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允看着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婧瑜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放心,在这里,你会很安全。孩子出生前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椅背上。
“好好休息。下午医生会再来给你做一次详细检查,制定孕期营养和护理方案。我晚上有个应酬,会晚点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平稳,渐行渐远。
婧瑜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汤,许久没有动。
留下。
这个决定做出来了,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下了,但落下的地方,却砸出另一个更深的、空落落的坑。
下午,家庭医生如约而至,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态度严谨的女医生。
检查很仔细,问询很详尽,最后给出了一份详细的孕期注意事项和营养计划,专业得无可挑剔。
医生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婧瑜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焦虑,对胎儿发育很重要。
心情舒畅。
婧瑜在心里苦笑。
她现在的心情,和“舒畅”两个字,大概隔着整个太平洋。
医生离开后,她借口想找本书看,走进了韩硕允的书房。
他不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和满室书香。
她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装书籍。
经济、法律、历史、艺术……
种类繁多,品味不俗。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上。
那个木匣,和之前宫楚勋用来装方诗柠遗物的盒子有几分相似,但更小,更古朴。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遗物,只有几本旧相册。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照片是几十年前的风格,色彩有些褪色。
第一张是合影,一个金发碧眼、气质儒雅的外国男人,搂着一个穿着旗袍、笑容温婉的中国女人。
背景是上海外滩,远处还能看见东方明珠塔在建的吊臂。
照片下面有一行花体英文签名:“michael & 雅君,1992,上海。”
这应该就是韩硕允的父母。
他的父亲,那个从澳洲来中国打拼、创立三雅会的男人,和他的中国母亲。
婧瑜一页页翻过去。
照片记录了这个跨国家庭的点滴:孩子的出生、一个有着银色绒毛、眼睛像琉璃的婴儿、第一次走路、生日派对、家庭旅行……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幸福温馨的家庭。
直到翻到相册后半部分。
照片的背景变了,从温馨的家庭场景,变成了各种正式场合:奠基仪式、剪彩典礼、慈善晚宴……
韩硕允的父亲渐渐老去,但风采依旧,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笑容标准。
在这些照片里,少年时期的韩硕允开始出现。
他站在父亲身边,穿着小西装,头发已经是显眼的银色,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的眼神,即使透过泛黄的照片,也能感觉到一种早熟的疏离和审视。
婧瑜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在一个类似私人俱乐部的室内,韩硕允的父亲正和一个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碰杯。
而少年的韩硕允,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那个中山装男人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随从,腰侧微微鼓起,显然是配了枪。
照片的日期是:2010年。
那时韩硕允应该不过十二三岁。
而他注视那个持枪随从的眼神,冷静、漠然、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或恐惧。
婧瑜的心轻轻一颤。
她合上相册,放回木匣。
也许韩硕允说的是真的。
他的家族已经洗白,做的是合法生意。
但“洗白”的过程,必然伴随着血腥和不堪。
而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韩硕允,真的能如他所说,完全“不杀一人,不害一命”,只做一个谦逊低调的生意人吗?
她转身想离开书房,却在走到门口时,鼻尖又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香气。
不是薰衣草。
是一种更冷冽、更沉静的木质香,有点像雪松,又带着点微甜的琥珀尾调。
很好闻,很高级,和她在这套公寓里常闻到的、韩硕允身上的那种香气一模一样。
这香气无处不在。
客厅、卧室、甚至空气净化系统。
韩硕允说这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味道。
但婧瑜记得,在海边别墅,宫楚勋用来“安抚”她的,是薰衣草。
而现在,韩硕允用来包裹她的,是这种雪松琥珀。
不同的香气,不同的男人。
但那种感觉……
那种被某种气息无形标记、笼罩、渗透的感觉,为何如此相似?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恶心。
不是孕吐,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不适。
她留下,是因为无路可走,是因为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如果,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另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路呢?
窗外的阳光,正好。
窗内的女人,手抚着小腹,眼神里却看不到丝毫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