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宫楚勋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纯黑色的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看起来不像去赴宴,更像去参加某种仪式。
“换衣服。”他对婧瑜说,语气不容置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一个让你明白的地方。”
宫楚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让你明白,我生活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也让你明白,离开我,你会面对什么样的世界。”
陈姨拿来一件黑色的礼服裙,露肩、长及脚踝、面料是某种闪着微光的丝绸。
婧瑜换上裙子,宫楚勋亲手为她戴上项链和耳环。
不是钻石,是黑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很适合你。”他评价道,手指划过她的锁骨:“黑色,象征力量,也象征哀悼。”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高级餐厅或酒店,而是驶向城西,那片废弃的工业区,婧瑜曾经去过的仓库所在地。
但这次不是仓库。
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前,外墙斑驳,窗户都用黑色钢板封死,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见宫楚勋的车,立刻躬身开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室内是超过十米的空间,墙壁是裸露的红色砖墙,地面铺着光滑的水泥。
巨大的工业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投下冷白色的光。
空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黑色桌布,周围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或正式或休闲,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相同的气息。
危险的气息。
宫楚勋牵着婧瑜的手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在她身上刮过,评估、审视、最后变成一种了然。
“勋哥。”
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脸上有道疤,是李四,那个在仓库里自断手腕的男人。
他的左手包着绷带,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向宫楚勋致意。
婧瑜被那些目光包围着,感觉像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
“坐。”
宫楚勋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示意婧瑜坐下。
他自己在主位落座,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
晚宴开始了。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米其林餐厅,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男人们谈论着生意、谈论着地盘、谈论着“清理门户”和“拓展业务”。
他们的语言里充满了婧瑜听不懂的黑话,但那些词汇本身已经足够让她毛骨悚然。
“对了,勋哥。”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城东那家夜总会,老鬼那边不肯放手。您看……”
宫楚勋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演奏乐器。
他头也不抬:“老鬼有个女儿,在法国留学。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女儿出意外,最好识相点。”
“明白。”男人点头,继续吃饭。
婧瑜握着刀叉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盘子里三分熟的牛排,血红的汁液渗出来,像某种隐喻。
“害怕了?”宫楚勋忽然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问。
婧瑜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的世界。”
他继续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肮脏、暴力、充满算计。但这就是真实。而我能坐在这里,能让你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比他们更狠、更聪明、更强大。”
他坐直身体,举起酒杯:“敬林小姐。”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目光再次聚焦在婧瑜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种赤裸裸的欲望。
不是对她身体的欲望,是对她所代表的东西的欲望。
她是宫楚勋的女人。
是他的所有物。
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勋章。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门忽然开了。
一个手下快步走进来,在宫楚勋耳边低语几句。
宫楚勋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带进来。”他说。
手下退出去,很快又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两个婧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张婉怡和谭逸晨。
婉怡看起来还好,只是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但谭逸晨,他脸上有淤青,左手打着石膏,走路时一瘸一拐,显然是伤还没好。
婧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坐下。”宫楚勋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婧瑜没有坐。
她看着婉怡,看着谭逸晨,看着他们被带到长桌前,像两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逸晨,婉怡!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宫楚勋,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林婧瑜眼中含泪,看着宫楚勋。
“本来,张小姐要飞香港的,可是,却突然改签了,还试图找我的女伴林婧瑜见面。”
宫楚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在我明确说过,不要见面之后。”
婉怡的嘴唇在发抖:“宫先生,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婧瑜道个别……我们快十年的闺蜜了……我……我舍不得她……”
“道别需要见面吗?”宫楚勋打断她:“电话、微信、短信、qq、邮件,哪种方式不能道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谭逸晨:“而你,我给了你钱,给了你机会,让你离开t市重新开始。你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试图找林婧瑜?”
谭逸晨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要带她走。”
他的声音嘶哑,但很坚定:“小瑜,跟我走。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忽略了你,我不该因为工作,就忽略你的感受,我不该因为那个陈小姐,就屡次三番放你的鸽子,但我爱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着这种人……”
“这种人?”
宫楚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谭先生,你说我是哪种人?”
他站起身,走到谭逸晨面前。
谭逸晨一米八二的身高,在他一米九的身高面前,毫无气场可言。
“我是能给她一切的人。”
宫楚勋一字一句地说:“而你能给她什么?一个租来的房子?一个需要等永远的未来?还是像现在这样,鼻青脸肿地站在这里,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谭逸晨的脸色变得惨白。
宫楚勋转身,看向婧瑜。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选吧。”他说:“跟他走,或者留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婧瑜身上。
婉怡在无声地流泪,谭逸晨眼里满是乞求,而那些男人们,那些宫楚勋的手下和合作伙伴们,则像在看一场好戏一样。
婧瑜站在那里,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谭逸晨淤青的脸,看着婉怡恐惧的眼睛,看着宫楚勋平静的表情。
然后,她想起了李舒德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需要帮助,打这个电话。”
她也想起了宫楚勋说过的话:“离开我,你会面对什么样的世界。”
现在,她看见了。
这个世界。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谭逸晨眼里的光熄灭了。
婉怡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宫楚勋走到婧瑜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一道枷锁。
“明智的选择。”他低声说,然后看向手下:“送谭先生去医院,医药费我付。至于张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婉怡身上:“既然这么喜欢道别,就让她好好道个别。再帮她重新买一张飞香港的机票,今晚就走。看着她上飞机,看着她落地,看着她进她表哥的诊所。然后……”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她永远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婉怡。
婉怡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婧瑜,眼神里有悲哀、有绝望、还有一丝怜悯。
“婧瑜!”她用口型说:“保重。”
然后她被带走了。
谭逸晨也被架了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婧瑜最后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有爱、有恨、有不解、有绝望。
婧瑜不敢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宫楚勋的手从她腰上移开,转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但婧瑜只觉得冷。
“现在你明白了。”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这就是真实的世界。而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听话。”
婧瑜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滑下来,滴在黑色的礼服裙上,消失不见。
像她消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