日子在安全屋里以一种精确的、缓慢的节奏流淌。
早晨七点,林婧瑜会在海浪声中自然醒来。
新来的管家王姨,一个总是面带微笑、但眼神疏离的中年女人,会准时送来温水和她每天必须服用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装在精致的骨瓷碟里。
“林小姐,今天的药。”王姨的声音温和得像广播里的天气预报。
婧瑜接过,用温水送服。
药片有轻微的苦味,但很快被水冲淡。
她会问王姨今天天气如何,早餐吃什么,宫先生在哪里?
这些都是宫楚勋教她问的,他说“关心日常是恢复记忆的一部分”。
宫楚勋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工作”。
有时他会陪她用早餐,问她昨晚睡得怎样,有没有做噩梦。
婧瑜总是摇头,说“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但这是谎话。
她做梦。
几乎每晚都做。
只是那些梦太模糊,太破碎,醒来就只剩下一阵心悸和莫名的悲伤,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湿润的痕迹,看得见,抓不住。
早餐后,她会去书房。
这是宫楚勋的建议,说“看看书,也许能刺激记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藏书丰富,从文学历史到园艺烹饪,但最多的还是艺术画册和医学专著。
婧瑜通常会选一本画册,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
她会盯着那些色彩和线条,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熟悉感,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疏离的平静。
直到那天下午,她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医学画册。
那本画册夹在两本园艺书之间,书脊是深蓝色的,烫金的英文标题她看不懂。
她抽出来,很重,抱着走到沙发前坐下。
翻开封面,是复杂的人体解剖插图。
神经,血管,肌肉,骨骼,用精细的线条和淡彩绘制,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注解。
婧瑜一页页翻过,目光扫过那些大脑的剖面图,脊髓的横切面,神经丛的分布……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
不是记忆,是某种本能。
宫楚勋说她以前是护士?那她以前是不是经常翻阅这种医学书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一条坐骨神经的走向滑动,脑子里自动冒出几个词:l4,l5,s1……
坐骨神经痛常见压迫点。
她愣住了。
这些词从哪里来的?
她继续翻页。
到了中枢神经系统部分,一幅详细的脑部结构图,海马体被用红色高亮标出。
旁边的注解写着:“hippocampus – crucial for memory formation and retrieval.”
海马体,对记忆形成和提取至关重要。
这一页,被折了角。
很细微的一个折痕,在页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婧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折痕,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行字。
很小,很工整,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和印刷体的英文注解截然不同。
是中文:“海马体损伤可导致顺行性遗忘。但情感记忆可能通过杏仁核保留。疑问:恐惧记忆是否更顽固?”
字迹很熟悉。
是她的字迹。
婧瑜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
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清晰。
她认得自己的字,或者说,她认得这种书写的感觉,这种微微右倾的笔迹,这种“体”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的写法。
这是她写的。
在某个记不得的过去,她在这本书的这一页,写下了这行笔记。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看这种书?
为什么会做这种笔记?
恐惧记忆?
什么恐惧记忆?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尖锐的,像一根针从太阳穴刺进去。
婧瑜捂住头,书从膝盖上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林小姐?”王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没事吧?”
婧瑜抬起头,脸色苍白。
她看着地上的书,看着那摊开的一页,看着那行刺眼的蓝色字迹。
“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有点头晕。”
王姨走过来,捡起书,合上,放回书架。
动作自然,但婧瑜注意到,她放书的时候,特意把有折痕的那一页往里塞了塞。
“您需要休息。”王姨扶起她:“我送您回房间。”
那天晚上,婧瑜没吃药。
她把那粒白色药片藏在舌头下,假装喝水吞下,然后趁王姨转身时,把药片吐在纸巾里,揉成一团,塞进睡衣口袋。
夜里,她悄悄把药团扔出窗外。
药片落在楼下的灌木丛里,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模糊的怀疑。
怀疑那药片,怀疑这平静,怀疑宫楚勋温柔的笑容,怀疑她自己这一片空白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