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德给她的那部手机成了林婧瑜身体的一部分。
白天,她把它藏在睡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塑料外壳。
夜晚,她把它压在枕头下,塑料的棱角硌着脸颊,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是一种痛,但至少是她能控制的痛。
浴室是唯一能短暂使用手机的地方。
每天早晨洗漱时,婧瑜会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切。
然后她蹲在洗手台和马桶之间的狭小空隙里,那里是监控死角,李舒德说过。
手机屏幕是单色的,像素很低,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但当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时,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光。
第一个电话,她打给了谭逸晨。
手指颤抖着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水声在身后轰鸣,她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冷漠。
婧瑜挂断,又拨了一次。
再挂断,再拨。
五次之后,她终于相信了。
谭逸晨的手机号,那个他用了七年的号码,那个存着她一千多条未读消息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水汽在镜子上凝结成雾,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像随时会消失的鬼魂。
这时,一种大胆且可怕的想法,在婧瑜脑海中升起,会不会,谭逸晨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不会的!宫楚勋的目的只是要让他离开在t市,消失在她林婧瑜的视线里,他应该不会那么残忍地杀掉他!
很快,婧瑜又否定了谭逸晨已不在人世的想法,毕竟,他们曾经好过7年,她真的不愿意他出事。
第二天早晨,她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拨通了张婉怡的号码。
这次接通了。
“喂?”婉怡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背景很安静。
“婉怡,是我……”婧瑜压低声音,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婉怡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恐惧,几乎是尖叫:“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再打来了!”
“婉怡,我是婧瑜啊,我……”
“你打错了!”婉怡打断她,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认识你!求你了,别再打这个号码了!我……我在香港过得很好,我很好!”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像某种哀鸣。
婧瑜握着手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还在流,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她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眼泪。
第三次,她没有打电话。
她打开了手机的浏览器,很原始的wap浏览器,只能加载最简单的网页。
她输入“宫楚勋”三个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几条商业新闻的碎片,提到“麒麟集团董事长”,但没有任何照片。
一个陈年的论坛帖子,标题是“有人听说过t市的麒麟帮吗?”,点进去显示“该帖已被删除”。
她输入“麒麟帮”。
这次信息多了些,但都是碎片:几年前的扫黑新闻,提到“以宫某为首的犯罪集团”,但很快被其他新闻覆盖。
一个贴吧的讨论串,有人匿名说“麒麟帮的老大心狠手辣,别惹”,下面有人回复“楼主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然后整个帖子就没了。
她输入“李舒德”。可是显示的却是隔壁市一所大学化学系的教授,而且那人已经五十多岁接近退休的年纪了,和那两次来拜访她的英俊银发男子,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时,她想起了宫楚勋曾经给她提过,当初追杀他害得他走投无路的人叫“韩硕允”,这次,她又输入了“韩硕允”三个字。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诡异。
几条高端财经新闻,提到“三雅国际投资集团”的年轻ceo,有一张模糊的侧面照,银发,轮廓深邃。
一篇艺术杂志的专访,标题是《收藏家韩硕允:艺术是我的第二语言》,配图是他在画廊的照片,笑容优雅,眼神却锐利。
婧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韩硕允,和那个两次来公寓、给她手机、说“被困的蝴蝶应该看看天空”的基金会工作人员李舒德,竟然是同一个人。
但他为什么要用“李舒德”这个假名字?又为什么要帮她?他和宫楚勋是死对头,他这样公然挑衅宫楚勋,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她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的。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很久。
最终,她退出了。
关掉手机,藏回睡衣口袋,打开浴室门走出去。
陈姨正在客厅擦桌子,抬头看见她,关切地问:“林小姐,您洗了很久,没事吧?”
“没事。”
婧瑜微笑,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十五度上扬的微笑:“水很舒服,多泡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