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涛的呼吸微微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开口打个圆场,但看了一眼夏启的后脑勺,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说具体的。”秦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孙婉,心理科的孙医生。”夏启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下属汇报时的局促。
“她的亲妹妹孙敏大夫,现在在1937年的前线救人。”
秦老点头回应,依旧没出声。
“姐姐在后方,每天做着心理评估的工作,表面上和其他专家没什么区别,但她比谁都清楚,她妹妹正处在一个随时可能死人的时代。”
夏启的声音很平。
“她不能让人带话,不能写信,不能寄包裹,因为信息隔离条例不允许。”
他顿了一下。
“但这条规矩,在她们姐妹俩身上,不合理。”
“她们都是燧星小队的一员,都是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功臣。”
“这种情况下,一封家书都不让写?”
“不合理。”
夏启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这三个字的分量很足。
牛涛站在后面,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夏启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正面硬刚秦老定下的规矩。
而且理由这么直接。
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没有“秦老您看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之类的客气话。
就是平铺直叙地说:这个规矩,不合理。
搁一个半小时前,夏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牛涛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靴尖,强忍住没发出任何声音。
秦老坐在桌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伸手,端起了保温杯。
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再慢慢拧上盖子。
放下。
整个过程,慢条斯理。
然后,他开口了。
“行。”
仅仅一个字。
夏启实打实的愣了。
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
从孙婉和孙敏的关系,到信息隔离条例在特殊情况下的灵活性。
再到自己作为燧星负责人的权限范围。
甚至连“如果您不同意我就赖在这不走了”的最后杀手锏都想好了。
结果秦老就一个字。
行?
就这么完了?
“您...就直接答应了?”夏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秦老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不然呢?”
夏启没说话。
“你刚才说了,这条规矩在这个情况下不合理。”秦老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既然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为什么不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
“夏启,你是不是还没习惯你的新身份?”
“你现在是燧星计划的核心负责人之一,这类事务性的决策,你有权做主。”
“我不可能事事替你拍板。”
“你要做的,是在做每一个决定之前,把所有的利弊、后果、风险,全部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遍。”
“想清楚了,觉得该干,那就去干!”
秦老把保温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双手平放上去。
“别什么事都往我这个糟老头子这里跑。”
“信息隔离条例的精神要守住,但具体到个案上,特事特办!你自己判断。”
“孙家两姐妹的情况,你在一线看得比我清楚,这种事,你自己大笔一挥签个字就行了,用不着来请示我。”
夏启听着这些话,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秦老看着他点头的样子,眼底深处有一些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就收起来了。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今天晚上来找自己“要权”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孙医生在电话里用了一个词。
“领袖意识觉醒。”
秦老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这小子不一样了。
之前的夏启,不管做了多少大事,骨子里始终是一个“执行者”的心态。
等命令、听安排、按规矩办事。
现在,他开始主动伸手了。
主动找到问题,主动提出方案,主动要求权限。
甚至敢直接质疑自己定下的规矩。
好。
很好。
秦老心里想着这些,面上一点都没露。
“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吗?关于第一件事。”秦老问。
“没了。”夏启说,“我回头会找孙婉医生,让她写好信,下次传送的时候我带过去,内容上我会把关,不涉及任何机密信息,只限于私人的、家人之间的问候。”
“嗯。”
“你自己拿捏好分寸。”
“明白。”
第一件事,就这么了了。
前后不到三分钟。
牛涛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看看秦老,又看看夏启。
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长辈跟晚辈。
长辈布置任务,晚辈领命执行。
现在...
像是两个搭档。
一个在交接,一个在接手。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了。
快到牛涛有点没缓过神。
秦老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第二件呢?”
夏启的神色变了一下。
不是变得严肃或者紧张。
是变得柔和了一点。
“我爸妈。”他说,“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秦老放下杯子。
“在军区大院,小张陪着。”
“身体怎么样?”
“都很好,你昏迷那几天,你妈瘦了不少,不过这两天吃得还行,精神头也恢复了一些。”
夏启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但牛涛看见了。
这小子刚才跟秦老硬刚规矩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稳的。
提到他爸妈,手指就握紧了。
牛涛没出声。
有些东西不用说。
“今天太晚了。”秦老说,“明天一早过去看他们。”
“好。”夏启点头,“我见完就回来,不耽误事。”
秦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耽误什么事?”
“预备飞行员计划,地狱训练,空间的研究,还有下次传送的准备工作等等。”夏启说。
“等一下。”
秦老打断了他。
夏启停下来。
秦老靠回椅背,看了他好几秒。
“孙医生给你的心理评估结论是合格。”
“嗯,我知道。”
“但她同时给了一个建议。”
夏启没说话。
“你心里压了太多东西。”秦老的语气慢了下来,“需要释放。”
“我不用....”
“你别急着说不需要。”秦老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夏启,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岁。”秦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在这个年纪扛的东西,比我这个老头子一辈子扛的都多,你扛得住,我知道,但扛得住不代表不需要喘口气。”
夏启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放几天假。”
“真不用...”
“这是命令。”
秦老的语气不容置疑。
夏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明天去见你爸妈,好好陪陪他们。”秦老问,“他们之前来过这边吗?”
“没有。”夏启想了想,“我爸妈都是小城市的人,从来没来过。”
“那正好。”秦老说,“带他们出去转转。故宫,长城,该看的都看看。”
夏启皱了一下眉。
“秦老,用不着吧?就见个面聊聊天,吃顿饭,我就回来了,现在那边一堆事等着...”
“那边的事有赵正阳顶着,这边事情更不用你操心。”秦老直接堵住了他的话。
看夏启还要拒绝。
秦老拿出了杀手锏,他抬了一下手。
“给你个任务。”老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多带几个人去。”
“带谁?”
“游击队的那群人,王铮,吴忠明,二麻子,还有小福那几个孩子。”
夏启愣了一下。
“他们来到这里也不少天了,一直待在基地里头,连外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老说,“尤其是小福那帮小朋友,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让他们也回归下孩童的天真。”
夏启张了张嘴。
他本来还想推。
但一想到小福、汤圆那几个孩子的脸。
那几张黑瘦的、带着好奇和拘谨的小脸。
他就心软了。
还有二麻子他们,从1937年的战火里出来,进了这个地下基地之后。
每天就是体检、训练、吃饭、睡觉。
还有王铮和吴忠明。
这两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硬汉,到了现代之后,小心翼翼得像两个进城的老农民。
连沙发都不敢坐,生怕弄坏了公家的东西。
他们在投影仪上,看到过现代华夏的高铁疾驰,看到过跨江大桥的雄伟,看到过万家灯火的璀璨。
但那些都是屏幕上的画面。
他们没亲眼看过。
没亲脚踩过。
他们拼了命、流干了血去打那个看不到希望的仗,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能活在一个堂堂正正的太平盛世吗?
现在,这个盛世就在基地头顶的那片土地上,繁花似锦,国泰民安。
怎么能不让他们亲眼去看看呢?
这一次夏启没有拒绝,而是接下了这个带着荣誉的任务。
“好,我带他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