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晨七点半,林婧瑜在衣帽间里对着两排衣服发愣。
左边一排是宫楚勋为她准备的当季新款,从真丝衬衫到羊绒大衣,按色系排列得像奢侈品店的橱窗。
右边一排是她自己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球的针织衫,谭逸晨送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孤零零挂在最边上,像上个世纪的遗物。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真丝衬衫光滑的面料,最后停在旧毛衣粗糙的纤维上。
手机震动。
宫楚勋的短信,准时得像闹钟:“早餐在餐厅。司机八点到。”
婧瑜收回手,从右边拿起那件旧毛衣和牛仔裤。
穿上的瞬间,熟悉的触感包裹住身体,她几乎要叹息。
这才是林婧瑜,那个月薪几千块、挤地铁上班、午餐吃食堂的林婧瑜。
但当她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着的早餐时,这种幻觉又破碎了。
不是王营养师准备的减脂餐。
今天是中式早餐: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小笼包在蒸笼里冒着热气,几碟清爽小菜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宫先生吩咐的。”管家陈姨站在一旁,笑容温和:“他说您昨晚没睡好,吃点暖胃的。”
婧瑜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的温度刚好,小笼包的馅料鲜香。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越完美,越让她觉得不真实。
八点整,司机准时到达。
车子还是那辆黑色轿车,但今天司机换了一个。
更年轻,更沉默,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宫先生让我以后负责接送您。”年轻人开口,声音平静:“我姓赵。”
婧瑜点点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她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那家她和谭逸晨常去的早餐摊关门了,换成了一家连锁咖啡店;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一个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梭,险象环生。
那是她曾经的生活。
拥挤、忙碌、充满不确定性。
而现在,她坐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穿着旧衣服,去管理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慈善项目。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赵司机为她开门:“下午五点,我在这里等您。”
婧瑜走进医院大厅,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同。
以前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现在变成了明确的微笑和问候。
“林小姐早!”
“婧瑜,今天气色真好!”
“林护士,院长说等您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她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从“普通护士林婧瑜”变成了“宫先生的女伴、希望项目负责人林小姐”。
这感觉很奇怪。
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个人。
“希望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筹备办公室设在行政楼三层,是一个独立的套间。
婧瑜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她了。
“林小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立刻站起来:“我是基金会的项目协调员李薇,这两位是我们的设计师和工程监理。这是初步的方案,您看看。”
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婧瑜翻开,里面是设计图纸、设备清单、预算报表、专业得让她眼花缭乱。
“我不太懂这些……”她实话实说。
“没关系,您只需要提出想法。”李薇笑容可掬:“宫先生交代了,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比如色彩方案,您喜欢暖色调还是冷色调?墙面材料有什么偏好吗?”
婧瑜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精确到毫米的标注,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一个月前,她还在急诊科处理病人的呕吐物,现在却在决定一千万项目的墙面颜色。
“就用……柔和的蓝色吧。”
她想起儿科病房的墙壁大多是蓝色,能让孩子平静:“不要刺眼的颜色。”
“好的好的!”李薇立刻在平板上记录:“还有设备,您看这些进口的呼吸机、监护仪,都是最新型号。宫先生说,钱不是问题,要最好的。”
“用最好的。”婧瑜重复这句话,感觉像是在念别人的台词。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李薇送她到门口,低声说:“林小姐,宫先生对您真的很上心。基金会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捐赠人这么细致,连墙面的圆角设计都要亲自过问的。”
婧瑜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急诊科交接工作时,护士长拉着她的手:“婧瑜啊!去了那边要好好干!这是好事,大好事!那些孩子有福了!”
其他同事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
但婧瑜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有一种距离感。
她现在不一样了,是“上面的人了”。
午休时,她习惯性地走向天台。
推开门,却发现张婉怡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城市。
“婉怡?”婧瑜愣住了。
婉怡转过身。
她瘦了很多,眼眶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听说你高升了。”婉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常:“恭喜啊!”
“婉怡,我……”
“不用解释。”婉怡打断她,走上前来:“我来办离职手续,顺便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婧瑜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
全是偷拍的角度:她在宫楚勋车里、她和宫楚勋在日料店、她撑着那把黑伞从医院走出来走到宫楚勋的豪车面前……
最新的一张,是那晚慈善晚宴上,她穿着雾霾蓝礼服,宫楚勋搂着她的腰,两人站在拍卖台前。
“你跟踪我?”婧瑜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保护你。”
婉怡盯着她的眼睛:“婧瑜,你醒醒吧!那个男人,他根本不正常!你看看这些照片,看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操控。是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
“你闭嘴!”
婧瑜猛地后退一步,纸袋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你根本不懂!他对我很好,他给我一切,他……”
婧瑜言不由衷地说着这些,她除了乖乖地待在宫楚勋身边,她还能做什么?
宫楚勋对她说过,让她听话,她要是不听话,那,谭逸晨、张婉怡、她身边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知道,她也想象不出来。
“他给你的是牢笼!”
婉怡提高了音量:“是裹着天鹅绒的牢笼!你看看你现在,住在他的房子里,穿他买的衣服,连工作都是他安排的!你还是林婧瑜吗?你还是那个说要当一辈子护士、要奋战在一线、要救很多很多人的林婧瑜吗?”
每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婧瑜脸上。
她蹲下身,慌乱地捡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容优雅,举止得体,像个真正的名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是练习过的,那举止是训练出来的。
她是个赝品。
“婉怡。”婧瑜站起来,声音嘶哑:“我需要时间。我需要适应。”
“适应什么?适应被有钱大佬包养的生活?”
婉怡的眼睛红了:“婧瑜,我们学生时代就认识,我认识你将近十年了。我知道你善良,知道你心软,知道你想要被人珍惜被人呵护被人爱。但那个人,他给的不是珍惜不是呵护不是爱,是像宠物一样地控制和占有!他用温柔当绳子,一点一点把你捆起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
天台的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面无表情。
“张小姐,院长请您去办公室。”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冰冷。
婉怡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婧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绝望。
“你看!”她轻声说:“连我们闺蜜之间说点儿话,都有人盯着。”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婧瑜,一字一句地说:“婧瑜,我明天就走了。我要离开大陆。”
“为什么?”婧瑜问道。
“辞职之后,我要去香港,我表哥在那里开了诊所。这是我能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婉怡被那两个男人带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婧瑜和满地散落的照片。
风吹过来,照片哗啦啦地响,像在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