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林婧瑜是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吵醒的。
睁开眼,卧室里已经站了四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一个妆容精致的造型师,还有一个戴白手套、手里捧着几个丝绒盒子的年长女人。
宫楚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低声讲电话。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里有种婧瑜从未听过的近乎亢奋的紧绷。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那张英俊的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
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种深藏的不安。
“醒了?”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宝贝。”
“什么日子?”婧瑜轻声问。
她其实记得,王姨这周已经提醒过她三次,陆医生在某一天的“心理疏导”中也反复暗示,宫楚勋更是每天都要提起。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我向你求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宫楚勋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更大的钻戒,几天前刚换上的。
他说“原来的那枚太素了,配不上你”。
“我要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很亮,很热,像燃烧的炭火。
但不知为何,婧瑜却觉得冷。
造型师们开始工作了。
她们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几乎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
婧瑜像个人偶,被扶到梳妆台前坐下,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抹描画。
粉底、眼影、腮红、口红,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手术。
“林小姐的皮肤真好,几乎不需要遮瑕。”年轻些的化妆师低声恭维。
婧瑜看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眉毛被修成精致的柳叶形,眼睛被眼线笔勾勒得更大更亮,嘴唇涂成饱满的樱桃红。
很美。
美得像个橱窗里的瓷娃娃。
“好了。”造型师最后给她喷上一层定妆喷雾,然后退后一步,满意地审视自己的作品。
年长的女人走上前,打开手里的丝绒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有鸽子蛋大小,周围镶满碎钻,在灯光下璀璨得像一条银河。
第二个盒子里是配套的耳环和手链。
“这是宫先生特意从日内瓦拍回来的。”
女人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赞叹:“van cleef & arpels的典藏系列,全球只有三套。”
宫楚勋走过来,亲自为她戴上项链。
冰凉的钻石贴上锁骨肌肤时,婧瑜打了个寒颤。
“很适合你。”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石头。
然后他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打量她。
他的目光很专注,很炽热,像在欣赏一件刚完成的、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完美。”他最终说,然后伸出手:“来吧,我的公主。宾客们都在等了。”
派对设在一座私人海滩上。
从别墅到海滩,一路铺着白色的长绒地毯,两边立着水晶灯柱,里面是真正的蜡烛,火焰在海风中微微摇曳。
沙滩被彻底清理过,细软的白沙上摆满了白色的长桌,铺着精致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约五十位宾客已经到了。
男人穿着礼服,女人穿着长裙,手里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他们看起来都很有身份,看着都像企业家、收藏家、艺术家,还有几张婧瑜在无聊时翻阅财经杂志时,在杂志里见过的面孔。
但当宫楚勋牵着婧瑜出现在海滩入口时,所有的谈话都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赞叹、有嫉妒、有评估。
婧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过。
从头到脚,从钻石项链到高跟鞋尖。
“各位!”
宫楚勋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传遍海滩。
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今天是我向婧瑜小姐求婚一周年的纪念日。这一年,她经历了很多,也忘记了很多。但有一件事她永远不会忘记……”
他转过身,看着婧瑜,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温柔:“那就是我们有多相爱。”
掌声响起。
热烈、持久、像排练过无数次。
婧瑜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
宫楚勋带着婧瑜,一一和宾客打招呼。
每个人都说“恭喜”,都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说“宫先生好福气”。
婧瑜微笑,点头说“谢谢”。
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眼睛弯成月牙。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是空的,是假的,是戴在脸上的、沉重无比的面具。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一个人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酒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露背长裙,衬得皮肤雪白,身材凹凸有致。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宫楚勋和婧瑜,当他们的视线对上时,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优雅,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
“宫先生,林小姐。”
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婧瑜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真是光彩照人。这套珠宝,我记得是日内瓦秋拍的那套压轴吧?宫先生真是大手笔。”
“陈小姐对珠宝很有研究。”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但婧瑜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略懂一二。”
陈潇芸抿了一口酒,目光依然停在婧瑜身上:“不过林小姐戴这个,会不会太沉了?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太夸张的首饰,说戴着累。”
婧瑜的心脏轻轻一跳。
以前?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认识“以前”的她?
她们俩以前是什么关系?
“人都是会变的。”宫楚勋淡淡地说。
“是啊,会变。”
陈潇芸的笑容深了些,目光落在婧瑜脸上,意有所指:“有时候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对吧,林小姐?”
婧瑜看着她。
看着那双精明、锐利、充满敌意的眼睛。
她想不起来这个女人是谁,想不起她姓甚名谁,她更奇怪,为什么这个女人冲她说话要如此夹枪带棒。
不过,她也不想向这个陌生女人示弱。
她平静地说道:“这位小姐说的是。不过有些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总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
陈潇芸的笑容僵了一下。
宫楚勋的眉头微微挑起,看向婧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她已经失忆了,却还会怼陈潇芸。
“看来林小姐恢复得不错。”
陈潇芸很快恢复笑容,但眼神更冷了:“不仅气色好了,连嘴皮子都利索了。果然有人宠着就是不一样。”
她凑近一步,用只有婧瑜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只是不知道,这宠能宠多久。你这个小三,你抢了原本属于我的未婚夫,你身上穿的戴的原本都是属于我的,你这个破坏别人感情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居然有脸来怼我这个正牌女友!”
听到陈潇芸这话,林婧瑜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微微发颤。
什么?她是小三?她抢了原本属于她的宫楚勋?她林婧瑜是小三上位?
可是,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以前,真的做过当小三抢别人未婚夫这种事?
说完,陈潇芸退后一步,举起酒杯:“敬二位。祝你们长长久久。”
她仰头喝光酒,转身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急促。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林婧瑜是小三?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别理她。”宫楚勋揽住她的腰,声音很温柔:“她一直这样。嫉妒你,所以说话难听。”
婧瑜点点头,但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