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婧瑜签完字后,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像一道擦不掉的烙印。
那份信托文件就摊在膝盖上,黑色的印刷体字密密麻麻,像一群爬行的蚂蚁。
她看不懂那些法律条款,也不需要看懂。
她只知道,当自己的名字落在“受益人”那一栏时,有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像宇宙里微不足道的星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清晨拉开窗帘说:“新的一天开始了,要向前看。”
但现在,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或者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沉重。
门被轻轻推开。
陈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恭敬的表情:“林小姐,早餐已经送来这么久了,您怎么还不吃呢?您快些吃了吧。”
婧瑜没有动。
她看着早餐托盘里的那些食物,忽然想起谭逸晨第一次给她做早餐的样子。
煎蛋焦了,面包烤糊了,牛奶煮沸腾了溅得到处都是。
他挠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现在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而现在,早餐完美得无可挑剔。
完美得让人窒息。
“宫先生下午会回来陪您,您还是快些把早餐吃了吧!要是让宫先生知道,您没有吃早餐的话,他会责罚我待小姐不周的。”陈姨眼含泪水地说道。
看着陈姨那一副为难的神情,婧瑜终于端起牛奶杯。
玻璃杯很滑,几乎要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她用力握紧,指节泛白,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时,她忽然想起昨晚。
那一杯杯递过来的香槟,宫楚勋注视的目光,那只被困在水晶罩里的蝴蝶蛋糕。
还有那个漫长的、黑暗的夜晚。
牛奶的味道在嘴里发酸。
中午时分,宫楚勋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
这让他看起来竟有点像现在年轻小女生都喜欢都追捧的韩国男团爱豆。
他走进来,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你没发烧。”
婧瑜僵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清晰得像电流穿透皮肤。
她想躲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让厨房熬了粥。”宫楚勋收回手,语气平常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昨晚喝多了,胃会不舒服。等会儿吃了午饭,我们去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很好。”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让婧瑜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的恋人,共度了一个寻常的夜晚,现在正要开始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光。
但她的身体知道不是。
“陈姨说你下午才回来,怎么中午就回家了?”婧瑜看向宫楚勋。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所以提前回来了。”宫楚勋说道。
当宫楚勋扶她起床时,他的手碰到她的腰,婧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宫楚勋感觉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将她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慢慢来。”他说,声音很轻。
婧瑜没有回应。
她任由他扶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带到餐厅,被安置在椅子上,被递上碗筷。
粥是南瓜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宫楚勋坐在她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尝尝看。”他说:“我让他们少放糖,你不喜欢太甜。”
婧瑜拿起勺子。
瓷勺很轻,但在她手里重得像铅块。
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口感绵密,南瓜的甜味和小米的清香完美融合,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的味蕾好像被昨晚那些香槟烧坏了,只能尝到一种苦涩的、金属般的余味。
“不合口味?”宫楚勋问。
她摇摇头,机械地继续吃。
一勺、两勺、三勺,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宫楚勋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种眼神婧瑜很熟悉。
像在评估、在审视、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吃完我们去花园。”他又说了一遍:“你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花园在公寓顶层,是一个三百平米的空中园林。
设计师用玻璃幕墙围合出一个恒温恒湿的空间,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
高大的棕榈树、茂密的蕨类、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卉。
人造溪流蜿蜒穿过,发出潺潺水声。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婧瑜走在宫楚勋身边,脚步虚浮。
她穿着他准备的软底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上是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也是他准备的,剪裁合身,面料舒适,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
“喜欢吗?”宫楚勋问,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花卉:“那是昙花,晚上才开。我让人从东南亚运来的。”
婧瑜点点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在花园里慢慢走。
宫楚勋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株植物介绍名字和习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给游客做导游。
走到溪流边时,他忽然停下,握住她的手。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她想抽回,但他握得很紧,但又不至于弄疼她。
“你的手很凉。”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以后记得多穿点。”
婧瑜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但这双手,昨晚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胃里忽然一阵翻滚。
她猛地抽回手,冲到溪流边的垃圾桶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宫楚勋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等她终于直起身,他才递过来一张手帕。
纯白色的棉质手帕,一角绣着精致的字母“g”。
婧瑜没有接。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我……胃不太舒服。”
“我知道。”宫楚勋把手帕收回去,动作很自然:“所以我让人准备了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水下的暗流。
“回去吧。”他说:“你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