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真打成了平局,小家伙怕是要出大名。
谢枕河闻言,却是蹙了蹙眉,掀眸往里又看了一眼,沉思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欸,你哪儿去。”
见他往里走,韩应赶紧咬着馒头起身,屁颠追在他身后。
此刻,棋盘上,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围的防护墙,只因一个疏忽,就被黑子吃出一个大口子,再也堵不住的昭昭抿紧了小嘴,眉头皱得死死的。
盯着棋盘思索了良久之后,他将手里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篓,起身拱礼道:“败局已定,学生输了。”
“输了?怎么就输了,这不是还没下完吗?”属于围棋白痴的韩应凑了个脑袋过去,很是不解。
不是都说下棋跟排兵布阵一样么,这白子不是还剩挺多的,也没下完,怎么就输了?
谢枕河低声解释了一句:“弈者,谋势不谋子。”
韩应茫然,呆呆问:“啥意思?这下棋不就是堵对方,捡对方的子,谁捡的子多谁就赢么,怎么还不谋子呢?”
听到这话,容木乾第一个忍不了,忍住吹胡子瞪眼的冲动,叱道:“你别说话了,说你是个莽夫,你还当老夫是在夸你。”
说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昭昭,抚了抚白胡须,格外顺眼。
心情也挺好道:“虽输犹赢,整个甲子班能险胜老夫半局者,不过二三人,但他们学弈多载,且已至束发之年,而像你这般年纪,初学便能赢老夫半局的,至今无一人,当得起颖悟绝伦,后生可畏。”
“好了,是庸是才眼下已见分晓,孩子,可愿拜入老夫门下做个关门小弟子?”
这话一出,韩应又惊呆了。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容老军师第一次,主动问别人愿不愿意当他的弟子吧?
要知道,他的弟子可都是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其门生更是遍布天下,要不是不喜玉京的冗杂,十年前也不会拎着个小包袱来沧澜关当军师。
所以昭昭若是拜入他门下,那就是关门小弟子,日后不管去哪儿,凭着这层身份,就算昨晚那女人所谓的上辈子是真的,真到了那时候,有容老军师和他的那些弟子们在,总不会干看着别人加害他。
这也算是多一层身份保护了。
韩应是这样想的。
但扭头见谢枕河有些无动于衷,愿不愿意小家伙也没吭声,怕这父子俩不知道机会难得,赶忙拉开谢枕河,拼命地给小家伙使眼色,让他快答应。
昭昭沉默着,没去看他。
容木乾见状,刚要皱眉问他是不是不愿意。
但突然想起什么,怕小家伙误会,赶忙道:“你且放心,若你不愿,老夫也绝对不会强求于你,更不会存有偏见,该倾囊相授的东西,自不会差了你一人去。”
小家伙低着头依旧不语。
或许是他小小年纪经历的人心多了,难免心里想得也多,顾虑也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决定。
直到一双大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看出他藏着的担心,温声对他道:“随心就好。”
诚然,他们一家往后的路注定不可能再平坦,多个人护着儿子是好事。
但成为容老军师的弟子,同样有利有弊。
利在于,他日京都那些人知道了宁桃的存在,想要对他们母子几个出手时,有了这层关系的庇护,那些人就算想动手,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势必会有所顾忌。
至于弊,还是昭昭年纪太小,容老军师关门弟子的身份,能庇护他,同样也会给他招来祸端。
且往后背负的东西也可能会更多。
不管当不当,都有好有坏,所以他让儿子随心就好,喜欢就当,不喜欢当有他在,就算容老军师恼怒,他也扛得住他的怒火。
昭昭仰头,望着站到自己身后的爹爹,感觉心里暖乎乎的,就同从前的每一次,在旁人想欺负他和妹妹时,娘亲总会先一步站到他们前面,将他们护在身后的感觉一样。
原来,这就是有爹爹当靠山的感觉。
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任何选择。
他愣愣看了好久,却还是懂事的问:“爹爹,若得罪了人,会不会连累爹爹?”
听到这话,容木乾便知道收小弟子这事没戏了。
心里有些惋惜,不等谢枕河开口,便先道:“小家伙,莫要将老夫与那些小肚鸡肠之人相提并论,就这点小事,算不上得罪老夫,老夫也不会找你爹的麻烦,放宽心吧!”
然他话音才落,小家伙已经上前一步,对着他附身跪了下去,叩下三首,才肃着小脸道:“弟子谢昭,拜见师傅!”
容木乾一愣,奇道:“你愿意拜老夫为师?”
昭昭点头。
他又问:“那方才为何犹豫?”
昭昭默了瞬,如实答道:“弟子今日才认识师傅,不了解师傅为人,心有惴惴,是以举棋不定。但观棋见人,细细回想三场棋局,第一局,师傅设局周密长远,却只赢半局,是不想欺小,是为让。第二局师傅锋芒毕露,却让我连吃九子才出真章,仍是瞧我年幼,是为护。最后一局师傅杀伐果断,本可以早早定输赢,却有意指导,引弟子前行,是为慈。”
“由此,弟子足以观出师傅之品行,高尚难得,与弟子此前所遇儒者皆为不同,这才愿拜师傅门下。”
小家伙语言简明,条理清晰,不见停顿。
若不是已探得他的聪明才智了,容木乾听到这话,只怕仍旧会有几分怀疑是谢枕河教的。
很好,他算是捡到宝了。
不过既是拜师,光磕头可不行,再简陋也是要敬碗茶的。
韩应去伙房营提了一壶来,等昭昭像模像样的敬了茶,接了他师傅给的弟子玉牌,三人才慢吞吞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小家伙坐在他爹的肩上,仰头看着头顶漫天星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道:“爹爹,我喜欢这边的学堂。”
“以前在白石镇的学堂不好吗?”谢枕河问。
韩应咬着根野草走在边上竖着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