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埃纳家的木屋安静下来，炉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忽明忽暗，像困倦的眼睛。
埃纳和西格丽德睡在里屋的床上，呼吸均匀。
阿尔夫睡在外屋的木榻上，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打着轻轻的鼾。
英格蜷缩在窗边的小床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小木马，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余麟睁开眼睛。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脚前，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站起来，走过外屋，走过灶台，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森林的气息。
月光很亮，薄薄一层光，铺在屋顶上，铺在那棵老树的枝条上。
海拉已经走了。
她躺过的那块石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那里躺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余麟看了一眼，抬头望向天空。
月亮挂在天顶，又圆又大，月光把云层照得透亮。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的地平线，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孤零零地挂在高处，有些挤在一起，像是怕冷。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挥。
星空开始旋转。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剧烈变化，是很慢很慢的转动，像有人在拧一个巨大的旋钮。
星辰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速度越来越快，轨迹越来越密。
月光从窗户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又从那一格移回来。
白天黑夜交替出现，像有人快速翻动一本书的页面，光亮、黑暗、光亮、黑暗，每一次切换都带着昼夜交替时特有的那种灰蓝色的光。
光线打在老橡树上，打在篱笆墙上，打在积雪融尽的土地上，树的影子从东边跳到西边，又从西边跳回东边！
没有人察觉。
埃纳还在睡，西格丽德还在睡，阿尔夫还在打鼾，英格还抱着木马。
他们的呼吸没有变，姿势没有变。
时间在他们身上停住了。
或者说，在整座木屋、整个院子、整片森林、整个世界上停住了。
只有余麟醒着，星星在转。
“找到了。”
余麟收手。
星空停了。
月光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亮，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星光凝聚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半空中交织、缠绕、编织。
它们越聚越多，越织越密，最后化作一幅巨大的画面，悬在黑夜中央，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映着很久以前的事！
画面里是一片树林。
很久前的树林，雪还没有下，树叶还黄着，地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埃纳背着弓，腰间别着斧头，走在林间小路上。
他比现在年轻些，脸上的皱纹少几道，肩膀上的负担轻一些。
西格丽德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朵蘑菇和一把野菜。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只是走着。
“这边走了。”埃纳说，朝左边指了指。
西格丽德跟上去，踩在他踩过的落叶上，脚印叠着脚印。
他们走了几步，停下来。
路边的树丛里有一团东西，灰扑扑的，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埃纳蹲下去，拨开树丛。是一个婴儿，裹着一块灰色的布，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青，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西格丽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冰凉的。
她把婴儿抱起来，掀开布看了一眼，是个女孩。
“谁家的孩子？”她问。
埃纳看了看四周，树林里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声音，只有风从树梢穿过，沙沙的。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圈，摇了摇头。
“不知道。”
西格丽德把婴儿贴在胸口，用围裙盖住她。婴儿动了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西格丽德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埃纳。
“我们带回去吗？太可怜了..........”
“好。”埃纳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婴儿，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刻，画面在这里顿了一下。
有一瞬间，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埃纳和西格丽德的神情变了，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他们身上流过，像水洗过石头，把原来的痕迹冲掉了，留下新的纹路！
他们眨了眨眼，再看怀里那个婴儿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从“捡来的孩子”，变成“我们的女儿”！
这个认知不是慢慢形成的，是一瞬间完成的，像有人翻过了一页书，上一页的内容被彻底覆盖，再也看不见！！
“英格，我的孩子。”埃纳说。
西格丽德低头看着婴儿，笑了笑。
“英格。”
“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念了一遍，婴儿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画面继续。
他们抱着婴儿走出树林，走回家。
婴儿在怀里睡着了，脸贴着西格丽德的胸口，暖过来了，有了血色。
看着这一幕。
余麟微微皱眉，再次抬手，星夜再次选择。
随后。
画面暗了一下，又亮了。
是更早的时候，同一个树林，但树叶是绿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地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
一道身影站在树林中央，穿着深色的袍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然后他抬起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直接插进自己的胸口，抓住什么，往外拉！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心脏，还在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把心脏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然后他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自己胸口，另一半丢在地上。
那一半心脏落地的瞬间，光芒亮了起来，里有一个婴儿在长大，从蜷缩到伸展，从闭眼到睁眼，从无声到哭泣！
哭声很响亮，惊起了林中的鸟，扑棱棱地飞了一片。
那道身影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
他的面容还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他的嘴角在动，在说话。
“余麟，你给我等着！”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不甘：
“我终究会欺骗到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画面碎了。
星光织成的画布从中间裂开，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黑夜重新安静下来，月亮还挂在天顶，星星还亮着，风吹过树的枝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余麟：“..........”
“不是，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