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亲妹眼底愤怒之余,还透着失望和心疼的面容,景战天缓缓闭目,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他道:“没有与人合谋,李鹤从头到尾也都不知情,是我——鬼迷了心窍……”
当年,崔令媶被迫嫁给沈鄠后,他觉得待在玉京没了意义,便随辰安王来了沧澜关。
本想挣点军功,培养些自己的势力,如此若那姓沈的敢对她不好,日后也能打回去把她抢走。
可二十多年前的西北军,如划分了地盘的匪蛮聚集地,四个大营各占一枭雄,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培养势力,简直难如登天。
辰安王来了好几年,也才勉强组建出一支初见雏形,不过两千人马的十二辰军。
那还是那些匪将们怕他无人可用,哪日死在沧澜关,他们向玉京那边交代起来麻烦,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随他组建的。
而他,挣扎了几年,才终于在东大营混得了个百人将的军职。
那时候无战,若想再往上升,升到有权培养自己亲兵的地位,除了讨好那些将领,慢慢等待机会以外,就只有打破四个大营平衡这一个快捷的办法。
只要其中一个大营的将领死了,打破了平衡,其他几个大营的将领势必会怕其他两家独大,都会迫不及待前去分一杯羹。
到时候沧澜关就会乱上一小阵。
等乱起来了,不管是他,还是辰安王,都可以趁机拓展自己的势力,抢占先机,牢牢抓紧一营兵力。
不过这个法子是最冒险的。
但景战天年轻时候的性子,耿直而冲动,这辈子除了心甘情愿讨好过一个崔令媶,便对任何人都弯不下去腰,更做不到向上谄媚。
而且他也等不及了。
玉京的消息一道道传来,上面写满了崔令媶有孕,崔令媶产女,崔令媶洗手作羹汤,崔令媶贺夫入仕……
太多太多,多到最后,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常,再找不见一句他想看到的内容。
所以他嫉妒沈鄠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一个心里装过别人的烂男人,能得到她,拥有她,让她给他生孩子?
沈鄠不配。
他就像一坨臭狗屎,脏了他心目中那如春风暖月一样的姑娘。
但如果他们一家三口,真能永远那般幸福下去,纵相隔数千里,他万般嫉妒的同时,也会由衷地送上一句祝福,希望那坨烂狗屎能永远对她好。
可偏偏他们之间的姻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别人的阴谋算计。
他们一家三口越幸福,就会显得那些曾经做错选择的人有多可悲、多可笑、多可怜。
景战天便是在那时候,决定放下心里那抹永远得不到的月光那天,意外看到了崔太后写给当时东大营主将王颛的密信,才惊知了玉京那边的阴谋。
他想马上去告诉崔令媶。
可当阔别几载再见,看到她低着更胜从前的昳丽脸庞,温柔地给抓住她腰间挂着的那坨,丑得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的许不倦说,那是她丈夫雕的一枝春,不能给他的时候。
他心里犹如吞了无数黄莲,苦得转过身,没敢上前相见,也没能及时将有人要谋害她的消息告诉给她。
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匆匆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带人潜去了鞑越王庭。
他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等返回来的时候,还震惊地看到鞑越大军,竟一夜之间占领了沧澜关。
而四大营的将领,当晚被暗杀了两位,若不是李鹤发现了情况不对劲,迅速前去稳住了那两营的大军,并带着后退了三十里,怕是整个西北都要沦为大启失地。
之后的两月,他忙着跟李鹤接手那两营的大军,忙着重新布防,忙着抵御外敌,还忙着警惕另两营的将领起异心,忙得不可开交。
忙得将她的事忘在了脑后,想着他是去救李婉华的,那些人不会愚蠢得在关外动手。
只要她能平安回到大启境内,他就一定能护住他。
可再有崔令媶的消息,竟是从玉京那边传来的,言道她又诞一女,取名沈姝。
可那日再见,她分明小腹平坦,何来的身孕?
也在那时候,鞑越那边突然放出即将斩杀大启公主祭旗的消息。
若是他没有在王颛的军帐里见过那封密信,而她前往鞑越王庭前,没有路过沧澜关,没有顺手救下许不倦,他可能真就信了玉京那边传出的消息。
他知道她可能遭遇了不测。
于是愤怒之下,冲去了王颛的军帐,趁其不备,拿刀抵住他的脖子,才逼问出落到鞑越人手中的,并不是李婉华,而是崔令媶。
至于那鞑越主将为何要帮李婉华,景战天也不知道。
原本他是要去救崔令媶的,可考虑到玉京那边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而私心里,他也不想她再回那繁华且肮脏的皇城去。
便在出发前找了妹夫许韫,借了一队人马先行前去营救。
可那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发现营救的人里,还有另外一波。
两方人马不识彼此,都想救人,都以为对方是来抢人的,一不小心就打了起来,惊动了鞑越大军,最后在鞑越大军的围剿下,只有一人撑着一口气逃了出去。
据回去的人临死前描述,说他们在惊动鞑越大军前,就已经有人先一步将崔令媶藏了起来。
后来在鞑越大军的包围下,那人怕她被发现,就披上了她的外衫,划花了自己的脸,冒充了她,被活捉去祭了旗。
逃出去的那人说完那些便咽了气。
再后来,鞑越被打出了沧澜关,失地被夺回,他带人四处去找,可将整个沧澜关都翻了过来,依旧什么也找不到。
而那时候距离崔令媶被藏起来,已经过去大半年。
“这些年来,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转身,为什么没有把那些人的阴谋及时告诉她,如果及时告诉了她,她是不是就能有所防备,不至于落到鞑越人的手里。”
景战天双手抱头,手指使劲抓着头发,心里的悔恨和懊恼不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