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迈步朝小区外面走去。
余麟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大门，穿过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深，走到头就是一条小吃街。
街不长，两边挤满了摊位，烧烤、麻辣烫、炒粉、煎饼果子，热气混着油烟往上飘。
路灯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老君在一个烧烤摊前停下来。
摊子不大，几张塑料桌椅，一个冰柜，一个烤架。
老板是个年轻人，穿着围裙，正在翻串。
他看见余麟和老君，擦了擦手，走过来，笑着说：“这位帅哥，呃，还有这位道长，吃些什么？有没有忌口的？”
老君接过菜单，看了一眼，抬手指了几下。
“这个，还有这个，不要，其他都上。”
“中辣。”
“再来三件啤的，要冰镇的。”
他把菜单放下，抬手指了指余麟，“就这些吧，他给钱。”
年轻人点头，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去准备了。
余麟拉开塑料椅子坐下，老君也坐下，把折叠桌和布包靠在旁边的椅子上。
年轻人很快搬来三件啤酒，码在桌子旁边。
老君拿起一瓶，用牙齿咬开瓶盖，灌了一口。
余麟看着他，开口道：
“老君，你找我应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吧？”
老君放下酒瓶，擦了擦嘴，笑了笑。
“当然，你有没有发现世界出现了什么变化？”
余麟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周围。
小吃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吃串，有人在等位，有人在扫码付钱。
路灯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和旁边桌的影子叠在一起。
好似没有什么不同。
下一刻。
他的眼睛里亮起淡淡的光芒。
那些景象开始剥离。
人的轮廓变成了气团，桌椅变成了线条，路灯变成了光点。
一切都在简化，一切都在回归。
颜色褪去，形状模糊，质感消失。
小吃街不见了，小区不见了，城市不见了。
余麟看见的是混沌，灰白色的，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
但混沌不完整。
它缺了东西，像一张拼图少了几块，像一条河流被截断了！
缺口的边缘在蠕动，在翻涌，在试图填补自己，但填不上！
大道法则从缺口处流出去，没有终点，没有回路，像水倒进了无底洞！
可以说，如今的世界在崩坏，一点一点地崩，慢得让人察觉不到。
但余麟能看见，那根维持世界稳定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可它又没有断。
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它，在拉着它，在把它往回拽！
世界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就好似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但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
老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止这些，再看看。”
余麟也就没有收眼，继续往里看。
虚影开始出现。
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三个世界，无数个世界！！
它们层层叠叠，像被揉在一起的纸团，像被堆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
有的世界很大，大到覆盖了一切；有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是一个点。
有的世界在演化，从混沌到有序，从简单到复杂；有的世界已经死了，灰蒙蒙的，没有光，没有声音！
但它们最终都合并在一起，汇入这个现实，成了这个现实的一部分！
那些世界的碎片还残留着，嵌在现实的缝隙里！
余麟收回视线。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小吃街还是那条小吃街，老君还是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酒瓶，等着他回答。
余麟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这些都是你们开辟的世界？”
“就像当初你拿一方世界炼丹一样，实验品？”
“不完全是。”老君放下酒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些世界的虚影在余麟眼前缓缓展开，像一幅没有尽头的长卷。
有些世界是从混沌中自己长出来的，没有神，没有仙，没有任何力量的干预。
混沌翻涌了不知多少亿万年，某一天忽然沉淀下来，清浊分开，天地成形。
这样的世界很粗糙，不稳定，随时会崩塌，但有些熬过来了，慢慢有了山川河流，有了草木生灵。
有些世界是仙神开辟的，像天庭，像天堂，像那些隐在虚空深处的洞天福地。
开辟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劈开混沌，撑开天地，定下日月星辰，立下大道法则。
这样的世界很稳固，秩序井然，一草一木都在规矩之内。
还有些世界说不清来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造的。
它们忽然就出现了，嵌在现实的缝隙里，像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自己活着，自己死。
这些世界共同组成了现世。
老君开口：“例如天庭和天堂，地府和地狱，这都是一方世界。”
“它们重叠，却也分开，像无数个气泡挤在一起。”
“有一条绳子穿过所有这些气泡，把它们串在一起，不让它们散开。
“有了这条绳子，现世才能承载这么多层次的世界，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但，如今。”
“那根绳子离开了。”
余麟没有说话。
烧烤摊的油烟从烤架上飘过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旁边桌的客人正在划拳，声音很大，酒杯碰得叮当响。
老君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放下时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也不得不出手，维持稳定。”
余麟看着他，忽然开口：
“难道说，我是绳子？”
老君没有回答。
烧烤摊的年轻人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过来，把烤串一盘盘摆在桌上，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茄子、金针菇.............摆了大半张桌子。
他把最后一盘放下，说了声“请慢用”，转身走了。
老君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嚼：
“先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