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之巅》 第1章 青萍之末(一) 翻过数不清的田埂,绕过一座座山岗,还是找不到人家。 小英子回忆,大曾经说过,只要见到烟尘,那地方准有住户。小英子抬起头,放眼望,云彩眼里似乎有,在无数条田埂尽头,那地方好像是高不可攀的山巅,山巅之上,有一些淡淡的细细的,好像头发丝般,缠绕着,似乎正在冉冉升起的炊烟。不是,是雾霭,朦朦胧胧笼罩着这个世界,让人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前途。 难道那地方还住有人?真是神仙福地呀,是不是大说的瑶池仙宫?想到自己要到那地方去,小英子伸伸舌头,有些胆怯。 小英子又犯糊涂了,隐隐约约,似乎看得见,又似乎不真实,似乎在梦中。 也许那地方就是大说的上楼房了。 上楼房?上楼房肯定是个好地方呀,小英子想,要不是好地方,咋那么多富人都住在那里呢?是不是富贵人家都是天上派下来的呀,要说不是,那么,他能混富贵,咱大咋就混不富贵呢? 这么想,就想起大说的,上楼房住着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他叫漆树贵,都不敢直呼其名——大,为啥不叫人家名字呢?小英子,直呼其名,是对人家不尊重,人家是要责怪的,我们是要饭的,别说直呼其名,就是抬起头直视人家,都是不礼貌的,就会无缘无故惹来人家打骂! 打骂,又没惹他,凭啥呀? 凭啥?不知道,人家是高贵的人,是不跟你讲理的。 这就怪了,这个世界,还不讲道理了? 讲道理?小英子你还小,这些东西想多了,把脑仁想坏了,可不得了。你看看,到处都是疯子傻子二百五,为啥?都是想这些问题想多了。傻孩子,我们就你一个宝贝,你要是想坏了,大还指望你长大养活大呢。 “大还指望你长大养活大呢”,这话像蛔虫在小英子肚子里来回爬着,每爬一次,小英子好像有许多满足感,就感到自己长大了一样。但是,大为何不让自己多想呢?这就怪了,小英子想不通呀。 大还说,就是姓啥,也不敢带上,见面了,都叫他六老爷。他很有钱,田地多,多到什么程度,大没说,小英子就想象不到了。不过,听大说,这儿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家的,就连脚下的田埂都是他家的。 上楼房不是在云彩眼里吗?云彩眼里,那是高高在上的,这地方,踩在脚下,他也管?唉,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管得真宽呀,就像打快板的说的——上管天下管地,边边角角都是他家的。 到那儿,也许能讨到一勺饭吃,听说,富贵人家都是大善人,给一口饭吃,是他们吃不了的,剩下的,浪费也是丢,何必呢?这般想,小英子不觉开心起来。 吃,吃,吃,心里越是这么想,就越饿,饿就想吃,口水就不听话蹦跶出来,还成群结队蹦跶出来。小英子害怕管不住自己,赶紧吸溜。吸溜吸溜几下,口水这才委屈地回到嘴里,在嗓子眼里盘坐下来。吞了几口,一松劲儿,又回到嗓子眼。 小英子很难过,觉得自己不争气;但是,她还是暗暗骂:你这个不争气的,这么调皮,等有吃的了,让你吃个够,吃个饱,甚至撑死你,再也不让你出来了。 唉,小英子还是心软了,叹口气,在那叨咕:你是饿了,但是,我能不饿吗?咋办呢,我是真的没办法呀;不说我没办法,就是大,不能行动,躺在床上,也只是说说,他也没办法呀。 饿,太饿了,只要提到饭,小英子眼前就出现幻影——半碗白米饭像长了翅膀,在眼前悬着,用手够,又飞走了,停下来,又飞来飞去。 太诱人了,小英子又咕嘟咽了一口唾沫——窝窝头,是窝窝头,不,一下子变成了白面馍。白馍,还笑着,笑盈盈扭着跳着。 小英子不自觉伸手,接到一个,一看,是一块石头。小英子皱皱眉,心想,要是馒头,哪怕就小半角儿,也好呀,我可舍不得吃呀。 小英子把“白馍”揣在怀里按了按,揣实在了,心里想着,给卧床不起的大吃,说不定,大吃了就好了。有了大,就不怕了,大可以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心里有底,人也硬实。要饭碰到狗,大会蹲下假装捡石头,狗就吓跑了。 嘿嘿,嘿嘿,小英子不自觉笑——狗,那个熊样,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呀,见到人就汪汪叫着,好像不得了似的,其实,就一个大草包耶;可是,自己还小,不知道咋搞的,就没有大威武,还是害怕狗。不知道上楼房有狗没有,肯定有,一般来说,富贵人家都养狗,哎,也真是没事找事,人都吃不饱,还要狗,干啥呢? 对,咬人,小英子又换糊涂了,让狗咬人,难道人与人之间,还没有人与狗之间亲吗? 小英子想不通,对,大说的,想不通就不去想,于是,小子摇摇头,算是不想了。 小英子感到可笑,有那么一点自欺欺人的感觉。不管了,抬头,看见全是田埂,天空一丝儿云儿也没有。希望像雾霭,见到阳光,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小英子心咯噔,泪珠儿就不争气从眼窝冒了出来——咋办呢?这么多田埂,累死也走不到头呀? 小英子忽然害怕,害怕一条条田埂太长,像苦海,没尽头;害怕田埂都是圆的,像蛇缠着,啃着经不起风雨的心脏;害怕还没走到头儿,大就饿死了,丢下自己,咋活呀;害怕还没找到住户,自己就累死了,让大独自一个人孤苦伶仃窝在床上,绝望地苦等…… 小英子一边流泪一边走,还祷告:求老天爷,求菩萨,求好心的观音……看在大可怜的份上,你就别让英子这么早就死在这荒郊野外吧。 默默祷告。 祷告过后小英子心想,有菩萨保佑,不会死的。 有了底气,小英子也就有了劲儿。记得大说过,是路,哪有走不到头的?是田埂,哪能没缺口?没有走不到头的路,也没有囫囵田埂,因为有菩萨保佑啊。 小英子站住了,用胳膊擦脸上的汗和泪,丢掉石头,咬咬牙,又吃力地迈开双腿。 上楼房呀上楼房,到了没有,你在哪儿呀。 快中午了,小英子还饿着,抬头看,太阳也很配合,知道不需要了就躲进白云洞里睡午觉了。小英子脖颈难受,在汗水流过的地方起了层密密麻麻红红的小疙瘩,黏糊糊的,痒。 小英子用手挠,又有些痛。看看埂边儿,蚊子像黑芝麻,成群结队跟着,不,包围着。知道了,自己脖颈起这么多疙瘩,都是蚊子捣鬼呀——蚊子也饿了,为了那点能活命的,就不要命地锥人,逮着了,不管你有没有血,就使劲儿咬。 小英子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仔细瞅,一只蚊子也没有抓住。 小英子很失望,又叹气,低头看田边。路边是一层层坡地,麦苗已尺把高了。小英子蹲下,拨拉一下,伸出黑瘦的小手,从田沟捧了捧水,上面漂有草沫子,也顾不上吹,喝了两口,甜丝丝的。 小英子吧嗒吧嗒,搭搭嘴,出了口长气。肚子咕嘟,过了不大一会儿,忽然痛。小英子站起来,揉,又是咕嘟,忽然放了个响屁,舒坦多了。 小英子有了劲儿,感到凉爽点儿,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听见有响声,仿佛从云彩眼里飘来的。抬起头,就见对面吹吹打打,一队人马已经拐过山角,由远及近,朝这边走来。 谁?小英子停在原地儿,直愣愣瞅,有点不知所措。 走在头前的是一个吹号子的——嘟嘟哇,嘟嘟哇,吹个不停。 跟着的是俩人,最后的还有俩。 四个汉子,穿黑粗布短裤,赤裸上身,悠着胳膊,抬着轿子,打着吆喝:哎哟哎哟嗨嗨哟,老爷今天回门咯,开门遇见金童子,闭门送来活财神咯。哎哟哎哟哎嗨哟…… 像山歌,但又不是山歌;似小调,又非小调。 其实,这是商城特有的号子,说白了,也就是干活累了放松放松,随便嗨几句。 但是,小英子不知道呀,她也不懂,听着,就狐疑,在心里问:干啥的?噢,明白了,是喜事儿,是有钱人家娶媳妇,哎,走运气呀,出门见喜,不错不错,小英子居然暗自高兴起来。 其实,小英子想错了,不是谁家娶媳妇,是大财主漆树贵从县城归来。小英子不知道,但是,听大说过,这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小英子没见过,也没机会见过,所以,对嘈杂的一队人马并没多想。 小英子自顾自地低着头走着。 小英子并不知道坐在轿子里的就是大说的了不得的人物,要是知道,也就知道自己要饭,一定是走错路了。听到号子,还有吆喝声,小英子想的是如何避开。 漆树贵,确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有人说,漆树贵吼一吼,笔架山也要抖三抖。 说笑了。 但是,真的不是说笑,漆树贵是上楼房的大官,最大的官,管着上万人,那可是土皇帝,能是小事吗?他要是生气了,在他管辖的范围能不颤抖吗? 快晌午了,漆树贵为何从这条狭窄的田埂过呢?这个问题可不是小英子想的,但是,谁都知道,这条路虽说窄,却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通往县城,那就是官道,漆树贵是区长,从县城来,还带着不少人,有管家胡宏、护卫队长王仁蒲,还有四个抬轿的。 去县城,干啥呢?问这话,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漆树贵是区长,县里通知,最近,不太平,有人闹事,这可是大事儿,到县里,开开会,见见县长,还有同僚,打听打听消息,哎嗨,显摆显摆,是了,对自己,那可是大有好处呀。 南乡,尤其是漆树贵居住在上楼房,到县城可不是闹着玩的,九曲十八弯的路都没有这里的路险要,要是搁在平时,就是骑马,省事儿,还快。但是,漆树贵已经打通了去省城当官的通道,只不过手续还在路上,在这个骨节眼上,去县城开会,是个显摆的机会。 哈哈哈,漆树贵这般想,自己先乐起来。 路那么远,该怎么去,交通工具很重要。胡宏不知道事情曲直,也不知道漆树贵咋想,他是管家,安排交通工具,都是他的活,搁在平时,安排骑马,可今天,看着老爷穿的衣服,还是西装,胡宏皱皱眉,于是谨慎问:老爷,骑马? 漆树贵转过身,瞅一眼说,什么骑马,起码,多难听,也不看什么时候,还骑马?到县城,人家会认为我们是土包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一队土鳖呢。 哦,也是,那就改乘坐轿。 漆树贵瞪一眼,没吱声,算默许。 身后的王仁蒲,是小炮队队长,一般来说,是要跟去的,因为他要保护漆树贵的安全。这个人,跟胡宏有仇?也不是的,但是,他来到漆家,看到胡宏那个样子,跟个哈巴狗一样,就觉得他当管家,有点才不配位,所以,对胡宏很不服气,也看不起。见此,站在旁边,听到了,知道老爷不开心,也瞪了一眼,小嘴唇上一撮毛忽然抖动,似笑非笑,很开心。 胡宏好像没看到,屁颠屁颠安排去了。 胡宏矮胖,脖颈有一块黑斑,按说,这样的人当管家不合适。但是,他是漆树贵的姨老表,从小跟漆树贵一起玩耍。大了,姨父姨母都不幸死了。一个孤儿,在家里又没事儿,家里田产又少,于是就找到漆家,志愿把田产拿出来,跟表哥混。 漆树贵并不是可怜他,而是觉得他像条狗,在上学时欺负惯了,有一种满足感优越感,再说了,此时投靠,一定真心实意,所以就招在身边,放心地让他打理家务,也就是管家。 尽管如此,胡宏也不敢马虎,吃过几次亏之后就不敢直言,只在心里叨咕:多大事儿,烧什么烧。可漆树贵好像就懂,就能知道胡宏是怎么想的,眼皮一翻说,你,懂个屁!这儿是南邑,离县城远,好多人都认为我们住地偏。我这次去是开会,不拉个架势,抖一抖,拽一拽,会被城里人看扁,说我们是土鳖,懂吗? 胡宏呵呵笑,点点头,转身走,摇头,还叹了口气。 这么一笑,站错队的牙齿背叛了他。 漆树贵生气,把墨镜摘下,用手弹了下袍子,吹了下口哨说,听说你跟一帮乌七八糟的人打得火热,里面还有乱党,还喝结拜酒,有这回事吗? 第2章 青萍之末(二) 这事儿,纯属子虚乌有,都知道的事儿。平时开个玩笑,只当下酒菜,但是,当下风声紧,就是开玩笑,也是开不得的。胡宏知道他这个老表,那是翻脸不认人的主。这么说,虽说子虚乌有,但是,不赶紧撇清,到时候什么都晚了。 胡宏想到后果,满头大汗,嘴唇哆嗦,噗通跪下,磕头作揖说,老表,这事儿可不是乱说的,你想,我们啥关系,如今啥世道?县长知道了,坐牢就算轻的,砍头也说不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漆树贵冷哼,撸撸袖子,用食指挑着胡宏下巴说,你也不傻呀,我说这事儿是真的了吗? 胡宏赶紧叩头说,老爷,我知道,您经常跟下人开玩笑,这个玩笑,可不是开着玩的,您现在是区长了,您说真就是真,您说假就是假。 是的吗?漆树贵直起腰,松了手,在屋里背着手,晃悠着,觉得有时候暗示呀,指桑骂槐呀以及说一半留一半呀,这些为官之道,在官场,还真的高明呢,在家里稍微展示一下,就立即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真的有些小得意呢。 胡宏没敢起来,还在磕头说,绝无谎言,就像我们从小赌咒,谁要是说谎,生孩子没屁眼。 嗯?漆树贵立即停止晃悠,瞪大眼睛看着胡宏。 哎,不说这话还好,说这话儿,犯了大忌:一来,漆树贵最痛恨拿从小那点交情说事儿,因为他读过《史记》,那什么“苟富贵莫相忘”,纯粹是骗人的,说出来,就是打脸的,二来,这句话,可捣到了漆树贵的痛处——让胡宏送走的是啥?指桑骂槐,这是什么? 漆树贵终于震怒,抬脚对跪在地上的胡宏就是一脚,骂道:我让你生孩子没屁眼! 一脚下去,胡宏滚出老远,但胡宏还是赶紧起来又趴在地上,满口“老爷饶命”,求饶。 可漆树贵也被胡宏坚硬的骨头碴子垫得生疼,立马抱着腿转圈,还一边吸溜一边骂:你个性球,我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掌嘴,自己掌,掌烂为止。 胡宏不得已,跪在地上摇着头,轻一下重一下,掌着,还数着:一、二、三…… 万事儿就怕个“巧”字,胡宏只是赌咒,没想到还赌出个忌讳。 漆树贵曾经真的生了个孩子,就是常说的阴阳人。这种情况,别说在山区没见过,就是放眼全国乃至全世界,也属稀罕。 当时,漆树贵第一时间听到了接生婆汇报,真的不敢相信,还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于是,连问“什么什么”,不知道啥意思,搞懂之后吃惊,叹口气,一屁股坐下,咕嘟咕嘟抽水葫芦子,也就是水烟袋。 咕嘟咕嘟抽着,时间也在咕嘟咕嘟过去,可是,时间过去了,漆树贵心中的“梗”过不去,想不通呀,但是,想不通也得想呀。于是,想了一会儿,觉得都是下人捣鬼。这些该死的东西!谁?愤怒之余就把几个传话的打得半死。但事实终归是事实,抹不掉。 漆树贵知道是真的后心犯嘀咕,首先怀疑是老坟地出了问题,转念一想,漆家,自己这门虽说是小门,可如今不是大清,是民国,家族也翻个个儿,小门不小,在上楼房,呼风唤雨,谁不给脸面,谁敢惹他漆树贵?说起来也算人物,何来坟地毛病? 不是坟地,那就是自己了。 回忆这些年,自己都干啥了?按说没做过伤天和的事情。就说家业,光大门楣不说,还给自己争取到出人头地的机会——准备到省城发展。再说了,如今社会,实力为尊,没钱没权,谁看得起? 不是自己,那就是亲戚。想了一圈子,没有想到,忽然想到身边人。又是身边人又是亲戚,那只有胡宏。对,就是胡宏。这个姨表,虽说有了这层关系,可他根本配不上呀,你看看,他那个长相,那个调调——猥琐,还胆小,最主要是不找女人,还说,不想找,找了,会给表弟家添麻烦,什么意思?是找个理由不想离开还是那东西不中用?要是前者,还好说;要是后者,问题就大了。 漆树贵想到一个词儿:有违天和! 有违天和,就是绝人论,身上准带有晦气,谁跟他近,谁就跟着倒霉。不吉利呀,大大的不吉利!一个寡夫在俺家窝着,还是管家,窜来窜去,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想到这儿,漆树贵就憎恶。但是,想起这事儿,漆树贵就闷心痛,不知道咋办,因为此事说不出口,还有这层薄亲,掰不开情面。 这么一想,漆树贵就感到这个胡宏真是水蛇爬到脚背上,不咬人也恶心人。 咋处理呢?犯难了。 漆树贵不是说咋处置胡宏犯难,是怎么处置这个传说的“阴阳人”犯难,因为毕竟是自己的血脉,不管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都让他难以下决心,哎,咋办呢? 他不是没想到“无所谓”这个词儿——养着,无外乎就是多一个人儿,给一碗饭吃而已,可是,那是一碗饭的事情吗?霉运,霉运,知道吗?想起来,太可怕了——要是长大了,不男不女,人们咋想?还有那些姨太太咋想?长大了,发现与别人不一样,那时候的痛苦可不是一般的痛苦,到了那一步,还能活吗?最主要是当下,如果有人传扬出去,我漆树贵的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在全县、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漆树贵立足之地吗? 漆树贵仿佛从天上忽然滑了一跤,直接往地下掉去。掉到半空中时,停住了,让他考虑考虑,是继续掉下来,还是争取一下,再一跃飞上天庭。 想到这些,漆树贵咬咬牙,心一横,一挥手,让胡宏用绸布包着,送上楼房西边的义岗地,喂狼,只当没这回事儿。 胡宏虽说惊愕,但是,通过几件事儿,也让他明白,这个老表,可不是省油的灯,得当心一点,否则,死都不知道咋死的。于是,答应好。 天黑了,抱着,出门,四周看看,没有人关注。哎,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般来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个时候,哪有人注意这些,真是自作多情了。胡宏自嘲一番后,抱着,走了几里地,来到了义岗地,此时,婴儿睡得沉沉的,胡宏心想,这孩子,咋这么憨傻呢?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于是,胡宏居然伤心地哭了。 胡宏把婴儿丢在一个浅坑,准备扭头走时,婴儿竟然睁开了眼,还瘪着小嘴哭出声来。还一边哭一边嗯,十分伤心可怜的样子。这一下,让胡宏心里更加难受,觉得都是自己惹的,咋办呢?走吧,心又不忍,于是,左手捶着右手,摇头皱眉,恋恋不舍。 看看四周,繁星闪烁,月亮好像从东边慢慢升起,胡宏还是舍不得,于是又回头,又摸了一下孩子的小脸,低头一看,忽然发现小孩脖颈处有块胎记。 胡宏不自觉哆嗦一下,又把手伸出去摸了一下自己,自己这地方咋也有个胎记呢? 胡宏坐下来不走了,看着月亮,忽然想到自己,当然,自己还小,不知道,都是长大点了,妈妈说的——孩子呀,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你爹突然得病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你长大,可是,你娘的身体也不好,不知道怎么就落下了心口痛的毛病,找了多少医生都治疗了,但是,都没有效果。哎,穷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又穷又得病呀,我自知,我活不长了,但是,真的舍不下你呀。 娘,我不让你走,我让你陪我,胡宏哭着说着。 胡宏娘笑了,又流泪了,摸着胡宏圆嘟嘟的脸蛋说,这都是命呀,孩子,我也不想死呀,可是,阎王爷不同意呀。 娘,我们求求阎王爷不行吗? 不行呀,你没听过,阎王让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吗?可是,我还算幸运的,在临死之前,还能跟你说说话儿。有些人,不知不觉就走了,心里想说的话儿也说不成了,你说,要是那样,那不更是伤心吗? 娘,你有啥话告诉孩儿的,我记着,记在心口窝窝,只要我想起娘这句话,就想起娘。 胡宏娘长出一口气说,你说这话,我也没有遗憾了。 胡宏紧紧抱着被子,把头贴在他娘的心口窝窝,问,娘,你说,我听着呢。 哎,都是命呀,娘和你爹,不生孩子,生不出孩子。 什么?我是谁?胡宏糊涂了,抬起头,看着问。 你听我慢慢说,孩子,胡宏娘说,有一天,我们从集市上回来,走到义岗地,忽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我和你爹都站住了,于是,我们就不约而同去到义岗地,没算到,在义岗地那棵红杉树旁边,放着一个孩子,就是你。 娘,你别骗我,我就是你们生下来的。 不是,孩子,我这个将死之人,咋能骗你呢?胡宏娘说,我们都很高兴,把你带回家,放在屋里,你娘我还赶紧装着生孩子的样子,半躺在床上,于是,就告诉亲戚自家,都来喝喜酒。 娘,都说十月怀胎不容易,你没怀孕,能生下我吗? 是呀孩子,这你也懂?胡宏娘说,亲戚自家也很高兴,来贺喜,来喝喜酒,都还看看这孩子,就是你,都说这孩子天平饱满,地阁方圆,有福气,会长命百岁的,可是,一个老道,就是你三叔,他会看相,见到你之后,一怔,又伸手在你那块痣上摸一摸,就走了。 啥意思?胡宏问,难道他看出问题来了? 是呀,他会看相,肯定看出来了,胡宏娘说,送走客人,你爹就犯嘀咕,看看痣,就出门了,到半夜才回来,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我去找老三去了。 找三叔,干啥? 我也是这样问你爹的,你爹愁眉苦脸,好久都不说话。我问急了,你爹才叹口气说,我说我们咋那么走运,在义岗地捡到一个带把的,原来是这回事,哎,你说咋办? 咋回事儿?把我也说惊呆了,于是问你爹,到底是咋回事儿,说清楚。在我再三追问下,你爹才吞吞吐吐说了。说你三叔说,你这个痣,叫丧门星痣,会给自己或亲人带来灾难或者不幸,也就是常说的凶煞星。 胡宏听着,不自然又摸了摸自己的这颗痣。 哎,咋办呢?孩子呀,我们虽说心里不痛快,但是,我们那时候没有一点想抛弃你的意思呀,就说你爹得肝病,我得这个鬼病,肚子胀,痛,但是,我们没有怪你,没有说是你给我们带来的霉运呀,孩子,你虽说不是我们的孩子,但是,你就跟我们的孩子一样,我们咋能舍得抛下你呢? 别说了娘,你这说的都是真的吗?胡宏哭了,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娘说,孩子,你也别怪自己,都是老天爷不公呀,可是,你三叔却说,这是命,是你前世落下来的,说你在前世没干好事,不是男盗女娼,就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所以,你再投胎,阎王爷就给你留下了这个灾星痣。我去了,你要好好善待你自己,再也不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娘,三叔说的,你和爹都相信? 不相信,也是侥幸,为何?灾星痣,祸害至亲,你都不是我们生的,咋祸害我们呢? 那你们这毛病? 不是你,我们就不得这样的毛病了?说过,胡宏娘安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娘去了,胡宏就到了表哥漆树贵家,算是混一晚饭吃,胡宏心想,就是娘的那番话,自己决定不在寻花问柳,不在找女人,算是赎罪,也让上苍不再加罪他胡宏的至亲,但是,自己咋还是把霉运带到表哥家呢? 胡宏看看这孩子,忽然想到他娘说的,不管你是啥,我们都没有抛弃你呀。娘不是亲娘,但是,在胡宏心里,娘就是亲娘了。 咋办?是上天安排的吗?是不是上天暗示自己,和自己一样的人来到世界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自己该咋做呢?胡宏看着孩子,就觉得自己不能抛弃这孩子,在冥冥之中,自己似乎与这孩子有那么一点点缘分,至于什么缘分,胡宏又说不出。 说不出,就想起下人跟他说的事儿——小敏,还是个孩子,伺候这孩子娘,出来说,真可怜呀,真的没想到,胡叔,太太去了,我今后咋办呀? 太太去了,咋回事儿,你说说。 刚生下,太太身体虚,悠悠气儿,什么也不知道,接生婆还惊呼怪胎,太太听了,吓醒了。吓醒了,睁开眼,不顾流血就去夺。婴儿没夺到,滚下床,摔了一跤,头又磕在灯台上,磕了个窟窿,血流如注,不大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小敏说,胡叔,你说我咋办呀? 你就到三姨太房间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吧。 谢谢胡叔,小敏说过,走了。 想到自己的脖颈,胡宏忽然生出怜悯——谁不想是个人形呢,可这鬼不鬼人不人的,出来了,就把亲娘克死了,命硬呀。照此看,这个娃儿不简单,准也是个小煞星。要是被人捡去了,还好;要是被狼吃了,我胡宏,那可就遭大罪呀。 第3章 青萍之末(三) 这些年,老百姓看世界都看糊涂了,也看麻木了,都觉得这个世界不可信。当政的就像皮影子,一晃也就过去了。过去了,再看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是社会出了毛病,还是人出了毛病?最受罪的是老百姓,最会琢磨的是那些当官的。 当官的琢磨去琢磨来,琢磨出道道,那就是打基础,那就是积累。打基础也好,积累也好,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两眼向下,不要命地刮地皮;老百姓也琢磨,但是,琢磨去琢磨来,最终也没琢磨出个调调,最后无奈地叹口气,得出结论:都不是干正事的,都是害人精! 害人精在干啥?在玩。 你看,清政府玩完了,袁世凯接着玩;袁世凯拜拜了,北洋军阀又来个子承父业;民国接着玩时又碰上内部不团结,就是派到各县的县长,也都是当一天和尚一天钟都不撞,整天干啥,还不明白吗?就是赶紧把碗里饭往嘴里赶,还紧张不得了,两眼还看到锅里,要是有人在旁边,吓得要死,不是一巴掌把人家扇走,就是使暗劲儿,用筷子戳,用刀砍,来阴遭,把对方往死里整。 不说太远,就说大别山北麓有个商城县,派来个县长吴铁剑,别提多抠门,刷马桶的工钱,给他家打扫卫生的婢女饭钱,甚至找小姐的小费,都向老百姓摊牌。当年的摊派光光了,他还很有未来感,说什么预征税保护费等。预征还不是一年两年,十年八年的都有,搞得接他班的县长来了,都找不到再预征从哪一年开始。于是采取抓阄,抓到哪一年就是哪一年,弄得老百姓不死不活。所以,老百姓就用谐音,含含糊糊喊他“吴铁蛋”,那意思是吝啬,一滴尿都不淌,这样的人,还能用吗? 不用,那用谁? 老百姓憨厚不假,心地善良不错,但是,百姓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别欺百姓穷,百姓有骨也有魂,要是惹火老百姓,砸锅卖铁也要同归于尽。 对于吴铁蛋,就是不服,不服就干,先是干啥,找人砸蛋。你不是铁蛋吗?是铁我也砸给你看看,看看是你的蛋硬,还是咱老百姓的拳头硬。于是就有人采取措施打吴铁蛋。但是,吴铁蛋有小炮队,别说你是赤手空拳的老百姓,就是有两把刷子的土匪,也不中——来硬的,人家还真不含糊,送死的就有三几个。 吃一堑长一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个软就是阴招,搞暗杀。第一次,暗杀的人手艺太臭,头没打到,把吴铁蛋的耳朵打穿了,也打掉了,于是乎引起吴铁蛋警觉,派了十多人,走哪跟哪,以至于无法下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咋办?只有一条路——告状。 告状是个好东西,国民党高层也不能不顾及名声,于是就派人来商城调查。派来的人是谁?李鹤鸣。 这家伙也不是省油灯,来时装得挺清纯,拿着笔掂着本戴副眼镜像学生,走村子,穿巷子,下集镇,到农户,明察暗访来寻人,找到百十个告状的,写好状子签好名,报到上面,他们内部也纷争。争去争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吴铁蛋就成了替死鬼,扒持掉了。但是,该县谁来负责,也就是说,县长没了,谁来干呢?高层灵机一动,就让李鹤鸣暂且代理县长。 李鹤鸣人何许人也,此乃山西人,讲武堂出身,做人做事刁滑,对官场特别熟,是个不折不扣的官油子。取代吴铁剑之后,走马上任,再也不清纯,不仅如此,还变得老奸巨猾,什么都不干。要干只管两样,就是权和钱。只要有钱,就是爹;只要有权,就是爷。不管是爹还是爷,都供着,只有百姓,才是孙子。 那时候的孙子是真孙子。所以,对待孙子,就让他爹管。 他爹是谁?土豪劣绅,大军阀大地主,外加大大小小的土匪。 商城,深山区。一座座山就像枕头放在床上,让土匪睡得安稳。此事儿很闹心。百姓闹心,财主也闹心。因为这些土匪住在山里,白天都在地里干活,到夜晚就变成打家劫舍的土匪了。为此,在南乡,和乐两个区,其中一个区就是漆树贵管。 漆树贵是区长,但是他野心勃勃,自我欣赏能力很强,总觉得自己超尘脱俗,并非池中之鱼。自己是啥?是鲨,迟早是要放归大海的,甚至就像庄子说的,北冥有鱼,自己就是那个北冥的鲲鹏,长上翅膀,变成凤凰,翱翔九天。至于让他当乌龟,蛰居泥土,默默无闻,想都别想。他信奉的一句话是,人有多大胆,就能端多大的碗。 有了这种思想,除了与李鹤鸣是一丘之貉外,他还有个小九九,那就是赶紧把自己打造得强大起来。他虽不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一块铁,要想变成纲,是需要火候的。这个火候就是组织武装——没少买枪,还组织了十多人的小炮队,职能就是看家护院。 小炮队得有个头儿,开始让胡宏干——是他姨表兄弟,他姨娘还活着时来到他家,开过一句玩笑,说,要是我哪天走了,你表弟你罩着,所以,就让他在自己家里看家护院,当管家。多年下来,也没什么过失,就是胆小,别人放枪,他闭眼捂耳朵,躲得老远;放了,才出口长气喊:我的妈耶,这么响——通,通,耳朵差点震聋。这样的人,能看家护院吗?所以,漆树贵恨铁不成钢,只能另请高明。 县开会,是个机会,漆树贵找到县长,从县保安团要了一个兵叫王仁蒲,是县保安团小队副队长,上过军校,哪里军校,不知道。这样的人,让他当队长,那还不是天上放气球,轻飘的?一时间,远近都知道,都说漆树贵不得了,就是县保安团的人都能挖过来,不简单,于是,还编了一个顺口溜:漆树贵,漆树贵,看家护院有个队;十来人,都有枪,土匪欠得打瞌睡。 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久而久之,成了儿歌,在山沟飘。 飘呀飘,漆树贵就觉得脸上有光,就觉得百姓都沾了他的光,慢慢地脾气也就不是一般的大,而是吓死人的大。 都说,黄柏山有个顾屠户,二道河有个食人兽;一个东来一个西,相隔百里通条腿,谁要是惹着漆树贵,保证你活不过乌鸦打瞌睡。 谁见过乌鸦打瞌睡?乌鸦,属晦气鸟,有道是,看你个乌鸦嘴,说明乌鸦打鸣不吉祥。乌鸦打瞌睡,那是不可能的。你惹着漆树贵,能让你活过白天吗? 为了训练,漆树贵就让小炮队扮土匪,夜里出门,保准能弄到钱财。小炮队吃喝,包括薪水,也就不愁了。漆树贵还美其名曰:这就叫借你的锯割你的树,没屁放。 这些事儿,胡宏知道,但是,胡宏不以为然。胡宏是老实人,知道西洋镜,他也不去戳。知道戳破不得了,于是也就打哈哈。这一打哈哈,可不得了,王仁蒲就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很不自在,横竖看,胡宏都不是好人。 胡宏没办法,也只能来个难得糊涂,整天就是吃喝睡觉,帮老爷逗乐。 漆树贵也高兴,就让胡宏干些不咸不淡的事情,譬如,天热了帮打个伞,出门时帮背个大烟袋。眼头上还算合拍。还譬如抽烟,只要是歇脚,看老爷递眼色,赶紧拔出来,安上烟丝,递上去,点着,呵呵两声,点点头,翻着大眼睛,似乎在说,行吗? 漆树贵没吱声,就表明漆树贵没意见,于是扭头,看白云苍狗。一阵风吹过,再回过头,接过烟袋,装在应该装的地方。 一切都完事了。 让胡宏送小孩,有点过分,因为在农村,有个风俗,说女人生孩子不洁净,也不知道是哪门子规矩,在山区,这种风俗也就形成了。一般来说,是男人都不让进那屋的。男人不进屋,胡宏进去,那不是倒了了八辈子霉?送孩子这种脏活,应该让仆人送。女仆人最合适,如今让胡宏送,什么意思? 胡宏思去想来,最后也算明白了——嫌弃他,也没办法,只能照办。 胡宏这个人,不能说傻,也不能说聪明,遇到不合常规的事情,明哲保身的本领还是有的,那就是想一想为什么,这么一想,知道问题严重性,于是也就想撇清,瞅准机会说,老爷,依我看,还是找人算算。 胡宏说这话儿,一下子说到漆树贵心坎上。漆树贵猛回头,盯了半天,看胡宏呆呆期盼的样子,知道是诚心,于是也就同意,坐轿子到关帝庙,打着烧香拜佛的幌子,找到事先约定的尼姑。 尼姑与之寒暄后,看到白花花银子,心软了,于是让他抽签,签曰:烈龙,困亡。 呀,四个字,有三个字都好理解。其实不然,譬如那个“烈”字,也许是通假,要是“劣”,搭配起来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漆树贵没这高水平,所以,只能简单理解,就觉得前三个字简单。虽说前三个字都知道大意,后一个字不好揣摩。亡,何意?是作为“走”讲呢还是作为“死亡”来讲?想到此,漆树贵就想走出去——那不是实现鸿鹄之志的好机会吗?对,走出去。 漆树贵装着纳闷,过了一会儿说,哪方有利? 尼姑摇摇头,不想说话,又看漆树贵没走,想了想说,西北方吧。 那不是省城吗? 老尼姑很狡猾,此时,居然对着漆树贵笑笑,点点头说,漆老爷,这可是你自己领悟的呀,不简单。 就因为尼姑这么一句不沾边的话儿,让漆树贵浮想联翩,走在路上,漆树贵想到“阴阳人”,就觉得是因祸得福,也许“怪胎”就是老天借机报信,指条明路。于是,漆树贵就把这事儿放下了。 漆树贵放下了,胡宏放不下,咋办?有了,胡宏想到一个主意,把小孩抱到筐里提着,出去了,先放在喂马的草棚里,等天黑了再送到关帝庙,因为漆树贵警告他,此事绝对不能外传,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要做得秘密,否则,咋叫你做此事?这样想,时间有限,也只能先送到一个隐蔽处,盖好,回到漆府,硬着心肠见漆树贵。 漆树贵好像没事儿一样,还很高兴地再次解释说,此事儿一定不可张扬,要是有人知道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到那时,看我不要你的狗命! 胡宏赶紧点头说,那是那是,老爷说的,烂在肚里,一个字也不能说。 到天黑,漆树贵莫名其妙累病了:头痛。 胡宏说给老爷接医生,到了草棚,见几只兔子正在给小孩喂奶。胡宏吃惊,想到许多传说,就感到蹊跷。撵走兔子,抱着孩子一路小跑,又觉得不妥。心想,关帝庙,那是出家人的地方,万一,哎,还是找个人家,放在门口算了。 什么事儿都是个命,猪八戒,当年还是天蓬元帅,下界时误投了母猪,成了猪样。这孩子不知道前身是个神呢还是个妖,既然我胡宏碰上了,还跟我胡宏一样有颗痣,说个老实话,也算缘分。自己有了这颗痣,父母都死了,自己沦落到此处,也不敢结婚生孩子,说自己是灾星命,会给最亲的人带来霉运,那么,我倒要看看,这孩子,和自己一样的孩子,是否与自己命运一样呢?这般想,胡宏就想,照卜卦规矩,下山,见到人家,不管三七二十一,舍了,就是归宿,至于以后嘛,就看她自己修行了。 胡宏半道上看见山坎有一间破草棚,心想,此户虽说太穷,可也是命中注定。四下看看,又瞅婴儿。婴儿从睡梦中醒来,小眼睛清澈迷人,盯着他,还咧嘴笑。 哎,命呀。胡宏看到廊檐挂个破竹篮,摇摇头,蹑手蹑脚把婴儿放进去。 此时,婴儿摇着头还伸腿踢了一下,又咧嘴笑了。 胡宏心里一紧,鼻子难过,于是叹气,摸摸上身,拿出两块大洋,取下脖颈一块石头小驴,放进篮里,看了两眼,迈开大步,走了。 第4章 青萍之末(四) 这个草棚,距离大庙只半里路,是庙上的人搭建的,为的是南来的北往的人在此歇歇脚。没想到要饭花子吴孔栓到这里时里面已有了个傻不拉几的女人。虽说此女瘦骨嶙峋,但是,毕竟是女人。于是,在女人允许的情况下,两个可怜人就裹在一起,睡在一块。 虽没有领结婚证,也没有搞什么结婚仪式,但是,这两个人组成了家庭,是地地道道没有利益输送的夫妻,还是传统上的门当户对的夫妻,是不是恩爱夫妻,不知道。但是,自从傻女人出走了,吴孔栓就这么等待着,领着小英子,一直等待着。 吴孔栓本想去找,转回来一想,如果女人回来了咋办?找不到自己又出去了咋办?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谁,错过了,也就错过了。哎,还不如守株待兔。 这么一想,不想早上起来,门口提篮里放一婴儿,吴孔栓生气呀,自己都吃不饱,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有人却送来一个婴儿,搞笑吗?是谁呢?是仇家吗?自己也没仇家呀,一个乞丐,又不是本地人,要饭,能得罪谁?不是仇家,那就是无意中送来的。哎,这不是调侃自己吗?四周看看,除了鸟儿不停叽叽喳喳,一个人影也没有。 哪跟哪呀,这是哪个砍头的做的坏事呀,自己就不知道哪天死活,还要养个吃奶的,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吴孔栓真的气得马上就要抬脚把篮子踢飞,可就在这时,婴儿哭了。 吴孔栓震惊——听到这种哭声,就像安魂曲,愤怒的心,慢慢平息下来。吴孔栓颤抖着,激动不已,用手扶着门框,低着头,看着,聆听着。听着听着,就觉得是上天送来的,是自己的命根子,也许是上天哪个大能投胎送到这里的。哎呀,好事呀,于是,一把抱起,高呼:有后了,有后了,我吴孔栓从此有后了! 吴孔栓有后了,那孩子是谁?就是小英子,当然,也叫吴英子。 吴英子在吴孔栓呵护下,虽说营养不良,但是很神奇,长大的同时有些东西能发育,有些东西不能发育,好像上帝伸出了一只手,一只怜悯之手,也是幸运之手,把长得好好的并蒂瓜摘了一条,只留下那个最鲜嫩的瓜儿。 吴英子长到十来岁,女性特征就突出了,外表看,就是一个小姑娘,不管是性格特征,还是说话腔调,俨然女孩,听起来,声音脆脆的,好像鹦鹉打鸣;走路的姿势,也是一扭三摆,似乎是个稚嫩的美女坯子了。 吴英子特别瘦,像螳螂,只长个。十岁,五个手指如大葱,细长嫩白。但是,可能是到处讨饭的原因,脸蛋被太阳晒得像荞麦面,黑得发光。 吴英子叫吴孔栓大,不叫爹,虽说是大别山当地方言,但是,也是吴孔栓特意让她这样叫的。具体来说,吴孔栓有吴孔栓的考虑,他总认为自己虽是外地人,可在当地捡到一个孩子,那么以后就是该地人,等孩子长大嫁人,说不定还能混发财,要是那样,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当地人,所以说,现在得入乡随俗。但是,明面上,他不能跟孩子这么解释,咋办呢?想了想,吴孔栓说,要饭,叫爹,与“跌”,同音,诅咒大,不吉利;为了吉利,就叫大。大是什么,是最大的。 吴英子听了,觉得有道理,再说了,在外要饭,听到有些孩子都叫自己爹为大,也就觉得自然,于是叫了几声,还觉得这般叫挺好听的——大大大,哒哒哒,于是,就叫开了。 今天是第一次出门,大安排的。 大病了,病了好几天了。 吴孔栓自己感到时日不多,就把英子叫到面前说,孩呀,大病得厉害,不能起床,没能力要饭了,今后,你一个人住在庙里,没田没地,吃啥?要饭,也得有要饭的本事。大不能永远跟着你,护着你一辈子,是不?从今天起,你自己单独出去,锻炼一下,摸索摸索吧。 吴孔栓想告诉孩子,其实她不是他亲生的,但是,看着小英子那双可怜汪汪的大眼睛,张了几次嘴,还是咽下了——这般大点,要是告诉她,好比晴天霹雳,咋受得了呀——不忍心,实在是不忍心呀。 吴孔栓张张嘴,眼眶里充满泪水,只能笑着说,记住,出外了,不要玩水,特别是河里,那里面有水鬼,也不能往山里跑,那里面人家少,要走几十里才能找到一户人家,赶你找到了,人家关门了,要不到饭,会饿死的。再说了,山里狼多,都是成群结队,挺凶残的,一个小孩子,还是女孩,会被狼背去的。 大,那到哪儿去呢?小英子似乎着急起来。 到上楼房,那里住着一个大户人家,那地方也住着许多住户,到那去,准能要到饭,吴孔栓说,孩子,任何事情最难的是走出去,只要迈开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再走也就容易了。你出外要饭,还要拿根棍子。 拿根棍子干嘛?小英子说,拿只碗不就行吗?棍子也要吃饭? 傻孩子,不是棍子要吃饭,是棍子保护你,吴孔栓说,你看你爹哪次出去不拿棍子?穷人家不养狗,但是,没有多余的饭给你吃;富人家有多余的饭菜,可是,哪个富人家不养一两条狗,甚至养好几条的都有。 好几条?那我咋打得赢?小英子撅着嘴说,其实,我不怕狗叫,也不怕狗咬,更不怕狗多,我最怕狗不吱声,趁你不注意时猛扑上来咬一口,咬人可痛了。 哎,孩子,要人家施舍不容易呀,吴孔栓莫名其妙地想起要饭时遇到的一个出家人,他把唯一的破碗给了吴孔栓。当时,吴孔栓说,我是要饭的,你是出家的,咋能要你的碗呢? 那个出家人说,遇到了就是缘,给不给是我的事,要不要是你的事儿。说过,也没留下名字就走了。 这孩子,从天而降,跟那只碗有什么两样呢?说到底不也是缘分吗?哎,出家人连名字都不留,只说缘,看来,不管是谁的,有了这个缘,就好比要饭,人家给不给,都无所谓了。 想到这儿,吴孔栓就难过,就觉得自己跟小英子的缘分,就像那个施舍给自己一只破碗的出家人一样。是呀,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出家人呢?是出家人,终究是要离开的,也许,小英子和自己,就如同自己和那位出家人,遇到了是个缘,自己马上要离开了,又何必告诉她真相呢? 吴孔栓把到嘴边的话儿又了咽回去,翻着浑浊的老眼,叹口气说,今后,你要学会活着,孩子,活着,大才能闭眼呀。 小英子不懂,只当大饿了,好多天都没吃饭了,只能喝点白水。还有,说话有气无力的,一定是累了,要睡觉,于是就嗯,还按按心口窝,仿佛这么一按,就把大的话儿按进心窝窝里了。 小英子出门了,走一路想一路——大,不会有事吧?是呀,多少年就这样了,咋能有事呢?像这样,睡一睡,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好了,又能带小英子要饭了。可是,小英子有点狐疑——从前是这样,可没让小英子自己出门呀,这次,有点怪,咋让小英子出门历练历练呢? 要饭也要历练?是的,得历练。吴英子想起来,有一次,大带着她要饭到英山,有个住狗头门路的,四四方方大宅院,人蛮多,人来人往,出出进进,像放皮影子,吹吹打打,嘟嘟娃吹个不停,听着挺欢快的。大不懂,累了饿了,就觉得那曲儿喜庆,上门也没看,就忙道喜,还说老东家这是双喜临门呀。 其实,大错了,不是办喜事儿,是在办丧事儿。 还好,狗都吃饱了,睡去了,只有几只猫,哇呜哇呜叫着,好像很烦;几只老鸹,一动不动地蹲在门前的梨树上,俯视着下方,也不走,也不叫,好像等待着什么。 从这架势看来,走运气呀,让自己碰上了,看来,今天可以吃饱了,大对小英子说,记住,桌上的东西一样别拿,主人家赏的,尽管要。因为人家心安,要饭的也得到实惠。 小英子就记住了。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戴孝布的,老着脸说了句:滚! 这时候,大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大又赶紧说,可怜可怜吧,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才赶到这里,来迟了,请原谅,还是让我们给老泰山磕个头吧。 戴孝布的皱皱眉头,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啥话也没有说,一步跨过来,对着大的心口窝就一脚,骂:我让你放屁,死吧! 饭没吃到,还挨了一脚,咋办?只能搀扶大一步步挪,挪了几步,大就叫心口窝痛,只能停下来歇息。 小英子看着,鼻子翕动,抹着泪,不知道咋办才好。 大的心碎了,踢碎的,不断呕,出气都臭,总是吐血,把英子吓坏了。 小英子流着泪,让大坐在田埂上,给大用破碗舀水喝。 大长出一口气,想起什么说,糊涂呀,这家财主是以这一块的大善人自居,他叫黄天魁,一直以黄鼠狼为祖先,出了大门,坐在塘埂上才听人说,他供奉的东庙西边的一窝黄鼠狼被野狗咬死了,四五条,都摆在当院里,估计很伤心,我们搞错了,不问三七二十一,把丧事当成喜事了。 没有呀大,大不是说老泰山吗? 小英子,看到没,学着点,大,要了一辈子饭,在这里栽了,啥原因?说起来还是一句老古话,叫做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一样没学到呀。大,没学到,就吃亏了,挨打了。 这家人也怪,黄鼠狼死了,也披麻戴孝,像死了爹一样,我们也没有做错呀,他为何要踢大呢? 小英子想不通,吴孔栓解释说,富人就是这样,只准他们做,不准我们说。黄鼠狼死了,这个黄天魁就认为是祖先死了,正打醮,当成祖先安葬呢。谁知道呢,看那门边写的字,又不认识;要是认识,那上面一定写着呢。忽然明白过来,迟了,晚了。后悔自己太莽撞了,说错话儿,得罪了。 小英子说,那也不能二话不说就一窝心脚呀。 怪谁?只能怪咱自己了,吴孔栓说,吃一堑长一智,怪咱自己没长眼睛呀。英子,可别学大,眼头上,要学亮光点。 那时候,小英子就想,还是赶紧回家,回到家,大睡下,养养,过几天也许就好了。 可大回到家,倒头便睡,昏昏沉沉,除了喝水就是吃要来的稀粥,不管是馊的还是酸的,只要喝下,慢慢就能好。如今,一定也是这样,所以大才说,以后,靠自己了。 小英子刚出门,吴孔栓又赶紧喊,英子,你回来,大还有话说。 小英子就转回来了。 站在床边儿,吴孔栓挥手,让扶一把。扶一把,起床很艰难。咋回事儿?饿了,小英子就说,大,你休息,我出去,没有要不到饭的,要是要不到饭,在山里找些野菜,大不是还备有巴掌大的一块猪皮吗?炖炖,也能让大吃饱。 大擦把泪,笑着说,孩呀,我不饿。我是说,你今天走远点,不要在附近要了。 小英子说,到哪儿? 听说上楼房的人很富,还仁义,也许会有好的着落。 大不是说过了吗?小英子说。 我说过?吴孔栓说,看看,大确实病得不轻,前头说咋后头就忘了呢,但是,大,是不放心呀,还要唠叨两句——想富贵,谁不想呀,你还小,也知道好,要到一碗饭吃,就不得了了,但是,要是将来能有一块田,自己能从田地里捞食吃,还是比要饭好呀。说着,吴孔栓说不下去了,忍了忍,还是说,你娘也是要饭的,几年前走了,就没回来,不知道你还有印象不? 有,小英子说,娘的眼睛很大,就是耳朵边长个猴子,我记得的。 要是哪天遇见了,或者她回来了,吴孔栓又忍住了,叹口气说,你就说我出外要饭去了,别让你娘伤心,懂吗? 第5章 青萍之末(五) 小英子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懂,但是,她看到大很期望,于是点点头说,要饭,最怕狗了,是富人家的狗,你还不能打,只能防着,要是打,把富人惹急了,不但要不到饭,还要挨打挨骂呢。小英子,你住了没? 记住了大,小英子答应着,说着,心里想着——我最怕狗了,特别是富人家的狗,龇牙咧嘴,咬人,狠命地咬。于是又说,大不记得了,去年,跟你一起到王三豹家,一条大灰狗咬到我的小腿肚,一年多了,一戳就痛,摸摸,那地方还有个疤呢。 吴孔栓又流泪了,哽咽着说,长大了是不?不听话了是不?长见识了是不? 小英子噘着嘴说,再大,也是大的女儿。 吴孔栓听了开心笑了,耷拉着的眉毛,第一次微微颤动。可能是最后一次笑,笑得很烂。吴孔栓收住笑容说,孩啊,记住,活着,找到一口饭吃,就是福,懂吗? 懂,咋不懂?太简单了。 可是,小英子走着回味着,就觉得不对劲儿。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好像太阳这么慵懒,就是一个谜,故意让她猜一样。猜,动了脑子,但是,还是猜不透呀。 天底下本来就没字,哪能猜得到?天底下也没声音,可咋就听得到呢? 有些鸟儿叫起来是那么好听,像泉水,欢快地跳跃,可是,自己,一个大活人,咋就不如泉水呢?想不通呀。 就在她想不通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顶绣着蜈蚣图的红绸缎轿子,实际上,那上面绣的是龙,小英子没好感,故意这么想的。 小英子也会玩自欺欺人的把戏,这不,她就在内心说,好了不起,不就是一顶绣着蜈蚣的轿子吗?好恶心呀,还嘟嘟哇叫着,难听死了。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这么拉架势,吓唬谁呢? 虽是这么想,但是,小英子心里还是犯怵,为啥?因为只有一条田埂,田埂又是那么窄,要想让人家抬着轿子过去,自己还站在田埂上,那是不大可能的;要是退后让道,好像也没那个必要。 小英子想,我才十来岁,半人高,蹲一蹲,或者低着头坐在田埂边儿,就像青蛙伏在稻田里,谁也看不到,也不当道,轿子在上面,更碰不到。 这个主意好,小英子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主意,于是就蹲下了。 小英子蹲下了,随微风,一股禾苗的清香扑鼻而来。小英子一怔,心里好舒服,于是,不自然地一边看一边拔。也许是真的饿了,虽说还集中精力想到轿子,但是,手不自觉地把麦苗一棵棵往嘴里塞。嚼着,香香的,甜甜的。但还是饿,不仅如此,好像饥饿还加强了。 小老鼠样的孩子,蹲在稻田边儿,低着头,嚼着,让着道儿。 唉,真够倒霉的,就是这么个动作还是被一掀轿帘子的漆树贵看到了,吃惊的同时,立即踢踢轿底板说,停停停。 于是就停了下来。 漆树贵高个,看起来挺魁梧,戴墨镜,穿印有古铜钱的紫色长袍,拿着在山里用紫檀木制作的如同掏耳朵耙子样的文明棍,捣捣田埂。 田埂没吱声,漆树贵说,你们,是瞎子?那个野孩,大上午,专吃麦苗,是人还是牲畜?我看就是人们常说的猪妖幻化的人形,专门糟蹋庄稼。 胡宏立即挪动,弯腰从轿夫胳肢窝钻了过来,来到英子面前。 英子吓傻了,也想不通,觉得自己都这样了,咋还被发现了?于是盯着漆树贵,也盯着漆树贵身后的一个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不是别人,就是周维炯,小名桂子,也叫瘪头。叫桂子,是因为他家门口有棵千年桂花树,他爹周德怀是做小本生意的,也就是磨豆腐的,整天下乡到寨子卖豆腐,生意人嘛,喜欢讨吉利,意思很明显,就是早生贵子,或说富贵不断头。 周德怀小时候就知道他们这一家祖上不简单。有道是,你耍滑,你耍奸,你家富贵不过三。到周德怀这代已经家道中落。周德怀除了继承父辈留下的五斗半田、半个山和一头牛外,就是这儿的草棚,还有他爹教给他的磨豆腐手艺。 周德怀的爹常说,别小看了这手艺,有道是,一招鲜吃遍天。只要你有恒心,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不知道是这个手艺给了周德怀安然,还是他爹的那句话让他知足,周德怀就像一棵藤蒿,任尔东西南北风,他依然在大山边默默长着,爬着藤蔓,开枝散叶,享受天地间的荫庇。 周德怀腿细长,三吊弯,仔细看,又不是罗圈腿,你说奇怪不奇怪?腿,是要穿裤子的,除了六月三伏天裸体能看到,一般情况都隐形。 可就是这么个隐私,却被一个人发现了。此人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响彻商城南乡的漆祖奎。这个人可不简单,是清末秀才,与詹谷堂齐名,漆氏周氏和詹氏,俗称商城南乡的三大家族。 漆祖奎考上秀才之后就不再考试,回家经营田宅,搞得风生水起,以至于家财万贯,在南乡,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周德怀年轻时,挑着豆腐挑子到处转,转到漆氏庄园,一不小心被漆祖奎发现,经过打听,知道是周祖培周宰相的后裔,于是就捻着胡须思忖:周祖培呀周祖培,一朝宰臣,后人却落得如此下场,难道气数已尽?忽然一想,虽说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但是,毕竟是凤凰呀,他的后人能差到哪里?于是又自言自语:非也非也。曾记否,汉末,黄巾四起,董卓作乱,刘备乃中山靖王子孙,流落民间打草鞋,后来不也称王封帝吗?还捞个三国鼎立,为大汉续脉延火。可见,百足死而不僵。大清国祚已经走到尽头,改朝换代又不适应。看来,人世间,风起青萍,也是有道理的呀。 这么想,也难为了清末秀才,思忖再三,他真的做了个大胆决定,把年轻美貌的小女儿漆树美嫁了,嫁给了笨手笨脚的周德怀。 在南溪,这门亲事,如同黄梅戏唱的天仙配,既美好又不般配,但却是真的,不是戏文唱的。既然不是戏文唱的,人们就想不通:莫不是老头子傻? 还有人说,漆祖奎这个人虽说穿着洋布绸缎,还是个清末秀才,走哪都拿着文明棍子,说话咬文嚼字,聊天也是南来北往的无所不知,说到底就是个土包子,那眼光,一篾子宽,永远走不出南溪这个盘丝洞。 啥,盘丝洞?说到底就是脑残,这么绅士家庭,女儿又那么漂亮,还是个幺妹,多少大家公子哥提亲都不答应,却便宜了走路都往外撇的卖豆腐的货郎,实打实的穷光蛋。哎,真是没长眼呀,都是孔孟之道害的呀,装清高,图虚名,真舍得让闺女受罪,这么狠的老爹,开天辟地第一人哟。 漆祖奎有五个儿子,即漆先涛、漆树仁、漆树义、漆树乾、漆树坤。五兄弟也很不理解,因为他们觉得妹子就是山里凤凰,要人有人,要才有才。当时,漆树美跟父亲认字,初读《女儿经》、《孝经》、《三字经》,穿戴也时尚。不说这些,就说长相,那真是漂亮耶。 漆树美的美不是一般的美,霸气之美,端庄之美。见之,无比惊艳。可是,就是这么个人,当周德怀挑着刚捕捞上来的鱼送到未来岳父家时,漆树美从窗帘缝里看见了,点头说,这汉子,踏实,要得,是俺漆树美要的汉子了! 嫁过去后,漆树美也不喊相公,也不叫丈夫,更不呼名字,张嘴就是“俺汉子”。 漆树美早上起来,就觉得肚子疼,以为要小便,于是就支撑着起床,没想到,刚下床,肚子疼得更加不得了,趴在床边,不大一会儿,居然很顺利,连找接生婆都没有顾上,生下来了。 还是漆树美自己找到床头前放的剪刀,剪掉脐带,扎好,放被窝,又爬上床,把周维炯放在身边,就睡过去了。 周德怀卖豆腐回来,得知妻子生下了儿子,高兴不得了,一边找人通知漆家,一边找人来伺候妻子。有人把周维炯抱着秤秤,重九斤,也不哭,别人也不知道,又放回床上睡着。 漆树美在漆家最小,没见过生孩子,对于生孩子一摊子事情,只是听说,没有当面亲见,对于细枝末节,自然也不太懂。好在当天,漆祖奎得报后立即带漆家人来周家吃喜面,进屋时又刚刚生产不到半天,当爹的最心疼女儿。看过女儿,又要瞧瞧外孙。抱出来,漆祖奎瞅瞅,用手摸,但咋撩也不睁眼,把手指头放在鼻孔,一试,悠悠气儿。心里咕咚:咋回事儿? 漆树美说,很乖,就这样。 漆祖奎立即问,哭过没有? 啊一声都没有,挺乖的,别说哭了。 漆祖奎忙说,有痰,赶紧抠。 抠出,提着小腿倒立,周维炯才哇一声哭了起来。 漆树美很感动,立即说,爹,这孩子是我生的,但是,活在老爷子你手里呀,看来,这孩子有福分呀。 是呀,漆祖奎感叹说,这孩子姓周,可是,将来要是发,准发在咱漆家呀。 漆树美赶紧说,爹,您老人家既然这么说了,就让他姓漆吧。 外孙子,孙子,有啥差别?长大了,还能忘记漆家,忘记我这个外公了?漆祖奎摆摆手说,孩子才生下来,没有名字,我给起个名字,也算与漆家有缘。 漆祖奎说过,捻着胡须,看着天花板,捣鼓一会儿说,有了,看看,这头有点瘪。好,很好,也算天意了。这孩子不简单,就叫瘪头。瘪头,不管是胎带的,还是后天的,都是天意;既然天意所为,就叫瘪头,也是冥冥当中的祝福。 漆祖奎走了,喝了喜酒走了,可是,疑问留下来了。 寨子里来喝喜酒的人多,七嘴八舌不说,也有老周家本家,对漆祖奎这种做法就有点看法,或者说鸡蛋里面挑骨头,觉得这孩子是周家人,咋能让一个外姓帮起名字呢?但是,又是孩子外公,不太好说三道四,于是说,这老爷子真奇怪,说话疯疯癫癫的,给外孙起名,啥不好,就是再没知识没文化,起个保家兴国也好呀,咋专门起个名字叫“瘪头”呢,真是糟蹋孩子呀。 这个,周哥,你就不懂了,我们这儿呀,一般来说,孩子生下来十二岁之前,都是娘娘保护着,要是起个高大尚的名字,娘娘都不愿保呢;得罪了娘娘,小孩子不容易养活,所以,都起个贱名字,容易养活呀。 你是杨晋阶那个保的吧,在他家干啥?哦,当长工,也不得了,长见识了是不?这个周哥觉得此人不会听,只听声,没听出弦外之音,所以,就对上了。 见此,周德怀不吱声,一个劲儿敬酒,说好话,还说,一家子说得对,那个周瑞刚,是我老表,亲戚,一家子让着点。这般说,周哥也没话说,赶紧吃,吃饱了,放下碗筷,打声招呼,走了。 都走了,漆树美说,俺汉子,亲戚自家都来了,道喜道喜,可是,也有人说外公名字起得不好,你咋看法? 我咋看法?我一个卖豆腐的,能有啥看法?周德怀说,不过,我相信你,就相信岳父,为啥?孔子生下来头顶下陷,所以叫孔丘。实际上,就跟瘪头差不多。别看是贱名,其实,岳父很有学问呢。也就是说,咱瘪头为啥瘪头,也像孔丘,头顶上有个氹子,是承天露呢。天露天露,是不是天禄天禄呀。 哈哈,汉子说的对呀,爹是大清秀才,那个时候,爹就看出来大清不行了,所以就不再考取功名,在家里经营老漆家,能说爹没有眼光吗?漆树美说,你是啥,汉子,一个卖豆腐的,可是爹就看中你了,要是爹没有眼光,你能说出刚才那么多道道吗? 树美,苦了你了,不过,有了你,才有我们的儿子瘪头呀,我周德怀感谢你,老周家也得感谢你呀。 你说错了汉子,感谢我啥?有了你,才有瘪头,漆树美说,你走那我跟那,你吃啥我吃啥,就行了。 周德怀不再说话,走上去,抱着坐着棉垫子围着被子的妻子,吻之后,把炖好的鸡汤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喂着,心里甜丝丝的。 第6章 青萍之末(六) 周维炯成长的时代,是风云变幻的时代。 这一阶段,社会变革十分迅速,好像没有一个正主,今天你当家,明天我做庄,风水轮流转,明天到我家。这社会变革当中,在商城南乡,也走出不少人才。在外面大多都混出人样了,有些还干了大事,尤其是林伯镶,还当上了开封女子师范大学的校长,此时,在省教育厅工作,今年过年回来,介绍说,还是走出去好呀,走出去,开阔开阔眼界,学到不少东西,再说了,老祖宗就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有走出去,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呀。 梦想,这是啥?是个新词儿,漆树贵第一次听到,心里热辣辣的——自己是土皇帝,在南乡,屁大一块地儿,当个区长,也算到头了。可是自己,还不到五十,就这样在家里与这里的山民打交道,今天是五斗米,明天是吃火锅,要不就是带着小炮队打土匪李老末,这些毫无意义的生活,让漆树贵感到人生索然无味。此时,他知道梦想这个词儿,咋让他不琢磨呢? 梦想,对,梦想,我漆树贵不能老死在这荒山野洼里,我要走出去,要找更多的老婆,当更大的官,有更大的面子,哎嗨,走出去,好呀,这也是一种梦想吧。 这些信息,狠狠地刺激了一把漆树贵的野心,于是,借这个机会也跑了几趟省城,经老乡介绍,准备走出去,先在省城某厅当个职员,到一定时候,也能混出人样。 漆树贵思想有了变化,整天琢磨的就是走出去,琢磨琢磨,忽然想到那天胡宏让他去算命,对照对照,觉得冥冥当中,都是命中注定的,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呀,自己的命真好呀,于是就下定了决定,到省城去,对,走出去。 有了这种想法,漆树贵去开会,见县长,私下说,我想代表县党部去一趟开封,帮您探探路子,不知县长意下如何? 吴铁剑听了,觉得很突然,看了看,有些看不懂,就问啥意思,一脸迷茫,看着漆树贵,似笑非笑。 如今时局动荡,小小山城,就是刮风,也不知风向,漆树贵一本正经地说,我去探路,给县长当个向导哈。 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说得有水平呀,吴铁剑点点头,同意时不得不多打量了一下。 县长,您不可能在商城干一辈子,有道是,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喝穿。我当区长,都是按您的指示办的。我们那地方赋税已收到民国二二年了,花点出去,也是你县长大人的功劳哟。 仁兄胸怀大志,要到外闯荡一番,我很能理解,我也是很支持呀,吴铁剑拍拍漆树贵肩膀说,但是,你那一方可不太平呀,你还是区长,小炮队在你手里,如果有人知道你走了,趁此闹事,嗯,仁兄,到时候,你说咋办呀? 漆树贵急忙从腰里摸出一张银票说,县里,虽说比我们山区腰粗身板硬,但是,王熙凤说过,大有大的难处呀,我那一方嘛,我安排好,这个你放心,放一百二是个心,只是,你这边,到时候,还请关照一二……这点,鄙人心意,还请笑纳哈。 扫过银票一看,吴铁剑笑了,笑得好像一朵花儿,只不过是打蔫的花儿,有些笑还僵在脸上说,大清时,我们县就出了个宰相,仁兄又那么有才,联系好了,是吗?哎,要是阻你,也不可能,我只能在此祝贺仁兄了——你这一去,可是前途远大呀,只不过,到时候,别忙了我们,哈哈。 县长大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您才是我的父母官呢,漆树贵洋洋得意,呵呵笑说,县长,你交代的,鄙人哪敢不听?我记着呢,只是,我这一走,在南乡,还有些不成器的晚辈,这里关系,我让人一一向你禀明,到时候,还需您关照哈。 这个我懂,你只管去,区长位置,先找人代着,家产,找人打理着,吴铁剑说,杨晋阶,哎,比你大吧,但是,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跟你同阶,也是区长,也有小炮队,这个人嘛,比你差远咯。 每个人都有优点,杨晋阶嘛,呵呵,胆小。 吴铁剑哈哈笑说,就是这样的人,我还能重用,何况…… 漆树贵哈哈笑,翘起大拇指,没再多说。 吴铁剑继续说,听说,杨晋阶还是从你那里借了几条破枪。枪是什么?那可是命根子呀,仁兄呀,你心够宽哟。 哪里哪里,县长大人哟,我那可都是真家伙哟,给他,我也肉痛呢。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他知道这份情。我走了,他不捣乱,就是福分。当然,还有县长大人您关照,我也放心。再说了,杨打着您的旗子,我不买账,也得以大局为重哟。唉,还是感谢县长大人栽培。 吴铁剑还想说,一瞅,漆树贵明面上谦虚,骨子里凸显傲气:眼毛上翘,眼角斜视,神情鄙夷,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于是心冷,赶紧笑说,不错不错,南邑,隔山隔水,离县城远,有你俩,将相和,我也就不多操心了。 又说了一些别的,无外乎都是养生之道,之后,漆树贵离开县长办公室,有人接着,吃了饭,喝了酒,又逛了南街,买了许多东西,包括绸缎就买了四五匹。 南街,最出名的是小吃,也称商城小吃,有水滑肉、桶鲜鱼、翠豆腐等。漆树贵都尝了个遍。吃了这么多,来到街北头,有一家商城特色:清丽坊。干啥的?表面上是唱小曲的,里面人来人往,脂粉气很浓,实际上就是达官贵人和一群南腔北调的女人,我不说,你也知道那是干啥的了。 那里面的姑娘个个水灵,还都风格各异。听说,有的是从南京过来的,有的是从南洋请进的,至于北京上海,不知道有不,不过,从省城下放的,真还有几个。个头大小,高矮胖瘦,风姿绰约,都有,品种好像挺齐全。按苏轼那张臭嘴说的,淡妆浓抹总相宜。有的说地道的商城话儿,有的操吴越软语:姆啊姆啊,到这来的,不是客,都是哦们清丽坊的宝贝蛋哦;姆啊姆啊,来,大爷,亲蛋蛋,小女子哦们陪你喝一杯哟。香风缭绕,莲步清逸,身姿婀娜,脂粉熏人,醉而望归。 王仁蒲是漆树贵从县城请的,在漆树贵护院的炮队当队长,他对县城的情况了如指掌。此次老爷进城,等于到了王队长家。王仁蒲就不予余力借机表现表现,因为他知道老爷要走,对他来说,机会就来了——不把他带着,也让他在漆家当权,到时候,他可就是山中无老虎了,他就能耍威风了。从中,嗨嗨,能落得不少好处。此时此地是哄老爷开心的机会,要是老爷开心了,什么事情都好办了,于是就把拿手好戏都抖露出来。 王仁蒲知道漆树贵膝下少子,又摊上一脉单传好几代了,到他这代,总想打破命运这个怪圈,但就是有心栽花花不花,总也达不成心愿。久而久之,不是心病,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心病就变成了心魔。 漆树贵爱色,在他的一亩三分地,只要有姿色的,都在他股掌之中。爱色,是个贪欲。吃了商城美食,还想省城,所以,就打算到省城娶他个三房五房,下他个一百天大雨,看还不把大地淋透?漆树贵心想,到省城,又能搞到官位,又能娶到姨太太,省城,那是大地方,美女肯定不少,我这般勤奋,广种薄收,难道还能都是瘪子? 这些事儿被猴精的王仁蒲看在眼里,早就私下揣度,默默记在心头,找机会献殷勤,捞点好处。此时,机会来了。于是,就把漆树贵带到了此地儿。 一夜风流,让漆树贵神魂颠倒,病态十足,几乎瘫软,就是走路,腰都直不起来。王仁蒲见状,赶紧上前,又是推又是扶,才把漆树贵弄到轿子里躺着。就是这样,漆树贵还不想走,但是,胡宏提醒他还要到省城,火车票都买了,不能耽误,于是,权衡再三,才悻悻说,还是回吧,把南街的麻花买些,回去受用。 王仁蒲指指胡宏,责怪胡宏多事,牙咬着,说声好咧,又对漆树贵做了个鬼脸,让他们抬着,晃晃悠悠,如同中状元,走出县城南街。 路上,漆树贵半躺着,回味着昨天的一夜风流,不禁睡意浓密起来。 好在路途遥远,一路上又晃晃悠悠,不知不觉竟然睡去了。 轿子晃着,像睡在摇床中,重温童年美梦,不停哈哈笑。 胡宏十分不安,一会儿撩起轿帘,看漆树贵还闭着眼睛,又退出擦擦汗:嘘,慢点,别把老爷好梦抖醒了。 给老爷好梦抖醒的不是别人,是一个十一二岁的毛头小伙儿,此人就是周维炯,小名瘪头。 咋碰见周维炯了呢? 周维炯小时候特别乖,不多说话,圆溜溜眼珠,看人一动不动,打量人特别细,胆量也特别大。一次,他表兄漆德玮拿了一条蛇,趁他不注意,突然放在他脖颈上,他居然泰然自若,一点也不惊慌,又加之他感觉不是太凉,就断定,不是活的蛇,于是,看都没看,又把那条蛇从脖颈取下来。 漆德玮就好奇,说,这条蛇吓哭过四五个小孩,你为何不怕? 周维炯说,怕,怕有何用?怕,更让蛇钻空子,还不如拿命拼了。 第7章 青萍之末(七) 这事儿让漆祖奎知道了,觉得这孩子有定力,还有一股常人不具备的狠劲儿。这两点,不说是小孩子,就是大人,也不具备。在官场,要是具备这两点,说不定就可以官居高位,有大成就——不简单,实在不简单。 漆祖奎又细思量,这种性格好是好,但是,动不动就拼命,好像对生命无所谓,这般漠视生命,说明什么?说明他命里缺少一个“忍”字。有道是,忍胯下之辱,方能封王受侯。相反,枪打出头鸟,这般好出头,不是好兆头。 这般想,漆祖奎就把周维炯叫到跟前询问,没想到,周维炯盯着他外公半天说,外公问我,无非是考考我,看我聪明不聪明。我不说其他,就说外公胡须,为何不剃呢?古人留胡须,一定不是因为美,而是没工夫或说没工具。 此话一出,漆祖奎目瞪口呆。 漆祖奎的惊呆,倒不是周维炯的回答出人意料,也不是周维炯自作聪明,而是周维炯的勇敢——面对外公,侃侃而谈,是个简单人吗?但是,干啥事都要出人头地,这种性格,在受儒家思想侵染的漆祖奎能不担心吗?于是问,瘪头,你呀,我听说你动不动就跟人家拼命,虽说勇敢,但是,你有几条命呢? 外公,当然只有一条咯,可是外公,一条命,如果有人让你屈辱地活着,你干吗? 漆祖奎不得不另眼相看,于是笑着说,这小家伙,好苗子,这么小点就知道,理之所处,心之所属,气之所归,节之所尊,可喜可贺呀。 我不知道啥叫气节,但是外公,我不欺人,人欺我,你说外公,我该不该还击? 漆祖奎呵呵笑,过了一会儿摸摸周维炯的小脑袋,又问了一些问题。对于这些问题,周维炯似乎在思考,思考完毕,不说则已,一说都是头头是道。 漆祖奎惊讶说,如此年纪,情系毫发,理辩端倪,窥透人心,真乃奇才,于是又点头说,如有福命,必成大器。 因漆祖奎对周维炯特别推崇,又是他外孙,所以,在漆家,都特别在意。当周维炯懂事时,漆祖奎就让人把周维炯接过来,在他办的私塾读书。 周维炯读私塾时詹谷堂教国文。 詹谷堂受聘在漆祖奎私塾教书,因他也是大清秀才,在商城很出名。有许多学校,特别是新办的学校,都聘请他去教书。当时有个英国人传道士,在笔架山办了教堂,不知道啥原因,离开了笔架山。于是,商城县就在那上面利用教堂开办笔架山农校,招收一批人。县长亲自下请柬,邀詹谷堂到笔架山农校当国文教员,詹谷堂欣然接受。 詹谷堂辞去漆家私塾先生时,杨晋阶刚好进来,与詹谷堂算擦肩。 杨晋阶进私塾是漆树贵推荐的,到私塾当教务主任,虽没授课,可他管学生,在明面上也算周维炯半个老师。 詹谷堂知识渊博,尤其是国文,讲起课来滔滔不绝。一些历史掌故烂熟于胸,娓娓道来,生动感人,深受学生欢迎,备受商城官僚关注,被奉为教授。 詹谷堂教国文时,时而也教些西方科技兴国知识。 周维炯有感而发,写了篇著名文章《家国情》。 这篇文章里,最著名的句子:我民族之大,国民之众,举世不二,而今备受外侮,齐家、治国、平天下,实为吾辈无旁贷之责也…… 那时候,漆祖奎已经过世,詹谷堂就把此文拿给他舅漆先涛看,他舅批阅“后生可畏”四个大字,进行勉励。 私塾有事,放假一天。 周维炯知道不上课,就想回家。刚走到此地是个下坎,是回马庄。那是祖爷爷周祖培到京城做官离开家时留下的典故。 传说,周祖培骑着马走到此处,忽然想起应该给慈禧老佛爷带点东西。那时候,商城有什么?无外乎土特产。出名的土特产有啥?就是大别山茶叶,还是后来被称为六安瓜片的贡茶。于是回马取茶叶,后来高中,并当了大清朝汉人宰相(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太保),此处也就出了名,叫回马庄。 回马庄是个高坎,坎上有一块大石,像乌龟,伏在那里,人称乌龟石。 从那乌龟口里流出清泉,甘甜清爽。过路之人在此歇脚,掬一捧,解渴。 周维炯跑到这儿,并不渴,但是,他发现一只兔子蹲在龟头上,就来了兴趣。悄悄逼近,不动声色地弯腰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瞄准,使劲掷出。哎嗨,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兔子头上,把白兔打晕了,喜得周维炯赶紧跑去捡。 可此时,漆树贵的轿子刚好到此。 漆树贵累了,让放下轿子透透风儿,歇憩再走。 石头打白兔,当时没死,只是晕了,受惊,直奔轿子而来,啪嗒,撞到轿边儿,撞迷糊了,把漆树贵也吓了一跳,醒了。 咋搞的?漆树贵以为遇到土匪,赶紧问。 王仁蒲赶紧说,是个小孩子,拿石头打兔子。 打兔子,这是谁的地儿?俺家山林,兔子也是俺家的,敢在这儿打兔子,不要命了? 王仁蒲知道老爷生气,于是耍威风,指手画脚吆喝:吊孩,快把兔子拿给爷。 周维炯一惊,没见到人,见到轿子和抬轿子的人儿,看着他们这般装腔作势,还要自己的兔子,心想,自己打兔子,关你屁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彪李鬼,周维炯于是仰头,哼哼鼻子,瞪着,不吱声。 王仁蒲大跑小跑到周维炯面前,伸手夺,没想到小屁孩转到王仁蒲屁股后面去了,还用头对着王仁蒲的腰部撞,把王仁蒲撞得一趔趄,差点摔到沟里。 王仁蒲毕竟是受过训练的,赶紧来个旱地擂桩,摆摆手,稳住了,再转身,直起腰,把长枪取下来,拿着枪屁股就扫。 周维炯头一低,没扫到,趁着王仁蒲愣神儿,拿着兔子就跑。 王仁蒲感觉是被戏弄了,气得脸通红,不再顾忌,端着枪,瞄准,还吆喝:小屁孩,敢跟大爷我抢食,再不站住,我开枪了。 好在漆树贵此时听到王仁蒲被一个孩子调戏,搞得如此狼狈,再说了,在自己的地界,还吓唬开枪,有点奇怪,就探出头来,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忙指着说,那不是瘪头吗? 胡宏说,像,今年还到老爷家拜年来着。 哦,瘪头,王队长,不要开枪哈。 此时,周维炯也听到了,站住,回身,一看,是六舅漆树贵,不禁气得不知道咋说才好。立定,一声不吭,盯着。 漆树贵拄着拐棍,招呼:瘪头,你过来,又说,你咋不好好上学,到处跑,逮兔子干吗? 周维炯出了口长气,走过来,弯下腰点一下头,算叩头行礼,直起身提着白兔说,六舅好。 漆树贵看着白兔,嗯。 周维炯明白了,说,白兔,是我打的,六舅要,给。 漆树贵哈哈大笑说,你打的,莫不是瞎猫碰个死老鼠? 周维炯不再吱声。 漆树贵摸摸周维炯的头说,将来,跟你爹一样,不仅是个傻大个,还是个硬头钉,遇事不知道服软,是要吃亏的。叹口气,又说,才十来岁,就快与我一般高了。 六舅,我已经十二岁了。 哦,跟我们一起走吧。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也不太平。 回马庄遇见周维炯,下了坡是一梯田,田里长着绿油油的麦苗,虽已经租出去了,但是,田地的主人还是漆树贵。这些田地已经预收了租子,可是,有个小孩,又是一个小孩!干啥?在那儿拔麦苗,这还了得?这不是祸害人吗? 漆树贵要亲自惩戒,双手抱着拐棍,低着头,瞅着问,叫啥?父母是谁? 小孩傻了,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又脏又黑,眼珠在动,口里溢出一股青草滋儿。 王仁蒲见状,对着小孩屁股就是一脚,小孩子被踢得四蹄朝天,嚎着,吓得缩成一团。 漆树贵笑了,看着,摇晃着说,找死,贱,这样的野孩,就不该活在世上。仁蒲,她不是好吃吗?既然什么都吃,那就赏她一粒“花生米”,让她还糟蹋粮食! 王仁蒲看看,以为是说着玩的。 别怕,出了事我兜着。 王仁蒲开始瞄准。 小孩子吓傻了,捂着脸,不停地抖。 周维炯再也看不下去了,冲到小女孩面前,面对王仁蒲,伸着手臂护着说,你们,你们,又转过身对漆树贵说,六舅,咋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呢?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我看呀,比土匪还恶。人家就是个小要饭的,还这般小,坐在地上,惹着你了?这么可怜,饿得拔草吃,嘴里还淌着清水,是人都同情,你们咋这么狠心? 漆树贵哈哈笑着说,瘪头,这是个穷鬼,你也同情? 穷,咋了?六舅,穷人也是人呀。 漆树贵吃惊,但是,又磨不开脸面,于是老起脸说,你,怎么爱管闲事呢?你要是再管闲事,我就不认你这个外甥了。 不认我也要说,人家,一个小孩子,又饥又饿,拽一把麦子充饥,咋了? 漆树贵说不赢,指着王仁蒲说,把他给我拉开,给我痛打。 这句话说得王仁蒲有点为难,因为拉开可以,也知道是拉开周维炯;但是,痛打,打谁?王仁蒲想到在回马庄受辱,就端着枪托,故意给周维炯一枪托。 因太突然,周维炯也没在意,就把周维炯砸倒在地。 胡宏知道搞错了,忙过来说,王队长,别真打,吓唬一下嘛。再说了,这是个小女孩,说到这儿,胡宏扭头,看英子脖颈有一块黑痣,忽然想起什么,思索一会儿,指着:你你你。说着,蹲下,又看女孩脖颈拴着一根黑线,伸手拽出,竟然是一个石头驴。 漆树贵也惊讶了,指着胡宏说,胡宏,你的驴,咋在她身上? 胡宏不知说什么好,支吾半天才说,我的驴,丢了,可能被这个小孩子捡到了,今天找到了,也是缘分。老爷,看在我的面上,算我求个情,放她一马吧? 漆树贵感到奇怪,胡宏今天咋了?听那声音咋也在颤抖?不正常,很不正常,哪地方不正常,又说不清楚,于是,盯着,不吱声。 王仁蒲也放下枪,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儿。 胡宏又说,我这里还带着麻花,也给她一点,这孩子快饿死了。 第8章 山河哀鸣(一) 周维炯长大了。 长大的周维炯,很少有人知道他叫瘪头了。 不知道他叫瘪头,可家乡还是“瘪头”;那些没有苏醒的苦难,还徜徉在人们记忆里。 回想,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像凝固在大脑里,一页页翻开,还是那么新鲜,真切。 周维炯清楚地记得,爹的腰板弯了。逼仄的田埂,崎岖的山路,泥泞的河堤,还有那幽深的巷道,都是那双草鞋包裹着的大脚丈量,把岁月都丈量老了。 周维炯情不自禁地看看自己的脚。是呀,草鞋,穿破了多少双草鞋呀。爹腰累弯了,树皮般的皱褶里刻满了迷惑——世界总是在变化,爹咋能知道呢?大清时用的铜板,一夜之间,袁世凯就把自己的头像嵌在钢镚上,不,比钢镚还钢镚。他以为可以照亮世界,就叫“袁大头”,可是,却变成了“冤大头”。是袁世凯冤枉,还是大清朝冤枉,甚或是老百姓冤枉,谁能说得清?袁世凯能主宰吗?杀了那么多人,还是堵不住悠悠之口。 外公漆祖奎活着时大热天还穿灰袍子,戴眼镜,扎一根像刍狗尾巴的辫子,拿着折扇,敲打另一只手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思之而不危至,而百姓则能太平焉。还说,这不是我说的,一个皇帝说的。 那时候不懂,觉得皇帝糊涂,要是这样,那个漆树贵咋就那么霸道呢?他坐的轿子咋就翻不了呢?那个杨晋阶,娶了八房,还不满足,听表兄德琮来武汉说,杨晋阶收租子,从俺家门前过,见到英子,将近一米七的个头,杨柳细腰,好像七仙女,说是看中了。这个老不要脸的,还托人到家做媒,非要娶到手不可,听起来就颤抖,真可恨! 想起来了,英子也不小了,也不能再叫小英子了,应该长大了。算一算,一年多没见面了,还好吗?如今,应该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想起那次回家路上,她那么瘦弱娇小,尖嘴缩腮,像猴子。那么可怜,可漆树贵——后来才知道,还是他亲爹的漆树贵——还要欺负她。 王仁蒲拿枪对着她,放下枪,又拽过鞭子,鞭子都举过头顶了,要不是良心发现,也许就打死在那个田冲里了。 那时,自己咋就那么冲呢?这是父亲说的,还说,年轻人有点脾气不打紧,那是没有经历过风霜的洗礼,苦吃多了,慢慢就好了;可是,冲动要不得,为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天底下有几个不怕死的还好好活着的?所以说,为了父母为了姐妹兄弟,也不能冲动。 周维炯回想,十岁,十五岁,十八岁,从漆家私塾到笔架山农校,再到开封师专,转到武汉政治学院,一路走来,风风雨雨,吃的苦头还少吗?可是,自己并不觉得“冲动”不好,恰恰相反,让自己咀嚼一丝丝人生真谛的味道——那就是真。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多少年,八十年或一百年,跟活一年,有多大区别?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真不是悟出来的,是自己经历当中领会的。只要真,热血一点,勇敢一点,又有何妨?只要真,哪怕一天,只活一天,也算值得了。 坐在漆黑不能见到对面人脸的破旧茅草房里,父亲说,路见不平一声吼,是梁山好汉,你也要学?《水浒传》看过,也听过大鼓书,写得真好;但是,那些人下场太惨。难道,水能覆舟也要付出惨痛代价吗? 爹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不要认为自己年轻就有使不完的劲儿,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记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周维炯就觉得奇怪,一个卖豆腐的,推着磨,挑着担子,专门候在大户人家门前的村夫,咋就被外公看中,还说他忠厚持家,是个可以续香火的正宗周氏后代。 妈,大家闺秀,咋就能在这个小黑屋里生活呢?可是妈说,人呀,关键是满足,看看周围吧,你上学时注意一下,路边的白骨是不是多了,那不是兽骨,那都是人骨呀。如今社会,要是能吃饱,就算大户了;要是有一个人疼着,爱着,心疼着,牵挂着,哪怕吃糠咽菜,也是知足了。 为何一个大家闺秀这么容易满足呢?主要还是来自外公的教育,这一点,周维炯是慢慢明白的,就如同身体随年龄的增长也在长高一样。此时的周维炯回忆着,改写了外公的形象。 是呀,别看外公是大清秀才,满脑子装着光宗耀祖的糊涂观念,但是,他是开明的呀。你看,中了秀才,听说八国联军来了,不考了,回南溪,买田种地,建学校,开学堂,让漆家子弟上私塾,还让大舅漆先涛当校长。学校不仅学文,还开设武术班,专门请武术老师教学武功。那个反清、小外公整整三旬、总是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詹疯子”,可外公就看中他了,还说,举世糊涂,唯他独醒。 詹谷堂在固始吴状元府邸教书,三吃三端,每月工资是二十块大洋,高得吓人——计算一下,詹谷堂的工资,一个月就能买下两斗良田,够一家三口人吃一辈子,别提逢年过节老吴家还要给点好处费奖金等,这可是暴富的差事呀。这大排场,可他却不安分,灌输人生下来都是人,没好坏之分,只有世道是倾斜的,所以才让人走起路来也歪歪扭扭。咋办呢?只有把倾斜的路踩平了,人,也就自然而然行得正站得直了走得也就舒畅了。 都听出是什么意思了,就连吴状元的曾孙女,那个漂亮得不能再漂亮的大小姐吴雪莹也听出来了,还哭着喊着要嫁给詹谷堂。这一下不得了,状元府不干了,就给了詹谷堂五百两银子,打发了。 还传出,詹谷堂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整个固始都知道,吴家请一个师爷,南溪的,有些神神道道,说话全是虚的,谈论古今,向往西方,说的话都是五大八大的,好像一口气就能把一群老水牛吹上天一样,不得了,为此,都不再喊他詹谷堂,都叫他詹疯子。 可是,詹谷堂整天乐呵呵的,像个布袋和尚,溜达在乡间的田埂上,荡漾在山村的小巷里,一会儿说,刮风了,人们都看天,热得出汗,树杪都挺得直直的,一丝风星都没有;一会儿说,下雨了,有人又看天,果然,开始刮风,从南海那边飘过来一些云——在商城,有个农谚:云儿要到笔架山,一个时辰就满堰——人们开始收拾,不到一个时辰,果真下起倾盆大雨。 看来,这个詹疯子还有两把刷子,说下雨就下雨,好像老天爷就是他大舅哥,老龙王就是他的小学生一样听话。 别胡说,别被詹疯子带坏了,你咋说话也跟詹疯子一样呀,也是神神叨叨的呀。 你不知道,詹疯子不把事情说死,是他要留一手呢。 为什么? 为什么,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是为变数。詹谷堂太聪明,世人都看他为完人,但是,如果是完人,还是人吗?他装疯卖傻,也是真情所在,也是变数,可懂? 不说话了。 像这样看天气,又不是太准确,可商城人咋就那么相信他呢?还说,詹疯子其实不疯,就是个风信子,是个有学问的人;甚至有人说,詹谷堂就是个星宿,知道天气变幻;更有邪乎的说,你不知道呀,这个人是茶牙山二郎神转世,可不得了,大清朝,人家吊儿郎当就考了个秀才,要不是清朝早早拜拜了,说不定大清朝最后一个状元郎就是他的呢。 这些话儿传到外公耳朵里,一个阴雨天,他让人打听,詹谷堂在家时,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走了十多里山路,到了。 詹谷堂也知道外公。俩人见面,眼睛都小了一圈儿,猛然睁大,哈哈笑着,互拍肩膀,谈了一个上午。 詹谷堂的妻子给外公准备了盐腌黄瓜,荆芥炒千张,两个人抱着个破方桌,推杯换盏,有说有笑,还划拳,还说“哥俩好”,一直喝到雨停。 后来,詹谷堂就跟着外公到了漆家私塾。 拜年时,外公让周维炯到私塾学习,也就是那个时候结识了几个老表,如漆德琮、漆德宗、漆德玮,漆属原等,还有些姑表姨表。那个瘦小的老头,留着胡须,像老羊头的老头,好笑,说什么“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还说,詹疯子的话儿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听一听,想一想,也算开眼界了。 周维炯记得,詹谷堂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他就问了句:那不要一辈子吗? 詹谷堂点点头。 周维炯又说,那一辈子要是这样过,还有啥意思? 詹谷堂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不光管走路,还要探求走路的意义——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詹谷堂算是注意了周维炯,见到他就像猫见到老鼠一样,高兴。 第9章 山河哀鸣(二) 詹谷堂一边说,一边还跷起大拇指。 外公知道了,捻着胡须说,你说的瘪头呀,俺家外孙,是个老实孩子,平时不大爱说话,喜欢思考,我就说过他,让他少想一些不该想的,别把脑仁想坏了,可他不听,还说什么,就像菜刀,越磨越光,真把我逗乐了。不过嘛,这孩子行动敏捷,是个练武的坯子。孙子曰,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就是说这种人的。 这孩子还有一个最大优点,就是诚信待人,詹谷堂说,这个社会,都在玩套路,都在玩虚的,就是考秀才,不,考试,还都是八股文,可是,瘪头不一样,全心全意待人,这可不容易呀。 哦,你个老秀才,居然佩服一个毛头小子,我真的不敢相信呀,外公戏谑地说,毕竟还是孩子,不了解社会,不知道世道险恶,喝口水就觉得是甜的,看到一个角就以为窥全貌,于是,就觉得该咋样就咋样,那咋能行?这可是我行我素的表现,是要吃亏的呀。 那也不见得,想起我们当初,还不是初出茅庐,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于是,背了几篇孔孟之道,写了一点社会感慨,于是乎忘乎所以参加考试,哈哈哈,詹谷堂说,但是,我们都考上了。现在想来,我们现在答卷写东西交上去,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啥原因? 年轻人,还是要有一股冲劲,要有点不怕死的勇气,我们这个社会才不至于沉沦,我们的民族才不至于衰败,人家也不敢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詹谷堂说,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不能打,说不能说,你说,国家要都是我们这些的人,还有希望吗? 一句惊醒梦中人呀,外公好像顿悟了,又忽然说,孔子叫瘪头,你也叫瘪头,还是我起的,那时候咋就没想到呢?巧了,孔子是圣人,装天下的道理装多了,把头挤瘪了;你也叫瘪头,还问出这么多道道,姥爷当初给你起名字,可没想这么多呀——天意,真乃天意呀。现在,细想想,这么大点,问题又层出不穷,是不是问题太多把脑子挤瘪了?要是这样,不成圣,也成贤,看来周家后继有人咯。 周维炯回忆,别说,詹谷堂就是有趣,同样的意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课堂上,詹谷堂说,袁世凯连个梦都不是,只不过是午时打个盹,就是这个盹,让很多人心浮气躁。乱世出英雄,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国民党就来了个二次革命,北伐开始了。中国,中国,国中之中是中原,中原的大别山,那是脊梁,也是边缘。这里,三不管。按照行政区划,属商城南部,所以,城关人叫这一块为南乡。南乡人有文化,自曰南邑。老百姓不知道南邑是个啥,干脆叫商南。不管怎么叫,都没跑出商城,也都没跑出大别山。 这一块,按地理位置,像个纺织娘手中的纺锤,只要安装到纺车上,手一动,就可以转了。这么一转,把大清转没了,把袁世凯转丢了,又把国民党转出来了。不到半年,商城县衙门口居然插上了青天白日旗,县衙也改成了县党部,那个吴铁剑走了,来一个好像教书先生模样的——李鹤鸣当了县长。 当时,都还不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啥的,这可能与我们此时还处在发展阶段,不管是人数还是影响力,都跟弱小有关,所以,在商城,有人说,这个组织摸不到马面,也见不到人影儿,这也是事实。 但是,在笔架山,有人知道。说起来还是那个詹疯子。他在明德学校教书,他在志诚学校教书,他在固始教书,他在南溪教书……这个教书匠,挺逗的,就像他自己说的,像个纺锤,身上缠满线,拿到哪儿都行。大别山就是个纺车,纺车一动,他就到处转。按说,转得好好的,可他的姨外甥李梯云到了明德,说是笔架山甲种农业学校招聘教师,县长通过别的渠道传出话来,招贤纳士,想让德高望重的蒋光慈、詹谷堂二人授课。 蒋光慈,那是写过小说的,搁在过去,属蒲松龄之流,正史不搞,专搞野史,民间挺喜欢,但在官场,都说他是吃饱撑的,放个屁调侃一下社会。特别是《少年漂泊者》,在全国都有影响。可詹谷堂,一个没落王朝的秀才,咋能跟蒋光慈比呢? 实际上,在商城,詹谷堂比蒋光慈出名。人们都知道他国文好,讲起历史故事既风趣又幽默,老师学生都爱听。正因如此,远近闻名,笔架山甲种农业学校才让李梯云来请,让他给学生讲国文,还把他与蒋光慈忽悠在一起,把詹谷堂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李梯云很瘦,中等个,嘴角上翘,大鼻头。鼻头上红红的,叫酒糟鼻。人见了,都很讨厌。但是,他是从笔架山来的,又是来找人的,最主要他是詹疯子的外甥,这个“讨厌”就只能放在心里了。 来回走着,瞅上两眼,看他通着手,戴个瓜皮帽,鼻子藏在围巾里,坐在校门口碾盘上,吧嗒吧嗒说着,谁也不知道说啥。 詹谷堂说,我去干啥? 三姨夫,我也是奉校长之命来的,校长奉谁的命令?是刚来的县长李鹤鸣的命令,不知道咋搞的,校长知道我跟你是亲戚,就让我来蹚蹚风,要是你同意,他们再下聘书,至于干啥,你说你能干啥?动动嘴皮子,教书呗。都说你国文水平高,那地方又是咱商城最高学府,请你去,你不想去? 詹谷堂实际上不大喜欢这个远门姨外甥,总认为他说话刻薄,还美其名曰直性人。但是,李梯云说的这个事儿还真得考虑,于是说,外甥,你知道的,我这大年纪了,在这里,此地也改成商城第二中学了,也很有名望,让我挪窝,舍不得。再说了,那个什么农校,才办的,过去就是个破庙,原是英国人传道之所,如今变成了学校,不是笑话吗? 李梯云微笑,眼神狡黠,慢慢从腰里掏出一本书:《新青年》,递给詹谷堂。 詹谷堂一愣,再看封面,有个人,是洋人,大胡子老头,长得白干白净,在这个封面上蹲着,挺和善的,就像蒙古小肥羊,干啥呢?好奇,于是翻着看看。 翻着翻着就翻痴迷了。一本杂志翻完,花去几个时辰,抬起头,快中午了。 你们办的? 哪是我们办的,是从上海带过来的。 詹谷堂站起来拍打屁股说,行,但有个条件,这些新书得给我看。 路上,李梯云说,这里处在商城之南,离武汉开封都很远,别说上海南京北京了,就是信阳,去一趟也不易。但是,商城,外出人多,也有陆续回来的,听说有个袁汉民,从武汉回来了,也到我们学校演讲过,说是国民革命军攻打武汉,吓人,死人像磨豆腐,扯着线儿倒,血流的汉江水都红了。有个铁军,能打,喊一声:冲呀!那么高的城墙,搭人梯,就像码坯头子,一直码到城墙垛子上,把守军吓得哇哇叫着,不要命地逃,不到半天,就拿下来了。说明什么?中国人有不怕死的。不怕死,还怕洋鬼子吗?但是,就怕窝里斗。如今国共合作,一致对外,这个时候,一方面要学习,掌握更加先进的科学知识;另一方面,还是要学习,掌握富民强国的方法。 袁汉民讲完,同学们都坐不住了,有的纷纷要求走出去。 袁汉民就以黄埔军校在武汉招生之由,带走不少学生。 又过一阶段,有个学生从北京回来,听说参加过火烧赵家楼行动。回来,满脸胡茬,操京腔说,日本,就是我们常说的倭人。矮人国,他们才多少人?就是这样,把东北三省占了。东北三省呀,那可不是杀猪的下赘肉,那可是我们的北大门,猪坐板呀。面积足有两个日本大呢。小日本为什么这么猖狂?还是人家强。为啥强?我们国家,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整天挨饿。有的妻离子散,有的冻死街头。就是这样,在城市,资本家还要剥削工人。就说我们这儿吧,杨山煤矿我去过,冬天,外面下着雪,还不让工人生火,说是烧煤就等于烧钱。不仅如此,还让工人打赤脚下井,说是一忙乎就暖和了。 该詹谷堂听到一愣一愣的了,李梯云看了一眼,见三姨夫听得挺认真的,觉得上道了,于是,又添一把火说,蔡大友,知道不?就死在井下。一个多月了,没人知道。捞上来,抬回家,还不给安葬费。这是什么?矿井,就是工人的坟墓呀。不管是工人,还是农民,都没法过,这样的人,别说打仗,就是在家干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强弱呢? 有的学生问,是呀,我们咋就没有觉得呢? 这个从北京回来的大学生就是陈慕尧,这个人我见过,不理发,长胡须,看起来脏兮兮的。他不是故意打扮这样的,是没钱理发,才成这样的。他说,这样自然。他家是大地主,咋没钱?把他家里给他的钱都买书了,连理发的钱也买书了。带回来不少书,还在城关合办一个书社,让一个小伙子叫蒋镜青的打理着。 蒋镜青,不太了解,此人听说是管理员,但是,也不管啥,谁去读书,都让进,也不收钱,只要登记一下,签个到就行了,临走,还要盯你两眼,就这样,有兴趣的可以到那儿借阅。如今,国共合作了,可以加入国民党,也可以加入我们。 有人问,你们是干啥的? 跟大家说,按孙总理的三民主义,我们就是最讲究扶助工农的。 第10章 山河哀鸣(三) 杨晋阶的老小杨晋儒也在笔架山,拿校董的工资,时而听课,时而监督。听了袁汉民讲课之后站起来说,袁先生,你这说的,扶助工农。扶助工人,我们不知道,也管不到;但是,扶助农民,那不是支持平头百姓造反吗? 袁汉民说,扶助农民,不是要分田地,也不是当土匪,更不是均富贵,而是组织农民建农会,就像我们这里,向他们传授种田科技知识,让他们多打粮食;另一方面,协调富裕户,也就是那些地主,让他们宽容,对农民多打的粮食不要增加地租,让农民吃饱穿暖,过好日子,长好身体,一旦国家有难,就能上前线。 再说了,农民有了好生活,还造反吗?哪朝哪代,农民造反不都是活不下去了逼出来的?袁汉民说,所谓逼上梁山,就是这个意思。元朝,朱元璋就是个农民,名字叫朱八,家里人都饿死了,不得不造反,随后还当了皇帝。农民强大了,国家才能强大;国家强大了,外敌入侵,就有能力把他们揍死。 杨晋儒语塞,丢了面子,不服,站起来,揪一把浓鼻涕使劲儿摔到墙上说,农民,就像这把浓鼻子,他们都是穷鬼,你把它摔到哪里,它就黏在那里,擦都擦不掉,只有烧干,铲除,才能保持清洁。 袁汉民听了直皱眉头,觉得这孩子说话也太过了,咋有这般残忍的想法呢?这不是把农民放在对立面往死里整吗?要是这样,说个老实话,这笔架山农校办的,可真有问题了,但是,杨晋儒是杨晋阶的弟弟,这所学校,杨晋阶投资很大,可谓最大古董,如果得罪了此人,也不好办呀,于是,皱皱眉,觉得还是与之讲道理,用道理说服他。袁汉民想了想说,这是孙总理的三民主义,你敢反对?再说了,农民不给你家干活,不租借你家田地,谁交粮食给你?不交粮食,你家吃啥? 杨晋儒显得很委屈,鼻子一哼说,穷鬼,这是他们的命!再说了,他们要是不租赁,我们可以租给别人,有货还怕卖不掉? 学生听了,都哈哈大笑。 袁汉民也哈哈大笑,笑过后指着说,你个富家子呀,活像晋元帝,外面饿死人,还要问,不会吃肉粥吗?我问你,这个社会,除了农民,还有谁租种你家的田地? 杨晋儒哑巴了,翻着跟铜铃一般的眼珠,想吃人一样,最主要是,袁汉民说过,无视一般,斜眼看看,丢下一缕看不起的眼神,走了。 杨晋儒丢不起面子,又说不赢,气呼呼站起来哭着骂:你们要造反,我不上了,告诉大哥,别再给你们这群吃着喝着的狼崽发钱了。 杨晋阶比起他的这个弟弟,就是大别山的狐狸,滑头多了。他知道事情原委后不仅没停发教师薪水,还坐着轿子,让家丁抬着猪肉到山上犒劳师生。大会上,还让胖乎乎的杨晋儒当面给袁汉民磕头,表示忏悔。 会后单独约见,杨晋阶说,你就是秀才? 哪里,詹谷堂客气说,读了几年书而已,大清都完蛋了,还提这个,有啥用?说个老实话,这文凭,都过时了,没用,哈哈哈。 自从漆祖奎老爷子走后,整个商城也就你一个秀才了。一枝独秀哟。你可是宝贝哟。听说状元的门槛都不能容你了。他的一个曾孙女,可是逃出家门,跑出国了。 詹谷堂哈哈笑着说,谬赞,还请乡党手下留情,口下留情,再说下去,就像巴掌,可都掌在我这张老脸上了,虽说我皮糙肉厚,但是,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呀,再说,我可就坐不住了呀。 杨晋阶转头问,山上土匪,太多了,你们有学问,心空,帮出个点子,看看,该咋办才好呀。 自古官匪一家,说到底,土匪都是当官怂恿的,詹谷堂知道杨晋阶想干啥,这般把话头一挑,并不是解除尴尬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意思,于是直言不讳地说,说实话,真正的土匪能有几个?他们多半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农村叫破罐子破摔。他们呀知道,当土匪也没好下场。但是,不当土匪,立马饿死;当了土匪,说不定还可以续命,也就是常说的,还有一线生机,搁在你,咋选?在古代,就如陈胜吴广,反正是个死,还不如搏一把呢。 杨晋阶皱眉,但他装着谦虚说,那你说说詹秀才,我们当务之急干啥? 詹谷堂装着耳朵有点不受用,看袁汉民。 袁汉民说,办法嘛不是没有,我建议:急则徐之,徐则急之。 什么意思? 詹谷堂解释说,袁老师的意思是说,当务之急,也可以放一放;恰恰是你认为不是当务之急,却要立即行动,否则,到时候就晚了。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 路上,杨晋阶说,晋儒呀,你呀也不是学习的材料,在这里,你也不能跟他们融为一体。让你监督,作用就很小。干脆,回来算了。回来,马上要组建一支队伍,看家护院,这样一来,杨家就缺少一个管事的,你就回来当管家吧。 那,这里咋办? 这里嘛还能咋办?进到这里就像鸟儿入笼子,还能飞了?这些年,形势发展快,西洋的玩意别他妈就是好,进来也就快,什么香胰子呀牙刷牙膏呀洋瓷盆呀,别说,用着还真的行,所以,这些人就跟孙总理学,也忙着引进西方的,与此同时,把西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怪想法也引进来了。那些东西,不安分呀。 不安分,对我们有利吗? 不利呀。 不利咋办? 我跟县里几个大佬商量之后才办了个农业学校。办这个学校,说是让他们学习种田科技,搞好农业生产,实际上,还是为我们好。办了学校,一是可以收学费,那些来上学的,大多是大家族的弟子,家族为培养他,就必须给我们学校捐款;不是大家族子弟的,也是很有声望的,谁推荐,谁拿钱,这是跑不掉的;还有一些人,就是捣蛋猫,弄进来,家里不掏钱,也没人捐助。但是,我们几个股东商量了,找县里要,为啥?我们这做法,是给县里平息火种呀,对县里稳定,那可是有贡献的。县里也认识到这点,所以,在县里,这些人已经备案,他们的名字都记录在册了,到时候,县里拿钱给我们。 二是可以赚取名声。自从办了这个学校,三山五乡的,各行各业的,只要是有点才的,都可以通过考试进来。他们可都不是一个人呀,譬如那个李梯云,不是我们这儿的,是麻城的,听说,为了上学,把自家田地都卖了,你说,狠人不?这样的人,后面一定有势力,这些势力,对你大哥我来说,挺需要的,到时候,说我好话,对我争取区长什么的,还不鼎力相助?就是现在,我当个乡长,在全县,还不是首屈一指,谁不说我是贤人?这个社会,名声,知道吗? 其实,办学校的真正目的还是限制这部分人,防止他们闹事。你看看,包括老师在内,哪个不是长角的带刺的?这就叫以退为进。他们进来了,还以为真的是高山学艺呢,其实,那是上面的意思。上面啥意思?当今社会太乱,人心不齐,又加上西洋玩意闯进来,冲击着我们的社会,也冲击着我们的大脑,不说别的,就说那个大胡须的人,整天胡说,但是,还真有人相信呢? 哥,你也看了?杨晋儒问。 打蚊虫,不了解蚊虫的习性,你打得到吗?打得死吗?我看了,了解了,也是为了针对他的。 哥,你觉得咋样? 不怎么样,杨晋阶说,不说别说,就说一个人为谁的问题,我就有意见。你说,我们从小生下来,是不是吃奶?吃谁的奶,还不是母亲的奶?吃母亲的奶,那么母亲是最亲的吧。但是,当你长大了,你却为了穷鬼,不听你母亲的话,你说,这合理不合理? 当然不合理,哥,我跟袁汉民辩论,就是这个意思,我虽没有举出这个例子,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还是对的,但是,哥,你为啥还要教训我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杨晋阶说,我为啥说你训斥你,不训斥那个什么鬼袁汉民,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们是亲人,你知道吗?在这个社会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很对的。如果你不为了自己,不吃你母亲的奶,你说你还能活吗? 懂了,这回,我真的懂了,杨晋儒高兴地说。 你懂了,你懂个屁,杨晋阶说,办事讲话,要讲求对象,要分场合,这就叫艺术,是讲话的艺术,杨晋阶说,那个场合,你们全班的同学都盯着,我要是说袁汉民说过了,咋下台?这是其一。再说了,他是谁?他是老师。你是谁?原则上你是学生。我问你,自古以来,有学生说老师不对的吗?有吗? 大哥,你刚才说的,把这部分人招进来,是个圈套,啥意思? 圈套?不不不,杨晋阶摇着头笑着说,你领会错了,不是圈套,而是圈禁,让他们在里面学学咋种田。有道是,庄稼活,不用学,但是,还让他们学,为啥?办这个学校,就是熬日子,熬过去了,就没事了。要知道,这群人是那些穷鬼的筋骨,他们要是动弹,全身都动弹;筋骨断了,不能活动了,全身都瘫痪了。所以嘛,把他们送到山上,与奇山异水作伴,久而久之,就把性子磨软了。 大哥真高明,但是,土匪确实多,咋办? 土匪不多,我们能飞黄腾达吗?你以为我真的是向他们请教?一个穷酸,一个傻子,再教一群钻牛角尖的,会是什么结果? 于是,让杨晋儒把耳朵放过来,如此这般小声说了一通,兄弟俩互相看着,都哈哈大笑。 第11章 山河哀鸣(四) 那时候,周维炯不知道杨晋阶搞什么鬼,从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毕业回南溪路上才听说,在南溪发生了一场大战。当时,土匪李老末有三百多兄弟,盘踞在大屋湾,自封司令,经常游走在太平山、白沙河、斑竹园、西河桥一带,活动范围大,昼伏夜出,抢不少财物,就是枪支,也拥有一百多条,拥有十多座山头,是商城境内一支最大的土匪。 这伙土匪还有一个山洞用着弹药库,拥有的枪支弹药就可以配备三百人。武器精良,弹药充足,就是官府也不买账,十分嚣张。 最主要是杨晋阶为此向县里报告过,县里保安大队很弱小,接到杨晋阶举报,一商量,就派十余人小分队来剿匪——人少,不是轻视,是没人可派,这么点人,还都是县政府的精锐,当时,县保安队总共人马只有二十多人,来十多人,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匪患未灭,回去时却遭袭击。 李鹤鸣才开始当县长,遭此打击,严重降低了他的威信,对此,很伤心,思之再三,觉得必须壮大力量,只有如此,才能消灭匪患,保一方平安。壮大力量,得有钱有枪有人,咋办?计划加大赋税,搜刮民财,与当地驻军联系,购买枪支,找人上山,收编土匪武装。 要想发展壮大,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漆树贵、杨晋阶两人窥破李鹤鸣心思,于是两人合计,向县提出一个方案,其核心内容就是让他们这些有钱人买枪自保,对优秀人才,推荐到县大队,壮大县大队武装。 这个馊主意,居然通过了。 那时候,漆家是大户,漆树贵又有钱,门道也多,就从湖北买了不少枪,拿出六条高价卖给杨晋阶。 杨晋阶与漆树贵喝酒当中,套出了购枪渠道,于是凑钱又从湖北购买了十条枪,打着治安的名义,组成了自卫队,后改称小炮队,再后来就叫民团中队,那意思,隶属县民团大队,自称团总。 这个团总,开始就让他的弟弟杨晋儒当。 杨晋儒按他哥的意思与李老末接触,很顺利,合伙抢了不少东西。 李老末发财了,杨晋阶也得到不少好处,可是,李老末也不是傻蛋,闲余时间也下山,到和乐两区打听一下名声,结果都在骂李老末。李老末对此不介意,他知道,当了婊子就不要脸了;但是,大人小孩都赞扬杨晋阶,咋回事儿?想不通。想不通,李老末就留了一个心眼,决定调查一番。 两家联合袭击关帝庙漆家,顺便打劫那些拿着镰刀锄头的农会。袭击很成功,抢了许多东西,譬如金条、银圆、金镯子和当铺的首饰,布匹物质就装四马车,还杀了农会许多青壮年。为了毁尸灭迹,把杀的人丢到河里。当时,梅雨季节,山洪暴发,那些尸体都被河水冲走了。你想,这事儿做得绝不绝?第二天,老头老奶奶都跪在河边儿号啕。 杨晋阶得知后,不仅派人来,自己也来了——装同情,让管家带着家丁,担着香蜡纸炮,他自己穿着白衣,头顶黑纱,在河边设坛祭拜。 百姓都认为来了救星,跪在杨晋阶身后,说是祭拜亲人,实际上是感激杨晋阶。 祭拜过后,杨晋阶打道回府,临走前,还让管家统计死了多少人——凡是被土匪祸害的,每户五块大洋,作为抚恤。 五块大洋,那可是半斗田的价钱呀。 这事儿按说做得很得民心,但是,任何事情太过,都是过犹不及,甚至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杨晋阶的举动,不仅传遍十村八乡,还传到县里,李鹤鸣得知后,不仅没表态,还皱眉表示怀疑。 此事在南乡,就像一阵旋风,带着死者的冤魂到处飘,最后,也飘到李老末的耳朵里。 李老末有个爱好,每次杀人后都要到现场欣赏一下别人的痛苦,这种嗜好,不知道有没有理论依据,但李老末确实这样做了。 杨晋阶感到此事做得深得人心,于是,在满五期这天,又在淠河岸边搭建祭坛,召开大会,再次祭拜,彰显政府誓死剿灭土匪的决心。 李老末带着几个兄弟装要饭的,其他兄弟都远远看着,看了一会儿,按约定都在关帝庙的庙门前的那棵千年银杏树下聚齐。 接下来就是举行仪式,杨晋阶亲自参加,还讲话。 人太多,无法看清,李老末就把脸涂上泥巴,装瘸腿,歪哒歪哒靠近。 杨晋阶讲话时大骂李老末不是人,这种禽兽不如的土匪,在大别山,从来没有见过——一般来说,都是抢点钱财,不给钱的才杀人泄愤,哪有上来就杀人毁尸的道理?这种行为,千人所指,万人痛骂,并在祭奠大会上痛骂李老末不得好死,发誓代表政府,壮大武装,尽快铲除,为民除害。 一时间地动山摇,都把杨晋阶当活菩萨。 此举激怒了李老末。他暗想,老百姓骂我,是因为我当了土匪。当了土匪干的是土匪的活,那是不得人心的,他们骂我情有可原。可你杨晋阶与我穿一条裤子,谁放屁,大家共享,还骂我,凭啥?这不仅仅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那么简单,简直把我李老末当搓衣板呀——我傻呀,我李老末不是李老末,就是个二百五,被杨晋阶这个王八蛋利用了。杨晋阶这是把我当南溪的河鱼放在火上烤呀,烤得焦黄,当下酒菜哟。 于是,带着兄弟回山,发誓与杨晋阶分道扬镳,并让杨晋阶给个交代,否则,誓不罢休。 可巧的是,什么都像时间,不管你走得快还是慢,它都会次第到来。五期满后第三天傍晚,送来一封信,上写:恭喜;之后又写:按约。 李老末激动,眯细小眼珠看来人,是自卫队小兵张贤亮,觉得要是这时候发火,连小河鱼都逮不住,就强压怒火,赔笑说,杨区长还这么客气,还需用送来一封信吗? 张说,杨区长让我带话,说是明天夜晚三更,带人马来盘东西,害怕你有事外出,引起误会,才送这封信的。 李老末旁边坐着马师爷,此人是个说书的,懂历史,就笑着说,你们爷心真细,谋事不落日期,高明,实在是高明呀。 这事儿如同风吹浮萍,表面上看去,什么也没发生,都是按规矩行事,没有毛病。张领了赏,走了。 张走后,李老末紧急召开会议。 马师爷对李老末说,杨不会来,也不会带兵来。 为何? 这就叫狡兔三窟,马师爷说,此时送信,是来探口风的,当下风声有点紧了,看我们是否还按约定办事。 你咋知道?李老末说,不是每次都是他们派人来取吗?每次做完事之后,就说定时间,这次,只不过杨对我们说,事情闹得有点大,等一等再说,这不,派人来了,是他觉得没有危险了,才这样送信的呀。 此次不是,而是派个人来蹚路子,表面上是送信,实际上是看我们的反应,马师爷说,这个人没来过,这是杨晋阶故意的,为何?要是派来过的,害怕我们起疑心,三杯酒下肚,盘查起来,不得了。派个生瓜蛋子,让我们放心,说明他也是按照惯例办事。不过,此人还算精明,来了,四处打量,打量过后,就一直盯着我们的表情,这么细致,回去后,一定要汇报他所看到的一切,让杨自己判断。 有道理,李老末说,军师,你还说。 我们跟杨,就是狗咬狼,两怕。杨晋阶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一肚子坏水,只不过面子上装得光堂罢了,实际上,他时刻提防着我们来着,军师说,我说那话足以让他放心,觉得在当前形势下,我们也谨慎多了。 嗯,李老末走着,点着头。 杨晋阶不是怕我们爽约,而是怕走路风声,告到县里,他可不能为了蝇头小利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来的名声搞坏了,还害怕李鹤鸣知道事情始末会追究。但是,我们这样做,他会放心的。我觉得,他放心了会更谨慎,还要派他的心腹干将来与我们商量。 下一步,你说咋办?李老末说,我们总不能打上门吧? 我想,李司令,此时你也不要说什么,只是他派人要求让我们送到指定地点,你定要驳斥,就说,原来有约定,还是杨区长亲自定的,不让我们把东西送上门,害怕被人盯梢。如果有人走漏风声,报县里,说官匪一家,咋办?要不然,我们就把财物送上门了,军师说,这么一说,杨晋阶虽说多心,但也不会怀疑,准会亲自带人上山。只要来了,就等于羊入虎口,由不得他了。 哦,你是说,让他自己送上门,李老末昂着头,张着嘴,眯细眼睛说,但是,捉住了,以后咋办? 一个区长,还有他的自卫队,一夜之间没了,找不到蛛丝马迹,能怀疑我们?李鹤鸣不笨,他又是县长,在商城,他来管?向上级申报?没事找事,让上面说他无能?军师说,我想,他要管的是重新任命一个,借机把杨家钱财镂空。所以,妙计还在后面。 哦,还有妙计,什么妙计?李老末站住了,看着军师问。 要是把杨做了,我们不能闲着,先下手为强,把杨家钱财抢光,让他们白跑一趟,军事做了一个手势说,白跑一趟还不能喊冤,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高,实在是高,李老末竖起大拇指,称赞说,你真是我的活诸葛呀。 事情发展的轨迹往往超出预料。 第12章 山河哀鸣(五) 咋出人意料呢? 马师爷料到杨会亲自来,最起码会派他的得力干将来,可没料到,来人竟是他那个笨蛋弟弟杨晋儒。 他到山上把大哥的意思说了,还不走,还要吃饭喝酒,像蒋干,真把周瑜当同学了。 喝酒当中,有个女人绑在院子里,因模样好看就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他认识,是周德怀捡的闺女。 吴英子?她,怎么会在这儿? 吴英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要饭花子了。 想当年,要饭,碰上漆大财主,差点被打死,还是周维炯救了她。救下后,两人撮土为誓,义结金兰,成了兄妹,从此,周维炯就成了吴英子的大哥。 结拜之后,护送小英子回家,到草棚,没想到,那个要饭的吴孔栓,就是吴英子的爹,已经咽气了。 悲痛后悔,但为时已晚,小英子哭了一阵之后,就料理后事。 咋办?周维炯说,用竹板给大叔做个挡棚,安葬了吧? 除此之外,吴英子也没办法,只能听瘪头的。 周维炯找来锄头,在门前挖了个长方形的大坑,两人把吴孔栓拖下床,周维炯扛着,仿佛扛着一捆麻杆,轻轻放到坑里,搭上竹板,揾上土,捡了些大片杨树叶焚烧,算纸钱。 安葬完毕,两孩子把麻花掏出来,放三股在烧的纸钱旁,算祭奠吴孔栓。剩下的麻花,给吴英子吃了几根,周维炯也尝几根。吃完了,周维炯想到打死的兔子,就说,剥了,炖兔汤喝。 英子抹了把鼻涕说,那不行,还是你拿回家孝敬爹娘吧。 我有这手艺,还怕打不到兔子?周维炯说,再说了,你家一粒粮食也没有,又只剩下你一个,你又这么小,就是要饭,也摸不到方向,要是这样,今后咋活呀? 我就是个要饭的,没粮食,正常。大死了,我伤心,也吃不进。往后,我没考虑太多。等我哭够了,还有一点力气,就出去要饭。 周维炯眼眶湿润,擦一把泪说,既然结拜了,你就是俺妹了,虽说俺事前没跟爹妈说,想来爹妈也不会反对的。这样,你跟俺回家,俺父母也是你父母,他们不会不顾你的。往后,你帮俺妈缝缝补补,穿针引线,烧锅做饭。俺家有个豆腐坊,你就帮俺爹磨豆腐,给爹帮忙。要是这样,俺在外读书,也放心。 小英子听了,悲痛稍稍减轻了些,心想,这是好事呀,咋能不干?从此,再也不用要饭了,于是十分激动,热泪盈眶,觉得面前这个小伙儿真的就是上天派来救她的。 正准备答应时来个中年人,此人就是胡宏。 胡宏来干吗?两个人都十分警惕。 胡宏来了,见此情景,也唏嘘不已,围着吴孔栓老坟转了一圈之后,坐下来,摆着手说,小英子,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你爹,也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咋死的,病死的吗? 小英子还在哭,哆嗦着,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要饭,到了黄大洼,老黄家在办丧事,大不知道,就说老泰山什么,实际上是他们家养的黄鼠狼死了,黄天霸一生气,就踹了俺大一脚,把大心口窝踢痛了,当时,满嘴都流血,于是,我扶着大一步一步回到这里。回到这里,大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了只能喝点水,不能吃饭。早上,大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很多,让我到上楼房要饭,说那里住着一户大人物,也许就能要到饭,还说,从此就别回来了,以后就靠自己养活自己了,我当时不懂,不知道大说这些干啥,没想到,这些都是大交代的遗言呢。 说过,小英子呜呜又哭了。 哎,真是可怜人,胡洪说,我来了,听到瘪头说的话了,要是这样,也是天意。瘪头,我没恶意。既然你让英子到你家,我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的,哦,不是我的,是小要饭的,不,是小英子的。 小英子一听,愣住了,忙说,我感谢你为我求情,但是,大死了,没时间报答你,也没法报答你,大哥已经答应带我见他爹妈,以后,我小英子就是大哥的人了。 那可不行,我就是来说这件事情的,胡宏站起来,又围着新堆的老坟转了一圈儿,坐下,叹口气,就把瘪头与英子是表兄妹的事情大概说了。 小英子一听,感到荒唐,十分荒唐,盯着胡宏,觉得他不怀好意,但是,仔细一想,这里是有许多蹊跷——妈无缘无故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自己记事了,大就说妈走了,出外讨饭去了,还说妈有毛病,可自己就相信了,整天盼着妈回来,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这是真的吗?是不是大怕我问起妈才这样说的?再说了,小时候,大把自己放在腿上晃悠着说着,好像说,两个可怜人,咋走到一块了呢?啥意思?是说我是捡来抚养的吗?早上说离开,大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儿,可是,说着说着,大又不说了,咋回事儿?这般一想,小英子鼻子翕动,心更加难过起来。 这是真的吗?小英子又摇摇头,之后,又点点头,心想,漆树贵,大人物,胡宏,是他家的管家,也是不得了的。这么个人物,这么个家庭,认我一个小乞丐做女儿,干吗?如果不是真的,说成是真的,是吃饱了撑的吗?不是漆树贵的意思,要是胡宏自己擅自这样做的,那么,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要是让小英子思考太多太深,是不可能的,但是,就凭这两点,英子已经肯定了——自己有可能是老漆家丢掉的孩子,但是,他为何要丢弃自己呢?胡宏没有把“阴阳人”的事情说出来,只是说,漆家女儿多,很少男孩,英子妈因为难产死了,没人养活,所以,让他讨给人家养活,哪知道吴孔栓是个要饭的呢,哎,都是阴差阳错呀。 这般想,虽说自己相信胡宏说的是真的,但是,想到自己这么苦,妈比自己还苦,不觉悲从中来,痛恨不已——痛恨自己,痛恨漆树贵,对胡宏,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管家,也没好感。小英子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亲妈,不觉泪如雨下,呜呜,又哭起来。 周维炯拍拍小英子后背说,妹子,就别伤心了,以前的事情,你不知道,就当着没发生。我们已经结拜了,现在又知道是表兄妹,更应该跟我回家了。回到俺家,也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亲兄妹了。 要是老爷知道了咋办?胡宏忧心忡忡说,我就是害怕,才来这里跟你们说道说道,说这些,目的就是盼着你们想个万全之策。 世界上没有万全之策,再说了,这件事,又不是小英子的错误,有啥想的,周维炯说,再说了,老爷知道了,又能咋的?虎毒不食子,我们家养着,还能错了? 胡宏还是不放心,支支吾吾只说了一句: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周维炯本来不善言辞,看着英子,不再多说。 胡叔,你这说的,我英子第一次听说,你知道我心里多难过吗?我几乎奔溃了,好在有哥在这儿。小英子擦一擦泪水说,这些我都不说,我只感到绝望。绝望,你知道啥滋味吗?我想妈,她为我而死,我英子咋对得起妈呀,英子哭着说,我只有恨,还能跟你走、去见他、一个陌生又狠毒的人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胡宏不知道咋说了,吞吞吐吐,哆嗦着。 漆树贵,我不是他的女儿,早已经不是,今儿更不是,我没有这样的爹,他也不会认我,他只认高贵,认钱,认权,还有就是那些让他一时快乐的女人,小英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吸一吸说,我只有埋在地下的这个大,还有,哥,刚才你说我还在犹豫,想到突然到你家,爹妈还不知道咋回事,怕吓到爹妈,原想等你跟爹妈说了,我再去。现在,我不犹豫了,我就跟着哥。 哎,孩子,是我对不起你呀,但是,我也是无能,胡宏十分后悔,但又没有办法,一边垂着自己一边说,我知道真相,如果我不说出来,就是死了,也不安心。可是,说出来,我又不知道咋搞,也不能庇护你,让我,哎,不说了。 胡叔,你虽说不是我爹,但是,我以后就把你当亲爹看了,小英子说,你也不用责怪自己的,你没有做错什么,以后,你也少操我的心,好吗? 英子说得也对,周维炯说,胡叔,你考虑过没有,暂且不说英子不认这回事儿,要是漆树贵知道了,你咋办? 胡宏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英子又说,像大哥说的,不说我的想法,就说漆树贵,他知道了,他是乡长,在全县都很有名望,这样的人,把女儿抛弃了,让女儿当乞丐,如今又捡回来了,咋回事儿?咋向社会说明?他能掰开这个面子?一旦传出去,他还能待下去?他知道是一回事儿,认不认又是一回事儿。退一步说,如果不认,你咋办?他是个狠人,能放过你? 第13章 山河哀鸣(六) 胡宏想了想,觉得真是到了那一步,还真的不好办,于是咬着牙,踌躇,不说话。 我想,权当没这回事儿,叔,你的好意,我英子领了,我也认你,你说,这样不是更好吗? 胡宏叹口气,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过了一会儿,都没话说,看看天气,也快黑了,于是,打了声招呼,走了。 天渐渐暗下来,风,打着旋涡在草棚周围旋转,英子以为是大的魂儿,又难过起来,想到妈,更加难过,忽然想到妈安葬之地没问,痛悔之余又哭了一阵,吸溜吸溜,难过要死。 周维炯看看天,几只麻雀也飞走了,蚊子忽然浓密。该回去了,拉起英子央求说,英子,就按我说的,先到俺家见父母,他们,我了解,他们不仅会接纳你,还会很高兴呢。你想,我爹妈白白捡到一个闺女,都养了这么大了,咋不高兴? 吴英子擦擦眼泪,嗯,点点头,跟着周维炯一起,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向着一个新家走去。 果不其然,把英子带回家,周家人都感到惊讶,忙乎半夜。吃着饭,周维炯把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漆树美心软,总是摸英子的短发,哭得像泪人。哭了一阵,又拉英子的手说,可怜我的孩呀,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了;可怜我的孩呀,以后,我们吃啥你吃啥,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周德怀低着头,一言不发,在那闷哼。 周维炯问:爹,我捡了个妹,你不高兴? 周德怀抬头,看吴英子,又低下头。 漆树美说,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是呀,关键是大地主,又是乡长。你俩,虽说一家子,他这个人,你不知道?他家那水围子,三面环水,一面环山,照商城县城建的。那龙岭山,就是一道铜墙铁壁。拿枪的家丁十多个。李老末从来也不敢光顾他家。哎,周德怀叹口气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到时候,知道了这一切,不跟我们拼命? 但是…… 对别人,你可以往好处想,对他,你往最坏处想都不过分,甚至,有好多坏事,你想都想不到。不说其他,就说他外娚那件事,你说,他做得绝不绝? 啥事情,爹,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呀,周维炯说,啥事情,说来听听。 他姨外甥到他家拜年,带了两包红糖,因用黄表纸裹着,他说不该这样做,他不光嫌礼太轻,还恨他姨外甥使用黄表纸咒他,当场就甩到屋后茅缸里,他姨外甥饭都没吃,走了。 哎,走了不就走了,可是,他这姨外娚多嘴,不该到围子外说了句:真不是东西。 可巧,被人听到了,传话给他。漆树贵就记着,伺机报复。刚好,这年,他去理发,他姨外甥也去理发,就一把拽着他姨外甥的辫子,硬生生把头发连同头皮揭了下来,甩到屋后茅厕去了。但是,他姨外甥痛得要死,嚎叫,捂着鲜血淋漓的头跑回家,赶紧找医生治疗,躺在家里养了大半年才好。 哎,人呀,都是有事赶的,周德怀说,到了第二年正月,他这个姨外娚还得给他拜年。 为什么?这个人也太没骨气了,周维炯说,都这样了,还去舔狗,不是没事找事吗?就是死,也不应该这样的。 孩子,你不知道人心险恶呀,周德怀说,不给他拜年,一家人不知道哪天就被土匪端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还真没有天理了,周维炯说,土匪也是他家的? 别扯这个,扯多了,我也说不清楚,周德怀继续说,接受前次教训,这次去带了一块腊肉,足足五斤。可他漆树贵呢,还把人家帽子揭下来,使劲儿揉搓人家头说,茅缸里的毛都还没烂呢,吃啥长的,咋这么快又长齐了?看,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这样侮辱人,还是人吗? 那都是听说的,也当真?漆树美插话说,一个人的头皮,让你揭,能揭下来? 仔细推敲是有点假,或者说,有点夸大其词,周德怀说,但是,事情肯定是真的,否则,谁敢说他漆树贵? 那倒是,这次,漆树美也站到丈夫一边了。 小英子,虽说是个孩子,但牵扯到漆树贵的老脸,还牵扯到真假,又没法认定,他会相信?如果怀疑我们使坏,与我们杠上,咋办? 我不怕,漆树美站起来说,我就喜欢英子,多可爱呀,还是我的侄女,跟我女儿有多大区别? 唉,你忘记了小辫子是咋死的? 这个该死的!提起来漆树美有点颤抖,嘴唇哆嗦。 周德怀赶紧说,不提这档子事情了,我就是怕他来阴的。 周维炯说,爹,你是害怕他报复? 嗯。 漆树美慢慢稳定情绪,过了一会儿说,他就是欺软怕硬的土匪,爹活着时他还有些顾忌;爹走了,就连大哥的话儿也当耳边风。还说,我们这门,说是掌门,狗屁,他不认;他认的就是这个,当时就把拳头攥着抖抖。啥意思,明摆着,他现在田地上千石,石灰窑四个,豆腐坊、挂面坊摆在金寨、南溪、县城街头,就是土产品,也销往六安,就差路太远,又不好运输,否则就运到开封了。 周德怀说,听说他最近到省城谋了个差事,不知真假。 官当得越大越是个祸害,漆树美看着英子说,知道你的身世,你也知道了你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我想,你也不能恨他,他毕竟是你亲爹。但是,又不想让他认你,他也未必认你。假设,胡管家说给他听了,照他的性子,说不定我们在这儿也待不住,他会想方设法祸害我们的。 妈,爹,我还要饭,英子说,这般吓人,我明天就走,不连累你们,我走出去,再也不回这一方了。 那咋能行?漆树美激动,一把抱着小英子说,你现在就是我们的孩子了,我已经说过了,有我们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周维炯站起来说,爹,妈,事情到了这一步,怕也没用。自古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爹妈分析得有道理,那都是最坏的,我认为未必。 咋说?周德怀问。 一是胡叔就是懒、懦,依赖性太强,本质并不坏。他说为我们保密,不会骗我们。因为说出去对他也没好处。只要胡叔不说,漆树贵也不会算。算不到,那不就没风险了? 二是退一万步,要是从胡叔那里透风了,那也不怕。我们不承认,英子不承认,他漆树贵能相信?再说了,就是相信,我们为他养女儿,还能养出仇来?漆树贵虽说坏,但他很聪明,来阴的我不敢保证,要是影响他面子,他还是有所顾忌的。 再说了,一个人,把虱子放头上,不是没事找事吗?漆树贵,妈知道,这个人奸诈歹毒又死要面子,为了他自己,他只会矢口否认,不会强认一个要饭花子做他的女儿的。 也是,传到社会上,还不知道咋说呢,漆树美又忧心忡忡说,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好办,为了以防万一,我有一个好办法,周维炯立即说。 第一次看到儿子这么能说,还头头是道,周德怀大吃一惊,看着,结结巴巴说,你是读书人,有主意? 漆树美看儿子才十多岁就这般果决,思考问题又这么周到,既开心又担心,害怕把心操碎了,把脑仁弄坏了,疼爱地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周维炯说,俗语叫:弄假成真! 弄假成真?都疑问。 嗯,是的,周维炯说,弄假成真。 咋讲?周德怀问。 小英子听懂了,也说,哥,我听你的,你说吧,咋办? 上楼房,俺家也不是孤门独户,家族里也有三十多户,百十口人,亲戚,就更多,不说别的,漆家,也是大户,虽说大多住在南溪,但这儿也有一些,不说千人,四五百人还是有的。我们这儿也有个现成的规矩,添人进口是喜事,要接左邻右舍还有亲戚自家吃喜面。 周维炯说着这里,他爹他娘都懂了,都点着头,嗯。 俺家平白无故添个妹,更是大喜。添人进口,按规矩要向族长报告,请族长吃喜面,坐上座。如今,周家族长不是周大老爷吧?我们就向他汇报,接他与几个舅舅来吃喜面。 漆树贵,既是区长(乡刚改成区,区下设乡),又是舅,当然得接。到时候,爹亲自去,他知道了,碍于面子,也会来捧场。这么一搞,日后,万一知道是他女儿,我们还蒙在鼓里,你说,他还能以德报怨?就是以德报怨,还能迁怒我们?就是想,也会遭乡邻指责。如果我们遭人暗算,譬如把俺家房子点了,被土匪抢了,有人找俺爹麻烦,卖个豆腐,有人找事什么的,不用说,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是谁。漆树贵再毒,他不会做损人又损己的事情。 周德怀说,儿呀,人家马上要走了,否则也不会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爹说得对,飞了就省心了。准备走的人,只对金钱感兴趣,对于多个人少个人,他是不感兴趣的。再说了,他缺的是儿子。要是儿子,他会拼老命也抢夺;至于女儿,几个姨太太生的都是女儿,三四个了。女儿一大堆,少一个多一个,他漆树贵在乎吗? 周德怀还是担心,试探着说,三国时有一出戏叫《东吴招亲》,也就是孙权不想把妹妹嫁给刘备,又想把刘备软禁,到最后,弄假成真。但是,我们,咋也叫弄假成真呢? 妈多年前不是生过吗?就说生下来被人拐跑了,现在又找回来了,周维炯说,我去找胡宏,把情况告诉他,让他知道。 漆树美一听,又想到小辫子,颤抖着拉着英子手说,别说,瘪头不说,我还没仔细端详;这么一说,再仔细瞧瞧,还真像,莫不是真的?我还几次做梦,就说你妹皮包骨,被人家打被人家骂,气不过……哎,不说了。 周维炯说,妈—— 我糊涂了,妈喜欢,漆树美说着,流着泪儿。 第14章 山河哀鸣(七) 虽说对小英子的未来是这么预测的,但是,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周家,除了小英子之外,其余人,心都不安,都觉得不是那么肯定,细思量,甚至还觉得很危险。因为漆树贵这个人,做事大多不按常规出牌,你再好的设计,发牌权在人家手里,到时候疯魔起来,虽也说不准。 胡宏,因为是管家,又给孩子一个石驴,那天,拦在路上,此细节又被漆树贵看到了,还感到奇怪,问了一句,虽说当时搪塞过去了,但是,要是细想,其中疑点甚多,要是漆树贵猛然问起来,咋讲? 胡宏一想到这件事,头都是大的,还时常头皮发麻。头皮发麻是因为与他虽是表亲,但是,在他家当管家,就是给他家打杂的,在胡宏看来,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但是,在外人眼里,在漆树贵眼里,这就是一种恩赐,是一种施舍。这种施舍,对于姨表亲那点亲戚关系,是不够看的。 记得那天,自己说出了一句实在话,可漆树贵却冷眼斜视,还指桑骂槐,说自己与乱党混在一起,说不定自己就是乱党,这是啥?这是警告。警告你给我小心点,别他妈以为那点薄亲就是依靠,你的气门芯捏在老子我手里,老子那天不高兴了,说跟你拔了就拔了。 哎,咋办呢?胡宏心烦,心烦,还总是往这上面想,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跟这女娃似乎有那么一点命运想通之处。这般想,那个心呀,就痒痒,总是放心不下,时不时找理由往周家跑。 收租子,也要到周家屋里坐一会儿,与英子说上一会儿话儿。老爷要吃豆腐,他立即说,他也有别的事儿要出门,顺路带一块回来,省得让厨房师傅到处找。 他是英子救命恩人,每次来,英子都热情招待,有时还给胡宏打个蛤蟆鸡蛋,搞个鸡蛋茶。胡宏也不客气,那一张老脸立即舒展,好像自己有了后人,这后人对待自己还特别孝心,有一种幸福感满足感在周身循环,让他乐不可支,于是还有说有笑。 胡宏也觉得有了盼头,好像自己老了真的有了依靠。有一次,还把积攒的六块大洋硬塞给英子。英子不要,胡宏还说,我就是一个人,吃在漆家,不花钱,有钱也花不掉。以前,喜欢玩,要是混点钱,就拿去赌,手艺也不太行,全输给牌友了。但是,也不后悔,只当拿钱买乐子。现在,不行了,老了,也没人来跟我玩牌了,我要钱干啥?给你英子,你还年轻,正需要钱的时候,买个花布,做个衬衫子,都需要钱。 可英子呢,却说,你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在漆家也不待见,除了能吃上一碗饭,不会给你多少工钱。没钱,就别攒钱了,这点钱你自己留着花。 但胡宏红着脸说,孩子呀,除了你,我没后人,留着干啥?非要给英子不可。 英子接过来,胡宏笑着,年轻了许多。 这事儿本来够保密的,不知道咋搞的,被王仁蒲发现了。这家伙就是个捣事精。胡宏没事,他也要生事,想借机会把胡宏干掉,自己即当管家又当小炮队队长。这样一来,在漆家,如果老爷去了省城,不带人,那么,自己就可以一把抓了。这般一想,你说,他想找胡宏的麻烦,这件事,不是机会吗? 王仁蒲这般想,再联系到胡宏最近的行动,就觉得有问题,于是,也就盯上了。别说,经过几次跟踪,又加之找一些老人叙谈,还真的查出许多疑点,于是就告诉了漆树贵。 漆树贵一听,先是一愣,觉得像天方夜谭,于是哈哈大笑。但是,在笑声当中,他忽然想到什么,笑声戛然而止,猛然一惊,又想,不对劲儿。 咋不对劲儿?想当年,夫人产下怪胎,王仁蒲还没有来,他咋知道?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回忆,当年是让管家处理的,可胡宏却说处理非常好,特别干净。 非常好,特别干净,啥意思?对,不只是一种理解,还有多种理解。最起码有一种理解是不能排除的,那就是人还好好的。特别干净呢?只要自己不去找,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般一想,就想到那个玉坠,哎嗨,怪不得跑到那个女娃脖颈上,是信物,对,是信物。 真的吗?漆树贵又摇摇头,觉得可能性有,但是,这是胡宏的性格吗?漆树贵想了很多,脑子里顿时出现胡宏多个画面,多种嘴脸和形象,好想这人,该咋说呢?胆小怕事,干不成事,但是,又是个善变之人。 照这般说,要是真的,漆树贵在心里想,一是说明胡宏不可靠,还不知道他在漆家有多少猫腻。虽说为孩在一起,知道他谨小慎微胆小怕事不能担当大事,但是,这么多年,都在变化,他能没变?二是莫不是想趁自己到省城谋差事时搞个狸猫换太子,妄想吞漆家财产?漆树贵摇头,觉得他没那个胆。但是,通过这件事儿,管家值得怀疑是肯定的。漆树贵想起来,大太太还是胡宏引荐的呢。 大太太姓张,伏山老张家,住余子店。老张家出戏子,在商城都很出名。想当年,到县城求学,胡宏跟着。有天,到伏山爬金刚台过张寨,胡宏说,听说张寨有个张小姐,年轻貌美,最主要是会唱花鼓灯,那个调儿听起来就能把魂儿勾去。 当时问他咋知道,胡宏说张寨戏班子到斑竹园唱过,在舞台上看过,打柴时到过此地。 张寨,房子建在山边,只要登上伏山,就能看到张寨,至于看到看不到张小姐,那就要看运气了。 那天,立夏刚过,山里凉爽,伏山,云雾缭绕,几个人就爬上山。 伏山,原来叫佛山,老远看像卧佛,一只手撑着面颊,侧身裸体横卧;近处看,映山红如同海洋,好像庄上空绕着一团红云,吉兆。穿梭在花海里,一股兰草味扑面袭来,让人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正享受时,只听院内二胡声起,像在调音。 不一会儿,有人进出,两个男的,后跟三个女的。男的英俊,穿单裤短衫;女的,穿旗袍,花枝招展。院内放两排板凳,坐定后,开始,单音,和音,后来就是说唱结合,像演练。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拖着长裙,袅袅莲步,姗姗从屋里出来,仿佛向云中飞升,头上戴着闪光发卡,仆一落地,发出一个长音:啊呀呀,小娘子,我来也。 然后就唱了起来。 声音如空谷绝响,同山泉流水,似丝竹和鸣,若鸟儿啁啾。余音不是绕梁,而是驰骋在旷野山巅,穿梭于云机星空,撩拨人心,十分富有穿透力,听着,像孔子说的,三月不知肉味也。 歌词名曰《小小鲤鱼压红鳃》,歌词曰:小小鲤鱼压红鳃,上江游到下江来…… 胡宏,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真他妈的奇怪!漆树贵与胡宏趴在后山一块大石头旁边,伸头看着,小声交谈着。 表哥,公子爷,这你都不知道?胡宏感到惊讶,不小心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他妈的好没趣儿,跟你说话,不是表示这歌声好听吗?迷住了呗,漆树贵说,再说了,难道知道的就不问你了? 哎呀,你看我,我们虽说是老表,但是,我这智商,哎,与老表你相比,那可不是王奶奶与与奶奶相比差一点那么简单呀。哎呀,少爷,还是你行,胡宏赶紧扛着说,以后,我就跟着少爷你混了。 难道你现在不跟着我混? 胡宏一听,脸红一块白一块,就差那么一点变成黑炭了。 漆树贵见状,开心笑了,指着,小声说,你看你,哎呀,什么时候,开玩笑嘛,我们这关系能变吗?在我们一出生那天,就注定了,漆树贵说,但是,还有些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胡宏装着不懂,忙问。 那就是你的今后的表现了,漆树贵说,有道是,师父送出门,修行在个人。你不是想到俺家当管家吗?等把我搞舒坦了,我回家当家主,到时候,呵呵,你懂的。 是呀,表哥少爷,这是伏山,我们经常从这边走的,很出名,伏山。 我知道是伏山,伏山戏班是商城有名戏班,与斑竹园戏班合称“二龙戏珠”,也叫“珠联璧合”,漆树贵说,据传,洪武年间,商城举办地方戏比赛,伏山花鼓灯,独树一帜,摘得冠军;斑竹园黄梅戏,还屈居榜眼呢。 这么邪乎?胡洪说,还是少爷你知识渊博,什么都知道,不简单。 漆树贵不搭理,斜视一眼,很鄙夷,于是,又把头转过去,看张云表演。 自己看嘛,那个领办叫张云,十六岁,比公子爷还小好几岁,胡宏不高兴,那时候还小,没有多少忌讳,对于漆树贵,没有现在看得这么高,也没有现在这般尊重漆树贵,受到我漆树贵几次奚落,不舒服,于是说,她可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听说袁世凯母亲过生,邀请南来北往的戏班到淮阳,伏山戏班也去了,唱三天,这个张云还得了个花魁呢。 第15章 山河哀鸣(八) 那天的雾很大,从山坡往下看,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是,就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越是朦胧越是美。仔细看,只看到,够不到。远眺,一举一动,撩拨心弦。想走近,隔山隔房够不到,搞得漆树贵抓耳挠腮,心里痒得难受。 此时,胡宏又是个不识相的家伙,见他表哥漆树贵痴了呆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下方,盯着时而坐在凳子上如玉女沉思,时而像燕子飞翔,起身翩翩起舞,那胳膊细长白嫩长发披肩的张云,胡宏不觉得表哥已经陷入其中,已经不能自拔,而是觉得表哥了解还不深不够,对张云的美还没有欣赏到家,于是大加煽情,把漆树贵说得只搭嘴。 咋办? 什么咋办?胡宏说,人家就是个戏子,我们站在山上,还算幸运的,看看,听听,就算过瘾了,你还想咋的? 你说半天,都是他妈的浮云,要你还有啥用?漆树贵皱眉说,我不来,你让我来,来了,还让我们上山。在这么个石头旁偷看,你不觉得掉价吗? 少爷,那你说咋办?胡宏说,你看看,人家那院子,门关得严严实实,我们还要硬闯进去? 对呀,你他妈的猪脑壳,却想出了听起来挺刺激的大问题,漆树贵把手一挥说,走,下山去,正门在南边吧,我们闯。 闯进去,那咋能行?胡宏说,闯进去咋说?我们不至于说,我们就是慕名而来,就是来欣赏什么商城花鼓灯曲儿《小小鲤鱼压红腮》吧? 咋了,就是这样说,咋了?漆树贵斜视一眼,站起来,开始行动。 下山,拐过墙角,来到正门,门关着,漆树贵说,胡宏,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给我敲,快。 要是问我们干啥,咋说?胡宏有些胆怯,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你,咋还算个人?干啥事都要磨磨蹭蹭,你不是不知道咋说,你就是怕死。 哎,没理由呀,这般说,胡宏还是走上去,颤抖着,砰砰砰,敲响了门。 当院里立即停下来,有个男的问,干啥的? 胡宏看看漆树贵,漆树贵不再迟疑,走两步说,我们听到这里唱戏,挺好听的,想进去听一听。 我们正在排练,不让人打搅,男的说,你是哪儿的,是不是王县长派我们到南乡交流演出呀? 咋说?漆树贵没辙了,王县长,就是县里分管文化工作的王仁泽,到南乡交流演出,干啥? 少爷,我们既然来了,不能犹豫呀,不知道胡宏哪来的勇气,接着大声说,王县长,他算个啥,我们是李县长派来的,快,快开门,李县长说,你们这里藏有土匪。 土匪,你说什么?一个穿戏装的脸上涂抹很重的年轻人开门,两只手把着大门,上下看了看,原来是俩半大孩子,虽说也是大小伙子了,但是,还稚嫩,就有点瞧不起,看着说,就你们俩,这个熊样,还说是李县长派来的。 西洋镜戳穿了,漆树贵嘿嘿笑着说,大哥,不,小哥,我们是慕名而来,久闻张云小姐大名,想来看看。 男演员一愣,皱皱眉说,就你们俩? 嗯,就我们俩。 男演员一挥手说,给我打,原来是俩骗子,说我们是土匪,这俩家伙一定是土匪,给我往死里打。 这么一吆喝,立即从院子里跑出四五个那棍棒的,一下子把漆树贵和胡宏围住了,二话没说,上来就打,只几下,两人都被打趴下了。胡宏吃牙咧嘴,有一颗牙打掉了,头也打开了。漆树贵稍微强一点,但是,那一棍打在他的腿上,也让他立即跪了下去。 少爷,你起来,我给他们跪下,说着,胡宏把漆树贵拉起来了,自己跪下了,又是叩头又是作揖,还说,我们是南乡的,就是路过,没有歹心,饶过我们吧。 还说你是李县长派来的,这时候咋不说了?那个男演员双手抱在胸前,走了一圈说,还说王县长不算啥,真够胆!你这样藐视县长,分明是李老末的人,我问你,是不是探子,李老末派你来干啥? 大爷,我们不是的,我们真是南乡的,李老末,是干啥的?胡宏嘴里还流血,哀求着说,我们在雩娄高中上学,路过,听说伏山戏班很出名,想来看看,事实鬼迷心窍,想,想┅┅ 想抢吗? 不是的,我们都说了,还请大爷你高抬贵手。 此时,走过来一个老男人,可能是戏班头儿,过来说,你说你们是南乡的,你俩姓啥? 我姓胡,这是俺老表,姓漆,他父亲在老漆家排行第十,都喊他爹叫十老爷。 哦,知道了,你们是老漆家人,哼,年纪轻轻的,咋都不学好呢?打劫都打劫到我们这里来了,这样吧,老头说,我们排练,你们帮打断了,这是要赔偿的,可懂? 我们是学生,没钱,胡宏说,要不信,你们到雩娄高中调查。 我不管你是学生还是劣生,你做的事情你要负责。 我们没有钱,咋负责?胡宏说,不可能要我们的命吧? 不,不,年轻演员说,三爷,我看这样,这俩也是穷鬼,只要给我们叩三个响头,此事就此结过,你看怎么样? 那好吧,你们年轻人,难道叩头比要钱还重要?老头说着,又走进院子里去了。 谁来? 漆树贵愣住了,叩头,都是别人给他叩头,可没有他给别人叩头的习惯,正犹豫,胡宏高声说,少爷,我来。 你来,你来就得叩六个。 为什么?你的三个,你少爷的三个,都是你叩。 叩过头,胡宏和漆树贵退出去了。 路上,漆树贵第一次看到胡宏顺眼,对胡宏很也有了好感,心想,这个表弟,遇到危险,能挺身而出,不简单。后来,胡宏爹妈去世,胡宏投靠漆树贵,漆树贵乐意收留,可能也与胡宏在这次当中的表现有很大的关系。 少爷,别恼,有道是,山不转水转,他们不是戏班吗?总有一天会转到我们那里的,到那时,看我们不把今天的面子找回来? 我咽不下这口气,漆树贵走一路痛一路,他哪里挨过这样的毒打,最主要是哪里受过这般屈辱,就是这样,那个张云,脸都没有看到,这口气咽不下去呀。想到这儿,突然想到张云那声音那雾里看花的魅力,漆树贵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砸在一棵大树上说,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是君子,我也不想做君子,我就喜欢现世报,你说,咋让我出这口恶气? 这个,这个,胡宏说,刚才听到商城小调,那里面唱词,叫家鸡没有野鸡香,还有一句,就是,要不如偷,偷不如抢。真理呀。少爷,我们好说歹说,想进屋看看张云,他们不但不让,还毒打我们,还栽赃我们是李老末的人。他不是说我们是李老末的人吗?他妈的,我们就当一回李老末,不行吗? 胡宏这么一提醒,漆树贵回老家,连夜带人马,掂三条枪,蒙着脸,夜袭张寨,掳走花魁张云,并在当夜强逼成婚。 尽管婚后诸多不协,张云再也不唱,但是,漆树贵还是很爱张云的。 张云去世,对外说是难产而死,好长时间,漆树贵惆怅不已。 惆怅这个东西就如同山里云雾,遇到热气了,一阵阵,御风升腾;遇到冷气了,徘徊空谷,塞满心坎,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好生难受。不冷不热,仿佛云里看花,撩拨不止,痛苦难耐。 两人虽说成亲,张云好像哑巴,一句话也不说,抱着搂着,如同抱一块玉样的尸体,手感冰冷,心更冷,久而久之,抓心捞肝,也不解渴。 特别是张云那眼神,漆树贵见了,仿佛老鼠见到猫,有种冷飕飕的感觉。离开张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张云——辗转踌躇,婀娜起舞,摸不到,却能感知,痛,苦,难受死了。 张云走了,漆树贵在山里,只能空守长夜。 夜色空明,凄美寂静,更是孤独难耐。对月凭吊,心中戚戚,泪水涟涟。但人去楼空,谁也没办法。于是,只要看到有一丝与张云相似的,就想方设法弄到手。像收藏,久了,妻妾成群;如藤蔓,疙瘩连疙瘩,只不过大小不一,高矮有别而已。 十多年过去了,世道变迁,漆树贵感到在山区,特别是在商城南乡,就像装在一个笼子里,索然寡味,于是便想到上面走动走动,大小弄个官做,也比在家守着痛苦到老好,于是就横征暴敛,积攒财富。 谁知万事俱备,却吹来西风,说周家捡的闺女是张云所生。 漆听后愕然,有道是雪泥鸿爪,让人生疑。但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儿,还是个……哎,咋可能呢? 漆不甘心,就与胡宏一起去了一趟周家,查看是否是真的。 周家,靠山坡建三间房,一个小院,东边是间厨房,西边是茅厕,西南角垒土坯茅棚,是鸡圈牛圈。大门朝东南开,只要有一米阳光,满院都能照见。 推开门,漆树美说,六哥来了? 漆树贵嗯,老着脸,把包金的拐棍掂起来对门捣,使劲儿推,门开很大。走了进去说,我就不进屋了,我是来看看,明儿就走了,来你这儿看看,顺便告知一声。 漆树美赶紧说,还是到屋吧,穷人家,到处都是牛粪鸡粪夹杂豆腐味儿,六哥下脚都没空。这么说,一边是客气,一边是逐客。 漆树贵才不管那一套,大声说,卖豆腐去了? 豆腐是新鲜的,不能放。英子,你六舅来了,别忙了,洗洗手,那些豆子,娘一会儿再泡,给你六舅烧壶开水,你六舅想喝茶。 谁说我想喝茶?漆树贵盯着。 英子还叫吴英子,长大了,个头变高了,有饭吃,长肉了,也变白了,美人坯就显出来了。 英子有些两性特征,亭亭玉立中略显刚毅,仿佛玫瑰,枝条带刺儿。见到英子,模样与张云一样,漆树贵蓦然一愣,呆立当场,忽觉心闷,忍不住掂着文明棍对着身边的胡宏就是一棍,骂:都是你干的好事! 胡宏跪着,头流血。 吴英子跑到胡宏跟前,瞪着眼,咬着牙,颤抖,不吱声。 这事儿不像女人可以抢,女儿,人家不认,咋办?气恼攻心,回去后得了一场大病。一个多月才好,也因此,省城的事情也被耽误了。 病愈,漆树贵还觉得不痛快,想不通,于是把胡宏吊起来打,此时,胡宏什么都招了。 招了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承认是自己的女儿,这件事可不是小事,传到社会上,就像周维炯说的,是丑事,还是漆树贵不对,再者,还不知道咋传的,总之,对漆家大大不利。 漆树贵想到这些,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只能不认,只当没有这回事儿。 但是,想通了,并不等于把事情解决了,在心里,好像沤大粪,沤着沤着,就觉得都是胡宏这个该死的作怪,于是,去开封之前,把胡宏赶了出去。 胡宏,一个人,近五十,住哪儿?没办法,就把英子原来住的草房修葺一下,搬了进去。 第16章 行走在半道上(一) 英子到周家时,周家已有了五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孩,早夭,周维炯是老二,脚底下也是个女孩,叫菱角,还有俩男孩,还小,一个叫山,一个叫河。菱角跟着英子,俩弟由漆树美带。 周德怀整天忙着磨豆腐卖豆腐,没时间操持家务。家务就有漆树美带几个孩子打理。每天都忙,也有饭吃,日子过得虽说紧巴,但是还算安稳。 英子在周家给漆树美当帮手,烧锅洗碗洗衣服等,样样都干,也勤快,与漆树美也聊得来,跟亲母女一样。 一年年过去,英子变化很大,不到十七岁,已出脱得分外漂亮,特别是那个头,就像杨柳冒新芽,一天一个样;如同兰草花儿,全身都散发幽香;至于走路,也许是她妈的遗传,亭亭玉立,婀娜多姿,更是撩人。 那时候,女孩到了这个年龄,早已谈婚论嫁。周家也试探为英子找婆家,可英子跟她妈说,她不想找,哥都没找,她先找,不合规矩。 漆树美毕竟是过来人,平时观察,多留心小英子与瘪头两人的关系。只要是周维炯回来,英子就得别高兴,辫子一甩,唱着跳着扭着,干啥事儿就像一朵花要盛开,特别快乐,也特别滋润。可是,瘪头呢,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待几个弟妹都一样,摸摸头,抱一抱,除此之外,没见到有什么特别之处,尽管知道英子的小心思,但是,做妈的不知道瘪头心有没有别人,于是经常叹息,不多说,就是担心。 这么一担心,就担心出事情来。 许多大财主看在眼里,惦记在心里。 杨晋阶带民团路过,见英子穿花布短褂,黑布短裤,扎两尺来长的辫子,杨柳细腰,走起路来摇曳多姿,像舞动的绸缎,就如同一颗子弹击中了杨晋阶的脑袋,一下子木了,呆在当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嘴里吧嗒:仙女呀仙女,从未见过,真的很美,似乎在哪里见过,哪里呢?却又说不出。 杨晋阶被一个影子——一个舞动的、美丽的、如同天女下凡的影子缠着,睡不着,吃不香,按照农村话儿,就叫魂不守舍,咋办呢? 有人说,既然爱着想着,又是当地大地主高官土豪,何不找人提亲呢?岂不知,那个时代,虽说还有很浓厚的封建思想,但是,杨晋阶多大?四十多岁了。小英子才多大?还不到十八岁。这般差距,虽说不是差距,但是,杨晋阶不是未婚,是已经有了几房姨太太的中老年人了,大孩子差不多就有英子大了,找人说媒,不太可能,除非周家欠债太多还不上,拿女儿抵债,卖到杨家当丫鬟,久而久之被杨晋阶霸占,除此之外,没有多大的可能性。 最主要是,杨晋阶此时是区长,国民党官员,当时,虽说还没有提倡一夫一妻制,所谓的德先生和赛先生,在国民党内部也很时髦,对那些特意践踏新文化运动的人,虽说内心不敌视,但是,在明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的,是不是口诛笔伐,不得而知,但是,这种运动,似乎也是一种风气,不知不觉当中也传到商城,如果强行霸占民女,也会被官场所不齿,顾及名声,杨晋阶也不干胡来的。 咋办呢?杨晋阶在脑海里盘算着,勾画着,塑造着,想着想着,别说还真怪,慢慢地还真的睡着了。 醒来后找人打听,才知此人是吴英子,周德怀收的闺女,是周维炯在上学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实际上就是个小要饭的。 养女,又不是亲女,我又是个区长财主,就是年龄大些,找到我,也算凤凰登高枝。只要周家同意,义女,收养的女儿,算啥呢?不管是官场还是社会,应该不会起多大波澜,对自己的仕途,也不会有多大影响的,杨晋阶美美地揣摩着。 但是,杨晋阶转念一想,又觉得哪地方不对。哦,想起来了,周德怀,漆树美,都不是简单人物,咋讲?周德怀是大清宰相周祖培后裔,漆树美也是清末秀才漆祖奎的亲女儿。自己跟周家没有交集,但是,跟漆家有很深渊源——曾在漆家办的私塾学校当过什么主任,这层关系,漆家也是大户,不好惹。 转念一想,再掂量掂量,周家,已经是落毛的凤凰了,不足为惧;可是,周德怀的女人那可是漆先涛的妹子,漆祖奎的亲闺女。漆祖奎虽说过世,但是,漆家产业多,影响深远,不可小视。再说了,自己还在漆家私塾当过差,与漆家多少有那么一层关系,撕开脸皮,不太好。但是,漆树美不过是漆家的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这件事,漆家也许不会强出面干涉的。 毛病出在哪儿呢?杨晋阶又想到自身,对,最主要是已经有了妻妾,取过来只能当小,这样干,估计周家不会同意。 杨晋阶出身复杂,思想也比较复杂。明面上,他当过教师,又是笔架山甲种农业学校的大股东,与此同时,还是区长。这种身份,让他不能不拽。所以,杨晋阶在明面上装得如同绅士,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走路说话,都带股书卷气,给人的感觉好像一笔滔滔,让人敬重。 他也像凤凰一样爱惜羽毛,想方设法装扮。为了名声,还学漆先涛,在靠近他家宅子东头办了个庄园,名曰:墨客庄园,别称:仙缘。占地四五亩。庄园中间,奇石垒就,四周建环形楼阁,按金刚台地形地貌规划,还搞出“商原春草、西施浣纱、烟雨灌河、李贽书院”四大景点,用大别山特有的黄蜡石造了间金碧辉煌的阁楼,名曰:金屋藏娇。建成后,专门把县长李鹤鸣请来,让其题字。 李鹤鸣,黄埔毕业,思想激进,深得刘峙器重。派往商城调查农协袭击案,借机汇报吴铁剑参与袭击农协,民愤极大,若不逮捕法办,会激起民变。随即又把商城农协声势如何浩大添油加醋描述,导致后来国民党在围剿李老末后屠杀农协干部,解散农协,造成血流漂杵的二道河惨案。 也因此,借机把吴铁剑撵走,自己当了县长,真是一箭双雕。 李鹤鸣当县长,正值国共合作,对打压地主豪绅故意首鼠两端,至于屠杀农协,他没有亲自动手,百姓也不明真相。这样一来,地主豪绅想拉拢,百姓也不厌恶。所以,杨晋阶请李鹤鸣,他一口应承。来之后,吃喝玩乐还让题字,并给润笔费,自然欣喜。 当时,李鹤鸣穿中山装,上衣口袋插一支钢笔,还留有标配的八字胡,书生意气,好像不得了的人物。 虽说在商城墨宝盛行,文人书画一时洛阳纸贵,但李鹤鸣就不用,就取下钢笔在白纸上写下“仙缘”俩字,还挥挥手说,我到此,就是借晋阶兄一块宝地,弘扬德先生、赛先生,提倡新文化,教化民风,改变民俗,为我们商城开一代先风,那么从哪儿开始?就从大别山商城县的南乡开始吧。 哗,掌声爆棚,经久不息,李鹤鸣总是站在台上也不是那回事呀,于是不得已才挥挥手,往下压一压,才慢慢停止了鼓掌。 虽说停止鼓掌,但是,对李鹤鸣的讲话,联系到他用钢笔写下的俩字,不禁神往之,于是,许多人每天都来此观摩,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有人说,这俩字没政治倾向,但细咀嚼,还真有竹林遗风,令人玩味呀。 题写后,杨晋阶就让当地人放大装裱,做成一个长约丈许的牌子,悬挂此处。 建好了对外开放,让人游玩。 文人结伴而至,百姓也常到此歇息。 游客观赏之后无不称赞,此时李鹤鸣已经离开,再夸赞李鹤鸣,他也听不到,于是,都把表扬信指向了杨晋阶,都说杨区长有文人情怀,不仅办了园子,还拿出钱来办教育。百姓这样说,县长也赏光。有道是,善不可欺,盘踞在各山头的土匪也绕道。久而久之,善名远扬。三山五乡,都说杨晋阶是三百年才出一个的大好人大善人。 杨晋阶仿佛在追求尽善尽美,为了不让人看出他的虚伪,积极效法吕不韦编纂《吕氏春秋》做法,在区长位置上实行账目公开,把收的租子用在哪地方,每年都用红纸写出来,张贴大街小巷,让百姓指点。 百姓,百姓,有几个人识字?杨晋阶也想到了,还专门设点,找人讲解。这些举动,几乎把杨晋阶神话了。 狐狸尾巴终究是要露出来的。 他还有一层身份,就是当过土匪,还正在培植新的土匪。 他培植的土匪是李四虎。 此人麻脸,孤儿,讨饭路上遇到杨晋阶,收为义子。十八九岁时收租到南溪,有一家姓陈的,老两口,有一女儿陈萍萍,长得水嫩,见了,魂都没了。只不过女的嫌李四虎是个麻子,当面拒绝。但李四虎不甘心,辩解说,麻子咋了,又不是天生的,是出痘子,农谚说,麻子心空,我特聪明,这也是上天赐予的。 第17章 行走在半道上(二) 但是,女方父母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了本寨的张大虎,就准备在这年的腊八办喜事儿,最主要是收了男方彩礼,无法退婚。 李四虎听说,忙找张大虎。张大虎也是财主,又年轻,脾气暴,三言两语说茬了,互不相让,动起拳脚。李四虎劲儿大,一把抓住张大虎辫子,一拽,往前一搡,张大虎像离弦之箭飞了出去。按说,至多也只是摔个重伤,没想到送出去的地方是个竹园。斑竹被砍,留着尺把高的茬子,刚好戳在张大虎胸口,戳了个透心凉。张大虎一口气都没出来,死了。 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显示公正,杨晋阶就亲手把李四虎绑了,干啥?送县衙,关在狱里。也是从这个时候,杨晋阶心生邪念,准备培植李四虎。咋办呢?必须先把李四虎捞出来再说,于是派人给县长送去一大笔钱,讲明是过失杀人,并非故意。 县长得到钱,也得做做样子,不能随便把人放了,于是派人调查,也是事实,县长就想做个顺水人情,关几天,让杨晋阶赔偿被害人一笔钱,算完事。 可杨晋阶有私心——如果对社会上说,此人是过失杀人,已经放了,那么李四虎归路,就还是回到杨晋阶家,这样一来,做土匪,就没有路子了。咋办呢?杨晋阶与县长合谋,导演了李四虎越狱,被打死在县城南门口的闹剧。实际上,李四虎已经放了。 李四虎跑回关帝庙,见到杨晋阶,感激涕零,呼为再生父母。 杨晋阶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四虎说,社会上都知道你越狱被打死,你若再出现,咋解释?我看这样,你不如借机上山当土匪。 此话一出,李四虎颤抖,因为土匪,那都是逼上梁山,不得已才当土匪的;再说了,当土匪,哪个有好下场?这般想,李四虎就觉得是杨晋阶在害他,已经抛弃了他了,你说,作为李四虎,咋不害怕? 为了让李世虎消除顾虑,杨晋阶又说,你一时接受不了,害怕受那份罪。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土匪,是有危险,还是生命危险。你可能认为,自古土匪都没好下场,那是错误的。 咋讲,义父?李四虎可怜巴巴问了一句。 这就要看你有没有野心,你要是只想蜗居山上,那你就是山上的地衣,跟下雨时在塘里冒个泡差不多,只能等死;你要是眼界开阔,做大做强,拉队伍,集人脉,扩地盘,你就是山中之王,就是参天大树,就是下山,也是栋梁,走出去,也能成就一番伟业,到那时,何愁娶不到陈萍萍? 这么一说,李四虎怦然心动。 你要是同意,我就支持你,杨晋阶进一步说,我那山上有个磨盘洞,别说十个八个,就是百儿八十个,也不成问题。山顶叫平顶铺,那上面还可以建房。后屋仓库里有四杆枪,崭新的,还有两箱子弹。你呢,明天带你的小兄弟来我家抢。这样一来,我丢了钱财,你混得名声,各取所需。 那样,人家不说我忘恩负义?李四虎看着杨晋阶说,你养活我这多年,我要是那样,我还算人吗? 这个,大丈夫不拘小节,一点名声算个球?要是有人把你逮住了,你就是菩萨,也是死;你杀了人,你越狱,还要名声?三国时有个曹孟德,杀吕伯奢一家,后来当了丞相。当丞相了,谁说他忘恩负义了? 义父说得在理,我听义父的。 南溪有个李老末,名字很响,小孩听了,都不敢哭了。我打听过,他那儿有个百儿八十条枪,还有个师爷,比较强,一时不能动。除此外,方圆百里,大小山头百十个,也都是散仙,最多也就是十来杆子,三五条枪,大多是土铳,你要善利用。 李四虎听着,杨晋阶又说,至于官府,南乡距县城远,十里八乡都属我管。邻乡漆树贵,躲在省城,回来少;就是回来了,那也是皮影子下饭店,不拿食的主儿,不怕,你也别怕。要怕,就是县长,这个李鹤鸣,不是个东西,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货色,要是得罪他,没有好下场,为啥?他不仅有枪,还能搭上正规部队。 杨晋阶又说,不过嘛,县长那儿,你也是知道的,我为你花钱,那可不是一点点,那可是我半辈子的心血呀,比投资到笔架山什么学校还多,我认为,看在这笔钱上,只要不是上头逼着,他不会来。 我再进一步帮你分析分析,杨晋阶在屋里走着,一只手背着,一只手挥舞着说,门头会、兄弟会、小炮队、自卫队,都只能自保。地主,看家护院,都有两三条枪。滚雪球,知道吗?逐个收拾,你的实力也就慢慢壮大。自古英雄,哪个不是草莽?不说近的,就说远一点的。刘邦,一个亭长,要不是当土匪,能有汉家三百年天下?朱元璋,就是个要饭的,还到过俺这儿,听老人说,他饿得要死,就是俺老杨家给他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才救活的…… 但是,遇到正规军咋办?李四虎说,还有,政府不管? 其实,我已经跟你说了,要往深里说,那要看啥世道。不多说了,如今形势,你也知道,清算清了,袁也圆了,至于北洋,终究是个军阀,那都是唱戏的,站台上,屁大一会儿,不过夜儿。 哎,如今是民国,这个东西,才几年,天下还不太平,也不统一,看起来还是个生瓜蛋子,是否站得稳,谁也说不清,杨晋阶说,我听说呀,都是小道消息,说国民党挺复杂的,那个孙大炮走了,国民党就像写散文,东拉西拽,这儿摘录一下,那儿偷过来一点,好像都一个意思,仔细分析,乱七八糟。 杨晋阶说到这儿,喝口茶,又觉得自己说过头了,于是说,但是,散文,形散而魂不散。如今,听说又出了个老蒋,都说他是秃头,不知道真假。这个人嘛,光头是真的,在国民党内,他一个人说了算。 杨晋阶看着李四虎,有点想笑,但是,还是忍着,认真地指着李四虎说,一个光头就能吆三喝六,你一个麻子,咋就不能?说个实话,你俩比较,无外乎都是写毛笔字的,他是一撇,你就是一拉,他也不比你多个蛋,是不? 你没出事前,我打算,在我百年之后就把家业传给你,我这份心情,你也是知道的,杨晋阶忽然露出慈父神情说,你兄弟,我家那几个儿子,整天就知道吃吃吃,舞枪弄棒,打打闹闹,还有,就是好色。自古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但是,我能有啥办法?李世民英雄一世,生了那么多儿子,最后呢?还不是被武则天把江山给统了。这就说明,子孙福,不是哪个当爹的给的。 你是孤儿,但是,我真的把你当亲生儿对待了,这点,你也是知道的,杨晋阶进一步施舍情义,走近,拍拍李四虎肩膀说,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能说不是好事,万事都是逼出来的。赵匡胤还弄个蟒袍加身呢……不扯远了,这样,你呢,就占山为王;我呢,在这十里八乡当皇。一明一暗,王皇策应,互为内助,等待时机。有机会了,虽说不能得天下,最起码弄个省长军长司令干干,到那时,就像东北的那个老张,谁还敢说他是土匪? 李四虎到山上,按杨晋阶谋划的,实施起来果然很顺,不到半年就打下了一片天地,弄了好几十条枪,人员也发展了,地盘也扩大了。从磨盘山向外扩展,周围十多个山头的土匪,接到帖子,纷纷投降,都加入李四虎的队伍。 李四虎也来个各山头自治,只要不是逢年过节,不是遇大事,一般不必集中,各管各的一亩三分地,也都逍遥。把投诚的算上,李四虎的势力范围已经东起史河,西至灌河,方圆百里,与西起史河,东至淠河的李老末隔河相望了。 要知道,李老末与杨晋阶,开始是合作关系,但是,发展到后来,就撕破脸皮了,他们之间,还为了利益发生枪战。因为李老末说杨晋阶就是土匪,是他的合作伙伴,可是,这话散布出去了,都不太相信,为啥?因为杨晋阶太会装了——赶紧联系李鹤鸣,办庄园,投资笔架山,办教育,支持农协工作,这一系列动作,一个土匪说的,能相信吗? 就在半信半疑时,杨晋阶还组织看家护卫队偷袭了李老末的一个弹药库,枪打得噼里啪啦,杨晋阶大肆宣传,说我是土匪一帮的,为何剿灭李老末?这个李老末,居心不良,想拉我杨晋阶下水,才造谣生事的。 杨晋阶这么一搞,老百姓算是彻底相信了杨晋阶,杨晋阶的声望名声,就像现在的股市,蹭蹭,直线往上飙升。 李老末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当得知李四虎是杨晋阶义子后,就不能过,总想找机会干一仗。虽说隔着一条河,但是,李老末眼看李四虎部壮大,听说已拥有五十人,三十多条枪,心翻疙瘩。 疙瘩摞疙瘩,就出现了两股土匪轮番抢一个财主的现象,就出现了土匪火拼的现象,就出现了农民协会自保的现象,就出现了借机招兵买马成立保安团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现象。 第18章 行走在半道上(三) 杨晋阶整天想吴英子,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吴英子弄到手,打什么主意才能让周德怀一家心甘情愿。可周德怀呢?浑然不知,还安步当车做他的生意,踅摸怎么才能把豆腐卖出去。 这年头,百姓饭都吃不饱,还谈吃豆腐,想都别想,所以,豆腐只能卖给地主,卖给有钱人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豪门大户人家。 但是,自从有了人和枪,地主都变得硬实了,买了豆腐不给钱,赊账。 为啥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过去,也出现过,但多是农民,他们想吃豆腐,因青黄不接,没豆子换,又没钱买,咋办?只能赊,许个日期,记在账上。到秋天,黄豆打下来,卖豆腐的来了,经过门前时,主动拿出豆子,或卖了豆子给钱。 可如今,是地主是恶霸,也称豪门大户,他们吃豆腐,他们自己不亲自出面,都是下人出来张罗,这样一来,问题出来了。这些下人,狐假虎威,也想在购买的菜钱上扣一点占为己用,所以,他们不是没钱,也不是没豆子,而是总想吃白食,认为自己是人上人,后面有靠山,老爷吃你一点豆腐,是看得起你的,还用给钱?好像给钱多么下贱一样。但是,对卖豆腐的就不一样了。赊账,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小本生意,非垮不可。 周德怀到漆树贵家要账,连大门都没有让进去。看门的是个拿枪的,站在门口说,我们大老爷在省城,他能回来吃你家的豆腐? 小哥,你也是知道的,那天,你也是站在这儿,那棵桂花树可以作证,因为当时正在扬花呢。 拿枪的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小哥,你要是不做主,那么,你叫你家管家出来。 管家,你说的是胡宏,拿枪的故意说,不是你亲戚吗? 不是他,是新来的,叫什么来着?哦,他侄儿叫王莽,跟古时候的王莽一个字都不差。 看门的听了,立即瞪大眼睛,盯着周德怀,就觉得周德怀是故意奚落他们的队长王仁蒲的,于是,二话没说,取下枪,狠狠地对周德怀胸部就是一枪托。 周德怀正在说话,当时没防备,受了一枪托,顿时痛得弯腰,立即吐了一大口鲜血。 钱没要到,还挨了一枪托,咋办?周德怀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在那养伤,等到漆家关门了,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挑着担子,捂着胸,回家。 漆树美知道后,心痛丈夫,找到老周家族长周大老爷,要他帮做主。但是,周大老爷听了经过之后,拄着拐棍,想了半天才说,德怀现在咋样? 在漆树贵家门口吐了一大口鲜血,心口痛,现在,躺在床上,养伤呢。 哎,自古以来,民不跟官斗,可你家德怀,咋碰上这样的事情呢?周大老爷年纪大了,说话都是颤抖的,想了想又说,你让我出头,你说,我出头,咋办? 德怀不是你侄儿了?被人家打成这样,还有王法吗?漆树美说,找他,就是要评评理。 要是评理,就算了,周大老爷说,听你说的,就是一枪托,吐血了不假,按说也是很严重的,这还用评理吗?自然是老漆家不对。但是,漆家不对,不占理,你又能咋办?还能上去砸人家一枪托吗? 漆树美哭着说,也太欺负人了,该我们豆腐钱不给,还打了俺汉子,我咽不下这口气,要是俺汉子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跟漆树贵拼命不可。 非也非也,周大老爷也读过几年书,年纪大了,说话语气比较缓和,挺斯文,摇着头说,你说这事儿,我不是没想过,也想过,一是漆树贵到省城去了,举家都搬走了,留在漆家的都是王仁蒲那个杂种给他看家护院,我听说,这个人很霸道,家又不在这儿,找的人都是他的亲信,漆树贵很信任他,信任他是因为他能给漆家带来财富。这样的人,找漆树贵,找不到,找王仁蒲,人家有人有枪,不跟你讲理,你说咋办?二是经公。经公,你找谁?王仁蒲就是代理区长,你找王仁蒲?反正你大老爷我认为不靠谱。 为啥不靠谱?天底下,难道没有说理的地方了?漆树美说。 有,肯定有,周大老爷说,找不到漆树贵,可以找李鹤鸣,李鹤鸣不买账,再一层层往上找,可是,找到猴年马月是个头?时间过去了,大侄儿的病也耽误了,咋办? 漆树美想想,周大老爷说得在理,但是,这个气受不了,咋办呢?漆树美哭得更加不行了。 侄媳妇,你要是觉得可行,还有一个办法,周大老爷说。 啥办法?漆树美止住哭泣问。 到你漆家,漆树贵不也是漆家人吗?你大哥漆先涛,那可是我们这一块的名人,就是杨晋阶也要买账的。杨晋阶买账,杨又跟李鹤鸣关系不错,那么,找一找你大哥,也许能讨个说法。 漆树美没有吱声,但是,这个法子她不是没想过,也想过,可是,漆树贵是小门,在爹活着时,就对大门有意见。爹去世了,他就更加无法无天了,听大哥说,早就跟大门一刀两断了。现在找他,等于嘴抹石灰白说了。再者,就像大老爷说的,人家在省城,又没个电话,去人找,到哪找? 咋不说话了,是不是感到不靠谱?周大老爷说,实际上,这也不是个好法子,不说漆树贵这个人是个啥德行,就是看在你们是兄妹的份上,管一管这个事情,那是什么时候?估计过年了能回来一趟两趟,除此之外,你到哪找? 那咋办?大老爷,你有办法,说说吧。 看看,你这孩子,咱老周家人是这么轻易受人欺负的吗?周大老爷气得颤抖说,我都八十多了,也没有几年好活的,要是年轻,我自己就能抱着刀给侄儿拼命,找回道道去,可是,如今,谁有钱,谁就是爹,谁有人,谁也是爹,谁有枪,那不是谁是爹那么简单了,那就是爷,太爷爷。谁叫咱老周家没有能力买枪呢?说这些,都是气话,慢慢平息下来,冷静想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忍。 忍?漆树美不明白说,可是,马善被人骑,人善受人欺呀。 不忍咋办?周大老爷说,找,找不通;告,你没人,也是白搭;要是打,我们打不过,你说咋办?最主要是,目前不是找回公道的时候。 不是找回公道的时候?漆树美说,大老爷是说,机会没到,是吗? 是,也不是,周大老爷说,你家,当家的,俺大侄儿躺在床上,你应该立即找医生检查治疗,争取早日康复。再说了,瘪头这孩子在外上学,不能耽误他的学业,要是因此耽误了,你这个仇,咋报? 我们还能依靠孩子给他爹报仇?漆树美说,我们的仇我们自己报。 你自己报,也得忍,周大老爷用棍子捣捣地下说,谁没有三尺硬地下?你在他的地盘上,找他评理,讲得通吗?侄媳妇呀,看啥事都要看远点,我虽说老了,有些事我也看不到了,但是,我能想象得到——这些人是没有好现场的,有道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大侄媳妇呀,我不是软蛋,掌着周氏家族,我能怂吗?但是,现在是啥时候?路上都饿死人,有人还这么霸道,你要是强出头,又是为你自己,能有好下场吗? 漆树美出了口长气准备走,周大老爷又说,侄媳妇呀,你等一等,在这关键时候,你得让大侄儿消消气,可懂?吴家店那地方有一个老中医,是我的亲戚,你打着我的名义找他,来帮侄儿看看,抓紧治疗,等侄儿好了再说,侄媳妇,你说行吗? 谢谢大老爷了,漆树美流泪说,我来找你,小英子已经出门找医生去了,要是用得着到吴家店找你说的那个医生,我自然还来麻烦你老人家的。 回到家,小英子已经送走老中医,坐在堂屋里说,娘,郑先生把脉,又看看口腔,用手摸摸爹的肚子,还问哪地方痛哪地方不痛,最后说,是爹内脏出血了,估计是胃。要是这样,主要是养,郑先生开了六服中药,还说,心脏没问题就不怕。 哦,要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漆树美说,周大老爷也没办法,主要是漆树贵走了,到省城去了,找不到人,要是派人到省城,还不知道是鸡是蛋,得不偿失。 这个漆树贵,我恨死了,小英子说,真是猪狗不如,养个看见护院的也这么霸道,要是我将来长大了,一定给爹讨回公道。 哎,不说了,漆树美想到小英子已经知道漆树贵是他亲爹,说多了也不好,看了看,又说,漆树贵不知道,要是知道,也不至于这样。 狗仗人势,他不知道就说明他没责任了?小英子义愤填膺说,娘,郑先生问爹咋搞的,我就把事情始末说了,郑先生听了说,这个人他知道。 他知道?漆树美说,郑先生咋说的? 第19章 行走在半道上(四) 郑先生说,胡宏,就是王仁蒲把他挤走的。 是王仁蒲挤走的,为啥?漆树美说。 这个事情,我比谁都关心,当时郑先生说,我就问,问了才知道,王仁蒲栽赃陷害,一是因为我,当时我妈难产死了,是胡宏叔把我送走的,他没有舍得害我,把我送给了乞丐,可是,王仁蒲添油加醋说,是胡宏叔父故意的,目的是等我长大了,他好依靠我侵吞漆家财产,二是污蔑我妈,说我就是我妈与胡叔生的,要不,咋也在脖颈长着一颗痣呢,为啥让他把我送给狼吃了,他舍不得呢?还说,我妈报复我爹,才出轨的。真是恶毒呀。 郑先生咋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详情,小英子说,我也问了,郑先生说,这个王仁蒲作威作福,在漆家又找了几个戏子,都很漂亮,还很风流,但是,戏子都好生病,生病了就找他去医治,可是,医疗费从来都是欠着不给,找他讨要,就是那个门卫,拿枪威胁,吓得郑先生赶紧跑了。出了门,才想起,那个门卫,自己见过,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土匪,是李老末的二当家,在抢漆家时走路碰见过,他还用枪指着说,我知道你是郑先生,你是治病救人,我是抢财但是不杀人。要是挡住我们兄弟发财门路,可别怪我,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家满门的忌日。这不是威胁吗?小英子说,我等着,倒要看看这帮土匪,是什么下场。 英子,爹渴了,想喝点水,你去烧点开水来,周德怀说,我跟你妈说说话儿。 跟娘说说话?小英子忽然想到爹吴孔栓临死前与自己说的,那口气,咋那么像呢?小英子扭头看看,心里难过,但是,还是按照周德怀说的,烧水去了。 英子刚离开,周德怀拽着漆树美的手说,树美,我说了你可不能怪我。 啥事,神神秘秘的,漆树美摸摸丈夫的脸说,先生不是说了,不要紧的,内脏损伤,养一养就好了。 我不是说这个,周德怀说,我是说你漆家。 漆家,咋了? 我被打,不是偶然,也不是王仁蒲本意,当然,王仁蒲也不是好东西,周德怀说,我感到是漆树贵指使的。多少年了,每次到漆家卖豆腐,胡宏当管家的时候,都给现钱,还说是老爷安排的,亲戚,不能欠着。 这是小事,周德怀咳嗽一声,吐出血团子,已经变得乌黑,漆树美赶紧帮他擦干净,看了看说,不要紧,不是鲜血,这是留在嗓子眼的血咳嗽出来了。 虽说胡宏没干了,王仁蒲那个王八蛋干,但是,漆树贵临走能没交代?就是没交代,王仁普也知道我们跟漆家的关系,可是,小英子不说我也知道,此人就是王仁蒲的二弟,就在李老末那里,是不是二当家不知道,我知道他叫王仁柳,是按照他哥的意思打我的。 为什么?咱家也没有得罪他,更没有得罪漆树贵。 没得罪吗?胡宏咋被开除的?咱家收养小英子,漆树贵临走前还来咱家一趟,还因此气病了,难道他没有跟王仁蒲交代?就是没有交代,察言观色也知道。 这只是你猜测的,漆树美说,我这个六哥,是坏,但是,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吧? 哎,我就怕你不相信,还怕惊动英子,这孩子刚烈,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跑到漆家讨个公道的,到那时,更是不可收拾。你这么说,我还是跟你说真话吧,周德怀说,我被踢的大出血,过了一会儿,我坐在旁边,靠在墙上装死,这时候,看门的也就是王仁柳走过来,怀疑我死了,还用手指放在我的鼻子上,过了会儿,王仁蒲走过来说,咋样? 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 你下手也太狠了,他跟我们没仇,就是老爷走时说了那句话——让我们遇到机会,要把他这些天咋病的连本带息捞回来,这不是很明显吗?替代老爷出出气也就行了,王仁蒲说,这个周德怀的夫人也姓漆,他几个哥哥很不得了,最主要是,他还有一大堆侄儿,要是知道了,他漆树贵享受去了,祸水东易,到时候,我们咋搞? 真的? 真的! 漆树美一听,身子一颤,伏在周德怀身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汉子呀,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嫌弃你家穷嫁给你,我漆树美不求你荣华富贵,甘愿与你同甘共苦,白头到老,一辈子,也就不寂寞了。 哎,是呀,人呀,最难的是活着,周德怀说,咱老周家官至宰相的有,到我们这一代,我读书,但我不做官,整天就是卖豆腐磨豆腐,你猜为啥? 为啥? 爱,周德怀说,咱一家,因为爱,你嫁给我,喊我汉子,我感动。小英子,那么可怜,瘪头把她救下来,又领到俺家,做了咱俩的义女。这些,不都是爱吗?人的一生,为啥痛苦,为啥活着那么难?都是一个字:爱! 汉子,不说了,为了英子,我理解你,不报仇了,这点仇恨,在爱面前算啥呢?那些人,打你,想得到却又不敢,以至于生病,为啥?不都是因为他们心中缺少爱吗?他们心中有啥?有自己,有利益,有地位,有权势,可是,就是没有爱,他们活得多累呀。 娘,爹,小英子进屋,看见两个老人紧紧抱着,两人都在流泪,漆树美还微笑着,小英子愣住了,咋了? 听到小英子喊,漆树美赶紧松开。 小英子见状,释怀了,原来,两位老人家没事,在秀恩爱,于是,笑着把一碗水递给漆树美:娘! 周维炯在武汉,他爹知道,至于上什么学,全然不知,也不多问,只知道当初在笔架山农校上得好好的,突然回来说学校派他到开封。 到开封,瘪头他娘不舍得,说离家远,想得慌。哎,女人,还是头发长见识短呀,但是,漆树美不一样,只是把自己真实想法说出来而已,至于孩子要走,她还是很高兴的,老早就给孩子准备了大书包,还准备了一套换洗衣服以及其他日用品。 开封,我也没有去过,周德怀心想,我虽说没有去过,但是,听说过呀。开封,好呀,省会城市,还有个大学,叫开封师专,还是咱这里人在那当校长呢,很高兴,也就放心,可是,半年过去了,瘪头来信说,已转到武汉,考取了黄埔军校武汉政治学院,让人吃惊。 武汉,我们都知道,比开封还出名,为啥?商城县的余集,俗称小汉口呢,我们这儿距离武汉,比到开封还近呢。有时间可以回来了,是好事呀,这是漆树美知道后说的。 周德怀想,这孩子,走南闯北,比自己卖豆腐强多了,说不定将来能光大门楣,哎,儿子出息了,都是老人的心愿呀。 儿子出息了,他也高兴,但是一想,武汉离上楼房多远?跟自己卖豆腐所跑的路没法比,听说,走近路也三百多里,这么远,路又不好走,土匪又多,咋办? 周维炯说,爹,您放心,路难走,我们是官派的,由县派车送;至于山上的毛贼,我不怕,我会这个。说着,扎马步,捏拳头,说,那个李老末,见到我还喊声“炯爷”呢。 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从小,你爹卖豆腐给他,又是在大街上,人家看你是个孩子,逗你玩的。你现在长大了,他是土匪头子,不一样了。 是呀,长大了,他见到我,不是更害怕我了吗? 可是,他有枪呀,你的拳头再厉害,能比枪厉害吗? 我还有点子呀,点子这个东西可是好东西,周维炯点着自己的脑袋说,枪,自己不会动吧,谁拿枪谁就是枪的主人。土匪,不会上来就开枪吧。趁其不备,夺之,那就是我的了。 得小心,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爹,妈,英子,你们放心,自从白云洞主马苦禅师教了我拳脚后,通过这些年练习,三丈高的树,我只要十步就上去了。八丈高的城墙,助跑三步就能越过。碗口粗的小树,我一使劲儿,用肉掌也能砍断。砖头磕在头上,我都不怕,最后还是砖头倒霉,多次试过,不是两段,而是粉碎。 这孩子,就是心太大,我问你,你师父还在白云洞吗? 两年前就走了。 在这儿的时候,你也不说,我们也不知道。你现在说,迟了——没顾上请他到俺家吃顿饭喝口茶,你这一身本领,人家教你,一分钱也不要,这份恩情,你咋能还上? 师父是少林寺俗家弟子,从开封那边来的,学习徐霞客,想游遍名山大川。我在舅舅家上私塾时路过,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觉得好玩,就捏他的鼻子,他仍不动,我惊讶,以为他死了,就背着他到下坎,找个干暖朝阳之地,用石头和树棍捣个坑。 山里狼多,遇到这么个死人,吃定了,周维炯说,我想把他放在坑里,用松毛先盖起来,再回来找铁锨挖坑埋了。一个出家人死在路上,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可怜呀。我如果把他安葬了,也算做了件好事,按照你说的,也算积德。 嗯,做得对,做得好,周德怀说,原来如此。 第20章 行走在半道上(五) 我把他用松毛盖好,正想走呢,只听“哎哟”,回头看,他呼啦拨开松毛,伸了个懒腰,跟没事一样坐了起来。我也没看到他用什么功夫,那些松毛都纷纷乱飞,身上的泥土也像雨滴,四射而出,周维炯说,我以为诈尸,赶紧磕头,还说,师父,你就安心去吧,别吓唬我一个孩子,我也是看你可怜才背你到这儿来的,这么整,可都是为你好呀。 哈哈哈,看你个熊样,一定吓得不轻,周德怀开心大笑。 可漆树美紧皱眉头说,这老头子,咋吓唬孩子呢,当时也不说,吓掉魂没有? 哪呢,周维炯继续说,我说,你虽说是出家人,可还有我呢。我回家找铁锨,好好给你安葬,再给你烧几刀纸钱,到那边再也不用出家了。因为他的穿戴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和我们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和尚还是道士。我说的出家人,含蓄说的,实际上就是要饭的。 那人听了,一时茫然,盯了我一会儿,哈哈大笑说,你这孩子,令我感动,这样,你既然喊我师父,那我就收你做徒弟吧。 我说,我们这儿对待路人,都这样叫的,不是真师父。 那人说,我也不想做你的真师父。 既然是这样,我说,那好吧。但是师父,你为何要收我做徒弟呢? 他说,你这人心善呀,我们出家人看中的就是这个,也算缘分呗。 后来呢?漆树美问。 后来?后来他把我带到白云洞。那个洞我太熟悉了,就不描述了。他说他就住在这里,也就是洞主了。他对我说,你要向我保证,学得的拳脚不要轻易伤人,特别是不要伤及无辜。 我说,规矩就这一条? 他说,多了没用,一条能做到就能成佛了。 此时我才知道他是和尚。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名字,还说,从嵩山到这儿就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多住了些时日。过些时日还走。那天在山上坐禅,听到山下有声音,又听到你求姓漆的,就知道你这孩子与我有缘。 他还说,缘分不分先后,只要有缘,就一定能再见。我从金刚台那儿过,那地方挨县城,是个好山,叫金刚台,听起来佛印重,就是缘,我就挪不动步子了。那地方,洞特别多,山上野果也多。 师父说着,我盯着,想象着,神往着,问,师父,我是你的徒弟了,那我要是打死兔子狼呀野猪呀,算不算杀生? 他说,算,但是,要看你是谁? 我说,我是谁?你是周维炯呀,小名叫瘪头呀。 他不说话,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在等待什么。 我丈二和尚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我哈哈大笑说,师父,我懂了。 我们师徒一场,还真的是缘分,你比那个陈培义聪明,只不过你杠,宁折不弯,按说是好事,但是,这世道能容你?所以,你要学会变通,不注意,不好好思考师父我说的话,将来要吃亏,这也是为师我担心的哟。 陈培义,哪个?我问。 他比你还小,住在哪儿,不知道,师父说,但是,我与他有缘,也收了他做徒弟。 哦,巧了,你也是装死遇到他的? 哈哈,不是。为师也不是装死。我在打坐。你呀你,我虽说处在练功状态,但是,我还有气息呀。你也太粗心了,只要探探我的鼻息,也不至于如此。 探了,没呼吸呀。 没呼吸?师父说,哦,忘了,我在闭息,你探不到。 陈培义,你是咋遇到他的? 当时,金刚台半山腰有个木桥,看见那孩子正在木桥下逮娃娃鱼。桥下是小溪,溪旁是水氹子,因为断流,小溪干了。娃娃鱼都躺着,一蹦一跳的。陈培义见了,就把娃娃鱼收拾一下放进有水的氹子里。 师父说,本来,我是过桥的,走到桥中间,有一只娃娃鱼咕咕叫,我心扑通乱跳,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孩。那小孩光头,前面露一撮毛。我当时不知道他叫啥,就喊:一撮毛。没算到他抬头笑。那张脸,稚嫩,帅气。笑了后说,师父,山里蛇多,得过细。就这么一句,我觉得缘分到了,就收他做了徒弟。 师父又说,算一算,你俩也有缘,将来还会走到一起。再说了,此人福大命大,你得照他学,特别是你那性子,是个缺陷。 该回家了,周维炯拿着他爹寄来的信,回忆着。 那夜,山里特别静。 坐在当院矮墩上,看深邃的夜空,星星都在翻着眼睛,月姥姥像爹磨出的豆腐脑,在天上晃悠。 英子长大了,个头已经齐我耳根了,那张脸,白净了。我没走出去,估计外面的姑娘也没英子好看。 哥,咋这么静呀? 都睡了,连土匪也安静了,除了那些闲不住的蛤蟆,还有那不知疲倦的流水,就只有那苍白无情的一轮明月了。 你到武汉,武汉在哪儿呀? 我也没去过,不过,表哥他们是第一批,回来说,在西南。咯,我指给你看,看到没,月亮正朝那儿跑呢,月亮跑的方向就是武汉的方向。 那地方好玩吗? 好玩呀,书上说,有黄鹤楼,还有人在楼上题诗,什么“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呸,呸,呸,太不吉利了,哥,我呸了三口,事不过三,把不吉利的东西都“呸”走了。 呵呵,还有这个道道……我还是继续介绍吧。武汉是三镇,三足鼎立,相互之间,隔水,只能船渡。 黄鹤,那是鸟,到处飞,当然是一去不复返啰。哥,你可不能学黄鹤,要是那样,我会想死的。 你这小妮子,尽胡思乱想。 不过嘛,我长这大还没坐过船呢,要是能去,我真想看看,不说坐船,就是看看,死也值了。 呸,傻妹子,咋一口一个死呢?我先去探路,有机会了,再带你去。 嗯,这还差不多。我听说,那地方总打仗,有这回事儿没有? 武汉,清政府时有个夏阳保卫战,听说打得挺激烈;今年,国民革命军攻占武汉,伤亡大。也正因为国民革命军占领武汉,才让我们去学习。国民革命军打武汉时,最缺的是两样:一是止血药;二是护士,也就是医生。有多少好青年负伤了,就因为没及时治疗,死了。哎,那些当兵的,可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哟。 是吗?我咋听说你们这次也要参加什么黄埔呢? 是呀,只不过我们是自愿的。现在,太平了,去上学,学得本领,回来保卫家乡呢。 太平,太平了还保个屁?你保卫,说明还不太平。不说远了,就说近的,这山上的土匪,那些地主恶霸,能让天下太平吗? 英子长大了,懂事了。你说得对。我走了,你在家除照顾爹妈弟妹外,还要积极上进,等我回来,给你找个好婆家,你再也不受罪了。 英子斜视一眼,嘴一翘,伤心哭了。英子一边哭一边说,不要嘛,我谁也不要嘛,我就要瘪头。 别闹了,我是你哥。 哥,你都还没娶亲呢,咋操起我的心了?说着,小英子一头擂到周维炯的怀里。 来这里上学,虽说不长,我又要回去了。黄鹤楼,武汉三镇,英子可都没看过呀。唉,隔山隔水并不是问题,最主要是乱,到处都是土匪,再咋说,也走不到这里呀。 周维炯把信拿在手里,直愣愣在那出神。 周维炯是农历二月初接到他爹的信的,当时,正从农讲所回宿舍,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漆德坤、崔海天、吴云志,都是笔架山农校的,都是老乡,也算一个小团体,谈得来,很抱团,有什么信息,大家共享,有什么问题一起讨论。这不,周维炯得到一个消息,说是黄冈陈策楼办了一个农讲所,都是有学问的人在那讲课,于是,一喊,都来了。 吴云志说,那个大高个,四方脸,总留偏头,好像有一肚子学问的,叫什么? 毛润之。 干啥的? 是个教员,听说教过书,还到过北京,一肚子学文,说话也幽默,讲得道理好深刻呀,漆德坤说,我很佩服他,还有那个姓恽的,总是讲农民,讲得挺深刻的,有些道理,真是闻所未闻呀。 说实话,我真算开阔了眼界,崔天海说,这个陈策楼,真气派,两层楼,这么大,听说是个大地主,这个地主姓陈吧,真是咱大别山人的榜样,不为钱不为利,把自家的楼房拿出来办学校,不简单。 你看你,大惊小怪,吴云志指着漆德坤说,他爷爷,你知道不?叫漆祖奎,清末秀才,就把自己的楼房拿出来办学校,叫明德中学,在商城,那可是首屈一指的,比县高中什么雩娄高中好出名。 那可不一样,漆德坤插话说,我爷爷办学,还是旧思想,也就是说,他讲的都是封建思想。他老人家虽说很开明,但是,办学宗旨还是为漆家子弟,让他们都成为饱读之士,将来金榜题名,做官发财,繁衍子孙,为漆家光大门楣。可这个陈策楼,我听说是老陈家少爷叫陈潭秋的办的,主要对象是农民。当然,我们这些人来学习来听讲,他们还是欢迎的。但是,你仔细听听就知道,讲的都是为农民好,为民族好,为国家好,这个格局,可不是一般的高,一般的大呀,想一想,与那个张载的什么横渠四句,为天为民为往圣为万世有一拼,说实话,这种站位,不是大清遗老遗少所能比拟的。 第21章 行走在半道上(六) 讲得好,老表,周维炯说,我最佩服的是那个毛教员和恽教员讲的,那个毛教员讲得多生动呀,还掰着手指头数着说,一双筷子稍微一使劲儿就断了,十双筷子呢,你能折断吗?折不断。这说明什么,团结。为何在中国,那么多农民,占人口百分之九十五的是农民,他又把手指头掰着数,一把手,十个指头,有九个半都是农民,可是,我们农民为啥还吃不饱穿不暖呢?我们有这么多人,为啥外国列强还要还敢侵略我们呢?是因为我们没有把指头攥起来,只要是攥起来,你再试一试,就是一堵墙,也能一拳头打穿。哈哈哈。哎,太有学问了。 我听说,他不仅有学问,好像还是个大官,吴云志说,也是农民出身,湖南口音重,我也想听,但是,听不太懂,不过嘛,有几个字我算听懂了。 什么字? 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还说,农民的利益只有组织农会,团结起来争取,才能实现。还说,就像一个人,自身强大了,才能抵抗外界病菌。 啥意思? 你真是不动脑子,这些,你在哪本书上学过?仔细品品,又都是真理。就说我们国家,号称文明古国,可是,到处都在遭受劫难。这个时候,只有国共两党团结,才能抵御外敌。这个团结,就是自身强大;如果自身不强大,你在外打仗,后院起火,能打赢仗吗? 蛮有道理的。 再说了,农民是啥?是国家的最底层,就像一个人,他就是人体的细胞,要让人肌体健康,细胞是关键;但是,细胞都很弱,抵制病菌很吃力;如果遇到强大的病菌,又是从来没有见到的,那么,人还不生病? 这个人不得了,能把问题分析得这么细,真的不得了。 崔天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周维炯说,好像你家的。 吴云志说,不年不节,寄信干啥,难道家里有啥事? 崔海天说,像这样的,一般来说,就是张罗对象,炯爷也不笑了,按说当爷的孙子都很大了,但是,咱们炯爷还是个小鸡鸡,哈哈哈,家里急,肯定看上哪家姑娘漂亮了,让咱炯爷回家相亲呗。 嗯,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在这大城市,没有一天安分的,只要是经过灯红酒绿的地方,两眼都放光,是不是很想呀? 你不想?别虚伪了,吴云志说,你要不想,为啥观察这么仔细?我看呀,就是你老崔的心理活动。我听说,你来时就结婚了,那女人叫阿秀是不?是不是娃都有了?要是没有,这都一年了,也加快速度,别他妈的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请人家耕种了。 好你个吴铁头,欠打是不,崔天海说着,就要上去,可是此时,吴铁头好像发现了什么,指着入定的周维炯。 周维炯心一紧,赶紧打开,一看,只几句话,意思是,妈想你了,妹也想你了,我也想你了。你回来,土匪太多,恐怕要出乱子。 这么意思?周维炯脑海里立即浮现妈的形象,还有爹,对,还有阿秀。不是阿秀,是小英子,这里说“妹也想你了”,没有提小英子,实际上就是指小英子。小英子,想到此,周维炯就觉得这个妹子真好,特别是那声音,好像天生的,发出来,一字一句都是那么好听,好像在唱歌,还有,就是小英子那双手,细长白嫩┅┅都大半年了,也许长大了,个头更高了,周维炯眉头一皱,此时,来一封信,说这些废话,干啥? 几个人都围了上来,都伸头看,就那么几行字,也容易看,只一眼都看完了。看完了,又都退回去,坐在自己的原位上,互相对视着。 崔天海觉得自己看错了,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的几行字,又走上前,反复看看,低下头,又看看背面,站起来,冷笑说,就这些? 就这些。 你家父母,哎,真的是父母哟。 周维炯听着,心里难过,说,家里没事,就是担心,又不知道咋问,才这样说的。 那你咋办?吴云志说,毕业还差一年呢,你要是回去,还来不来,两说。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有事情不能脱身,来不了,学校有规定,可不能算毕业,到时候咋办? 我先回一封信,让他们安心,周维炯说,我算算,暑假是什么时候,不,我可以提前回家。听说,只要每门考试通过了就行。军事课,我都考过了;古文,要求不严;答辩,可以申请提前。我估计,四月底就可以回家了。 但还是没算准。 回信,漆德玮也看到了。 漆德玮比周维炯早毕业,毕业了,就回到家乡。 当时,他六叔漆树贵考虑到自己马上要去省城,自己走了,商城,县这一级,老漆家就没人物了,就是回来走走,办个事情,还得求人,不划算,于是咬咬牙,拿出二百块现大洋给漆德玮在县保安大队谋了一份差使。 漆树贵心想,这二百块也不是白投资,去省城,家大业大,老家还需要人关照。漆德玮这孩子厚道,知恩图报,到时候,说不定会翻倍呢。 县保安大队长是王继亚,副队长四个,都是北乡人。大队下设中队。漆德玮个头高,块头大,有胡须,虽说年纪不大,但看上去老成,又在武汉军事政治学校学习过,是个人才;再说了,漆树贵舍得花钱,临走时还说关照,于是就安排当了小队长。 所在中队,队长是个斜眼,读过私塾,不会打枪,李鹤鸣从秘书中选的,叫克里维。 李鹤鸣说,一支队伍,只文不武,那是秀才;只武不文,那是土匪;只有文武结合,才是常胜之师。 这话说的,听起来不光没错,仔细琢磨,还是挺有道理的。说实话,古往今来,没有一支军队是靠武将靠蛮力指挥战斗取得全胜的,大部分都是武将骑马打仗,文官运筹谋划。那个打败苻坚,留下千古名句风声鹤唳的谢安,就是在屋里指挥战斗的,就是实打实的文官。 李鹤鸣这么说,按说很对,但是,关键是他派出的这个中队长连拿枪都不会,说是剿匪,他把盒子炮挂在裤腰带上,听到枪响,就蹲在地上,头低着,捂着耳朵,两腿乱抖。 漆德玮是小队长,剿匪是要冲锋的。漆德玮准备冲,从他身边过时没看清,以为是团丁,就大喝:咋不动,看我不毙了你!一看,裤裆都湿了,夹着的盒子炮正低着头淌水。这么鼠胆,是谁?哪来的盒子炮?拉起来一看,是克里维,中队长。 漆德玮心里叫:我的妈哟,这还能当官?还能在经常剿匪经常打仗的县民团混?这不是开玩笑嘛。但是,事情到此,都还有面子,不能搞得太实在了,因为今后的路还长,要是转过这一天,给你一个小鞋穿,不划算,咋办?漆德玮灵机一动说,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中队长在出恭,我冒失了,还请中队长谅解。 克里维苦笑着点头,还说,确实肚子痛,走不动,你先冲吧,我随后就到。 漆德玮还能说什么,什么也不用说,赶紧离开,于是大喊,冲呀,说过,提着枪冲锋。 事情虽说过去了,但这个情景被大家看到了,都知道克里维是个笨蛋,也就没放在心上。但是,克里维这家伙要薪水可不含糊,账算得特清。 县保安团,作为团总,每月二十块,中队长十二块,小队长八块,队员,按入伍先后,早的四块,迟的三块,不到一年的,统统都是实习生,两块。就是这么个规矩,没想到,中队长还要扣。小队长少发两块,队员少发一块,理由是孝敬上级;还有,加班费呀临时出动呀领导特别出行呀,都得从这里出。 漆德玮侧面打听,王继亚是团总,每月二十块是不够的,因为他的薪水到月了都由得月楼的小桂子领了。小桂子是谁?是得月楼最漂亮唱曲最好听的歌伎,南乡人,师从张云,因喜爱桂花,又姓桂,所以,她老师张云就给她起名小桂子。小桂子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还会跳舞,特别是黄梅戏,那个唱腔,真叫一绝。 王继亚住得月楼,让小桂子伺候。喝个烧酒,听个花鼓灯,欣赏小桂子舞姿,再对唱《天仙配》,真是人生一大享受。但是,一个大男人又是团总,手里没仨钱俩枣,小桂子能那么听话,能那么善解人意?王继亚能不知道?知道。知道了咋办呢?那就得想办法。 想办法,啥办法?无外乎刮地皮,除了在团丁身上刮之外,就是找事干。大多都是打着剿匪的名义,找茬,还别说,有许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的家当,都变成了王继亚等人的私人财产,虽说不能一夜暴富,但是,够他们挥霍,也算勉强。这样算下来,他们的薪水要是能占他们总收入的三分之一,那就算倒霉了。 第22章 行走在半道上(七) 即使县民团领导克扣队员,但是,进入县民团也不容易。在县民团,个个都是香饽饽,其主要原因是他们能赚钱,而且,赚钱的名堂很多。 出勤,逮住吸大烟的,要没收,另外,还要坐牢。凡是抓来的人,一律关起来。是罪犯,看你犯什么罪。死罪,谁也救不了,除非够到县长李鹤鸣,否则,一万块也是白搭;不是死罪,一般来说是一百到一千不等。没有犯罪,不是罪犯,也要花钱赎。有道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不给你折磨得脱一层皮能饶你,想得美。想得美,就得拿钱。一个人,赎金一百块,要是够到县里面的要员或者各县区乡长,说说话,里面有人情,那么赎出当事人,最低也得十块。 一百块,十来亩田,啥概念?穷人,谁出得起?还有,打土匪,多半是地主豪绅家遭到抢劫才报案的;报案了,县里立案,立案要有立案费,谁报案谁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出勤费呀,枪支弹药费呀,伤残补贴呀,算下来可不菲,没个千儿八百不行。 漆德玮是小队长,他最清楚。他说,维炯,你在上学,不知道,为啥商城百姓的赋税已经超三年征收?因为要养活这些人。在这里,组织农会,搞农运,李鹤鸣虽说睁只眼闭只眼,有时还讲讲话鼓励一下,支持一番,都认为李鹤鸣是我党的朋友,是可以争取的。存在这种思想,十分危险。岂不知,此人反动透顶,那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没遇到机会,遇到机会了,用残忍恶毒这样的词都无法形容呀。维炯,你要是回来了,千万要小心谨慎,也要告诉大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可别被假象迷惑了。 周维炯听了,算记下了。 漆德玮又说,这个人跟形势比跟他爹还跟得紧。大总统死了,新三民主义停了,蒋独裁。李梯云陈慕尧来县城找过我,说局势紧张。其实,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不是知道,是看到的。在南乡,那些农会组织说解散就解散。这么一解散,地主就钻空子,抓住时机,组织人抓人杀人。农会解散了,会员就像到处跑的旱鸭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所以说,商城的党员,一定要沉住气,要保护好自己,要等待等待再等待。 漆德玮像往常一样骑着高头大马,带蔡田陈大权两人到余集与光山交界的扁担冲,坐在小潢河大桥旁,等。 到了扁担冲,漆德玮让蔡田把马拴在路边的杨树下,让陈大权站在高岗上盯着,还说,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个头高,偏瘦,黑脸膛,估计有包裹。我累了,睡一觉。蔡田也睡一觉。陈大权,你先守着。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的事情,估计,到天黑回来。但是,这路途,什么岔子都可能出,到时候,耽误一天两天,也保不住。所以呀,我们得蓄积精力,保存力量,轮番守,这就叫守株待兔。 周维炯是农历四月二十九出发的。 出发前,他把东西都当了,揣五块大洋到汉正街,有一家商店是卖金银首饰的。这对周维炯来说没吸引力,可是,他忽然想起了小英子,还有小妹菱角,就走了进去。进去了,服务员介绍,他看到一把木梳,很小巧,紫檀木的,看标价,也不贵,一个铜板。又看看,一个银发卡,制作精巧,五个铜板。周维炯犹豫一会儿,想到小英子说的“想到武汉看看长江”,最后决定,也要了两个。 付了钱,正准备走,门外有个人正往里面闯,碰面就说,维炯,我知道你今天回去,到学校找你,没找到。 此人是在农讲所上课时认识的,江西人,随毛先生来武汉,因为周维炯个头特别高,又坐在前排,听了课,提着包就要离开,他就走了上来问,才知道是大别山人,不是探子。谈了一会儿,觉得此人思想进步,很可能是我们的同志,就说到《gcd宣言》。 周维炯一愣,先不言语,思考一会儿,心想,此人这般试探,什么意思?如今,在大众场合说这样的话,还提《gcd宣言》,很危险,要是探子,咋办?得小心,得注意。但是,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说话语气,特别是对当下时局的分析,都像是自己人,不像坏人;要是自己人,说不定有什么紧急事情,于是说,听说过,没见过。 李梯云,你认识吗? 他是我笔架山农校同学,比我高一届,周维炯说,早毕业了,听说,毕业后就回老家了,他家不在商城,在湖北,去年回湖北了。 崔天海、吴云志呢? 他们也是麻城的,还在学校,听说也要回去。 不参军? 不想,爹妈都在家,来信要我回去,也许有急事。 李梯云没跟你谈过《gcd宣言》? 谈过,还宣誓过,周维炯一颤,很后悔说实话,斜眼看看,见此人也是一颤。 两人握手。 自我介绍,我叫朱迪(化名,原名陈竹笛),跟毛先生来的。那天,见你听课很认真,还不时拍手,我把情况对先生说了,他沉吟一会儿说,听你描述,应该是自己人,是我们的同志,别看他年轻,听说此人刚直。又问是哪地方的,我说是大别山的。先生抽着烟,慢慢说,让他去武汉中学找必武吧,谭秋也行,所以我就来了。 董必武也在武汉? 你今天回家? 是呀。 朱迪迟疑说,恐怕时间不允许了。这样,我听说你要经过麻城,那地方正收编土匪,每天都打仗,乱。又看看四周,把周维炯拽到一个巷子里,看左右没人,于是就从胸口掏出一把短枪说,别害怕,是我的,防身用的,你现在要回家,一路不太平,送给你,防身。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再贵重能有我们是同志贵重吗? 周维炯不说话,但是,也没有接。 朱迪把周维炯褂子撩开,一伸手说,拿着,这也是先生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周维炯试探着说,你说的先生,他就是给我们讲课的毛委员? 嗯,我们也要走,毛委员回去,去哪地方,你别问,那地方也需要他。 这般说了,周维炯再拒绝就不对了,于是,接过来,没看,插进口袋,好在他还穿着灰袍子,宽松,裹着样把东西不成问题。 周维炯说,让你来找我,先生有什么交代没有? 也没有多说,只是说,这东西藏好,路途遥远,路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再说了。这个东西,看起来是好事,但是,要是遇到土匪或者民团或者探子,就是大问题。凡事都有利有弊,如何掌握,如何化不利为有利,全在乎自己。 先生这话说得太对了,我算记住了,只是,我是回家,回大别山,没有问,先生也了解大别山? 了解,咋不了解?朱迪说,先生教书,博览群书,还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读过书,哪地方不知道?先生说,大别山是个好地方,也是个苦地方。好地方,就是此地便于发动革命,又是鄂豫皖三省交界,便于发动群众。苦地方,是这里的农民,太苦,但是,他们的革命热情很高,值得重视。 先生对大别山农民的生活状况也了解?太不简单了,你知道,先生来过大别山没有? 没听说过,朱迪摇摇头说,不过,他经过大别山,也接触很多大别山人,也许通过他们了解的,也未可知。 这么说来,先生肯定对大别山革命有很多见解,周维炯说,他是否对我个人有什么指点? 也说了,朱迪说,先生说,他送你四个字。 哪四个字?周维炯感到奇怪,也很渴望听到,所以,很迫切,朱迪还没有说完,他就接上了。 不忘初衷。 不忘初衷?周维炯说,咋理解? 革命形势风云变幻,这一路走来,有多少人为革命牺牲,又有多少人叛变革命,投向敌人的怀抱,甚至助纣为虐,为了活命,屠杀我们自己人。这些事情,也不足为奇,仔细思考,统统是大千宇宙的一粒尘埃,都随着岁月而逝去。但是,有一种东西是永恒的,那就是人生的意义,朱迪说,先生说,我们之所以选择革命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我们认为正确。知道了正确的道路,哪怕在道路上遇到艰难险阻,我们能退缩吗?无外乎生死两个字,有道是,早问道夕死可矣。这句话记住了,也就是不忘初衷了。 这句话咋跟詹谷堂老师说的一样呢?周维炯想了想说,朱兄,我们这一别,不知道哪一年再见面,可否在我临走时,赠我两句有用的话呀? 为了革命,相忘于江湖吧,朱迪又伸出手说,祝你成功,祝愿我们还有相聚的那一天! 握手之后,周维炯说,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于是把枪拿出来,用手掂量一下说,朱兄,你想得也细呀,还压了三发子弹哟。 朱迪一惊问,你拿了一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多少发子弹? 我专门下过各种枪械,用手掂量过,知道。 第23章 行走在半道上(八) 全国形势都一样,我党,当前面临前所未有之危机,蒋该石在上海屠杀工人,到处都在清党,这个时候,党内意见不一致,个别人主张投降,大部分人主张暴动,但都很危险。如今,gcd就是待宰羔羊,一点反抗的资本都没有。 刚才都是客套话,你马上要回大别山了,我也想说一点真心话,看看对你是否有用,陈竹笛说,你回去了要寻找组织,发展党员,扩大力量,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最好能掌握武装。 掌握武装,周维炯说,在大别山,特别是我们老家,是县城东边,隔着金刚台,处在淠河复地。那地方,山高林密,集中居住的人少。大地主大恶霸,都有庄园,四周都有水沟水圩子围着,他们有枪,也有人,都是看家护院的,要想攻破,难。 其他武装呢?陈竹笛说,譬如小炮队,民团什么的。 这个,有,我们那儿有个区长叫杨晋阶,就有小炮队,如今发展,改编成区民团中队,里面有五六十人,我走了,这半年不知道有没有发展? 还有呢? 还有,就是土匪李老末,这支土匪,很特别,官府都怕他,很凶残,杀人越货,什么都干,只要是利益,都要去抢;哦,还有一个叫李四虎的,听说还是杨晋阶培养的土匪,跟李老末平起平坐,在商城南乡,平分天下。 群众基础怎么样?陈竹笛说,比如党组织建设情况。 遭,不仅是遭,还遭得很,周维炯说,国共合作时,商城成立过党团支部,gmd也允许,支部设在县一中。我们南乡,也成了支部,还成立了四个农会组织,发动群众,支持北伐,搞得轰轰烈烈。gmd县党部也很支持,我记得当时当县长的是吴铁剑,找到支部书记陈穆尧喝酒,大会上还表彰农协组织对北伐战争的支持。但是,没过半年,说翻脸就翻脸,陈穆尧被杀,头悬挂在城门楼上,支部也遭到破坏,死了好多人。就是我们南乡,支部也解散了,许多人,跑的跑,杀的杀,农协主席就有八个人的人头悬挂在各乡路口示众,说他们勾结土匪,聚众闹事,打劫官府,杀人越货,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所以,现在,在商城,只有暗地党团员,明面上没有党组织。 大别山,我没去过,必武和谭秋在那发展党员,建立党支部,办夜校,还请毛先生去黄冈陈策楼讲过课,做了不少工作。那里群众基础好。至于你那里,离黄冈不知道多远,陈竹笛说,听你说,形势很糟,但是,不只是大别山,也不只是你们那里,按照毛先生说的,真正的gcd人是不惧怕的,同时,这种形势是最遭的时候,也是最好的时候。 什么意思?周维炯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听我解释,陈竹笛说,最遭,是我们的同志遭到屠杀,组织遭到破坏,gmd反动派又那么凶残和猖狂,这对我们是个考验,对我们的事业,也是一个考验。但是,也是最好的时候,为啥?路遥知马力,板荡识忠诚呀。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我们党才能重生。重生的党,才最有生命力。在烈火中活下来的同志,才是精华,革命意志才最坚定,我们的革命才有希望。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周维炯很激动,又抓住陈竹笛的手说,跟毛先生说,我周维炯不再犹豫了,知道了方向,我会走下去的,哪怕是死,就像孔子说的,早问道夕死可矣。 毛先生还说,你回去了,估计有人找你,得注意。gmd有许多人装善良,主动跟我们接近,套情报,其实就是寻找他们党内有哪些人是gcd,还美其名曰清党,说到底就是分共,就是屠杀gcd,得当心。再说了,风声紧,有人立场站不稳。最近,有很多人叛变,明摆着的党员,大多都牺牲了。没有牺牲的,也无影无踪了。这都是gmd反动派在捣鬼。他们忘恩负义,这一招特阴险。斗争要讲究策略,战争也有战争的艺术。 “斗争要讲究策略,战争也有战争的艺术”周维炯咀嚼着,有人说,我们这样,不是真正的革命者,应该勇往直前,不怕牺牲,要是这样东躲西藏,还不是等死? 陈竹笛看着,想了一会儿,低着头说,是等,但不是东躲西藏,更不是等死,是在等机会。这也是艺术,有道是,避其锋芒,击其惰归,就是这个道理。就目前来说,机会在哪里?润之说了,在农村,在gmd统治最薄弱的地方。大别山,三省交会,那地方应该是个好地方。你回去,按先生说的,等——恢复组织,建立组织,发展党员团员,暗地里传播马克思主义,甚至打进敌人的心脏,团结人,掌握武装,到时候,举起义旗,开展革命斗争。 分手,出了武汉,有个去湖北麻城的毛驴车停在道路旁边,在毛驴车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去麻城一个人一银圆。旁边坐个赶车的。四月份,天气不算冷,但也不算热。中年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短褂,黑色麻布裤子,有胡须,长脸,看起来像农民。 周维炯有些迟疑,因为那时候已经有武汉到信阳的火车了,但是,不太方便。坐火车购买火车票比较难,就是买到了,也要等车。那时候,火车还不像现在按班按点,有时候,等半天,火车还不来,于是广播说,旅客们,火车晚点了,继续等。就是坐上了,到信阳,信阳到商城也是三百多里,算一算,还不如从麻城到商城划算。到了商城,已经跟表兄漆德玮写信说了回家的日期,到时候,他在县保安大队,有马,送自己回家,还是比较方便的。 这么一想,周维炯走上前问,叔叔,你这车,我一个人坐上,你还等吗? 那人说,我这车是坐三人的,一个人不划算,但是,你要是有急事儿,加一块,也可以立即起程。 周维炯想了想,觉得不就是一块钱的事情吗?再说了,像这样的事情也不多,跟表兄说了,耽误了也不太好,于是就答应了。 坐上车,周维炯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麻城距离商城已经很近了,翻过几座山,走小路,就可以到家了。周维炯给他两块银圆,又说了一句,最好是到麻城北面有个叫界岭的地方。 那人一愣说,那你还加十个铜板。 周维炯皱眉,当时想一想,麻城到界岭确实有一截路,人家要加钱,也是公平的,于是,毫不犹豫又掏出来十个铜板给了师傅。 没想到,周维炯这么一个举动,却引起那人警惕,他一边驾着车,一边看着周维炯说,娃,河南的? 嗯,是的。 河南哪地方的? 哪地方的?周维炯皱皱眉头,觉得这人问得有点多,但是,想到路上寂寞,这人是想搭茬,说说话儿,于是回答说,商城的。 到武汉干啥呢? 上学,快毕业了,父亲来信说病了,让回家一趟,周维炯说,师傅,你是哪儿人呀? 问我,哈哈,你这娃呀,我赶车到麻城,难道也是商城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哈哈,也是,周维炯说,我不是明知故问,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这层关系,但是,也有可能你是挨着我们商城的那个地方呢。 你咋知道的哟。 听你口音呀,周维炯说,听你口音,不太像麻城人,说话挺像我们那地方的。 那人一怔,随即笑着说,都是大别山人,说话大差不差,听起来不是南蛮就是北侉,不在意听,都一样。 周维炯皱眉,不再说话。 娃,我听说,你那边挺乱的,得注意呀,那人打了一鞭子,说声“驾”,接下来说,哦,听说,你们那儿土匪多,是吗? 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呢,周维炯说,叔叔,你是咋知道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是听说的,那人说,都住在大别山,有风吹草动,都知道,瞒不住的。 哦,麻城这边呢? 这边,你是说土匪吗? 是呀。 这边好点,但是,前些年也有土匪,都被李克邦部,还有任应岐部收编了,那人说,现在,土匪不像土匪,当兵的也不像当兵的。 咋讲?周维炯问。 你是富家子吧? 你看我穿戴,像吗?周维炯说,没有回来的路费,找这个找那个,都没有借到,除了这件衣服没当,其余都当了。 那人不再问,扭过头,拿着车把说,坐好了。 周维炯一听,赶紧坐稳,没想到那人忽然挥鞭子:驾。 半道上,赶车的忽然挥鞭子,对着毛驴屁股打,毛驴一使劲儿,车子跑动,轧着石头,差点颠翻。那人见周维炯坐在车上,晃动这么大,还四平八稳,眉头一皱,心一紧,又使劲儿挥鞭子。眼看鞭梢就要刷到周维炯眼睛,周维炯看都没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一根手指,一勾,居然把鞭梢勾住了。又一使劲儿,那中年人从驴车上滚了下去。 毛驴还在走,周维炯拽住绳子,一拉:驴——,一声吆喝,毛驴车也停住了。 那人还在滚,好像很意外,有些愤怒。 周维炯站在车上盯着,不说话。 那人摔痛了,哎哟叫,站起来指着骂:你是咋弄的,是坐车的吗?拽我鞭子干吗? 老叔,我看你也不是坏人,咋那么多心眼呢?周维炯直视着说,坐毛驴车也不是这一次,你当我是傻子,是吗?半道上突然挥鞭加速,要是客人多,要是逢着沟壑,或悬崖绝壁,还不出人命?我看你也是老把式了,为啥要这样干? 第24章 行走在半道上(九) 那人不再哎哟,也不笑了,盯着,理直气壮地说,你是干啥的?不老实! 莫名其妙,周维炯说,你怀疑我,怀疑我啥?为啥说我不老实? 你手里有枪,还穿得这么破,一定是装出来的,那人怒视着说,咋解释? 哦,这事儿呀,周维炯真的想笑出声,把大腿一拍说,哎哟,你看我,老叔,是个朋友送的,说是我们那儿不消停,给我防身。 真的吗?那人摇摇头说,防身,带把刀子也就够了,带枪,你以为呢? 你看你老叔,我又不认识你,你个拉毛驴车的,带我一截,我又不是白坐车,哄你干吗? 也是,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到武汉混点钱,土匪都得让道,你也不会抢我,那人立即变了,态度也变得温和了,还走上来,伸出手说,认识一下吧,我叫郑聪,麻城卡房人,常走这条道儿。 周维炯不知道卡房在哪儿,但是,他知道麻城。见此人这么善变,虽说没好感,但是,也不觉得这里没有啥问题,再说了,身上有枪的事儿也说开了,他也不会介意,于是,也就没说话。 但是,郑聪这个人,好像鸡婆,总是“咯咯哒”叫唤,一会儿也不消停,郑聪又问,你不是当兵的? 当兵的?周维炯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学生,家里有事儿,写信给我,所以,我想回家看看。 哦,你看我这记性,郑聪笑着说,年纪大了,还是你们年轻好呀,只不过,你上学,在武汉,上大学吧? 是的。 哪所大学? 黄埔军校武汉政治学校。 哦,还是军校呀,不简单,郑聪这么问,心里噶咚,怪不得我抽打毛驴,此人坐得四平八稳,还把我的鞭子抓住了,一定是经过训练的,于是又说,这么说,前途远大呀。我听说,凡是在黄埔军校学习的,以后,都要进部队,在部队里也能混个一官半职,不是团长也是个师旅长,哎呀,可不得了,你可是军事人才呀。 人才谈不上,至于说军事,周维炯说,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对行军打仗也略懂一点。 哦,高才生,佩服,郑聪又说,只不过可惜了。 为什么?周维炯心想,此人一定不是好东西。好,我就陪着你,看你还咋的?一路上像老妈妈纺线,总是扯,烦人。可是细想,此人问的,有问题吗?自己没问题,还怕他问吗?于是心里也就坦然。心想,问吧,看你啥目的。 你回家,我知道,商城,山区,农村,郑聪说,学得本领,可没用武之地呀。 那也不能这般说,周维炯猛然想起朱迪的话儿,本来想说回去了寻找机会到队伍里,又改口说,上军校,也不都是带兵打仗,军校,也学到许多,譬如孙子兵法,就是让人灵活运用的,遇到事情,要反复想,这不是知识吗?还有,训练,知道向左转向右转,还把身体练好了,有了好身体,说个老实话,种个四五亩田地,也需要呀。 郑聪听出弦外之音,于是不再问,又是一鞭子:驾! 毛驴车咕咚咕咚走着。 坐车上,不知道咋搞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周维炯记得,从武汉出来不到五十里就是个小吃店,有米粥,有热干面,有茶鸡蛋,有煎饼。 饿了,小兄弟,吃点吧?郑聪停下车,开口说,哎,早上走得早,我也有点饿。 也行,周维炯说了,不再说话。 你没钱,我请。 周维炯一怔说,不用,我虽没大钱,但是,吃饭钱还是有的。说过,掏出袁大头说,来两碗稀米粥,两张鸡蛋馍,两个茶鸡蛋。 不够吃,来双份吧,郑聪补充说。 打理小吃店的是个小伙儿,小伙儿肩膀扛条毛巾,斜眼看了看,又对着郑聪看了看,大声吆喝:好咧—— 声音刚落,两碗稀粥、鸡蛋、鸡蛋饼,全上来了。 周维炯真是饿了,忙吃,也没顾上什么。 周维炯回想着,郑聪也没挪窝,再上车,在哪儿再上车?咋回事儿? 郑聪笑了,拉着周维炯的手说,兄弟,同志,我们是同志呀。 同志,什么藤子丫枝,我不懂,周维炯警惕着,心里很窝火,不知道这是哪里,自己这段时间在干啥,好像失忆了,但是,他为何叫我同志呢?一定是不怀好意,是探子,可是,我就是个学生,他想干啥? 一问才知道,在此处已经耽误一天了。再问,才知道这个郑聪是化名,真名叫周兴初,四十来岁,农民打扮,住信阳柳林火车站附近,是湖北麻城地下交通员,来往武汉与麻城,传递情报。 郑聪拉着周维炯到此,那个店伙计,也是他们一伙的。那人也是地下交通员,没问名字,这是纪律,周维炯知道,也没有问。说实话,就是问,周兴初也不会告诉他。 为何要这样呢?周兴初说,最近,大别山革命处在低潮,党中央要派人到这里来,可是,敌人已得到消息,也派一批人,化妆成各种人到大别山,潜伏下来,搜集情报,采取各种措施,利用各种卑鄙手段,破坏党中央派人来大别山。 可是,走一路问一路,周兴初总觉得周维炯素质很高,警惕性很强,不太像学生。为了搞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就拉到这个地方来吃早餐。 周兴初说,来双份,是暗号,店小伙已经明白,这暗号是指,一份没下药的,一份下药的。把周维炯麻倒后,开始检查,才知道,周维炯装着《gcd宣言》,枪也查了,没问题。 醒后,郑聪郑重地说,老弟呀,你这样大意可不行呀,要是碰见国民党特务,咋办? 国民党特务?我们那是大别山腹地,商城南部,走路都难,穷乡僻壤,有?过于小心了吧。 同志呀,这可是血的教训呀,来不得半点侥幸,你一定要记住,这些经验可都是那些牺牲的同志用鲜血和宝贵的生命换来的呀。 周兴初又跟周维炯交谈了一下,交换了联系方式,还说了保密问题,于是,让周维炯坐上车,一直送到小界岭,才分手。 走一路周维炯想一路,“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还有,全国各地传出来的大屠杀,商城县委陪着河南省委来商城调查,被逮捕屠杀,这些,不都是教训吗?这些人都是咋牺牲的?都是没有做好保密工作的结果呀。 周维炯忽然想到商城党支部被破坏,七名支部委员死了五个,这不是才惨痛教训吗?看来,自己到了家乡,一定要低调,一定要注意,不,要特别注意,目前,我党还处在低潮,经不起风吹雨打了。 周维炯又想起朱迪那一番话,还有,那个毛先生的金玉良言——是呀,这些,都是来之不易的经验教训呀。 周维炯这般一耽误,不是误点,而是按原计划整整迟了两天。所以,漆德玮牵着马来到这里,等了两天也没等到,于是,很失望,带着两个小跟班,也就打道回府了。 好在没等到,因为漆德玮行为诡秘,早被王继亚盯上了。 麻城,已经火星四溅了,周维炯,这个猴精,会从哪地儿走?漆德玮想,难道他坐火车到了信阳?漆德玮又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不说其他,就周维炯的性格,也不可能。为啥?这个人是个玩心眼的,那好走,那不好走;那远那近,他能不知道?这般计较,肯定会从武汉直接插过来,是不是经过麻城,不知道,但是,舍近求远从信阳过来,那是肯定不会的。 这个瘪头,打哪走的呢?最主要是,迟了两天了,难道遇到什么事情了?漆德玮一惊,对,他对麻城情况不太了解,一定是在麻城遇到情况了。 有危险吗?漆德玮又摇摇头,心想,这个猴精,又是个学生,能有啥危险?说他是特务,不太可能,也不像;说他是共党,更不像,都喊他“炯爷”,那副派头,哪像闹革命的?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差不多。 这个猴精,跑哪去了呢?难道上山当土匪去了?漆德玮自己也笑了,笑过之后,忽然明白,对,他想到一个词:万变不离其宗。 周维炯熟读兵书,虽说性刚直,但思虑深远。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在哪儿?在上楼房。对,他是要回家的,是要去上楼房的。如果我不在半道截住他,让他回到家,看到他爹被人气死,妹妹又落在李老末手里,还不暴跳如雷,还不拼老命找李老末算账?要是那样,爷爷说的这个“刚”,可真的成了软肋了。 咋办? 李老末,何许人也?土匪。 这个人本来是漆树贵培养的,可漆树贵前脚走,后脚就迈进了杨晋阶家门,与杨晋阶沆瀣一气,祸害百姓。上文也说了,因杨晋阶太缺德,所以,两人闹掰了。杨晋阶没办法,又扶持一个李四虎,与李老末分庭抗礼。 如果周维炯贸然行事,找到山上,不是打起来,就是扣起来,但是,不管哪种,对周维炯来说都是不利的。咋办?必须在半道上截住瘪头,因为如今的南邑不是过去的南邑了,已经十分糟糕,就是天,都是漆黑一团。 漆德玮想,那时候,虽说山里土匪多,但是,还不敢这么嚣张,就是抢,也不敢明目张胆,都蒙着脸,夜晚行动;可如今,地主豪绅勾结土匪,在南溪关帝庙斑竹园白沙河狗脊岭一带杀害农会负责人,国民党不仅不管,还暗中支持。 那些土匪摇身一变让自己的兄弟入民团,人多了,就掌控了民团,没有掌控民团的,在民团里也都混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敬之盘踞亲区,在长竹园伏山一带以聚众闹事为由,逮捕进步人士,捕杀gcd。土匪没了,顾敬之自己变成了土匪。 县民团,王继亚是团总,虽说是黄埔生,但他性格扭曲,又是李鹤鸣招来的,所以,以李鹤鸣马首是瞻,成了李鹤鸣的打手,整天带着民团,除派人到各区督粮派款外,就是勾结土匪,强抢民女。那些大地主大豪绅,睁只眼闭只眼,还往他们驻地送酒菜,说兄弟辛苦,犒劳犒劳。如此混乱,周维炯知道吗? 第25章 岔路口(一) 越是黑暗,越渴望曙光;越是民不聊生,越期盼太平。就在黑暗与曙光交织的时候,商城,这个弹丸之地,迎来了一缕艳阳。 二三年春,北平上学的gcd员吴靖宇回老家商城,外号“假洋鬼子”。因为他是个白干白净的小伙子,鼻头大,说话带京腔,总戴一顶帆布帽,与当地人不一样。当地人见到他,总感到不太舒服,要说哪地方不舒服,又说不出来,使劲儿找,都说他端过洋木盏子,喝过洋墨水,总给人洋人的感觉,就是方言,也说得不那么地道了,好像烧酒兑了水,咀嚼,怪怪的,于是就暗地里送了个外号:假洋鬼子。 国共合作时,李鹤鸣就让人把吴靖宇请到县衙,问了些北平的情况。吴靖宇就跟他谈了许多资产阶级革命的大道理,还说了孙总理就是比袁世凯好,正中李下怀,于是问他想干啥,吴说想教书。李说,你是大才,要不,到我这来当秘书?吴摇头晃脑说,自己不会写,再说了,肚子里的墨水都是在北平学的,太斯文,在这里恐怕用不上。 李心想,此人打扮不伦不类,讲话咬文嚼字,还戴副眼镜,站在那儿摇头晃脑,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口无遮拦,这样的人,若留在身边,万一形势一变,擦枪走火,惹出事来,连累自己,不划算,于是冷笑点头,也就放弃。 但是,吴靖宇有文化,又是大家子弟,又是从北平回来的,知道的事情又多,在商城实属稀罕物,比较有影响力,于是就遂他的愿,介绍在一小当了一个文化教员。 吴靖宇到一小,利用教书之余在师生当中介绍北平情况,传播马克思主义,吸引了许多人。特别是课堂上,他语言诙谐,谈吐幽默,抽科打诨,不拘一格丑化北洋军阀,介绍陈先生李先生等大家都没听说过的人物,都是师生不知道的新鲜事儿,让商城学子大开眼界,于是,吴靖宇周围就聚拢了一个小团体。吴也趁机考察了一些人,把那些进步师生组织起来,成立读书会学生会,发展教员胡功辉、学生钟启泰、邮政员马石生入党,还成立了商城县第一个党团组织。 二四年,从上海回来的蒋光慈到南溪,接触詹谷堂,发展詹谷堂、李梯云、漆德宗等六人为党员,利用讲学之机到县城,见到了许多进步青年,联系上了陈慕尧、易昌德、袁明朗等早期的几个gcd员,传达了国共合作精神,特别指出:一是严守秘密,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二是可以私人名义加入国民党,甚至入国民党机构工作,发展党员,壮大革命队伍。 蒋光慈到商城县城,也有人介绍他认识吴靖宇,他接触一次,知道吴靖宇是gcd员,饭桌上,吴靖宇很露骨地大谈共产主义理想,还询问蒋是不是党员,蒋光慈说,我是写小说的,了解的是民生,对于这党那党,不感兴趣。这么一说,对不上茬口,也就散伙。 散伙了,蒋光慈又找到他发展的党员詹谷堂,对他说,要保持我党的独立性,看问题要看长远,不能短视,万一两党不和,到时候咋办?再说了,国民党内部对我党的看法也不一致,有人反对,有人赞成,还有人做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保持警醒,只有小心,才无大错,你们一定要记住。说过,蒋光慈又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去。 后来,以陈慕尧、江镜文等同志为骨干,在南街办了个杂志社,吸收隔壁商店老板的儿子张明华当店员,说是卖书,摆放书架上有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元曲词话等,在书社的地上室藏着不少进步书,由化名涂磊的gcd员从上海购买过来的,里面有《新青年》《gcd宣言》等。为了配合北伐,党组织分别在关帝庙、南溪、金家寨等地建立农会,领导农民斗争,借机宣传联俄联共帮助工农等有关政策。 这些,因蒋该死发动的反革命“四一二”政变,都变得严峻起来。此时,李鹤鸣翻脸不认人,命令王继亚逮捕吴靖宇,游街示众不用说,还把吴靖宇的脚趾头全砍掉,说是这双脚就不该要,漂洋过海走那么远,还不是真洋鬼子,还是个冒牌货,带回来什么?赤匪。赤匪,赤脚,一字之差,就是这双光脚惹的祸。回来了,还不安分,还到处跑,赤化民众,罪恶滔天,食肉寝皮,罄竹难书。 因吴靖宇骨头茬子太硬,就用钢丝把他的琵琶骨穿透,游街过后拉到西河湾砍头,再把吴靖宇的头用钢丝穿着挂在城墙上。 农会秘书李书明,组织农会骨干袭击岗哨,牺牲了四名gcd员,抢回吴靖宇头颅,他自己因伤被俘。 顾敬之献出一计,叫顺藤摸瓜,放了李书明。 李书明自知是敌人放长线钓大鱼,出了城南门,说腹泻,到山脚下,用血写下“gcd万岁”五个大字,一头撞到巨石上,壮烈牺牲。 这些牺牲,没让商城gcd倒下,也没被吓唬住。最近接到通知,说是利用一切机会,捣入敌人心脏。至于吴靖宇李书明的牺牲,还说是个教训,说明敌人太强大,在此情况下,就不能学李书明以卵击石白白牺牲,还给李书明警告处分。 当时,漆德玮并不知道上级党组织在哪儿,也不知道谁是县委书记,就是身边的党员,也很陌生。有一次,攻打伏山土匪吴传颂,外号老斑鸠,他们带人去了,可老斑鸠走了,到吴河雷山洗澡去了。因为那儿有个温泉,据说是药泉。当年,慈禧因八国联军避难,一部分御厨南下,就到了商城,因水土不服,得了干疮,在此地洗澡,两次都洗好了。 八国联军撤离北京,以不平等条约结束,于是,慈禧又大摇大摆回到北京,住进颐和园。可是,南下商城的这些厨师,慈禧也没有召回,他们也不想再回北京,过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于是就在商城不走了,一一安顿下来,并把御厨的许多名菜,特别是东北炖菜带到商城,安家落户,于是商城炖菜就成了一道名菜。 伏山那地方,山大沟深,比较潮湿,老斑鸠白天在树林里,晚上睡在山洞里,也得了皮肤病,就带着俩儿子一个外甥,一行四人去了。 漆德玮扑空,回县里,王继亚是要训人的,还要责罚。 王继亚的警卫唐马儒帮腔说,漆队长没错。他们接到命令就开拔了,到了,扑空了,这就说明信息不准确,或者说是巧合。有道是,跑掉和尚跑不掉庙,此次不行,还有下次。还说,漆队长是黄埔的,这股土匪,对他来说,那是小菜一碟。 王继亚怒视说,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让他戴罪立功,再说了,要是处理不公,会伤人心,到时候,嗨嗨┅┅ 这话讲了,王继亚来回走了两步,想到漆氏家底,觉得他一个外乡人,也就是商城南乡人,能到县民团,一定有靠山。要是往死里整,恐怕得罪不起。 王继亚于是说,行,既然小唐说了,我考虑你说得也对。于是,召见漆德玮,训斥说,记住,只有一次,没下次,知道吗? 唐马儒帮腔,漆德玮知道,随后想:他为何要帮我,难道他是讨好我?我是小队长,他是秘书,扛我干吗?要不是扛我,又是为何?摇摇头,想不通:唉,这个小唐,什么来路? 唐马儒,马岗集人,听说在固始上过学。对,投桃报李,还是跟他接触接触,摸摸底子。 这个唐马儒,不注意不知道,这么一注意,还真的迷惑。小唐很正派,不喝酒不嫖妓,喜欢喝茶。漆德玮就给他带了一包茶叶。 唐马儒眯细眼睛说,干啥? 大恩不言谢,山上长的,小意思,尝尝呗,漆德玮又进一步说,马儒呀,我们那地方靠近六安,那里茶叶多,漫山遍野都是,只要是勤劳,都能有收获的。再说了,慈禧时候,周祖培给慈禧送去茶叶,说是六安瓜片,慈溪喝了,觉得很不错,于是把六安瓜片作为贡茶呢。弄点来,唐秘书尝尝嘛。 漆队长,严重了。我也是秉公而已。听说你是黄埔的,既然请我喝茶,我想听听你在学校的情况,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说一说,乐一乐呗。 漆德玮看了半天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真要是有趣味,还是gcd的头头们在农讲所讲课,有意思。那个时候,两党关系还不错,我就去听了一下。共党之中有个恽代英,那只手臂又细又长,这么一划,一个女生刚好从外面进来,就把那女生划了,没想到,仔细看,写的是一个字:共。你说怪不怪? 哈哈哈,漆队长挺幽默的,唐马儒心想,编吧你,但是,他也是个有心人,微微一笑说,哎,可惜了,我没去过,这么有趣,要是能见识一下,三生有幸呀。 第26章 岔路口(二) 又接触两次,漆德玮鼓足勇气说,咱俩脾气对味儿,也算布衣,我是哥,要是不介意,就结拜。 好呀,就在此时此地如何? 于是,磕头互拜,结为兄弟。 结拜了,漆德玮就胆大了,说,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该向你隐瞒。 一惊一乍的,什么吊事儿?唐马儒一本正经地说。 我想发展你加入我们的组织。 我已经是国民党党员了,唐马儒哈哈大笑说,再发展我,多吃多占不好吧;再说了,重复了,也没意思呀。 我说的是gcd! 什么?唐马儒看着,就这么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你是gcd? 漆德玮点头。 唐马儒喝茶,不言语。 漆德玮很后悔,不知道说什么好,琢磨,心想,刚结拜,他还能拿我的人头换官?但是,他又稳了一下想,他想这样干,也白搭,因为来时,是经过严格审查的,除了介绍显示在学校里是个好学生外,档案上明确写着:地主家庭,国民党党员。这就足够了。 要是唐马儒告诉王继亚,咋办?嘿嘿,你刁,我比你还刁,漆德玮想,到时候,我反咬你一口,就说是看你每天行为,就像是共党,所以,故意跟你结拜,拿共党试探试探你的。 嗯,有道理,这么说,我档案里又没有疤麻,还不信我?漆德玮这般想,不免想起很多。 黄埔毕业,回到家,父亲想让到杨晋阶民团。六叔知道了,感觉到那地方去,太小,平台低,不利于发展,影响前途。六叔也是想显示自己有见识,就坚决不同意,还说,这么一个人才,是漆家培养的,不只是你大门培养的。我还兼着区长,有说话权;再说了,在南乡,除了大山还是大山,没什么发展的;还不如走出去,摔打摔打,只有摔打才能成就人才。说得父亲没办法。想一想,六叔说的,也很有道理,于是,就让六叔折腾。 这个漆树贵,还真的下了血本,自己掏腰包,又给李鹤鸣写了推荐信,才来县里的。 漆树贵是谁?那可是省里大官,县长见了,也要礼让。他,一个小小的秘书,又不是搞特工的,咋知道?就是知道了,何以证明? 唐马儒也想到了,喝了口茶水,放下说,我们俩,都是。说实话,我为啥替你说话?我观察你好长时间了,你这个人嘛正直,能带兵儿,都服。这样的人,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才来,笼络人心,为晋升找路子;二是你就是共党,或者说,是共党派来做卧底的。我本想,你要是第一种,就把你争取过来,但是没想到,你是第二种! 互相拥抱,哈哈大笑。 随后,唐马儒警告说,大哥,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除此,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在王继亚身边,知道保安团每个人的底细。我注意他们,他们不会注意我。因为他们要找王继亚,只有这么几种情况:一是告状。凡是告状的,都不是好东西。背后打小报告,算英雄吗?不算。不算,这样的人一定不是我们的人,也别想争取;二是邀功。特别是每次行动之后,小队长、中队长,三天两头找团总,目的就是表功,让团长赏识。岂不知,人家早就他妈想好了,哪步棋咋走,那是要看李县长的。但是,我心里有数。这里面的人都是黑子,是黑吃黑的。这样的人想钻进我们党,没门;三是躲着的。这部分人,不管是害怕还是无所求,总体来说是对团总有想法。 李鹤鸣也找过王继亚,对他说,可不能只抓盐不看秤。有些三三两两,总是碰头,不是聚会吃喝,就是下坊子找小姐,长此下去,不好监督,也监督不了,要是利用这个时间,搞一些其他非法活动,不是好现象。但是,一个人总是独处,不给你打个账,也值得注意。如果总是这样,那就说明这个兵家庭条件太差,自卑心太重,肯定打不好仗。如果明面上孤独,到晚上不是吃喝嫖赌就是找人谈心,更危险,有可能就是赤色分子。最最应该注意的是清高的人,比如那个漆德玮,自思黄埔的,能带兵,会打仗,有两刷子,不多喜欢说话,一说话,就站在公正立场,替手下的团丁顶雷,很危险。 漆德玮一惊说,还有这样的事情? 当时,我就在他身边,唐马儒说,王继亚皱眉,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鹤鸣走了,我对王继亚说,漆德玮不是清高,是装出来的,听说,他常发牢骚,说是一个小队长,十来个人,身上几根毛都知道,动动嘴皮子就把事情办好了。 王继亚说,他真的这么发牢骚? 我说,千真万确。 王继亚说,李县长让我注意,我当时也觉得哪地方不对,只是找不出理由;你这么一说,我知道了。想当年,老子,那也是黄埔的,是正儿八经黄埔的,还是第三期,与李是同学,走岔路了,到吴那儿;就是这样,还弄了个正儿八经的旅长。因士兵不争气,我也没办法,都散伙了,才来到这儿。李,他也知道我的才干,所以留我当团总。团总,还是民团,屁大点,不到一百人,才四十多条枪,说实话,在我那个旅,就是后勤排长的编制,你说我能不委屈? 哦,把自己当八斤宝了,漆德玮说,我看呀,王继亚就是个饭桶。 此人志大才疏,咱不说。但是,这是个机会,说明王继亚的心早已飞了。心飞了的人能搞好民团吗?再加之在得月楼妓院还有他的一个相好,他就没时间管具体了。这是好事,只要隐秘,在这儿还是能发展党员的。 这些情况,瘪头并不知道,漆德玮想,如果回斑竹园,在不知情的时候,很容易出问题。 上个月见到詹谷堂,他来县城买盐,挑了一担柴,在街南头卖掉后,按事前约定,在回黄泥寨路上见到的。詹谷堂很兴奋,四十多岁了,还跟小孩一样,见面就说,这一下好了,我们就是孙猴子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了。 我说,老师,不要太乐观,目前,不说危机重重,最起码是不能乱动的。 詹谷堂说,为有牺牲多壮志!这老头,咋说呢,哎,谁不怕死,詹谷堂不怕?我没有说啥,詹谷堂说,接到中央指示了,要求起义起义起义…… 什么起义?武器没武器,人都找不到,敌人又这般强大,不说国民党正规部队,就是地主武装,那也是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边边角角,没有窟窿,咋能动? 蜘蛛网并不可怕,我们只要伸出拳头,就可以捣个窟窿。 虽说捣个窟窿,但是,你手上也沾上了呀,漆德玮说,最主要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些人就像那我们的人头邀功,你这样搞,不是正中人家下怀吗? 还是那句话,沾上了,搓一搓,就把它搓碎了,詹老师很有信心和决心,还说,什么时候,什么朝代,黄雀都不缺,但是,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我们要敢于碰硬,只有不怕死,才能成功。 我还是感到时机不成熟呀,漆德玮忧心忡忡说,我们必须派账,知道我们差距在哪。我在县民团,我知道,县民团,虽百多人,但是,个个手里都有枪,我们有啥?人没人,枪没枪,要是举行暴动,或者说起义,那就是送人头呀。最主要是,送人头,一点意义都没有,一点价值也没有。哎,这样的教训,血的教训,也太多了。 时机,我们正在运作,时机不成熟,创造时机嘛,詹谷堂信心百倍说,德玮,你说的派账,我赞成,不能冒进,更不能蛮干,我们要是这么搞,正好敌人称心如意。但是,我们也不能裹足不前,咋办呢?一是要保存实力,做好隐蔽身份,特别是你,对我们很重要;二是积极谋划。我就想,一粒种子那么小,可是,它就能冲破厚厚的地面,变成一棵树苗,随后长成参天大树,这不让我们思考吗? 创造条件,咋创造? 商城已经成立了县委,隶属河南省委管辖,省委也有我们商城的同志,最近就回来。 具体咋办? 他们说,听我们的意见。今天,在这里碰见你,你又在县民团,你说,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意见还是认为起义不成熟,但是,做工作还是可行的。 咋做? 咋做,我一直在思考,只是不成熟,仅仅是个人想法。 你就别买关子了,直接说吧,就是不成熟,也是一个很好的参考。 一是继续派人打入各个民团,争取控制民团。国民党正规军,他们是打一枪换个地方,不能持久,也不容易打进去;只有这些民团,对我们威胁最大,又容易打进去,控制住了,也就为革命提供了基础条件。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詹谷堂说,这就是派账的好处。就目前来说,我们要在哪个地方用力,这是关键。你这个思路很正确,我赞成,你还继续说。 第27章 岔路口(三) 二是继续组织农会,开展斗争。目前,饥荒太严重,饿死人太多。我从县城到长竹园,十里路就见到四具尸体,都找不到人掩埋。顾敬之还说,都是共党。全县,田课已经超征三年,寅食卯粮,十分严重。穿石庙陈广生一家三口没饭吃,啃树皮,屙屎屙尿都不通,陈广生一气之下把哑巴女儿杀了,两口子把房子点着,自焚。哎,惨不忍睹呀。 漆德玮说,你说,像这样的,咋办?活着也是死,不如争口气,兴许还可以活。只要组织起来,我想一定有成功的希望。还有,要紧密联系。但是联络有困难,像摸瞎游戏,摸去摸来,难以摸到,就是摸到了,也很容易暴露。 你这说的,很现实,也都很重要,我也深有同感,但是,咋办呢?我们也组织了调查研究,詹谷堂说,我们认为,当务之急是着力点问题。在商城,好多党组织都遭到破坏,党内领导人多数遭到杀害,即使有一些没有暴露的,也转入地下;有的逃跑,出去要饭去了;还有的脱党了,就是找他,他也不愿参加了。一句话,被敌人的白色恐怖吓倒了。但是,仍有一些真正的gcd员,像你,维炯,梯云等,他们焦急,都在等待,想有人出头:一是搞好党员调查。还是那个观点,本着志愿原则,你是党员的,是否还愿意恢复党员身份;二是发展党员。德玮,别看乌云压城城欲摧,但是,还是有粉身碎骨浑不怕的硬骨头人物。这些人,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对这部分人,要积极吸纳入组织;三是建立组织。对原来有组织基础的要尽快恢复,对没有组织基础的,根据党员人数、工作需要,建立党组织。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如何突破。 我们商城党组织能考虑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漆德玮说,如何突破,有现成的,可以学习,再说了,我听说中央又召开了会议,只是还没有传达下来,要是传达了,我们就有拐棍了。我听说,湖北那边斗争激烈,江西行动非常成功,还有其他地方,也在武装斗争。中央意见,要相互配合,共同行动。这样一来,敌人就会分散兵力。虽说不可能个个都成功,但是,只要一两个点成功了,希望就出现了。 詹谷堂说,《尚书》曰:日永星火,以正仲夏。本意是以火星判断时节。这也给我们以启示,一处起义成功,就可以说时节到了,距离胜利已经不远了。 老师,你永远是浪漫的,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同志,难道你不害怕? 从古到今,哪一场革命不牺牲?为何说果实都是鲜红的?因为染上了革命者的鲜血;也只有鲜血染红的果实,吃着才香甜,吃下去才养人,詹谷堂说,不说这些了,说起这些,我每夜都梦见他们,梦见我为他们报仇雪恨。 蒋该死背信弃义,你咋办?你不能说不去争,甘愿被人宰割吧?不说是人,就是畜生,刀架在你脖颈上你也会挣扎的,詹谷堂咬着牙说,这个世界,只有用我们的躯体铺垫,世界才太平!老师不是跟你讲大道理,我是这样想的,也会这样做。 老师人格,我们都知道,想当初,在笔架山,你和梯云,还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呢。 还有漆德宗、漆德林、周韵学、周维炯。对,那个在笔架山考第一的周维炯,回来没有? 他爹去信,说身体不好,让他回来,漆德玮说,他也回信了,说是四月底可到家。 哦,要是这样,让他打入丁家埠民团。 丁家埠?漆德玮一怔说,是组织决定的吗? 不是,哎,德玮呀,组织,在哪里?詹谷堂说,我分析的。 咋讲? 你在县民团,在城关,在国民党党部眼前,要是搞个事,立即就会被发现,束手束脚不说,会错失良机,詹谷堂说,这只是其一,最主要是,你俩都在这里,你说,能干啥?还能发动县民团起义?也有可能,但是,难度很大,为何?你现在是小队长,还有中队长,上面还有团总,小队长,管着几个人?力量是薄弱的。 可是,那是杨晋阶地盘,这个人可不好对付呀,漆德玮说。 啃骨头,你不如周维炯,这个人像钉子,有钻劲儿。 哈哈哈,知我者莫如老师也。 你比他大,又早毕业,又在县民团。最近,地主武装和土匪武装总是摩擦。好多土匪武装都是地主支持的。可是,他们学湖北,想成九头鸟,就成立了自己的武装。这样一来,土匪就感到自己是弃儿,不甘,就报复,屡次挑衅,还绑了几个小地主,像笔架山老廖家,让拿五百大洋,送到了,又反悔了,还让送,结果呢,死了不少人。斑竹园老吴家,小老婆跟了土匪,做了压寨夫人,这才了事。这些小股的,是在给大股的——像李老末、李四虎这样的——投石问路。我估计,最近,这股土匪就要行动。为何?听说,杨晋阶、漆树贵等,趁机抢地盘,搜刮民财,修葺宅院,扩充人马。这是个信号。李老末他们未必不知,知道了,一大块肥肉,能不吃吗?这些情况,周维炯还不知道。你是他表兄,把任务交给你,让他想法打入杨晋阶民团。 老师,你一边说,我一边想,你的这个办法很好,既把我们表兄弟俩岔开了——说个笑话,就是常说的,聪明人不会把两个鸡蛋放在一个同篮子里,这个笑话是为了保险。可老师不是这个意思,老师的意思是,既充分发挥作用,又能重新找到突破口,漆德玮说,商城,按说是一个整体,但是,到现在为止,好像以金刚台为界限,劈成了两半。西边十多个乡,五个区,党组织也好,党员也好,都被李鹤鸣清洗干净。金刚台东边三个区十个保,虽说也遭到了清洗,但是,这边是以地方民团为主,也就是以漆树贵、杨晋阶民团为主,大多都转入地下。李鹤鸣因为权力问题鞭长莫及,这边,正是我们做文章的好时候。 所以说,我让周维炯打入杨晋阶民团,是有我的考虑的,詹谷堂说,虽说我们这边有两个民团,但是,漆树贵民团。自从漆树贵到省城之后,他的民团就以看家护院为主,给漆树贵捞钱为辅,实在上是没有多大发展。我听说,有好多漆树贵管辖的保,都纷纷倒戈,自动找到杨晋阶,让他管辖,是不? 是的,漆德玮说,老师,那边情况我虽说了解一些,但是,还是不太深,我是以这边为主的,但是,我也知道一些,譬如,这个王仁蒲,是城关人,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有管理才能,又加之他还管着漆树贵民团,根本忙不过来。所以,这多年,等于止步不前,没有发展。我听爹说,还是十多人,不到二十人。 是呀,杨晋阶就不一样,他的民团,一年一个样,此人野心也大,听说想把两个区合并,他一个人管,这是其一,詹谷堂说,再进一步,准备竞选什么副县长,不知道有这事没有,但是,不管咋说,他的民团很有实力,交给他妻兄弟管,他自己当甩手老爷。 嗯,这件事,你就交给我,怎么样? 交给你,咋说?詹谷堂说,你在这里,能走得掉? 我走不掉。我去说情,杨晋阶也不会买账。我想,在我们漆家,有两人可以说进去。 你是说你爹和你六叔漆树贵? 是的。 但是,据我了解,漆树贵不行,詹谷堂摇头说,你可能问为啥?这里事情多,我就不说,只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你姑姑嫁给周德怀,漆树贵是坚决不同意的,还说,要是这样,就不过走了;第二点就是那个小英子,周家收留的义女,我听说,是你老漆家人,不知道真假,反正这事儿,外界传得很多,对漆树贵十分不利。一句话,这件事得罪了漆树贵。这两件事,你说,让漆树贵办,他肯吗? 老师提醒,我记着,漆德玮说,还有我爹,你应该知道,我爹这个人,威信高。 嗯,这一点没说的,特别是你爹当过明德学校校长,远近知名,在你爷爷活着时,还聘请开封师专的校长林伯镶当明德学校名誉校长,所以,好多毕业生,最后都考入开封师专,这也是一个因素。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情,漆德玮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爹扛住了我爷爷的反对意见,拉杨晋阶到明德学校任职。你可能不知道,他去任职,你刚辞职,等于擦肩而过。我和维炯,按说也是他的学生,在学校时,杨晋阶就说,当着我的面就说感激我爹的话儿,这份恩情,你说,让我表弟,又是他学生到他那去,又是黄埔军校毕业的高才生,他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哈哈哈,有道理,你这么一说,我放心了,詹谷堂说过,起身走了。 分手时,詹谷堂再三叮嘱,要他在周维炯路过时截住,把情况说清楚。一旦周维炯回到家,再去找,虽说是表兄弟,那就有许多不便,最起码,王继亚怀疑。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截住他为好。 第28章 岔路口(四) 前两天在余集等,王继亚已经找他俩谈过了,问了好多问题,譬如干啥,干成了没有,还有,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譬如跟什么人接触,到最后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小武汉”有美女呀,你们去那里逍遥去了,等等。 他俩说得一致,即周维炯从武汉回来,想把他接到县里,找团总活动活动,安排在县保安团工作。当然,接周维炯是事实,但是后半句,是漆德玮让说的,所以,口径一致。 听了这话,王继亚先是一怔,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思考一会儿,觉得这个事情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好事,周维炯,听说过,那可是人才呀,在笔架山农校考试还考第一名,他祖上是周祖培,这样的人,发势大,到自己民团,说不定民团因此会发达起来呢。 但是,王继亚又多个心眼,觉得此事又是坏事,为何?这家伙太能,到这里,慢慢地还不把自己的团长挤掉了,到那时,还真是引狼入室呢。 这般考虑,王继亚心里的小九九总是不能定下里,于是,托着下巴,低着头,在屋里荡悠,来回走动着,踌躇不定。 唐马儒在旁边,当然知道啥意思,于是多嘴说,团总,这是德玮的小算盘,他们是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相当好。要是来了,新增加一股力量,但是,这股力量对你有利吗?唐马儒嘿嘿笑笑,又摇摇头,不再说啥。 王团总一听,十分生气,骂道:妈的个巴子,保安团是菜园门,他漆德玮想进就进呀?不自量力。 唐马儒说,你的两跟班走后,王团总正在抽烟,我赶紧到屋,给他倒杯茶水,他喝了一口说,小唐,你说说,这个漆德玮是不是有毛病呀?当初,他进来,我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他又要让他的什么表弟周维炯来。听说这个人,石磙轧不出个屁来,性格上跟一头红眼牛差不多,谁跟他不对付他就跟谁杠,这样的人能到县保安团? 我说,漆家在那边可是大户,漆德玮的爷漆祖奎曾经是个秀才。周维炯,宰相后代,虽说家道中落,但能跟漆家结亲,可想而知,那是相当不得了的。团总,你不是本地人,几个中队长,说个实在话,论本事都不如漆德玮,特别是那个,还歪腿,谁服?只因为他是李县长的小舅子,也没办法。我想,你要是有指望,还是注意一下,要是能结交,得到他的支持,民团,说个实话,那才真正是你的呢。 王继亚说,这个嘛,我也想过,只不过此人太傲。 我说,犟驴肯干活,这点,团总心里明白。 团总说,要是这样,我想办法把他职务往上提提,弄个中队长干干。 我说,要是那样,他漆德玮还不知恩图报,他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王继亚很怪,此时,翻着眼睛看看我,我见那眼神,直勾勾的,还皱眉,难琢磨,德玮,为了避嫌,以后,我也不便多说话了。 这次,漆德玮学刁了,不再擅自拉着人出去了。 其实,按照县民团规定,漆德玮作为副中队长,又是小队长,是有权力带着不超过三人外出的,但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跟王继亚搭好关系,也是很必要的。于是,再要是出去,哪怕不带人,也要跟王继亚请假,还说,前两天就是去等表弟。姑父去世了,姑姑一个人在家,小妹还被李老末绑架。周维炯的脾气我知道,虽说讲话少,但是,他不怕死,一定硬着头皮找李老末,到时候,万一出个岔子,我姑姑咋办?所以,我等他,等到了,跟他计划一下,如何救妹子,又不丢性命。因一时急迫,竟然忘了报告,还好,这个瘪头,搞事没个谱,等两三天,没等着,刚好有时间,如今报告,不算晚吧? 王继亚鼻子翕动,看着,想到喊他两个跟班问话的事情,于是哈哈笑,拍着漆德玮肩膀说,需要我保安团出头吗? 我想,我今天还得去,他回来,必须从余集经过,如果另有道路,那就是从白雀岔路了,要是那样,伏山的老鹰嘴是必经之路。他要从那儿经过,我想到那儿等。等到了,我问问,要是需要团总你出力,我会请示。 王继亚坐着看着,眼睛眯细着,心想,不错,聪明,还算识相。 漆德玮不傻,如果说需要,王继亚也不会同意,因民团是县里的,不是他漆德玮私人的。要说不需要,那就驳了面子,也不合适。问了,就不一样了,可以把责任推给周维炯。反正,民团与周维炯也不搭噶。于是,王继亚哈哈笑说,行。老弟,土匪多,伏山,上次让你剿的老斑鸠,这家伙,日他妈,真的是大大狡猾,最主要是,他神出鬼没,抓不到鬼影子,你打他跑,你退他又回来了,好像鬼神附身,你说咋办?这样的土匪最难缠,你得小心,注意点。 谢谢团总关心,您说得很对,我会注意的,漆德玮又说,报告团总,我这是临时决定,不会有危险的;再说了,我们是啥?是县民团,是王团总麾下的县民团,几个毛贼,算个球! 吴大财主办案费都交了,我放在那儿,还没有拿出来奖励你们,为何?还不是时候,王继亚说,德玮呀,你也莫怪我上次训你,我实在是恼火,你知道为啥吗? 为哈? 一是巧合,你们也是突然袭击,可是,老斑鸠去汤泉了,这也算你们倒霉,没遇到,也就没完成任务;二是这个吴财主因为你们剿匪不力,告到县长那儿去了。你想想,性质多么严重。 报告团总,我听说,不是告的,是开会,吴财主不是伏山乡的乡长嘛,来城里开会,碰见了县长,就说到老斑鸠,漆德玮说,县长抚慰他,说此人,就是指老斑鸠,开始并不是土匪,哎,谁知道此人性格偏激,走上土匪这条道呢。至于他报复你家,杀了你家的人,我已经安排县民团派兵围剿。你放心,不日就有喜报。 漆德玮又继续说,没算到吴大财主说,原来是您安排的呀,我以为是我找他们才行动的呢,因为这里有个规矩,报案是要交办案费的,要是县长安排,就另当别论。我办案费都交了,可是,他们把老斑鸠放跑了。 不管是主动告,还是碰巧,反正是县长知道了,王继亚说,你是知道的,这件事是小事,也是我们的业务工作,可是,告到县长面前,性质就变了,这里面的名堂不说你也知道——不说县长会怀疑我们交结老斑鸠,就说吴财主拿点钱出来,你说,我是拿出来,还是不?拿出来吧,就没有你们的分了;不拿出来吧,这个出头鸟谁当,谁敢当?反正我王继亚还想多活两天呢。 王继亚又走过来,拍着漆德玮肩膀说,利用这次机会,好好调查一番,找到老斑鸠老巢的确切位置,抽时间,下决心,还是把老斑鸠灭了好。说过,点头说,那行,你去吧。 王继亚同意了,又这般安排了,还有啥说的?于是,漆德玮就抽调陈大权蔡田两人跟着。走出去,到南街,又给蔡田两块大洋,让他在南街烧饼铺子上买了吃的。到伏山老鹰嘴,让陈大权、蔡田轮流巡逻,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咬着一根草茎,嚼着,琢磨着。 哎,这帮人,我说今儿王继亚态度咋那么好哟,原来如此,漆德玮想,说明吴财主不会办事呀,也太心急了。打个比方,即使我们永远逮不住老斑鸠,你也不应该告状呀——虽是碰巧,但是,也是变相告状。你这告状,不是告我,是告王继亚。最最主要是,你送钱给王继亚,不就曝光了。县长也不是死的,他能想不到王继亚在撸钱?知道了,王继亚以后的日子还咋过? 嗯,有了,要是这样,对自己是有好处的,漆德玮想,最起码,两人有了裂缝,那么,王继亚也好,县长也好,都要在民团搞人脉。我这个人,表现再忠诚一点,那么,我就能,嗨嗨,是好事,得抓住,趁这个时机做一做党的工作,那不是很好吗? 老斑鸠,漆德玮虽说不认识此人,也没有打过交道,听人家说他如何走上土匪这条道的,就觉得他跟真正的土匪不一样,最起码跟李老末李四虎不一样,跟顾敬之也不一样。咋说呢?哦,想起来了,这个人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至于拦路抢劫,打家劫舍,还真的没听过,似乎跟当官的过不去,特别是县民团,在各区的点,也就是民团公所,他们偷袭得多,也正因此,王继亚才让我们下功夫消灭的。 不想了,不想了,还是看看表弟回来没有,至于王继亚交代的,打听老斑鸠老巢,找到老斑鸠出行规律,一举消灭,嗯,我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时给狗挠蛋,也不干这活。 这般想,过了一会儿,陈大权说,看见一个人影子从笔架山那边下来。 第29章 岔路口(五) 长得什么样? 穿短裤短衫,腰里扎条布袋子,好像后面还跟俩人。 这就奇怪了,要是表弟,应该只一个人呀,漆德玮想想说,你是说,不止一个人? 俩人,陈大权说,一点不错,我看得清清楚楚,一个背着枪,另一个担着东西。 巧了,一定是老斑鸠,漆德玮一激灵,心想,怪不得这多天才来,原来是早回来了,我们在余集等,岔道了。表弟也真是的,做啥事都神出鬼没,让你想都想不到。 漆德玮又是一激灵,心想,坏了,这说明表弟已经入伙老斑鸠了?要是这样,可就麻烦大了,暂且不说有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回到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詹老师让我求爹帮忙的事情,看来,即使不泡汤,但是,也非常不顺当。不仅如此,周维炯成了土匪,姑父姑姑一家咋办?还能迁到山上居住,一家都当土匪?不当土匪,要是派兵剿灭,该咋办? 这般一想,漆德玮就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们三个,我们也三个,一对一。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们是土匪,枪法臭,不训练,也不用真弹练。枪在他们手里,就是烧火棍。 想到这里,漆德玮说,大权,蔡田,你俩也是老手了,对此,有没有信心? 真打呀?蔡田惊讶地问。 漆德玮还没有回话,陈大权说开了,我说你个货,队长说了,不真打,还能对天上放空炮? 我觉得,要是那样,误伤了队长的表弟,可不是闹着玩的,蔡田说,子弹不长眼,我们枪法也不是多好,说打头,打屁股也有。 哈哈哈,真搞笑,漆德玮说,我说的这些,你们还没有明白?好,你不打,到面前,见到我们,你说,他们打我们不?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 这不就得了,漆德玮说,我说打,有几种方式。我们是先礼后兵,真要不行,才出其不意,但是,我跟你们说,要知道保护好自己,这才是第一位的,我们今天是接人,不是来打仗的,可懂? 陈大权点点头,表示赞同。 漆德玮登上老鹰嘴,太阳刚跨到中午,光线很强,几只麻雀飞了过去。他手搭凉棚朝西边看,茫茫田野,麦子都低着头,有些田块已经金黄,几个人穿过几条田埂,正抄近路往这边靠近。看看周围,因为快晌午了,路上行人也特别少,只有几个穿黑汗衫,拿着棍,在田间地头赶麻雀,顺便看管着,别有要饭的不知道死活来偷麦子。 这是个好机会,就是不知道他们干啥?再说了,从高处看,那个走在前面的,好像是个年轻人。看不太清楚,只看见身影,好面熟,是不是瘪头?漆德玮自己又否定了,因为他觉得瘪头不会带着外人。这般一想,只有一个解释,是老斑鸠的人。现在下山,是踩点的,那个担挑子的,装的。他们一定装着下乡卖货,踩好点,晚上行动。 不是瘪头,不像瘪头吗?漆德玮认真仔细又瞅一瞅,觉得走路有点像,但是,那穿戴,七零八落,破破烂烂,漆德玮又摇摇头,觉得不是。不是,问题来了,表弟周维炯到底回来没有回来呢? 队长,我们咋搞?陈大权说,看来,越来越近了,要有你表弟周维炯,你说咋办? 要是表弟,自然不打,也不能打,漆德玮说,你忘记我们是来干啥的? 可是,他还有人跟着,我看见,好像是老斑鸠的人,你说咋办?陈大权有些焦急。 我刚才看了,不太像瘪头,漆德玮说,这样,暂时不能开枪,为啥?太远,看不清,你也打不准,要是老斑鸠的人,一枪放了,人家还不吓跑了?要是有瘪头,更不能放枪,是不? 那你说咋办?陈大权说。 蔡田,你枪里有几发子弹?漆德玮说,当务之急是检查枪,等靠近了,听我指挥。 多了没有,一发。但是,我腰里有弹夹,里面还有五发。 够了,大权,你有几发? 我比他多,陈大权说,平时练习,我都节省用呢。 也好。这样,漆德玮说,蔡田,你躲在月亮口,一是断了他们的后路,二是防止山上的土匪听到枪声来支援。大权,你埋伏在老鹰嘴左边。我埋伏在右边。你俩听着,我不开枪,你俩也不能开枪,懂吗? 蔡田说,为啥? 敌情不明呀,山里有雾,隐隐约约,咋断定?漆德玮说,只有按我说的去做,才是万全之策,懂吗? 陈大权抬杠说,还不明,咋样才算明? 所以我常跟你说,一定要谨慎,不可莽撞,就在这儿,漆德玮说,我都说一百遍了,我看呀,是你的心理素质不好,遇到情况了,就蒙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怕,很怕,怕死,是不? 嘿嘿,是有一点,陈大权笑着说,听书听多了,性格急躁。 漆德玮说,咋讲? 陈大权说,都怪说书的。你看哈,越是功亏一篑的地方,那就是因为没赶上,总是迟了半步,让人后悔不迭。所以,我就得出一个结论——一定得超前;超前,还是超前!要想超前,咋搞?自然要做好准备了。现在,一头没有一头,我当然害怕了。 那是说书的故意吊胃口,你要知道,人生,很多事情不是抢来的,很多事情就是巧合,一定不要后悔,也没有后悔药,漆德玮说,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处在这里,是我们选择的;他们往这边来,自然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这一比较,你还怕啥? 哎,人家,不一样呀队长,陈大权说,你上军校,我咋没上?我们俩咋比?有道是,人比人气死人。要想做个快乐的人,就别打比,做个无欲无求的人,但是,这些,都是理想化的,在现实中,存在吗? 别扯远了,你他妈的仿佛老夫子,捣鼓这些还真有一套,有时间我再向你请教,现在,最要紧的是当前,漆德玮说,我还继续说,打个比方,就好比钓鱼,鱼吃钩了,你急忙上提,就有可能滚钩,这就叫竹篮打水;但是,你耐心等,慢慢拉,鱼儿折腾累了,你就会钓着大鱼。今天,他们来了,我们没预料到,这是什么?是机缘巧合。面对机缘巧合,要多问几个为什么?这样,疑点就会慢慢浮出水面。有了疑点,我们行事就会小心谨慎,就不至于出差错。再打个比方,不是要打的人,你开枪了,打死了,咋办?后悔都来不及。 蔡田说,看看,还是大哥说得对。 陈大权恍然大悟说,那我们就按你说的办。 过了一会儿,周维炯与两个人来到老鹰嘴前,他把手卷成喇叭状,大声吆喝: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们了,还有一个藏在月亮口石崖下呢。我,只是个过路的,是土匪,还能白天打劫?一定是县保安团的,出来吧。 这么一说,漆德玮藏不住了,听声音很熟悉:表弟,是表弟!漆德玮既高兴又惊讶,立即大声说,表弟,我是你表兄漆德玮。随即又大声喊:瘪头,是我们。一边说,一边从洞里出来,大声叫:蔡田,大权,别开枪,自己人。 坐下来,漆德玮说,说你性刚,这些年,还真的改变不少。我问你,你咋知道我们藏在这儿? 周维炯笑着说,猜的。 猜的?漆德玮面露惊讶。 周维炯说,你叫蔡田,是吗? 蔡田嗯。 你从这儿过去的,拐个弯,到了对面的月亮口,没了。干啥?一定是埋伏去了。在我们身后埋伏,干啥?那说明我们前面也有你的人,想前后夹击,不是吗?这地界儿是老斑鸠的,问他们,这儿撒人没有?周维炯指着那个人说,这位兄弟,就是老斑鸠的班长刘同林,你们称他刘黑子。 哦,你就是刘黑字呀,陈大权赶紧说,都说你挺有计谋的,不知道真假? 刘黑子微微笑笑,没有说话。 他说,这里是百姓赶城的路,在这儿打劫,不是人!这么说,我就知道了,一定是另外的人。另外的人,又不是土匪,那一定是地主武装,周维炯说,他们往往扮成土匪,拦路抢劫,祸害百姓。要是这样,我就跟刘班长说,你让小五子走自然些,别害怕,他们一定是想出其不意。但是,我们到了,一吆喝,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知道了,出其不意就失效了。到时候,要么和解,要么硬来。这个时候,我跟刘班长说,你只管往洞里开枪,我绕道,爬上老鹰嘴那块断崖,控住制高点,出来一个撂倒一个。虽不知有多少人,但是,敌人胆寒,一定会顿生逃跑之心,到时,就好办了。哈哈哈,没想到,是表哥! 漆德玮叹口气说,这些年没见面,不多说话的毛病也改了。说实话,你,连我也骗了。 周维炯看着,微笑。 他们,你说是老斑鸠的人?漆德玮说,老斑鸠,那可是土匪呀。 是的,表哥。 第30章 岔路口(六) 老斑鸠,何许人也?老斑鸠,真名吴传颂,伏山老吴家,说起来也是穷人,可怜人。他之所以当土匪,是因为遭人陷害,说他跟土匪是一伙的,还被李鹤鸣关过大牢,是他的本家把他保出来的。 保出来了,他那湾子大地主吴秃子,人称“土狗子”,把他家仅有的三间房烧了,把他的老婆卖了,仅有的三亩薄田也占了。 找乡长,乡长说,顾敬之是区长,他都管不了,我咋管?吴传颂就找顾敬之,找了百十次,腿都跑断,也没有找到。主要原因是,不知道顾敬之在哪儿,顾家大门有人站岗,进不去,见不到。 实在找烦了,就是顾家看家护院的也烦了,就发生了矛盾。 顾敬之的一个队长不想听吴传松喊爹叫娘在门前叫屈,就说,滚,穷鬼,大爷有事,再在门口捣乱,给你一粒香喷喷的花生米吃,说着,就给了吴传松一枪托,把吴传松打在地上,好久起不来。 咋办呢?家没有家,田地没田地,就是待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回到老家,那个吴秃子有枪,也不饶他,吴传颂走投无路,于是咬咬牙,一发狠,拉着两儿子,还有一个外甥,就是刘同林——也是可怜人,父母饿死了,投靠舅舅吴传松——在黄柏山找个山洞住下,过着采野果,打野兽,没办法了,就下山偷盗,弄点钱粮养家糊口。 刘同林对他说,南乡,农协比较厉害,不如投靠农协,弄碗饭吃。 老斑鸠就信了,于是带着孩子,刘同林引路,往南乡去。可是,还没有走到铁冲,就听说民团带人绑了农会的头头,十多个,都跪在沙河湾里,一一砍头,血都把沙子染红了。 老斑鸠想了想,对几个后辈说,走投无路了,反正是个死,投这个投那个,都不是事儿,也都不靠谱。为啥让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捏着呢?咱本来就是一条苦命,还巴望着富贵,求这个求那个,没有好处,谁给你做主?不说白日做梦,就是梦想成真,有啥意思?到那时,还是一条狗。尤其屈辱的活着,不如昂起头挺起胸膛潇洒一回,反了。 于是占山为王,专门跟官府作对,跟地主作对。 老吴,你没见过,四十多岁,满脸麻子,不高,瘦,不到一百斤。胆子忒小。听说,他们下山,第一次抢他的仇人吴秃子。吴秃子也有四杆枪。吴传颂没有枪,也不会开枪。他们抢了两杆枪,他大儿子一杆,他外甥一杆。他没有枪,却带头冲,结果呢,跑得太快,冲前去了。吴秃子的家丁就乱放枪,把吴传颂屁股打了个大窟窿,血流如注。吴传颂又疼又怕,就趴在地上嗷嗷叫。这时,家丁都从后院涌出来了,要是再不跑,必定会活捉。 他外娚刘同林胆大,上前,把他拉起来,扛在肩膀上,向后放了一枪——那些家丁也怕死,听到枪响,都趴在地上,躲起来——一路小跑,才算捡回一条小命。 从那以后,吴传颂再打仗,就不敢造次了,周维炯说,昨天,我在他们山上,吴传颂亲口说的,害得我一口酒还没喝下去,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哈哈哈,原来是这么个怂蛋,怪不得上次让我们去剿他们,没有碰上,王团总气得骂哟,陈大权笑着说。 都说老斑鸠是个福星,多次大战,都死里逃生,运气好。可老斑鸠说,为啥好?名字好,是因为我叫老斑鸠呀。斑鸠,会飞,再加一个“老”字。我是老子,他们就都是儿子,天底下哪有儿子打老子的道理?哈哈哈,说笑了,老斑鸠说,其实,是我有经验,他们逮不住我。 表弟,你为啥上了笔架山呢?漆德玮说,这地方是必经之路,我们在这儿等,想到你必定打此经过,没想到呀。 说起来也是缘分,周维炯笑着说,我师父,你知道吧,云游四海,在笔架山水帘洞住过,还在金刚台山上收过一个徒弟,小我三四岁,估计如今也长大了。我想到师父住过的洞里瞅一瞅,师弟家住哪儿不知道,再说了,也冒失,就本着好奇心,也顺便,说不定能碰见师弟。 哦,原来如此。 走到溪口,有一座桥,桥下溪水淙淙,娃娃鱼来回游荡,我就下水逮娃娃鱼看看。小时候,师父说,陈培义就是因为救了娃娃鱼才被师父收为徒的。这么想着,不觉抬头,一张麻脸正好印在我的脸上,吓得差点把我的魂儿弄丢了。我心想,我这么机警,咋没听到有人呢?他麻个脸,沙黄眼,圆鼓鼓的,一张脸还在笑,穿着草鞋,破裤子,袍子还算干净,但是,很破,窟窿套窟窿,趴在独木桥上,脸对着我傻笑,看来没恶意。 哈哈哈,我说着就想笑,现在想起来还是感到那场景奇怪,周维炯说,我没察觉,突然一见,把我吓傻了。我说,你是老神仙吗?他嗯,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把嘴裂开,装着吓我。我又说,你不是老神仙,那你就是鬼咯。他还是嗯,连说三个“不不不”,还摇头。 显然,这次有些生气,不笑了,伸出手,手臂太短,尺把长,手掌很大,像鹅掌,摸摸头,然后,把手伸到嘴里,猛咬一口,哎哟大叫。我一缩头,把我也吓得一愣,心想,搞什么鬼呀,周维炯说,哦,你一定说我是鬼,是吗?他停下来说,我知道痛,我不是鬼。 我说,你不是鬼,也不是老神仙,那你是山神了? 他忽然闭眼,又忽然睁开,又哈哈哈,笑着,点点头说,算你猜对了,聪明。 我说,你既然是山神,那你帮个忙,把我拉上去。 他很高兴,忙伸手给我。 你想,我是啥伸手?周维炯笑着说,哎,此人还真是老实,搞怪,这么愚蠢,还真的信了。于是,抓住了,一使劲儿,他就嚎。 我趁势把他摔到沟里,他倒在水里,仰着头,看着我说,狡猾,真狡猾,简直狡猾透了,比我还狡猾。 比我还狡猾,啥意思?周维炯说,我当时问,你不生气? 他说,山里太寂寞,遇到你,看你走路也好,长相也好,都像是大人物,但又那么年轻,不知道干啥的。一定到过外面,想知道外面都在干啥,于是,就想逗逗你,气啥? 我伸手,他居然不敢伸手,还说,你的手指头跟钉耙齿差不多,硬,耙着,生痛,我可不敢。 我说,你放心,拉你上来。 这时候,他才小心翼翼,迟疑一会儿,还是伸出手。 我逮住了,轻轻一拉,像拔萝卜,把他从水沟拔了起来。 他站起来,袍子实在太大,从头能套到脚后跟,都吸满水。站在那儿,像融化的冰棍,那水流的,就像山沟里过水,呼啦啦响。他像斑鸠,支棱开,抖抖,打个寒噤说,都四月了,快过端午了,咋还这么冷? 蔡田把一块足有方桌大小的石头糊弄干净,摊上竹叶,再把带来的酒菜放下,说,维炯小弟,大哥知道你饿了,在此等候,犒劳你。还没到端午,队长让南街做了一锅江米干饭,我们弄来一大半,都攥成坨坨了,还有这烧饼,可是南街最有名的姜家烧饼呀,吃吧。这是臭豆腐,队长说,家乡特色,你爱吃;没肉,有筒鲜鱼,队长专门给你留着的。 围着石桌坐好,山风吹来,顿感清爽,周维炯抓一把干饭放嘴里,对随行的人说,吃吧,表哥弄的。 漆德玮说,刚才,你只说了一半,那后来呢? 后来,啥后来? 就是你与老斑鸠之间啊。 哦,这事儿没啥说的,周维炯说,表哥,你找我,又在这儿等,一定有事吧? 漆德玮笑着说,有啥事?等你,想你呗。你还是说说,你与老斑鸠之间…… 底下,你猜都能猜得到,说出来,有啥意思? 让你说,就是想锻炼你,你还是老样,不是必须讲的,你一般不说,所以,爷爷活着时就说,贵处就在这儿,但是,短处也在这儿,漆德玮说,我知道,贵处在这儿,但不知道短处是啥,所以,就想锻炼你,让你多说话儿。 周维炯端起酒,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说,累了,想睡一会儿。表哥,以后再说吧。 那行,你们?漆德玮指指蔡田和陈大权说,带着他俩,到那边玩一会儿。说过,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递给蔡田说,只许赢不许输哈。 蔡田知道说的是反话,笑着说,大哥,你真是,腰里揣副牌,谁来跟谁来呀。 漆德玮笑着,指着骂:狗嘴,去去去,滚到一边去。 蔡田也笑了,站起来,说一声,咱这次可不是兵匪一家哈,你们跟着维炯,我们跟着大哥;大哥跟维炯是老表,我们也就是老表了。走,老表,我们几个到那边去玩玩,看你们几个货整天在山里窝着,肯定手艺退步了,让大爷我,不,让大哥我教教你们。就是大哥说的,手里揣副牌,谁来跟谁来,哈哈哈。 你个熊样,还称大哥?刘同林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好,你嘴硬,走,到那边,咱们单挑去。 好咧。 蔡田带就着其他几个,下到老鹰嘴大路,在一棵板栗树下坐下来,摊开树叶,玩了起来。 第31章 岔路口(七) 周维炯坐起来说,这回,该说实话了吧? 漆德玮皱皱眉头说,姑父去世了,你知道吗? 周维炯顿时僵在当地,好久好久,泪流满面,又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咬着牙,看着,嘴唇翕动,眼眶湿润,长出一口气说,爹,身体好好的,为啥呢? 听说,也是听说,为了英子,找到山上,下山,碰到李四虎的人,三句话没说,把姑父打了,当时就吐血。回家,说是筹钱。姑姑跑到俺漆家,漆德玮说,你知道的,俺爹身体不太好,喊几个叔父一起商量,想动用漆家力量为姑父报仇,可是六叔漆树贵也知道了,他不让,说了一大堆理由。 漆树贵?他不是在省城吗?咋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很神秘,也没有通过县里,说是从安徽合肥那边走的,漆德玮哦了一声说,想起来了,是他们厅到南京汇报什么事情,回来时请假回家看看,从那边走的。 这个情况,你是咋知道的? 他回省城,很匆忙,经过县城,王继亚让我带人马接送,我还问,是六叔,为啥不在县里停留,王团长说,可能有急事,是省里电报到县里,催他回去的。 一大堆理由,啥理由?周维炯说,你们家是大门,还被他挟持住了? 你也不能那样说,这里面的事情比较复杂。 咋讲? 一是漆家如今不像从前了,从前由大门当家,现在,轮流到小门当家,漆德玮说,人,都是势力的,我们漆家也不例外。现在,漆家六门,就是六叔还有出息,在省城谋得官职,如今已经是处长了,说个大实话,不是我们漆家这样,搁在别的姓氏,都会这样的。 二呢?周维炯说,是不是漆树贵让妥协,筹钱把小英子赎回来,至于我爹的仇,再管也没有用,是不是? 你猜对了,漆德玮说,话是这样说的,事后,我听说,他也不要脸了,也不怕别人说他怎么怎么的了,就直接站出来,想乘机把女儿夺过去,就跟姑姑说,眼看大哥需要治病,这里有十块大洋,这些年的养育之恩,算报了。女儿归我,我要带到省城去。那儿,受教育程度高,到时候,嫁个有钱人家,过点好日子。 十块大洋,亏他漆树贵还说得出,小英子同意吗?不说俺爹妈,小英子的事情,她自己做主才对。 这个倒没有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小英子显现还在土匪手里,咋问?漆德玮说,都认为这事儿漆树贵做得不地道,就是我们老漆家,也有人站出来,说六叔做得太过。但是,你知道六叔咋说的? 咋说的?周维炯说,无外乎找歪理呗 他没有明着说,我听漆家跟他那门子走得近一点的说的,说这十块钱,就是气姑姑和姑父的,要是周德怀知道了,肯定活不了。哎。不知道咋搞的,表弟,你家给他养闺女还养出错误来了,这天底下,到哪儿找天理呀。 嘎咚,周维炯嘴唇动了动,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周维炯心想,这家伙,真是个小人呀,睚眦必报的家伙,当初分析的,还是有偏差呀——当时说,我们家给他养闺女,不说有恩,总不至于有仇吧。至于说,要小英子,要是把当时抛弃小英子的事情抖露出去,他漆树贵还得了?漆树贵又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这一步,万万不会走的。可如今,他不但走,还走得很远,啥原因呢?对,根子还在土匪那儿。 这么一说,你知道漆树贵咋说?漆德玮叹口气说,我就是没想到,那么高傲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想不到呀。 咋想不到?周维炯说,他高傲,他要脸,那是为何?那是有利可图。在商城,在大别山,他要是有脸面,那就是个人物,谁不巴结他,怕他?这样一来,不管是升官还是发财,都比别人占优势。可是,如今呢?他不需要了,为何? 是呀,为啥呢?漆德玮问。 因为他在省城发展,在那里才要脸,那里的脸才值钱,周维炯说,至于名声,这里说得再坏,没有直接利益关系,谁去告他,吃饱了撑的?没人告,这里就是一摊大粪,再臭,也不会臭到省城的。对他来说,这里的一切都等于零,他还在乎这里的一草一木吗? 你这分析得在理,可是,我们,包括漆家都不知道呀,有人还说,漆树贵说的也不无道理。 有啥道理?周维炯说,真是糊涂,还有人说漆树贵有道理,道理咋哪儿? 漆树贵在老漆家组长会上说,想当年,我为了张云,不惜动用家丁,扛着枪,才把她从伏山抢过来的,抢过来就结婚,生米做成了熟饭,伏山戏班没办法,又重新培养了一个,为此,伏山戏班找我要一万块大洋,我没办法东借西凑,才搞够。张云又是我太太,你们说,我不爱这个夫人吗? 都不说话,漆树贵六叔又继续说,我既然爱她,对这孩子,我也像宝贝一样疼爱,就是张云难产死了,我能抛下我亲骨肉吗? 有人说,你这说的,我们听得云里雾里,咋回事儿族长,你说清楚点。 六叔漆树贵很伤心地说,说起来就怪那个管家胡宏,他早已与周德怀勾结在一起,不知道咋打听到我马上要走,要到省城发展,就打我家产的主意,造谣说,这个女儿是个哑女,让我别要,才把小英子抱走的。 哦,原来如此,恶毒,这个周德怀,平时看挺和善的,此时,咋这样呢?有人还说,走江湖的,哪一个不是奸诈透顶,哪一个不是唯利是图,六叔这么说,我们知道了,你说啥就是啥,我们站在你这边,永远站在你这边。 你们家族还为这事开会了?周维炯说,我几个舅咋不说出真相? 真相,啥真相?漆德玮说,六叔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咯,周维炯本来要说出“阴阳人”的经过和秘密,但是,这事情很危险,万万不能说,于是说,说我家收养小英子另有企图,你们说,这是事实吗?小英子是我走路上碰见的,这事情你们都知道,还能有假?再说了,我爹妈收英子为义女,还接亲戚自家喝酒了,这都知道吧? 我们当然知道,但是,哎,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你有难处吗?周维炯说,对了,刚才你说你们漆家开会,难道我几个舅舅都不说话? 不是,漆德玮说,当时我父亲咳嗽,肺部有毛病,不舒服,睡在床上走不掉,他知道了,就说我爹走不掉,就没有喊我们大门其他人参会,你说,我们咋说? 简直是可恶! 姑姑倒没啥,只不过姑父生气,起来,把洋钱甩到外面去了。漆树贵用拐棍在地上捣捣说,你一个棺材瓤子,也敢这样?说着,对着姑父胸口窝就是一脚,可能是踢到旧伤了,又吐了几口血,从此就卧床不起了。 英子呢?周维炯说,还在山上? 至于在哪儿,我不敢确定,我只知道后来,六叔带着二百块大洋到山上赎人,李老末才知道到英子是六叔的亲女儿,于是,变卦了,要一千。 要一千,这个李老末,也太不是东西了,土匪都是这样说话不算数的?周维炯说,我听爹说过,这个李老末,就是六舅漆树贵扶持起来的,能不照顾漆树贵情面? 情面,啥情面?漆德玮说,我记得爷爷活着时说过,男儿当自强,男儿不自强,谁也帮不上。我们当时说,那要是这样,我们还要家,还要亲情,还要情面何用?爷爷说,当你强大时,这些都不是问题;当你不强时,这些都是问题。我当时还小,不明白,如今明白了,维炯,六叔漆树贵已经去了省城,家里那点团丁,还不够李老末一口吞的,对李老末来说,一点威胁都没有,你想,李老末还顾忌这些? 可是,漆树贵在省城,比县还高好多级,更不用说区了,还管不了李老末? 县官不如现管,漆德玮说,要是六叔还在商城,手里有百十人枪,李老末,借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这样。 哦,我才想起来,漆德玮说,我知道的,还有,李老末为啥投靠杨晋阶,后来因为李老末报复,抢劫老漆家,这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不? 知道,我听爹说过,周维炯说,当时爹说,这个李老末,是老六扶持的,连我挑豆腐的都知道,谁不知道?可是,现在抢老漆家,还是小门的,我以为是李老末哪根线搭错了,其实不然。妈当时开玩笑说,你跟老六是亲戚,是至亲,所以,谈论这事儿都回避你,所以你了解的是最晚的。父亲当时想笑,但是,仔细一琢磨说,我懂了,这是李老末报复,一定是六子不得人心,或者说跟李老末分账不均,得罪了李老末。 这次,算你说对了,漆德玮说,就是这回事儿,可是,六叔漆树贵还是不明白,或者说执迷不悟,还要拿出老脸,这不,碰钉子了。 第32章 岔路口(八) 周维炯说,就像你刚才说的,是老虎不假,但是,牙都掉光了,还有什么威风? 哎,可悲就在这里,没有自知之明,漆德玮说,听说李老末改主意了,要一千块大洋,老羞成怒,于是,带着家丁上山抢,人没抢到,双方死伤不少。 没撕票? 这个不知道,漆德玮说,双方还在打,一来一往,好几个月了,什么也没有。 漆树贵能在当地待下去?周维炯说,他在省城没有事儿? 也不是的,早走了,只是王仁蒲,带着他手下的几个人,有点不着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人没打到,兔子却赶走不少? 表兄,你这说的啥意思?周维炯说,谁是兔子? 这个兔子就是李四虎的人马,眼看着李老末了不得,有人偷偷开小差,投奔李老末去了,最主要是连人带钱投靠,你说,李四虎咋吃得消? 这有啥毛病?周维炯说,无外乎加大了李老末的力量而已,但是,我要是李老末,整天还要提放着这批人,割心呀。 是呀,就是有你这种想法,李老末开始动手,先是解除几个人的武装,甚至杀了,还说,这样不忠,杀一儆百,我看看我们这个队伍里,有几个像这样的人。 这有毛病吗?周维炯问,这样处置叛徒,哪里不对吗? 哎,我听说,有几个人跑到湖北麻城驻军任应岐那里去了,还借题发挥说,商城匪患严重,若不治理,恐怕共党会钻这个空子,到时候,后悔都来不了。 后来呢?周维炯说,总不能这样算了吧? 没有,还在打。 只是打? 漆德玮想了想说,德宗从那边来,我在街上碰到了,他说,好像打打谈谈。 不会撕票,我爹咋去世了呢?说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放在一边,漆德玮说,刚才说的是家事,就这些情况,你好好考虑考虑,咋样救出小英子,下面,我说说组织要求的事情。 我知道,组织让我不要冲动,请放心,我也不是冲动的人,周维炯说,但是,我还是很伤心,忍不住。兄弟姊妹多,家里穷,爹为了这个家,除了磨豆腐,还是磨豆腐,一辈子也没磨出商南,一辈子也没有享到一丁点福。如今,我长大了,爹却走了。哎,难道人世间就有这么多遗憾吗?我家在上楼房,还算比较富裕的,稀饭还是能吃饱。我家尚且如此,那些穷人,一年四季,该怎么过呀? 漆德玮也叹气,说,那时候,爷爷教我们读《孟子》,其中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们都记不住,可你呢,倒背如流。每次背,都流泪。爷爷问你为何?你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从那以后,你不大爱说话,只管读书,只要听到谁家老人饿死了,谁家孩子病死了,都会情不自禁难受,所以,在笔架山学习时,詹谷堂老师就说,维炯,面似钢铁,心如豆腐。《道德经》中说,“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告诫你,心肠不能太软,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知道先生教诲是对的,但是,忍不住!哎,我一直在思考,也没乱方寸。此事一出,该怎么办呢? 当局则迷,旁观者清,漆德玮说,我就跟你说说吧。说了,你琢磨琢磨,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周维炯没吱声,等着。 漆德玮咳嗽了一下说,姑父的仇,既是你私仇,也是公愤。私仇不用说,至于公愤,就像刚才我说《孟子》,那是阶级仇!但是,事情有轻重缓急,这种仇恨不是一下子就能报得了的。 周维炯点头。 漆德玮继续说,我在县民团,碰见老师了,他告诉我,让我务必找到你,交给你的任务是,打进民团,待机起义。为此,我思考再三,商城,除了县民团之外,各区之中,丁家埠、长竹园、余集、南司四大民团最为有名,也最有实力。长竹园、余集、南司距离家乡远,不说,就是南乡,除杨晋阶民团之外,南溪、斑竹园、关帝庙、铁冲、上楼房、李集等,都有民团,有十个之多,其中两个民团较大,一个是和区漆树贵,团总王仁蒲,六叔的狗腿子,原有四十来人,因到省城谋发展,民团规模停顿了,实际上,只有十来人。但是,他在省城谋差事,说话硬实,不,简直霸道。民团财大气粗,有来路。他的枪,都是从开封运过来的,虽不是最好的,但是,长短枪加起来也有三十多支。我想了想,你去不了,也不能去。此人太坏,你,又是个宁折不弯之人,所以,有好些事不好办,譬如,忍,你做不到;再譬如,发展党员,困难太大;还譬如,组织起义,他那个地方,鬼不嬔蛋,易守难攻,最主要是打下来,带不走人,因为他家隔着史河,难对付。最最主要是,他是你六舅,要是你去,那叫窝里反,落下不仁不义,也不好。二是杨晋阶,他家原来只有二十多条枪,但是,发展势头猛,估计不到半年,现在已经超过六叔。这个人虽说坏透顶,但是,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喜欢来阴的。所以,碍于情面,进去比较容易。其他地方,都是小财主,弄三两个家丁,还是亲戚自家,拿着枪,看家护院,进不去;就是进去了,也没意义。 周维炯心不舒服,听着,没吱声。 漆德玮说完,喝了一口酒,停住了。 周维炯说,表哥,还说。 漆德玮说,没了。 周维炯也不吱声,在那看天。云儿一朵朵过去,风也停了。一个通道,像老鹰的嘴,估计坐的石头就是老鹰的舌头了。 漆德玮又喝了一口说,不说,还真的忘了。哦,还有一件事就是如何救英子,我想听听你的。 表哥,你就是这样,凡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发言。其实,你说得挺对的。这些事情,除了打入民团,我不知道组织意图,其余事情,我在老斑鸠那儿已经知道了,周维炯说,老斑鸠还派了两个弟兄送我,他不认字,但是,他说我写,按了手指印。老斑鸠很特别,他把自己的手扎开,用嘴唇舔着血,在纸上印了个印子,说是特殊,这个印子,李老末认。 老斑鸠与李老末有交情? 嗯,老斑鸠说的,李老末还没当土匪的时候,两个人都被人诬陷,都住过李鹤鸣的监狱。老斑鸠讲义气,不管是吃喝穿,都让着李老末,所以两人就在号子里义结金兰。后来,老斑鸠先出去,当了土匪。李老末后出去,投靠了老斑鸠,他们俩共同干了一票,结果呢,李老末贪心,把金银财宝独吞了,留给老斑鸠一件皮大褂,老斑鸠儿子和外孙,都主张追,老斑鸠说,算了,他走了,我们也就省心了。 李老末得了钱财,购买了好几条枪,招兵买马,另立山头。后来,干了好多票,混发了,就让人把卷走的钱连同利息包着送给老斑鸠,想再续兄弟之情。但是,老斑鸠不当回事儿,笑着说,忘了,早忘了,世界上还有一个李老末? 那人又把钱带回去,原话说了。李老末此时财大气粗,也不怕,就带着弟兄来到笔架山。来了,磕头,赔礼道歉,说是小弟不对。老斑鸠说,起来吧。李老末就是不起来,于是老斑鸠说,啥条件你起来说。李老末说,你是大哥,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兄弟,我就起来。老斑鸠说,认是认,咋能不认呢?为了几个钱,就不讲究了?越是这样说,李老末越是无地自容,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那你说,咋样才能把过失补过来? 老斑鸠说,你这说的,就是你不对了。兄弟再好,要不要分家?要。要,那分家,要不要给点财产?要。要,我们一起抢的,你都拿去了,算什么呢?那不是外来的吗?再说了,你还给我留了一件皮大衣,看看,我还穿着呢。可是,你那些钱财,花光了吧。 不算不知道,这么一算,是我占便宜了,所以说,按说多占,那是我。起来起来。说得李老末笑逐颜开。站起来,两个人把盏言欢,末了,李老末说,大哥,算是小弟求你,你要是有难,也求我一次,就是死了,也值了。 老斑鸠哈哈大笑,拿张白纸,把自己的手指头划开,滴血之后说,我不会写字呀,你这说的,也无凭无据,咋办?想了一想,伸头,用嘴唇添了滴血,居然印出一只老鹰的嘴来。李老末震惊了,看着说,像,太像了,大哥还有这一手,真不简单。拿来,我还抢一次。居然把那张印着血印的白纸拿去了。 老斑鸠说,李老末,见到这个,必定放人。与李老末打交道,一个字:屁! 啥意思? 就是放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 分手了,周维炯带他们去了豁儿岭,见李老末,拿出血印的白纸。 李老末却翻脸不认人,哈哈大笑,随即掏出了枪。 第33章 :出发(一) 不是商城的天气特别冷,是全国的天气都特别冷。因为已到冬至,冬至连着进九,三九寒天,哪有不冷的?但是,今年与往年相比又特别不一样。就说秋天吧,稻子刚收上来李鹤鸣就召开区长、团总会,让他们协助征收各种税费和地租,并把民团的保护费也收上来。 县民团由王继亚负责,分六个组,深入东南西北和城关中心集镇。最主要是,自今而后三年的税费都被gmd住商城第一军征收了。对第一军所收费用,李鹤鸣不承认,说此一时彼一时。 又解释说,我不是新官不理旧账,也不是吴铁剑当县长时干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买账,是因为这里有规矩,无规不成方圆,宁愿死头驴也不愿坏了埠口,规矩不能破——那时征收的是军阀,百姓应自觉抵制,吴铁剑私自同意,代表不了政府,因为县政府没有下文件,上级也没有这方面的政策,算谁的?一句话,谁交后果自负,县政府概不负责。 这么一说,百姓从前交的不仅打水漂了,似乎有跟错人的味道,不仅如此,还受到奚落被愚弄,有些被骗的傻瓜味儿。 百姓被糊弄了,这还了得?于是到处喊冤,有些区组织民众从四面八方到县告状,如钱塘江潮,一浪高过一浪,大有揭竿而起之势,且众口一词:第一军也是gmd军,咋能是军阀? 李鹤鸣答复:冯玉祥的西北军,就是军阀,不然咋叫西北军。 有人说,那时候是西北军,如今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咋能叫军阀? 李鹤鸣说,现在是啥,是树,那时候是啥,是根;根是军阀,树不是军阀,也是军阀。这个道理好像商城麻花,纠缠不清,于是乎就由农会组织起来抗粮抗税抗捐。 顾敬之民团所辖区域,一晚上烧了草垛四十多个,房屋三十余间。顾敬之恼羞成怒,逮捕无辜百姓五百余人。顾敬之老家顾畈,有八间环形牢房,装不下,准备运往城关。 李鹤鸣得知,急忙责让,并哀求说,老弟,这不是把猪身上的虱子逮起来放在自己头上,没事找事吗? 顾敬之领会意图,找了十二个杀猪屠户,在顾畈挖四四方方一斗田,深八丈,宽八尺,端着竹排,把农会主席和其他成员一百二十余人,拉到竹排上,十二人一沓,从中午开始,一直砍到晚上。 有个屠户叫万寿挺,真的没挺住,砍最后一个时太过疲乏,也可能是太过放松,一不小心刀脱手,把右边的屠户曹超给剁了——刀像晚霞,从曹超脖颈划过,只听呼啦,噗呲,哎呀,曹超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与“犯人”一起滚到挖好的坑里了,脖颈的刀口还呼哧呼哧喷血,活像没杀死的猪,手脚乱动,弹踢几下才咽气。 这一情景,仿佛电闪雷鸣,惊惧短暂,看得其他屠户都疯了,有的弃刀,拔腿就跑;有的抖着,你你你,说不出话;有的就这么站着,呆呆地看着抽烟的顾敬之。 顾敬之见之,也不能泰然抽烟了,把烟蒂一掷,大发雷霆,不仅没给万寿挺钱——说好的,一个人头一块大洋——这样混钱,比杀猪强多了,简直就是捡钱,所以,杀猪屠户都踊跃参加,结果呢,出了这档子事情,好多人都吓傻了。对此,顾敬之更是老羞成怒,便把万寿挺逮起来了,活活饿死狱中。 那个被误杀的屠户曹超,也没拿到钱。曹超妻子王氏准备找顾敬之讨债,有人从中点拨说,死人的钱,你也敢要?这分明是顾敬之赖账,故意耍手段,你还敢?那不是老虎嘴里抢食,找死吗?再说了,这团四圈,谁不知道他外号“屠户”? 王氏走到半道,想一想,一哆嗦,又折回家,吃了个哑巴亏,还说不出。 实际上也没吃亏,顾敬之在等,等老曹家来人,来了就好办了。但是,老曹家却不来人,十多天了,都处理好了,闲下心来了,还是没等到老曹家来人,咋回事儿? 顾敬之有个师爷叫戴永久,他也在关注这件事,等顾敬之找到他时,他把蒲扇放下说,不要因为一只老鼠粪坏了一锅汤。要不咋说顾敬之是个能人呢,师爷就这么轻轻一个屁,一点拨,他就立即明白了,于是乎带着顾彪、顾虎两位队长,去曹家。 此时,曹家后事已经料理完毕,只有亡灵供奉在条几上。顾敬之到后,一脸哀泣,还惺惺作态,扣头烧纸,哭着说着:来晚了,贤弟一路走好!但是,一大摊事没处理完,我也不能因公废私,咋办?尤其是没能及时给你报仇雪恨,不能来呀。贤弟,唉,死不瞑目哈!说过,又是拍大腿,又是懊恼难过。 顾敬之是在表演,王氏也知道,但是,这表演的,跟真的一样,哪跟哪呀,把王氏喊糊涂了。 王氏心想,顾敬之为何没来?原来是先公后私,这个该死鬼,咋不早说已经与顾结拜了呢?要是早说,这棵大树摽着,还做屠户干吗?这个行业,混钱是不假,但是,搞得挺没文化的,屠夫喊着,膈肌难过。哎,既然如此,也不能一错再错哈,要是那样,就有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王氏不是个饶人的人,但是,面对顾敬之,她就没想到顾敬之凭啥跟你一个丈夫屠夫结拜,也许人一天有三糊涂,此时糊涂了,于是,真的突发奇想:这样也好,他与我那个死鬼既然是结拜兄弟,死鬼一去,他不能不管吧?再说了,说不定——王氏又顾盼生怜,觉得跟了曹屠户,吃了不少猪下水,是有那么一点骚味儿,除此外,白馍馍一样的身子,也对得起顾团总了。虽是白天做梦,却也不是没依据,因为王氏生气,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此时就有点晕乎。 趁她晕乎时,顾彪从提兜里掏出二十个袁大头,并说曹师傅——师傅,本来是对有手艺人的尊称,因他是屠户,又不能说曹屠户,想到杀猪宰牛以至于杀人,也是要胆量的,不仅如此,还有手艺。就是那个笨蛋万寿挺,手艺不精才把曹屠户砍死的;若精湛,何至于此?所以说,屠户也是可以称师傅的。 这么称呼了,王氏并没伸手接钱。顾彪就把二十块现大洋放在供桌角,然后说,曹师傅那天才杀九个,顾团总考虑他自己也那个了,就按十个算,双倍。 顾敬之摆摆手骂:阿彪,胡说八道哈,这是工钱,曹夫人明事理,还能嫌少?阿虎。 顾虎赶紧答应着,上前一步,又从提包里掏出十块大洋说,这是顾团总从自己的薪水里支出来的,兄弟一场,也算纸钱。 此时,王氏才明白,这个“兄弟”是个不值钱的,就是脸熟不知名字的才叫“兄弟”,说白了乃是泛称,是没有那么多讲究的。 据说王氏知道自己又做了个春秋大梦之后,就开始进入梦境;在梦中发疯,说着骂着,口吐白沫,不到半年,就追随那个“死鬼”去了。 当然,最惨不忍睹的还是东南一带,也就是铁冲、南溪、斑竹园、双河、关帝庙等地,那里,由詹谷堂领导,李梯云、王泽沃等配合,组织五六千人,与地主斗,死了二百多人,其中农会副主席漆德敬,被人秘密杀害在双河大路上,并在后背贴上白纸:这就是下场! 十分嚣张。 咋办呢?詹谷堂组织党员,召开会议,商量对策。但是,商量去商量来,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在杨山煤矿当矿工的张泽礼,也参加了这次秘密会议。在会上,他发言说,就目前来说,形势异常严峻,主要原因是反动派太过猖狂,他们不顾一切杀害给他们做过贡献的农会干部,导致我们的组织遭到破坏,许多党员莫名其妙失踪,还有些祸及家属,好多农会干部的家属子女也作为异己分子逮捕入狱。我听说,商城gcd支部全部遭到破坏,支部领导遭到屠戮,等于全军覆没,我就是不知道,他们这样搞,到底是为了什么? 詹谷堂说,他们啥目的?就是维护他们资产阶级剥削穷苦人的利益,如今,我们组织农会,建立党组织,发动群众,支持北伐,取得了胜利,他们凶相毕露,主要是害怕天下穷苦人与他们共享胜利果实,所以,眼露凶光,与我们分道扬镳,肆意屠杀。 以后咋办?李梯云说,照这样下去,我们的生命是渺小的,但是,关乎着人民群众,关乎着劳苦大众,关乎着民族大义,关乎着国家走向,我们不能这样束手就擒呀。 王泽沃站起来说,我姑父一家都遭到迫害,四口人死了三个,就剩下小女儿陈茹玉了,就是这个丫头,也是我偷偷弄到俺家的。我算了一下,全县死多少人,这些人的血债找谁个讨要?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为他们讨还,那我们就是苟活着,安心吗? 漆德坤说,泽沃说的,也是我们的心声,但是,当下,我们要是出头,那不等于白白送死吗?送死,有意义也好,这样送死,是敌人巴不得的,也就是敌人希望的,我感到,我们应该牢记这个仇,不忘这个恨,但是,不能冒险,还是暗地做工作,真要是不行,就得把工作重心转移,譬如,转移到保护同志安全上来,转移到矿区,那地方,毕竟还与他们的切身利益联系在一起的。 大家都讲的都很好,总体来说,这个仇恨不能忘,但是,要报仇,要雪恨,要为我们的同志找回公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詹谷堂说,不仅不是时候,我们还要一边保护好同志,一边转移工作重点。 对于詹谷堂作为农会主席这般决定,参会的都拥护,并分好工,开始行动。 安排部署之后,詹谷堂一边带领他们斗争,一边与杨山煤矿的铁匠张泽礼联系,采取联合行动,让他们罢工,伸张正义,效果明显。 因为煤矿一停,李鹤鸣急了。煤矿是城里大地主联合办的,其中有李鹤鸣百分之十三的股份。股东纷纷找到李鹤鸣,觉得这样下去,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引起大规模暴乱。 第34章 出发(二) 虽说军阀混战已经结束,可是,李老末与李四虎两股土匪又掐起来了,目的是枪支弹药和刚收上来的那点粮食。 两股土匪你来我往,最后发展到你死我活。此时,gmd二十军开进了商城。 二十军听后,认为,gf都找不到了,就是慢慢找,还需要时间,再说了,顾屠户咋称屠户的,没有两下子,能叫屠户吗?在屠户的暴力之下,共党身无遁形,也可以说,在商城,共党都逮差不多了,杀的杀,逃的逃,有些还投降了,说个老实话,共党在商城,就是寡妇死了独子,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哎,要是有,也吓破胆,再让他参加什么革命,打死他也不干了。就是漏网之鱼,一个两个,也不足为虑。于是迅速转移重心,把消灭李老末和李四虎作为头等大事。 两股土匪得到线报,都情不自禁想到一个词:老子。 对,一笔难写俩“李”字,五百年前都还是一个锅里讨饭吃呢。两千多年前,大家伙的祖宗李耳又名老子,就西出函谷关,到大山里当土匪去了。如今,面对强敌,不仅不能大打出手,还要联合。心有灵犀,双方副头目先接触,都还很友好,还说,和为贵的话儿,于是有了书信来往,且不约而同都到豁子岭,好像那儿就是当年老子走的函谷关。实际上,那儿有个悬崖,崖下是条河,河对面就是水帘洞。他们在水帘洞里共谋大事:捐弃前嫌,共同抗敌。 关键是,他们武器与二十军没法比,这一点,李老末与李四虎都没有想到,结果呢,可想而知。两位当家的都死了。 虾兵蟹将,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躲的躲,一时间,豁牙子吐唾液,散痰。 好在二十军人手一把枪还是足够,所以对土匪的汉阳造加土炮,丝毫没兴趣。此时,周维炯安排在李老末与李四虎队伍里的两位同志——刘方吴毅起了作用。他们一方面借收尸的机会找散落在山上的弹药,一方面寻找埋藏的打包投水的枪支。功夫不负有心人,也算小成,搜集了好几支破烂货,都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山洞里。 这次抗粮抗捐抗税斗争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让詹谷堂看到,拳头子不如棍头子,棍头子不如铁锄子,铁锄子不如歪把子。一句话,必须有自己的队伍,必须有利器,才能有能力保护百姓。 詹谷堂思考:这样的抗粮抗税,即使成功了,也得付出血的代价;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最主要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还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农民的处境,假设,又来个二十军、三十军,咋办?看来,还是要有党的领导呀。 坐在树下的一块天然石凳上,詹谷堂想,商城,自从大革命失败之后,还有多少党员?党组织还都存在吗?还能发挥作用吗?如果没党的领导,那些官府整天就是搜捕,就是寻找,还勾结土匪。虽说大土匪李老末李四虎被灭,但是他手下没有一网打尽,有些化整为零,藏在深山,等待二十军一走,又出来了,啸聚山林,再次形成新的土匪武装。 这部分人咋办?消灭吧,二十军刚走,又不能叫回,再找其他什么十三军三十军也不现实,咋办?地方民团出头,与之勾结,以他们屠杀农协领导作为头功,向他们妥协,居然形成攻守联盟,共同对抗我党和我党领导的农会运动。我党领导农民抗捐抗税,下场却是被杀头,这样下去,谁还敢跟着你?如果不组织抗捐抗税,冬天快要到了,农民除了卖儿卖女,冻死饿死,还能有什么指望? 漆德玮说,二十军完成了这次任务,马上开拔。打扫战场,稳定一方,解决后续问题,都交给地方民团了。各地民团借机发展,壮大实力,称雄一方。杨晋阶、漆树贵,都向李鹤鸣要编制,还都批了。杨晋阶因漆树贵在省城,王仁蒲又缩回县城,该区无人打理,于是,县里明文让杨晋阶接管了漆树贵那个区。一时间,东南八乡都归他了。 杨晋阶害怕小股土匪趁机发展,更害怕gcd浑水摸鱼,花血本购买枪支,扩大民团,由班改成连,名字就叫丁家埠民团。张瑞生、吴成格二人担任副团总。因张瑞生是杨晋阶妻弟,就让张代管民团。吴成格的姑父是湖北麻城大地主杨斑豹,与杨晋阶是一家子,杨晋阶当年购买枪支时,杨斑豹与杨晋阶认作一家,给予诸多方便,并提供不少帮助,对杨晋阶有恩,所以,民团改制时,吴成格拿着他姑父还有县民团王继亚的书信来投靠,杨晋阶不仅收了,还安了个副团总,让他从旁协助张瑞生,管理好民团。 吴成格?名字有些熟,哪里人?詹谷堂说。 李集乡的,在二十军里当过连长,负伤回乡,有些本领。回乡后入县民团当中队长,杨晋阶到县开会,观摩了县民团训练,为了扛王继亚,就送了二百块大洋,请王派个老师帮训练队伍,王就推荐了吴成格,漆德玮说,刚好,吴成格的姑父与杨晋阶有旧,报到时,吴成格又让他姑父写了一封信,提出关照等语。 照你说的,这些人,在杨晋阶队伍里,都是有关系的,詹谷堂说,要是这样,这支队伍,我看也不咋的? 你是指啥?漆德玮说,你要是指这支队伍的打仗本领,确实不咋的,这也是县区民团的共性,别说杨晋阶,就是县民团,我在这里我知道,打枪,也是胡放枪,真要是按照军校那般要求,如何端枪,如何瞄准,什么姿势最好,什么射程开枪,什么射程不开枪等等,还差得远。 吴成格到杨晋阶队伍里,主要是干啥呢? 吴成格到后,按照王杨约定,他开始只管训练,可是,有了他姑父的这封信,就显得不一样了,于是,杨晋阶就让他担任副总。吴成格毕竟是王继亚推荐的,既尊重,又得防着,所以,吴,地位虽高,但没实权,是个摆设。 (吴走后,王继亚升漆德玮为中队长,这一点,漆德伟没说,但是,都知道。) 哦,有意思,詹谷堂说,目前,革命处在低谷,很困难;但是,低谷也有低谷的好处,在低谷,不被人注意,可以运作,可以积蓄力量。 漆德玮也深有感触地说,土匪被消灭了,但是,土匪的一些做法,可以借鉴。为了打击敌人,提升百姓对我党的信心,我们应该组建一支队伍,白天劳作,夜晚行动。对待富裕户,只吃不拿;对待地主,又吃又拿;对待恶霸,既打又拿。 詹谷堂一拍手说,好,还是你小子脑子活。我们在这儿,组织不起来人,连多少党员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都在干啥。另外,对于上级组织有什么精神,我们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很晚,这就叫八月十五贴门神,迟了大半年。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们就好像瞎子聋子。 詹谷堂又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为了提升革命士气,应该成立一支队伍,叫摸瓜队。一说就懂,白天看瓜,夜里摸瓜。摸瓜队区别于土匪,因为土匪就是土匪,他们就是抢,根本没原则,没底线,得不到百姓拥护,所以,二十军一来,他们就完蛋。 漆德玮说,我听说,李老末跑到一个百姓家藏着,那个百姓还是他的远门叔父,就这样,人家还是把他卖了。李老末知道后就逃,顺着老鸹岭跑,追兵死死跟着。李老末熟悉地形,二十军哪能是对手。但是,一路上,二十军追,追不到了,百姓就指路,对于李老末来说,就像鬼魂附体,死活摆脱不了,后来被困在山上。 德玮呀,你说得很对,我们也是这样知道的,詹谷堂说,要不是百姓指路,二十军能发现?二十军硬是四面合围,把李老末逼到一个山顶。李老末长叹一声大叫“我投降,放我一条生路”。二十军也想放。不放,就把李老末弄到部队里,听说这家伙打仗过硬,不怕死,但是,正在商量呢,百姓不同意,派代表冲进会场,诉说李老末罪状,还威胁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否则,我们就到南京告。二十军领导想了想,虽说打胜仗了,剿灭了李老末,但是,他们的任务是剿灭共党,如果把李老末安成共党,那么还不杀,如何报战果?这么一想,还真是个问题。于是,狠狠心,还是送他一梭子子弹,打得像马蜂窝。 有百姓,特别是被抢过的漆家等,都拿着刀砍,差点剁成肉酱。听说,身上一件皮大褂都没人要,连个巴掌大的一整块都找不到了。 说明什么?得民心得天下呀。 是呀,我们成立摸瓜队,是为农民打抱不平。让梯云当队长,刘方和吴毅两人当副队长,他们在李老末那里干过,有战斗经验。我那三个侄儿也参加,任小队长。他们各带一个队,夜晚行动,主要是枪支弹药,还有钱财,至于那些沾满农会鲜血的恶霸地主,不光要钱要粮,还要命。 要命,这个有点难度,要是惊动了县里,我们力量薄弱,来个大搜查,我们的人,都是当地人,躲都躲不掉,漆德玮说,老师,我建议你回去以后,就这个问题,召开一次小规模的会议,我们南乡支部书记还是李梯云,让他参加,或者让他主持,他有些点子,还是金点子呢。 第35章 出发(三) 按照漆德玮提议,詹谷堂回到商城南乡,还真的组织人员,在穿石庙山洞里,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十来人,得知刘方和吴毅是周维炯安插在李老末李四虎那里的同志,也喊来了。 会上,就漆德玮所说的问题,进行了分析发言,展开了讨论。 也是,这是策略问题,我考虑不太成熟,詹谷堂说,这样,目前虽不能要命,但先记着。我知道,他们由民团保着,一时动不了。为了安全起见,你们行动时都蒙着脸,防止认出来。弄来的枪支弹药一律归农会,由农会分配,多余的藏起来,以后再说。至于钱财,一部分留党费,交上级,一部分留开支,拿出大部救济那些贫苦百姓,特别是那些被杀害的农协主席以及成员,要对他们的家属子女关照,对于孩子,我们有义务领养过来。我听说,吴家店农协主席杨三木,被土匪杀害,实际上就是官府勾结土匪干的,但是,你说咋办?也不是给我们的同志报仇的时候。但是,他们家属以及子女,生活都很困难,有些已经出去要饭,还有的活活饿死在路上,十分寒心。此时,我们要伸出援助之手。杨三木的儿子,叫杨克定吧,让他三爹抚养,他三爹也是农协主席,对这孩子多加照顾,按照我们党的政策进行抚恤,并把他吸收到儿童团里,你们说,这样行吗? 这样做,太好了,也不会让那些跟着我们闹革命的人心冷,吴毅说,只是,我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李鹤鸣到处找都找不到我们,我们自己暴露出来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你这担心得很对,但是,你考虑过没有,我们革命,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呀,詹谷堂说,在商城,有四届县委书记都被他们杀害了,大多数党员藏的藏逃的逃,有些还变节了,投降李鹤鸣,为啥呢?这不是说,我们的事业不行了吗?如果我们没有行动,没有作为,那么,谁还跟我们走?去年,发展党员是很迅速的,可是,今年呢,到现在,有一个人积极要求入党吗? 我赞成詹谷堂主席的意见,刘方说,最起码,我们放出一个信号,那就是,我们的党十分顽强,是不会被白色恐怖吓倒的,也不会被目前的困难挡住的,我们还要前进,还要奋斗;另外,我们也给那些观望等待的农民兄弟以希望。白沙咀的陈打铁,去年,由农会协调,购买地主家三亩良田,还没有种一年,今年下半年,又无偿还给了大地主。暗地里接触,陈打铁说,他们家的小炮队到俺家放出话来,说我们就是gf,是抢了他家的田地,到一定时候不归还,是要反攻倒算的。你说,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是命重要,还是田重要呢? 哎,也是的,李梯云说,我补充几句:一是我是支部书记,完全赞成詹主席的意见;二是有些行动要讲究策略,总体上要团结,要注意保密,行动上要防止被发现,再者,在这个时候,一定要防止我们内部的叛徒,这是最危险的;三是有些事情处理,不要留蛛丝马迹,特别是枪子弹药,这些东西很敏感,抢来了,没有力量的情况下,一定要藏好,有地道的藏在地道里。王有福,你们知道吧,他把农协的三条枪都藏在大树窟窿里,杨晋阶要,他说都砸了,烧了,就是铁东西,我都打成锄头了。杨晋阶不死心,派人收,在他家挖了一尺多深都没有找到,逮捕入狱,詹主席利用关系把他捞出来,他十分感激,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同志了。 他加入我们的组织?吴毅说,这,我就放心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暗地里招兵买马,壮大实力,听从党的,到一定时候,开展反击,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雪恨。 姨夫,还是你想得周到,李梯云说,你讲的,很鼓舞人心,我听了都热血沸腾,只不过像漆德坤、吴守亮等,这些同志,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去找一个人。 谁? 周维炯。 他回来了? 回来了,在丁家埠民团。 他在民团? 嗯。听说还是老漆家说的话儿。我有些不明白,漆杨两家为了利益,明争暗斗,如同水火,咋回事儿? 你可能不知道,漆树仁与杨晋阶是同学。漆家办教育时,经漆树仁介绍,杨晋阶到明德学校管内务,虽没教过周维炯,但从这点说也算周维炯的半个老师。再说了,漆先涛也说话了,漆先涛的威望,你也是知道的。 既然漆先涛也说话了,那么,漆树仁咋又出头呢? 杨晋阶这个人很势力,这一点,谁都知道,但是,杨晋阶又是个爱面子的人,我听说,漆先涛是给他写了一封信,杨晋阶看了,没回绝,但是,也没有答应,可以说直接无视,也就把信放在案头。副团总吴成格知道此事后,联想到自己姑父也写过推荐信,咋回事儿?搞不懂,就问张瑞生,张瑞生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像这样的事情,多了也不好,不利于姐夫的威信。 张瑞生看吴成格不太明白,又说,姐夫的意思你能不知道,那封信写得不太客气,里面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好像命令似的,要是办了,传到社会,恐怕会有人说我杨晋阶就是个孬种;不办呢,无外乎得罪漆先涛一个人,于是,就犹豫,所以放在那里,不置可否。哎,这里就不能说详细了,你自己体会吧。 吴成格知道后,不知道咋传到漆树仁耳朵去了,于是,漆树仁亲自登门拜访,到了杨府,见到杨晋阶说,先涛大哥行动不便,卧床多日了,不能亲自来府上,还请杨区长见谅。至于那封信,也是师爷代笔,你可以看看,笔迹都不是大哥的。说过,奉上二百块大洋说,大哥害怕师爷办事不踏实,让我代替他来一趟,这点小意思,算请你喝杯酒了。 哦,原来如此,这般说,也算合理,是杨晋阶的为人。 再说了,漆树仁与漆树贵不同,漆树贵是个官迷。漆树仁风雅,很像他大哥漆先涛,对当官毫无兴趣,跟杨晋阶又没利益冲突,有的是同学情谊,所以,漆树仁的面子,杨晋阶还是要给的。 梯云呀,看问题不能光看表面。杨晋阶为何卖这个面子?因为张瑞生不懂军事,虽说会玩手腕,能控制人,但在非常时期,就是短腿,詹谷堂不想他们再往下说,于是说,那个副队长吴成格是王继亚的人,家庭富裕,很有势力,杨晋阶能信任?所以嘛,知道周维炯上过军校,又讲义气,在他眼里,又是个孩蛋子,想拉拢。 那我去找他,李梯云说,不是很危险? 要是被拉拢过去了,是有些危险,刘方也说。 咋知道呢?吴毅说,我们这是开会,都是猜测,有可能不准确。 分析,李梯云说,现在经常拉练,主要在关帝庙。那地方有个岗地,是荒坡,空着,是拉练的好场所。周维炯去后,也没与之联系过,听说,他还很认真,看似出于真心,想给杨晋阶训练出一支过硬队伍,取得杨晋阶信任。 是很信任,民团里都叫他“炯爷”,不知道杨晋阶待他啥样? 这个事情,不能多计较,詹谷堂说,这孩子,我是他老师,知道。此人有那么一点狭义心肠,于是虽说好冲动,但是,也都在他的理念范围内,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别说喊他炯爷,就是喊他太爷爷,他也不干。 做事情挺有原则的,吴毅说。 也正因此,对于周维炯到丁家埠民团的经过,有各种版本,但是,都还是围绕着他的人脉,还有就是围绕着他的性格,也就是这个“炯爷”来的,李梯云说,不管咋样,维炯跟我在笔架山学习过,也算了解,我估计,杨晋阶就是冲着周维炯这个调调,对周维炯放心了,才让他到自己的民团的。 这也算信任?刘方问。 嗯,应该是吧,李梯云说,这个情况,也为周维炯的身份做了很好的掩护。 詹谷堂吃惊,心想,本来想把他与漆德玮的谈话说出来的,瞅一瞅,这里人多,又是关键时刻,觉得不妥,同时,刚才李梯云暴露周维炯的身份,他也觉得不妥,因为周维炯毕竟深入虎穴,万一走风了,还得了?于是笑着说,对周维炯,你们别觊觎多大希望,说个不客气话,我为何始终没有说什么,是因为我当过他的老师,知道此人为人,说到底,亦正亦邪,不太靠谱,要不,为何咋都叫他“炯爷”呢?这个外号,就是打抱不平的那些江湖人士的称呼,所以说,他是不是党员,在座的,谁敢肯定?都不敢肯定吧。我在这里说一下:一是不要去试探,也就是没有什么事情别找他,二是我们对他还处在观察阶段,别去诱导他。对此,要用“三不”眼光对待此人,即不议论,不招惹,不用党员的标准对待他。为何要这样?我不说其他,退一步讲,要是坏人,也就是敌人派到“边界”试探我们的,那损失,可就大了。 第36章 出发(四) 詹主席,你这么讲,是对我们的同志不负责呀,李梯云说,我跟维炯是同学,刚才说,我们是笔架山同学,你们是知道的,交往当中,我敢肯定,此人是忠诚的,我还敢打包票,这个炯爷,是别人起的。但是,我们gcd人,为劳苦大众谋利益,不也是行侠仗义吗?为民为国,侠之大者,这还是老师你说的呢? 詹谷堂皱眉,对李梯云义愤填膺的样子也不好批评,瞅瞅,心里还是琢磨——十多人,都是不同人秘密召集来的,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对于身份,没有来得及审定,虽说叛徒特务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警惕性还是应该有的,这也是最起码的党性原则呀;再说了,有人了解周维炯,有人不了解,要不是周维炯在杨晋阶民团当教官,也不打紧,周维炯的这个身份很特殊,也很重要,如果有人嘴里跑火车,说出去了,咋办呢?想了想,呵呵笑着说,误会,误会,梯云,我们不是贬低,或者说否定周维炯,现在,我们还没有进行党员登记,我问你,你知道他周维炯是不是党员? 李梯云大惊,看了一会儿,也说不出话儿,有些哑然,想了想,皱皱眉头说,姨夫,不是你说的,周维炯也是我们的同志吗? 这个,这个,我说过不假,詹谷堂说,梯云,我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那是过去,是在笔架山。那时候,我感觉此人不错,想发展,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学校就推荐他上学走了。 原来是没来得及呀,还是姨夫警惕性高,否则,我们不问三七二十一与之联系,他要是杨晋阶李鹤鸣的人,就坏车了,李梯云说,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哎,我就是爱想当然,这个脾性得改,是我不对,请大家谅解呀。 不说这个了,詹谷堂说,我们有必要分析一下敌方的力量,只有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 说到这里,我听说,周维炯进杨晋阶民团,与李四虎有关,吴毅说,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 为何? 说来话长,是因为李四虎抢劫案。 李四虎,不是被二十军剿灭了吗? 那是假的,杨晋阶从中包庇,刘方说,谎称李四虎已被击毙;二十军一走,李四虎又出来了。 抢劫案与杨晋阶有什么关系呢?李梯云问。 都知道,你还不知道呀?吴毅说,二十军剿匪时,打死李老末是真的,可李四虎狡猾,躲过一劫。二十军走后,李四虎又出来了,知道杨晋阶抛弃了他,就恨,并与之撇清关系,伺机报复。 这个事情说起来还是怪杨晋阶,刘方说,杨晋阶这个人,本性难改,到什么时候都在玩阴谋,对于二十军和李四虎,他在玩菜刀打豆腐两面光。二十军在时,他为二十军提供了不少情报,让李四虎苦不堪言,但李四虎还是狡猾逃脱,隐藏在山里。杨晋阶也得到了许多好处,就是破枪,也弄到一些,壮大了民团。二十军走了,杨晋阶放出话来,说李四虎没死完全是他庇护的,还说,李四虎本来就不是祸害,只是没办法被农会裹挟才当了土匪。 讨好李四虎,栽赃陷害别人,这是杨晋阶的拿手好戏;可惜,这招失灵了,吴毅说,因为李四虎是杨的干儿,在杨家待过,知道杨。前思后想,猛然醒悟,知道是杨玩的阴谋,目的是想除掉他。为何要除掉自己呢?李老末完蛋了,他要是还在山上,有何用处呢?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不仅没有,要是高层要求他剿匪,李四虎做大做强,到时候,还是累赘。 哈哈哈,这叫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刘方说,我们在那边待过,有道是旁观者清,我们看得最清楚。到了此时,已经是不死不休,李四虎咋能忍?于是就想法报复。恰在这时,杨晋阶用一千块大洋娶县花鼓灯戏班的班主女儿。 哦,这个时候,杨晋阶还有心情搞这事儿?李梯云说,这个老匹夫,真是及时行乐呀。 经笔架山东边的黄树林时,李四虎得知,就让人抢了,还扬言要做压寨夫人,刘方继续说,杨知道后气愤不已,但又没办法,思去想来,就按土匪那一套,带周维炯的小队,备一千块现大洋,送往山上,赎人。不料,李四虎不按套路出牌,钱要人也要。 哦,这个李四虎,咋也学李老末那一套呢?李梯云说,土匪没有这个规矩呀。 都是杨晋阶气的,有道是人急拉狗屎,何况李四虎呢?刘方说,哎,都说这个杨晋阶很看中周维炯的,实际上,照我看,是把周维炯当枪使,但是,周维炯傻傻的,杨晋阶一说,他居然欣然同意,于是带着两人就上山了。当时,派周维炯去,不知对错,但是,周维炯啥脾性,要是不暴走才怪呢。 我当时就在当面,刘方说的是真的,吴毅说,因为是山洞,桌子就是一块天然的花岗岩。周维炯站起来,也没见他发怒,旋即就到了李四虎身旁。李四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了。李四虎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就有人围上来,掏出枪,指着。周维炯冷哼一声说,你们老大不是号称“虎爷”吗?我是要看看,是虎爷重呢,还是这个桌子重。说着,一伸手就把旁边石桌面举了起来,也把李四虎举了起来。并说,放下枪,让他们放下枪,要不然,就用这块石头把你这只假老虎砸扁。 这一举动,谁见过?都呆了。李四虎也知道痛,抬起头说,兄弟,你把我的肋骨捏断了,痛死我了。你放下,有话好说,吴毅接着说,放下了,那块石头还举着。周维炯指着说,咋办?李四虎说,炯爷说咋办就咋办?因为周维炯他们上山,进洞前就把枪摘了。周维炯又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地,扭头对杨晋阶说,区长说咋办就咋办。 刘方不是说,周维炯是杨晋阶派过去的吗?此时,咋有出现杨晋阶了,李梯云说,杨晋阶也去了? 刘方说的也不为错,杨晋阶本来不想去的,派周维炯带两人去,但是,他又不放心,于是,过了一会儿,又带几个人也跟去了,吴毅说,到此时,杨晋阶就提出要张素华,也就是花鼓灯戏班班主的女儿。李四虎答应了。但二当家冯虎不服,走上前说,虎爷,你为何叫虎爷?那是我冯虎的爷,可你被一头蛮牛镇住了?不服! 周维炯笑问,咋样才算服? 听说你上过军校,我可是自学成材,如果你在枪上能胜过我,就服,否则,我跟农民计较个啥? 周维炯一听说“农民”两字,头嗡的一下,翻着眼睛盯着,露出鄙夷说,拿枪来。 拿了两把枪上来。 此时,张瑞生可乐了,笑着说,不自量力。冯虎听错了,也乐说,小孩子嘛,就是败了也不丢丑。败在我冯二爷手下的,数都数不过来,又何尝多这么一个浑小子?一边说话,一边举手,对着五十米开外洞口的一盏松子油灯打去,只听砰,油碗碎了。 都喝彩。 周维炯也抱拳说,不错,基本功还行。说过,提着枪就走了出去。此时,天上正飞起两只老鹰,周维炯也没瞄准,举枪,啪啪两声,只听树林里呼啦飞起许多鸟儿,再看,两只老鹰从天上坠落。 这一下,都傻了。 周维炯抱拳说,承让,我也是瞎猫碰着个死老鼠。不过嘛,要是遇到敌人,这么打,还只是个基本功而已,知道怎么用兵,那才是将才呀。 李四虎聪明,事情到这一步,还能说啥?李四虎赶紧装傻充愣,开玩笑说,炯爷,你说的酱菜,我最爱吃,为了这一口,杨区长,儿子在这里给你赔礼了。人,你领着,不过嘛,这么多天,你也问问,我可是好吃好喝养着呢,一根指头可没敢碰过。 周维炯说,这就要看杨区长的意思了。 杨晋阶本来与李四虎有旧,又顾及今后——到山上,周围来了一百多人,都扛着枪,掂着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人还嚼着草根在那咆哮,都是不怕死的强盗,杨晋阶皱皱眉头,看看四周,大多都是李老末的原班人马——对李老末,杨晋阶是知道的,两个人狼狈为奸过,又撕开脸皮打过,但是,不管咋样,这些人都知道,又没有被消灭,以后,靠自己的力量,也难以啃下这块硬骨头。杨晋阶掂量掂量,也不在乎千儿八百块大洋,于是笑着说,算我请兄弟们喝喜酒了。 周维炯化解了危机,回去后就提升了,让他训练队伍,也就是教练,还给个小队长干着。 这么说,我更不能见了,这家伙,变了,李梯云心想,他变了,刘方与吴毅能没变?于是,不自觉抬起头看了看两人。 我说的这些,还有大伙说的,你都听进去了? 李梯云疑惑地点头。 第37章 出发(五) 听进去,是表面现象,没听进去,才是真的。 周维炯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在笔架山,杨晋儒说他抄作业,他说没有,结果呢,次次第一,让杨晋儒没话说。杨晋儒耍花招,用钱收买他,这一招也失灵了。杨晋儒贼心不死,利用关系,把吴英子送到中医陈杏林那儿学习,讨好他,结果呢,一点效果也没有。从这些事情看,这个人,性情刚直,不为利益所动,这就是他的品格。 这一点我信,李梯云点头说,散会了,你把我一个人留下,就说这些? 你可能认为我咋反复无常呢,是不? 有一点,我都看不懂老师了。 哈哈哈,都是形势逼的呀,詹谷堂老泪纵横地说,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昨天还跟我们在一起,有说有笑,可是,一夜之间就阴阳相隔了,有的还死得那么惨,你让我咋不谨慎做事?说个大实话,我是不愿召开这个会议的,尤其是在当下,很冒险,我不是不相信同志,要是有那一天,到时候就晚了。 啥意思?是不是有些事该说,有些事不该说呀? 就是这个意思,詹谷堂说,人人都知道我是詹疯子,可我不是真疯,这个时候要是还疯,就是对党不负责,你知道吗?周,是我们党派到敌人那儿的,不是棋子,是我们的支柱,是同志,他所处的环境很特殊,位置也十分重要,是我们商城党希望所在,是否能下活这盘棋,就要看周的了。 我们上次开会,县委不是确定三个点吗?李梯云说,一个是打入县民团的那位,一个是组织农民暴动,一个是请求那边来人支持吗? 是这三个点,但是,我们前面开会,后面就有人报告了,虽说李鹤鸣不屑一顾,但是,也给我们造成了很大损失,商城县委办公地点被一锅端,否则,我们还在这里开一个支部会吗?而且,我听说,跑堂的蒋镜青也被抓起来了,但是,很奇怪,此人又放了,咋回事儿?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李梯云说,我认为,先放一放,不再跟西边的接触,但是,不接触,又不知道上面的声音,我们的工作又找不到方向,难呀! 为这事儿,我们也着急,詹谷堂说,但我们又不能不行动,否则,就任人宰割了,要是那样,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对待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吗? 姨夫,我听说,你为了这个事儿,到过一趟县城,有收获吗?李梯云说,我总感到李鹤鸣的人无孔不入,很恐惧,但是,又没有办法,你说咋办? 这就是个保密问题,詹谷堂说,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虽说在大革命时期入党了,成为我们的同志,但是,你也不知道他内心咋想,我可以说,有些人是没有理想信念的,见风使舵,投机钻营,才是他们的本性,我这么说,你信吗? 我肯定相信,哎,姨夫,你说的我知道,李梯云说,我这人性格直爽,心里装不住东西,这一点,您提醒之后,我以后也得注意。 知道就好,作为支部书记,在这一点上,保持谨慎,还是很有必要的,詹谷堂说,上次,我到县城见到漆德玮,让他跟维炯说,让他打入民团,也照办了。说明这个人组织观念很强,很可靠。对于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怀疑。我想呀,现在的他一定更加成熟。他一定知道我跟他讲的卧薪尝胆的故事。但是,他也很苦恼,也在寻找组织,只不过比较稳重。 李梯云此时,知道詹谷堂把他一个人留下来的用意了,也没有说,继续听。 詹谷堂又说,记得,见到漆德玮时,告诉他,要想找组织了解情况,就到一个叫望月潭的地方,那地方有个洞,洞里有一池清水,池子对面还有一个洞,有一块石头遮着,转动石头,许多人把心愿都放在里面。但是,这个洞,人们都不太注意。我估计漆德玮会跟周维炯说的。你到望月潭摽着,如果他常去,就说明他在等,在寻找,有急事,在找同志,你就可以在洞里与之见面。 妙呀。摸瓜队成立,我们有了人,就不怕了。 摸瓜队,只是打击敌人嚣张气焰的一种手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詹谷堂说,这些年,我算看明白了,讲道理,只有这个,那就是枪。枪,到哪找?自古华山一条路,只有起义。南乡,地偏,闭塞,有哪些党员,我们不知道,再说了,当下形势,人心戒备,找谁联系?我想,我回头与德宗商量一下,让他去趟城里,找商城县委,不知道商城县委还有哪些人活着,还有哪些人在坚持斗争,让他去探探路子。 现在的商城县委,谁是书记? 我也不知道,詹谷堂说,那次去城里,主要是为了周维炯,所以,没多问。再说了,自从二四年建立党组织以来,宣传还是比较成功的,许多人都加入了组织。只是,清党,对我们的组织破坏严重,好几任县委书记都牺牲了。不知道陈慕尧还在不,还有那个袁汉民。上次去,哦,商城书社封了,逮了五个人,说他们是歪门邪道,还说他们是赤党,也没审判,就拉到西河湾杀了。听德玮说,那地方是商城县委的活动中心。快入冬了,派德宗去,找德玮帮衬点年费。 最近民团在各路口盘查很严,不知道有危险不? 老漆家在南溪在丁家埠在关帝庙,都算大户,不说一手遮天,说句话还是算的,也没人敢摸老漆家;再说了,漆德玮与漆德宗是兄弟,盘查,也不会有事。 老漆家,稳当吗?李梯云说,我虽不是这里人,但是,我在这里长大的,对这里还算了解。我记得那时候,老漆家可是商城南乡的大户,漆祖奎在世时,思想开明,又是期末秀才,办教育,走出不少人才,有许多达官贵人,只要到南乡,都要拜见这个老爷子。老漆家可是炙手可热呀。可是,自从漆老爷子去世了,当家的就是漆先涛。漆先涛这个人,也以他爹为衣钵,办教育,培养人才,至于其他事情,他是不太过问的。正因为他不太过问,老漆家都以小门漆树贵马首是瞻,结果呢,这家伙跑省城去了,听说十分反动,不知道真假? 你说的不假,这个漆树贵,是地地道道的走狗,反动派,在南乡,干了不少坏事,品质差得要死,但是,我也只是听说,跟他也没有太多接触,詹谷堂说,我知道,他的口碑,在我们这一带,是不太好的。 既然这样,你还敢接触漆德玮,合适吗? 哦,你说的德玮呀,有什么不对头吗? 我听说,他是漆树贵花大钱推荐的,很得李鹤鸣器重,要是这样,又是这时候,这个人变了没变,值得考虑呀。 你听到了什么?我是指漆德玮。 他带兵围剿老斑鸠,老斑鸠叫吴传松,也是可怜人,受人迫害才钻山林当土匪的,我听说,有人跟他接触,准备发展他,你知道吗? 是发展他?詹谷堂摇摇头说,不太了解,哦,我是说,发展他,是gmd吗? 这个,这个,不是,李梯云想了想说,是王泽沃,他老家与老斑鸠老家比较近,也算邻居,听说从小还在一起玩过,说是上山打柴时就认识,不知道真假? 说得这般详细,也许是真的,詹谷堂说,漆德玮在县民团,王继亚是团总,团总交给他的任务,能不执行吗?就是这样,因为老斑鸠得到音信,到汤泉池洗澡去了,岔道了,没逮住,还挨了王继亚一顿臭骂。 你这说的,是不是漆德玮送的信呀?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仅凭这点就怀疑我们的同志,也是不对的呀。 姨夫,你不是说,我们要保持谨慎吗?李梯云说,我对漆德玮表示怀疑,咋又不对了? 你是支书,保持谨慎,是对的,詹谷堂说,怀疑,也不是不对,但是,你既然怀疑,不能把怀疑堆在心里,不去求证,那是危险的,对自己的同志,也是不负责任的。因为,你这样,只能是裹足不前,或者说,退缩萎靡,甚至会对党失去信心。正确做法是,有怀疑,我们就要求证。无外乎两种结果,一是排除怀疑,也是对同志负责;二是找到怀疑的证据,那么,我们就可以采取措施,打击敌人,从而找到主动,那么我们就可以勇往直前了。 还是老师水平高呀,李梯云说,你让漆德宗去,能完成任务吗? 漆德宗,实际上是我们的地下交通员,他是不是党员,只有你知我知,你也要为其保密。哦,对,漆德玮也知道,为啥?老漆家,很团结,除了小门,其他几门还是比较团结的,当然,他们团结的目的还是维护家族利益,但是,他们也有水平,对社会也看得清楚,知道李鹤鸣这些人不顾老百姓死活,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对于家族当中的小辈,参加这党那党,他们是不过问的。小辈当中,因漆德玮是老大,所以,漆德玮实际上就是他们家族的当家人。让漆德宗去联系,很保险。 也是,就是王继亚知道了,也认为很正常,兄弟赶县城到大哥那地方坐一坐,也是对的。 第38章 出发(六) 漆德宗去了一趟县城,找到了漆德玮,又通过别人联系到时任县委书记的张明华。 张明华想去想来,觉得此去路途遥远,相隔崇山峻岭,最主要是三九寒天,不光天气恶劣,gmd捕杀gcd,更是到了癫狂程度,如此局面,行动非常危险,咋办?为掩人耳目,张明华改名蒋镜青,以到南溪斑竹园一带看风水为由,出发了。 临走时,蒋镜青从地窖里扒出三个红薯,翻过金刚台,就感觉饿了,他对跟着他的漆德会说,到你们那儿具体多远,知道吗? 当然知道咯。我是八弟德宗叫的,说我记路,让我来接你,蒋先生,你跟我八弟啥关系呀? 你八弟让你来,没跟你说? 没有,给我地址,介绍你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啥名字,具体干啥,只是说,会算命看风水有一套。 哦,还是你八弟知道我。唉,我跟你八弟,也才认识。上次,你八弟赶商城,遇到的,两句话没说,都感到很投缘,于是就到我商铺里坐了一会儿。我跟他介绍,我爹是做烟草生意的,我不喜欢,喜欢读书。读着读着,遇到高人了。吴发贤,知道吧? 漆德会摇头,吸溜吸溜鼻子说,冷,真冷,脚底冒汗,风刮着,割耳朵,疼。 下了四五天,松树都被压断了,竹棍,哦,想起来了,斑竹园,竹棍特别,是吗? 啥特别,斑竹而已。 啥样? 竹节上有斑点,每一节都有,像鸟屎,不好看,漆德会说,就是编个东西,做个用品,都难;但是,我听说,这东西很有内容,黄梅戏产地就在我们这儿,就是因为斑竹,这么说来,还是一道风景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也听过老人说过,就是伏山花鼓灯戏班,听说与斑竹园也密不可分,还说,黄梅戏的发源地就在斑竹园。有一个版本说,有一大家闺秀,见到一小伙长得俊,又会唱歌,就私订终身。但他父母不同意,把她嫁给了个大财主。大财主有几百亩竹园,四面八方的人都到这里来做竹子生意。结婚之后,人变了,小姐变成了夫人。夫人整天闷闷不乐,问为啥,也不说,财主心疼,思来想去,猜测,莫不是想听戏?于是就请来戏班唱戏。 戏台就搭在后竹园,连接着阁楼,夫人不用出阁就能看见听见。说来也算巧合,那个戏班里就有那位小伙儿。夫人听到小伙儿声音,偷偷逃出来,跟着戏班走,结果可想而知,被老爷锁在楼里。夫人心愿难了,只能以泪洗面。泪水顺廊檐就流到竹节上,变成了一块块泪痕,日晒夜露,泪痕变成了黑斑状,所以叫斑竹。那个小伙因思念小姐,愁也唱,闷也唱,一直唱到梅子成熟,死了。为了纪念他,人们把这种仿佛哭诉的小调叫黄梅戏。 这都是文人编排的,讲给小孩子听的,有啥意思呢? 有意思呀,虽说是扯淡,但是很能说明问题。穷人呀,即使再有能力,也不能娶到心爱的女人;富人不仁,他们却一个妻子还不够,还要小妾,啥世道。 八弟说你有学问,果然不假,漆德会说,我还只当你只会算命看相择地呢。 哦,这个,我也会,你八弟也喜欢,你不知道? 知道,八弟整天拿着书,都看迷糊了,还说,风水宝地,蒋先生,我们那儿,真的有宝? 这个嘛,说不准,不过嘛,古书上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蒋镜青说,大清时,你们那儿不就出了个宰相吗?虽是城关人,但是,祖籍在关帝庙。 哦,这个你都知道,真是大学问呀,漆德会说,你就是去考察这个的? 蒋镜青皱皱眉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这个漆德宗,是没有说,还是专门找个半吊子呀,走一路说一路,有也说,无也说,问这问那,到底是干啥的?于是说,也是,也不是。 这就奇怪了,漆德会说,在我们那儿,考察老周家很多,每一个县长到商城,只要是去南乡,都要问一问周祖培,还要问一问周祖培的后人咋样,可你,说是,也不是,啥意思? 哦,每个县长到你们那儿,都要问一问吗? 不仅如此,就是县里省里,哎,不说了,跟你这样说吧,只要是有点牌面的,都要问一问的,漆德会说,他们这样,也都称之为考察。 呵呵呵,问一问就算考察?蒋镜青听他往这上面扯,也就有了闲心,于是笑着说,过细想一想,我们商城,历史上称为雩娄,有几千年历史了,从雩娄到殷城再到商城,这一路走来,当官的考学的,陆陆续续,也有不少,但是,当官最大,最有故事的,也就是这个祖周祖培了,所以说,来商城做官的,来商城旅游的,咋不去看看,考察一番呢?你们老八接我过去,我虽不是什么官,但是,我也想考察一番呀。 我觉得你说得半真半假,漆德会说,说别人,是真的,说你自己,有点假。 为什么?蒋镜青吃惊说,难道我不是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嘛,是,也不是,漆德会说,既然这样说了,你只是说是,也就是顺便而已,但是,你的真实目的干啥,你没有说呀? 哦,你问这呀,蒋镜青斜了一眼说,你八弟没对你说? 这些天,天气不好,我没有出去,八弟跟我是邻居,住在俺家东边,不知道咋搞的,腿总是疼,一点路也不能走。昨天早上起来,我去看他,跟他聊了许多,他问我身体啥样,我说,八弟,你看看你,比我还小,咋搞成这样呢?他看看我说,我有个朋友,会看地,都说我这腿不好,是因为惹着阴间的什么物件了,但是,又找不到,这个人能找到,要是我方便,替代他去一趟,邀请过来。 哦,你就是这样过来的?蒋镜青说,你八弟也没有说是谁? 名字说了,至于干啥的,没说,漆德会说,只是说有个朋友,就是你,让我给你带个路。 你是干啥的?蒋镜青说。 问我?漆德会说,你问我是干啥的? 你看你,要是忙,哪有时间代替你八弟来接我呢?蒋镜青说,只有没事干的,才这样呀。 这个,你算说错了,漆德会说,我干的,不算忙,但是,特别累,只是下雪,我没有顾上去而已。 哦,挺神秘的,是不是也像我,看地赶风水的? 你真会说笑,我要是跟你一样,八弟还让我大老远到县城找你?八弟当时说,我也感到奇怪——看个地,赶个风水,我们那儿也有,为啥大老远找你呢?蒋先生,你是不是大师级的呀,这么出名,我咋不知道呢? 我,这么出名你也不知道?蒋镜青故作惊讶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没有听过,我是蒋镜青,跟蒋该石是一家子,在这方圆百十里,都说我了不起,跟神仙样,一说一个准,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哎呀,可惜了,太可惜了,是你八弟没有跟你说呀。 漆德会皱皱眉,看着蒋镜青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好半天才说,那你说说,这里面有哪些毛窍? 你这说的就外行了,蒋镜青说,哎呀,真他妈的太冷,你要不是抬出你八弟的名字,就是拿八抬大轿抬我去,我也不干,太受罪了。我跟你说,根据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来看,你八弟腿痛,不是风水问题。 不是风水问题,你咋知道的? 你说时,我就占卜了一下,是两个阴卦,我用嘴吹了吹,居然显示无,你知道一个成语,就是《石头记》中的句子,叫踏雪留痕,你看看,我们走在雪地里,过去了,是不是留下痕迹? 是的,但是,这跟八弟有啥关系呢? 跟你八弟有关系,但是,又没有关系。 咋讲? 有关系是你说时,我心念一动,卦象就显示了,蒋镜青说,拿两个竹板子打卦,算高明吗?不算。为何?这些东西,都是冥冥中的东西,都是肉眼看不到的,或者说,是无形的东西;可是,好多人却用有形的东西预测无形的东西,你说,那不是阴差阳错吗?永远也预测不了。无形的,只有用冥冥的无形的东西,才能挟制住,这个道理,你懂吗? 有道理,哎,你是真的了不起,今天,我算开了眼界了,漆德会说,从前,我都听说,人家用竹板打卦,你今天,能说出道道,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还有,算命,为啥都是瞎子?蒋镜青说,看见,看不见,也是相对的,我跟你说,你眼中看到的人类,是一个形状,但是,要是天上鸟儿,塘里鱼儿,看到我们人类,也是一样的吗? 咋不一样?哎嗨,蒋先生,你说得挺玄乎的,但是,仔细琢磨,还真有道理呢。 啥道理?蒋镜青说,你说说,要是能说出道道,说明你也有悟性哈。 悟性,蒋先生,你说得太对了,如来,菩提树下悟道,就是悟性哈,漆德会说,眼睛看到并不是真实的,心里悟道,才是真实的。就像人们说的,我六叔漆树贵,嘿嘿,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不说也罢。 第39章 出发(七) 我知道,蒋镜青说,我说的,你懂不? 懂那么一点,漆德会说,你是说,你修行到了,你的神识直接到达八弟那儿,用心看出八弟那腿不是因为风水,也就是我们农村常说的,不是惹着什么阴间怪物了,是吗? 这家伙,还挺上道的,蒋镜青胡说一通,自己都不相信,这家伙相信了,也感到诧异,于是,点点头说,孺子可教呀,要不,跟我学习阴阳学,怎么样? 你这也叫阴阳学?漆德会说,混钱不混钱? 这个嘛,咋说呢?这就要看运气了,你知道的,我们这行,按说,也属于医道,老祖宗不是说,凡是行医的,都要走十年医运吗? 哎,干啥都不容易,漆德会说,我在杨山煤矿,老板太抠,给的工钱,家都养不起,还不让用热水洗澡。我们那儿有个开店打铁带理发的,叫张泽礼,这家伙老家也是我们这儿的,他的腿不太方便,但是,人员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大好,他带着工人闹罢工。 这不是找死吗?蒋镜青知道张泽礼,也是党员,组织安排他在杨山煤矿,主要是调查工人思想状况,组织工人,开展斗争,但是,漆德会说他闹事,啥原因?于是说,一个理发的,为啥能号召工人呢?是不是工人在他那理发不要钱? 要是那样,他吃啥?他家也是穷人,家里又没有金山银山,漆德会说,你不知道,不,外人不知道,都以为他是傻瓜,实际上不是的。 哦,那你说说。 我们当工人,都很辛苦,白夜在里面掏煤,还吃不饱,这是一个方面,最主要是里面危险,肖柳学,你可能不知道,是孤儿,也来了。哦,我没跟你说,我们那儿大多数都是独人。 为何独人居多,咋不成家,难道没有人喜欢挖煤的吗? 不是的,是招工时,工头,也就是杨山煤矿管理者,他要调查的,只有一个独人,又是青壮年,有一把劲儿,他们喜欢要。我们当时也不明白啥意思,我就是年轻时进去的,混了钱,出来了,找媳妇,才成家。但是,久而久之才知道,煤矿事故多,要是砸死了,有家当的,找去了,找他们赔偿,也不得了。至于独人,死了也就死了,安葬了事。 哦,原来如此。 就是去年下半年,矿井又发生倒塌事故,小肖没有及时跑出来,砸死在里面。三四天都不知道,他有个朋友叫卢干才,没见到他吃饭,一问才知道砸死了。于是,就找工头,工头不但不买账,就是安葬都不舍得,直接拉到义岗地埋了。卢干才知道了,理发时,哭着就把可怜的小肖之死告诉了师傅张泽礼。他也是打抱不平,于是让小卢组织工人罢工,要求给死者重新安葬,并找到家人,给安葬费。闹了几天,矿里感到不解决,损失太大,于是说,重新安葬可以,但是,他是独人,赔偿,给谁?小卢他们又都聚集到张泽礼那儿开会,张泽礼说,他们是你们的工友,当然赔偿给大家,但是,又不能分,咋办?要求建工会,选出带头的叫啥主席,弄个账目,要是工人家里有啥事情,就用这个钱解决。这一下,很得人心,工人一下子都团结起来了。 这个张泽礼,还真是人才。 不过,也不太顺利。 为啥? 从为死者打官司,到要求工人涨工资,这就有点过了,所以,工头就派民团人打压。开始,死了几个,都责怪他,过了一段,大家齐心,赢了,涨了工资,还开出优厚待遇。 这是好事呀,说明你们有人主持大局,你为啥在家不去上班呢? 哎,不说也罢。 哦,又遇到事情了? 可这个老张,找不到了,有人说被李杀了,不知真假? 李鹤鸣做的手脚?杀他,为啥? 说他是共党。 哦,要是共党,李肯定不会饶他,但是,工人怎么看待的? 啥工人,都是农民。家里有田,养不活,掏煤,运气好,弄个油盐钱;运气不好,就是个棺材板了。哎,棺材板,还是老张在这儿的时候帮争取的。这些人,哪是人,都吃人不吐骨头呀! 蒋镜青看看,开玩笑说,听你说的,咋像个共党分子呢! 哎哟,吓死我了,这个玩笑可不是开着玩的,漆德会严肃起来说,早些年,说谁共党,那是时髦;如今,说你是共党,距杀头就不到一寸远了。 这么严重?蒋镜青摇摇头说,要是有人诬陷,咋办?冤枉死的,不是很多吗? 啥冤枉死的,谁知道呢?有些的地主老财,借机报复那些搞过农协的头头,你看看,到处的农协还在不?农协的头头都到哪儿去了? 到哪儿去了? 到土地庙报到去了。 你说的这般吓人,蒋镜青故意伸一下舌头说,这个玩笑还真的不是开着玩的。 不信?我说蒋先生,你要是到了,只管看风水,可不能胡说乱说。 这个我懂,不过,到处白皑皑,哪儿也找不到蹄印,你知我知,我才问的。听你说的,你们那儿,要是真的共党,怕死吗? 都是爹妈生的,肉体凡胎,咋能不怕?怕。但是,穷人就是想不通,都是爹妈生的,为啥地主老财吃香的喝辣的,穷人吃饱,留一条贱命,咋就那么难呢?就说大清朝吧,那时候,虽说也是这样,但是也没现在这么可怕——整天打仗,整天跑反,不是防着土匪,就是防着小炮队,如今都改成民团了,抢人家害人家,都合法了,咋办? 那你们恨不恨他们? 恨呀,但是,恨有什么办法呢? 那你想过没有,他们是少数,穷人才是多数,如果都起来反抗,谁的力量大,我不说你也知道。 可是,虽说多,但他们是一盘散沙呀。 一盘散沙,如果兑入水泥,再加点水,不就能结合到一块了吗? 但是,到哪找水泥呢? 实际上,水泥就在他们中间。 你,是共党? 我不是。 我看你才真的是共党,说出来的话跟煤矿的那个老张一个模子。 是吗?蒋镜青站住了,把手伸出来焐着脸说,真冷,我还有点饿。又把手伸进怀里,拽出一个红薯递给漆德会说,前不着村后不巴店,只有这个了。 漆德会笑了,指着蒋镜青说,你们算命的真狡猾,永远不说实话,说出来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如果是这样,那你将来,做人可就难了。于是,接过去,在衣服上操操,啃了起来。 呸,吐出一口,漆德会说,药了,苦! 苦,我看看,蒋镜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雪擦擦,啃一口,嚼嚼说,甜呀,你那个咋苦呢?把自己吃的递给了漆德会说,甩了,吃这个。 丢了,挺可惜的,漆德会说,在你家,那面糊涂好吃,我多喝了一碗,肚子还饱着呢。天气太冷,红薯能储藏好,不容易。还是你自己吃吧。 一席话,云山雾罩。可云山雾罩中,隐隐看到一座座青山,都没有戳破,也不想戳破,相视一笑,于是,踏着积雪,一路攀谈,走着。 翻过好几座大山,摔过好几次跤,蒋镜青的拐棍都拄断了,天黑时,在山洼里看到一户人家,漆德会指着说,到了,罗固城家。 罗固城,你认识? 我们都在煤矿挖煤,也算工友。 哦,行,听你的。 一条冲,深不见底,拐弯处有三间茅棚。漆德会知道,这是商南和乐两区人赶县城的捷径,但很难走。走过几次,每次都在罗固城家歇脚。 罗固城,二十多岁,有一把力气,到矿上当过掏煤工。就是在矿上,漆德会认识了罗固城。罗固城父母健在,定了娃娃亲,又因他母亲寒痛,躺在床上,没人伺候,就辞了工作,照顾家。也因此,娃娃亲没了。 见面,说起娃娃亲,漆德会就把实情告诉了罗固城:娃娃亲,已经是副矿长的了,当了妾,第六房,已怀孕,整天挺着肚子在厂边儿荡悠,当姨太太呢。 这件事对罗固城打击很大。 罗固城在矿上时常到铁匠铺,张泽礼与他讲了不少革命道理,比较投缘,经介绍,加入了党组织。罗固城回家照顾他娘,按照张的安排,就在他家设联络站,每年由漆德会付给他五块大洋,作为辛苦费。 漆德会带蒋镜青走这条路,到罗固城家,互相看看,漆德会说,自己人,八弟让接的。 罗固城也不多问,就说,山里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柴,看,里面正烧树篼火呢。 蒋镜青说,都说树篼火上身,我来感受感受。 过了一会儿,罗固城说,你们烤着,不妨把草鞋脱了放边儿,自然就干了。棉袜,也得烤。我呢,出去弄点吃的。 漆德会说,你这地方,鬼不嬔蛋,到哪儿弄? 说个不该说的,还真的有,罗固城说,去年,天干,菜都没有,俺在家里伺候妈。山里,泉水多,这点就比你那地方好。我就把泉水引到地里,种了点黄白菜,长得真好。只可惜,上坎吴成仙,说俺家住在他家山边,占了他家山地,说白菜也是他家的。为这事儿,差点打起来。 最后咋解决的?漆德会说。 各让一步。他家狗腿子带箩筐,把白菜弄了大半,准备再来弄时天黑了,就走了。我连夜把剩下的都藏在地窖里呢。 罗固城说,我去扒两棵。昨天,照着雪印子,找到个兔子窝,逮住了一条大的,还有俩小的,放了。兔肉兑黄白菜炖,有点酸,但吃习惯了,也好吃,解馋。 那咋能行?蒋镜青说,大娘还躺在床上,这么贵重,受不起呀。 看看,把我当外人了吧,刚才德会说是自己人,这可不像山外来客的样子呀。 第40章 到了(一) 早上,都起来很早。 漆德会说,固城,吃过早饭就赶路,估计又是一天,不吃饱还真的不行。 罗固城不好意思说,兄弟,特殊,见谅哈。不过嘛,已经准备好了,虽没干饭吃,稀米粥有,另外,地窖里有红薯,我也全弄出来了。 那你们今后咋办? 吃萝卜吃一截剥一截,到时再说呗。 漆德会叹息,看着笑脸相迎的罗固城,也不知说什么好。 吃过早饭,找来苎麻皮,蒋镜青把腿使劲儿缠了几圈,感觉暖和多了。上衣太薄,雪住了,结冰了,比昨天还冷。出气白茫茫,沉重地在屋里翻滚。 蒋镜青说,这鬼天气,百姓咋过呀。 漆德会说,马上过年了,不说肉,就是粮食,一粒也没有,老天爷又不长眼,这么冷的冬天,又这么长,这不是要人命吗? 罗固城说,也不能这般说,溪对面的张本斋,他家就好过。为啥?他三个儿子,俩在国军,听说大的升团长了,就是老二,也在上海一个社里。 漆德会皱眉说,社里,什么社? 好像叫蓝衣社吧,罗固城说,是他爹张本斋自己说的,我们不知道这个社干啥,听那名字,好像是做衣服的。 蓝衣社?蒋镜青摇摇头说,没听说过。听你说,是做衣服的,为啥叫男衣社?难道只做男人衣服,不做女人衣服?那么,老人小孩衣服做不做? 罗固城嗯,也盯着,过一会儿说,你这说的,是男人的男,不是绿蓝的蓝? 漆德会看蒋镜青不置可否,于是说,扯这些干啥?这张本斋说这些,无外乎日吹,说他孩子多么了不起呗,与我们穷人,有啥关系?不说也罢。 蒋镜青嗯,在地上跳了两下说,还行,这样走路,特别是在山里,就好走得多。德会,还是你行,用这东西缠着,不滑,有办法。 听八弟说,你是书记,咋不知道这样扮着利于远行?昨天到铁冲,我就感觉到了,你走得特别吃力,脚都磨开了,是固城从棉被里拽出一把棉花套子,让你装在鞋壳廊里,估计好些。 蒋镜青顿时惊诧:昨天,他绕去绕来,为何不挑明呢? 漆德会看蒋镜青直直地看着,不太高兴,于是笑笑说,八弟交代的,说是固城家以西,盘查严,得谨慎,万一被狗腿子摽上了,只说请你到我们那儿去看风水,安全。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哦,你是说,在路上为啥不亮明,是吗?漆德会哈哈笑着说,蒋书记,你知道的,我是干啥的?我是南乡地下交通员呀,都属于八弟管辖,是詹谷堂老师安排的,培训时告诫我们,如论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要盘查,这样做,不是对自己的同志不信任,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否则,要是出错,那就是大错,特别是现在,风声最紧的时候,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哦,原来是这样,蒋镜青才恍然,于是说,一路上,你也没有盘查出什么呀,到这里,为何就亮明身份了,不怕吗? 实际上,我已经盘查清楚了。 咋说? 一路上,不管我问啥,你都不漏口风,还说,你对看地赶风水多么了不得,说得跟真的一样,这说明,你不简单,是个好书记,知道保密的重要性。八弟让我接你,是带有很大风险的,但是,我盘查后,觉得是值得的,漆德会说,说到煤矿,你打听得很仔细,说明你很关心,要是看到的,不是我们的同志,对这些事情,有那么关心吗?当然,八弟已经跟我说了你的身份,虽没有说得十分清楚,但是,我推测,你就是现在的县委书记。 我是代理书记,只是暂代,蒋镜青说,哎,陈穆尧,陈书记,死得壮烈呀,不说了,我做代理书记,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你刚才问我,到此地咋敢说了,是这样的,漆德会说,此地是个分界,这个地方也危险,主要是张本斋,就是固城说的,他有三个儿子,特别是他有个儿子叫张涛天,坏得很,得注意。但是,我想,这儿距离县民团毕竟远,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八弟也说,过了固城家,就比较安全了。至于这个张本斋,一家子都坏得很,做了多少坏事,我就不说,蒋书记,你到了,会有人慢慢跟你说的。 为何不做掉他呢? 谁有这个能力?再说了,要是暴露了,得不偿失。 蒋镜青表示理解,点头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是中共商城县委书记张明华,之所以改叫蒋镜青,实际上也是自己的主张。我想,有姓蒋的罩着,不会被怀疑。这次,德宗联系,要接我到商南,让我代表商城县委,搞好党员登记,恢复党组织。在商城县城的几位县委领导碰头,认为,当下,蒋该石屠杀gcd,丧心病狂,商城牺牲了多少党员,大家都知道,李鹤鸣还造谣,说我们是匪,让老百姓都恨我们。这种情况下,让我去,很有必要。只是,让我小心。路上,德会,你都在试探,我虽不知道啥原因,但我害怕,没跟你说。德会,可不要见怪呀。 哪里,你要不是这么小心,我还不放心呢。 罗固城上下打量说,这么年轻,就是县委书记了? 八弟说,有志不在年高。 蒋镜青摆摆手说,哪跟哪呀,我,那是赶鸭子上架,逼的。 怎么讲? 一句两句说不清,留着以后说吧,蒋镜青说,我们出发。哟,差点忘了。固城同志,你刚才说的张本斋,可能是我们的劲敌。你在这儿住,离他又近,千万千万小心。 为何?罗固城虽没说,眼睛翻着,明显有疑问。 蒋镜青搭搭嘴说,直觉告诉我的。 没关系,昨天,我跟德会说了,双河地界儿,我比较熟,跟你们一起,带个路,安全。 蒋镜青觉得这是临时附加的,不知道咋表态,看着德会。 漆德会说,蒋书记,直接说吧,顾城,也是参加会议的人,必须跟我们一起。 蒋镜青拍脑壳说,你看我,疑心太重,但也是不得已呀,谅解。 说过,都准备好了,出发。 每人拿个棍,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慢。 太阳出来了,山沟里不时吹过来一阵风儿,呼啦啦,雪从松枝上滑落,仿佛山崩,吓得躲藏的野兔赶紧逃跑,留下一地爪印,蒋镜青说,有个词叫雪泥鸿爪,就是这个意思。 罗固城说,可惜,要是有时间,沿脚印找,拿土铳,就能戮到一个或几个。 漆德会说,还是你没本事,我有个小老表叫周维炯,不知道在哪儿学的,可能是天生的,十多岁,见兔子趴在石头上,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就这么手指一弹,兔子哼都没哼,倒了。 蒋镜青笑着说,我也听说过。 漆德会惊讶说,你也听说过? 嗯,是的,德玮说的,他在县保安团。哦,看看,你们这儿真的出人才呀,那个漆德玮,到了保安团,不到两年,连跳三级,已是中队长了,成了王继亚的心腹。 罗固城说,漆德玮也不是好东西。 漆德会看看,没反驳。 蒋镜青皱皱眉,开玩笑说,是不是好东西,不知道,不过嘛,此人常到我那书店隔壁,那儿是个豆坊,专门卖苏仙石臭豆腐,听说他跟这个豆腐店的老板娘有一腿。 都是胡说的,漆德会说,豆腐店的老板娘刘梅是个大美女不假,但是,他是德玮表妹。 漆德玮就爱他这个表妹,是吗?罗固城问。 漆德会不好说啥,小声说,再爱,理在那儿,他们是姑表,像德玮与维炯。 哦,知道了,怪不得总是去,每次去,刘梅就陪着,还弄几个小菜,让他喝酒。 漆德会说,就九弟一个人? 也不,王继亚也跟着。记得,那次,王继亚去了,还让刘梅唱《天仙配》。刘梅那嗓子,唱出来的调儿真的好听,把王继亚的魂儿都勾走了,所以,王继亚也单独去。但是,都知道王继亚的“那个”是骚狐狸,不管他走哪儿,她都知道,所以嘛,王继亚一去,她就去闹。 一个团总,还有这样的事儿?罗固城说,我听说,我们那煤矿,也有王继亚的股份,不知道真假。 都不知道,蒋镜青也不知道,于是,又继续说,此事儿又不能直接告诉王继亚,德玮就想了个办法,喝酒时对王继亚说,团总,你们的衣服跟我们的就是不一样哈,穿着拽。王继亚说,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欢我那套洋布中山装,跟你说吧,我是照着黄埔军校的校服做的,你要是喜欢,拿去,我自己再做一套。漆德玮也不客气,赶紧说,那就谢了。把王继亚那个外套套上,再戴个帽子,问,像不像?王继亚说,猪鼻子插葱,别说,除了个头高点儿,还真像。走两步。德玮就走两步。 此时,德玮的一个哨兵来报告说,有人打架。德玮看王继亚。王继亚把手一挥说,打架,你去瞅瞅,这等小事还能让我去?德玮就大摇大摆走了。 第41章 到了(二) 蒋镜青继续说,过了一会儿,那个骚狐狸就来了,站在门口骂。王继亚一听,这不是“那个”声音嘛,于是赶紧说,刘姑娘,你出去说一声,太不像话了。刘梅说,团总,她是骂我的,你丢面子了?王继亚摆摆手,卫兵赶紧躬身走过来,王继亚说,你去扇她一巴掌,就说我跟漆队长在这儿商量事儿,瞎嚷什么? 卫兵倒是没敢照办,出去了,附在她耳朵这般一说,那女人急急忙忙走了。等漆德玮再回来,王继亚也回过味儿,说,哎,你这个小师弟,高才。漆德玮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些,在我表弟周维炯那儿就是小菜一碟。王继亚赶紧摆手说,此人再厉害,我也不能要,你知道的,李县那里,想通过,难。 漆德会说,怪不得周维炯没到县保安团,而是投了杨晋阶,听说,只弄个小班长干着。蒋书记,你说半天,啥意思,我咋没听明白呢? 我只管叙述去了,听起来挺复杂,说到底,就是漆德玮照着周维炯计谋,比葫芦画瓢,结果呢,把问题解决了。 啥意思?我还是没听懂,罗固城也问。 蒋镜青想了一会儿说,刘梅,是漆德玮表妹,经常喊表哥吃饭喝酒,这不是很正常吗?可是,漆德玮为了扛王继亚二蛋,就把王继亚喊去了。但是,刘梅长得漂亮,王继亚在城里有姘头,这个姘头吃醋,以为王继亚经常去刘梅那儿,于是骂刘梅,又不敢骂王继亚,王继亚也不知道。为了让王继亚知道,又让这个姘头消除醋意,漆德玮就搞了个张冠李戴,穿着王继亚的衣服出去了,这都是事前设计好的,结果呢,那个姘头以为王继亚出去了,就来找事,实际上,王继亚没走,走的是漆德玮,等吗? 哦,懂了,姘头毕竟是姘头,不敢明目张胆来,只有王继亚走了,才敢找斜茬,骂刘梅,可是,这事儿漆德玮又不能向王继亚告状,于是,就设计,让那个姘头知道,在这里,不只是王继亚一个人,是王继亚和漆德玮两人,这样,姘头的醋意也就不敢发作,是吗? 正是如此,蒋镜青说,这里要说明一下,那个王继亚就是个赖皮,又是个色鬼,漆德玮叫他一次,后来,就习惯了,不请自到,所以,才有后来的故事。 但是,这计谋咋说是周维炯的呢?漆德会说,这个表弟,说起来也真是的。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蒋镜青说,这个周维炯,你们觉得怎么样? 不咋的,是个石磙轧不出屁来的呆鸟,漆德会说。 蒋镜青知道周维炯是党员,听这意思,德会还不知道;他们是老表,居然相互不知道,说明什么?说明商南一带党员身份还是比较保密的。 过了二道河,再往前走就是南溪。过了南溪,走四十里是关帝庙。再往前,太远,翻山越岭,又走了好几十里地,才到达目的地穿石庙。 对于穿石庙,蒋镜青不太了解,漆德宗与他见面,介绍了这个地方,说是此地儿距离村庄远,山半坡有一块石头,黝黑发亮,七八间屋那么大,中间有个洞,洞里供土地,保佑方圆十多里地的庄稼风调雨顺。地主老财不种庄稼,所以不来;至于平头百姓,来这儿烧香烧纸,那也是有时令的。平时,因山高路险,来一趟也不容易,还耽误庄稼活,不划算,就来得少。这样一来,此地就不被注意,在里面开会,只要在必经之路设个岗,就行了。因为洞在半山腰,就是有人来,也只是在山下拜台磕头,拜台旁有个坑,足有丈许,可在那儿烧纸烧香放炮,避免失火。此山是周家的,几个大财主共有,所以,一般情况,都注意地界内的树木,其余,也都懒得管。 蒋镜青问:既然周维炯这么刚,那他咋被杨晋阶民团吸纳了呢? 他舅,也就是俺二爹漆树仁,有文化有教养,家庭基础好,当过校长,在这一块儿威信高,方圆百里,都给他面子。 你是说,周维炯进杨晋阶民团,是漆树仁介绍的? 也可以这么说,漆德会说,就是漆德玮进县民团,也有漆树仁的功劳。 不是说,漆德玮进县民团是漆树贵硬砸钱才搞成了吗? 有这种传说?纯粹是谣言,漆德会说,漆树贵去了省城,如何砸钱?再说了,漆德玮,他家就是大地主,方圆有很多担课,拿个千儿八百银子,还是有的。只是,漆德玮进去后,漆树贵回来过一趟,找到李鹤鸣,在县里,李鹤鸣管饭,让王继亚作陪。吃饭时,漆树贵提出来,我大侄儿在你们民团,让他来,我也好见一见。于是,就把漆德玮喊过来了。守着漆德玮的面,李鹤鸣说,既然是漆处长侄儿,又是黄埔军校武汉政治学院毕业的,人才,王团长,这样的人才得培养,得重用。这么一说,就把漆德玮提拔了,当了小队长。至于后来的中队长,是不是有六叔的影响,不得而知。 漆树仁是党员吗?杨晋阶问。 是,也不是。 咋讲? 他做事为人不像,譬如,漆树贵,他堂弟,那么霸道,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不管不问,只是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只要不把林子搞坏了,就行。说到底,听之任之。周维炯,他外甥,家里穷,要不是他爹做个小生意,就揭不开锅。但是,他办学校,还把像周维炯这样的孩子招到志诚学校读书。要知道,周维炯要不是在他舅办的学校读书,能有今天?还有詹谷堂,明知道他是共党,可二爹就请他来教书。总之,俺这个二爹,看不透。 詹谷堂不是在明德学校吗?蒋镜青说,我听我爹说过,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詹谷堂入党,应该是在笔架山甲种农业学校入党的,是蒋光慈到这里宣传的结果,袁汉铭发展的。 要查历史,难,漆德会说,现在,在南乡,谁是党员,谁不是党员,查不清,也没人敢出头查,所以,我们这儿党组织处在瘫痪状态。我听八弟说,这次你来,澄清党员人数,恢复党组织,甚至成立新的党组织是重点,在此基础上,按照党的要求,举行暴动,是吗? 是的,所以,我才问一问漆树仁是不是党员,蒋镜青说,威望这般高,对我党看法如何? 看不透,不太了解,漆德会说。 这跟是不是我们的同志有关系吗?再说了,你个交通员都不知道,那咋能行呢? 漆德会吃惊说,你咋看出我是交通员? 蒋镜青嘿嘿笑,没说话。 漆德会摇头说,肯定不是,因为他也不是gmd。对党派,他没兴趣。 噢,那我们就不说他,蒋镜青说,听说,在南溪、斑竹园、关帝庙、金家寨等地,闹过抗捐抗税,死了不下二百人,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就太平了。你说说,为何死那么多人? 漆德会想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不通,不过,八弟说过,他说好像有人叛变。 有人叛变?蒋镜青一点也不吃惊,因为他知道,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一些因为怕死或因为利益出卖父母兄弟朋友的,何况战友同志呢。 漆德会说,有,咋没有?二道河的洪少祖,抗捐抗税,无法形容他是多么积极,他还带头砸开财主张大头的粮仓,在他表哥刘定义和他堂兄洪少兵介绍下,加入党组织。九月份,民团设卡,排查抗捐抗粮的人,这个人又主动交代,以至于他老表和他堂兄都被捕杀,二道河十五名党员,被捕杀的八人,损失相当严重。好在詹谷堂成立了摸瓜队。上个月,终于捉住了洪少祖,把他一家都灭了。 蒋镜青说,有道是,祸不及妻儿,咋能这样搞呢? 你不知道蒋书记,杀害我们的同志,他一家都参与了,漆德会说,当然,我说的一家,不包括小孩;再说了,这个人特别刁,干了这个事情,就知道没好下场,早把老婆孩子送走了。 哦,是这样?证据确凿吗?蒋镜青说,摸瓜队,也只是权宜之计,我问你,效果如何? 像这样的,摸瓜队打击了二十多户,还有一些,不是被民团保护,就是建小炮队自保,摸瓜队暂时还没能力,漆德会说,但是,效果相当好,在南乡,以前举报共党成风,现在,没有了,李鹤鸣组织人员来南乡,找杨晋阶民团帮忙调查,结果,说是共党都肃清了,没有了。这是其一。还有,那些跟着大地主大恶霸走的人,现在选择了中立观望态度,对有些事情都避而远之,也让反动派在南乡失去耳目,变成聋子瞎子,混不下去,于是,设卡呀搜查呀,基本上偃旗息鼓了。 这是好事,看来,还是有效果的,蒋镜青说,社会有没有说法? 有,咋没有,都知道李老末和李四虎完蛋了,可那些地盘还在那儿,应该有新的土匪出现,所以百姓都说是土匪干的——也就是说,他们把摸瓜队说成是土匪了。 这样做,不太好,对我们名声不太好。 漆德会愣住了,扭过头说,照你说,咋办? 目前士气如何? 你是书记,没感觉? 蒋镜青点点头说,知道了。 第42章 到了(三) 再抬头,天已晚,四周白茫茫的,松树枝丫翘起来了,山坡的草已枯了,低头,看不到青色,雪还没化尽,大地像破褂子,全是洞。 漆德会说,这场大雪太大了,估计没个十天半月是化不尽的。 说这话,也是让蒋镜青不要太着急了,心情放松,一路上思考着思考那,到此时,心安了。心安了,人就平静许多。平静了,也就停住脚,抬起头,看前面孤山。 漆德会又说,到了。 蒋镜青看看说,德宗兄弟呢? 在山上,漆德会说,先生到了这里,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蒋镜青感到惊诧,一路上都没这样叫,此时喊先生,有点不适应,也有些莫名,于是笑笑,又朝四周看了看,摇摇头说,没感觉。 蒋书记可能对此叫法不太适应吧,这是八弟在我临走时安排的。八弟说,蒋先生虽说年轻,但是,经营书店,看了不少书,知识渊博,在商城青年才俊中那是少有的。在我党受挫之际,又勇敢站出来,担负起这副担子,说明不怕死。这种不怕牺牲的勇气,值得钦佩。八弟还说,蒋先生对我们党的理论深有研究,如果遇到了,可以叫先生,多向你请教呢。 客气了,我们都是同志,叫先生,岂敢?蒋镜青说,但是,你一路都没有这样叫,此时叫,为何? 路上复杂,你又年轻,我比你年纪大,要是口口声声叫你先生,必定被人注意,漆德会说,为了安全,可别怪我失去礼数呀。 哪里哪里,蒋镜青心想,当地下交通员,就得这样,有经验,善于应变,此人,更不简单,分寸把握很到位,一路上,什么时候该说,怎么说,目的性也很强。在商城县委里,都以为漆德宗是地下交通员,其实,他这个七哥漆德会,也是地下交通员。看来,南乡党组织发展还是比较严密的,再说了,这边党员素质还是很高的。但是,为何呢?除了这里山高林密,很难有人涉足之外,看来,詹谷堂、李梯云这些人,才是这里的骨干,有水平,对党的建设起到很大作用呀。这般想,蒋镜青就觉得这次被邀请,十分有意义,于是心情舒畅起来。 漆德会说,刚才问先生,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先生还没有回答呢,是不是才来,还没有适应呀? 也不是,哎,大别山,太大了,一路风景,到了这里,更是层出不穷,只是,这里人烟咋这么稀少呀? 是呀,我们这里属于商城南乡,地盘大,相当于整个商城一半,可是,人口还不足商城县的四分之一,主要是山区,都住在山里,人烟比较稀少,但是,也有例外,譬如上楼房斑竹园吴家店关帝庙等地,都是沿河而建,靠山居住,就比较大,人口也多,至于这里,看看对面,河那边就有一个村庄,全是老周家人居住。 就这些特别之处? 也不全是,漆德会说,恰恰相反,这里,第一,很安静。要知道,太安静就是异常。当然,现在是晚上,又是刚晴,来人少。但是,雀鸟应该有吧?连雀鸟都找不到,别说是因为大雪天哟。二是雪地上有许多脚印,还都是到一个方向,这也说明不太正常。照此看,得小心。 蒋镜青看看,露出钦佩神情说,德会,我看呀,如果能在一起战斗,就成立一个侦察连,让你当连长,怎么样? 我是个大老粗,没那个能耐。 要是这样,你说咋改进?蒋镜青说,我说的是开会地点,或者常来的办公地,咋办? 让摸瓜队在四周埋伏,再找四个人把好路口,只要是到这儿来的,盯着。至于你们,也要在门口安个“瞭望哨”,时刻观察。 蒋镜青点点头嗯,说,有道理。这次,我才知道你八弟为何让你给我带路了。 漆德会呵呵笑说,过奖了。在山里,不仅打豺狼,还要与地主老财这些狐狸斗,不管是哪一样,都狡猾,不小心,是要吃亏的。维炯说过,当前,如履薄冰,处处小心。所以,遇事都要说个幺二三。 这就对了。你与固城在山下守着,我进去看看。 漆德会说声“好咧”。 说过,蒋镜青再找,找不到了。此时,从山脚露出一个人头,喊,镜青贤弟,镜青贤弟。招呼,走近,握着手说,我们已经等着呢,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蒋镜青也很高兴,但是,更多的是奇怪,忙问,我们走到这儿,还在说,这儿静悄悄,太安静了,未必是好事,咋搞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漆德宗说,我们这样做,是让你检查一下此地是否安全。说过,指了指说,从这条道上山。 蒋镜青看了看说,那地方,不是光秃秃的岩石吗,又没个路,咋上呀? 漆德会也不再解释,走上前,对着岩石就是一脚,岩石旁呼啦一声响,正前方,忽然闪出一条道。 蒋镜青说,奇怪。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机关,问,这是咋回事儿? 漆德会说,周维炯搞的。 周维炯? 嗯。 多大年纪?实际上蒋镜青也知道一些,但是,不太全面,所以,又问了一句。 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蒋镜青抬头看看漆德宗,觉得周维炯应该比他还小,没有说话,微微笑笑。 嗯。 二十来岁,还上过黄埔,太奇怪了,蒋镜青说,这样的奇人,也是我们的同志? 是呀,咋了? 在杨晋阶民团? 是呀。 杨晋阶知道不知道? 肯定不知道。 为啥?蒋镜青说,你不要说是你们保密工作做得好呀。 也可以这样说,哈哈哈,漆德宗说,连你都不相信周是我们的人,你说,杨晋阶相信吗?再说了,他在那儿混得还不错,都围着他,把他当大哥对待,都喊他“炯爷”呢。 蒋镜青皱眉说,还是太年轻了。 漆德宗说,此人别看年轻,但为人处世特别靠谱。昨天,他请假,说是他爹周年,回来拜祭。回来,也去家里了。然后,就到了这里。昨夜,那个雪耀眼。瘪头到这儿来看看说,绝佳之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必须做一做,万一敌人查来,也好安全撤退。 嗯,蒋镜青点头说,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 他说他师傅早在十多年前就发现了一个秘密,就是这个地方,于是改了一下,虽不是奇门遁甲,但是,足以迷惑敌人。他还把周围的人都分析了一下,还说,此地,最危险的人物就是漆树贵和杨晋阶。 为啥?蒋镜青说,难道他没有预料到敌人会派卧底到这里,或者说,在当地培养他们的人,监视你们? 为啥?杨晋阶爱面子,狡猾,凶狠;漆树贵,六亲不认,一心想往上爬,敌视gcd,最最危险。除此之外,就是县民团。如今,腊时腊月,大雪封门,民团要来,可能性不大。此时,能及时调兵,包围此地的就是漆树贵。但是此人,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怕死,如果拿捏住了,他就是有翻天的本事也枉然。这个万一,也是他怕死,若有人告诉了他,此人一定会派他家的民团来。那个王仁蒲,在这儿待的时间比较长,对这一带地形熟,手下有三十多条枪,如果有闪失,真的难办。我师父这样做,也是一种喜好,目的是障眼法。 漆德宗又说,瘪头说这话时,漆树贵刚到省城,是设计漆树贵还会回来的情况下。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漆树贵落户省城,他家的团丁也在逐渐减少,就是王仁蒲,这些年下来,也很少来这里了。不仅如此,老了不少,听说脱发厉害,整个成了光头,有碍瞻观吧,四门不出,整天就是在妓院待着。 哦,要是这样,还真的没有威胁,蒋镜青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谨慎为好,有道是,小心无大碍呀。 蒋兄弟说的是,漆德宗说,你看,那边也有一块岩石,与这边一个是不是一样? 蒋镜青看看说,奇怪,不注意还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同志,都知道这个秘密,难道敌人不知道? 敌人来了,必定从那块岩石经过,因为它挨着路,最近。要是从那走,就会走到另一个山上;如果摸索出来,是这块岩石,我们的同志在山下设有岗哨,通往穿石庙的拐角处是个壁洞,有后路。在洞里放把枪,再多人也上不去。听到枪响,我们的同志立即从后山下去;下去就是树林,树林很大,都是松树,里面荆棘也多,特别是沟沟坎坎,道路十分隐秘,就是藏着百十人,也像没有人一样,便于隐藏,十分安全。 蒋镜青说,以前听德玮说过,我总觉得这些人太年轻,打仗可以,谈军事谋略,恐怕还缺乏锻炼;你这么一说,还真的让我惊讶。好事,真让我高兴。他今天来不? 来。 来,好,蒋镜青说,到时候让他发言,不要限制时间,我好好听听。 漆德宗说,让他也讲话? 嗯,是呀,蒋镜青说,既然参会,你又说得这么多,让他发言,我们听听,怎么? 他有个毛病,说话不行。 结巴? 不是,是不多爱说话。 不爱说话,这样的人,还让他在我们的队伍里?蒋镜青似乎火了。 第43章 到了(四) 漆德宗也是一愣,看到蒋镜青微笑,知道蒋镜青是高兴的,故意这么说的,于是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要是这样,到时候介绍一下,蒋兄再考察一番。 哦,那行,到时再说吧,蒋镜青说,其实,这不是毛病,这是优点,要是发动群众,搞宣传,这个性格不行;可是,当下形势严峻,你再管不住嘴,那是会遭殃的。不多爱说话,恰恰说明周维炯是哑巴蚊子,心里有数,也就是我们农村常说的,有程度! 蒋兄,你这说的,我赞成,要是有时间,还是让维炯发发言,锻炼锻炼,这是很有必要的,漆德宗说,下山,吃过饭,歇一晚,明天,我们的同志就到了。 好的,走两天才到,歇息一下,再在这山上转一转,看看风景,蒋镜青说,吃过饭,我们俩,就明天的会议研究一番,你说行吗? 行呀。 第二天天没亮,就有人上山了,陆陆续续,都是由漆德会接待,来了,秘密领着,到一间很隐秘的会议室里。 都到齐了,漆德宗喊蒋镜青,他们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一到屋,看到一个中老年人,此人就是詹谷堂。 站起来,握过手,蒋镜青说,詹主席,按资历派,您是叔字辈,我应该叫您一声詹叔。 ——国共合作时,南溪这边成立过农会,詹谷堂当过农会主席,在商城不是秘密,但是,詹谷堂也当过教师,所以,喊詹老师的还是多些。 听了蒋镜青这么说,詹谷堂哈哈笑着摆手说,都是革命者,革命者讲究的是人人平等。在外面你喊我詹谷堂詹疯子詹老师詹主席詹叔,喊啥都行;内部,还是叫同志为好。 这位姓徐,名其虚,湖北那边的,来做生意的,也是我们的同志。 其虚?幸会幸会,蒋镜青忙说,来了好,来了好,到时候,得多介绍介绍,那边,很成功,给我们带来经验,很宝贵嘛。 徐其虚不大说话,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站起来握手,握过手,好像在观察什么,扫视一圈儿,又坐下了。 这么一说,吃饭时詹谷堂自然坐上首,蒋镜青坐东边,徐其虚罗固城坐西首,漆德会漆德宗坐下首。其余的人,安排在另一张桌子,还有人端着饭碗,到外面石头上坐着,一边看看,警戒着,一边吃饭,思考着。吃过了,又有人来,也算是替班,他就下去了。 罗固城看到满桌菜,还有腊肉,馋得直流口水。 固城,这次你不光辛苦,还真诚无私,听说,把你家仅有的一筐红薯都弄出来了,这样款待同志,那你家,上有老下有小,过年吃啥?漆德宗同情地说。 还过年,过啥年?过年,对俺穷人来说就是过命,要是命硬能打过冬,就算过年了;命不硬,打不过去,在地下,安安稳稳睡着,不也是过年吗?说着,满眼泪水,似乎心有不甘。 都叹息,都不知说什么好。 漆德宗叹口气说,真是二爹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财主不仁,就把穷苦百姓当猴耍,这样过着还有啥意思?说过,递了一个眼色给漆德会。 漆德会明白,赶紧说,八弟,都已经准备好了,又扭头对罗固城说,八弟知道你家窘,跟我说了,让我给你弄二十斤米,五斤面,你回去时带着。按说,应该多给些,可八弟家现成的也不多,再说了,下雪天,路滑也不好扛。 罗固城赶忙站起来抱拳说,这哪能成? 就这样吧,漆德宗说,吃了饭再走,你回去,组织好农会同志搞好工作,至于家庭问题,燃眉之急,你尽管说,我们有多大能力,使多大劲儿。 罗固城听了,也没吱声,嘿嘿笑,又落座。 蒋镜青皱眉,知道是在说些客套话,但是,路上,他知道罗固城是在煤矿,虽说回来了,暂时还没有安排,德宗这么说,看来,此人有组织能力,于是说,我们不是说有二十人参加吗?也让固城参加,我回城时跟他一起,也好有个伴,也不会引人注意,行吗? 那咋不行,他本来就是代表,代表矿山党组织,詹谷堂说,只是,我们需派人送,否则…… 否则危险,是吧?这个嘛我知道,不过嘛,一路上也没碰见一个鸟人,又是山连山,雪花不停飘,不会有事的。要是派人,还真的会引起地方民团注意。再说了,我们开会,这是秘密的事情,事前知道人少,敌人不会知道;会后,知道人多,也许会透露出去,敌人一定知道。到那时,还真的危险呢。 嗯,是的,蒋书记给我们提个醒呀,告诉我们,保密工作至关重要,徐其虚插话说,形势紧张,我们那边斗争,死了多少人,都无法统计,现在,只剩下七十多人,还在大山里待着,这都是血的教训呀,同志们,小心小心再小心,小心为妙呀。 其虚同志讲得,十分在理呀,韩非子说,事成于密,败于泄。小心无大碍呀。但是,我们的同志,也不要错误理解,一想到当前形势,就裹足不前,就害怕得要死,就立即泄气了,就放下手中的武器,立地投降了,要不得,漆德宗说,今天,把大伙找来,是因为我们请来了我们商城党的县委书记蒋镜青,一路上,冒着严寒,顶着大雪,扮着看风水的先生,两天两夜才走到这里的,这是什么?你们看看,蒋镜青书记,才多大年纪,哪个人不是爹妈生的,哪个人没有兄弟姐妹?但是,走上这条道路,是不容易的,要的是什么?是理想,是信念,是坚强的决心。是不怕牺牲,敢于牺牲,是勇往直前的勇气与决绝。我们南乡,虽说地处商城东南,比较偏远,但是,大革命时期,我们这里,在商城县委领导下,发展很健康,带领着农会,为农民做了许多有意义的工作,可是,反革命举起屠刀,一夜之间回到大清朝。这里腐败糜烂,阴森恐怖,到处哀鸿遍野,党组织也遭到破坏,我们的同志被出卖,有人居然带着小炮队,把我们南溪农协主席杨家灭了,要不是他八岁的孩子杨克定到姥姥家去了,一家子就完蛋了。你们说,敌人猖狂不猖狂,残忍不残忍?哎,一说起来,我就激动,就痛心不已。但是,我不激动也不行呀,今天,都是同志,志同道合,我们共同来研究一下,该咋办? 八弟讲了,在这里,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为啥?在这里,不像在外面,这里还是比较保密的,漆德会想了想说,吃饭吧,边吃边扯,特别是蒋书记,知道外面情况多,在酒桌上说说,大家也好了解。 是呀,詹谷堂说,我,德宗还有梯云,虽说是代表南乡,是县委委员,但是,县委开会,我们这边得不到通知,即使得到通知,也赶不去,有那么一两次,我们急急忙忙赶去了,也快要散会了。为了安全,我们只是知道个结果,所以,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唉,谷堂说的是实情,蒋镜青说,还有一个,形势不光是紧张,简直就是恶劣,根本就无法聚会,要是聚一次,都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呀。 听了,都不说话,都很悲愤。 詹谷堂端起一杯小米酒说,这是我们自己酿的,用大米酿造的,但是不叫大米酒,而是叫小米酒。为啥这样叫呢?说是学问也不算学问,但是,仔细考察一下,还是很有讲究的。这小米酒,谁酿造的?农民;谁喝?农民自己舍不得喝,卖给官老爷,他们喝。他们端起这样的酒,就想起酒的来源,就感到奇怪,用米能酿出这般美味的东西,真不简单,但是,这东西却是粗手笨脚的农民干的,这般想,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打压一下农民,抬高一下自己,于是就看不起农民,于是乎就叫小米酒。 哈哈哈,秀才,是你编的吧,漆德坤说,不过,这话也不算疯话,要是说起来,虽说富贵人家,也就是给米酒起名字的人,虽没有故意这般叫的,但是,实际上,是潜移默化。哎,这个势力,就是封建社会,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也是风俗化的结果,十分危险的,也是十分坚固的。那些反动派,就是有这种思想,才看不起农民,即使我们这些农民帮助他们很多,但是,对他们来说,我们还是处在底层,是泥土,永远也翻不过身。这个东西是啥?是颠倒黑白,是束缚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拿起武器,砸烂这些枷锁,我们的农民,才能翻身得解放,小米酒才能变成大米酒。 哈哈哈,说得对呀,詹老师,德坤,你两个说对地方了。唉,啥世道呀,都在感慨。 漆德宗插话说,再说多也没用,只有反抗,才能起到作用。不说多了,蒋书记也饿了,我介绍一下:这个酒是周三爷家叫酿的,说是六安那边有人要,酿了七大缸。二爹家来客多,就匀过来二十斤。这个酒,别看叫小米酒,可后劲大,要是感觉到了,就晚了。 第44章 到了(五) 这话仿佛是偈子,蒋镜青听了,莫名地打了个寒噤,一惊,呵呵笑说,是呀,我们就是要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敌人即使知道了,也晚了,也来不及了。 哈哈哈…… 笑吧,詹谷堂一饮而尽,放下杯,又满上说,我们讲究好事成双。蒋书记是我们商城的县委书记,应邀来这里,这是大事。尤其是当下,商城党如临大敌,个个忧心忡忡,人人惊恐自危,革命形势非常危急,这个时候,蒋书记带来了中央指示,犹如拨云见日,我们不再迷茫,也有了希望。来,为了这个希望,也为蒋书记能安全抵达,干杯。 说过,都一饮而尽。 喝过,再写上,漆德宗作为东道主,搭搭嘴说,哎,不说还好点,一说起这些,我就难过,就愤怒。蒋该石叛变革命,屠杀了多少人,就是商城,也血洗了。最早是谁,吴靖宇,他可是北大的高才生,回到家,在一小,一边教书,一边传播革命。经他手发展的党员就有二十四人,像胡功辉、田俊月、韩雪等,都是我们党最优秀的干部。一夜之间,李鹤鸣带着小炮队,封了商城书社,杀了吴靖宇等好几个人。这位蒋书记,就是和平书社的小职员,就是因为他在里面卖书,就把他和姜镜堂一起抓了起来,那些就义的党员,没有一个供出这位蒋书记的,所以又把他放了。 蒋镜青喝了杯酒,叹息一声,扭过头,擦了一把泪说,要是这么轻易就把我放了,反动派就不是反动派了。 都没喝酒,都静静听着。 蒋镜青继续说,同志们没有供出我,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爹。 大叔,漆德宗惊讶问,为何? 我爹是干啥的?卖百货的。偶尔也进一些香烟。那天,王继亚掂着枪到了俺家,爹知道,自从王继亚来商城,好多商贩老板都扛着他,给他好处,爹没有。爹没有倒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想到,是因为爹觉得,正常保护费都交了,再这样,他就承受不起了。 没想到,这个王继亚还真的是刮地皮的专家,哪家没给好处,他都记着,还时不时敲打。当时,爹把王继业迎进屋,他下面有个中队长把爹拽到门外,附耳说,王团总,这个人嘛你不知道,常年在外打仗,吃的是提着脑袋这碗饭,所以呀特别卖力。 就因为太卖力,在广州,太潮湿,得了一些不好的病,像风湿呀睡不着觉呀;还因为与军阀过招不小心,一颗子弹钻进了脑仁,在里面安家了,就不出来了。痛呀,难受呀,特别是阴雨天,更是难受,痛得死去活来。 痛死也没办法,就想把那颗子弹送到别人脑仁里,譬如蒋先生你,蒋镜青说,这不是拐着弯子威胁人吗?我爹吓得直哆嗦,不知说什么好。 中队长又一把拉着我爹手腕说,哟,吓着了吧,别怕,对你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若是别人,就是一千块,也别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但是,团总说了,你也是闯南走北的,明事理。团总这病,郎中就是个屁,不,是狗屁,狗屁都不是。郎中每次看了,都说是阴阳失调,乾坤倒转,太虚懵懂,八卦崩坏所致,然后就是一大提筐药。 哎,喝了,连茶叶都不如。团总生气呀,你知道的,接连毙了俩,安个罪名:通共。连尸体都不敢收。那个胡学文,知道吧,就在你这条街南头,开个中药铺,人呢?走着走着就走没了;不是走没了,是无影无踪了。到哪儿去了?听说到阎王爷那儿去喝小米粥去了。见到阎王哭没哭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挺后悔的,后悔没听我们劝导。 蒋镜青说,爹听后说,要我命,你就拿去,别在这儿东扯西扯的,你当我是傻瓜,其实,我就是傻瓜,不但是傻瓜,还是个傻瓜蛋蛋,你咋的。 中队长手一拍说,好,痛快。我就跟你直接说吧。团总这个病,郎中医不好,但是你,能医好。 爹说,要什么,说吧。 中队长说,大烟! 爹一哆嗦,赶紧摆手。 中队长嗯,声音拉得老长。 爹说,我这没有。 中队长说,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爹说,犯法。 中队长说,哪门子法?枪把子就在王团总手心里捏着,就是犯法,他说不是就不是,还有谁指鹿为马不成? 爹说,到哪儿进?我没干过,不知道来路。 中队长说,你这烟从哪儿进的,哪儿就有。 爹明白了,所以,每月就给他夹带烟土。夹带烟土,成本高,风险大,又不给个小钱,裤子都折本折掉了。爹一咬牙,准备关门回潢川,可此时他却把我抓进去了。爹就找到王说,你进出俺家,你见过俺家门鼻接触过共党吗? 王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隔壁就是书店,书店就是共党窝点,你儿子在里面卖书,能不是? 这次该爹把中队长喊到外面附耳说话了。爹说,我儿子要是死了,那我也就不活了;我不活了,你那团总的脑仁也治不了。 都知道我爹是硬脾气,所以,中队长踌躇,拍脑壳,拍着拍着昂起头说,这样,我跟团总美言几句,你先回吧。爹就先回来了。 第二天,我就以不知情,交一千块,保释回来了。 王继亚原来好这一口,詹谷堂说,这件事情,德玮知道吗? 德玮,是漆德玮吗?蒋镜青故意说,他也是我们的人? 詹谷堂点头说,但是很后悔,觉得自己说话太随意,以后要坚决注意,于是,看一圈,又嘱咐说,这可是我们打入民团的关键棋子,任何人都不能外泄,即使我们死了,也要保护好他。 蒋镜青点头,看了一圈说,大家听到了,但是,要是能做到,才叫知行合一。这件事,我是说,詹谷堂说漆德玮的事情,一定要守口如瓶。这些人,等于打入了敌人的巢穴,是我们的精英,是孤胆英雄呀。但是,这部分人也很危险,如果,稍有不慎,就会送命,就会给我们党的事业造成重大损失。又说,值,詹叔,做得对,做得好呀,要是吴靖宇他们能有你们这高的警惕性,也不至于牺牲。哦,刚才湖北的同志…… 徐其虚,德宗说。 是的,其虚说的是对的,就是因为保密工作没做好,才被敌人逮捕杀害的,蒋镜青说,我,为啥敌人把我放了?在这之前,他们都不知道,我作为小伙计,别人也不在意,平时县委开会,我只是个跑腿的,谁也不知道。 过去的就过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如今白色恐怖越来越可怕,在敌人威逼利诱下,一部分人立场不坚定,轻信敌人的谎言,说什么自动投诚的既往不咎;可是,想过没有,为何既往不咎,还不是你能发挥作用,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一句话说完,你还有利用价值。你的价值从何而来?是我们党的事业,是我们同志的生命呀,詹谷堂说,河南省委的特派员与信阳中心县委的书记,两个人从固始叶集到商城,去联络,去考察,多么秘密,可是,就有人给李送信,结果呢,连护送的人在内,五个人都牺牲了,还有个女的,是张泽礼的妻子,是吗? 还有这样的事情,蒋书记,你要不说,我们还真的不知道呢?漆德宗说,那几个人都杀了?也没有经过审判,就杀了? 还审判,别幼稚了,徐其虚站起来说,我们举行黄麻起义,攻下黄安县城时,敌人疯狂反扑,把我们的同志打死不少,但是,也有很多同志被俘,还有人投降,你们猜,有多少人? 都不说话,也都不知道,看着,等待徐其虚继续讲。 一万二千多人呀,多不多,分四拨,那头堆着,像小山包。可怜,河水都染红了,一个月过去了,河水还是腥臭难闻,不说老百姓洗菜,就是洗衣服,都不能穿,你说说,古代有个词叫啥? 血流漂杵!李梯云一直没说话,坐在那儿,皱着眉头,此时,才说,敌人,是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这才叫敌人。哎,同志们,对待敌人,你要是心慈手软,那你就是幼稚,是傻瓜,是愚蠢,是对我们党对同志,不负责!哦,蒋书记,你说的这事儿,我也不知道,真是闭塞,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千真万确,就是今年二月份的事情,蒋镜青说。 詹谷堂咬着牙,气愤地说,谁泄露的,知道吗? 蒋镜青说,不知道,最主要是没人没精力查。 詹谷堂说,那天,我进城见漆德玮,问了他,他说,周维炯知道,但也是分析。周维炯说,问题出在固始,就是在叶集,在哪家吃饭,问题就出在哪家。我回来查了,是叶集的方家老酒馆,他们吃饭后睡了,老酒馆的伙计叶三毛,他是gmd固始县民团派到此地的暗探。这个人嘛,上过黄埔,参加过gmd的什么组织,身份特复杂。就是他传递情报给固始民团。固始民团不想扯淡,就把此事告知了李鹤鸣。李鹤鸣得了头功,听说gmd还给了嘉奖。 第45章 到了(六) 手伸得够长,漆德宗说,大路边就安插暗探,我们这儿,也保不定有敌人派来的钉子,得注意。 詹谷堂把拳头使劲儿砸在桌子上骂:李鹤鸣这个狗县长,都是他在作妖,我要是捉住他,非扒他的皮不可。 别冲动,根子不在这儿,漆德宗说,你把李鹤鸣杀了,还会来一个张鹤鸣王鹤鸣,最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内部。我听说,泄露给gmd狗特务的人是叛变的易成山。固始人,他接待的,所以,他没去,派泽礼的老婆去。查清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上个月,已经把他做了。 谁做的?蒋镜青吃惊问。 哈哈哈,蒋书记,你就别管是谁做的了,漆德宗说,都说是土匪做的。 蒋镜青说,八七会议之后,河南省委根据黄麻起义情况,成立了信阳中心县委,商城,也成立了商城县委。为了打击敌人,执行起义计划,拟定了大荒坡起义,没有成功。接着,商城县委暴露,遭到血洗。不扯远了,就说我们的县委遭袭击,死了那么多人,是党员的,人人切齿,誓死要报仇雪恨。 白塔集的袁明朗,硬汉,不知道在哪儿弄了一杆短枪,别在裤腰上,戴着草帽,往县城进。走到北门口,遇到盘查,露馅儿。放了两枪,打死两个团丁,没子弹了,就沿灌河跑,跑到河凤桥,被河凤桥胡晓非民团拦截,打死在桥头。 李鹤鸣得知是报复他的,就让人把他脑袋割下来带回城里,让他看看;一看才知道,袁明朗是个大胡子,那胡须上还有血。李鹤鸣生气,让人悬挂在城门楼上,很多天都没人敢去取。李鹤鸣还在城里大吆喝大叫唤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所谓gcd的义气,岂不知道这帮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土匪,不,比土匪还可恨,所以叫gf。 因为他们是gf,那可不是一两个土匪,也不是一两个山头的土匪,是全国的土匪。土匪都是一家子,所以才叫gf。gf有个特点,就是共产共妻。你想,那还是人吗?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讲究分出个鸡猫狗呢,鸡跟猫能睡在一起吗?能共一个老婆吗?所以呀,gf,遭人恨呀。 污蔑,简直是污蔑,詹谷堂把筷子啪的一下拍在桌上,筷子好像也被拍痛了,在桌子上弹跳起来,哒哒哒,吧嗒,掉到桌子下面,落地,又弹跳几下,终于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了,稳稳当当睡着了。 詹谷堂弯腰把那支筷子捡起来说,就像这支筷子,挨揍了,也会气愤的,气愤,也就不安分,滚到地上,与大地连在一起,躺在大地的怀抱里,才算安顿。这不,我给他捡起来,擦一擦,才有用呀。蒋书记来,我们南乡的革命者,就像这支快子,不是不知道愤怒,是因为没人组织,也就是没有人甩起来,要是我们把他们组织起来,擦一擦,下一步就有用处了。 哎,詹老师干革命,也像教书,信手拈来,比喻也是那么生动恰切,李梯云说,有了县委领导,还有,刚才说的,哦,蒋书记说的,八七会议,这些,可都是我们的后盾呀,我们要揭竿而起。 罗固城有些激动,一激动,筷子也差点掉到地上,好在罗固城年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对詹谷堂说,你咋办?你又不能去跟他争辩。 这个李鹤鸣,简直就是无赖,詹谷堂气愤说。 但是,他是县长,罗固城又说,无赖当县长,你别说,还真的没办法。 都想笑,又气愤。 蒋镜青继续说,在城关的党员,整天以泪洗面。热了,李鹤鸣怕遭苍蝇,就让人把头颅甩了。我和我爹,夜晚偷偷跑去捡了安葬。可怜,真的可怜,想起来,我就真的想杀了这个畜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样干,那就是蛮干。虽说我们不怕牺牲,但是,人的命只有一次,不能随便放弃。 詹谷堂说,是不是蛮干,咱不说,最起码,可预见的,不去避免,那就是傻瓜。gcd人甘愿当人民的傻瓜,但是不愿当敌人的傻瓜。刚才蒋书记提到的大荒坡,我知道的,我听说,不知道跟你们知道的一样不? 詹主席,你说说,我们听听,漆德宗说。 詹谷堂看蒋镜青,蒋镜青也笑了说,过程很复杂,各执一词,也就是说,各种版本都有,詹主席,你说说,看跟我们听到的是不是一样?再说了,柴山堡会议,让我们总结大荒坡失败教训,也得了解多方面的看法。 詹谷堂说,是这样的,易仁帮当县委书记时,河南省委召开过会议,认为在商潢固三县交界的薄弱环节大荒坡搞一次暴动,结果呢,阴差阳错,当天夜里有人报告,说是在河沙湾边儿稻场上有唱戏的,大地主张长学就在那儿看戏,扑空了,立即调转枪口到张家,又因为他爹死了,做道场,忙到天亮。天亮了,民团在四周守卫,只能硬冲,因寡不敌众,牺牲了不少。撤退时,又因弹尽粮绝,又牺牲了不少。三十五名,牺牲了二十八名。是这样吗? 基本上没出入,我也参加了,只不过,我们没有枪,腰里别着刀,在外围,蒋镜青说,我跟着县委的人去的,藏在河湾边儿,枪声大作,过一会儿,有人喊:抵不住了,赶紧撤。于是,四面八方都有人逃跑。我往回跑,跑到上石桥,有个大竹园,钻了进去。过河,到对面的龙嘴,那里有座山,树林茂密,到那里才躲过一劫。 詹谷堂说,对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蒋镜青说,要是总结,很多,也很痛心,有一条是致命的。 什么? 贻误战机。 贻误战机?狗屁贻误战机,詹谷堂愤怒地说,说穿了:怕死! 徐其虚有点迷惑,问了句:詹主席,你这说的,咋讲呀? 咋讲?古人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要不发,必遭反噬。事前应该做到知己知彼,还要预设各种意外情况,但是,不管遇到啥情况,一马当先,勇者胜,就应该毫不犹豫发起攻击。攻击不下,夜晚,也好撤。可是他们,非要等到天亮,这不是拍死是什么? 还是老姜辣,詹主席分析得有道理,漆德宗点头说,不过嘛,最最主要原因是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按照兵法上说,知彼知己,方能百战百胜。再一个就是太盲目,自己几条枪,敌人几条枪,都搞不清楚,还咋干? 县里,还有几个人,在县城,那是在李鹤鸣眼皮底下过活,不得不谨慎,但是,因为大荒坡失败,还因为要传达八七会议精神,几个人不得不聚在一起开会,蒋镜青记得,是在陶家河对面的陶行,那地方有一块荒地,处在山坎下面,很少有人去,比较安全。县委的几个,分别报告了情况,蒋镜青参加了大荒坡起义,虽说失败了,但是,上级要求要总结,要汲取教训,于是,蒋镜青就汇报了,之后,让大家总结,很全面,也很有高度,总体说,是左倾,但是,与詹谷堂李梯云分析,还是觉得他们俩说的接地气,只是听着,总觉得詹谷堂火气太大,动不动爆粗,两句话没说就抖胡须。因为自己才来,又因为詹谷堂年纪大,又是老资格,也不便驳斥,于是笑着说,你们还慢吃,我已经吃饱了。 漆德宗因是主人,就说,吃点菜吧,山里面,寒酸。 这么多菜,又有干饭,真的吃饱了,蒋镜青说,德宗,你真的太客气了。你们慢吃,我呢,喝点茶。说实话,都是同志,大家也应该知道一些外面的情况,所以就零零碎碎说了。说了,大家都很悲愤,也很激动,但是,我们还是要冷静。大荒坡就是血的教训,万万不可粗心大意!我到那边,根据同志们提出来的,想梳理一下,思考明天的会议。我作为县委书记,该讲啥,不该讲啥,心里得有数。 我性格直,年龄又大,资历也老,德宗是我学生,我了解。就目前,在南乡,还是德宗负责。 嗯,也行,端到会上说吧,蒋镜青说,我考虑的不是这个问题,是这里的工作问题。第一,这里的党员得登记,得调查;第二,党组织得恢复,得建立;第三,起义,也是核心问题,更是贯彻八七会议精神的实质问题,也是这次会议的中心话题。可是,起义,咋起义,什么时间,谁领导。 商城县委呀,漆德宗说。 詹谷堂说,是呀,不是商城县委,还能是谁? 但是,这里面有方便不方便的问题。你们知道,这个时候,是非常时期,县委书记到这里走动,方便吗?再说了,要是住在这儿,那么,还有余集、南司、伏山以及白塔集苏仙石等地党组织咋办? 詹谷堂说,上次,我到滕家堡去买毛笔,遇见一个人,叫老碑,他问我,你认识一个叫周维炯的吗?我说认识。他说,你得离他远点,他可是gmd探子。我说,你错了,他是我们打入丁家埠民团的同志。 第46章 到了(七) 停停停,谷堂老师,蒋镜青大吃一惊说,这种话,咋能乱说? 詹谷堂呵呵笑说,这里不是内部嘛。 我不是说这里,我是说你对那人。 哦,蒋书记,你的警惕性蛮高的呀,詹谷堂说,蒋书记你放心,我不是傻瓜。当时,我的警惕性也很高,对他看看说,你也认识周维炯? 他说,我不太认识他,但是,我知道他。 这怎么说呢?我说,看你的样子也有四十多岁了吧,周维炯,我听说也只有二十多岁,现在是我们那地方的炯爷。你可知道,人们为何叫他炯爷吗?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叫爷的,不是很有钱,就是很有权,这个周维炯,粘上哪一头呢? 两头都不粘,我说,此人虽说在丁家埠民团,但是,他就是个江湖人物,很有点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做派。 哦,你这说的,我明白了,是很有威信,老碑说,这种人,实际上最危险,就是舍财捞取名声,实际上,他是有目的。 啥目的?我感到很奇怪,心想,此人为何跟我搭讪呢?还提起周维炯,还说他是gmd探子,好像跟周维炯有仇,这样的人,得问个明白——此人啥目的,到底为了啥? 啥目的?还不是为了蒙蔽世人的眼睛,赚取人脉。 哦,老碑,我想问一问,他这样做,赚取人脉,为了啥呢? 探子,你说是为了啥?老碑说,无外乎就是为了探情报呗。 你这说的,我就不太理解了,这个人,就是你说的周维炯,他现在是丁家埠民团团丁,吃公家一碗饭,难道说,他们内部还分派别,他又是哪一派呢? 说到此,这个人眼睛慢慢变小,看了我好一会儿说,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你是教书先生吧? 我说,是的,你咋看出来的? 他说,咋看出来的?你来这里买毛笔呀,不是教书先生,你到这地方买毛笔干啥?但是,我很奇怪,你住在南溪,到这里,翻山越岭有好几十里地吧,不,上百里,来买毛笔,哈哈,你自己相信? 我也皱皱眉头,忽然笑着说,我来买毛笔,只是顺便,我有亲戚在这边,来走亲戚,要回去了,走到这儿,这里是藤家堡,当地毛笔出名,就想买一支,带回去。 他听我这么说,也不再问,看看我几眼,于是,出去了。我也就放心,但是,心里还是感到奇怪,此人,我不认识,进店来了,还没有说上几句,提到周维炯,他就说周维炯是探子,还是gmd探子,咋回事儿?难道?哦,我想起来了,我跟周维炯在丁家埠接触时,维炯说,听说,南边要派人来,支持我们,但是,过去半个月了,没动劲儿。我问维炯,他们是从哪地方经过,维炯说,是从东边来,只有个路径,就是藤家堡,那是必经之路。要是经过黄柏山,不说路难走,更危险,为啥?那地方有顾敬之,设有卡,很难过的。于是,我就来了,找这家店伙计打听,还说,是周维炯让我来的,他说,他认识你。那个店伙计立即变脸,笑笑,此时,这个老碑突然进来了,才说出这些话的。啥意思,难道这里面有情况? 正这般想呢,没算到那个老碑又回来了,对我说,你姓詹,对吗? 我感到诧异,盯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过了一会儿,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说,你不是想买毛笔吗?我们那地方可是产毛笔的故乡。 哦,哪地方? 安徽宣城呀。 你是宣城的?我说,你是宣城的,咋跑到这里来了?还认识周维炯,为何? 嗯,是这样的,他说,你还没有吃饭吧,走,桥边,有个小饭店,到那去,我们絮叨絮叨,你就知道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去,此人出现很突然,再说了,我总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想到他认识周维炯,还说周是什么探子,这不是小事,得搞清楚。再说了,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是强盗?就是强盗,我一个老头子,抢我什么?于是,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就跟着他,出去了。 出去了,他就把我拽到大桥底下,跟我说,你是詹谷堂吧?说得我吃惊,心想,咋了,他怎么知道我叫詹谷堂呢? 嗯,是的,你又是何人? 哎呀,我放心了,原来是詹谷堂老师,于是,跟我握手,还说,你是不是周维炯让你来的?我还是很排斥,用敌视的眼光审视着。此时,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说,你请坐,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我坐下了,他很难过,一会儿看看流淌的河水,一会儿看看远方,叹口气说,从哪儿说起呢?哎,就是你进店跟伙计打招呼说起吧。我不难猜测,这个人,你们熟悉,是吗? 是呀,他小名叫狗蛋,大名字叫杨小虎,在这里打工许多年了,咋了? 此人,是不是你们设立的联络点呀? 不算,我说,但是,跟我们熟悉。我们要是跟湖北的同志发生关系,一般来说,到这里是一站。你知道的,藤家堡到我们那儿,还有一段,但是,过了藤家堡,就没有街道,也没有像样的集市了。所以,这地方又是必经之路,一般来说,到此地,应该歇歇脚的。 这就对了,老碑说,所以,你进店就在那说周维炯让你来的,问一问有没有人,特别是成群结队的人从这里经过,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那人直翻白眼,脸色立即很难看起来,我就知道,坏了,所以,赶紧出现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一听这话,站起来问。 那个叫老碑的说,这就对了,既然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也不再隐瞒。我不叫老碑,我叫周兴初,是大别山地区我党的地下交通员,我是湖北人,家住鸡公山火车站,名字就叫柳林车站那儿。你可能有疑问,心想,我咋跑到这儿来了,咋认识你,还说你叫詹谷堂,是吗?哎,咋说呢?估计你来,是周维炯让你来的,实际上也是为了这件事情的。 啥事情? 黄麻起义之后,我们的人马都钻到金兰山躲藏起来了,他们在金兰山打游击,组成了三个大队,王树声是第一大队大队长,其余还有徐其虚徐子清等人,组成第二大队,第三队,我就不多说了。一年多来,取得了很大成绩,队伍也在壮大,由原来的七十二人,发展到一百多人了。中央来了一封信,让组建红七军,也是由我把这封信带到根据地的。吴光浩是军长。那封信里说,大别山地区,在河南省的商城南部,有党的组织活动,河南省委也跟中央发生了关系,为了传达八七会议精神,搞好武装斗争,让红七军派人去支援那边的农民暴动,红七军坚决执行中央指示精神,经过研究,吴光浩军长亲自带领十一名战士,也就是手枪队,去支援,可是,走到此地,被当地民团包围,十一人壮烈牺牲。 什么?这大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就在这里,咋回事儿?我当时很惊讶,看着周兴初,连续问了好多问题。 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湖北省委派我来调查,我也就来了。我来好几天了,也算彻底调查清楚了。我要回去汇报,给同志们报仇,周兴初说,他们出事,就是在这个店的隔壁,是个饭店,他们在那儿找水喝,有的说是在那儿吃饭,手枪把子露出来了,被饭店老板发现了,饭店老板从后门出去,通知了当地民团,才被包围的。不管咋说,在这里牺牲的,我们回去汇报,这个仇,一定要报。可是,你刚才进店,跟小伙计说周维炯,你也不知道他们在这儿提过没提过周维炯,因为我跟吴光浩军长汇报时说,到商城南乡,找一个叫周维炯的年轻人,他是我们的人,是我走路上遇见的,很可靠——哦,谷堂老师,也是那次接触,周维炯说到你,你还是他的介绍人,这么说,你知道了吧。所以,我看到那小伙计脸色变了,你要是再说下去,不仅有危险,还暴露了周维炯的真实身份,可不得了,所以,我才出来阻止的。 我很怀疑,他怎么跟周维炯认识的,这么一问,周兴初也就把周维炯回来时路上遇见的事情说了一遍,詹谷堂说,我回来后,找到周维炯,核实了此事情,才知道,周兴初说的没有错误,是对的。照这般说,形势很严峻,我们开会也好,推动工作也好,一切都要从保密角度出发,只有如此,才能确保革命的胜利,才能让我们的同志少牺牲。 原来如此,哎,革命是要流血的,同志们一定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蒋镜青说,你这个建议,我可以带回去,在这里可不能乱讲。目前,吃萝卜吃一截剥一截,我想,当务之急:一是传达八七会议精神和柴山堡会议决定;二是澄清底子,回复组织,建立组织,三是为起义做好准备。 漆德会说,我想再次提醒一下,保密工作很重要,我在外面走动,时刻警惕,但是,总感到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漆黑一团,我们这儿点着灯,你说,不遭人暗算? 正说着呢,咚咚敲门声,大家都屏住呼吸。 漆德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来人又使劲儿拍门,并且说,八弟,不好了,滕家堡出事了。 第47章 旁敲侧击(一) 漆德宗赶紧把门闩抽开,慌张问,咋回事儿德林? 漆德林气喘吁吁说,有个叫吴光浩的,听说是麻城起义的大官,他带一干人,装着卖柴火的,挑着担,戴着草帽,到滕家堡时都渴了,侦察员小刘说,你们在山坎等我,我去瞧瞧。小刘不想惊动苦瓠子,就找到一个大户,拍开门,人家正在杀猪。 小刘就说,我们是做生意的,想向东家讨口水喝。东家,就是滕家堡最大的土财主刁永久。他穿着绸马褂,戴副眼镜,挺个大肚子,看起来挺和善。就问,就你一个?小刘说,还有几个。刁永久一挥手说,都喊来,吃碗猪放子再走。小刘看他这么和善,就弯腰说好,还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这么一弯腰,别在腰里的短枪透出一截,被刁永久看到了,当时不动声色,出了门,立即召集家丁,联合柯寿恒民团,等他们进到院内,团团围住,放起枪来。可怜呀,一个都没走掉,都打死在院子里。小刘保护着吴光浩往外逃,吴光浩腿上中了一枪,跑到田埂时,跑不动了,被逮住了,也打死了。十来个人呀,一个都没跑掉。 此时,徐其虚悲痛地站起来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想说,也不忍说。刚才,詹谷堂主席说时,我一直在流泪,也没有插话。我观察一下,那个时候,有好多人同情愤怒,但是,大家还存在侥幸,认为詹谷堂主席说的不一定是真实的。现在,我告诉大家,德林说的,是真的。光浩,那可是中央派来的,是我们起义的总指挥。说着,泪流满面,哽咽不已,十分悲痛。 他们到滕家堡干啥?詹谷堂问。 漆德林说,你上次去了,说到此事,那个郑强,就把你说的报告了红七军,军长就是吴光浩。他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来与我们联系,支援我们,不料出了意外,太可惜了。 郑强,又是谁?蒋镜青问。 郑强,就是周兴初,是他的化名,我跟德林说时,说他叫郑强。 嗯,知道了,蒋镜青说,不管叫啥,保密是关键。 詹谷堂站起来,攥着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桌子的一条腿晃悠悠,过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漆德林说,八弟,老爷子来了。 漆德宗惊讶,站起来说,二伯来了,在哪儿? 一个老者,穿着紫色印有古铜钱的丝绸长袍,一尺多长胡须,颧骨隆起,戴副老花镜,拄着黑漆拐杖,站在门口说,有朋自远方来,欢迎呀。 都站起来了。 蒋镜青也不得不站起来。 蒋镜青猜,此人就是传说中的“老丈”——漆树仁了——此人七十有余,个大,足有长许,当地人都称其为“老丈”。今日一见,顿觉超尘脱俗,暗想,不简单。 老丈,这种称呼,两层意思:一是个高,让人仰慕;二是谐音,意为“依仗”。足见在南溪,此人威望之高,不容忽视。 都站起来了,罗固城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外面风还在刮,虽说月亮也出来了,但是,月光像刀刮着地上的积雪,反射着寒光。门关着,屋里人多,生有火,炉子燃着,屋里自然热气腾腾。这般冷,又是夜晚,忽然有人到来,不得不令人狐疑。大家都在想,老丈是咋知道的。就在凝固的瞬间,罗固城悄悄移近半步,挡在蒋镜青前面。 这个微小动着,漆树仁看见了,微微皱了一下眉,抬起手,笑说,风虽然大,还不至于让老丈我屈服,不过嘛,小心没有多余的呀。 蒋镜青看他盯着,说了这番话,只觉冷瘦瘦的,不自觉点头哈腰,笑着说,都说南溪有个南山寿翁,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让晚辈长见识。 漆德宗抬起手,指着上首,赶紧说,二伯,您,上请。收回手,对漆德会说,把堂屋那把楠木靠椅端来。说过,走过来,搀扶漆树仁进屋。 坐定,蒋镜青看周围,都盯着,不说话。 都喝了点酒,脸膛红了,虽说外面很冷,趁酒劲儿,蒋镜青明白,感到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脑子产生了疑问,老丈此时来,干啥?最主要是他咋知道的?疑问忽然涌出,蒋镜青就觉得这个地方像深潭,怪不得詹谷堂这个清末秀才,在县城都响当当的,但在这么个地方,却摆不上名次。既然如此,那就少说多问。 打定主意,蒋镜青谦虚介绍说,老丈,我们第一次见面,得拜会,到此地,不拜会老丈,大不敬;但是,老丈是闲云野鹤,我这个外乡人,又是小辈,才来,找不到呢。 漆树仁哈哈大笑说,你,没找,咋知道找不到呢? 尴尬,十分尴尬,蒋镜青不知说什么好了。 看看,说笑了不?哎呀,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真,但是,最容易做到的也是真。一个人,真,才是初心,才是本心。要是没有社会,那么,人就能显示本心,也就是真。但是,有了社会,人就像穿了衣裤一样,虽说光堂了,但是,你也见不到赤身裸体的真人了,漆树仁说过,又哈哈笑了,笑过之后说,你就是蒋镜青吧,你爹,是不是那个顺堂老板呀? 没点老板名字,蒋镜青赶紧点头说,老丈,受教呀,你这一番话,是老丈大半生的感慨吧,哎,你不仅是说自己的感慨,也是在教我们这些后辈怎么做人呀,十分感谢老丈呀。 有意思,有意思,你爹,别看做点小生意,但是,做生意也讲究道,你爹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蒋镜青冒汗,擦一下说,老丈谬赞。我爹,虽说做生意,但是,终究还是个农民。 农民,农民咋了?农民是啥?农民是海洋,是最难掌握的,也是最有希望的;再说了,我们祖祖辈辈不都是农民吗?我虽说读点书,想求取功名,但一辈子不都是没挪开这里一步吗?别瞧不起自个!不说陈胜吴广,也不说萧何刘邦,单说朱元璋,也是农民。有道是,王候将相另有种乎? 蒋镜青皱眉低头,不敢多言。 詹谷堂把酒杯满上,站起来说,二哥,天寒地冻,喝杯酒,暖暖身子。 漆树仁抬起头,并没有接,看着詹谷堂说,谷堂呀,外面风寒,注意身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是当年了,再这么跟着一班小辈疯,能抵得住吗? 詹谷堂拍拍自个肩膀,呵呵笑说,二哥,最近,身子骨咋样? 漆树仁这才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下,又放下酒杯,捋捋胡须,搭搭嘴说,最起码能看到那一天。 我就知道,二哥来,一定会教我们几招的,詹谷堂说,刚才那说的只是人生感慨,虽说我们在座的受教不少,也领会不少,但是,不算,你自己把好东西藏起来,那咋能行? 漆德宗站起来,掂着酒壶,到了漆树仁面前说,二伯,路滑,您老年纪大了,就没喊您。 坐回原位吧。此事,我不计较,也没啥计较的。你们的事儿为何要喊我呢?若再说,我可就生气了。 漆德宗赶紧点头,笑了说,那是那是。 詹谷堂又说,老丈,您就是神算子,什么也躲不过您的眼睛。您带的人,也让到屋里来吧。 那咋能行?漆树仁说,德林,德坤,你俩就在外站着,算站岗放哨。 两位答应:好咧。 漆树仁又说,我不是你们的人,但是,你们也不要怕,我还是向着你们的。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凡事,慎而行之,则成;反之,易败。不论胜还是败,都是会死人的。死人,也是有限度的。如果是一个两个,值!成千上万,白骨成堆,就是历史,值不值,想过没有? 都不说话,互相看着。 詹谷堂说,想过,搞农会时就想过,没想到还是真的。组织农民抗租抗捐,一天就死了四十多,血流成河,也像大哥说的,都傻了,全傻掉了。不说百姓,就是党员,当天就有十五人找不到了。有人说死了,我看不是,逃了,怕了,躲起来了。 这些人,当初的革命,有的糊糊涂涂,有的赶时髦,有的是为了名誉,更有甚者是为了出人头地,或趁浑水摸鱼,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一句话,不是真正的革命!漆树仁说,我已经七十一岁了,孔子曰,七三八四,都是天命。到我这般年龄,在我们这个地方虽说不多,但也有;但是,能遇见改朝换代就跟过家家样,少见!可我都遇上了,还都亲眼看到了,还都成功了。我常想,是幸运呢还是大不幸?不过,由此及彼,我想,你们提出的砸烂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估计也是可行的。这就叫前有车后有辙。王阳明说,知行合一。有可能,并不是说行,把可能变成现实,是需要付出的。不仅仅是努力那么简单。刚才我说的牺牲,那些鲜血,怕吗?不怕,那是没到时候,那是没见到,真要是到了血流漂杵,尸垒成山,会晕吗?这些,都得筑牢,否则,就会像张勋复辟,袁世凯登基,一场闹剧而已。 第48章 旁敲侧击(二) 二哥教训的对,有道是,姜还是老的辣,所以说,蒋先生这次来,就是代表组织,澄清情况的。 漆树仁抬起手压了一下,詹谷堂不再说。 漆树仁说,谷堂,你的人格我是知道的,认定的事儿九条水牛也拉不过来,也正是有了你,我的孩子,还有我的侄儿侄女,都走上了你说的道路,我也就听之任之。 这位是蒋先生,是不?漆树仁笑着,看着年轻的蒋镜青说。 蒋镜青立即站起来,点着头说,让老丈见笑了,鄙人蒋镜青,到这里才敢公开身份,在县里,我还是布艺店老板,还是书店伙计,只是,书店关门了,生意嘛,没有长做长久的,只有长做长新,才是道理。 我明白,你到这来,不管远近,都是客,漆树仁笑着说,这里人,除了我是个外人,其余人,按照你们说的,都是内码,是不?我漆树仁,你也放心,虽不是你们的人,但是,我,你放心好了。至于你的身份,我刚才也说了,就不说了,哈哈。谷堂又介绍,说你代表组织,我不得不说一句,哈哈,不说,不是待客之道呀。 老丈客气了,蒋镜青说过,点头,不再说话。 漆树仁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说,商城,在历史上又叫雩娄,那是商朝时候的历史了,太过遥远,说起来费力,我就不多说了;还有一阶段,商城,属九江郡管辖。九江在哪儿,在江西,你说差多远。但是,不管是距离,还是时间,再远,都还是在大别山。我为啥说这个事情呢?商城有个金刚台,把商城分成了东西两半,也因为有金刚台,两边来往十分不便,这一两年,商城境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在那边,有多少人被砍头呀,可是,我们这边却不知道。都叫你蒋书记,是吧? 蒋镜青点头,嗯了一下。 你不怕死? 怕。 怕死,那你还参加什么党? 哈哈哈,蒋镜青忽然什么也不怕了,笑着直起腰说,老丈,你问得好呀,但是,你刚才不是说,朝闻道夕死可也嘛,我怕死,但是,我认为要是因此而死,值得。为啥?这就是我找到的道。我死,也不遗憾。再说了,刚才老丈也说了,我们已经有四任县委书记牺牲了,他们为啥呢?为啥能前仆后继呢?就是老丈说的,朝闻道夕死可也。 漆树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蒋镜青坐下来,他又说,历史上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是,还有,一人犯法诛灭九族的。到底哪个对,哪个错。这不是赌博,靠手气还要靠技巧。这是靠啥?我虽说身体不太好,睡在床上多,但是,在床上,也有时间思考。思考去思考来,我想呀,这个地球上,人存在的意义在哪里?有人可能说,就是快乐,就是活着,还有人说,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等等吧,说法不一。但是,绝对不是活着那么简单,也绝对不是发家致富那么俗套,是什么?是在寻找,寻找道。 漆树仁看看蒋镜青说,这道,很关键。刚才,蒋书记也说,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也。圣人都这般想,难道有错误吗?就是怀疑有错误,也拿不出证据呀。所以,我就想,什么理想,什么追求,只要是找到了道,也就是你们说的真理,什么灭九族呀,身死道消呀,都应该是值得的。但是,真是这样吗?我也想了,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不等于你们不对,也不同于否定,所以,我不反对,也不赞成。至于子孙,有道是,子孙自有子孙福,是祸是福,由不得我。你们的主张,我也了解了,了解得不是太深,皮毛而已,但是,我还真的下了一番工夫。你们的想法挺好的,在古代帝王那里也有,李世民就提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也就是为了大多数,为了穷苦老百姓。但是,这些东西,都是我刚进来时说的,都是衣服,穿着看,挺华丽的,就是觉得不实在,好像都是傻子才干的,害怕误人子弟。也正因此,我不加入,也不反对。但是,你们在这儿,我又来了,近水楼台嘛,我还是要提醒你们的。 二哥,你说得不实在,我们愚笨,一时猜不到,还请你指点一二。 一是我听说,提出这个主张的是个外国人,还是个大胡须外国人,如果是真的,那跟崇洋媚外有什么区别?即使是借鉴,是学习,老祖宗的好东西不比洋人强?就说佛教,先秦时期,我不说,就从唐僧取经说起。听说,那个时候,西方都放弃了,我们却如获至宝,有意思吗?传到中国,他还能比我们的儒教道教好?在民间,有几人信佛教的?还主张当和尚。当了和尚,就不成家了,就断子绝孙了。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说了,这本身就是反人伦,我不赞成。可是,说到这个姓马的,虽说是外国人,但是他姓马,有名有姓,说明有根有袢,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水中飘萍,更不是仙道鬼神。尽管如此,也要分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能太理想化了。 都不说话,有人点头,也有人想笑,但没有人敢笑,洗耳恭听。 漆树仁继续说,不说远,就说南溪,你要是说你们gcd就是跟着一个姓马的,那么,这样的人,一个你都找不到;找不到,你们就会成为孤家寡人,到时候,走麦城都算是轻的。 二哥,这个人叫马克思,是中国名字,也是中国人翻译的,詹谷堂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姓马,姓马姓驴,就如同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句话说完,没有名字,才是真;有名字,是后人起的,就像母亲生孩子一样。我说的,这个姓马的说的,只可借鉴,对照我们的祖宗,形成自己的一套,那才是我们的。这个姓马的留胡须,你也留胡须,你本来就没有胡须,怎么留?还能搞个假的安上?这意思,你们可懂? 是呀,老丈说得在理呀,詹谷堂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说的,我们得深思。 漆树仁又说,第二是为了啥?这些天,我在屋里来回荡悠,不断思考,又到那棵老银杏树下闭目琢磨,虽不是菩提树,但也想一朝顿悟。在我们南溪,还有关帝庙,即使整个南乡,有多少gcd员呢?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就我们漆家,我是知道的,最起码有三十多人吧,还都是骨干,还都是年轻人,为啥?难道就是为了什么看不见摸不到的理想吗?还是为了升官发财?一个个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跟着银杏树在摇头,自己都不相信。 呵呵呵,漆树仁笑着说,这群孩子,如今也不是孩子了,有的饱读私塾,有的留学域外,不管干啥,都是自觉参加你们所说的党,为啥?我分析了一下,最主要的是基础教育问题。在我家办的私塾,那时候爹还活着,就说,让漆家孩子开阔眼界,跟上时代。爹就有这个眼光,更何况我辈?接着,私塾改成小学,还被评为商城第二小学,我就主张把学校办成育人的社会大学,效果很明显。这些学生,接受了新思想,长大了,也就有作为了。 詹谷堂点头称赞,并说,老丈很有眼光。 他们的作为,已经不是光宗耀祖,而是肩负责任,漆树仁忽然抬起头,看了一圈说,男儿,应该有点血性。我们的民族还有危险,还不是一般的危险,是到了亡国灭种的危险了。日本,一个岛国,弹丸之地,人口不到我们的十分之一,可他们就虎视眈眈。西方更是不消停,像老鹰,不是在这啄一下,就是在那儿挖一把,不停掠夺。今儿荆门,明儿香港,后天就是澳门,再后来就是东北三省,还有青岛蒙古,就是沿海,我看也朝不保夕了。 漆树仁嗓门大起来,有点慷慨激昂,还攥着拳头说,那时候,沿海还有个戚继光,还有戚家子弟。虽说同音不同字,但是,据漆家家谱记载,漆乃继光后裔,若此属实,漆与戚同源,都是咱中华子孙。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没了戚家子弟,我们咋办?只有强大才能屹立。这就是你们这辈人的事情了。但是,就像鸡蛋孵化小鸡,过程是痛苦的,也是小心的。鸡蛋,哪个能孵化,哪个不能?要照一照,要剔除寡蛋,要在日子里温养,要在炮火中历练。照一照,温养之后,温度时间可都是变数,你们掌握了吗?就算掌握,孵化出来的也是脆弱的,也需要格外呵护。 詹谷堂站起来,端起一杯酒说,二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今天算是说到了我们的心坎上了,真是受教,提醒得让我们警醒。来,二哥,我敬你一杯。 漆树仁一口喝了说,好在你们不都是娃娃了,还有谷堂这样的老者掌舵。我放了一通,算完事了,就放心了。德林,德坤,走,让他们折腾。 第49章 旁敲侧击(三) 夜晚,南溪的夜晚,群山冰封。置身在群山之间,仿佛置身在冥界,有种缥缈之感。喝了酒,送走客人,除了漆德宗,就只剩下蒋镜青一人了。 蒋镜青有些晕乎,好像在梦幻中。 送走所有人,看看天,看看地,月亮和星辰都在天上。天气居然晴朗起来,大地一片素裹,世界好像一下子旷远了,那白茫茫的尽头,难道就是人们渴望已久的瑶池仙宫吗?其实有答案,其实没有答案,为啥?都在蒋镜青心中——他觉得,南溪的夜晚更加美丽,也更加难以琢磨,漆树仁的那一番话儿,好像是在谈人生,也好像是在述说着家族,更像是指点江山,或者说是在感慨人世间的苍茫,就如同今夜的晚上,寒冷,且又美丽。 天地交感,他们在没有人烟的时候共话什么呢?也许在诉说着痛苦,也许在共赏着欢乐,但是这些,对于蒋镜青来说,都不重要了。詹谷堂,看来是个重要人物,这个人就是南溪的活地图,更像是南溪的活字典,他对漆树仁是尊敬的,可是,在漆树仁的眼里,对这位与他爹齐名的清末秀才,不光是尊敬,而且是信任。 信任是什么,是一个家族可以托付的力量,是一个家族务必依赖的心声。 周维炯,对,周维炯,那个让人们谈起来似乎都很避讳的周维炯,为何今天没有赶过来呢?是丁家埠民团走不掉吗?也许是吧。但是,这不是蒋镜青所考虑的,蒋镜青考虑的仿佛是另一件事情,就是詹谷堂,还有漆家的人,还有李梯云,这些重量级的人物,仿佛都在保护他,都在依赖他,都在听他差遣,否则,说到吴光浩军长被藤家堡被地方民团杀害时,也不至于总是迁出一个人的名字:周维炯。好像詹谷堂,还有那个漆树林,都要说到这个叫周维炯所交代的任务了。 太累了,太疲了,蒋镜青坐在那里,回顾着这一天的过程,好像还没有回忆完。对,漆德宗,接触不多,但是,话也不多,好像是漆家的核心人物。但是,他要是核心,那么,那个漆德玮是谁?不,漆家,应该在下一盘棋,这一盘棋就是转移注意力,让漆德玮在那边好好发展,漆德玮才是┅┅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那些想法就如同梦幻,只能带到梦里去了。是的,要休息了,不仅仅是因为明天还要在穿石庙召开一个重要会议,是因为头都抬不起来了。 可是,蒋镜青抬起头,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个人说,蒋书记,你睡醒了。 谁?漆德宗,蒋镜青嘿嘿笑了两声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我看你好像有很多心事,送走人,你在外面站了很久,进屋后,关了门,谁也没看,就坐在椅子上,趴着,好像要睡觉。我也不便打扰,就让你在这里打盹一下。我,你看,都没敢动弹呢。 冷不冷,哎,德宗呀,真有你的,你真能隐忍,这么冷,周武郑王坐着,冻坏了咋办? 没事,我起来跑跑就好了,我们毕竟都是年轻人,你到这一方,我们又是同志,你说,我不关照,咋办? 蒋镜青心头一热,唉,咋说呢,漆德宗脾性真好,也有协调能力,在漆家中算是一个人才。不过嘛,通过接触,还是觉得他有点患得患失,或者说圆滑。这么,才一天时间,自然熟,就像裱胶,还粘上了,把自己拉着,说是到他家后花园转转。 这个漆德宗,真是拿他没办法。一个富家子,咋就想闹革命呢?不过,心肠挺热的,这么坐着,感动人呀。 蒋镜青知道,从来没来过,也没见过,难道是在书中看过?他爹供他读书,是在城关一小,老师就是从北京回来的吴靖宇。哦,还有从上海来的蒋光慈。 记得,蒋光慈是个刀背脸,个头矮且瘦,都说他没一百斤,可这话不知道咋传到了他耳朵里。有一次,他拿着卷尺来到课堂上,站在讲台上,把自己量了一下说,你们猜我多高? 我说,都说刘邦身长八尺,你没有。 蒋光慈点头说,一个人,不要跟古人比;因为古人就是古人,我还不是古人呢。哈哈哈。把一班学生都逗乐了。有个美女叫啥,哦,顾彩娥,顾敬之的侄女,她说,蒋老师,你说不跟古人比,那跟谁比?蒋光慈说,跟我比呀。为什么?跟我比,你们才觉得自己有存在感呀。我今天来丈量我自己,称重我自己,我就知道自己了。有道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同学都哈哈大笑。 蒋光慈严肃地说,一个人的身体是有重量的,但是,一个人的灵魂才是无法称重的。作为新时代的青年,不要光顾着长高长重。牛,重吗?可是,牛,没脑子,只能共人驱使。几千年来,我们的老百姓不都像牛一样,被那些少数人所谓的精英所驱使所奴役吗?在上海,日本一家公司门口写着“华人如狗不准入内”的文字,你们说,我们这个民族到了什么地步?希望在未来,希望在你们这一代。如果你们这一代再不觉醒,中国就到了亡族灭种的地步了。 听着,真的铿锵有力呀。 可是,忽然之间咋到了这里呢?哦,是了,好朋友漆德宗,他说他有个表妹,长得特别漂亮,就住在这个后花园,让我来相亲。 想想,我多大了?哦,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了,还是中共商城县委书记。我咋就是县委书记了呢?记起来了。有些乱,只记得,那天,易仁帮急急忙忙通知我,说是在三里庙召开会议,主要是传达八七会议精神和中共六大会议精神。 那天,天气还很热,大家在庙里坐着,外面有几个和尚来回走。蒋光慈主持会议,传达会议精神之后说,我们,该行动了吧,该报仇雪恨了吧。可是,大家都很安静,有几个还叹息,流着泪说,我们没有枪没有钱,又没有人,咋起义?这不是暴虎冯河吗? 可是,我就站了起来,举起手喊:gcd万岁!大家都跟着喊。 蒋光慈很高兴,指着我说,你谈谈,下步该怎么搞? 我就说,目前,虽说条件不具备,但是我们可以创造呀。反过来说,什么时候条件才能具备呢?没有标准,也就无所谓具备不具备了。只要我们认为行,能干过那些民团,也就具备了。但是,如果我们任人宰割,那么,还有什么主义可以为之奋斗呢? 蒋光慈说,讲得好,我不是说我们一家子就是最优秀的,目前,商城县委书记已经牺牲三位了,第四任,我建议选举蒋镜青来担任,怎么样? 蒋镜青,他是谁?不对,不对,张明华才对。哦,不能说了。咋不能说?在城关,还必须叫张明华。哈哈哈。 没想到,一致通过。 好几天自己都睡不着觉,我有何德何能?但是,詹谷堂就说,别怕,gcd是个集体,我支持。多么及时呀。詹谷堂选为农工委员。詹谷堂站了起来发言说,我们总算有了希望,这个希望就是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就是枪杆子打天下!哪个王朝的覆灭,都是自己烂下去的;但是,都不是自然覆灭的,都是一次又一次被打击的结果。 有点乱。 我记得那个詹谷堂戴着帽子,包裹很严实,走路还瘸腿,一定是装的。 装的,不对,这个老头,不是装的,他重来也不装,也不需要装。 他需要装吗?在商城,特别是在商城南乡,九里十八弯,哪一个弯子不知道詹谷堂的。一个清末秀才,一个状元郎的曾孙女,就这样,非要嫁给他不可。是呀,还戴着白色的帽子,白色的西服,白色的裤子,就像九天仙女,在人间飘飘然起来。 飞走了,飞走了,飞到哪里去了?十多年了,不,二十多年了,那个美女,就像仙女一样的美女,听说找到林伯蘘,有一个出国留学的名额给了她。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这个女子提着皮箱,站在南溪的十字路口,等待着。可是,太阳好像照妖镜在她头顶长照来照去,已经偏西了,有一个声音:嘀——很长,在呼唤她,这个美丽的女孩,用泪水打湿了十字路口,提着沉重的皮箱,走了。 詹谷堂有些痴呆,他不是不知道,他一直站在南溪那个山头上,一直注视着十字路口,心里痛,心里难受,他跪下了,垂着自己的头颅,痛苦着,咬着舌头,咋办呢?真的无解呀。直到没有了人影,他还在那个山上。 三天过后,家人才把他找回来,送到医院,整整住了一个月才好。从那以后,詹谷堂就成了詹疯子,就再也不踏入固始地界了,确切说,再也不到吴家去了。 想到这里,蒋镜青看到了后花园,那里春光明媚,好像还有咯咯笑声。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有个绝色美女。这个美女好像不是淑女,因为她穿着正装,男孩打扮。不管是怎么打扮,那一身上下透出的秀气的脱俗的美,逃脱不了是个女人。 蒋镜青迎了上去。可是,风在刮,蜜蜂嘤嘤叫,蝴蝶也在飞。那些花粉,好像有了生命,咯咯笑,向自己扑来。蒋镜青挥手,一下子拍到床沿,痛,醒了。 原来是在做梦。 第50章 旁敲侧击(四) 蒋镜青看看屋顶,黑魆魆的,只有窗户是明亮的。 蒋镜青知道,天还没亮,但是,也快亮了。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危险的。昨天晚上,是不是自己喝过头了?不是,还是自己太年轻,一时兴奋,对这里的革命形势过于乐观了,所以,才喝高了,以至于晕晕乎乎睡着了。漆德宗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缺礼数是次要的,都是革命同志,自己人,也不算丢丑,可是,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这还是一名县委书记应该的做派吗? 蒋镜青忽然想到昨天詹谷堂和漆德林说到牺牲的吴光浩军长,他们仅仅是不小心露出马脚被敌人抓住这么简单吗?作为同志,作为来支援商城南乡革命的同志,就这样牺牲了,在场的,除了詹谷堂、漆德林、漆德宗还有李梯云表现出满脸悲痛之外,其他人眼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好像古井无波,一点哀容都没有。要想将来,这里革命,还有更多更大的牺牲,到那时,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呢? 还有那个人称老丈的漆树仁,说出那番话儿,当时虽说也仔细咀嚼了,也咂摸出一点味道,可是,他不参加革命,不参与后辈的事情,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是简简单单的明哲保身,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显然,自己考虑得还不深入呀。 想到这些,蒋镜青慢慢起床,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外面皑皑白雪,踩在上面,像嚼着锅巴,嘎吱嘎吱响。 蒋镜青弯下腰,从地上挖了一把雪,在脸上操操,冰冷与清爽一起袭来。 清醒多了。 奇怪,真的奇怪,咋做了一个是梦非梦的梦呢? 蒋镜青记得,路上,漆德会就问,八弟请你干啥?蒋镜青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真的不好答复,但是,又必须回答,于是就说是看风水。 一路上就扯些风水的事情。可是,从今天看,他早知道了。人生就是舞台,在这个舞台上,真假都是在梦境之中。都在演,都知道演的目的,但是,不戳破,还把戏当人生,这算啥呢?都在戏台上,都是演戏的,知道吗?有道是,旁观者清。是呀,现在回味起来,是多么可笑呀。但是,要是重来一次呢,依然会这样做的,这是为何?是不得已。 对,是不得已。 是不得已,但是,也是可笑的。 是自己可笑,还是这个世界可笑呢?都不是。因为是冬天,冰封大地,要是春天,山花烂漫,从梦中醒来,就不可笑了。看来,大地都在化妆,何况人呢? 蒋镜青看看,世界真的静,静得吓人。蒋镜青想看清穿石庙,但是看不清楚。虽说是走过的,但是也看不清。难道,这就是人生吗? 漆德宗说,詹谷堂让他来的。 你认识詹谷堂? 是呀,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蒋镜青笑着,走到书桌旁,掂起一本书,是新青年,是蒋光慈带过来的新青年,上面还有一个大胡子老头,漆德宗看到了,好像想起什么,于是走上去,对蒋镜青说,你是蒋先生吧,你这书,卖吗?不买,但是,借,可以。又指着牌匾说,这是书社,不是书店,我们不卖书。漆德会一愣,好像接下来的,漆德宗没有教咋说,但是,蒋镜青好像也不计较,于是走上来说,你找我? 就这样,算对上暗号了,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那么简单。可是,走在路上,漆德会总是问这问那,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又好像在这里套取什么情报,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后面的那句闲话惹的祸呀,哎,都怪自己画蛇添足了。 是的,是自己画蛇添足了,蒋镜青通过这件小事,觉得自己来南乡,不应该画蛇添足。什么意思?来这里,就是按照上级党组织要求的,搞好党员登记,恢复和建立党组织,传达和贯彻八七会议精神和在光山柴山保召开的会议精神,目的就是发动群众,搞好暴动。至于来这里,吃吃喝喝,结交人脉,显示自己的地位,或者说,摸清他们家族之间的关系,利用他们的力量为自己服务,为革命事业服务,这一些,就不是一名党员应该考虑的事情,这也可以说是夹带行为,是不够格的,也是投机钻营的表现,在这一点上,自己作为县委书记,要谨记吴光浩军长是怎么牺牲的,只有如此,才不至于画蛇添足呀。 蒋镜青又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对不上暗号呢?对不上暗号,咋可能?咋没有可能。只能说明詹谷堂被捕了;不仅被捕,还叛变了。詹谷堂,会叛变吗?被捕,可能性是有的,是否叛变,这个问题,蒋镜青摇摇头,不知道,也不好说了。 不知道,是真的,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他会怎么样呢?又联想到固始老吴家的大小姐,谁不知道内里的旮旮旯旯,但是,这个人,还是很纯粹的。不好说,不是詹谷堂不好说,是自己不好说。如果是那个情况,那本书,还有那张桌子,那抽屉里漆德玮给自己配备的一把手枪。枪一响,自己没命了,漆德玮也知道了。 蒋镜青摇摇头,自己也笑了,觉得可能与不可能,就是在一对一的对答当中。 既然是詹谷堂邀请,又是三里庙会上研究定了的,那就走一趟。回到家,对父亲说了,要出差,到南乡。父亲说,南乡,那可不是去着玩的。路途遥远,坎坷难行,那是次要的,主要是你不了解。我说,朋友邀请。父亲说,那地方,水深。 多深?漆树仁离席,只有漆德宗、詹谷堂没走。三个人围着火炉,聊了起来。此时,没有聊到八七会议,也没有聊到农会,更没有想到第二天的会议,却聊到几个人。 漆德宗说,我们漆家在南溪、沙子河、关帝庙一带,也算大户,总人口将近万把。上万人,在这地广人稀的南乡,实在是不得了。最主要是漆家人才辈出。漆祖奎那一辈就不用说了,就是漆先涛这一辈,那也是人才济济。读书人就有五百多,他们都在从事各行各业。 漆德宗话锋一转说,这一辈当中,也有穷人,但是,也有富人,贫农居多。你可能要问,都是一家子分出来的,为何有贫富差距呢?有道是,人若上百,啥样不缺呀,有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家富贵,于是,什么也不学,什么也不做,坐吃山空,你说咋办? 詹谷堂说,我给总结,这些人就叫“啃老族”。 漆德宗笑着说,真不愧是老师,就是善于总结,你这说的还真形象呀。可是,漆德宗想了想又说,也有一些人,拿着父辈的财产吃喝嫖赌,结果成了乞丐,老师,你说这部分人叫啥呢? 詹谷堂想了想说,这部分人也叫啃老族,但是,他还有个外号,叫“败家子”。 哎呀,形象,太形象了,漆德宗笑着说,我感到,那些反动派,就是败家子,但是,对这部分人,咋办呢? 还是詹谷堂有办法,他说,这个事情,维炯说了,就是革命,革他们的命,就像我们筛沙子,只有筛一筛,才能把大个的筛出来,剔除掉,筛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细沙呀。 好像我们党的队伍里,也有这种情况,难道说,也要用筛子筛一筛吗? 只有如此,才能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当时,自己不知道水深浅,就问了一句,漆树贵,上楼房的大地主,又是区长,现在省城,听说是处长了,他,你们是不是一家? 是呀。我们老漆家,明朝,从安徽那边迁过来的,就像二伯说的,是戚继光的后代,不知道咋搞的,改成了漆,听说与漆画有关,来这里是做生意的,当时来了兄弟仨,来了,都住在斑竹园,漆树贵的祖先是小门,到他这辈,才搬到上楼房的。 戚继光的后代?你们的家谱有记载吗? 记载,肯定是有的,漆德宗说,我小时候就见过,还是一本泛黄的书,好像那书封面上还画着一个人拿着枪,披个斗篷,耀武扬威的样子,我当时问,这是不是门画上的程咬金或者秦叔宝,爷爷皱眉头,捋捋胡须说,他们算啥?最多也只能算保皇派,这上面的人,才是英雄,是咱中华民族的英雄呀,很自豪,我当时搞不明白,但是,记下了。 你说的,还与漆画有关,这就奇怪了,能说说吗? 詹谷堂接过来说,漆氏,在我国历史上,实际上有四种来源,即姜姓,姬姓,少数民族以及戚继光后人,为了躲避明朝追杀,逃难到我们这儿,先是以漆画谋生,混钱了,购买田地,定居下来,于是,就改成了漆画的“漆”,一直延续至今。漆氏一族,先是居住在斑竹园的老鸹窝一带,后扩散到南溪、关帝庙、吴家店等地,也有一些搬到商城西边,像长竹园伏山等地居住的,但是,不多,都是些零星的,还是定居在大山深处的,与外界交往很少。但是,也有一些,像小门漆树贵他们,后搬到上楼房、走马坪等地居住, 他为何要搬到上楼房呢? 第51章 旁敲侧击(五) 那地方有他的田产呀,最主要是当了区长,有权,漆德宗说,偷着说,还是六叔他们有想法。我们这儿不是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嘛,也就是人老了都疼爱幺儿。漆树贵祖先,就是老幺。哎,说起来也很喜剧,老幺知道父母偏向他,于是就游手好闲,整天打架斗殴,赌博嫖妓,又费钱又惹事,还不学好,结果呢,一点本事都没有,祖宗留下来的漆画,他嫌弃脏,也不愿意继承了,只能靠分得的田地过活,就像詹主席说的,啃老族。等到老的都死了,也就没了指望,咋办?卖田卖地。这样一来,不仅日子过不好,还被上面几门子欺负。 到了漆树贵这辈,斗转星移,乾坤颠倒,他就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剑走偏锋,你漆先涛,漆树仁等,不都是读书起家吗?我偏偏不这样,干啥?做生意。当时,正值大清崩塌之际,他就投机钻营,投靠这个,投靠那个,于是,得势而起,到了民国,他又跟李鹤鸣打得火热,就搞了区长当着,现在,又混到省城去了。 哦,听你说,你们老漆家,开先不是住在斑竹园吗?他咋把田地买到上楼房呢? 说起来话长,有些恩怨也说不清,不过,我知道的,我在这儿说,那说那了,你作为县委书记,知道这些,也许对革命有利。 ——漆家经过许多代发展,到了漆祖奎这辈儿,大门、二门人口倍增,三门,也就是小门,就是漆树贵的爷爷这辈,却孤门独户,还都是一脉单传。漆树贵爹说是风水问题。老坟地在斑竹园。斑竹园,长着许多斑竹,漆家也是靠斑竹发财的。而小门,却说斑竹不好,要分家。漆祖奎已经考上秀才,准备考进士。考学也需要花钱。漆祖奎的父亲就借钱攻读。借钱,自然先是戚家。漆树贵的爷虽说是小门,分开后,靠斑竹发了,买了上千亩良田,十座大山,四口大塘,还在南溪、金家寨、六安县城等地开酒肆、裁缝店、百货和日杂等。到了他父亲这一辈,侄儿一大阵,儿子只一个,舍不得离开家,也就没参加科举,成了有钱无势的人。 贪欲无止境,漆德宗说,六叔漆树贵的爷就想把大门打压下去。大门借钱,没有,大门只能卖田。所卖田产,都让杨家,也就是杨晋阶的爷经手,结果呢,大门卖田产到一半时才发现是个阴谋。 为何?不说你们也知道,就是杨家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了漆树贵这门子,漆德宗说,漆祖奎得知后,就不再参加科举。刚好此时,大清危机四起,而漆树贵的爹又不争气,参加了革命党,被清军捉拿。大门出头,四处活动,小门不得已拿出大部田产,才把他爹从鬼门关救出来。可是,形势发展急转直下。大清没了,实行共和,革命党吃香起来,漆树贵的爹回过味来,觉得把他抓进去就是大门的阴谋,就告,但没告通。怀疑大门捣鬼,又没把柄,只能生闷气。有道是,疑心生暗鬼。漆树贵的爹得了大病,吐血而死。临死前拉着漆树贵的手交代,一定要替他报仇。漆树贵也算记住了,所以,就想方设法走仕途这条路。又因为他认为心中的仇恨就在这里,所以他又离土不离乡。 ——在设计购买大门田产的时候,小门自己不出头,让杨晋阶的爹经手,算中间人。杨晋阶的爹不规矩,得的钱没有全部用在买田上,用了一百两银子在上楼房开了个榨油坊,捣鼓了一座山,该山有石灰石,开矿,建了六个石灰窑。那些年,到处打仗,构筑工事,建房舍,加固城墙,石灰紧俏,于是,混发了。混发了,又在上楼房购买了近千亩良田,成了大地主。 ——这件事,先被小门发现,因为他们从大门手里买田,说好的,五两银子一斗田,可是,算账时,杨家就以田地涨价,大门不卖田为由,多要,还不是一点,而是成倍。到大门卖田时,又说时间紧,一时找不到买家,难以卖掉,要是想及时脱手,就得降价。这样一来,杨家两头赚,成倍赚,杨家这般算计,自然能混富裕。 ——大门也觉得不对头,但是又不知道主人是小门,先是跟杨家闹,打官司。小门知道了,原来杨家在掏螃蟹,也告。山高皇帝远,又是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来商城当官的,都是吃了被告吃原告,还不管事,走走过场,起什么作用,自然告不通。最主要是拖,拖死你。譬如,受理了,按程序,先调节。调解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钱收了,乌龟打呵欠,原样。告多了,催急了,万般无奈,只好派人到该地调查,调查去调查来,还是老一套,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再说了,这种案子,经手人就一个,你说咋调查?其他人,都是各扫门前雪,害怕城门失火,谁也不去扯淡。 ——别看老漆家平日内讧,关键时刻,还是能顾全大局的。到了这个时候,小门自动找到大门,摒弃前嫌,一致对外。虽说一致对外,但遇到这么个流氓政府,用打官司解决矛盾,如同小孩子吵架,各打五十大板,挨屁股的还是这些孩子,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在南乡,漆家与杨家,在以前几十年,基本上是对头,别说相互往来了。 周维炯又是怎么进杨晋阶民团的呢?此时,蒋镜青忽然提出这么个问题,虽说版本不同,但他也想听一听老漆家是咋说的,毕竟他们是至亲。 回来的路上,周维炯碰见了表兄漆德玮,两人就如何打入民团商谈。两个人坐在鹰嘴山下,说到这些年的学习,说到李老末绑走吴英子,说到周德怀是怎么死的,德玮说,这个仇得报。咋报?必须打入民团,掌握枪,才有机会。德玮还说,我,在县民团,不可能给你报仇;再说了,自己的仇,咋可能让别人报呢?这样,你回去找我爹,让你二舅出面,到杨晋阶民团。为何不去漆树贵民团呢?一是已经有人去了,谁?我也不太清楚,按组织纪律,也不允许打听;二是六叔与我们两家都不太和,特别是你家,更是看不起。这个事情,你回去了解了,一切都明白了。 周维炯说,倒是妈说过,当时还小,记忆模糊,不过嘛,接触几次,能感觉得到。 漆德玮说,老姑说啥了? 周维炯说,妈一再告诫,拜年要先去漆树贵家,他家离这儿近,有道是,只漏一庄,不漏一户。再说了,你这个六舅特讲究,虽是小事,你不注意,就算得罪他了,他又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还是注意一点好。现在想来,妈说这话还是有考虑的。 漆德玮说,这就对了。你要是去了,虽说是六舅,虽说现在是王仁蒲当团长,要是收人,估计还是要跟你六舅说一声的,即使当时来不及说,等你六九回来,问起来,也是要说的,到那时,都下不了台,也不好。再说了,要是王仁蒲写信或者拍电报跟你六舅说了,你六舅不可能收下你。 为什么? 记得爹说过,当初,姑姑定亲,他就瘪嘴,说犯贱,爷爷知道了,拜年时,都给祖宗叩头,爷就指着他骂,还打了他一棍,六叔气得不得了,饭都没吃走了,漆德玮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是发一次洪水造成的,那是南溪的山涧,日积月累从石头缝隙里沁出来的。 杨晋阶就不一样,虽说他与我爹只是同校,但是每次见到我爹,都笑着称我爹学长,这说明他还在乎我爹。为何在乎我爹?最主要是我爹在老家很有威信。再说了,杨晋阶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毛病:爱面子,漆德玮说,在南乡,你说,谁的势利最强,那还不是漆家?漆家又是谁掌权,那还不是我爹?我爹一句话,我都能安排在县民团,你想,我写一封信,要我爹介绍你,杨晋阶还不高兴坏了? 六叔奔走在南溪与省城之间,这个当儿,和区区长暂由杨晋阶代着,他还想把这个“代”字去掉。但是,他担心呀。担心谁?担心漆家捣蛋。就是不捣蛋,要是我爹出头,说个“不”字,他也很难去掉这个“代”字;一句话,要想去掉,必须得到漆家支持。再说了,杨晋阶每天都在扩大民团,你想想,一个区长,又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大别山深山里,干啥?用脚指头想一想也知道,此人野心不小。这个时候,你又是黄埔生,又是后辈,还是他的学生,你去了,对他壮大实力,只有好处。你说,杨晋阶能不卖我爹这个顺水人情? 原来是这样,蒋镜青走着想着,要是这样,周维炯的身份,杨晋阶知道吗? 正思考,猛抬头,忽见一道人影从窗外滑过。 蒋镜青心一惊,坏了,很可能此地已经暴露,或者说,我的身份已经引起当地土豪劣绅的注意了——那滑过的人影,谁?干吗? 第52章 都在等(一) 太阳还没出来,大地素洁,一团乌云从北袭来。风很小,云儿慢慢走,仿佛很疲劳,走不动似的,使劲儿挪着笨重的身体,走着走着,还翻滚着,爬行着,但是,那一股气势,好像大山崩塌,碾压着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蒋镜青见了,心情格外沉重,觉得天又要下雪了,大地又要结冰了,那些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小草,又要经历一次残酷的摧残。还有希望了吗?要是有希望,那一定是春天。对,当春暖花开的时节,这里,也许就会生机勃勃了。 但是,目前咋打过去呢?蒋镜青想到很多,第一个让他想到的是漆德宗,一个大家族的富贵子,咋也闹革命呢?是一时冲动吗?按说不是,因为他从詹谷堂的眼里看到了佩服,还有信任,这说明,在南乡,这个漆德宗是有威望的,让他担任南乡区委书记,是让人放心的。 漆德宗有三处房屋,此处因距离穿石庙近,他就让老管家把五间房子打扫一遍,让其他人都搬出去,就是周围,也检查再检查,感到没有问题了,于是,又看看远方——那里是河堤,河堤过去就是九水田,很宽,连接着大山,就是来人,下山就能发现,只要派两人,一个站在大山边儿,一个站在寨子边儿,就能把这方圆一里的地方瞧得清清楚楚,就是天上飞走一只蚊子,也应该辨别出公母来。哎,漆德宗检查了一遍,才算放心了。 蒋书记住哪儿最好?这个问题是最大的问题,按常理,住在这里就算安全了。可是,七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等于没说。周维炯这家伙点子多,让他说,他知道此地,笑着说,这个问题,其实就不是问题,因为蒋书记踏入我们这个地方,安全就已经提出来了,哪里最安全?哪里都不安全;但是,又是都安全的。别在意,他是风水先生,就这样宣传出去,就是最安全的。漆德宗想了想,觉得周维炯说得对,于是,蒋镜青住中间,是最大的一间,东边,他自己住。漆德会、罗固城两人通腿,住西边。前两间是厨房和餐厅。因漆德宗自己不大到这儿来,所以也没拉上院子。此地是个岗坡,四周都是田地,只有越过正南的水田,过了条河,才能达到穿石庙。一般来说,只有从背面来的人才从这儿到达穿石庙,正常情况,此地很孤。 为何在这儿建五间房子呢?是因为四周都是茶山,到了春天,漆德宗会让管家找人来采茶炒茶。这儿的茶,因山高背阴,茶质很好。雨前,六安茶商会老早起床,到中午赶到此地,收回茶草,炒出闻名于世的六安瓜片。 大清,因周祖培喜欢,就介绍给慈禧。慈禧喝了,甘甜清香,有不食人间芳草之感,又经周祖培忽悠说,我们那儿,老头老太都喝,可以延年益寿,大多活够天年。 慈禧问,天年是多少。 周祖培说,《尚书·洪范篇》记载,天年就是一百二十岁;《黄帝内经》记载,天年就是超过一百岁。总之,就是自然而生,与天齐寿,故曰天年。 慈禧大喜,于是说,照此说,你们那地方的人大多活够百岁? 周祖培说,大体差不多,但是,也有突出的,有个老太,十分拽蛋,每天喝茶,一百二十,满口乳牙,锅巴寸许,还吃热的,不用吃菜,每天一块,活到一百三十,端着茶杯,缥缈仙去。 慈禧感到稀奇,觉得那地方真是个好地方,很想到此一游,也像《西游记》中的孙猴子,在此题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搞个小便,做个记号,也是自己的光荣历史。事与愿违,因国事繁忙,又加之钩心斗角,也就没时间,于是,美好心愿一直未能达成。 慈禧,也不是喜欢随便忘记的主儿,就是珍妃,她都要折磨投井致死,与之共掌后宫的慈安,也要弹指灭之。对于宰相说的事情,又那么热情,还挺慎重,看那样子,是真的。于是就记在心上了,虽没时间逛一逛,但是,这儿茶真好喝,就特批为贡茶。 话说回来,穿石庙在竹下保,竹下保又归吴家店,此地挨着斑竹园,属商城县管辖,所以说,此地茶与六安茶还是不一样的。但是,周祖培这般忽悠,又有谁戳穿呢?于是,此地茶加工工序还是传统的信阳毛尖。 据说,信阳毛尖源于《茶经》,陆羽我就不说了,都知道,说个不知道的。北宋时,苏东坡就说过信阳茶好,还说信阳茶光州第一。那时,商城属光州,而光州茶,自然就是指商城茶了。 吃早饭时,蒋镜青就说,早上天刚亮,有两人分别从窗户经过,不知道是何人,又是为啥?我说这个,不是担心安全,是觉得,这个人可疑。 此话一出,漆德宗吃惊说,照理说,此地绝对安全,很少有人来,我们还在四面八方设有暗哨,特别是这些天,被加关注,我自己昨夜都没有睡好长时间,有时间就到田间地头看看,只要有行色匆匆的,都注意,按说没人,你刚才说在窗户一掠而过,更是惊心,漆德宗想想说,不可能,要是真的,一定是我们的同志,来参加会的。 谁?蒋镜青问,心想,我们的同志,为何鬼鬼祟祟?但是,又不便明说,就只能问。 漆德宗想了想说,你不认识,从湖北来的。 湖北来的,莫不是子清、其虚或者肖方? 是“二徐”,漆德宗说,我们都这么称呼他们。 为何? 这两人是先后过来的,我们也搞不清咋来的,为何来,后来才知道,漆德宗说,子清先来,此人中等个,四方脸,皮肤较黑,三十多岁。来时是去年秋,麻城通往商城的关卡都封死了,他要经过罗田滕家堡。当时,我们不知道吴光浩军长已经出事,也不知道他们来是第二批,是麻城那边知道吴光浩出事了,经过研究,又派遣他们来的,所以,我们都认为是路况不好。因为夏秋之交,我们这儿雨水特别多,号称梅雨季节。这边山大,泥石流特别多,说不定哪地方被泥石把路封住了,走不掉,才改道黄柏山松子关。 从麻城到我们这儿,就这么两条路吗?蒋镜青问。 也不是的,路很多,漆德宗说,但是,好走,又比较近的,就是这两条路。其他路,都是小路,有些路根本没有路,还需要问当地住户,沿着他们砍柴上山的路走。再下山,还要打听,十分麻烦。所以,这个方法,不可取。一般来说,不是卖猴儿食走村串户的,都要走这两条路。 哦,你还继续说,蒋镜青听着,说了一句。 都知道那地方是鬼不嬔蛋之所,不仅没人烟,且多土匪,最主要是山路,不说背着东西,就是空手,也很难翻山越岭。可是,这个人还担着挑子——一头是织袜机,一头是木筐子,穿着草鞋和一条像渔网般的破裤子,估计也是半年没有理发刮胡须了,头发像松毛,蓬在头上,像野人。就是这样,过松子关时还遇上了顾敬之民团。 顾敬之民团?詹谷堂说,我听说,顾敬之就是土狗子,顾屠户,杀害我们不少同志,这样的人,咋在黄柏山设岗哨呢? 我也不太知道原因,后来,我专门找人去了一趟,才知道,漆德宗说,他们知道吴光浩被杀的消息,德玮说的,县里还召开了会议,很秘密,主要是四面八方的团总进城开会,说是,麻城那边乱成一团糟,国军派来不少人围剿,搞得gf待不住了,就想方设法往这边跑,很危险。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建功立业,提拔,那是一跳一跳的。据说,杀死吴光浩的柯寿庭,就升官了,是什么鄂东北剿匪总司令,还拨给他一百条枪,三万发子弹作为奖励。 柯寿庭?维炯让我去了解,此人是柯守恒呀,詹谷堂说,咋变成了柯寿庭了呢? 就像我们这儿的杨晋阶,民团团长是柯守恒,但是,民团归属,还是柯寿庭的。 哦,我知道了,詹谷堂说,后来呢? 盘查时说是走亲戚,到谁家,他说找商城县沙河子白果树徐立钊,问啥关系,徐子清说,徐立钊是他二伯父家的。顾敬之手下有个人也是白果树的,就说,此人说得没错,去年,不是,好几年了,徐立钊家就来过一个麻城自家的。 徐子清说,那就是我。爹说,你到你二伯父家走走,那地方是山区,果木树多,能省下点粮食。这不,家里虽说也有几亩薄田,但因干旱,我们那是大别山腹地,山大,聚不住水,田地没水浇,都绝收,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查岗的疑心重,又问,你会织袜子? 这手艺,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按说,大老爷们,不该干这个的,但是,只要能混到一碗饭吃,这年头,你是知道的,别说干个手艺活,就是狗屎,就是要饭,自己也不能嫌弃呀,徐子清说,好几年了,混点钱,养家糊口。 第53章 都在等(二) 又问,你走这么远,那你家的人咋办? 徐子清说,这也不算最远的。你不知道,麻城那边不太平,山多,土匪多,还出gf,总出来骚扰,没办法,越近越不太平,只能走远点。去年,我还担着挑子到安庆呢,那地方人嘛,不太喜欢穿洋布袜子,都喜欢穿我织的粗布袜子,说是吸水,吸汗,没脚臭,要不,老总,俺给你织一双试试,不好不要钱! 那人还说,还要钱? 徐子清说,小本生意,老总赏口饭吃。 小队长磨叽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钱的纸票子,递给徐子清说,够不够? 徐子清说,只当不混钱呗。 于是,当场就给织了一双。黑色的,当时就穿,踩了两脚,又走两步,笑说,挺厚实的,肉唧唧的,很合脚,哦,是棉布的,舒服,就是不知道受穿不受穿。 徐子清就开玩笑说,千年王八万年鳖,要是老总向这两位学习长寿,那我织的袜子可陪伴不了呀,嘿嘿嘿,也不打紧,我是生意人,常在外面走,只要你打个呼噜,我就知道了,赶紧去,也像今天一样,当面给你织一双,你看怎么样? 你他妈的,拐着弯子骂我,看不打死你,说着,就把枪端起来了。 可此时,徐子清十分冷静,还是笑着说,老总,你可知道,我这可不是骂你,是在给你祝寿呢。你想一想,老鳖,也就是王八,实际上就是甲鱼,多大岁数?要是摇身一变,那可都是寿星老呀。你这日子过得,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人孝敬你,也挺滋润的。我给你祝寿,你还不同意? 这么说,那个老总翻一翻白眼,想一想,觉得也是哟,于是又说,看着你织,还真不错,挺熟练的,是个生意人,那你走吧。 徐子清把一角钱抖开看看,那意思嫌少,但是,小队长嘻嘻笑,徐子清才叹口气,说声好咧,挑着担子,哼着小曲,摇摇晃晃走了。 到了下坎,子清擦擦汗,稳定一下情绪,心想,盘查这般严,商城那地方还有我们的同志吗?子清就这么个人,疑心大,但是,没办法,就像他后来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吴光浩,那可是总指挥,在我们那儿当神供着,麻城起义,敌人的子弹就像雨点那么稠,可吴总指挥还是殿后,走在他前面的都倒下了,可那子弹就是不沾身,都从他身边穿过。 带着部队,进入木兰山,脱下褂子,一个中山装,还是从北伐带回来的,打得像麻筛眼,可他,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奇迹不?就是这么个人,到滕家堡,因为找一口水喝,露馅了!唉,子清说着,声音沙哑,浑身颤抖,哭泣着,抱着头发誓:我不能死,我要为他们报仇。 你刚才说,他们是第二批的,咋回事儿?詹谷堂问。 是这样的,漆德宗说,吴光浩牺牲了,只有红七军高层知道,因为吴光浩在红七军里威信很高,要是下面都知道了,动摇军心,会出乱子的。所以,还是没有等大家都知道。但是,湖北省委去人,通知他们,要求再派人到商城,这就成了问题。 咋回事儿? 哎,不是私心,是害怕,好多人在会上提出来,吴军长的仇还没有报,还要派人到商城,那咋能行?为此,湖北省委讲了很多道理,后来,他们想通了。没有想到的是,在派人上,征求意见,好多人都想来,报名多大三十多人。为了接受前次教训,经过研究,就派了对这里情况比较熟悉,又有亲戚关系的人,以拜年走亲戚,或以挑货郎为由来这里。 这个人,你咋知道他是我们的人呢?蒋镜青问。 我也不知道,维炯说的。我这个表弟,有点神道。他从湖北回来,路上遇到一个怪人,是个拉车的,把他药倒了。有一天,徐立钊带着织袜子的中年人来到上楼房,找到他。那时候,他赋闲在家,听说了,与之见面,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都笑了。中午,在周维炯家吃的,以后,就在各乡游走,见到脾气对味的又是一个姓的,就喊一家子,还续上家谱;不是一个姓的,称兄道弟,搞了个十八人参加的兄弟会,周围聚集一百多人,人员遍及金家寨、吴家店、银沙畈、斑竹园等地。 也就是今年夏天,维炯找到我,对我说,湖北那边起义的人与我们当地党组织在光山某地开了个会,他们派人到我们这儿来,帮助我们工作。瘪头还说,我们等了半年,最近才知道,军长光浩同志牺牲了,红七军又派子清来,可能还有徐其虚、肖方、卢玉成、李梯云等。 李梯云?蒋镜青说,就是你们这儿的李书记,他原来是麻城人? 是呀,漆德宗说,这个人比较特殊,他跟我们的詹主席有亲戚关系,从小又是在这里长大的,在詹主席家待得也多,在笔架山跟维炯同志还同过学,是比较早的党员。只是,黄麻起义,他回去了,参加起义之后,留在当地做地下工作,没有跟随吴光浩军长一起进入木兰山,所以,吴军长他们来,李梯云不知道。 后来咋又知道了呢? 这个事情,我们也问了,瘪头说,湖北省委找到李梯云,由李梯云带队,才在木兰山找到红七军,此时,他们昼伏夜出打游击,部队也扩大了。通过接触,才知道吴光浩牺牲了,征求意见时,李梯云提出来再入商城南乡的方案,很实在很具体,都感到可行,所以,就让李梯云带队,分不同批次,走不同路线,通过各种渠道,来到这里的。 其他几位你了解吗? 都有一面之缘。徐其虚你见过,是个大个,长得比较瘦,人很威武,参加过北伐,懂军事,是子清的侄孙,不太近,但脾气有些大。 怎么个大法? 比较有个性,敢说敢为。我也是听子清说的。他家也是地主,上百亩良田,他爹长年有病,他那寨子东头有一个地主叫徐有才,好着了他家一担冲,那块田乌黑发亮,很肥沃,种啥长啥。插秧,秧长得嫩油油的,比一般田块多打五六成粮食;种麦子,麦子也丰收。 徐有才知道他家有个药罐子,就带着钱到他家,直来直去说要买下他家的一担冲。他爹倒是没说啥,其虚不同意,下逐客令,这一下可把徐有才得罪了。徐有才找到当地民团,诬陷他参加过土匪,要把他抓起来。其虚知道后,把徐有才打死了,并把他家房子烧了。他爹知道了,一口气没上来,死了。安葬了爹,他妈给了他五块大洋,让他远走高飞。 他原来不叫徐其虚,叫徐思庶,因打死人,逃亡在外,害怕被人识破,就改了名字。其虚到了武汉,考上黄埔军校,参加革命军独立第十五师,进行过北伐,还参加了南昌起义。听说,他与维炯是同学,不一届,所以,俩人不认识。 南昌起义之后,他潜回老家,与徐子清、王树声、肖方等在乘马岗成立党组织,聚集百姓四万多人,于同年参加黄麻起义。黄麻起义的部队在攻打黄安时受挫,在吴光浩等领导的带领下,进入木兰山,采取昼伏夜出方式,对敌斗争,效果十分明前。 徐其虚本来在地方做地下工作,得知黄麻起义的战友进入木兰山,并改编成红七军之后,也带着人马进入木兰山,在红七军里担任第三大队大队长。光浩牺牲了,他毛遂自荐,带肖方、卢玉成来的。 肖方、卢玉成,你了解吗? 不是太了解,但多少知道一些。梯云与他们接触比较多。有个人叫王泽沃,此人是顾敬之师爷,他自己说的,但是,我看不像。也侧面了解,顾敬之确实有过一个师爷,姓陈。王泽沃说过,他不姓王,姓陈,也刚好吻合,所以,也没严格审查。这个人,中等个,家住黄柏山南边,是个孤儿,读过几年书,挺有点子。此人说话咬文嚼字,我不太喜欢。但是他说他是gcd,不信,让我问李梯云。我问梯云,梯云也不是多么肯定,只是说,应该是吧。我当时感到惊诧,就说,你不敢肯定,怎么能说他应该是吧,还介绍他过来呢?可是,梯云说,他读过《gcd宣言》,好像也参加黄安起义,因其他人都进入木兰山,他没办法,就投靠了顾敬之,在他那里混了不到一年,听说这边有自己的同志,于是离开顾,到这边来了。 有入党介绍人吗? 他说是陈慕尧。陈慕尧已牺牲,无法核对。 他不是黄安人吗?咋到商城,还是商城陈穆尧介绍他入党呢? 蒋书记,他说得挺合理的。听说,他家属于长竹园管辖,因挨着黄安,所以,也到黄安走动。再说了,那边也有他的亲戚,说他姑父就住在黄安县城,还说,他姑父叫金正安,也是他介绍入党的,在黄安暴动中牺牲了。金正安这个人,肖方过来时,我也问过,他说,有这个人,确实牺牲了,至于王泽沃,他摇摇头说不认识,后来,见面了,又说认识。这么说,你说,我还咋说? 第54章 都在等(三) 介绍人应该是两位呀。 他说,他是最早的党员,那时候没这个规定,还说,蒋光慈来时,他已经是党员了,不信,在志诚书社有备案。 志诚书社?我就是志诚书社的伙计,我咋不知道? 有可能没备案,为啥?志诚书社不是查抄了吗?死了那么多同志,又是这么个年头,还敢把名单写在纸上,放在一个地方,傻子呀? 蒋镜青想了一会儿,琢磨,皱眉说,也是,当时,都在狱里,逮捕之前,那些档案放得很秘密,也很简单,都是代号,也不是现在的名字。为了保密,大多都是以人的特征起的,譬如脸上有麻子,又姓胡,就叫胡麻子;个头比较矮,姓刘,就叫刘矮子;说话不利索,要是姓王,就叫王结巴;再譬如,你是上楼房的,就记上楼房湾漆某人借过书,陈穆尧头大,就叫他陈大头,也是这样记录的。 这样起名字,只有内部人知道,敌人拿到名单,也枉然。我当时在志诚书社当伙计,上面就记着:小伙计。李鹤鸣把我逮到牢狱里,也看到账本上写着“伙计”两字,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也不知道啥意思,或者是借书名单,于是随手扔了。我后来出来了,也找了,但没找到那个本子。至于你说的还有没有其他本子,就不知道了……不过,反过来想,革命处在低谷,按照农村说法,正在倒霉的时候,谁还去冒充?冒充我们党有什么好处?除非┅┅ 蒋镜青瞪大眼睛不再说话,皱眉思考。 漆德宗也是惊讶,看着蒋镜青说,蒋书记是怕敌人故意派来卧底的,也就是特务,是不? 蒋镜青点点头,皱眉说,要是这样,他必定得到敌人的好处,譬如给他奖赏,发工资,如果是顾敬之民团探子,那么,顾一定许诺什么了。哎,要是我们的同志,我们这样怀疑,就不厚道了。 不是厚道不厚道的问题,是没有搞清楚他的身份,这,很重要,或者说,至关重要,漆德宗说,还是我们警惕性不高,没有经验呀,反过来想,如果真是敌人派来的,说实话,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农协头头脑脑,还有我们县委书记以及县城的党团员,不都是血的教训吗? 是呀,照你这般说,我们应该警惕,现在警惕此人还不算迟,我想,你是南乡党的书记了,要想方设法查清此人的身份不是什么难事,要尽快;再者,啥叫澄清党员人数,这里面就是党员身份问题,在这一过程中,是对一名党员是不是真的、合格不合格的检验,蒋镜青说,至于你说的情况,我听了,初步印象时,此人对我们党的理论乃至商城黄安等地的党组织情况比较了解,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要是敌人派遣来的,也会做一些文章的,这些东西都不是秘密,只是他说发展党员有名单,还有,他姑父,这些,很真实,但是,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足以证明他就是一名真正的gcdy。 他来找李梯云,带两把枪,还说是他偷的,算投名状! 什么?蒋镜青一听,皱眉说,还搞这个?这不是土匪应该有的吗? 不是他说的,是梯云说的。梯云,你应该相信吧,他是谷堂的姨外甥,蒋光慈发展的,都是很早的党员,资格老着呢。 这么说,你为何不喜欢此人呢? 我总觉他行事不太光明磊落,心胸狭窄,你听他说话那腔调,总是带着揶揄口吻,好像这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全天下就是他行,老子天下第一。还有,只要是同志们来汇报情况,他就像审贼似的,总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不过嘛,有次,梯云来我家,他也来了,不多说话,长得像个炸巴郎子——蒋书记,炸巴郎子你知道吧?是山里一种鸟,黑毛,尖嘴,耳门外突,眼窝凹陷——他说话时咬牙切齿,让人很不舒服。 漆德宗说,中午留下他吃饭,我记得,我敬酒,他还问了一句:为什么?当时把我问的,唉,我说,你是客人,远道而来,自然敬一杯哈。他却站起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像教书先生训斥小孩子似的说,我们,是同志,同志,你知道吗?同志之间,还分彼此吗?敬酒,太庸俗了!说得我不知道咋办才好,搞得都很尴尬。好在梯云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谁叫你是地主呢,我们在你这吃饭,吃你的喝你的,这不是吃大户,这是来斗地主,泽沃就爱开这种不是玩笑的玩笑,别怪别怪,同端同端。这么几句话才把气氛搅热火,大家才哈哈笑着,一口喝了。 还有这样的人?我们党,还有这样的人?蒋镜青连说两遍,然后说,照此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昨天,你介绍了一些情况,我呢,稍微了解了一些,但是,还不够全面。再说了,树仁老先生说了一些很有用的东西,像哑谜,听着,又挺有道理的,但是,我还在揣摩,还没揣摩透。党的八七会议,具体内容,大家还不知道;柴山保会议精神如何落实,还需要研究。我一直在思考,我来,不能光走形式,要不折不扣地贯彻党的上级决定。但是,我对这里的情况还吃不准,特别是我们的同志,他们的思想状况还不太了解。听你说的,如果我在会上遇到王泽沃这样的,像审贼一样,咋办呢? 你害怕?漆德宗说。 嗯,是有点,蒋镜青说着,偷偷斜眼看看,看漆德宗是啥反应,但是,很失望,漆德宗好像在沉思,过了一会儿,说话了。 害怕个啥呢?你带来的精神,吃饭时也讲得很明白,那就是拿起枪跟他们干,只有如此,才能保护我们自己,保护天下的百姓,漆德宗说,你带来的,都是我们所需要的,再说了,你就是主心骨,你来了,我就有了主心骨,主心骨再躺倒了,那我们还咋办? 是这样的德宗,蒋镜青说,我说的害怕,不是害怕敌人,也不是害怕牺牲,我是害怕对情况摸得还不够深入。虽说我来了,找你,找谷堂,找梯云还有你们漆氏大多数人,就是你父亲老丈先生也来了,但是,我觉得还不够。 怎么不够,漆德宗说,这些人,可都是我们这一方的主要力量,还有,徐其虚徐子清肖方等,他们来这地方有一段时间了,来时,我们也不太了解,他们依靠本家开展活动,多么艰难呀,那时候,谁也不相信,后来,又通过结拜,搞门头会,传播马克思主义,发展党团组织,我们才知道,也与他们接触,才知道湖北那边的事情,这些,你不都了解了吗?蒋书记,你说这还不够呀? 看看,我们俩都没有达成统一的思想,你说,够不够? 哈哈哈,漆德宗一怔说,我们俩不是那方面不一致,是说开会问题,是说工作问题,是说你了解情况问题,哎呀,咋把工作方法和实质性的东西混为一谈了呢? 我说的就是这个问题,蒋镜青说,湖北那边来人,我还没有接触,周维炯,我也没有见到,还有,你说的这个王泽沃,还有像王泽沃这样的人,也没接触,就是各乡农协骨干,我们也没有接触,这就很欠缺了。 嗯,蒋书记,你考虑对,漆德宗说,你说的这些,我还真没有想到呢,有道理。 还有,对于八七会议精神,还有柴山保会议决定,你们都是听说,至于里面的内容,以及精神实质,都了解的不太深入;再说了,如何贯彻,如何落实,结合我们这个地方,应该怎么走,我们也没有一个方案,蒋镜青说,说个老实话,就是有,也要征求大多数人的意见,只有大家思想认识都上去了,才能凝聚力量,才能团结一心,才能取得斗争的胜利。 这些,我想,蒋书记,你脑子里一定有成熟的方案,是不? 不是我脑子有了成熟方案,是商城县委有了方案,至于成熟不成熟,来时,商城县委也召开了会议,对于我此次行动,应该完成哪些任务,也基本上定了调子,蒋镜青说,但是,只是定了调子,这个调子是高了还是低了,也就是是不是行得通,就要我们南乡的革命者参加修订了。这些事情,我只是透露了一些,真正地去征求意见,还没来得及。 这些东西,在会议上不能定吗? 蒋镜青使劲儿摇摇头说,不行,绝对不行,为何?现在是非常时期,必须广泛征求意见,掌握情况,才能算知己。在此基础上,端到会上,实际上,是让大家讨论完善的,不是争论否定的。如果出现那个局面,那就是失败,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呀。 我懂了,漆德宗说,蒋书记,需要多长时间,你安排,至于该咋办?你说了,我从旁协助。 第55章 都在等(四) 我想,原定今天的会议推迟,明天再召开,你看,行吗? 只推迟一天时间,够吗? 大多数人都见到了,有些相左的意见,但是,不大,做做工作,他们也想通了;主要是湖北那几个,还有你说王泽沃周维炯和各区农协主要骨干成员。 我让德林德会安排人联系,漆德宗说,明天召开,来的代表还是我们定的这些人吗? 联系的人,名单我写给你,建议要与我见面的人,你也加上,我只是感到,你通知是否来得及的问题,蒋镜青说,你有什么看法? 来得及,说实话,只要是我们同志,我都让人通知了,我知道你会问可靠与否,这个,蒋书记,请你放心,漆德宗说,我让他们都在附近等着,遇到事情,会立即赶来的。我是说,明天参会的┅┅ 我也拟出来了,你拿着看看,不多,为保密期间,只有十二人,加我,十三人,你看是否还有漏掉的,你再加上,加个把没问题,主要是保密问题。 好的,漆德宗拿着名单出去安排去了,蒋镜青一个人在屋里,来回溜达,心里琢磨,是不是都预料到了,还有没有遗漏,不自然想到县委开会商讨的情景来。 蒋镜青来时是召开过县委会议的,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作为商城县委,虽说牺牲的牺牲,藏的藏,还有一个说是不便来,缺席了,但是,到场的五个人,都是革命意志坚定的。 到会的都很高兴,都赞成走这一趟,还说了注意安全。 那次县委会,主要讨论南乡的党组织问题。詹谷堂是县委委员,也去了,是夜里去的。说是从小路走过去的,听了后面几个人发言,他说,在南乡,许多拉进党组织的人,根本没读过《宣言》,更不知道我党的主张,至于原因,很多,罗列一下,有的是宗族矛盾,有的是恨富,有的则是为了报仇,还有的,就不明确了。至于为了理想,为了劳苦大众,也许占一半。但是,这一半很关键,因为这一半才是中坚,才是希望,才是脊梁。 詹谷堂目标很大,发言之后又偷偷走了。 接下来,讨论南乡去人的问题,还就如何恢复党组织,如何落实联席会议精神,讨论到天亮。 蒋镜青回忆,我作为县委书记,责无旁贷。漆德宗派人来接我,总算落实了县委会议精神。 蒋镜青想,我来了,带着县委研究的意见来了。但是,詹谷堂是县委委员,只是大众场合接触,还不够。我与他得深谈一次,进一步了解情况,听一听他内心是咋想的。如果不这样做,盲目开会,到时候把持不住,就很难达到目的。 当然,这话还不能对漆德宗说,因为他比较乐观,总认为我们的党员就像星星,在南乡各个角落发光,只要有月亮来领航,星星就会跟着走。 但是,这里有个根本性问题,那就是什么时候采取什么方式,否则,就会盲动。 这么想,漆德宗安排好了之后又进来了,见到蒋镜青说,基本上都安排好了,有些人正在往这边赶。我看那上面,有周维炯,但是,还有王泽沃,是不是不妥呀? 一是听你说,我想当面看看,了解一下此人,二是考验,这么重要的会议,他不能不发言吧,只要张嘴,就知道他想说啥;三是开过会之后,你派人检视,在党员登记当中查清此人来路,一定要搞清楚真假,蒋镜青说,听你说,他跟徐其虚、徐子清、肖方等走得近,这些人已经把他看着黄麻起义派到这边来的代表之一,你不让他参加,又不能公开解释,这也是个问题。让他参会,一切都解决了。 漆德宗喝口茶,眯着眼,觉得很佩服蒋镜青——才来几天,分析得这么透彻,再说了,见面闲扯当中就把问题了解,效率之高,真是难得。这么想,又看看蒋镜青,忽然明白——蒋镜青年纪虽轻,但他参加过大荒坡起义,经历过生死考验,又是县委书记,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于是点头说,那行,就按你说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罗固城跑来了,对蒋镜青说,蒋老师,不,蒋书记,我有事先回去了。德宗给了一袋面粉,听说我爹卧床不起,家里没吃的,又给了我半袋大米。我想回家,熬点稀米粥给爹吃。 我已经跟德宗说了,本来想让你参加会的。矿上,你不去了,就让你负责南溪那儿的工作。听说,那儿有个大恶霸叫什么?路上说的,哦,张本斋。不,是他的一个儿子。 张涛天,他从前是土匪,有枪,在双河、苏仙石、南溪、四道弯一带横行霸道,李鹤鸣从叶集回商城,想改道,王继亚说,南溪有个张屠户,跟长竹园有个顾屠户一样,杀人不眨眼。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顾屠户从土匪到民团,走上了正道。李鹤鸣说,你与他有交情?王继亚说,我们之所以没剿他,是因为他还比较认我这个当大哥的,当然,认,就是认。所以,每年都送些土特产,太太最爱吃的板栗、猕猴桃,还有苏仙石翠豆腐,野猪肉,松鼠肉,都是他孝敬的。 李鹤鸣说,我说你咋知道这么详细呢,原来你们有一腿?王继亚说,我为何怂着他,是因为他特别恨共党。南溪有个詹谷堂,听说,就不敢回家。家里五口人,爹妈老婆俩孩子,都被张咔嚓了。李鹤鸣说,跟我们靠这般近,如何不顺水推舟,拉过来呢?王继亚明白,回到县,就派人去南溪,让张屠户别当土匪了,带去了李鹤鸣的手令,让他当南溪乡长,还给了五条枪,二十人的小炮队编制,如今,也改成民团了。张屠户带着手令下山,找到当地大户,一边开会,一边筹钱,买了田,从良,在南溪称王称霸,不得了。 我也知道一些,没有你知道的详细,你这说的,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爹说了,他不是东西,专门祸害身边人,让我小心这个杂种。我当然注意。你知道的,我家住地就在山沟,竹子多,松树大,走在上面,不注意,一般看不见。可是,他当了乡长,就注意了,还专门派人到俺家派款,没有钱,爹就挨了一脚,又加之有病,到现在还卧床呢。 哦,那天,在你家,我说咋没见到大叔啰。 爹怕冷,住东头,专门有一间,是山洞,外面加了个门,挡风,也可以说是冬暖夏凉。爹就住在那里。 你回家,找个医生给大叔看看,注意安全,特别是那个张涛天。我回家还要从你那儿经过,到时候,还需要你接应。 这个自然,罗固城拍拍米袋说,有了这个,再也不会饿着了。 蒋镜青上前,握着罗固城手说,保重! 送别了罗固城,再回屋里时已经快中午了。 漆德宗从外面进来,蒋镜青问安排好了没有,漆德宗说,碰见王泽沃了,我跟他一说,果不出所料,他很生气,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作为县委委员,咋能这么干呢?这叫什么?朝令夕改。朝令夕改,你知道后果吗?太轻率了。商城县党组织怎么能让这样的人领导呢?我好说歹说,他还是气鼓鼓的。我还说,蒋书记主要考虑大家伙没准备,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一天,也没多大问题嘛。 王泽沃铁青着脸问,李梯云来了没有?我说,可能在路上,已经派人通知了,让他明早赶过来。王泽沃很不高兴说,那咋行?这样不会让人生疑心吗?李梯云,那是我们党的元老,就是詹谷堂,只能说辈分高,也不能叫詹老;可李梯云,就能称李老。 我当时就说,什么话,全扯些没用的,我不想再说啥。好在罗固城从你这儿出去,说是回家,遇到了,才把话题转移走,要不然,还有唠叨的。尽管如此,王泽沃对我说,看,这就是信号,我也有事,找梯云去。他跟着罗固城一起走了。我想也好,有个伴,也不至于出问题。 王泽沃?在县委召开的会议上,这次南乡行动,领导名单上不是有他的名字吗?我记得还是詹谷堂提出来的,还说,此人虽说性急,脾气倔,但是,很有热情,说话快人快语,很能打动人,蒋镜青说,德宗也说了,参会人员里,也有他呀;他这一走,还来参加会吗? 要是梯云来,估计,他会来。只不过,他跟罗固城去,那是南溪;梯云是从斑竹园过来,不一条路呀。 就怕遇不到,不过这样也好。 什么意思? 蒋镜青笑着说,没办法呀,不说“这样也好”,还说什么? 空气很冷,一些话儿也都结冰了,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想再说话儿。 过了一会儿,蒋镜青嗯着说,其他人,有走的吗? 德坤说二爹腿痛,寒痛根拔不掉,回家找人给二爹拔罐子,估计明天不会来。 周维炯呢? 瘪头,不用问,肯定来。他,我也见到了,他想见你,我说,正忙。他看了我一下说,行,让跟你说一下,明天见。再说了,家里,他爹祭日,英子,从李老末那儿救回来了,就病了。好在她懂点医术,知道是惊吓的,就在屋里休息。 英子?是周维炯什么人? 他妹呀,叫吴英子。 他妹咋姓吴? 这个嘛,结拜的,不是亲妹,他还有个小妹名菱角。 你刚才说吴英子学过医? 嗯。 哦,你说说。 我们这儿有个老中医,听说是李时珍的传人,不知真假。不过嘛,他治病真的有一手,不说药到病除,最起码,他说真话。 什么意思? 第56章 都在等(五) 我大伯漆先涛,也有腿痛病,找到他,他摇头说,这个病是富贵病,意思是治不好。我大伯脾气你是知道的,一听,头都没回,拿棍上轿,准备走。可老中医说,漆先生,保温,常按摩,可以缓解。我大伯才不信呢,回家,该干啥干啥,不到一年,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起不来了,又想起老中医的话儿,就拔罐,然后用温水浸泡,再用艾蒿灸,才半年,不仅能下地,还能走到这儿来,你说,奇不? 她主要学些啥? 这个嘛我还真的没问。听说,被李老末绑了。李老末动心了,还说英子就是牡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当时,让漆树贵拿钱赎,那是假,其实,李老末最想把英子娶了做压寨夫人。可英子不干。 你不知道,长年住山洞,很容易染上寒痛病,遇到阴雨天,酸痛肿胀,那才叫难受。都知道,寒痛病有病根,难拔出。可英子呢,只说了一句:李老末,你把我放下,我帮你们治病。李老末就把英子放了。英子问,有银针没有。李老末说,没有。英子说,你到关帝庙找我师父,我师父你知道吧,找到他,要两样东西,一是银针,二是刀。英子又说,你们这儿,生姜不缺吧。李老末说,生姜,辣椒,都有。 过了一个时辰,土匪回来了,东西也办齐了。英子让他们指出酸胀处,一针下去,居然好多了。对,缓解多了。英子又把艾蒿煮沸,给他们熏,熏过,洗泡。过了两天,病情大为减轻。此时,维炯已经抵达,此情此景,李老末再也没理由留下英子。留下治病的方子,把英子放了。当然,英子许诺,当他们的医师,定期上山为他们治病。维炯还把带来的两个人留在土匪窝,至于为何?不得而知;土匪窝为何能容维炯带去的人,也不得而知。 李老末不是被剿灭了吗? 是呀,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情呀。 英子是党员吗? 不是。 懂医术,但不是党员,那她还有别的特长没有? 哦,想起来了,会唱歌,特别是商城花篮戏,那个调啊,自然天成,听着,带劲儿。我们这儿有个斑竹园戏班,听父辈说,历史可久远了。最早是从江西传过来的,就在我们这儿,围着金刚台转,来到斑竹园,被斑竹园的竹子迷住了,就安营扎寨,住了下来。一代代传,传出许多戏种,像黄梅戏呀,商城小调呀,花鼓灯呀,龙灯戏呀,就是花挑戏,都是他们创作的。 老百姓没有其他娱乐,听说唱戏的来了,高兴得欢天喜地。英子就有这个天分。有一天,我们这儿来了个戏班,只四个人,到我们这个地方唱了一个星期。英子跟着学,就会了,还到戏班表演了一下,把老班主震惊了,说英子就是他们要找的台柱子,硬要留下来。 可英子还是个医生,舍不下丢下治病救人这个活儿,也就没去。英子没去,班主就是不走,老是围着上楼房、斑竹园、关帝庙、银沙畈几个地方转,想找一个能递上话儿的人,还许诺,要是入戏,戏班名字就改成英子戏班,混得的钱,一半归英子,可是,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蒋镜青猛地拍一下手说,有了,德宗,将来,你找人接触一下那个戏班,让他们为我们服务;再做英子工作,让她到戏班。 这么搞不好吧?你不知道,哦,你还是知道,但是,你忽略了。在我们这儿,对待唱戏的,是按下九流对待的。英子还没婆家,让她去,不是作践她吗? 哦,对不起哟德宗,我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不知道。商城,是有上九流下九流之分。但是,我们是党员,要闹革命,这种不平等的价值观,早该剔除了。 是呀蒋书记,但是,英子不是党员呀,再说了,斑竹园戏班,能听我们的? 德宗,别激动。我们是gcd,越是困难,我们就越是不能退缩。就说英子,她不是党员,但是,随革命高潮到来,她能不受影响?再说了,他哥维炯不仅是党员,还是我们的骨干,他能不影响英子?在他的影响下,我想,英子迟早也会入党的。我还要说,随着革命高潮到来,推翻了地主老财的压迫,到那个时候,人人平等了,还分贵贱?上九流下九流,都将成为潮流,都会被历史的洪流卷走。德宗,历史,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得对,这些下九流,到时候就能翻身得解放,就能成为主人,就像国际歌里唱的,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样的戏班,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不正是亿万农奴需要的吗?对呀,蒋书记,到现在我算明白了——别看你年纪轻轻的,看问题真的深远。商城党能选举你当书记,看来是选对了。 商城县委会议你也参加了,我们这儿就有三位县委委员,加上我,就四个。当然,漆德玮在县城,来不了,我们也要为之保密。现在,我来了,初步了解了情况,咱俩进行了深入交谈。沟通了,就有信心了。县委做出决定,为了便于指挥,成立商城南邑区委,与鄂东特委发生关系。这个区委书记,谷堂也举荐了,我认为你当比较合适。你没意见吧? 漆德宗想了一会儿说,这是组织信任,我会尽力而为。 商城县委只定了几个委员,具体分工,怎么起义,没定。我们俩再不一条心,端到会上,还不炸锅? 这个,我有个想法。 直说,我听。 这次起义,必须成功,否则,会死多少人,很难说。我,维炯,都是读过历史的,什么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他们是会做出来的。要是那样,我们南乡,不,叫南邑,就会成为第二个嘉定,我们的人民就会成为第二个扬州。为了胜利,我们视死如归,所以,我与谷堂几个也商量过了,一定要保守秘密。主要体现在组织上,一是划定区域,分工负责;二是厘清条条,明确到人;三是保密,军事行动,成败与否,大多取决于保密上。泄密了,就等于失败了。 这些原则,少说,你就说说具体的吧。 我是总负责人,徐子清、詹谷堂协助。因为徐子清在湖北麻城搞过起义,有经验;詹谷堂一直做农协工作,对我们这儿熟悉,最主要是他威信高,就是gmd拿他也没办法,因为他还是gmd党员,知道他是gcd的人不多。 当然,清党时,也有人反映,李鹤鸣在屋里坐了一天,思考去思考来,还是下不了决心,再加之,告状的列举的事例对李鹤鸣不利,譬如李老末与李四虎之间的矛盾,詹谷堂就向李鹤鸣汇报过,说是共党掌握的队伍,李鹤鸣就调来了二十军,把两股土匪消灭了。李鹤鸣还得到了嘉奖,刘峙电报称:党国功臣!李鹤鸣的报告中也写了詹谷堂,现在又说他是共党,前后矛盾,不能自圆其说。李鹤鸣思去想来,认为詹谷堂没理由参加共党,左思右想,猛然明白,他怀疑是他们蓝衣社的人,因为詹谷堂gmd资格比较老,这样的人为啥留在商城?不言而喻。这么一想,就没有动詹谷堂。 那么,其他的呢,比如周维炯? 周维炯?人才。原想,让漆德玮当兵运总指挥,但他在县民团,鞭长莫及。我与谷堂商量,让维炯当。维炯打入民团,深得杨晋阶信任,是小队长,还是教练。我听说,他已经利用拜把子的形式发展了党员。李梯云知道了,对我说,肖方,在银沙畈民团,此人参加过南昌起义,是黄埔四期的,很有军事才能,让他协助维炯,我看可以。整个农会这一块,比较大,也比较散,还是让谷堂负责。他有威信,有经验。摊子大,让梯云、永金、泽沃、德林、炳坤、德坤等协助,内部,再具体划块分工。你看这样,行吗? 行,你考虑得很细,就得这样。起义不是儿戏,不能拿生命开玩笑。筹备阶段,你是总负责人,要考虑长远,也要更加细致。长远点就是,起义成功了咋办?细致点,你是一个人,协助你的都各自到岗了,那么,协调、通讯、应急等等,咋办?还有人吗? 我也在考虑,县委有指示吗? 县委倒是没具体,但是,我来了,作为县委书记,我是应该指示到位的。我想,一是起义成功之后立即聚集到斑竹园,因为斑竹园是个中心点,便于策应。二是立即剿灭残余敌人,防止像大荒坡起义那样,敌人有喘息之机。三是把队伍集中起来,统一指挥,有时间就要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便于打大仗。 漆德宗插话说,保护已经取得的胜利成果是关键。 对,要组织联防,防止敌人反扑。第四点,及时送信,等待县委指示。至于仔细一点,我想,还是保密工作,应该有专人负责,还要组成通信组,及时掌握敌我情况,互相沟通,便于决策。 是呀,经你这么一说,我算彻底知道了你推迟开会的用意了。这样,我把谷堂、梯云、维炯、子清、其虚、肖方、炳坤等几个喊来,把你讲的,先开个小会,研究一下,统一思想,明天再端到会上,你看咋样? 王泽沃呢?喊他不喊他? 漆德会站在门外,刚好走进来添茶水,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说,王先生呀,不知道谁惹着他了,跟着罗固城到南溪去了,说是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明天的会,让我跟八弟说一声,能赶来就参加,如果耽误了,也别等。 什么?漆德宗十分生气,站起来,一棍打在枣树木椅上,只听咔嚓,树棍折为两段。 蒋镜青看到了,吃了一惊,心想,真人不露相,没算到,他还有这么一身功夫,不得了!都说漆家有祖传的武功套路,当初听了还不信,今天看了,还是真的了。 真是太没组织纪律性了,漆德宗瞪着眼说。 何必呢,两败俱伤,蒋镜青站起来走到椅子旁,捡起半截木棍说,德宗,他来不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以后嘛,我说个不该说的,防着点,警惕点,才是最重要的。 漆德宗点点头,又挥挥手,跟着漆德会出去了。 第57章 有人在设局(一) 会议开得很成功。 会后,漆德会高兴地打趣说,蒋书记,你不愧是风水先哈,打卦打得真准,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不说万里无云,就是朗朗乾坤,一点灰尘都没有,我看呀,今天真的宜于垒灶建房嫁娶呢。 蒋镜青高兴溢于言表,此时,听了漆德会的话儿,抬起头看天,故意皱皱眉开玩笑说,是嘛,多云转晴,世界都在闪光,照亮穿石庙,也照亮人间哈。 哈哈哈,都笑了起来。 站在穿石庙洞口,看对面的山坡,银装素裹。松冻的世界,好像要苏醒,那些被压弯的树枝在使劲地奋起,痛苦地低吼,颤抖地挣扎,在微风中哗啦啦掉落着冰块。竹根河好像一条玉带,绕着山,蜿蜒北去。只有雀鸟还没找到家,在空中,三三两两,不时叫一声:嘎。 漆德宗说,是老鸹。 三九寒天,哪来的老鸹呢?——因为在当地,老鸹叫,不吉利——这,似乎给喜色蒙上了一层寒霜。 蒋镜青笑容收敛,活动脚腿,觉得小腿以下特别是脚,很冷,就说,下山吧。 此时,一直不爱说话的周维炯刚好经过身边儿,就说了句:蒋书记,刚晴,路面的冰儿刚化,扶着活树,山坡滑,注意点。 扶着活树,哈哈,蒋镜青笑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拽着路边的柞树枝儿,开始移动脚步。 在半山腰,有一棵迎客松,长得磨盘那么大,一圈都是树枝,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看不到太阳。树下面的积雪足足有一尺来深,雪中间是一张石桌,周围还有一些天然的石头,就是上面都是雪。蒋镜青扶着旁边的小松树,看了看,没有说啥。 周维炯见此,赶紧走上前,一边糊弄白雪一边说,这棵树,是周家祖上来到这里时栽的,说起来也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蒋书记,你要是走累了,我糊弄一下,在石凳子上坐一会吧。 这么冷,就是把雪都糊弄完了,那上面还冻着,也冷呀,蒋镜青是想过去坐一会儿,也好跟周维炯聊一聊,虽说昨天等了一天,但是,昨天周维炯有事,没有来,所以,也没有时间聊,今儿,这么冷,又有点畏惧,所以才这样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你看这是啥?周维炯站起来,从一个大布口袋里掏出几个棉垫子,举着说,我早就预备了,要不要试一试? 好咧,蒋镜青高兴起来,走过去,也帮周维炯糊弄,不到一会儿,居然真的把石凳上的积雪都清除差不多了,于是,垫上棉垫子,两人对坐了下来。 周维炯从旁边抓了一把白花花的雪,捏成坨,送到嘴里,咬了一口,吞下,吸溜吸溜说,呀,还真的冷呀,把牙齿都冻疼了。 知道冷,你又不渴,吃雪干吗?蒋镜青说,这都是小孩子搞的,你也不小了,咋也这么玩世不恭,搞怪呢? 周维炯笑着说,蒋书记认为我是在搞怪?我问你,你吃过没有,我是指雪。 试过,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所以,我才说,你搞怪呢。 哎,蒋书记,不要小看小时候,有好多记忆,还真是小时候最珍贵呢,也是小时候的记忆最深刻呀,周维炯说,有好多人,小时候受苦受难,长大了,上了学,当官做老爷了,或者从军提拔当军官,这时候,就忘本了,记不得自己的出身了,也就是把小时候的东西忘了,结果呢,助纣为虐,当反动派的爪牙,屠杀革命群众,迫害人民,成了我们的敌人。 哎嗨,你原来是这般用意呀,没看来呀,派一派,我比你长七八岁吧,蒋镜青笑着说,你这说的,我总感觉有所指呀,是不是批评我,到这来了,摆出商城县委书记的官架子呀? 哪呢,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周维炯说,我跟你也是第一次接触,我们的年纪也差不多,你比我长几岁,也看不出来,但是,你的知识水平肯定比我高,特别是革命道理,肯定比我吃得透彻呀。 哪里哪里,蒋镜青还是笑着说,那你刚才的感慨,为何? 我确实是有感而发,周维炯说,我吃雪,也是小时候,吃着,尝着特别好吃,没有感到多么冷,可是,今天吃雪,却不一样,感到十分冷,还把牙齿疼得生疼。我就想,一定是感觉变了,于是我就想起那时候我们上学,杨晋阶还是漆家的长工,因为这个恩情,漆家就让他在漆家办的学校当财务主任,实际上就是会计。可是,斗转星移,才多少年,杨晋阶已经是区长了,还拿钱办了笔架山甲种农业学校,如今,还有看家护院的民团,近百人了,在商城,除了县民团,杨晋阶民团就是老大了。你说,蒋书记,这是啥? 这跟吃雪有啥关系呢? 杨晋阶是怎么走上发家致富道路的?又是怎么走上仕途的?周维炯说,你不知道,我最清楚,都是踩着那些贫苦农民上去的,都是靠剥削才走上发家致富道路的,都是玩弄手腕,官匪一家,才让他有了今天的。可是,他有了今天,他还记得他当长工刷马桶的情景吗?这是啥?这就是人性,人性是会变的。 嗯,你说得太对了,真有水平呀,蒋镜青说,看问题就要看本质,否则,我们的革命就要受到挫折,我们的革命事业也会遭受大的损失。 我说这些,也在告诉我自己,周维炯说,我舅舅家,他们都是大地主,都是有钱人家,我那个六舅,还是省里大员,可我,还是穷人,父亲被人一脚踢死,虽不是直接踢死的,但是,也与踢死有关系。还有小英子,都是可怜人。我要闹革命,有人可能认为我是在报私仇,要是私仇报了,有一天,老漆家大财主向我招招手,让我放弃了闹革命,有好处,那么,我会变吗?吃雪,就是让我记住,不能忘记本心,也不能忘记初心。 维炯,你这说的,我都心潮澎湃,蒋镜青说,你在丁家埠民团,他们都喊你“炯爷”,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呀,我不是在丁家埠民团时就喊我炯爷,我上学时,具体来说,就是在笔架山甲种农业学校上学时,人们就喊我炯爷了。 为什么? 那时候,杨晋阶办这个学校,为他赢得了好的民声,都说他才是重视教育重视农民的,称杨晋阶为杨公,把他几乎抬上天了。实际上,他办这个学校,自己没有花多少钱,好多钱,都是筹集而来的,还有一些是向农民征收的税费款,再加上县里拿出一部分,我敢说,杨晋阶自己就没有掏钱。但是,他却是最大的古董,都说他积德行善,是古今以来第一大善人,也是南溪办学第一人,堪比孔子。哎,不说了,总是,实际上就是个坑货! 咋讲? 那时候,为了支持北伐战争,在党的领导下,我们这边就组织了不少农会,总的农会主席就是詹谷堂老师。在他的领导下,抗捐抗税,打击恶霸,惩治土匪,一时间天下太平。也可以说,出现了短暂的路不拾遗好形势。可是,这些活动,破坏了地主阶级的利益,对杨晋阶影响最大。因为杨晋阶当时是乡长,在他那个乡,他与李老末勾结,到处抢劫,结果呢,农协有自卫队,也有枪,只要发现有土匪下山,都痛打落水狗,让土匪成了过街老鼠。李老末的生意一下子蔫了。这不影响杨晋阶吗?于是,为了让农民子弟不捣蛋,不参加什么农协,就办了这个学校,就是让农民儿子学习咋种田的,以此来箍住这些人,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嗯,你说得很对,但是,也让农民孩子学文化呀。 是呀,周维炯说,为了监视这些人,还专门派他老小杨晋儒到学校当什么代理董事,帮他哥监视学生。这个杨晋儒十分坏,经常诬陷学生偷东西吃,还诬陷有的学生不听话,反对孔孟之道,拉出去打。有个叫盛冰火的,是杨晋儒一个保的,可能是小时候打过架,在学校里就欺负他,让他帮他提鞋,还学李白,让他帮研墨,孙冰火不干,他找借口,说孙冰火偷他邻座的三块钱,都是事前做好的局,于是把他打得半死,又吊在一棵树上一整天,都快死了。有人告诉我,我很生气,于是,就把那孩子放下来,还把杨晋儒痛打一顿。因为这件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但是,最后还是我们赢了,于是都说我是好汉,够哥们,是专门打抱不平的炯爷,也就是头,是大爷,谁也不敢惹我了。说个老实话,这一点,差点没有让我进去丁家埠民团。这与我进杨晋阶民团喊炯爷,没有多大关系。 你到丁家埠民团,杨晋儒没有找你事?也就是说,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没有报复你? 他,给他十个胆,也不敢,为啥?是我给他彻底打服了,周维炯说,他们,就是欺软怕硬的家伙,跟反动派一个吊样,你跟他妥协,他能饶过你?你求饶,他不但不饶过你,还把你往死里整。哎,蒋书记呀,毛先生讲的,政权都是从枪杆子里面出来的,一点不假,无比正确呀。毛先生真是有水平,说起来,我还听过他在农讲所的课,那真是生动在理,说实话,我谁也不信,就信那个大胡子,再一个,就信毛先生! 第58章 有人在设局(二) 其实,他们俩的道理,就是一个道理,蒋镜青笑着说。 一样,也不一样,一个是道理,一个是方法。 哦,你认识这么深刻?蒋镜青惊讶地看着周维炯说,我们的同志,就不这样认为,所以,很容易走偏,甚至丧失信心。我听说,有些人说,这个大胡须,讲的全是大道理,什么理想,什么梦想,能实现吗?都是画饼充饥,都是糊弄那些大头百姓的,都是赵括,所以,他们不去研究怎么去斗争,结果呢,不是投降,就是盲动,可想而知。你这么一说就对了,我们只有抱定这个信念死不改变,并研究采取什么样的斗争方式去实现,才是正确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只有不怕牺牲,脚踏实地,锲而不舍,才能走向胜利。哎,维炯,开会时,你坐在旮旯里,一言不发,可是,说到起义的时间,你摇头,还立即站起来,虽没有采纳你的意见,但是,你说说,你是啥意思呀? 哦,这就是幻想,是空想,是不切合实际的,周维炯说,有人居然提出来,我们搞的农民暴动,也得有象征性,最好是秋收的时候发动起义,这样就有意义了。还说,我们大别山搞的黄麻暴动,都是秋天搞的,农民嘛,秋天最有利,这不是扯淡吗?起义也好,暴动也好,那都是要流血的,都是要死人的,你还秀朵花,装扮一下,让人家看到美,现实吗?哎,我都不想说。 这不是你的初衷吧,你是否还有更深层次考虑? 主要是时间,现在是啥时候,正月才过,还没有过完。秋收,是什么时候,是大半年之后。这段时间,李鹤鸣也好,王继亚也好,杨晋阶也罢,他们都在睡瞌睡?或者说,他们都是聋子都是瞎子。说句实话,稍微有个风吹草动,耳朵比王八耳朵还尖,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搞这大动劲,他们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咋搞?下场可想而知。那个什么等四任县委书记,做得那么秘密,还被李鹤鸣逮住了。你这么长时间,哎,算了,不说了。 有道理,十分有道理。 凡是军事行动,讲究的是神出鬼没,没有一个傻瓜还没有行动就告诉你行动日期的,周维炯说,谋定而后动,是指,你都准备好了,谋划好了,再临时确定时间,迅速行动,沉痛打击敌人,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军事行动的成功率。 维炯,你这说的,我已经很明确了,蒋镜青说,我已经跟李梯云詹谷堂漆德宗分别交换了意见,他们三人也很赞同你当时的表现,也心领神会——接下来,你是起义的核心,起义之后,迅速支援八乡农民暴动,具体时间,待定。放出八月十五这个日期,也好,能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换句话说,就是起不到这个作用,也让敌人等待观望,时刻戒备。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时间做好准备,说起来也是好事。 所以,我是摇头,但是,我没有多说,也是这个意思。 你故意留下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是吗? 哎呀,什么都瞒不住你呀蒋书记。 走吧,我们也休息好了,他们还在下面等着呢。 到山下,有一顶轿子正等在那里,不一会儿,从轿子里走下一个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漆先涛,也就是商城大名鼎鼎的明德学校校长。他拿着拐杖,被人搀扶着,昂着头,微笑着,胡须在风中飘着。 蒋镜青赶紧上前扶着说,漆老爷子,咋能惊动您的大驾! 漆先涛张口,忽然吸进一股凉风,忍不住咳嗽,还不停地咳嗽。 漆树仁赶紧上前,在他大哥的后背敲了几下说,大哥,有我呢,你咋来了? 慢慢平静,过了一会儿,漆先涛举手示意不用再垂了,漆树仁停下来,漆先涛才说,高兴啊,后生可畏呀,像德宗、德坤、德林、德会、维炯这般孩子,这么有见识,最主要是有一种敢打敢拼永不言败的精神,说明漆家有望,民族有望呀。 几千年来,我中华民族,自从皇帝开天辟地,大禹后裔启建立社会以来,哪一天消停过,哪一天不受别人欺负,即使别人不欺负,我们民族内部也是尔虞我诈,自相残杀。但是,笑到最后的,不是那些残暴之人,也不是那些拥有财富最多的人,而是劳苦大众。天下,本来就是由天下人所得,可是,有那么少数人,妄图颠覆这条亘古不变的真理,真是痴心妄想呀。老夫我虽年过古稀,但是,今天能看到这般后背这么努力,我也欣慰了。 又转过头说,蒋书记,你从城关来,冒严寒,砥风雪,这些,咱不说;当下时局,谁都知道,你却不畏牺牲,冒死到此,这份胆略,这份执着,这份信仰,真乃国士无双,民族有望,家国之幸呀。我老朽阅人无数,此乃令我激动,实乃佩服,值我漆先涛尊重。 哈哈哈,大笑过后,对漆家人说,树仁呀,你们说,有客自远方来,我漆先涛咋能不管饭? 大哥,蒋书记吃过了,还要回去呢,漆树仁说,那边,也有几个地方,他也要跑。 漆先涛摆着手说,凡事不能急,急性子吃不了热豆腐,也不是一天的农谚;再说了,有道是,每逢大事有静气,操切,是会出问题的。 蒋镜青的心仿佛被大石头猛地砸了一下,嘎咚,心想,革命的福分呀。那天晚上,漆树仁说了一通,都感到没头没脑,可是,我就听出玄外之音了,就把会议延迟了一天;这么一延迟,不仅思虑周全,好像也规避了风险,会议开得如此圆满,真是令人高兴。此时,刚散会,这漆家掌舵的,不早不晚来了,还亲自迎接到此,说是请客,但话里话外似乎暗藏更深内容,估计不仅仅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想到此,蒋镜青赶紧弯腰,笑着说,老爷子,教诲对呀,但是,也不能让您破费呀。 别客气,已经安排好了,漆先涛说,德宗,把谷堂、梯云、其虚还有维炯这孩子,也都叫来,在墨竹苑吧。那地方,你们都知道,是轻易不开放的哟。 蒋镜青赶紧说,老爷子,捧杀晚辈了,惊动不起哟。 漆先涛此时倒是不再说话,眼睛变得很小,盯着,足足停留好几秒钟,让蒋镜青右眼不由得跳了一下,又忽闪了一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是,啥东西,又说不出。 漆先涛嘿嘿笑,很玩味地点点头,啥话也没说,钻进轿子。 漆树仁赶紧拱手说,大哥先,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人喊他们了,现在就去。 晚点吧,蒋先生到了,还要休息一下呢。 好咧,漆树仁扭头对漆德宗说,听到没? 漆德宗嗯,掉头,去追那几个先走的人去了。 到了,是一个坡地,坡地连着山。远看,迎着阳光,熠熠生辉。驻足凝视,蒋镜青才看到是个葫芦形的院子,挨着葫芦蒂是个大门,盖一排起脊的房子,房盖都是紫红的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光儿。拐过几条田埂,斜着上是一条土路,路两旁栽种各种各样的花草。 蒋镜青看了一下,只认识松柏、竹子和兰草,其余的像望春、玉兰、紫荆、吊钟等,他不认识,大多没叶子,光秃秃地立在两边,也不太引人注意,仿佛被路人无视了。 蒋镜青心想,要是做人,到了这个境界,也算是有滋有味了。 大门的成色有些年头了,看上去既陈旧又古朴,表面也不光滑,坑坑洼洼,凸凹不平。大门倒很厚,足有一砖之厚。走近,才知道是柏木做的,闻着,有一种古柏的香味。此时,只听吱溜一声,又咯咯吱吱,开了,两个壮年戴着帽子,穿着厚棉衣,推着,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慢慢开了,蒋镜青才看到院子一角,是一条缝隙,缝隙下估计就是一条弯曲的路。路很远,盘旋着,直抵山涧。 轿子没停,走在前面,直接进大门里了。 蒋镜青忽然想起那句客气话引起的沉默,还有沉默背后的眼神。心想,此地,是有些奢华了。蒋镜青没进去,还停留在大门前,但是,他感觉漆先涛有后眼,仿佛在死死盯着他,心想,你还是个小屁孩呢,就敢到我们这一方来,到这里来干啥?来煽动我漆家这群孩子起来闹事?真是混大胆了。看看,大门就是向你开着的,你敢不敢踏入我漆家大门?踏入了,你就要对我漆家成百上千的子弟漆家军负责,如不负责,这漆家的大门,可不好进呀。 蒋镜青忽然又有别的想法,那就是漆先涛的这种安排,是有意的,有意把自己引到这么个清净之处,干啥呢?应该另有深意吧。 蒋镜青想了想,具体何意,一时猜测不出,但是,绝对不会害自己的,这一点值得肯定。想到此,不再迟疑,就跟着漆树仁,与漆德宗并排入大门。 第59章 有人在设局(三) 进去了,院子很大,前方,抬起头,就看见满院的竹子。不止一种,环视,认识的就有斑竹、毛竹、水竹、罗汉竹、紫竹等。竹子都是一席席,看着也不是多么艺术,好像菜地,一畦畦,一坡坡,相互对视,老死不相往来;又像是进入竹子帝国,都点着头,列队欢迎。顺着间隙瞅,垄埂有些讲究,有直有曲,还有弧形的,两埂之间如有空地,必有假山。石头都是当地的,丑乖并用。倒是五个亭子,好像都是在水池里,因为是冬季,听德宗介绍,说是荷塘。对面偏左是亭子。走到亭子中心,抬轿的轻轻放下。 看来,漆老爷子就是要在这儿招待客人了。 蒋镜青走着,心想,这么排场,干啥?是拽大还是谝富?如果是拽大,看来,他是竹筒里看人了;如果是谝富,对gcd人来说,有意义吗?南乡,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居住着这么个地方,虽说偏安一隅,但是,别有洞天,要是老百姓都能享受,也就不说,可是,此地百姓流离失所,许多家庭逃荒要饭,路上白骨成堆,此时,这里却这般奢侈,还是漆家人玩耍之地,不自责,不痛心,何居心?蒋镜青很不以为然,有些不屑的怅然,但是,就在此时,他大脑呼啦一闪,想到漆先涛的那个眼神,蓦然省悟:考验呀! 下了轿,轿夫并排站着,向漆先涛鞠躬,然后拿着扁担,抬着空轿子出去了。 漆先涛目送轿夫,实际上是在斜视。等到轿夫出了门,站在亭子的第二个台阶上,转过身说,德宗,把大门关上。 漆德宗说,还有李委员和詹委员没到。 来了,自然敲门,漆树仁又看了一眼漆先涛说,大哥,中午就在这儿? 嗯。然后,漆先涛转过身,自个儿踏上台阶。 对面是一个石桌,两边都是石凳,整整八个,只有上面是个铺了厚厚棉布的竹藤椅。漆先涛看了一眼在旁伺候的俩女子,她们俩赶紧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拿来七个毛茸茸的红色蒲团,放在石凳上面。漆先涛自个坐了上去,指指说,树仁,让他们依次坐。 依次坐,啥叫依次坐?蒋镜青心里噶咚,但是,脸上很平静,静静地站着。 漆树仁微笑着说,蒋书记,您是客,又远道而来,冒着天寒地冻,受苦了,您坐左首,行吗? 蒋镜青听到“依次坐”三个字,又听到“您”这个字眼,想起下山时的眼神,本来想客气,也不再客气,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就坐下了。 依次坐下了,从斜旁小道走出两个穿厚棉衣的姑娘,端着方盘。方盘上坐一把茶壶,另外的方盘上是几只紫砂陶的小碗,上了亭子,微微弯腰,轻启朱唇,喊声老爷。 漆先涛也没答应,指指说,倒吧,都渴了。 茶水冲泡好了,漆先涛先端起来闻了闻,又用嘴吹了吹说,这是狮子岭产的六安瓜片,蒋书记尝尝。哎,老了,很眼馋你们年轻哟。看,你们坐石头都不觉得寒,我坐在藤椅上还觉得四面都透风呢。 漆树仁笑着说,大哥,你也是年轻过来的呀,想当年,大爷活着的时候,信阳州请你去,你都不去。大伯让你回老家,与林伯襄博士一起办教育,林博士还佩服你国文好呢。林博士到了省城,在开封师专当校长,还让人来请你,可你呢,闲云野鹤,不去。林博士就送了你“子牙琴音”四个字,一副匾额呢,啰,你把它挂在园门内了。 漆先涛笑笑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也别提,提了也是明日黄花。哎,蒋书记,你看看,看看我这园子,咋样? 聆听教诲,比赏花阅景好,蒋镜青说,老爷子不必操心,闲时,我自然会看。 漆先涛眨巴眼睛说,小天下看五岳尽在园中;纳知识旷心胸囊括海外。这是林博士给的对联。是年,他回国,邀我与他一起创业,就建了这个园子。他来了,看了,惊叹,还说,望而止步,就给了一副,额是“望而却步”。蒋先生从县城来,当然见识广博,应该处事不惊吧? 哪里哪里,我很惊叹呢,蒋镜青笑着说,我就在想,你这手绝活,当属商城不二呀。 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漆先涛说,说土,我这里到底是土了点,但是,万丈高楼平地起呀,只有土,才最扎实;有根基,才稳当;踩着土,才踏实呀。 蒋镜青有点丈二和尚,所以,漆先涛说完,他并没接茬,心想,话多必有失。到这儿来是任务,是重大任务,焉能儿戏?漆先涛是绅士,不在我们组织之内,再次见面,也是他的好意,在这一点上没必要得罪他。两次见面,不管是谈话,还是对时局的看法,没有觉得他有敌意。那么,这个老爷子,说了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从种种迹象看,只有一种解释:显摆!但是,他也年近八十了,又是德高望重的老者,至于吗?蒋镜青忽然笑笑,又摇了摇头。 漆先涛年纪虽说大,但脑子没闲着,他看在眼里,眯细小眼珠说,很矛盾,真的很矛盾。你说,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接着说,听德宗说,你会风水,不管是真还是假,哎,真亦假来假亦真,算是,看看这园子? 蒋镜青还是眯细眼睛,好像谁也没有看,也没听到,在那,大拇指扣着二拇指,拨弄着。时间这时已经不是时间,是煮粥,都在熬,看谁熬过谁了。 《西游后》中唐僧与妖道和尚比武,比的就是坐功,结果呢,猴子使了个“定”字。此时,蒋镜青就仿佛被定住了,充耳不闻。虽说姜还是老的辣,但是,这两人都不是姜,所以,根本没有比较。 适可而止,都知道。 漆先涛不再多说,只说,腿不听话,让小辈德宗德林他们陪着蒋书记转转吧。 蒋镜青也不想坐着听他指桑话槐,也就站起来拱拱手,笑着,随漆德宗一起在墨竹苑转悠。足足转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转完了,听见中间亭子话语鼓荡,知道詹谷堂、李梯云也来了。往回走,蒋镜青就觉得这么一大块地,搞了这么一个园子,在商城境内,那是独树一帜。但是,不知道漆老爷子搞这个干啥,目的何在? 德宗说,这不是大伯搞的,是大爷搞的。 漆祖奎漆老太爷子? 漆德林点头。 漆德宗知道他有疑问,就说,这个山是祖宗发家的山,据说,原来叫龙嘴,顾名思义,按风水学,这里是一块地。所以,漆家祠堂就建在靠南的一面,那边也有山,还有很多树。从前,老鸹成群结队,都愿意在此落户。老鸹,是不吉祥的鸟儿,既然是老鸹呆的地方,那么,这里也就没有人来。不知道祖先是咋想的,就在这里建祠堂,还把此地命名老鸹窝。祠堂东边就是祖坟,这是挨着祠堂,是西南。据说,大爷建这个的时候准备凑份子钱的,三门,就是六叔家,他不愿意,还说,无聊,难道给祖宗游山玩水?大伯一气之下,自掏腰包,把这个地买了下来,建了园子,还说,就是给祖宗游玩的。 都没说话,都在琢磨。 漆德宗话一转说,你看到的,是不是中国地图,我说的是简易的。 这么一说,大出意料之外,蒋镜青一惊,想想,又看看,还是跑到高处看了一圈,别说,还真的像。这么说,就是了——五个亭子代表五岳,老爷子坐的就是河南的嵩山。刚才看到的靠近东边的荷花塘,原来是比照西湖建的。最西边也是最高的,还保留着陡峭山崖,刚好还有雪,仿佛就是雪山,就是喜马拉雅吗?有点像,但是,不确定。 难道漆祖奎胸怀天下?蒋镜青忽然有这么一个想法,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荒唐。假设,没有这个雄心,也不至于和林柏襄一起投资办学了。由此看,这个老爷子也不简单呀,留自己一天,来看他的院子,这么富丽堂皇,其意义深远,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此,蒋镜青站住了,对走在前面的漆树仁说,漆老丈,您先走吧,我这个城里人,整天跟书打交道,不擅长走路;这么转悠,真的累了。我想与德宗书记一起在这个假山旁歇歇。 漆树仁笑笑,很明白,于是说,那行,午饭就设在中岳,我听到他们也来了,大哥等着呢,他腿不好,风大,又是大寒,坚持不长时间,就是这么一会儿,估计又把火盆都搬来了。 说过,漆德林搀扶着,向中岳亭子走去。 蒋镜青拿着竹棍敲打假山说,人做的就是人做的,比不得自然。穿石庙,记得吗?我们下山时还听到老鸹叫呢。 我不是迷信,但是,遇见老鸹,我们就叫乌鸦,遇见乌鸦叫,不是好事呀!漆德宗说。 商城,东西南北,方圆二三百里,风俗都差不多,我们那儿也有这么一说,所以,我想问,兄弟,你怕死吗? 第60章 有人在设局(四) 漆德宗一愣,真的没想到蒋镜青会问这个,想了一会儿说,怕,不但怕,还担心。 我知道,嫂夫人在家,你已经有了四个儿女,有了家,但是,万一我们失败了,你被打死了,或被俘虏了,他们让你交代组织,你咋办? 没办法,只有死了。 蒋镜青厉声说,你既然怕死,为何入党?入党,你没宣誓? 漆德宗一怔,然后,很认真地说,追根求源,还是受大爷影响。在我们这一辈儿,我排行老八,所以,比我大的都叫我八弟。那时候,大爷还在,经常给我们讲八国联军入侵的事情,还讲戚家军如何抗击倭寇的故事,还说,我们就是戚家军一支,为了避难,来到这里,学得一门手艺,那就是漆画,很混钱。 哎,人呀,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因为很混钱,能给我们老漆家一口饭吃,也就是能让我们老漆家开枝散叶,所以,就改了姓“漆”。哎,人呀,要说不简单也不简单,虽说我们改成了这个“漆”字,但是,祖祖辈辈不能忘记那个“戚”字。因为那个“戚”字,是一种尊严,是一种气节,更是作为人直立行走的本能,也就是本性。 姓虽改了,但是,性不能改。保家卫国,才是我戚家军的本性,说得我们义愤填膺。 清政府倒台了,我也长大了,懂事了,就在大伯办的小学学习。我们这一辈最聪明的是瘪头,就是周维炯,但他是外姓,又最小,就没排上。漆家人当中,德玮和我最聪明。 德玮剽悍,钻研孙子兵法,兄弟辈,他不仅武功了得,打仗也有一套。我呢,从文,读了些诸子百家,研究了些历史书籍,所以,家族当中最看重的是我。别看大伯腿不行,大伯可是满腔热血。但是,守着这个家族,一晃就几十年,也看惯了风雨,悟透了人生。于是,经常给我们讲,要与时俱进,跟上时代发展。还说,要胸怀中国,只有把中国当成自己的家来爱护,那才是漆家好子弟,才是戚家军。 我们这辈,这一脉,目前多少,一般大的就有四五百人,谁不想当漆家好子弟,彪炳戚氏祠堂?我也有这个思想。但是,蒋秃子太坏了,不讲道义,不爱国,不惜民,这样的党,能长久吗?我开始接触蒋光慈、姜镜堂、吴靖宇,读了一些进步书籍,慢慢懂得,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每个人都得死,但是,有了理想,人的生命就变得有意义了。 那时候,我也考虑过死,看过土匪、民团杀人。我那个六叔漆树贵,你知道吧,肯定知道,在商城,没有不知道的。他占着有权有势,胡作非为,把人家孤女寡母活活逼死,还与李老末联合,把反抗的农民蔡晓林拉到二道河里,全身浇上松油,点着。可怜,像烧老鼠,在河沙湾打滚嚎叫。管家胡宏,看不过,让小炮队王仁蒲开枪。王仁蒲嘿嘿笑。胡宏气不过,从小队长陈兵手里夺过枪,打了一炮,才把蔡晓林头打破,死了!那个惨状,真是触目惊心呀。 从这件事,我算彻底改变了对六叔漆树贵的看法,这些人,咋说呢?就是利己主义者。天底下,只要是反对他的,影响他利益的,不问你头青蛋肿,一律灭之,漆德宗说,我也扪心自问,我自私吗?我不自私,那么我为何要有家呢?实际上,我也自私,但是,我为何认为六叔的做法不对呢?甚至痛恨呢?思去想来,我忽然明白,这是阶级利益的问题。六叔,咋不敢烧死那些大地主有权势的人呀?因为他们是一伙的。不能跟他们分得利益的芸芸众生,受剥削受压迫的劳动人民,才是一伙的。这就是站队问题,所以,我参加了gcd,就是要为天下人说话,为老百姓求平等。 蒋光慈介绍我入党时没有说什么,让我好好学《宣言》。姜镜堂倒是问了,也像你这般问的,那时,我还没结婚,没有家,没孩子,热血沸腾,觉得就是死也值得,于是就说不怕。 今天,你问我,为何说怕呢?这你也知道,真要是需要我献出生命,连累我的家人,我是怕,不能说谎,但是,如果让我当叛徒,我会当机立断,义无反顾选择献出生命,乃至一切! 蒋镜青握着漆德宗的手,以至于热泪盈眶。过了一会儿说,你,比我强,比我勇敢,甚至比许多人都强,因为你对党忠诚,说实话,一点也不隐瞒。这说明,你不仅仅把我当书记,还把我当朋友,当同志,我会永远记住的。 但是,我也跟你交个底,我也害怕!正因为我真的怕,所以我才问你。我,你知道,商城县委有四位书记都牺牲了,我也被捕过,外界看,我是侥幸活下来的,实际上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侥幸。我很怕死。 那些同志,都是我的老大哥,都有家,有孩子有老婆,可是,他们的头就挂在城头的竹笼子里。你以为他们不怕死吗?怕。姜镜堂是我的书记,我是接他的。他被捕,就关在我对面。有一天晚上,我说,又过堂了?他点头,嘴里还冒血,走路,也一瘸一瘸的,没有脚镣手铐,也没捆绑,但是,他能走路就是奇迹。可见,敌人对他用了什么? 他进牢里,倒头就睡,过一会儿,又叽哇嚎叫,我问咋搞的,他说,疼,胳膊断了,疼。我就喊,来一个人,冷笑说,命都快没了,还喊痛!我心里也痛,就说,咋办呢?他说,你那边有没有铁器?我说,你想干啥?他说,我真的想死,太痛了,忍不住呀。我就问,你不怕死?他说,咋不怕?怕,但是,已经到这地步,早死早托生,二十年后,咱还是一条汉子,到时候,还要革命! 这个时候,从小路走来一个人,挺威武,听到这话,大声说,说得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gcd员,是条汉子! 蒋镜青抬头一看,是周维炯。 周维炯说,表哥,老爷子等急了,让我来找你们。 蒋镜青赶紧起来,拍拍屁股说,罪过,忘了,忘了。 说过,三人一起向中岳亭走去。 吃过饭,已经是下午。 冬天,太阳落山早,虽才下午一点多,太阳已经爬到西山顶了。漆先涛握着蒋镜青的手说,按说,没有耽误你的行程,到傍晚,也许不到半夜,你就能走到南溪了。在罗固城家休息一夜,明天中午你就能赶到家。如果你上午走,太阳紧,化冻了,路上还真的不好走呢。现在走,山路都是石子儿,到了二道河,上冻,就好走了。 蒋镜青说,晚辈叨扰了,真的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这般细心,感谢! 漆树仁说,让德宗送。 蒋镜青说,来时不认路,回家,就不用了。 德宗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德会送,送到罗固城家,那边让罗固城护送。 八弟安排对,我作为联络部部长,应该的,漆德会说,只是,有一段路是夜晚,需要一个亮儿照路。 漆先涛说,预备了,维炯,你到门楼里找两个灯笼,里面的灯油都是固化的,不怕风,也不怕雨。 路上,蒋镜青把这些天的事反复过滤,觉得太顺,顺当得无法说,简直完美无缺。 蒋镜青一惊——风平浪静是最危险的,这是陈慕尧说的,这可是用生命换来的真理呀。难道有漏洞?什么漏洞呢?组织成立了,分工了,起义时间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虽说后来有人有异议,但是,也没有提出来,算是初步定的。 在山上,与周维炯交谈,说到这个时间问题,也达成了一致意见,虽说定了,但是,也是一招妙棋,通过这个时间,看看我们内部是不是有敌人,也看看敌人咋行动的,再看看我们的同志有没有应变能力。但是,这么多,都是假设,难道这个时间有问题?还是假设的事情有问题? 蒋镜青对漆德会说,保密工作十分重要,关系到起义的成败,但是,我们设定的时间太长了,还有八九个月,这段时间,不能保证不出问题。哎,看来,这是个漏洞呀。德会,你把我送到罗固城那里,你就回去,找到八弟,告诉德宗,要他密切注意动向,一旦泄露,要当机立断,别步大荒坡失败的后尘。大荒坡起义就是因为不细致出误差,出现误差时又贻误时机,导致失败的呀。 漆德会想了想说,我们都是事后诸葛,当时开会咋就想不到呢?蒋书记,你考虑对。你回到商城就忙别的区起义,会上决定的,相互策应。但是,策应我们,两地之间隔着崇山峻岭,咋个联系?好在你想到了。早上乌鸦叫,都感到奇怪,很纳闷,你这么说了,看来,真是我党福分呀。 蒋镜青忽然想起问过漆德宗的话儿,于是说,德会,来回都是你送,开会时研究你当这个联络部部长,这个活儿危险,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你考虑过没有,面对死亡,你怕不怕呀? 死,咋不怕?是人都怕。只要不是绝望,都想活着。我也是肉身,也不是钢铁打造的,砍头,自然怕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蒋镜青回头看看,没再说话,因为他想起了漆先涛握着他的手说过的话:蒋书记,江东子弟只有八千,我都全交给你了。蒋镜青心又是一嘎咚:他们,都是什么动机?难道都像漆德会,都怕死,或者说,像漆先涛说的,都是为了家族!这里也有个漆家军?漆先涛,为何留自己在他建的高档豪华墨竹苑用餐?是不是在讲,我漆家家族,现在,在商城南乡,混得不仅可以,或可以说就是王者风范了,但是,要想让漆家光大门楣,那就必须革命。那句话,看到的那些园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你怕死,为何要入党?蒋镜青这句话并不是问漆德会的,他多次扪心自问,但是,走在路上,又因问过漆德会,所以,他就自言自语说出来。 漆德会听了,以为是问他的,反问了一句:怕死就不能入党了? 蒋镜青愣住了,皱眉说,是呀,没有说gcd人就不怕死呀,但是,现在是革命年代,因面临死亡会让一个人丧失良心,走向反面。 漆德会又说,要是你这样说的,让我选择,宁愿死,不愿苟且生! 蒋镜青又是惊讶,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想活;我选择死,是因为我觉得死得值! 蒋镜青明白了,也就放心了,一直沉重的心情,忽然像这天气,放晴了。 蒋镜青激动地不由自主地唱起商城民歌《小小鲤鱼轧红鳃》, 小小鲤鱼轧红鳃, 下江游到上江来, 头摇尾巴摆呀, 头摇尾巴摆! 打一把金钩钓上来。 小呀郎来呀啊, 小呀郎来呀啊, 不为冤家不到此处来。 第61章 遭袭(一) 天还没有亮,漆德宗就醒了。 昨天,蒋镜青走后,詹谷堂周维炯也走了,只剩下李梯云还在墨竹苑,漆德宗就觉得李梯云有事儿,就跟漆树仁说,二叔,大伯休息了,我也累了,也想回家。 漆树仁说,我有事儿,不能留在这里,你大伯腿痛,也不能留在这里,你与梯云就在这儿休息吧。漆德宗嗯。漆树仁说完,带着人也走了。 在中岳亭,看着一个个离开,大门吱呀关上后,漆德宗高兴地说,看来,我们党成熟了,不再靠谁活着了,也不再轻信别人了,遇到问题,也知道独立思考了。 说完,叹息一声说,唉,就是靠,也靠不住呀,当初不就有个例子吗?靠gmd,蒋光头比袁大头还阴。翅膀硬了,遇到机会了,gmd内部没有人压制他了,于是,本性露出来了。什么这兄那兄,其实都是他的敌人,都是他上位的垫脚石。要说过河拆桥,他才是真正高手。农村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哦,是说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还说,靠树树断,靠山山倒。运气都是流年的。封建王朝,再圣明,也有没落的时候。gmd虽说执政不久,可他们变得快,腐朽也迅速,到今天,还是原来的gmd吗?已经到垂死了,成了反动派了,比大清王朝还垃圾。这是个机遇,也是关键。此时,我们只要加把劲儿,美好的明天就是我们的了。 都叫你八弟,我也叫你八弟得了,李梯云喝了口茶,抬起头说,我不想谈这些没用的事情。那些事,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如果有机会,站在大别山之巅,那就可以一览众山小了。可如今,我们站在大别山半山腰,高不高,低不低的,看到的也只是商城南乡这么大一块,但是,就是这么大一块,也是鬼哭狼嚎,哀鸿遍野,你说,我还怎么冷静,还怎么淡定?我没走,是有问题要问。 你有问题?漆德宗笑着说,你也参会了,有问题,咋不在会上提出来呀,蒋书记可是县委书记,他知道的多,读书也多,这次会议,你没有感觉到,蒋镜青书记给我们带来了很大希望吗?他还在会上三番五次说,有什么事情在这个会上都可以提出来的,可是,你为何没有提呀? 我想提问的,不是工作问题,更不是下一步咋搞,也不是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那是啥问题? 是你应该解决的,不,李梯云说,是你的权力范围内的事情。 哎呀,我说你呀老李,你虽说是麻城人,但是,咱俩为孩都在一起,知根知底,你也是快人快语,今天咋了,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我主要是考虑,该不该问,该不该说出我问的事情。 什么事情,只有咱俩,说吧。 我就想,此次会议这么重要,为何不让泽沃参加? 谁说不让他参加了?漆德宗皱眉,似乎有些生气说,他听说改日期了,没有请假,就生气走了。开会时,找不到,你说咋办?还能因为一人再改日期吗?再说了,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你们俩关系不错,你要是见到了,要批评才对呀。 话虽这么说,但我总感到里面有蹊跷,李梯云说,泽沃是从民团过来的,组织观念淡薄,身上多少有那么点匪气,但是,也不能因此歧视他甚至排挤他呀。 什么,梯云,你说什么?漆德宗说,是你猜测的,还是你听到的? 我不是说了嘛,我感到事情蹊跷,李梯云说,要说一身匪气,周维炯还真的多,比起王泽沃,多得多了。维炯,咱俩关系也很好,我是这里支部书记的时候,他就是团委书记,接触也多,但是,我不觉得身上的匪气就是毛病,就是缺点。 我感到你对匪气还是性格,分不清,漆德宗说,我的认为也不算绝对正确,但是,我说出来,你考虑考虑。 你说,我听听吧。 周维炯匪气,那不是匪气,那是行侠仗义,是一种打抱不平的正义之气,虽说,这种气对于官府来说,不容易管制,但是,周维炯的性格还是很规矩的,也不是胡来的主儿,这一点,你感觉对不?你承认我说的对不? 嗯,我同意,李梯云说,不光同意,我还感到挺可靠的,跟他共事,总认为很放心,不会被坑。 哈哈哈,你呀,是不是在麻城老家,跟你那一湾子一个叫啥,大头的打得火热,可是,被他家坑了,把你家田拐骗十多亩,打官司,又没有打赢,才这样感慨的,是吗? 哎,被蛇咬一口,草腰子怕三年呀。 其实,那不是坑,那就是骗,是土匪,是抢,漆德宗说,这跟瘪头的性格,是两码事儿。瘪头,人们叫他炯爷,都爱戴他,尊敬他,依靠他。我跟你说,我们虽说是老表,可是,他说的话儿,还真的都兑现了,绝对不装孬的。至于你说的老王,说个老实话,跟那个大头差不多,说话总是咬文嚼字,对别人办事专门挑刺,这样的人,只有你心胸宽能容忍,要是别人,能吗?我是书记,才选的书记,说个老实话,我不能这么说的,因为只有我们俩,才说的,但是,这可不能乱说呀,要是说了,打个比方,要是蒋镜青书记对我们哪个人有这种看法,你说,还不惶恐?这会影响团结的,不利于革命,一定保密呀。 我不会说的,你也是知道我的,所以,你才掏心掏肺说,我很感激,但是,李梯云说,我还是想说,对他不公平,为啥?你都这样说了,难道这里面还没有人捣鬼吗?要是那样,一定是在里面搞了什么,或者是利用了王泽沃的这种性格,故意把他支开的。虽说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知道,但是,一定是因为这个才导致王泽沃那个小心眼子不参会的。你是书记,我建议,你得澄清。 漆德宗喝了一口茶,盯着李梯云看了半天,想了又想说,梯云,你怎么有这种想法呢?你不觉得这次会议开得很成功吗?蒋书记从县城来,寒天冷冻,来回多少里路?辛苦是次要的,你知道有多么危险吗? 南溪张涛天,号称屠户,不讲什么道道,听说,他特别恨gcd,还认为我们就是土匪,因为他是从土匪这个行业脱胎出去的,所以,特别憎恨土匪。南溪的曾耀贤、叶廷荣、吴大麻子等十多名党员,还有十多位百姓,都被他捕杀了。 蒋书记从那儿过,还在那儿住了一个晚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咋办?蒋书记能顺利来,传达中央六中全会精神和八七会议精神,指明起义方向,让我们看到了希望,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呀。 再者,他还介绍了商城、潢川、固始以及全国各地的革命形势。有的失败了,有的胜利了。黄麻起义还成立了红七军,虽说死了许多人,但是,也保留下来不少革命火种,这部分人经过残酷斗争,成长了,队伍壮大了,现在新集、光山、罗田、麻城一带打游击,离我们很近,随时都有可能接济我们。而且为了支援我们,派来不少人,吴光浩军长为此牺牲了,又派来了徐其虚、徐子清、叶金广、肖方等,还有你,也算吧。我听说,王泽沃也算他们那儿的,不知道真假。但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有了靠山,有了外援,有了党的正确领导,有了强大后盾。这些事实,有可能让我们连成一片,要是那样,就可以建立根据地。 如此局面,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大的鼓舞呀。当时听了,我真的想喊gcd万岁,但是,我却感到要是喊出来,实在幼稚,所以没喊。可是,谷堂,詹老喊了,喊得是那么理直气壮,喊得是那么激动人心。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不这么称呼詹谷堂的,从此之后,我就觉得他是我们党最成熟的代表之一。回来后,我左思右想,不敢喊,不好意思喊,不是幼稚,是虚荣心作怪,害怕同志们说我这个商南邑区委书记太冲动,太幼稚。我痛恨自己,还有些瞧不起自己,于是我跑到屋里,对着墙壁高喊:gcd万岁!喊了十遍,喊出来了,舒坦多了。 唉,冷静下来,慢慢想,人多的地方为何不喊,还是因为看人脸色看惯了,仰人鼻息习惯了,以至于出气都不敢大声。要是这样下去,还能领导农民起义吗?遇到生死,还能秉承一名gcd员视死如归的革命精神吗? 李梯云听着,无比感慨。漆德宗一口气说完,他叹口气说,德宗,不是你激动,我也很激动,但是,就是因为激动,我才感到没让泽沃参加,是个损失。 你咋还这般固执呢?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们不让,是他自己没赶上。具体细节,我都问了,前天,就是前天,他赶过来了,也没有到屋,在外面,听说商城县来了个年轻人叫蒋镜青的,他说,哦,是他呀,我知道,就是书店的那个小孩张明华,是不? 第62章 遭袭(二) 当时,德坤与他见面了,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没有吱声,王泽沃就看不起漆德坤,鼻子嗤了一下说,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跟你说,他家还开个布艺店,就是布艺店的老板兼裁缝,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德坤说,至于你说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明天开会,你知道吗? 这个,已经改了,改成后天召开,漆德坤说,天寒地冻,害怕有人赶不到,所以,延期一天。 哎,还是年轻了,办事不牢靠,开会,这么重要的会议,能是说改就改的吗?王泽沃又问,谁改的,我咋不知道? 德坤说,是蒋书记改的。 这般说,王泽沃没有说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叹息说,我有事情就不进屋了,如果我能及时赶过来,我就参加;如果赶不回来,你们也不要等。开会之前,我看老王没来,就询问,有人说,漆德坤知道,于是,我还专门问了漆德坤。他们之间也没有芥蒂,我想,漆德坤是不会说谎。要不信,好,我问你,你现在知道老王在哪儿吗? 这不是他的错。我知道,泽沃同志是有脾气,说话太直,还很不合时宜,但是,这个人也有优点,譬如,虽说小心眼,但是,对待党对待同志,心胸还算坦荡的,他天不怕地不怕,敢于直言,像个斗士,这些,都是我们闹革命所需要的。 李梯云说,这些年,我算知道了,好多人打着革命的旗号,一说到革命,就激动万分,恨不得扑上去,可是,真要是冲锋陷阵,他们就像哑炮,只冒烟,炸不了。可泽沃不是。我记得,他从顾敬之那儿逃出来,救出五位我们的同志,据他们讲,他们一直觉得泽沃是个文人,师爷而已,但是,遇事却泼命上。枪都不会放,却偷了一把,连夜研究,带着他们跑,掩护同志,他自己殿后,还向后开枪,自己中了一枪,瘸着腿,滚到山下荆棘丛里才躲过一劫。这样的人,我们还信不过? 我真的不想跟你争论,梯云,你应该知道我的,我们是同学,也是最早的几个党员,我的人格,难道你不相信? 是不是那个蒋书记疑心太重呀? 不可能!他是县委书记,但是,他很少涉足我们这儿。我们这儿的事情,大多都是我、你、詹老三人汇报,我们三个也是县委的成员。我们三个,谁会疑心泽沃?至于长竹园那儿,顾屠户还会向蒋书记汇报? 哈哈哈,你真逗,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说个实在话,我们内心真的不想让他参加,但是,我们没有这样做,是他,真的是他,脾气太躁,沉不住气,像个跳蚤,一听说延期,也没问为何,更没问延期到什么时候,就生气了,也不听人解释,立即离开,你说,这是什么人呀! 这个脾气是很坏,组织分配他跟我一起负责银沙畈、白沙咀一带的农民暴动,也好,也还有机会的,李梯云说,适当时机,我说说他。但是,我也希望组织要正确对待一个同志。说实话,像我,把什么都给了党,要是党不信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糊涂,你太糊涂了,梯云,漆德宗想说啥又咽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这样,你也别回银沙畈了,在这儿等,说不定还能等到老王呢。老王,整天头缩着,通着手,鬼点子一个接一个,但是,就像司马懿,点子很多,不假,但是没个定海神针!不信,我们对公道,晚上你在我家吃饭,不到明天,你就会见到他。他还是通着手,到你面前说,哎,奇怪,我算到你没走,果然在这儿,真是命该如此呀! 哈哈哈,你真把人摸透了,这一点,我还真的佩服你呢。你既然说了,好,我还真的不想走,天寒地冻,现在走,路不好走,天也晚了,没到目的地就黑了,路滑,我怕摔跤。 李梯云没走,就着上午的剩菜剩水,又让做点饭,两个人又烫了一壶米酒,不知不觉都喝大了,也没有再聊天,都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半夜,听见有人拍门,李梯云开开门,果然是王泽沃。 王泽沃脸上有血,惊慌失措,好像在颤抖,说话也结结巴巴,李梯云一惊,问,咋搞的? 王泽沃摆着手说,别提了,饿死我了,先喝点酒,吃点饭再说吧。 吃饱了,打嗝儿,喝口茶说,哎,都是你这个老妖害的!我本来是来参加会的,遇见詹谷堂,他对我说,开过了。我想开过了还去干啥?就回头。走在路上,我一想,虽说开过会了,可是,会议精神我不知道呀。我就问,詹谷堂说,组织分工,让你跟梯云一起负责银沙畈、白沙咀等地,会议内容,具体事宜,你问梯云。我就问,老李在哪儿?他说,我们都走了,他好像有事儿留下来了,不知道现在走没有,你要是赶回去,说不定没走,还能见到。我想,没走可能还在穿石洞,就跑到那儿去了。你知道的,那儿是个迷魂阵,乌龟石旁有两条道,我走岔了,走到万丈崖那儿,哎,这个该死的老詹!算是把我害苦了。我下山,不小心,摔到悬崖下了,当时就晕过去了。看看,手掌,全划开了,流了不少血呢。 你是咋找到这儿的? 别提了,等我醒来就黑了,还冷,我站起来,沿原路下山。到山脚,就想,梯云跟德宗不是同学嘛,看来,应该在他那儿。果然,你俩还真的不醉不归了。 吃饱了,睡吧,明天早上我们起程。 现在,趁结冰,最好走。我知道,提个灯笼就行了。 我们走了,德宗咋搞? 漆德宗被吵醒了,穿了衣服,扶着门框,挥挥手说,走吧,这就是我家,别管我,喝多了,有点晕,睡着了。 天还没亮呢,就有人拍门。开开门,是漆德会。 此时,漆德宗也醒酒了,看看漆德会全身是血,摇摇头,又看看,还是漆德会。 漆德宗惊诧,指着:你,你,你,不知道说什么好。 漆德会哭了,喊声八弟,晕了过去。 漆德宗赶紧找人给他包扎,擦洗,然后把他搁在床上,在旁守着。等他醒来,已是中午了。漆德宗还没有说话,他又哭了。漆德宗说,哭啥哭,碰见鬼了?腿都肿了,上身还中了两刀,咋搞的? 漆德会擦了一把泪,吸溜,抽了两声,止住哭说,八弟,我对不起你呀。 莫名之妙,咋对不起我了? 你交的任务,怕是落空了! 什么,遭袭击了?漆德宗惊诧地问,那,蒋书记呢? 你让我护送,走到二道河天就黑了,再走,必须点亮灯笼。我与蒋书记都打着灯笼,摸黑走。我也不怕,这条路我熟。哪地方有桥,哪地方有田缺,哪地方有河,我都一清二楚。 走到交界地,我对蒋书记说,看,对面那个山头,很早之前就是张屠户的老巢。张屠户搬到南溪街上,那地方也就空着。 蒋书记警觉说,你说那地方是张屠户老巢?我嗯。蒋书记说,赶紧把灯熄了。我问为啥。他说,别问那么多。我说好。就准备灭灯,此时就听到有人从山上下来,还喊,哪路兄弟?我说,过路的,赶商城,要买路钱,我给。就听到是罗固城的声音:快跑,快跑!第三声还没喊出,就听到砰一声,很响,震天价地响。 蒋书记听出来了,说,不是土匪,是小炮队,我们分头跑。说完,他就往西跑,我沿原路返回。那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还有的提着照灯,直接追蒋书记去了。我看似不对,高喊:土匪,不得好死!就往东跑。可是,他们不上当,仍往西追。一边追一边放枪。可能是打中了,只听蒋书记大叫,接着就没声音了。 那队人马站住了。 我知道,那地方是悬崖,不知道是蒋书记掉到悬崖还是被捕了,就在这个时候,听张屠户骂,声音很高:妈的个巴子,便宜这小子了。 有一个人说,张团长,那我们回吧? 张屠户又骂:日你妈,你就是个怕死的毬,就你下去,看看,要是找到尸体,明天送到县里,老李那个傻儿还不高兴坏了,大爷我也会赏你一个袁大头。那人说,这么陡,又没灯,咋下去?有个人说,有灯,这个傻瓜还会上当吗? 张屠户嘿嘿怪笑,笑过,一脚踢在那人腰上,就听大叫一声,估计那人被踢下去了。当时,场面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副队长说,团总,我叶江敢保证,掉下去了,死透透了。你喊,看看小四在下面还说话不?张屠户大叫,小四,小四,日你妈,下面舒服吗? 都尖着耳朵听,没听到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叶江说,团总,平日,都是小的出头,今天您亲自出马,是条大鱼吧?张屠户斜一眼说,不知道,听说跟李县长李傻儿平级。 第63章 遭袭(三) 你咋知道? 我咋不知道,我能掐会算呗。 哈哈哈,团总说笑了。 不跟你扯淡,张屠户手里拿着皮鞭,啪,猛吃就是一鞭子,打得叶江一跳说,团总,你打的是我! 打的就是你,还在这儿磨蹭,那个呢? 我是藏在竹园里,距离他们不到二百米,透过竹叶,看得真切。尽管他们都蒙着脸,但是,我敢肯定,每个人的长相,我都能记得。我听到这话,立即转身就跑,可是,竹园里竹棍茬子多,把我绊倒了,发出响声。 张屠户骂:他奶奶的,还会调虎离山,叶江,给我围住。 叶江一吹,四周都是人,把我围在垓心,幸亏漆家子弟都会些功夫,他们又想捉活的,没有开枪,我才有机会突围。当时,我左冲右突,撂倒了几个,大腿前胸各中一刀,杀开一条血路,逃到这里的。 蒋书记,他怎么样了?漆德宗关切地问。 真的不知道,漆德会说,但是,我觉得他已经牺牲了。 漆德宗顿时流泪,嘴唇翕动说,此事咋办?此时咋办?好像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又说,请来了,咋这么巧被民团发现了?遇害了,咋办? 八弟,一定有内奸。 不可能呀?开会的,一个没走,走了,也来不及,再说了,谁知道你从罗固城家经过? 但是八弟,不像是巧合,咋解释? 罗固城,是不是他招供了? 有可能,漆德会又说,但是,罗固城这个人我知道,按说不会。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鸡叫声此起彼伏,漆德宗低着头右手垂着左手,不停地来回走,自言自语,咋办?咋办呢?面前有个条凳,漆德宗飞起一脚把条凳踢飞了,飞到半开的大门上,只听砰,接着咔嚓,条凳被撞得稀烂,大门也摇晃不停。大门毕竟夹着铁板,否则也会被装得稀烂。 漆德宗没有在意大门,停住,喊,德会。德会惊愕,漆德宗咬着牙说,此时,再也不能优柔寡断了,当机立断的时候到了,应该动用紧急措施,召集漆家子弟! 漆家子弟,还有谁? 特别行动队。 干啥?漆德会惊异地看着。 你带路,我带他们到南溪找? 八弟,动用漆家特别行动队需要二伯点头,再说了,特别行动队有好多不是党员,他们只是跟着二伯父学点功夫,宗旨是漆家宗族蒙难时能挺身而出,保护好你与德玮等中坚力量,并不是给我们党用来冒险的! 你说我这样做是冒险?嗯,你不知道南溪多么凶险,那个张屠户已经跟王继亚穿一条裤子了,许多同志都是栽在他手里,就是妇女儿童都不放过。 蒋书记在会上说,腊月十六,天下着小雨,刮着北风,豫东南特委派张廷贵、杨桂芳二同志到商城,由马石生、钟启泰二人陪同,因天黑住在南溪马石生家,半夜被围,四人全部牺牲,这是谁干的?就是张屠户干的。 还有,前任县委书记李惠明,带着县委委员丁树雄,到东乡考察,被白沙河民团头子郑其玉知道,连夜伙同张屠户,把二人杀害。还叫嚣,对待gcd,有多少杀多少,绝不手软! 我作为区委书记,县委安排,负责商南党的工作,县委书记蒋镜青到我这儿来开会出了问题,你说,我这个区委书记该不该负责?我该不该动用特殊手段? 八弟,你要冷静想一想,动用特殊手段,对于我们来说,什么才是特殊手段?我们漆家养的那些特别行动队,二伯父掌握着,一旦交给你,找到蒋书记还好,找不到,要是被张屠夫发现,咋办?打起来,掌握了我们开会的底细,那不是功亏一篑吗? 可是,除此,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蒋书记开罢会告诫过,说是不管有多大牺牲,都要听从组织的,不可有非组织行为,这么说,什么意思?主要是害怕打草惊蛇,给党造成重大损失。 漆德宗义愤填膺,咬牙瞪眼说,一个县委书记,来我们这儿指导工作,却在回去的路上被杀害了,我,作为区委书记,就是以死谢罪,也难辞其咎;再说了,听你说的,蒋书记只是滚下山崖,是死是活,全然不知,命悬一线了还不派人寻找,更待何时? 八弟——!这一切错都是我的错,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要冷静,记得詹老师在会上说过的一句话吗?他说,冲动是魔鬼!历史上,一切冲动都没有好的结果。 你叫我冷静,我咋冷静?漆德宗说,还说你负责,你能负得了这个责? 那咋办?漆德会想想也对,县委书记出事了,还是他送出去时出事的,这本身就有责任,可是,还说负责,咋负责?漆德会也无可奈何,只是内疚地说,要是按照你说的去做,我想,二伯父也是不会同意的。 还没有说完,漆德宗就说,你咋知道不同意? 要不,天也亮了,我去问问? 你去,你去干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漆德宗指着漆德会说,你,受伤了,也累了,回家休息,治好再说,漆德宗恨恨地说,下一步,不用你参与了,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那是再好不过,但是,我还是建议,让人联系一下区委的几个人,再开一次紧急会议,研究一下对策,有道是,一人没有二人智,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虽说是商南邑区委书记,但是,也要坚持党的集体领导。 为何?漆德宗说,你是不是有话说? 蒋书记与我分别时总觉得太顺不是好事,就对我说,如果他出现意外,或者有什么不好的苗头,一定要当机立断,把起义提前。过早确定时间,好像在山上时,有人跟他说过,按照兵法,是不明智的,也不宜保密。 蒋书记深谋远虑呀,漆德宗情绪稍微平和了一点说,你回家休息,让德林带着联络部的人联系李梯云、詹谷堂、周维炯,叫他们立即赶到太平山,我这就去找二伯父,他要是同意了,分头行动。 行,就按八弟说的,漆德会说过,推开门,艰难而又吃力地走了。 剩下漆德宗一个人,他又在屋里转了两圈,拍拍头,真是后悔不迭,不知道咋办才好,心想,平时,自己还是比较稳重的,可是,遇到大事咋就沉不住气呢?哎,要是漆德玮、周维炯两人之一在,就好了。但是,漆德宗又摇摇头,自言自语说,我是商南邑区委书记,是一把手,大伯跟蒋书记说,江东子弟就算交给他了,什么意思?蒋书记开过会走了,如今又下落不明,意思不是明摆着吗?我,作为区委书记,既要对党负责,又要对漆家负责。想到这儿,漆德宗豪气顿生,自言自语说,走,别想那么多,问一问就知道了。 没想到把情况说了,还没提到漆家特别行动队的事儿,漆树仁就把桌子一拍,开始训人。 你是谁?是商南邑区委书记,是这儿的头,这儿的旗子!商南邑起义重要还是寻找一个下落不明的书记重要?再说了,郑其玉、张涛天,这两人几斤几两,你了解吗?张屠户不仅是个刀头舔血的家伙,还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漆德宗没插话,听着。 漆树仁又继续说,张屠户走投无路时曾在詹谷堂家住过,詹谷堂管他吃住,还给他讲革命道理。那时候,他就像小学生,孜孜以求,又好像是儿子遇到爹,尊敬詹谷堂尊敬得几乎喊爹,还满口答应跟着gcd干,结果呢,啸聚山林,有人有枪了,便投靠了王继亚,还派人杀害了詹谷堂一家,拐回头,猫哭耗子,假慈悲,帮安葬,还说要为詹谷堂寻找凶手。 漆树仁对着漆德宗说,就是这样一个阴险毒辣的小人,蒋书记要是落到他手里,能有好的?就算活着,蒋书记是啥人?那是商城党的领头人,坐过牢的,不说值钱之类的话儿,拿到李鹤鸣面前领赏,也够他土匪吃好几年的,你说,张屠户能轻易放过?我看,他会利用一下,一时也不会杀害,说不定正等着你上钩呢;如果你上钩了,他顺藤摸瓜,将你们一网打尽。虽说我漆家子弟也不是好惹的,不会害怕,张屠户见到我也要给几分薄面,但是,你想过后果吗?哪天正规军来了,一定会惊动县民团,到时候,德玮咋办?那就危险了! 那咋办? 咋办?水深则缓,遇事要稳,漆树仁说,只有稳得住,才能成功。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喊几个人,开个会,研究对策。人员不可太多。多一人就多一分险。 好的,二伯这一说,我明白了一些,但是,我们还是要去找的,漆德宗说,至于找的方式,我们得尽快研究,二伯说,我们该咋办? 不知道你想过没有,这件事甚为蹊跷,漆树仁走着说着,罗固城牺牲了,他不可能出卖蒋先生,再者,他先走,也不知道蒋先生的具体行程和时间安排。排除罗固城,那一定是在老爷子墨竹苑聚会的几个人当中。你,德会,不会。维炯,话语少,他还要回民团,也不会。谷堂,是老师,与他们有血仇,再说了,我知道他的,别说现在,就是枪林弹雨,他也不怕,就是被捕,他也不会叛变,更何况蒋先生还是他邀请来的呢? 漆树仁摇摇头说,梯云,咋可能?梯云祖籍虽说是商城的,但他爷那辈就搬出商城了,还是黄麻起义的老人,与张屠户没交集;再说了,来之后,一步也没离开过,又不是孙猴子,哪来的分身术? 都不是,难道是你大伯?漆树仁赶紧摇摇头说,不会,绝对不会,大哥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快八十了,别说没事,就是有事,刀架脖颈上,他也视死如归。大哥的品行,我这个二弟,不说这一生,就是来生加上,也学不来的。再说了,你大伯的性格我知道,早年,受你大爷影响,崇尚戚家军,不管是文治武功,还是教书育人,都想有一番作为,可是,命运难料;到晚年,一心向佛,注重修行,从不害人。退一万步,你大伯要是想,在这儿就做掉了,还做个局,没必要。 第64章 遭袭(四) 可是,那天在墨竹苑的都说了,漆德宗说,还有谁呢? 漆树仁走了两步,沉思一会儿说,不过,要是进一步用排除法,还是你大伯嫌疑最大,但是,我敢肯定,他不会,因为这么做,对我们乃至家族,只有坏处,没有一丝好处;退一万步,对你大伯也是没有一丁点好处的,因为他儿子漆德玮也是党员,他知道,还积极支持,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二伯,这些你为啥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大伯不知道,能组织漆家特别行动队吗? 有一个人,像影子,一直在我心底放着,但是,我又不相信。 谁?说来听听。 王泽沃! 王泽沃?不太了解,漆树仁摇摇头说,这个人嘛,说不清,但是,他这次好像没参加会吧,为什么? 二伯细致,对我们这次会也关注?谁参加会,谁没有参加会,也知道? 那当然,我儿子德林也在里面,不然,我咋能放心。 嗯,说不上来,总觉得他疯疯癫癫,行事古怪,不太靠谱,漆德宗说,他没参加会,说是没赶上,因为这个,李梯云还专门与我争执,说了不少蒋书记坏话。 有这回事儿?仅靠猜测是不够的,更何况是你们内部,如果没真凭实据,误伤人事小,耽误了革命那是大事儿,漆树仁说,但是,心里又总是有个阴影,这个阴影又因为在心里,照不到,所以无法排除。咋办?既然是阴影,那就阴干。 咋讲? 在心里,就让他存着,问一问,也白搭;不问,虽不是好事,但提防着在意着,就好比水库,知道发洪水不得了,也知道是个隐患,于是就做个堤坝,提防着还是有效果的。这就是你大伯说的,每逢大事有静气。要相信,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的,到时候,就会自然而然没了。 我已经找人通知谷堂、梯云、维炯来开会了。 行,让德会休息,保守秘密,此事除了你们几个,一定要瞒着,一丁点也不要透露出去,因为一旦透露出去,很不好。我不说,你也能分析出来——你们这边的事情不仅全部暴露,而且,全商城的革命行动,都将彻底泡汤,漆树仁说,这边,我会让德林派人到南溪打听,还会派人联络德玮,从他那边证实。至于行动队,暂时用不上;我也期望不用,一旦用了,只有坏处,没好处。 到傍晚,人,纷纷到了。但是,没想到的是,来的人当中多了一个人,此人就是跟李梯云一起来的王泽沃。 漆德宗一看,心里立即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于是,打声招呼,让他们先坐下,说是有事儿,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漆德坤也跟了过来。 咋多一个?漆德宗说,我不是再三交代此事一定要保密吗? 我没通知他,漆德坤说。 你是个半吊子?你没跟梯云说明? 说了,我还强调,没有通知的,不准来。 李梯云为何带他来? 我猜测,他是区委,以为召开的是区委会;再说了,他俩在一起,都是赶往白沙咀的,不好说明不让他来。 这样解释,可能性很大,漆德宗心里难受,又说不出来,气得捂着胸,瞅了一眼说,你也是个废物,轻重都不知道? 这还不容易,我带王泽沃到墨竹苑转转,你们抓紧研究,等我们来了,会议也就开罢了。 简直是笑话,你当都是白痴?漆德宗说,馊主意! 那咋办? 还能咋办?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王泽沃不仅参加了会,还异常愤懑,手捶着桌子,都捶出血了,唾沫星子溅得老高。 漆德宗看着思考着:从王的表现看,绝对不是演戏,但是,要真的是演戏呢?那,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恐怕,商南邑起义,危险了。 但是,讨论去讨论来,没个结果。 漆德宗说,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不是项羽,也不能学霸王;我们要保存力量,积蓄力量,在这里给反动派致命一击。但是,两件事必须结论:一是起义。据德会报告,蒋书记临别时就已经怀疑我们确定的中秋节起义是危险的,让我们当机立断。二是寻找蒋书记。 王泽沃立即站起来发言:其实,两个问题在我看来就是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起义的问题,我认为,应该在蒋书记身上寻找突破口。 咋寻找?詹谷堂问。 李梯云坐在王泽沃旁边,此时,似乎受到了感染,听到詹谷堂问,站起来说,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却在这儿坐而论道,能解决问题吗?我认为,应该立即付诸行动。具体来说,组织人马赶往南溪,抓住张屠户,一切不都明白了? 我们去抓张屠户?他有人有枪,我们有吗?拿鸡蛋碰石头?漆德宗说,再说了,抓不到咋办?那不又是一个大荒坡吗? 王泽沃呼啦站起来指着漆德宗的脸说,你就是个胆小鬼,什么事情都退前刹后,就不知道勇往直前。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个道理,你作为商南邑区委书记,就不懂?于是,掐着腰,环视一圈说,你们怕死,我王泽沃不怕;你们不去救,我去。 说过,又要迈开步子走出去,此时,李梯云站得近,一把拽住说,都是兄弟,都是同志,为一个同志伤另一个同志,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对我们考验的问题,王泽沃说,入党都应该宣誓过,要对党忠诚,要随时为党和革命事业献出宝贵生命!现在,就是党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说过,转向詹谷堂说,你家就在南溪,你一家子都被张屠户杀了,你还惜乎一条老命?真是秀才! 詹谷堂听出王泽沃话里有意挖苦,想到爹和二弟詹仁蒲被张涛天捕杀,心里极为难过。一屋里,大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只有他是个近五十岁的老者,除梯云德宗和王泽沃外,大多都是他发展的党员。王出言不逊,他怎么能忍?詹谷堂咬着牙,手颤抖,克制着,心情极为愤懑。 此时,坐在门边的周维炯慢慢站了起来。 今天,周维炯穿的是民团的服装,是杨晋阶为了拉拢人赶制的——黑灰色布料,中山装,腰间扎一条皮带,皮鞋,还有一顶像牛屎饼样的帽子。周维炯穿着,特别精神。他慢慢站起来,也慢慢把光线遮挡住,引起了所有人注意,都转身把目光投向这个四方脸外号叫瘪头的年轻人。 周维炯整了整上衣,似乎像要走的架势,但是,他没走。扭过头,扫视一圈,屋里空气凝重,似乎都在拼命忍着呼吸。 周维炯说,今天,也算商南邑区委第二次会议吧,与第一次会议相隔如此之近,足以说明事情重大。八哥把情况讲了,大家都很气愤和激动,还有难以抑制的冲动。不管是什么情绪,都是情绪。革命是需要激情的,也需要热情,更需要奋不顾身;但是,革命不需要情绪,因为情绪是不稳定的,是危险的。组织上,既然让我负责兵运,那我就要负责。我这么说,在座的,有意见吗? 都没有吱声,过一会儿,还是詹谷堂说话了,维炯,你有啥,尽管说,我们听。 对,你说吧,我们听,詹谷堂说了,其余人都齐声表态。 要是这样,那我就说我的意见了,周维炯说,听八哥说,蒋书记遇到情况,这是事实,毋庸置疑,对不? 漆德宗点点头。 我想,蒋镜青书记生死未卜,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耽误,咋办呢?我们要做的:一是派人深入南溪,了解情况,积极设法进行营救;二是派人到城里,与我们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从内部打探消息;三是成立调查组,查明原因,揪出叛徒。 三个方面,第三点估计有些困难,但是,别怕,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周维炯说,至于蒋书记临走定下的起义,我想,还是周密可行的,就现在来说,不可动,也不能动,更没有时间动。分工负责,八哥作为区委书记,是总负责人,要从中协调,坐镇指挥。 周维炯话很响亮,大家都听得真切,对于前面,都十分领会,也很明白,至于后面说的“三个动”,即不可动,不能动,也没有时间动。是指原定的八月十五,还是指蒋书记说的改动的时间?听得都不太明确。 其实,周维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因为这么一说,要是有叛徒的话,他也迷迷糊糊,也要考虑真实性,否则,就没有价值,要是那样,这枚棋子,也就失效了。其实,这就是兵法上说的虚虚实实问题,主要是迷惑敌人。 周维炯又扫视一圈说,今天,所有人我都有深刻印象,如果消息走漏,就说明这帮人出了问题;如果这帮人里有内鬼,我周维炯也不是好惹的。 周维炯又停顿了一下,眯细眼睛,扫视每一个人的脸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你,你等着。 讲完了,谁也没看,坐下了。 屋里气氛紧张,但是,很安静,连呼吸都能听得见。 又过了足足半根烟的工夫,詹谷堂说了声:好!然后,啪啪啪,掌声响起。 又过了半根烟时间,漆德宗站起来说,掌声,足以说明一切,就按瘪头说的,哦,今后得说炯爷,啥意思,我就不多解释;按炯爷说的办,形成决议,报县委。哦,县委书记蒋镜青下落不明,我们这儿就有四位县委委员,我提议,县委书记暂由李梯云代理。 李梯云站起来说,不妥,我们是商南邑区委,代表不了整个商城,更代表不了县委;再说了,商城起义,蒋书记介绍,还要在商城的东西南北举行,相互策应,互相配合。我要是暂代这个书记,那几个区的工作咋办?负责人不知道,还要联系,这之间,不仅不方便,还会给工作造成失误。 非常时期,必须采取非常手段,漆德宗说,你先挂个名,也算我们推荐;推荐报告,还得上报。批复前,你仍负责银沙畈、白沙咀的农运,泽沃委员配合;批复后,那几个区都有人负责,怎么落实,也都有办法。到时候,你是县委书记,再说县委书记的话儿。 具体是谁?咋落实?王泽沃问。 周维炯又站了起来说,漆书记考虑对,我们表决通过吧,至于具体是谁,组织上有规定,不是自己的工作,不许打听。 王泽沃鼻子一哼,再没多问,也不敢多说,看李梯云,李梯云拽了一把,王泽沃顺势坐下了。 第65章 迷途(一) 商城县委书记在回县城的路上遭民团袭击的事情并没有传开,只有拼死跑回来的漆德会说了真情。可这个真情,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蒋镜青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从漆德会描述情况来看,张涛天想抓活的。 为什么想抓活的? 要是把他抓住了,从他口中找出和乐两区的党组织,对剿灭商城共党,可谓大功。 蒋镜青坐过牢,在大荒坡起义之时和商城县委的其他几位党员成功逃脱,但那只能说明他们对灌河的形熟,纯属侥幸,并不能说明他们对敌斗争经验多么丰富。 蒋镜青在县城叫张明华,被捕时也叫张明华;张明华已保释,在南街帮他爹打理生意。至于蒋镜青是不是张明华,在县城,谁也不知道,也联系不到张明华头上,所以,到目前为止,还都不知道到南乡去的县委书记就是张明华。 这次来和乐两区,虽然是漆德宗请的,但也是商城中心县委的指示。来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澄清两区的党员人数,恢复党组织,传达八七会议精神,贯彻河南省委的指示,研究当下和乐两区的斗争形势,指导该地党组织领导当地的农民暴动,也像黄麻起义一样,建立一支属于我党自己领导的红军队伍,带领当地农民进行土地革命,扩大武装,实行武装割据。 两区明面上已经没共党活动,那些活动的也是打着gm党身份在进行秘密活动。但是,整个党组织还是比较健全的,特别是黄麻起义的领导人之一徐子清到来之后,以宗亲会名义,结拜不少“弟兄”,这些弟兄当中好多都是要饭的,也有些是做生意的。他们居无定所,整天走村串户,至于到哪儿去,不说是民团,土匪也懒得过问。 因为这些人都是饥民,饿得皮包骨,依赖靠门房子(要饭)过活,不说见到了离得远远的,你还要问他们,甚至逮捕他们,那还真是没事找事,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如果他们成群结队不走了,就在你牢房里住着,不仅要管饭,还要给他们洗澡。 不洗澡,臭气熏天,身上长满跳蚤。跳蚤到处跳,无法捕捉。搞得牢房四周都不能住人,就是找看守的人,都难。这些人讨到饭,吃饱了就睡,醒来了就晒着太阳扪虱子。作为当官的,还有,那些喜欢干净的富家子弟,让他们拦路询问盘查,想都别多想。 那个与徐子清一起来的陈山炰,说话咋咋呼呼,你都不知所云,于是都不喊他“山炰”,都叫他“三炮”,那意思就是吹牛。他是干啥的?说大鼓书的。 那个时候,农村也好,城市也好,没有什么娱乐可言,除了弄一台黄梅戏商城花鼓灯之外,最好的娱乐方式就是听大鼓书。唱戏,也有短板,主要是戏班少,价钱贵,很难请到,一般人家也花不起这个钱。请戏班,那是富贵人家遇到节日或喜事,高兴了显摆了才请;至于贫雇农、小资或小业民,是请不起的。就是大家子弟或说富贵人家,平白无故,也不随便请,为啥?不是请得起请不起的事情,最主要是遭人猜疑——这家咋了?又有什么好事?要是没有,就有人骂一句——钱多烧的,神经病! 陈三炮大鼓书说得好,好在哪里?好在他读书多,从古到今,无所不知,三教九流,全部内行,天文地理,如数家珍。只要东家点出来,他都能说出来,什么十大名著就不说了,就是民间传说的隋唐演义封神榜,薛仁贵征东,杨门女将,穆桂英挂帅等,只要是你知道的,随便点,他都会,还都能说得津津有味,留有悬念,让人听了,流连忘返,就是睡觉,还在梦里出现。 最主要是,他说书,都是在晚上,不耽误你干活,再者,说书费用也少,有时候是一部书收多少斤粮食,或者给多少钱。不管是粮食,还是钱,都不多,只要够他养家糊口就行。而且,生活也不太讲特殊,一个人,背个鼓,入乡随俗,你吃啥他吃啥,吃饱就行。白天,闲来无事,东家有活儿,不够手或忙不过来,他也可以帮忙。 陈三炮最拿手的就是篾匠活,那个活做得十分精到,非常有水平,咋说呢?斑竹园产竹子,一把篾刀,一根竹子,他可以刮出六层篾子,拿过来对着太阳,透明地能看到对面人,用手揉搓,能搓揉成一团,再松手,又恢复原样,你说怪不怪,神不神?许多篾匠见之,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有的要拜他为师,只因为他的主业是说书匠,只得微笑着婉言谢绝。有人毫不夸张地说,陈三炮不说书,就是靠着这一门手艺也能混一碗饭吃,因为这篾子破得就可以做皮影子戏道具。 陈三炮整天背个大鼓,今天到上楼房,明天到银沙畈,后天说不定就到了南溪。不,陈三炮最喜欢去的还是煤窑,那地方人集中,多是单身汉,晚上没事,不是听书就是在一起侃大蛋。 杨山煤矿,虽说苦点,但苦还寻找乐子。那个包工头叫啥来着?徐子清汇报时提了一句,叫许图志,头毛少,刮光头,还有疤,可能是从小长过秃子,名字又叫图志,与“秃子”两字谐音,于是人们背地里喊他“许秃子”。 许秃子就是因为寻找乐子,把李集团总的妹妹睡了,闹到李鹤鸣那儿,让李鹤鸣饿鬼逮着个七月半,把股份长了十个点,许秃子气得吐血而亡。 也有的说不是气死的,是李鹤鸣在调解当中把团总的妹子也叫去了,那女人叫吴思雅,长得漂亮,一个字,妖。听说,在李集有好多男人都败在她脚下。 这个女人,胆大,学过唱戏,经常与二混子一起,在这儿唱一句,在那儿唱一句,像飘萍,没有根,到处跑。唱的不知道是啥,只要听到那一嗓子,是男人,心都痒酥酥的。哦,最主要是一张大嘴,嘴唇特别厚,像猪嘴,红红的,如咬开的仙桃,十分性感。那时候没有口红一说,也不是用猪血涂抹的,是自然生成的,你说,怪不怪。 李鹤鸣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喜欢的女人,不是屁股大腰细,也不是脸蛋白肉嫩,而是嘴唇性感。按照李鹤鸣说的,男人与女人区别在哪里?在嘴上。嘿嘿,你要是叼着,就像吃商城的水滑肉,细滑鲜嫩喷香,似乎能舔到心窝,那一刻,死的心都有。 当时,民团团总王继亚听到了,上下打量李鹤鸣,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在心里拨弄——这家伙,怪不是同学,连爱好也一样,真是一个老师教的呢。听说那个吴思雅,不敢惹,于是就在南街找了一个他一家子的半老徐娘叫石大姑,也是嘴唇厚,性感。每次到南街,王继亚都要看半天,还说,应该比“那个”也就是吴思雅强! 一个包工头,一个县长;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又是这么个年代,咋对比?说实话,钱在权面前,按照吴思雅说的,什么都不是,连个吊猫都不如,别说半个嘴唇了,就是让他瞅一眼,就感到是亵渎,不,简直就是折本生意,比折掉一条裤子还惨。 照这么说,许秃子是把吴思雅按倒了,而且半个嘴唇也印上了,只可惜,吴思雅也不是好惹的,十分生气。一生气,肚子就那么鼓了起来。许秃子这么一压,呼啦,放了个响屁。许秃子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闻到了,顿时就没了兴趣。 可是,此时吴思雅就觉得许秃子这么个贱货,还居然嫌弃自己,就觉得自己这么美,这么漂亮,遭到一个秃子厌恶,特别伤自尊。哎,有时呀,人是低贱的,低贱的时候,让他跪着,他也心甘情愿;可是,有时候,人又是高傲的,高傲的时候,就像妲己褒姒,你就是皇帝老子,我不笑还是不笑,就是烽火戏诸侯,我还是我,咋了?这不,就是许秃子这么一个阳痿的动作,把吴思雅惹火了,一不做二不休,就大声吆喝,跳着嚎着骂许秃子,还随手抓了一把许秃子的老脸蛋,也不知道是许秃子不冷静还是因为别的,居然怒火中烧,顺手扇了吴思雅一把掌。 此时,她哥刚好听到了,逮了个正着。还有什么要说的?于是,命令随从,用枪顶着,就把许秃子弄到县衙李鹤鸣那儿去了。 对于这个情况,李鹤鸣开始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不是正常的打架斗殴吗?我一个堂堂县长,处理打架斗殴,太掉价,就不愿意出面。但是,李鹤鸣在杨山煤矿投资有股份,这两位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似乎与自己的切身利益有关,于是不得不就见了一面。 见了面,李鹤鸣突然心跳加快,眼睛忽然大睁,像猫见到老鼠,抓心挠肝。此时,吴思雅又哭得梨花带雨,咋办?李鹤鸣来回走了两步,说了一句最敏感的词儿:是不是有共党煽动,得查,先关起来吧。 第66章 迷途(二) 哎,都觉得许秃子就是个倒霉蛋,但是,他不这样认为,他还觉得自己运气真好。一个县,屁大点,谁谁啥样,一县之长能不知道?知道。但是,机会这个东西就是距离,有机会,人能生出人来;没机会,老母鸡下蛋就是个寡蛋。现在,人就在眼前,李鹤鸣就暗示吴思雅,让她把包工头做了。 为何李鹤鸣有这份心思呢?说起来是个毒招,为何?——这样一来,李鹤鸣就可以财色兼收,把许秃子的股份就势弄过来,又以杀人罪把吴思雅紧紧抓在手里。 吴思雅害怕李鹤鸣过河拆桥,事后会治她罪,就让李鹤鸣给个把柄。 把柄,把柄是啥?两张嘴一合就出来了,但是,李鹤鸣思来想去,就来了个签字画押,并把“定金”送上,无外乎是许吴思雅当正房。 吴思雅倒不在乎这个名分,而是在乎签字画押。 签字嘛,主要是让他哥当县民团副总,将来有可能接团总。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吴思雅拼着命要让他哥当团总。这个事情,不好办。不是胃口有点大的问题,是十分大;也不是有点麻烦的问题,是十分麻烦。 因为王继亚这个人吧,虽说一身毛病,虽说也是个草包,虽说不是本地人,但是,他毕竟跟自己是同学,还是有人推荐的,这人在南京很有势力,在什么男衣社女衣社黑衣社白衣社,具体啥社,没搞清楚;至于是干啥的,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这个社那个社,都不是卖东西的,而是卖人的,是出卖人的,是逮人的,杀人的,一句话,黑人的。 李鹤鸣才多大官?想当初,找到王继亚,王继亚跟他那个表姨夫打声招呼,自己就从一个小小的没品的调查员变成了堂堂的正七品县长,这般厉害,就如同张飞耍杠子,轻而易举。可如今,让自己把他开了,让吴思雅的哥哥干,说实话,李鹤鸣摇摇头,心里说,那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屎)吗?太不靠谱了。 李鹤鸣犯难了。 有道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一个小娘们,跟我斗,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服服帖帖,于是,就采取最常见的——哄哄也就得了。 李鹤鸣说,别小看这个副职,只是暂时的,再咋说,也是一个阶梯。从乡里团总,也就是县民团小队长,隔着中队长副团总一步到团总,步子太大,不稳当,会摔跤的。看问题要看长远点。你哥是李集片区民团团总,负责杨山煤矿治安,虽也是团总,但是,跟县民团相比,只是一个小队长,最多也只是一个副中队长,忽然从李集民团弄到县民团,还是团总,你想一想,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呀?到时候,跟全县遗老遗少,我咋交代呀?就是几个副县长也不同意呀,要是有人告到上面,说我跟你,哈哈,对你也不好吧。 李鹤鸣拍着吴思雅肩膀,揉捏一下说,先弄个副团总,就是跨了三个台阶了,就是这样,我还害怕有人弹劾呢。先弄个副总干着,干个一年两年,踩实在了,路子走稳当了,再升团总,名正言顺,是不?再说了,让你哥当团总,王继亚咋安置?就目前来说,王继亚这个王八蛋,虽说心高气傲,虽说他是黄埔的,我也是黄埔的,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有关系的就是那点交情。 那你这说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吴思雅还想争取一下,李鹤鸣能不知道,他是玩弄女人的高手,又把手从肩膀挪移到胸部,轻轻按又贪婪地抚摸一下,如同馒头,笑着说,我可没有这么说呀,我是说看问题要看长远点,有道是,细水长流才是福呀。 那你说,你跟王继亚有交情,吴思雅说,既然有交情,就是将来,你咋处置? 呵呵,你也是知道的,李鹤鸣小声说,王继亚跟我是同学,他家庭是广州当地豪绅,特别有钱,钱多得码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他在校时经常请我吃饭,就是泡妞也不避讳。有一次,我们晚上出来找乐子,遇到几个流氓,不,也是混混,实际上就是山里土匪。但是,在大城市里不这样叫,就叫流氓,或者说混混,实际上就是拦路抢劫的。 上来了,把我按倒在地上,用脚踩着。可此时,王继亚没有跑,还从哪儿弄来了一根短棍,一下子戳到那人的腰窝里说,举起手来,否则,我打死你。就这样,那人,还有跟他一起来的三人,都举起手。这个笨蛋,不让他们自己捆起来,却对我说,快跑。我马上跑了,他却被那几个流氓按倒了,差点打死,就是脸上,还挨了一刀,你过细看看,他的左边脸,现在还有一道斜着的刀痕,还是我跑到学校,找来同学,把他解救下来了。所以说,这样的同学在我这里混碗饭吃,你把他饭碗踢了,咋解释?对待起良心吗?我要是那样的人,将来,对待你哥,能好吗? 这一点说得,吴思雅想想,屁也不放了,但是,她还是翻着大眼睛,看着,厚厚血红的嘴唇翻着,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李鹤鸣又说,这个就不说,当时王继亚站错队,毕业后到了吴佩孚那儿,在吴大帅手下那可是个旅长。旅长,又是正规军,啥概念?能跟民团团总相提并论吗?可惜呀,太傲,一不小心被冯司令抄了后路,又回头,遇到埋伏,那一仗下来,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他一个人,装死,埋在死人堆里,才逃脱。咋办呢?没办法才逃到我这儿。我是看中他会打仗,又听话又贴心,才留下来的。 这么个草包,你还要?吴思雅鼻子上翘说,我哥,就比他有才,说起来强得多。 有道是,胜败乃兵家之常事,李鹤鸣又说,说实话,我留下他,一来是还人情,毕竟,在学校的那一幕,我不能忘,我要是忘了,还是我李鹤鸣吗?思雅,我要是那样的人,你说说,那我不就是忘恩负义的孬种了?我没有忘记这是一个方面,最主要是他有个亲戚在南京,现在可是大官,我听说,就是放个屁,就能把大别山炸一个窟窿。 吴思雅听了,皱皱眉头,看看李鹤鸣,觉得他说的虽说有点玄,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又忽然联想起那个许秃子,“放屁”,就咯咯咯笑起来。 你别笑,我可不是说着玩的,李鹤鸣说,哎,要是有这层关系,他不说,咱只当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不知道他咋那么神通广大,找到他,还以什么党部的名义来了一封信,是他亲自介绍来的,你说说,我咋办?也只能安在这里当团总了。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呀,吴思雅忍住笑说,他来商城当团总也好几年了,你也算对得起他了,哪能当官当一辈子的?换一换不行吗? 看看,你这就外行了,李鹤鸣苦口婆心说,我是县长,他是团总,咋换?难道咱俩还能调整一下,他来当县长,我当团总?那裤子不舍掉了?本县最大的民团团总,就是他,还挂个副县长的职务,要是换,把我的职位给他?那我干啥?总不能让他到地方当区长吧?你也是知道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中国,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官,只能上,不能下,除非死了,你懂吗? 那你说的,我哥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也不是的,我不是说,看问题看长远吗?就像下象棋,人家走一步看一步,你呢,走一步能看两步,那么你就看得远,你赢的机会就大,懂吗?再说了,我对这家伙也有看法——一个落水的鸡,真把自己看成凤凰了,到我这儿来了,还高高在上,不安分。 李鹤鸣又说,来到这儿,没几天就发牢骚,说什么,只是个团总,还只有二百多人,还都是半吊子,让他们训练,喊个向左转,能转成脸对脸,喊个向右看齐,都不是道“向右”是个啥东西,还以为是个人,都迷惑地睁大眼睛看着,不动弹。这样的团丁,不说打仗,遇到有枪炮声都想钻桌腿,这样的队伍还能干啥?要不是漆德玮帮他,早干嘛干嘛去了。 到这儿来,我把民团交给他,他却嫌弃,还说什么尿泡尿都能淹死,何必小题大做呢?这样的人,又有这么大的缺点,还不自知,我看呀,他王继亚早迟是会吃亏的。 那你说的这么多,啥意思?吴思雅说,一会儿说他好,一会儿又说他笨蛋,究竟是啥意思? 哎,啥意思,你听不懂?李鹤鸣装着莫测高深地说,这里面有讲究呀。这个讲究就是,如果现在就把他赶走,让你哥哥当团总,那么,他不服,捣起来,我也受不了,搞不好两败俱伤;但是,这不能说你哥当团总没希望,得小火炖王八,慢慢来,才香,才有滋味,你懂吗?说个不客气话,就是把他拿下来,让你哥哥上,什么理由?总不能像嫖妓,到了,裤子一改就上,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吧? 第67章 迷途(三) 话说到这儿,吴思雅又想到那个煤矿许秃子,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但是,好像再说也是白搭,咋办呢?很无奈,看来,这个李鹤鸣算是吃定自己了,但是,自己也没有办法,心有不甘,又没有办,于是就不再多说,退而求其次,就说,不管你咋说,都是在挖别人的肉,你自己总该出点血吧? 李鹤鸣知道吴思雅妥协了,感觉真好,还为自己洋洋得意,故意装着很为难的样子,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那自然,我明白,不雅,你看是谁,我堂堂县长,哪能让你吃亏的。 李鹤鸣说过这话,又左瞅瞅右看看,故意装着小心谨慎的样子给吴思雅看,见四下没人,于是又说,你先安顿下来吧,要不,就先在我这儿待着,等我的好消息吧。 吴思雅咬着嘴唇,过了好长时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装着害羞的样子,不置可否。 打发了吴思雅,李鹤鸣到了牢房,找到包工头许秃子说,兄弟,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是,你不知道呀,为兄我也有难处,调节这么多次,人家,那个嘛,李鹤鸣大手指与二手指捻着比画说,哎,我就直说了,拿钱消灾,你懂的! 可是,我真的没有碰她呀,你应该主持公道的,你毕竟是县长,我们俩,还都是煤矿的股东,偷着说,也算伙计了,不说偏向我,最起码,一碗水端平呀。 哈哈哈,秃子呀,我还没有偏向你吗?李鹤鸣说,要是没偏向你,你早吃枪子了。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罪?不就是个吊女人吗?摸都没有摸到,还把我吓得不轻,就这样,还粘上了,亏你还是县长,还说偏向我,许秃子很生气。 哎,我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呀,李鹤鸣发牢骚说,那边,我好说歹说,才安顿,就是这样,还说我偏向你这边;可是你呢,却说我偏向她那边。哎,咋说呢? 你是县长,她说啥就是啥吗?许秃子好像有持杖似的,还说,我们啥关系,她哥跟你啥关系,能比吗? 可是,事实摆在那儿,你还咋说?李鹤鸣又说,有道是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人家把你俩按在屋里,这是事实吧?而且,搞的不仅仅是你煤矿都知道,全县大小官员,上至地主豪绅,下至平民百姓,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事情闹到这一步,无法收拾,要是你当县长,你说咋办? 这不是人说的吗?许秃子还狡辩说,到你这里,由你处置,我不承认,她又咋的?再说了,就算是我把她按倒了,又没到那一步,又咋的?犯了哪门子法律?你县城,还有这坊那坊,就差没有妓院,不,其实上就是妓院,我跟他们有啥区别?就是犯法,也犯不着死罪吧? 那可不一定,开会你也参加了,李鹤鸣说,如今,上面正在打击嫖娼卖淫,就是找不到典型,上面三令五申要求找个典型办一办,杀一儆百,让天下人知道咱gm党多日瞎,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为此,我们县还挨了批评。我总是想,不能草菅人命,可是,上面不同意,说什么,我思想有问题,同情这些人,就是他们的同党,还说我是党国败类,你说咋办?这是次要的,万一有人把你告上去了,说你就是共党,你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再说了,到那个场合,也不是分辨是非的时候,不用说,就等于撞到枪口上,谁也保不住你。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嘿嘿,我不是吓唬你,真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死也是死(屎)了。你死了,嘎嘣了,最多,社会上说,你家伙就是个倒霉蛋蛋,连同情你的人都找不到,别说为你写一篇纪念的好文章了,要是那样,有啥价值?再说了,你可能不知道,他们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什么人?许秃子惊讶,冒着虚汗说。 你不知道?李鹤鸣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还哎,骂说真蠢呀,这耳朵,咋长的?叹息之后又说,全县都知道,你不知道,真是窝在煤球里窝傻了——他有个表叔,在河南省水利厅当处长。 你说的是漆树贵? 原来你知道呀,还在装,李鹤鸣仰头看着说,我当你不知道呢?说实话,这个人能量挺大的,就是我,见到了也让他三分。他每次回来,都留他在县里作客,好吃好喝,还找名人陪着,就是他介绍他侄儿到县民团,知道吧,我连忍都没有忍,客客气气就接受了。 那咋办?许秃子也有点急了。 还是掏钱走干路,这年头,说个不客气话,什么都不重要,命最重要;要是命都没有了,再多钱,有个毛用? 多少?许秃子心一惊,嘟哝一句。 李鹤鸣知道上当了,呵呵笑着说,不多,不多,很划算的。 到底多少? 李鹤鸣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 傻呀你,我给你五百,让你摆平,能行吗?再说了,你许秃子命就值五百?李鹤鸣说,加个零,五千!就是这个,我还是帮你讨价还价,才弄到这个状况的。哎,你呀你,要是摸了个穷鬼,别说五百,就五块都不值;可你呢,万万不该,你咋摸到吴团总的屁股上了呢? 你这说的,我就不太懂了?吴思雅不是吴贤庆的妹子吗?咋成了他的“那个”了?许秃子不解说,我咋摸他屁股? 这里关系,你不知道?李鹤鸣说,又在装,是不? 那怎么说是他的屁股呢? 你当包工头多年,在那个洞里都傻掉了,李鹤鸣咬着牙,直视着,哼了一声,又指着说,你不知道,她是吴团总的表妹吗? 那咋一个姓呢? 哎,我真不想说你了,李鹤鸣用指头点着包工头许秃子脑壳说,说你不用脑子呢,你也是个秃子;说你太爱动脑子呢,你就跟一头猪没区别。这里的弯弯绕,你懂的! 哎,行,把我放了,我就找给你,行吗? 不行,李鹤鸣呵呵笑,摇摇头,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翻着眼睛看着吊着的许秃子说,你当我是驴呀?钱,今天就送来,这是我跟她表态的,今天不送来,做工作就等于零。这里有份合同,把你那股份让十个点出来,今后,李集民团,也就是老吴,就不去了,你那,县民团保你平安。 许秃子听完,当场吐血。但是,想一想,也没别的办法,就傻儿吧唧说句:那咋办? 你兄弟也多,让他们兑现了,我就放人,也好给上级一个交代。 什么?还有上级,谁? 当然是李可榜李旅长咯,他的军队就在金刚台驻扎,那些人也需要吃饭,吴团总已经告到他那儿了,还给了一千块。你说说,他是帮你呢还是帮他? 你不是说,他们还没有告吗?咋又告了呢? 这是有区别的,李鹤鸣说,告到李可榜,那是就近,因为李可榜就住在这里,至于他表叔,还在省城,到省城一千多里路程,去来也费时间。 要是这样,这边你帮忙,糊弄一下不就得了? 我说到这个程度,还没有帮你糊弄吗?李鹤鸣说,你当这个李可榜是吃素的?虽说他是驻军,不会一竿子插到底,可是,他已经派他的一个副团级秘书来我这里说事了,临走还说,这个月的军饷有问题,伸手就是一个数,你说咋办?你当我找你要的那十个点,就是我要了? 行,你把老四叫来,老四管钱。 老四来了,亲自得到大哥许秃子口谕后,不到半天就兑换了五千大洋。 李鹤鸣把许秃子放出来,还让吴思雅陪着,就在县衙设宴,吃的中午饭。 说个实话,这个场面,作为许秃子,十分尴尬,也十分难受,别说吃饭,比吃苍蝇还难受。不说仇人相见,还真的无地自容,后悔窝囊,死的心都有。 当时,许秃子不想参加,说自己身体太累,受伤太重,因为在牢狱里,别看他是工头,是老板,此时,就是囚犯,什么都不是,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狱卒,哪时候能见到一个大款?此时见了,真是恶鬼逮住七月半,还不把许秃子扒一层皮?但是,来人说,你不参加也行,那你还进牢里吧,我是传令兵,我没完成任务,不好办呢。 这么说,许秃子也没辙了,于是硬着头皮见县长。 哎,许秃子出来了,狱卒没有得到好处,看着有人拿着县长李鹤鸣的手谕到狱里提人,还狠狠地啐一口,骂道,倒霉! 当时,吴思雅穿得露,不,具体说,是透,丝绸裙就是一块破布,遮挡前面,那胸部,用什么发光的东西缠着,凸起,弯腰,笑,还用小手摸了一把许秃子脸蛋,撒娇:哎呦呦,徐厂长,这脸蛋,咋吃胖了耶,吃胖了可不得了耶,没劲儿耶,就是有劲儿耶,自己给自己找障碍耶。也好耶,以后耶,我就是县长的人了耶,常来,县长不管饭,我管饭耶,还让你坐上首耶,我还给你倒酒喝耶。 说着,就给许秃子写酒。 第68章 迷途(四) 许秃子听了,想到李鹤鸣说的,觉得自己上当了,上毒当了,后悔郁闷气愤懊恼,交织在一起,形成五味,一起涌来,又加之这些天在牢狱里受罪,一时急火攻心,气得全身颤抖,一口饭也没吃,晕倒在座椅上。 哈哈,此时,都傻了,咋办?还是李鹤鸣有办法——赶紧叫人,说是身体不好,接走救治——好在接他的人也到了,被老四叫来两个兄弟搀扶着拖上马车,晃晃悠悠回家。 刚到屋,一口血吐得七八尺高,像喷泉,都以为许秃子喝血过多,就像小孩子吃奶,是回奶呢,哪知道,此时,许秃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又加之一跤摔倒,昏迷不醒,估计是脑溢血,一个月之后,歪歪死掉了。 杨山煤矿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谁个不知道?特别是赎金,高得吓人——摸都没有摸到,就要五千块,还把许秃子十个点让给了李鹤鸣,虽说是他们窝里斗,但是,这个钱哪里来的?不还是从压榨工人血汗那里来的吗? 于是工人就认为是他们的血汗钱保命钱,就愤恨,联想到死在矿井下的兄弟,那点抚恤金,还不到二十块的抚恤金,许秃子都不给,可是,许秃子摸了一把就是五千块,说去说来,工人命还不如许秃子半个嘴唇。于是就闹罢工,要求涨工资,要求给他们减负,增加福利,总之,一个字:钱。 知道内情的说得更加玄乎,说包工头连屁股都没摸到,就送一万块。头年内,那个王晓波,活活累死,为了啥?为了吃饱,说他偷吃了厨房里的一块锅盖馍,于是罚他在矿井下值夜班。运气不好,这些天总是下雨,洪水倒灌,造成矿井内部结构变样,被矿井里石头砸死。死了,还说活该,窑上连个棺材板都不给,还说,这样的身子骨来窑上,就是给煤矿填煤渣,丢脸,没扣发工钱就算不错了。 工人连婊子的一个屁都不如,咋不引起工人闹事儿?于是,杨山煤矿也不稳定了,工人开始闹了。 闹,还真的闹成功了,工资涨了,工人高兴呀。 有个撑头的说,这是多少年以来没有的好事,也算喜事,为了让大家高兴高兴,自己愿意拿出这月涨的工资,请人唱戏。 有人说,我们都把这个月涨的工资拿出来,让张泽礼师傅帮我们找说大鼓书的,费用比唱戏划算,这些钱,说到年底也说不完,那才带劲呢。 这个主意好,居然都同意了,于是,就让张泽礼到处找说书的,算是活跃煤矿文化生活。 李鹤鸣怕闹出事,说到底,自己算是从中谋利了,而且利益相当大,心里高兴之余,对煤矿工人那点小心思——找人说书,不仅不制止,也不去过问,就是有人告,也还是采取缓兵之计,派人去摸摸情况。 李鹤鸣也不是傻屌,也会派账。这个五千,不好截留,但是,十个点,那是规规矩矩安在自己名下的。许秃子死了,他剩下的股份,也采取措施弄过来了。在此基础上,管理煤矿,自己也就有话语权,于是安排自己的人进入里面。 哎,这一场官司,谁是赢家,自己,自己才是赢家呀,李鹤鸣不觉得意起来,于是每天都找那个有性感的红嘴唇吻一吻,搞得精疲力尽,甚至有些倦了。 李鹤鸣高兴之余,听到煤矿工人闹事,于是,就想,目前来说,不能打压,还是以稳为好,为何?他怕闹事被共党利用,更怕闹出事把自己带出来,于是就派人询问。 一询问才知道,这群“煤球”虽说脸黑,但是心红,一高兴就发热,只有弄点乐子,才能散热。 李鹤鸣想到自己股份增加了,“煤球”积极性高涨了,对自己也有好处,也就不管。 就这样,张泽礼就把陈三炮请去了。 陈三炮虽说是徐子青老乡,是徐子青让他以说书的形式走四方,传播马克思主义,找到当地党组织,支持当地土地革命。徐子青到了商城南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南乡的两个人,一个是李梯云,通过李梯云找到了詹谷堂;另一个就是漆德宗,通过漆德宗认识了周维炯。 徐子青找到漆德宗是因为漆家,因为漆家在南乡很出名,不仅有清末秀才,还有办学能人,漆家在南乡口碑也很好,所以,来到此地,知道一些情况之后,在一个地摊吃饭时,接触了地下交通员漆树林。几次交往,才知道漆德宗才是他们这一辈的当家人,于是就找上门,找到了漆德宗。 漆德宗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不敢断定是真是假,见此人说他上过黄埔,还在国民革命军里混过,灵机一动,就说,我有个老表叫周维炯,也上过黄埔,不知道你们认识不? 徐子青有点蒙,摇摇头说,名字不熟悉,再说,他是哪一期的? 漆德宗说不上来,于是说,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到丁家埠民团找他,他可以亲自告诉你。 就这样,到了丁家埠民团,两个人从谈论军事,到谈论革命,还都比较投缘,最主要是,他们都说到一个人,这个人,他们在农讲所都听了他的课,都很佩服他理论。这一下,是自己的同志确凿无误了。 于是就说到他们有哪些人来到此,都干些啥。周维炯借机就给他提了一些建议,无外乎让他融入这边的党组织,不能凌驾于当地党组织之上,再者,尽可能提供多的帮助,注意传达上级指示精神。因为这里交通闭塞,与外界勾连少,又加之李鹤鸣大肆屠杀,所以,工作出现了低谷。 说到地下交通员陈三炮,周维炯很感兴趣,建议他不要在农村,让他到煤矿,还说,那地方工人多,觉悟高,有个张泽礼,跟他联系,可以做很多工作。 陈三炮第一天去就说杨山煤矿,还说,这煤矿是一条地龙死了化身而成,要不,这地方咋有煤?听起来很玄,但想一想,也是很有道理的,又讲得稀奇古怪,也很吸引人。还说到古代有一条懒龙,冲破玉皇大帝的囚笼下到此地,尾巴一摆,一座座大山拔地而起,又在海里一打滚,那些水都卷着浪涛跑到东海去了,这里就形成了陆地。 绕着杨山煤矿这个神话说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夜晚,又都想听,可陈三炮却说,说书唱戏有个规矩,那就是拿手的不能演完了,演完了,没了想头,以后就不请自己说了,就好比做餐饮业,用老字号来赚人脉,否则,自己还吃什么? 那么,不说煤矿传奇,那就说煤矿古今。 古嘛,商城有个美人岗,都知道;可有一点不知道,那地方埋着一个大美女,说出来你们都要咋舌,那可是埋着宋献忠的妃子,长得,简直不是人。打仗时,宋献忠就把她带上,许多男人看到了,特别是敌人,一看那马上的美女,直接就从马上掉下来了,一个个血淋淋的头颅,就滚到美人面前,宋献忠一刀一个,不会吹飞之力,就胜利了。 也许美人沾的戾气太多,怪病缠身,治也治不好,一到夜里,就嚎叫,就这样,没过半月,死了。死后葬在这个地方,于是就叫美人岗。你不信,买根棉条到美人岗,纺纺(访访),那地方单身汉特别多,为啥呢?到了夜晚睡在屋里,梦中就出现美女,就是宋献忠的妃子,翩翩起舞而来,裤带一改就那个,还把你伺候得废物都流到床上。 说得那些黑不溜秋的汉子都只搭嘴,虽不能一饱眼福,可在这里听书,心里痒酥酥的,就好像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说的抽大烟那种感觉,想啥是啥,舒坦。 至于今朝,那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许秃子。虽说都知道,好像百听不厌,最主要是陈三炮说出来,不仅有滋有味,还惊心动魄。 你听他咋说,先把包工头丑化一番,还不时赞扬李鹤鸣,说,这个李县长还真行,长得眉清目秀不是人,乃是九天阎罗下凡尘,不仅能,还较真,轻而易举,就把多难的事情都摆平,公而忘私挂嘴上,官官相卫那不行,只要你敢不听话,就是有枪,也糟糕,照样打扁,搞得死翘翘。 旁观的民团团总王继亚听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还点头,回去后添油加醋就跟李鹤鸣说了。 李鹤鸣也很惊奇,还感到不可思议,说这个陈三炮,他妈的,一张嘴,说话比喝蜜还甜,那个小棍子,一敲起来,简直比一个大队还有用,于是就特批,陈三炮到地方说书,必须接待,每晚上说三揆,一块大洋。 这一下,陈三炮算出名了。 在南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谁也不知道,陈三炮就是徐子清的联络员,在和乐两区到处窜。 张泽礼就是陈三炮联络的,还是单线,并让张泽礼担任杨山煤矿党团组织的第一书记,让他在杨山煤矿发展党员,到时候,听从党的号召。 可是,这么秘密的事情,蒋镜青来了,登记了,还在大会上说出来。像这样的,还有银沙畈、关帝庙、上楼房、斑竹园等一带的党团组织。参加会议的虽说都是骨干,但是,这些人,脾气性格以及为人,蒋书记知道吗? 第69章 迷途(五) 李鹤鸣屠杀我党人士,心狠手辣,不遗余力;再说了,有些人入党动机本来就不纯,贪图蝇头小利的大有人在,你能保证参会的都是宁死不屈的壮士,都是不为斗米折腰的汉子?如今商城党组织遭到如此破坏,就是中心县委都不保全,委员大部集中在南乡,县城西部县委委员几乎被屠戮殆尽,在这个时候,你能保证我们内部没有敌特分子渗透? 周维炯想到这些,十分郁闷,但是,他也不好多说,于是,回到民团,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走动,想一想,如何规避风险。 好在回去时,雪已融化,虽说天气寒冷,但是,已经晴朗,丁家埠的团丁正在操练。 周维炯没骑马,也没给他配马。 杨晋阶只给了张瑞生配了一匹,还说,张瑞生虽是副团总,但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抽筋,走路不太在行,就像小鸡吃米,这里啄一下,那里啄一下,啄半天,还是个白板。 这样的人咋能当副团总呢?但是,他是杨晋阶的妻弟,有硬靠,又不是当团丁,是副团总,是带兵的。还说,诸葛亮拿着鹅毛扇坐在驴车上就能指挥打仗,自己好歹也学过几个月的武功,伸手了得,再说了,自己指挥,是领导者,不需要身体力行。这么说,你也无话可说。 为了树张瑞生威信,杨晋阶在大会上说,张瑞生虽说贪财,但是这个人也具备许多优点好处,那就是不近女色(杨晋阶说的,估计是反话),当时团丁都想笑,可是,都不敢笑,还点头说着“那是那是”。实际上,张瑞生刚来,是在装。杨晋阶这样表扬,最主要是让他注意,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让张瑞生别忘了替他捞钱,也就是说,别他妈的捞来的钱又送到窑子里去了。 走一路,滑一路,到了,一问,杨晋阶到县开会去了。 吴成久看见周维炯回来,迎上去说,炯爷,看你心情咋不太好呢?人人都有“那个”(指周德怀死)的时候,悲伤,谁不悲伤?但是,也不能悲伤过度,这可不是好事呀。 见周维炯没搭理,又说,周叔是个多好的人,那豆腐磨得干爽细滑,豆子的香味吃了,口感好,这一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都说周叔仁义,我就爱吃周叔磨的豆腐,吃着,豆味十足;可这么一个好人,咋就不长寿呢。哎,该死的老天呀,真不是个东西。 周维炯笑笑说,训练吧,过后,你跟继美说一声,让他们晚上到屋后的竹林吃小灶,看看我走后你们训练进步没进步,要是你们先到,等我。 那行。 吴成久走了,周维炯到了营房。作为班长,是有半间住房的,其余队员就不行,都睡地铺。 周维炯洗把脸,伸头看太阳,觉得不太真实,好像还在穿石洞,不,还在漆德宗家。 那个长着四方大白脸,中等个头,身体偏瘦的蒋镜青似乎还坐在竹椅上,还在微笑着,总是很自信地把手一挥又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说,我们的会议精神就是要瞅准时机,组织农运、兵运、工运,在“三运”当中传播马克思主义,宣传共产主义,特别是年轻人,有要求积极进步的,吸收过来,成为我们的同志和战友,伺机而动,落实八七会议精神。 讲得真好呀,当时,听了,心潮彭拜,但是,考虑到自己的特殊性,还有,自己肩负的重要责任,还是低调低调再低调,最好是不被人注意,或忽略。 蒋书记又说,对于南乡,距离县城偏远,但是,我这次来,带来的就是上级指示。虽说我来时间不长,但情况令我欣喜。没想到呀,没想到这么个偏远的穷山沟,人烟稀少,人的思想却不落后,县委把工作重心放在此地,是无比正确的。期待你们会取得期望的胜利。 大荒坡,那个时候,要是有这种形势,那些人,能牺牲吗?八七会议精神我已经传达,有个毛先生在大会上就讲,须知,政权就是用枪杆子打出来的。在光山,又开了个会,分析了当前形势。在全国,虽说革命形势还没有全部扭转,但是,革命者的意志是打不垮的,多点开花,让敌人手忙脚乱,打得痛快呀。就这点来说,整个形势一片大好。在此,我代表县委,预祝你们取得更大胜利。 总是说起义,我有些担心,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敌人还很强,咋办?李梯云站起来说,哦,蒋书记,你是说牺牲吗?我们在党旗下都宣誓过,还怕牺牲?又说,你这说的,还把我们当人看待吗?我就不信,是敌人的子弹多,还是我们同志多?别说,在和乐两区才四十多名党员,一百多位团员,就是两区百姓都是党员,加起来也只不过两三万人。两三万人,还能跟敌人拼? 这个问题说得好呀,也说明你这位同志不妄自尊大,还是挺实事求是的。在这里讲出来,也是对的,为啥?连我们这些人都不能认清形势,那么,我们的革命,是要受到重大损失的,蒋镜青说,你说的,也正是我的顾虑呀。 说起义,并不是盲动。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那么多经验,值得珍惜。那些经验,都是革命先驱用头颅换来的。不说远了,就说余集,他们起义过,虽说规模小,但是,也给商城民团震动很大。 南司,有个观音山,那里住着胡晓非民团,我是亲自去的,在那儿建了党支部,还有团支部,最后确定让杨思远担任支书,说是我们起义了,他们在那儿策应。 至于大荒坡,起义是失败了,但还有不怕死的,一个接着一个,都跟你们介绍了。说实话,那么多县委书记都死了,我接着干,难道我不害怕吗?也害怕,蒋镜青说,我知道,他们都在寻找我,但是我不怕。我知道,我死了,还有你们;你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我就不相信,打不垮蒋秃子。 我这里说的是信心!但是,信心不代表蛮干。我为啥来?就是害怕你们蛮干,害怕你们没党的指示会盲动,害怕你们不能团结一心,干了,再次失败。有道是,众人齐心,其利断金。 这几天的调查,我收获很大,信心倍增,没算到,在南乡还有这么多党员,还有这么多团员,还有这么多农协会员,蒋镜青感慨地说,我比较一下,梯云说的有些是对的,但是,当下,大别山已经有了黄麻暴动,他们还派人来驰援我们,再加上我们这地方偏远,又有这么多人有积极性,这就足以说明,不是时机不成熟,是时机成熟了,是考验我们抓住时机的时候到了。 安徽的二十军派走了,湖北的四十八师也去防守黄麻起义的人去了,只有河南的李可榜部还驻扎商城。这个人嘛,就是个过水溜之,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居无定所。最主要是,他驻扎县城西边,隔着金刚台笔架山,来我们这儿,带着那么多兵,也需要两天时间。最最主要是,此人无利不起早,让他到这里来打压我们,谁给他军饷?打压农民革命,都是当地民团,一般不派正规军,没上级指令,李鹤鸣让他来,他也不会听,或者说,简直就是扯淡。 综合一下,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周密谋划,胜算那是很大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在南乡大力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瞅准时机,并抓住时机,组织起义。起义一旦成功,就会形成割据。江西那边已经走出了一条成功的路子,我们虽说晚了点,可黄麻起义不晚呀,他们是我们的依仗,又派人来支持我们,给我们起义增添了信心。我们在这里搞起义,也是对黄麻起义的红七军以策应。到那时,遍地开花,火星四溅,蒋该石这个灭火队长,就是有三头六臂,那也是十个手指头扪虱,顾不全了。 听着,真带劲儿,热血沸腾,最主要是蒋镜青那种气质,很让人感到亲切和敬畏,周维炯想,可是,这次会议也暴露了许多令人疑虑的地方,这些危险,蒋书记心里有数吗?不必要大规模开会,如果小规模传达,并私下指导,不是更好吗?为啥非要端到这么大的会上呢? 可这个蒋书记却一笑了之说,维炯呀,你年轻,又是上过军校的,分工,你搞兵运,负责少共,至于保密工作,这儿十几人,你看一眼也许都记住了。我从你面相能看出,你这人思考周密细致,行事大胆果决,少言寡语,是个带兵的材料。但是,同志之间,信任还是第一位的。如果小规模,互相之间必定会猜忌,再组织一起召开大会,势必会形成小团体,小派别,不利于这边的工作。至于大荒坡,哎,不提了,一提我就难受,心痛。但是,又绕不过去。大荒坡,不是谁叛变,也不是谁走漏消息,而是谋划不周。接受这个教训,我就觉得,谋划与保密相比,在此时,还是谋划更为重要! 第70章 迷途(六) 周维炯就想不通,这个蒋书记咋这么认识问题呢?万一……但是,他说得也对,二十多人,谁是内奸?李梯云?他不是,如果是,还这么与蒋书记抬杠吗? 王泽沃?这个人嘛,就其行为性格,我是看不上的,虽说当过师爷,有许多鬼点子,但那都是小聪明,特别是那眼睛,像老鼠,不停地从这个洞里出来又钻到那个洞里,给人一种心不安稳的感觉,特别难受。 内心不安稳,可见疑心太重,但是,他是内奸吗?周维炯又回忆起此人与之接触的点点滴滴——要是内奸,为啥总是爱显摆,那意思,看,我多么牛逼,你们这些土包子,这个也不懂,那个也不懂,也是没办法,只有我,天下事儿无所不知,这分明是爱出风头,周维炯想,如果这种性格是本能,那么,他要是内奸,敌人能看中吗?这么一想,周维炯点着头,觉得他应该也不是。 不是,为啥不是?凭推测,永远不能当证据,周维炯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就是这个人根本就没参会。这么想,周维炯心惊肉跳起来。 周维炯心惊肉跳的是因为詹谷堂。 詹老师,多精明多细致呀,可他派出去的摸瓜队,到了张屠户地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个小罗,牺牲了,真可惜,最最不该的是,因为蒋镜青,他全家都牺牲了。哎,可怜呀,悲痛,周维炯暗暗咬咬牙,下定决心,这个仇不能忘,自己有责任替他报。 詹谷堂老师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还要隐藏,转入地下,没有确切消息,一定要想方设法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就等于保护好组织。詹谷堂老师这么说的,难道蒋书记被捕了?被捕了,不至于把我们都招供出来吧?可是,重要部位的几个人要是有个闪失,咋办? 农协里面只有四条枪,二十发子弹,其他都是锄头扁担,管啥用?还有,我这儿有八名党员,还在发展,如果把我供出来,谁还领导这儿的起义?周维炯想,必须赶紧把他们召集起来,成立党小组,传达会议精神。万一我被捕了,应有何良美负责,至于田继美,也行,但比较而言,还是何良美靠谱。 何良美虽说是打草鞋出身,但是,他有一把力气,信仰坚定,值得信任。哦,对,还有肖方,他打入的郑家民团,虽说只有二十多人,十多条枪,但是,也是一股力量,值得重视。只可惜,他在那儿威信不高,只发展了三名党员,其中,有一名是他的表兄弟,一名是他一家子的。我当时就觉得肖方不必要说得这么细,可蒋书记却说,越细越好。 路上,我跟肖方说,形势严峻,今天开会,有利有弊。 肖方说,你咋有这种感觉呢?要不,你说说你的想法? 有利,就是蒋书记来了,告诉我们,商城县委还存在,还没有忘记我们,没有忘记南乡的革命斗争;还告诉我们,我们党是不会被打垮的,是会奋勇前行的;还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会议精神,和信阳中心县委在光山柴山保召开的会议,这可是法宝,是指导我们革命的旗子,是明灯。还有,澄清了党员人数,建立了党组织,让南乡革命有了带头人和核心。 不利的呢? 不利就是南乡的我党精英都到会了,有些人相互不认识,有些人是组织安排潜入地下的,如今都浮出水面,还以开会的形式浮出水面,这个阵势,里面有潜在危险呀,这就是不利的一面。 那咋办?肖方说。 我没有想好,你有好的办法吗? 好办法没有,孬办法有一个。 啥办法? 还能有啥办法?就是暴露,也不可能现在就把我们抓起来,还是要观察,或者说要调查的,肖方说,算自己,也要算对方,算对方,就是时间差,很宝贵。但是,这一阶段,我们都得学会隐藏。 看看,这个肖方,还是很有脑子的。至于李梯云,他和詹谷堂都是负责民运的,手里有摸瓜队。 想到这儿,周维炯一惊——咋听说李梯云组建的摸瓜队队长就是王泽沃呢?要是这样,那么,这支队伍不就掌握在王泽沃手里?这个人,四十多岁,血气方刚,说是自己的同志,可又认识不清,还真的不好判定。 八哥现在是商南邑区委书记,按说这个人自己了解,在漆家年轻人当中,算是佼佼者,除了漆德玮,就是他了。 八哥博学多才,精于算计,最主要是人缘很好,真的传承了老漆家人温文尔雅又大义凛然的秉性,还有点戚家军那种舍己为人不怕牺牲的精神,但是,八哥这个人有点太听话,尤其是蒋镜青书记来,不管是开会,还是吃饭饮茶,一切事情,八哥在旁边服务,从不插一句话儿,就是大舅二舅来这里,说一些话儿,他都唯唯诺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可是,在我心目中,八哥不是这样的人,此人看起来高雅,不拘小节,对有些事也不太计较,但是,要是踩到了他的底线,他会发疯的。 可是,昨天,又召集去,说到蒋镜青被土匪撵下悬崖,是死是活不得而知时,看得出来,表面上十分镇定,实际上内心很焦急,要不然,讲到是自己害了蒋先生时,手都颤抖,还无意中把一碗水碰洒了,他却不知道,这不能说明问题吗? 不是我们内部,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蒋镜青的身份早已暴露,只不过,敌人,也就是李鹤鸣王继亚等人,就像放鸽子,把他放出去,干啥?是让他到各地侦察的,周维炯又摇摇头想,也不对呀,既然这样,为何又派张涛天半路截杀呢? 由此可见,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或者说,敌人也是在放烟幕弹,故意这么搞,周维炯大吃一惊想,是呀,很对呀,这个蒋书记,还不自知,此人危矣,我党危矣。 这般想,似乎还是有些问题没有想通想透彻,还是这个蒋镜青蒋书记的问题——听说,他还被捕过,都知道,此时,被捕了,有几个人能从牢狱里安然出来的,也就是说,不是叛变的,能活命吗?可他,就出来了,还完好无缺出来了,很不正常,为什么? 记得自己到杨晋阶民团之后,去过一次县城,替代张瑞生开会,席间,跟表哥漆德玮坐在陶家河边的那个龙头桥边儿叙话,就说到商城现任县委书记的事情,表哥说,是个年轻人,坐过牢。我当时皱眉,心里立即升起许多疑问,于是就问,坐过牢,哪里的? 表哥说,还用问,就是我们这儿的。 我说,我们这儿的,那么,他是咋出来的呢? 表哥说,虾有虾道,蟹有蟹规,你问这干嘛? 当时考虑表哥有难为,于是沉默,什么也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表哥想通了,看看四周无人,小声说,他爹是做生意的,不能说很有钱,但是,也混了一些钱,于是,就用“这个”,表哥把手指头捏着摩擦一下说,把他从监狱里赎出来了。 李鹤鸣爱钱? 谁不爱钱? “这个”也行,周维炯心想,钱这个东西真是万能呀。 带着这个疑问,自己去了一趟县城,找到漆德玮,没有别的,就这一个目的,说的时间不长,但是,基本上知道了一些事情。 可是,漆德玮说,这,只是一个方面,最主要是,被捕的人,没有一个交代蒋镜青是党员的,我也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党员,不过,在他家收,肯定没有收到证据,所以,投其所好,花点银子,才把他弄出来。弄出来了,他就召集我们开会,不是一个两个,是五六个,在峡口那地方,找了一个隐蔽场所——是大庙,你知道的,在那开会。在会上宣布,他就是这一任的县委书记。 这么宣布,自然都感到突然,也就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但是,都不吱声,会场气氛有些尴尬,可蒋镜青书记不觉得尴尬,站起来说,可能有人有疑问,但是,又不想说,也不知道咋说,譬如悲观情绪,害怕思想,乃至想退党的也大有人在,我不勉强,因为入党本身就是志愿。话说回来,我们党组织的大门,也不是菜园门,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如今面临敌人的白色恐怖,有些人把誓言忘了,或者说,当初的誓言就是走走形式,做做样子,把入党当成一次性投资,你要是这样想,那你就是大错特错。 蒋镜青又说,这里面有党的纪律,我就不多说了。我要说的是,我这个县委书记,是陈慕尧书记亲自指定的,按照组织原则,是需要选举的,可是,县委遭到破坏,十一名县委委员,只剩下在座的五位了。我想,要是举行选举,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所以说,不能举行选举。但是,我是代理县委书记,还是符合组织规定的。 第71章 迷途(七) 还是沉闷,还是没有人说话,可是,此时,一个老头站了出来,此人就是南乡的詹谷堂。 他说,我发个言,大家不要介意,我觉得在这个时候,作为张明华能站出来,扛起大旗,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试问,在座的五名县委委员,你们哪个主动站出来扛大旗?反正,我来开会时,我是没有这个思想准备的。 詹谷堂继续说,走一路我还想一路,觉得在这个时候开会,到底是什么会议呢?袁汉铭、陈慕尧等同志牺牲了,我们都很悲痛,此时,难道上级又给我们派来了县委书记?要是派来,是谁呢?我自己又摇摇头,猜不到,于是我就不猜。但是,我真的就没有想到自己站出来担任此时的县委书记。 我没有站出来,倒不是我不敢,也不是对党有什么想法,是因为想不到。毛遂自荐,我们党什么时候毛遂自荐当县委书记了?没有。哈哈哈,詹谷堂笑着说,由此可见,我们年纪大了,还是不如年轻人,最起码,在思想上,在敢打敢冲上,不如年轻人。 刚才,张书记,自告奋勇,说自己就是商城县委书记,我倒是不吃惊,为啥?说他是毛遂自荐,实际上不是的,他还是有人推荐的,就是牺牲的上届县委书记,在牺牲前推荐的。可能有人有疑问,说为何推荐,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都在牢狱里,没有别人,也就是没有选择的人,只有张明华可以委托了,也是真的,可是,同志们想过没有,刚才张书记说,正因为是上届的县委书记推荐的,所以,自己做这个县委书记,算是遵循了诺言,一字千金,绝对不能辜负党,我们党是说话算数的,这也足以说明张明华同志够格担任这个县委书记。 从当前形势分析,说个大实话,这个县委书记可不好当呀,那可是睡在刀口上呀,今天在这儿,明天还不知道咋哪儿?詹谷堂扭头看看张明华说,张书记,我可不是咒你呀,我这说的是心里话呀——此时站出来,不是扛大旗那么简单,就像有人说的,你现在想入党,不是想入党,是想死;你现在还找组织,不是找组织,是找死!不多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说张明华暂代书记,就是张明华担任县委书记,依照今天的表现,我就举双手赞成。但是,依照组织程序,他也自认为是暂时代理书记,等时机成熟了,再选为书记,或者选别人为书记,这个程序是对的,我这样提出来,你们看怎样? 此时,漆德宗、漆德玮也站起来,表示同意。 可是,李梯云却有不同看法,也是詹谷堂老师告诉我的。李梯云说,我不是不同意,我是觉得张明华有两点问题,值得考虑。有人说,啥问题,你说说,这是在家的人参加的县委会议,是应该摊开说的。 李梯云说,明华同志,我说这些,可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我是对党组织负责,你没有意见吧?张明华点头,虽没说话,但是,算同意了。 第一点,是你不够格,为何?你不是本届的县委委员,你只是一名普通党员,我不知道组织有没有规定,但是,你召开的是县委委员会议,你不是县委委员,你有资格吗? 第二点,你说你是在牢狱里陈书记推荐你当县委书记的,试问,有什么证据吗?也就是说,陈书记给你什么作为信物吗? 李梯云提的问题很犀利,听了,都觉得很对,都盯着张明华,也就是现在说的蒋镜青,看看他咋回答,没算到,张明华没有说话,詹谷堂站起来说,梯云,这个问题,不需要明华回答的,我就可以回答。 你说,李梯云也不喊姨夫了,说过,自己坐下了。 第一个问题够格不够格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非常时期,还按部就班,能行吗?要是那样,县委书记只能从你们五人中,哦,还有我,我们五人中产生,试问,哪一个站出来说,我够格,我干? 第二个问题,别说是张明华,就是你,就是我,能回答吗?牢狱里,怎么留下信物?梯云呀,别人傻,你不傻呀,这就是个信任问题。我们对张明华信任,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们对他不信任,不用你提两个疑问,一个疑问都没有,他也不能当县委书记。 这里面有疑问吗?周维炯摇摇头,自己没参加会议,不太了解情况,从漆德玮那里回来,找到詹谷堂老师,他说,如果说,他这个县委书记是敌人安排的,那么,一点问题都没有,为啥?因为时局呀——这么艰难,这么恐怖,冒着杀头危险,好像毛遂自荐当县委书记,不是傻蛋,也是性球。但是,要是敌人把他当鱼饵,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咋办? 欲擒故纵,啥目的?难道是要他打入我党内部,攫取最高权力,然后把我党一网打尽,这般想,周维炯浑身一个激灵——是呀,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是有很大概率的,因为在商城,杀了四任县委书记之后,种种迹象表明,商城还有共党活动,但是,又找不到,说明已经转入地下,要想扫清,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但是,从蒋镜青的表现来说,是县委书记无可厚非,周维炯想,他当上县委书记之后,参加了信阳中心县委的有关会议,可是,中心县委在光山柴山保开会,蒋镜青应该提前知道,但是,中心县委没受到损失。如果蒋镜青在玩欲擒故纵,此时,是最好的机会,顺藤摸瓜,还怕消灭不了商城党吗?再说了,不比不知道,比较来说,抓捕信阳中心县委比消灭商城党更有意义呀——信阳中心县委不仅没有遭到破坏,还恰恰相反,蒋书记还把这个会议精神带回来,到我们这儿传达,还说出河南省委的一系列指示精神,比如与黄麻起义的红七军发生关系,重新评估商城革命形势,领导商城多地农民暴动,商南邑工作由鄂东特委领导等。这一系列措施,自从他当上县委书记以来,作为商城党,没有受到损失,就是一丁点损失,都没有,咋解释?难道这些还不如破坏商南邑党组织重要吗? 周维炯十分纠结,所以,对此就多思考了一些,想着想着,就觉得危机无处不在,咋办呢?作为自己,操心再多,也没办法,为了防微杜渐,只有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小心防范,才能确保商南邑暴动成功,才能落实柴山保会议精神。 但是,蒋镜青的事儿就不管了吗?周维炯又摇摇头,咋办呢?在会上,已经安排詹谷堂的摸瓜队前去调查,也就是去救人;还有,派人找到漆德玮,打听蒋镜青是不是回来了,现在咋哪儿?这样安排是明智的,但是,效果,不可预料,万一敌人又换花招,譬如逮捕了,送走了,也就是异地关押,到时,找更高级的人审问,就玩完了。 周维炯又想,此时,三天之内是最有效的时间,这三天,如果蒋镜青没有音信,那就不好说了。但是,开会时,作为商南邑区委书记的八哥漆德宗,却急急忙忙安排了,他就没有考虑,万一找不到咋搞? 对,有了,周维炯想到了一条妙计,但是,还没有实施,有人来向他报告了一个消息,说詹谷堂的摸瓜队回来汇报,有一点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说是他们到了蒋书记滚下悬崖的地方,因为天晴,雪化得差不多了,看不到鞋印。记得当时蒋书记穿一双布鞋,打着绑腿,走这样的夜路,滑,那是肯定的。可临走时漆德宗让人给蒋书记一双草鞋,套在布鞋上。 詹谷堂说,草鞋找到了,在悬崖下面,一个洞口处,那地方一片狼藉,还有血迹,看四周,沟底有一行鞋印,大皮鞋,没见到其他鞋印。 詹谷堂推测,蒋书记就是在崖下被逮住了,是死是活,不定。要是逮住了,这两天就会押往县城。哦,詹谷堂说,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伤势太重,一会儿半会儿不会运走,我们还要组织摸瓜队搜遍南溪、李集、苏仙石等地,徐子清还动员那些乞丐,四处打听,看有没有这方面消息。至于你们,一定要偃旗息鼓,赶紧把能藏起来的藏起来,把一些能转移可能暴露的人设法隐蔽,或转移到别的地方。 记得詹谷堂当时说,那个王大姑,是我们这儿人,在南街开个清丽坊,常与德玮来往。德玮很关照她。有了这层关系,维炯,你能不能想法去一趟,动用你的人脉,安排一些人进去。 我当时就说,老师,这是不可能的。这个王大姑是漆树贵的旧情人。漆树贵到省城,多半也是因为她。至于什么原因,在这儿不便多说。总之,她那地方,你就别打主意了。 詹谷堂说,好,还是那句话,这次蒋书记来,带来了好多令人振奋的消息,让我们备受鼓舞,但是,也带来不幸和危机。不幸,都知道,就是蒋书记失踪了。大冷天,找不到,那只有一个去向,被捕了。 被捕了,可想而知多可怕,不说他是否动摇,是否招供,就说那份罪,反正我是受不了。那时候,敌人几乎把我全家都绑了,我当时悲痛欲绝,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实在话,动摇的心思都有,还是梯云劝住了,还说,就是你去,也是杀头,不如给他们报仇,詹谷堂说,听说蒋书记也有父母兄弟,到时候,能挺得住?难。那咋办?所以说,我们闹革命,丝毫不能侥幸;侥幸,就是拿我们亲人的性命开玩笑。 詹谷堂又说,漆德玮,他知道吗?得想法告诉他,让他打听。 周维炯看看天,太阳落山了,外面的风刮起来,杨晋阶到县里开会,什么会?这可是大正月,又是寒天,来去就得两天,趁这个空儿,该做点事情了。 第72章 泄密(一) 骑着高头大马去县城,张瑞生带五六个人跟随保护,但是,不是开会,是县长找杨晋阶区长谈话,又没说啥事情,杨晋阶猜测多次,都不确定,所以感到莫名其妙。 路上,还是白皑皑的积雪,尤其是大山,好像雪山,到处银装素裹。这样的天气,坐轿子是不行的,地奔更不可能,要想快又稳当,只有骑马。 杨晋阶一行人吃过早饭就开始走,不到中午,已到伏山的平顶铺。此地就是一道屏障,南北走向,把东西隔开了。要想通过,不是没有,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处在悬崖下面,虽说下雪,积雪很深,但此地,无疑问走的人多,也就踩得很实在。咋办?杨晋阶下马,张瑞山赶紧让跟随的陈巨石上去,把杨区长的马牵着,把带的温开水壶送上,让杨区长喝两口。 瑞生呀,大正月的,县长找我们进城,你想过,干啥呢? 不是通知开会吗?张瑞生也没搞清楚,也懒得搞清楚,随口说,我猜,是工作会,来年工作安排呗。 哎,咋说你呢?你跟老小杨晋儒一个德行,就是心粗,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杨晋阶把水壶递给陈巨石说,通知,不是你跟我说的吗?还说是县民团来人通知的,我问时,你说已经走了——要是不走,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可是,你当时说,没想那么多,但是,那人通知很明确,就说是李鹤鸣召见。 哦,你说这次去,就是这个事呀,张瑞生故意装傻充愣说,我以为那个事情已经了结了,这次是重新通知的会议呢。 你他妈的,就是吃干饭的,杨晋阶火了,指着张瑞生说,整天就知道打诨,一点正劲事儿都不干,民团,正常事务吴成格担着,训练,周维炯抓,你说你,干啥?通知你,你通知我,什么时间没搞清楚? 对不起姐夫,是我不对,张瑞生赶紧赔礼道歉说,哎,都是那帮子王八蛋不争气,整天就是训练,但是,不训练也不行呀姐夫,看到你有这么一支力量,都眼馋,都想给你上眼药,说我们作风有问题,不只是吃拿卡要的问题,而是军纪不严,差劲儿,这不是上纲上线吗?为了姐夫交办的,把队伍训练好,可怜,我哪一夜睡过安稳觉,熬夜多了,记忆力下降,总是记不住东西。姐夫,这个事情,是我不对,还请姐夫大人大量,多包涵。 杨晋阶心里不快才稍稍平息一些,想一想,还能说啥,看在他姐的面子,瞪一眼说,以后,多操心这事,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事儿,别他妈的动不动就带着心腹吃喝嫖赌,懂吗? 我懂我懂,姐夫训得对呀,小弟我,一定记住,一定把姐夫的事情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哎,真是闹心,不是开会,大雪天,这么冷,让我一个人,大老远到县城干啥呢? 姐夫,我看呀,是我们的错误。 为啥?杨晋阶一惊问。 你想,我们哪年没有给李鹤鸣拜年?也因此,李鹤鸣对你姐夫您那真是厚爱有加,姐夫搞个园子,李县长都亲自出头,还给姐夫题字,还是用钢笔,这能说简单吗?不简单。可是,今年,姐夫因为下雪,推迟了,也就是到现在也没给他拜年。在我们眼里,是因为天气,正常,反正跑不掉,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差别呢?但是,李鹤鸣就觉得不正常,就怀疑,我想呀,一定怀疑是不是姐夫听到什么风声,所以,不去了? 停停停,瞎捣鼓,杨晋阶说,你刚才说,听到风声,什么风声? 我听说,李鹤鸣最近要调走。 要调走,调那地方去?杨晋阶说,我咋不知道呢? 调哪地方,小弟我也不知道,但是,调走,我还真的听说了,张瑞生说,姐夫没听到也正常,这些都是小道消息,有道是,风起青萍,都是从巷道下里巴人口中刮过来的,姐夫是区长,在我们那一块属于大官,身居庙堂之高,不可能俯视芸芸众生,也就听不到,自然不知道,也很正常。 李鹤鸣调走了?杨晋阶琢磨,小道消息,可信度不咋的,他又摇摇头想,不一定,人嘴有毒,好多事情开始听着,都好像是缪传,难以置信,但是,传着传着就传成真的了,这么想,杨晋阶扭头说,拜年的钱,我让你准备,你准备多少? 是按照姐夫您亲自安排准备的呀。 多少? 二百块。 少了,至少五百块。 姐夫,每年不都是二百块吗?咋涨价了,半道上,咋来得及? 你们带了没有? 姐夫,别说还差三百块,就是差五十块,我们也没有呀,张瑞生哭丧着脸说,那东西重,准备二百块,还是用小口袋装着,放在后面马鞍上呢。 进城了,借到借不到? 嗯,进城了,我与巨石一起借,张瑞生说,姐夫,万一借不到,咋办? 争取,尽最大努力借,打着我的名义借,杨晋阶说,你不是日吹,说你在城关有许多好朋友吗?连三百块都借不到? 借到,借到,张瑞生点着头说。 嗯,那行,走吧。 是吃过了中午饭后,杨晋阶在城里休息了一下,又让张瑞生找到一个大户,是张瑞生的表姐夫,做绸缎生意的,以他的名义,又贷款二百块,才凑齐。 在县衙一间密室里,杨晋阶让人把布袋子送到条桌上说,李县,因为大雪,难走,来迟了,但是,也不算晚,还没出正月呢,在我们那儿,都算拜年,这点小意思,买瓶把酒孝敬县长大人哟。 李鹤鸣不动声色,笑着摆手说,哪里哪里,我们之间,还搞这个? 嘿嘿,不搞不搞,搞,就薄人了,杨晋阶说,我也没有想,只是,大正月,来到你这里,总不能空手吧?上次,鄙馆开业,李县长您不仅亲自驾到,还现场题字呢,那可是一字千金哟。这个我就不说,润笔费总该给吧,只当润笔费了。 哦,还有这样一说? 否则,咋体现文人价值?说实话,文房四宝,就是写字的纸笔墨砚,这些东西都称宝,咱县长大人,还上过黄埔,那字,能不是宝贝吗?我说县长,你可能不爱听,一万年以后,你给我的题字,那东西可就成了中华文物了,比黄金还值钱哟。 哈哈哈,你呀你,李鹤鸣说,好,盛情难却,我就先收下。 李县长,你要是高升了,可得常到我那地方走走呀,别把你的老部下忘记了;就是忘记了,我那庄园,可立着县长大人亲题的碑文呢。 李鹤鸣一听,心咯咚,好像石头砸了一下,颇有感慨——原来,我说咋不来给我拜年哟,是听说我马上调走了,有道是人走茶凉,可我李鹤鸣还没走呀,怎么,就不来拜年了?若不是召见,这件事儿还黄得没影子了。 杨晋阶说过,接下来就是察言观色,可是,李鹤鸣一句话不说,坐在那儿,望着门口,其实,门口一条狗都没有,只有俩站岗的,拿着棍子,像门神,一动不动。再一看李鹤鸣,那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好像月亮,搞起阴晴圆缺起来,一时间,杨晋阶心里冒起气泡来。 李鹤鸣一直微笑,此时,忽然不笑了,装着一本正经又十分紧张地打量杨晋阶,看见杨晋阶坐下后仍满头大汗,就让小李打盆温水,倒杯茶。 杨晋阶也不客气,伸手,忽然想到什么,扭过头说,感谢县长关怀,咋只有我一个人呢? 李鹤鸣笑笑说,别紧张,让你一个人来,肯定有重要事情咯。 杨晋阶更加不安。 在杨晋阶眼里,县长都是笑面虎,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尤其是这个李鹤鸣,那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虽说一秒钟以前还有说有笑,笑罢,就一本正经,好像刚才是在做梦,此时,刚从梦中醒来,对于梦中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了。 乡区改制时,双椿铺乡长范世亮也有武装,那时候叫小炮队,后改叫双椿铺民团,自任团总。范世亮长得像钉锤,头像大头钉,外号范大头。 此人有个怪脾气,喜欢开别人玩笑,却不接受别人开他的玩笑。 李鹤鸣不是从天而降,是从一名调查员坐上县长位置。说个老实话,这个经历,就像是山村玩伴,三十年前河东放牛,三十年后当了大官坐高楼,让人不大好接受。也就是那人几斤几两都知道,就不太佩服,所以,在商城同僚人眼里,这个李鹤鸣,县长来得太过容易,一句话说完,好像大水漂来的那么容易,所以,都不太尊重。 是年,李鹤鸣上任,召集全县区乡长开会,范大头不知轻重,还像往常,坐着轿子,进城了,好像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到处走一圈,夸官亮职一样,还要到亲朋好友那儿喷一会儿大蛋,喝杯茶,打听打听一些机密消息,再到窑子里耍一耍,这么一磨蹭,不想,忘了时间,于是,姗姗来迟。 这还得了! 第73章 泄密(二) 李鹤鸣正说话,有人呱唧,把门推开了,低着头,四周看看,有个座位,急忙想去坐下。就在这个时候,李鹤鸣发现了,也不再讲话了,盯着,谁呢?原来是双椿铺乡长。 李鹤鸣对范大头不太了解,见了,皱眉,心想,这么莽撞,又来得这么迟,连低调都不会,还昂着头,跟没事一样,把我县长当什么了?于是,就想开个玩笑,转移一下会场视线,与此同时,杀鸡儆猴,立威。听到范大头来了,介绍说是双椿铺乡长,借故听错了,就高声说,范大头咋没来,咋来个糖葫芦? 说个大实话,这么说,李鹤鸣实际上还不是训斥,只是开玩笑,让范大头小心一点,没想到,一下子把范大头说火了,走到座位上,把桌子一拍骂:老子反清时你还在娘胎里,孙总理闹革命我就参加了兴中会,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耍老子? 一屋人,都是二十四乡八大区的头头脑脑,这一下都愣住了,也把李鹤鸣噎住了。这东西,犯上作乱是不?但是,一屋人,你作为县长,跟他对骂,显然不行,咋办呢?作为李鹤鸣,不管咋说,都掉价。没办法,只能坐在那儿,忍气吞声,眯细眼睛,装作微笑,仿佛一个傻蛋。 会场也格外安静,每个人都昂着头看着李鹤鸣,像看怪物一样,可是,最终也大失所望,因为到会议结束,李鹤鸣都没有站起来治一治范大头。 有人编成了顺口溜:真牛逼,范大头;开会迟到,自找抽;拍桌一骂成傻蛋,大头大头真硬头。 虽是顺口溜,但是,跟老百姓不沾边,老百姓这年头连饭都吃不上,也不跟风,于是,久而久之,这股风就围着金刚台慢慢平息下去了。 平息下去了,范大头心里翻江倒海,就觉得要变强,否则,这日子不好过呀。 这年,范大头不消停,粮食丰收,就利用这个机会开仓放粮,笼络百姓,趁机扩大民团,由原来的十四人扩充到八十二人,翻了六倍,说实话,比杨晋阶民团壮实多了。按排名,除县民团之外,在各区民团排名当中,范大头民团毫无疑问排第一。如果他的民团排第二,那么就没有人敢排第一了。范大头也很得意,觉得自己就是商城老大了,至少,各区都得听他的。对此,还美其名曰,六六大顺。 此举,被人告到县里,说范大头有异动,有秘密加入叛党嫌疑。 是有人告吗?是有人告;是有人告吗?不是。为啥,傻蛋都知道,这是李鹤鸣的拿手好戏,来当调查员,就采取这招把吴铁剑弄走了——你个小小区长,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指使人告,还找不到人吗? 李鹤鸣接到告状信之后,故作惊讶,找师爷商量。 那时候,师爷就是顾敬之,也是第一副县长。 顾师爷,你看看,这还是署名的告状信呢?你说,咋办哟,李鹤鸣说,这个范大头,毕竟是我们内部人,要是查,还不丢人? 哎呀,李县长呀,有道是慈不掌兵,你这么仁慈,某些人呀,就会顺杆子往上爬,踩着肩膀要上头呢。 那,你认识这个叫内饰文的人吗? 县长是说,告状信署名的? 是呀,这里署名上石桥,那地方有姓内的吗? 这个,还真的没调查,不过吗?既然是署名,不管是真名还是假名,查一查,还是应该的。 哦,你是这种看法?李鹤鸣笑着说,这么搞,是不是会影响我们内部团结呀? 顾敬之岂不知李鹤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知道。也知道此告状信是李鹤鸣指使人写的,否则,李鹤鸣就不会找到自己出点子了。为何?官官相卫,这就是官场的道。官场,什么最重要,无疑问,就是人脉最重要。可是,在官场,如何赚取人脉呢?一是拿钱买官,大清朝不是有这个惯例吗?再往前推,汉灵帝刘宏就专门设置一个部门明码标价卖官;二是帮忙,特别是当官的遇到问题了,有人出来包庇,说什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赚取人脉也很重要,譬如李鹤鸣,上任时得罪了范大头,或者说,范大头得罪了他,可是,他来将近一年,都没动范大头,任其发展,还时常表扬,这是啥?是怂恿,是放任,是在放任怂恿当中,摸清底细,再动手,就像毒蛇,不咬则已,一咬必中。 顾敬之对此了如指掌,也知道李鹤鸣找自己的用意,说是征求师爷意见,实际上早就有主意了,只不过通过我把事情摆平了,他不会落得罪名罢了,于是说,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要想动他,那就……伸出手,下砍,做出杀头动作。 范大头,人才,要是这样做,是不是太可惜了? 我知道县长你的心思,我说出来,恐怕县长会怪罪的,顾敬之说,范大头,是不是人才,没用;再说了,啥人才?没有枪,什么都不算。有武装,七八十人,每次开会也好,赴宴也好,都带着保镖。他有个保镖叫范大金的,那枪法,百发百中,不得了。别说是你,就是我们,谁不顾忌? 顾敬之真是个师爷,就像自己肚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李鹤鸣心想,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什么也都说明了。再说下去,就是狗尾续貂了,于是呵呵笑着说,你说的量小非君子,是啥? 顾敬之听了,心里早已闭上了眼睛,心想,你妈的,真会装,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还在我面前装,笑死人不填命。但是,他装,你不装,那么,那台戏就演不下去,咋办呢?顾敬之急忙挤出微笑,还故意叹口气说,我知道县长你仁义,心地厚道,还是不说为好,为何?要是说出来,你也不会采纳的。 哦,一定是高见呀,说,说说看,我还真想听呢。 县长大人让说,那我就直言不讳了,要是不对,可别怪我多嘴呀,顾敬之客气着说,哎,你宅心仁厚,令人佩服,只是,得看对什么人,像范大头这样的,适得其反呀。 说吧,李鹤鸣装着亲切地说,我是县长,你是副县长,你是我的助手呀。说个笑话,要是比较,还比我多个字呢。说,你有资本说哈。再说了,你还是师爷。师爷,是干啥的?就是我的活诸葛呀。说,李鹤鸣忽然严肃地说,老子恕你无罪。 好,那我就直言不讳说了,顾敬之说,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你让我向他?李鹤鸣故作惊诧地说,那我还是双管齐下。 这么一说,好像有了某种磨合,都不再吱声,算是把事情说定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顾敬之向李鹤鸣请示,家父年事已高,想回家伺候二老。 李鹤鸣看看说,那行,刚好那儿没民团,你就在那儿发展,稳定一方。于是下通知,让顾敬之担任达传店乡长,后擢拔为亲区区长。 顾敬之走后,李鹤鸣就给范大头送了一封信,外加五百块大洋。 信,用词谦卑,一口一个范大哥,还说小弟到此,无亲无故,遇大哥,三生有幸。话锋又一转说,正因为感到你是个可依仗之人,所以就放肆,开了许多玩笑,实在是对大哥你不恭啊,还请大哥见谅。 按说,写这些,又是此时写这些,好像又在旧伤疤上挠一把,不痛也把旧伤挠开了,作为县长,此举何用?都是麸皮操痒的话儿,而且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不仅仅全是废话,而且是故意逢迎。一个县长,逢迎手下乡长,是何居心? 接下来,更有肉麻,李鹤鸣又说,大哥对党国忠诚,人生严谨,是个一丝不苟之人,实在令小弟我钦佩万分。钦佩之余,有意结交,特赠五百块大洋,以作献芹,如同意,再选良辰吉日,面朝崇福塔,以圣物为证,结拜如何? 哦,原来如此,范大头笑了,觉得这个李鹤鸣,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是看到自己发展了,有了民团,人枪齐全,吓得尿裤子了,有意结拜。这样的人,自己结拜,掉价呀。 但是,范大头猛然想到什么,觉得不正常,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与自己结拜,是何用意?于是,又把信拿过来仔细研读,这么一看,愣住了,想了好长时间也没明白,就伸出厚掌摸头,不停摸,就感到哪根神经搭错了,大脑嗡嗡响,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刚好此时,顾敬之走马上任。任职之前,前来拜谒。顾敬之是师爷,又是同僚,也谈得来,就留下喝酒。酒桌上,范大头鬼使神差就把那封信取了出来。 顾敬之实际上就是个演戏的,那戏演得真叫个绝。看了一遍,呵呵笑了,指着信,要立即撕成粉碎。 范大头慌忙说,慢着,师爷,真假另当别论,可这封信不能糟蹋。 顾敬之一愣说,你想,李县长是什么人,那可是党部亲自任命的,能用这样的谦辞?显然,又是谁在捣鬼,想从中渔利,要不就是哪个团总,知道了你在会上给他难堪,故意取笑你的。 第74章 泄密(三) 范大头立即把大头一拍说,贤弟,你真不愧为师爷,太了解县长脾性了。我说,总感到怪怪的,咋没想到呢?哎,我这头上不长毛,按说是被智慧挤占了,哪曾想,几个吊毛都跑到你头上去了。说过,自鸣得意,哈哈大笑,旁若无人。 顾敬之一怔,随即皱眉,心想,脑残,开我玩笑,真是头大无脑——把我骂了,难道你自己没有被骂吗?二百五呀。 范大头笑声戛然,不好意思看着顾敬之。 顾敬之斜视,一句话也不说。 范大头愣了一会儿,微笑说,哎哎,你说的,啥道理?原来是陷害我的。 怎么说? 这年头,县长咋了?手里没人没抢,就是个鸡,不嬔蛋,只知道咯嗒,啥用都没有。 顾敬之借坡下驴,哈哈笑着说,都说范老爷疑心重,果不其然。至于李,我就不评论了,你知道的!我为何要回黄泥湾?还不是看出了这点!范大人呀,你智慧超群,一看便知,实在令小弟我佩服不已。我在县城里的时候,李常惴惴不安,多次说过,要是能与范团长结成桃园,在商城,那我就不怕了。如今匪患蔓延,农民又不安分,再没个把兄弟支持,一亲二不熟,我这日子可就难过哟。还自言自语,得负荆请罪,负荆请罪啊。 哦,李真的这样说过?范大头说,不耻下问,能放下架子,这样的人,不得了,要是这样,那我还真的敬佩他呢。 顾敬之故着正经说,我,你还不相信。他嘛,外地人,在此地,没有根,想跟你结拜,估计是想找个依靠。刚才说的,那是肯定的,只是,有许多人都在窥视。 窥视,窥视什么? 这个,范老爷应该早就想到了,我不说上石桥白塔集一带,就是斑竹园那边,都像过江之鲫,巴结还来不及呢。我就记得,每次开完乡长会,那个漆树贵,就是个头高高的,刀背脸的那个,左看右看,见四下没人,就拐进花园,从后门觐见。 顾敬之又神秘看看范大头说,当然,我们是师爷。唉,虽说是师爷,跟秘书也差不多,那是绝对不敢到后花园的。可刀背脸就不一样,如同自己的后花园,为何?还不是想巴结嘛。可你呢……唉,不说了。 顾敬之故意吊胃口,说半截不说了,还摇头,欲言又止说,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毕竟是县长,代表的是县党部,在商城,一亩三分地儿,谁管辖,还不是他李鹤鸣?至于没依靠,说个老实话,古代,当县长,不都是从外地调来。来了,只要上面有人,慢慢地就扎住根了,还怕没有人甘愿当他的小弟。哎,磕磕碰碰,终究都占不到便宜。 有了那一次,就有了缝隙,我就是想,可是,人家要是还记着,如今印把子握在他手里,范大头说,一旦他发起狠来,找不到我的啥毛病,但是,要是吹毛求疵,你说咋办? 我观察,李也是聪明人,也知道你的分量,在党内,谁敢动你?区乡长这一级,名单都造册,省府报备了。 范大头张着大嘴,不敢相信地问,你说,我的名字也在省府备案了? 那还能有假?顾敬之说,千真万确,历史上,县长都是朝廷分封,就是你们这一级,叫九品,省府备案,也是应该的。你还不信,名单都是我亲手誊录的。 这么一折腾,范大头算是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了,赶紧端酒,喝得蛮高兴。不仅如此,还揣了个小心眼,等顾敬之走了,立即备马,带两个随从,马不停蹄赶往县城,谒见李鹤鸣。 李鹤鸣装吃惊。 不过,李鹤鸣也是老演员,各种套路都熟,听说范大头送上门,知道鱼上钩了,立即放下架子,让到大厅,说是见到大哥,理应沐浴更衣才算礼貌。 说过,就叫秘书到会客厅,自己更衣去了。 秘书十分来事,一时间,果盘茶点,一应俱全,还有从上海带来的留声机放着磁盘,一个女人,京剧唱腔,咿呀呀,哎嗨,音调拉得老长。范大头坐在那儿,一边嗑瓜子,一边摇头晃脑喝茶。 两名随从,还没进入大门,就被看门的照例把枪下了,并说,县长安排,两位老总到南街逛窑子去,花钱,都是县长的。 那两位,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待遇?每次跟着范大头,都守在身边,范大头坐着他们站着,范大头吃喝着,他们俩看着,寸步不离,可如今,也像范大头一样,潇洒走一回,真是受宠若惊,欢天喜地去了。 没想到两位随从刚走,这边的京剧就戛然停了。 这洋玩意,咋回事儿?还没有唱完呢,咋就停了呢?是不是机子坏了?范大头忙着起来,走近,看着刚才还发出娇滴滴声音的留声机,想用手摸,又不敢。就在这时,门开了,来人不是李鹤鸣,而是王继亚。 王继亚掂着枪,嘿嘿笑笑,问了一句:谁是范大头? 嗯,范大头一愣,直起身,转过脸,一看,是王继亚,这个鳖孙子咋在这儿?看不对,直起腰骂了句:哪个卖祖宗的敢呼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整,王继亚的枪响了。 范大头脑门打了一个锤头那么大的窟窿,虽有点偏,但也把脑袋削去半边,惊慌失措,连叫喊都没有,血流如注,又噗嗤,碰,倒在地上,吐了几口血,死了。 随后,那两个随从也做了无头鬼,埋在沙河湾里。 再随后,王继亚带人马,以范大头的名义,把近百十号人诓哄到县城缴械。 再之后,对范氏一族,凡是举报范大头勾结g匪的,一律留用;凡是拒绝检举的,都是他妈的土匪,还是赤匪,一律拉到沙河湾砍头。 范大头以勾结赤匪妄图起义而被李鹤鸣镇压,李鹤鸣还因此得到了国民政府嘉奖。 想起这些,乡区民团头子都不寒而栗,见到李鹤鸣都唯唯诺诺,只要说是开会,没一个敢迟到的。至于杨晋阶,更是惶恐。 因为杨晋阶真的是土匪出身,真的在南乡杀人如麻,真的有许多不怕死的写信告他,还说他的干儿子李四虎就是土匪,就是杨晋阶养的土匪。而且,这个事情还是他跟李鹤鸣商量的,虽说花钱了,但是,那些细节,李鹤鸣都知道,万一翻出旧账,咋办?这些都是纸里包不住火的,别人不知道,李鹤鸣,一清二楚。 李鹤鸣来商城已经三年,三年来,因为范大头事件立威,也因为范大头事件,王继亚不仅成了李鹤鸣的同学,还是功臣。 王继亚也逐渐居功自傲起来。 杨晋阶惊惧的同时,也在反思,自己所作所为,跟顾敬之差不多,要是把自己与范大头相比,那是无法比拟的。一是自己从来也没有忤逆过李鹤鸣,就是李鹤鸣调查吴铁剑的事情,来到南乡,自己也奉为上宾,自己虽没有时刻陪着,可是,也派了自己的爱将妻弟张瑞生陪着,吃喝都不愁,临走那天,还奉上五十块钱。 那时候,虽没有给太多,但是,五十块,对于穷书生来说,很不错了,等于是一笔巨款了。也因为这些关系,为了拉近与李鹤鸣的距离,自己专门做了一个园子,以商城四台八景为原型,邀请李鹤鸣来此剪彩题字,是给自己装光,也给李鹤鸣演讲的机会。 这些,难道是李鹤鸣害怕自己记着,到时候讨债?杨晋阶自己都不信,可能吗?不可能。不可能,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杀人灭口。但是,自己值得他杀人灭口吗?这般想,杨晋阶就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果不其然,杨晋阶虚惊一场。 李鹤鸣自己也很紧张,看过之后,见到室内只有他跟杨晋阶,就压低声音说,杨区长,有人来告,说和乐两区有异动。 异动,什么异动?杨晋阶暗自一惊,站了起来。 李鹤鸣一只手端着白色瓷杯,一只手掂着茶缸盖子,一边吹,一边刮,说,就像这杯茶,茶叶虽轻,但是用开水冲泡,茶叶就会落底;要是不用口尝,不用鼻子闻,你是看不到杯子里有茶叶的。 哪跟哪呀?烟雨朦胧的,就像猜哑谜,杨晋阶似懂非懂,一直在点头,“是是是”说着。 李鹤鸣又喝了一口说,哎,商城茶,味道真的好呀,但是,我带了点送省城的冯长官,内部人士告诉我,冯长官喝着骂:这哪是茶,简直就是黄疸,苦呀。我皱眉,想不通,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这里茶还必须是这里的水冲泡才好喝。说明什么?把你叫来,那些赤匪,他们也像茶叶,都是长在土里,你是看不到的。白天,该干活干活;夜晚,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咋办?别看我一边吹一边用茶壶盖赶,那都是做做样子;只有你,才能制得住呀。 什么?只有我才能镇得住,这话,咋跟写给范大头的那封信差不多呢?这般想,杨晋阶恐惧还没有剔除干净,还在心里捣鼓,随着李鹤鸣的每一句话儿跳动,杨晋阶还是热,还在不停出汗,还在说着“是是是”。 第75章 泄密(四) 李鹤鸣把茶杯一呼啦,咔嚓,落地,杯子碎了,水搞得满屋都是。 听到响声,杨晋阶吓得一跳,不由自主地一下子跪在地上。 李鹤鸣见此,也是皱眉,心想,过了。有道是过犹不及,再继续演下去,两个人的感情也磨没有了,于是笑笑说,杨区长,这是干啥?你好歹也是团总,又是一区区长。不,漆树贵走了,你就是两区区长了。这么大的官,被弄出一点动静儿就吓尿了? 杨晋阶哭笑不得,看着李鹤鸣,不知道说啥好,也没有再说话,慢慢站起来,明显的腿还在抖,擦了一把汗,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说,李县长,我不是怕赤匪,我是怕你呀。 哈哈哈…… 哈哈哈…… 杨晋阶悻悻回到南乡,坐在密室里,一天也没有回过神儿,还在那瞎想:一定又是顾敬之这个活鬼,在里面捣鬼,虽说他刚上任,但是,只有他跟自己挨着,遇到风吹草动,就想把祸水东移。 但是,啥祸水呢?杨晋阶心想,李鹤鸣说得挺吓人的,什么赤匪多,这边待不住了,都跑到你那边去了。我问,是谁说的。李鹤鸣怪怪地说,你问这个干啥?你还想报复人家?李鹤鸣虽没有说,但是,一定是顾敬之说的。 这个顾敬之,你他妈就不是个东西,在哪儿捕风捉影得到一个断头消息,就胡乱跟李鹤鸣瞎吹。哎,这个李鹤鸣,也真是的,咋就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呢?你说是捕风捉影,他硬说是打入g匪内部人告密的,绝对可信,也绝对可靠。 绝对可靠个屁!就是任人唯亲的家伙,不知道顾敬之使用了什么阴招,杨晋阶忽然想起什么,一怔,莫不是给李鹤鸣找到了美女,这个美女,我咋没有见到呢?可是,堂堂县长,要是有那事儿,你知道?又在南乡,隔山隔水,就是派暗探,也找不到呀。 可是,让他说出告密人,他却说,这是秘密,这点规矩都不懂?也是。但是,我就是不相信,在南乡,还有共党活动? 哦,那个摸瓜队,穷鬼找碗饭吃而已,存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大清时就有,我还干过呢,哪个土匪没干过? 不过嘛,李鹤鸣说,你没感觉到这些摸瓜队挺有纪律,还挺守信用,他们都听共党指挥,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来告摸瓜队的,再说了,摸瓜队从来不胡乱杀人。其实,李鹤鸣还不知道,他们也杀人,就是得罪他们的,叫报仇雪恨。 那个清末秀才詹谷堂,还是国民党党员,被土匪张涛天抢劫,居然把他大儿子杀了,告到李鹤鸣面前,李鹤鸣居然无动于衷,还说,这是你们私人间的恩怨,听说你还有恩于这个人,他为何要抢劫你家,为何杀了你儿子?是因为你们那地方有个摸瓜队,专门跟他对着干,挡住了人家财路,听说还不让他抢他心爱的女人,所以才报复的。哎,你也老了,又是清末秀才,在这一块,威望那么高,还想干啥?要知道是适可而止,还要知道以退为进,更要知道满足,人呀,只有如此,才是最高境界。把詹谷堂说的,扭头走了。 你想,这个老詹,还不跟摸瓜队混在一起,找张涛天麻烦?一般来说,摸瓜队都是穷鬼,摸瓜摸瓜,就是趁人不注意到田里偷条瓜而已,有道是,生瓜梨枣,见面就讨。 也没有啥,但是李鹤鸣说,他们干啥?把门叫开,吃顿饭就走,这么有规矩,你不感到可怕吗? 听了李鹤鸣说这些,还说都是顾敬之说的,走路上就有想法了——摸瓜对,是你说的这样吗?这个顾敬之,一听就知道是外行。杨晋阶想,摸瓜队,主要是打劫富人,打劫那些无恶不作的恶霸,不杀人,你个老顾呀,没有你顾屠户杀人多,就不算杀人,是吗?吴家店吴天棚,大恶霸,又有钱,还有两条枪,把吴家店农协主席杀了,结果呢,全家死绝,难道不是摸瓜队干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像这样的,死了也就死了,田地都成了区的,最后谁得利,还不是我杨晋阶得利?我得利,我还去检举摸瓜队,我疯了?再说了,就是检举了,还不是责令我杨晋阶出马寻找并限期消灭吗?那真把虱子放在头上,没事找事哟! 什么逻辑?杨晋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骂了句:日他奶奶的,掉价,憋屈! 他这个掉价自然是因为李鹤鸣的霸道,憋屈是因为顾敬之的阴险,让他找罪受又说不出。 虽说李鹤鸣指出,在南乡又出现了g匪,这是千真万确,可问时又没证据,李鹤鸣明显生气了,还了句,要是有证据,还让你来,干吗?这不是捕风捉影吗?再说那个顾敬之,与乐区就一山之隔,山连山,就挨着银沙畈,过黄柏山的松子关就是沙子河。这些年,他顺风顺水,从李鹤鸣的一个随从到秘书再到达传店、长竹园两乡之长。两个乡划为亲区,他又任区长,跟我平起平坐。当上区长,发展民团,队伍比我还多,哪来的钱?还不是李鹤鸣撑腰,搜刮民脂民膏? 我听说,他老家黄泥湾,一次就逮捕了八百多人,都是土匪,还说里面有一半是g匪,这个孬种,把那八百多人弄到磨盘山下,让他们挖坑,长方形,宽一丈二尺,能端竹板。就这样,挖好了,一沓十二人,找十二个屠户,分拨,把所谓的犯人拉到木板上,一刀一个,身首异处。然后呢,就是一块大洋,一个人一天能混了十多块。 顾敬之还吃人,最爱吃的是十八九岁少女乳房,都是精肉,很鲜嫩,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奶香。这与他从小喜欢达传店街道上有个老美女石三姑有关。因为顾敬之家有钱,他爹喜欢吃豆腐,就让顾敬之去买。夏天热,顾敬之去后大门关了,他以为人走了,正准备走,听到竹床咯嘣响,就闭一只眼,用另一只眼从门缝往里瞅。不看则已,这么一看,就看出毛病:石三姑赤条条的,犹如一条白鲢,躺在竹床上,那东西就放在胸前,布兜不是没戴,是滑溜到一边去了。就看见紫红的花布兜边儿躺着一对兔子,蠢蠢欲动,哈哈哈。 哎,人呀,最怕是少年,那时候,正长身体的时候,也是情窦初开的季节,对于美丑,价值观又没有固定,所以,只要是吸引人,对他们来说,都是抓心挠肝的,忍不住,就要尝试,这么一尝试,哎,也许,就害了一辈子呀。那个顾敬之就是如此,正当少年向青年过渡时期,性发育半成熟,就十分贪心,以至于眼馋得直吞口水,几乎要破门而入,只可惜,这段故事演绎得非常怪异。 那时候顾敬之还小,不敢,石三姑嫁人了,顾敬之还不知道。慢慢长大了,又考取了黄埔军校武汉政治学院,等到学成归来,准备找石三姑时,没想到被李鹤鸣关在牢狱里,还说是g匪,那似乎是杀头之罪,这还得了。 顾敬之还恋着那东西,就以一家子又是长辈的名义保释。当时,李鹤鸣感到奇怪,这么一个老女人,咋是顾敬之的姑姑?虽说心存疑虑,但是,李鹤鸣还是收下了顾敬之一百块大洋,放了石三姑。 救命之恩,当感激涕零,于是,就把顾敬之请到家,做好吃的给他,没想到,顾敬之从后面抱住了石三姑,放在床上,扒掉衣服一看,那东西都变成了瘪水袋,耷拉着,蔫在那儿。 顾敬之石化了。 石三姑见到这么个英俊青年想霸占自己,高兴,但此时看见那神情,分明是失望无比。正在这时,顾敬之忽然恶心,一手摸着脖子,跑出大门,扶着一棵树呕吐。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儿时记忆就如同钉子,牢牢钉在大脑里,让他难以忘怀,让他闭着眼睛就如同见到一幅画,浮想联翩。久而久之,他就认为,女人,虽说不太一样,但那东西,一定都是一样的。就像黄瓜,开始时应该都有个黄花,只是长着长着,黄花掉了,黄瓜的大小就不一样了。 有了这么个想法,顾敬之总想找回梦想,碰见美女,他就喜欢,就娶回家。只几年时间,就娶了王氏张氏吴氏李氏蒙氏五房,个个花容月貌,特别是那个王氏,上过黄埔,几期的,无从考证。但此女英姿飒爽,美艳动人,特别是那东西,最让顾满意。因为她是军人,知道怎么缠胸,胸部缠得紧绷绷的,犹如金刚台上的猫耳石,在胸部翘着。此人还有一个优点,会骑马,骑马奔驰起来,长发飘飘,美不可言。 欲望就是魔鬼,一点不假。顾敬之有了王氏,又幻想,不知道别的女人那东西是否一样?于是,又娶几房。就像葡萄,虽都是葡萄,可颜色各异。太太姨太太乳房虽然都很美,也都能满足他的欲望,可女人那东西真的神奇,都不一样。 第76章 泄密(五) 就说那个张氏,她妈的,人长得像仙桃,扒掉衣服一看,那东西也像仙桃,整个人都是紫红色,你说奇怪不奇怪? 再说那个李氏,那东西雪白,可乳房是紫色的,有点像草莓,吃过,差点咬掉,痛得她只骂娘,还说你是属狗的,咬人? 但是,问其他姐妹,都没有这样,于是就生气,就以为恨自己,也就闹矛盾,以至于五个女人都要上桌子打麻将,咋办? 顾敬之也有办法,把王氏留在黄泥湾,又找人在长竹园的观阵山旁建了一个大宅院,美其名曰,顾荆乐堂。 这么一建,王氏不甘心,整天唠叨,久而久之,烦心事也增加,就觉得王氏没那么美了。 有道是,梦永远比现实好,就是石三姑那对奶子,在顾敬之脑海里也在不断修复加工创作,最后居然被他创作成了一只寿桃,梦想吃到这只寿桃能长生不老,于是就找美女,指控是共党,关单间,还好吃好喝伺候。临刑那天,专门给美女洗澡,顾敬之就在旁偷窥,如果那东西雪白,立即就转身走掉,因为再不走掉,就会流口水,就会抽搐,像发鸡瘟,乱踢。 顾敬之虽走了,行刑都是女人,刽子手都知道顾敬之要啥,于是第一刀就割下女人的奶子,放入木盆内端走,再一刀朝心窝捅,还说,你有造化,团总说了,留你一个全尸。 这个时候就听到女人杀猪般嚎,骂:把我的奶子还回来,把我的奶子还回来。可是,血流如注,几个喘息,使劲儿一送,刀尖刺破心脏,抽搐,抽出刀,呼啦,血喷,女人头一耷拉,死了。 这般血腥,顾敬之不会说,都是那个狗日的漆树贵说的,他还笑呵呵说,你说我残忍,你还不知道顾敬之呢,他才是真残忍。但是,对待g匪,你不残忍能行吗?他们闹腾,我们有好日子过吗?顾敬之说得好呀,这就叫杀鸡敬猴。 不想这个顾敬之吃奶子了的事情了,想一想他为何害我,杨晋阶想,莫不是想发展,想翻过山?还说什么,杨晋阶那个杂碎,明面上光堂,实际上就是土匪。这话,顾敬之这个德性,能没有跟李鹤鸣说?我都听到了,李鹤鸣能不知道?应该知道。 李鹤鸣知道了,一定对我不放心呀,所以两个人才串通给我来这一手,让我整天泡在找鬼影子都没有的g匪。顾敬之他们呢,好趁机发展。想得美! 但是,这招真毒呀,如果我不这样干,李鹤鸣能是糊涂蛋?再说了,这年头,你也不知道哪地方冒出一个另类,就像大荒坡,提前谁知道?鬼都不知道。突然来这一手,要不是那个张长学的爹死得早,搞他妈的道场,也不会昼夜站岗。碰巧呀,二十八个匪党,还都是大官,听说还跑了七个,有三个就是商城的,是不是我们这儿的? 杨晋阶陷入深思,忽又摇摇头,觉得不可能,因为翻山越岭,到处都是岗哨,能过得去? 不想这些了,再想也是瞎想,杨晋阶把头一甩说,小五子,把张瑞生叫来。 门打开,张瑞生进来了,喊声姐夫,你咋独自一个人在屋里,不闷吗? 杨晋阶不太高兴,说了声,坐吧,就把长袍一撩,自己坐了下来,说,有事情,紧急事情,你没带人吧? 姐夫,到你这来,有啥危险,还用带人? 哎,你呀就是嘴,杨晋阶恨铁不成钢,咬着牙,指着张瑞生说,你要是有周维炯一半能耐,我也放心了。 姐夫,你错了,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放屁,都啥时候了还油嘴滑舌,还装斯文,杨晋阶说,你是啥?是民团代理团总,干啥的?是维护一方稳定的,不是让你装斯文的?我问你,要是土匪站在你面前,拿着枪,你跟他讲道理吗? 张瑞生摇摇头说,姐夫,不是没有赤匪吗?你这说的,都是假设;假设,永远也实现不了,又何必用假设难为我呢?我说个不客气话,假设姐夫当上了什么大总统,你还要我姐吗?看看,这就是假设。明明实现不了的,还是那句话,少说为佳。 还说呀,还说,我听着呢,杨晋阶盯着,十分不高兴。 我知道,走路上你就捣鼓了,说是什么g匪,说到底,谁是g匪?这帮人,整天就是没事找事,都是吃饱了撑的,否则,咋知道你们听话不听话? 哎,我咋说你呢?杨晋阶说,虽说我们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这是错误的,你懂吗? 不懂,张瑞生说,本来就没有的事儿,硬说有,还说我们错了,别说是我,就是诸葛亮再生,也不懂呀。 放你狗屁,你看我不打死你!杨晋阶说着,拿起文明棍就要打。 别打别打,姐夫,你说得对还不行吗? 哎,我回来想一想,李县长说的,也不是全错呀,万事儿小心无大错,要是还这样糊涂,不去想,也不去搞,不采取措施,杨晋阶说,脑袋搬家了还不知道是谁搞的呢。 咋了,姐夫,县里有消息了? 咋不是?杨晋阶把文明棍竖起,两只手掌扶在上面,头伸着说,大正月,“李剥皮”找我去,能是好事? 姐夫,不是开会吗?开会,无外乎布置工作,让我猜猜,一定是说稳定的事情,还有,就是注意交租,除此外,还有什么? 杨晋阶听此,气不打一处出来,呼啦站起来,一棍就打过去,骂道:你妈个杂种,跟你说半天,还是糊涂蛋,还不开窍,我养着你干啥?你看你,一身都是名牌,民团发的衣服也不穿,你想干啥,难道我不知道?整天就想这些,除此,就是玩女人喝酒,要你有啥用? 说着,一棍早已落在张瑞生头上,张瑞生双手捂着,棍打在手上,哎哟叫,还说痛,说过又说,姐夫,你咋了,谁又惹你生气了?姐,她这些天回妈家了,说是寂寞,找伏山剧团唱戏,乐上了。走之前,推荐吴英子,你是知道的,她可是姐的亲传弟子,那戏…… 还没说完,杨晋阶又是一棍,又骂:你光说这些,算什么?我让你来,你就是这样? 张瑞生感觉错了,也不捂头了,站起来,歪哒歪哒走到对面的木椅前,转过身,坐下说,姐夫,你当俺是瞎子?一定是李鹤鸣这个剥皮的给你气受了,哎,你也真是的,跟一个没脑子的浑蛋加畜生较什么真!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李鹤鸣这个李剥皮就是浑蛋,你跟他,不用较真。 为什么? 我给你分析姐夫,张瑞生说,这个李鹤鸣,别看是县长,就不是这儿人,就像没根的浮萍,只要一阵风就吹得团团转,这样的人有个准头?说不定,你还没到屋,他就忘了。 咋讲? 我给你分析分析,张瑞生说,大正月,通知会,还差不多;搞去搞来,说是找你谈话。这明显是找碴子,说你没给他拜年,找你谈话,纯粹是个借口。可是,你去了,去拜年了,还给了五百块,你要是李鹤鸣,你咋想?羞愧难当是次要的,最主要是你把他戳痛了,但是,没流血,就不算受伤。所以,李鹤鸣就想方设法找理由,让你别再朝着给他拜年上想了。 李鹤鸣是小肚鸡肠的人吗?杨晋阶说,堂堂县长,这样猜忌人,不会吧? 哎,你不要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姐夫,天底下,有你这样宽宏大量的人吗?也许有,但是,也不多。但是,你真要是这么想,那就想歪了,歪了,就会混淆李鹤鸣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杨晋阶说,你说说,他的真正目的是啥? 具体来说,我还不清楚,但绝对不是共党,张瑞生说,但是,在这上面敲打敲打,也算他落实了职责,要是真有问题,就与他无关了,反过来说,纯粹就是你的问题了。 说得倒轻松,这次,李县长是动真格的了。 说的啥?姐夫嫖娼,那叫嫖娼?你到县城,也只不过到南街胡同那个牌坊过个眼瘾。这些,我是知道的,我也是明白人,那些人,跟我姐比,我姐,那身段,你都硬不起来,还能咋地? 去你妈的,别提你姐。 好,不提就不提。除此,你还能干啥?在南乡,和乐两区,一亩三分地都是你管着,至于收租,这些事,我们也是按上面定的;那些地主豪绅,逢年过节搞点,那算什么?一没抢,二没偷,都是人家自愿的,还能周瑜打黄盖,障眼法? 你住嘴行吗?我的祖宗!叭叭叭,总是说,一直说个不停,烦死我了,杨晋阶说,我还没说一句,你就叨叨叨,说十句,一百句,叨个没完,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张瑞生摇着头说。 不知,你还叨个没完,杨晋阶说,你也是副团总了,遇到事情,要多听别人咋说。 姐夫每次开会回来不都是让我们猜猜今天是啥会议吗?还说,这样能提高洞察力,培养分析能力,启发未卜先知的才能,对我们来说,是锻炼。 杨晋阶一听,气愤不已。 第77章 泄密(六) 去你妈的,锻炼,锻炼你妈个头呀!杨晋阶也不是总说脏话粗话的人,对他这个妻兄弟,咋说呢,按说,也是一种变态,因为只要是在妻子面前受气,就想把气撒在他妻兄弟身上,哪怕带一两句脏话,心里也算舒坦。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习惯,只要是张瑞生回答不对胃口,就带脏话粗话,也不是要骂张瑞生的意思。久而久之,张瑞生也习惯了,不当回事,只当是话巴,不买账。 你,哎,算了,死板,太死板了,你不知道,一年四季,风也是要变化的吗? 这句无关要紧的话儿,让气得颤抖的杨晋阶不知道想到什么,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咋了姐夫,这次,是不是你踢到青石板了? 嗯。 主要是啥? 李鹤鸣说,我们这儿出了g匪,还是顾敬之说的,消息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杨晋阶说,我一路上都在考虑,回来了还在考虑,觉得里面有问题,但是,又不能不重视,你说咋办? 什么?张瑞生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说,还有这事儿,我咋不知道?是谁? 我要是知道,还喊你来干吗?杨晋阶说,只是,我想去想来,主要是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觉得不可能,张瑞生头摇得像拨浪鼓,看着杨晋阶说,这不是往姐夫脸上唾吐沫吗?目的就是想治姐夫你难看。 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看你,漆树贵走了,南乡这一大块都是姐夫你管着,就是民团,也七八十人了,枪有枪,钱有钱,权力嘛,对,就是害怕你权力过大,会影响他李鹤鸣,不,最主要是影响顾敬之,所以,才编一个东西出来,让李鹤鸣拿捏拿捏你,让你注意点。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是,我想去想来,顾敬之也不会发展到我们这边来,再说了,商城党,在那边确实被灭了许多,不,就是灭了,但是,周围还有,黄麻那边不安定呀,被国军围剿,还有人往我们这边跑,听李县长说,在藤家堡就捕杀十多人,说是想到我们这边来,这一点,能说是假的吗? 姐夫,这一点能说明什么?周围,再多,只要没有蔓延到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就是安全的,再说了,过河就是六安,那边不是很稳定吗?张瑞生说,别他妈的总是风声鹤唳,没有事情,我们各自非要搞出事情来不可,要知道,你总是说我们这儿有共党,本来没有共党的,共党知道了,没有哪地方待的,也想方设法往我们这边跑,要是那样,还真是没事找事呢。 有道理,但是,李鹤鸣说的,不能不重视,要知道,他是跟我一个人谈的,说明这件事情十分重要,也是十分看重我的,所以呀,不管是不是真的,全国都在捕杀共党,我们这儿也不能掉以轻心呀。 唉,草腰子拴驴大松绳,张瑞生像泄气的皮球,一屁股又拍在木椅里。 我问了好几遍,确实有,县长说的。 那是谁?李剥皮不知道?张瑞生对李鹤鸣要钱十分不满,说他就是老树,也要刮一层皮,所以,私下里就喊他“李剥皮”,杨晋阶也不制止,听着,就知道是说李鹤鸣的。 张瑞生说,既然这么确定,咋能不知道是谁?要知道是谁,为何不告诉你名单?是一个还是俩,还是很多,说没有? 杨晋阶摇头叹息说,只知道有,说是内线。我们都不知道有没有,咋安插内线?所以我走路呀就想,这个g匪在哪儿,就像你说的,是一个还是俩,或者说是很多,咋找出来? 这个嘛,我觉得呀姐夫,是这个李剥皮使坏——你忘记那个范大头了?姐夫这些年,发展很快,他嫉妒,害怕;否则,咋不告诉你是谁?既然是内线,就应该知道很清楚。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李县长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内线,就是秘密,应该保密,否则,一旦泄密,人生安全就是个问题。 哦,太不靠谱了,张瑞生沉思一下说,就因为这个子虚乌有的事情,李剥皮就发疯? 哎,你没见到这个人,坐台上,人模狗样,说话客客气气,但是,要是单独召见,就像猫见老鼠,那个狠劲儿,眼睛就冒绿光,好像要吃了你,让你看着就发抖。 这家伙,杀范大头上瘾了,姐夫,你们呀,就是害怕他这一招,张瑞生说,这叫啥?叫震慑。哎,咋说呢?实际上,并不可怕,你想想,这一招再用,就不起作用了。既然知道了他就这么长,怕他个锤子?我说姐夫,说起来你们也是吊费,这就害怕了? 不害怕,你咋不见一见?杨晋阶说。 这么可怕,我还是不见为好,张瑞生说,我怀疑此人有病,哎,没意思。 你个熊样,让你见了吗,你够格见吗? 也是,但是姐夫,我还是建议你别生气,大人不计小人过,张瑞生说,说到底,他不是常客,在我们这儿就是个过水溜子,最近不是听说他要调走吗?我觉得是害怕我们这儿,不,全县,要是出了共党,他就走不掉了,害怕影响他的前途,所以,才这么找你谈的。 这事情,我也琢磨了,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还送他五百块,这不是小数,如果不走,成了惯例,明年,不,只要送礼,就涨价了,就是这个数,不得了。但是,他后来跟我说了,其他地方都还太平,这些年剿共,也很有成绩,上面也知道,没有说让我走的意思,只是顾敬之说,我们这里有共党活动,还很肯定,这就不是猜测了。 要是这么说,姐夫还担忧什么呢?张瑞生说,姐夫从那地方出来,脸色都变了,好像很害怕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咋回事儿? 哎,也没说我什么,就是那股子气势,让我很不舒服。 姐夫说的我不是没想过,估计又是想借剿共向下面要钱。不,不是要,是讹诈。太天真了,还以为是杀范大头的时候呀——污说范大头是g匪,杀了,上面不断不追究,还拨了三万现大洋,其中,还分出一万给王继亚。 别提王继亚,这个人就是一只哈巴狗。还有那个顾敬之,听说,就是他安插的内线。 哦,这个人嘛有点扎手,张瑞生说,姐夫,顾这个人有股狠劲儿,还阴,听说很喜欢吃女人奶头,恶心! 你听谁说的? 王仁蒲呀,张瑞生说,上次,漆区长去省城,你带着我去送礼,我跟王一张桌子,喝酒,开玩笑,开着开着,不知道咋就说到顾敬之头上,王仁蒲不是在县民团干过吗?他日吹说,在商城,没有他不知道的,就是顾敬之的隐秘,他也知道。我们都问,他看了一圈,于是附在我耳朵上说的,我当时听了,一杯酒差点吐出来。 别胡说,杨晋阶说,他是我同僚,这个人很得李鹤鸣厚爱,如今在亲区,发展特别好,要是被他知道了,见面不好说。 不是胡说,真的,都知道。 都知道你也不要乱说,这个人要是盯上你,他不管你那一套,把你弄死为算,什么夫妻恩爱,什么江湖道义,什么民国法律,在他面前,统统就是一个屁! 姐夫,你说这些我知道,他有个小老婆就是因为弄个假乳房,让他厌恶,半夜醒来,摸枪,对着睡得呼呼响的小老婆就是一枪。打死了,还假惺惺说,夜游,看见g匪了,小老婆就是死去的那g匪托生的,所以开枪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张瑞生呵呵笑着说,他有个师爷叫什么甘蔗机,都给他起个外号“干着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顾敬之还点拨过,说杨修呀太可惜,可惜就是因为太聪明,结果呢,此人不听,或说根本没听进去,还说,时代变了,谁是曹操,你嘛,你就是刘备,会得天下的。 听起来是个二蛋话,但是顾敬之善于琢磨,认为这个甘蔗机就是“干着急”,这话,不是明显把人卖了,不说蒋该石听着不得了,就是李剥皮听着,下场与范大头也不远了。于是,剿匪时给了甘蔗机一把枪说,给我冲,冲上去了,我给你升官;不冲,我就按军令杀了你。 剿匪,我咋不知道?杨晋阶说,这些年,他忙着发展,剿匪,干过吗? 你忘记了,老斑鸠,就住在黄柏山。 那算剿匪吗?杨晋阶说,黄柏山,太大,太深,到哪找?就是那么几个人,找不到。哦,想起来了,不错,有这回事儿——不知道老斑鸠咋惹到顾敬之了,干了一仗,听说也是小打小闹,最后不了了之。 就是那次,还跟老斑鸠签订了口头协议,互不侵犯,张瑞生说,都这般了,甘师爷拿着枪手抖着,戴副眼镜,还念叨: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通。还没念叨完,一颗子弹就钻到眼镜里去了,当时毙命。哎,不说了,总体一句话,这个人嘛,防着点。 第78章 谋划(一) 你他妈的说得跟唱戏样,就说顾敬之跟李剥皮这般说了,你说,咋防着点? 这还不容易,姐夫应该是这方面专家了,李老末活着的时候,你就干过。 你是说阳奉阴违的办法? 也不能这么说,这就叫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不说有g匪吗?咱们就来个拉大网,逐户清查,声势搞大点,越大越好,让县里都知道,或者都感觉得到。如果遇到可疑人,一律逮捕。审查之后,如有钱,可以给钱赎人;没钱,定个g匪,或送到县里,或就地处决,对李鹤鸣也能交差。 是个道理,但是,如果真有g匪,被你这么一搅合,跑了咋办? 那还不容易?别说跑了,就是藏起来,与你也没有关系,张瑞生说,你按照他说的要求清理一遍,找不到,你还能挖地三尺?再说了,挖地三尺也不一定挖得到呀。 我就说嘛,你这一张臭嘴就是个吃屎的嘴,一说一个臭呢。 嗨嗨,大哥夸奖。 我不是你大哥,我是你姐夫。 哦,姐夫,你要是定了,我们明天就开始,双管齐下,你这边发动乡保作用,让他们排查生面孔。哦,大哥,不,姐夫,我们保安团排查不排查? 保安团,怀疑谁?杨晋阶说,有对象吗? 周维炯。 为啥? 这个人嘛,有点邪道,不,有点正道,张瑞生又摇摇头说,说不清,我感到是亦正亦邪,所以说,要是排查,把他纳入视线。 你妈的,别在文字上绕来绕去好吗?什么正道邪道,还亦正亦邪,说到底,不都是不确定吗?把我都听糊涂了。 嘿嘿,姐夫,这些,不都是向你学的吗? 杨晋阶咬牙切齿,不再说话。 这个人也没干啥,整天就是训练,很卖力。 这不是好事嘛。他来了,一年多时间,队伍整齐了,纪律严明了,我不是吹的,要是碰见王继亚,也可以抖一抖。 这个没说的,可细想,他这样干,钱也好,权也好,一样也没捞到,他图啥呢? 嗯,这孩子,当初是德宗拿着他二伯的信找我,你知道的,我跟德宗是同学,又在漆家私塾当过教务,这里面有人情呀。看了信,想一想,也是好事:一是民团缺少懂军事的人;二是分化漆家,对我打压漆树贵势力有好处;再说了,我还可以利用一下,让全区的人都知道,我杨晋阶就是个爱才惜才会用才之人,树立正人君子形象。 可是姐夫,他的人缘也太好了,都听他的,我不在,他们仨仨俩俩,咕咕噜噜;我去了,就不说话了,跟我离心离德,你说咋办? 你就是个傻子,这点事都搞不定,还来问我?杨晋阶又叹口气说,谁让我们是亲戚呢,跟你说吧,他再有人缘,还能顶得上我对你的信任?丁家埠民团是谁的,还是我的;在民团里,谁说了算,还是姐夫我说了算;只要不架空我,只要不影响你的位置,再他妈的嘀嘀咕咕,有人缘,啥用? 也是哟。 不是也是,那是必须的。但是,话说回来,别看他是漆家介绍的,我还真的需要,等到队伍都训练成功了,我就设法把他打发了。至于他是我学生,这层关系,算个球?但是,正因为他是我学生,我更了解。为什么他是瘪头?瘪头就是一根筋儿,只要他认死理,十头老水牛都拉不回来。 杨晋阶说,那时候,漆树贵得罪他。漆树贵到开封谋职位,他爹都不上门卖豆腐,让漆树贵很没面子,最后下场啥样?漆树贵活活一脚把他爹踢死了。这事情,他能不知道?杀父之仇,焉能不报?他知道,又不张扬,老歪,这就叫涵养,很可怕的涵养,也可以说是韬光养晦,你得学着。我想,不管咋样,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最起码,他是不会跟漆树贵走的。 但是姐夫,这也不能排除他有其他企图呀,他在武汉上过学,听说,那地方回来的,十个就有九个是共党。 也没有那么严重,不光你注意他了,我也派人盯着呢,只是两点,一是查不清,没迹象显示他就是共党,二是你姐夫我,当前还需要,懂吗? 就说他跟共党没一丁点关系,但是,他这样在民团,威信与日俱增,对我对你,也是一个大大的威胁呀。 这个事情,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不是傻瓜,但是,就目前来说,我们需要他,知道吗?需要,不等于没办法,所谓办法,就是只使用不提拔。再说了,瘪头与漆德玮都到过武汉,漆德玮还在王继亚民团,还是中队长,跟我职衔差不多,咋说? 不说这些,我就按照姐夫你的指示办就是。 行,那你去吧。 张瑞生准备开门,杨晋阶又站起来喊,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听说,这帮人要在中秋节闹事,这是大事,不知道咋闹法,你得琢磨,防着点。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张瑞生走近,杨晋阶附在他耳朵边咕咕叽叽。 就在这时,窗户外的树叶呼啦一下,好像有人,杨晋阶警觉,立即抬头,大声吆喝:谁? 张瑞生也装作快速反应,跑到门边,把门拉开,追了出去。 张瑞生追出去时太紧张,因为抬脚不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绊倒,张瑞生向前猛铲,立住脚,直起腰,再抬起头时,看见一只大黑猫正从屋檐跳下,张瑞生出了一口长气,气势一下子泄下来,骂道,原来是你个死猫! 骂过,转过身,进屋,把门一关,又朝里面走去。 杨晋阶没动,仍坐在竹椅上,头都没扭说,没追到,是吗? 他妈的,是一只死猫! 我看你才是一只死猫呢,杨晋阶说,就是人,能飞檐走壁,你一个歪腿,能追得上吗?不说追,就是人影,恐怕也没看到吧? 不是,姐夫,真的是只猫!我虽说腿不方便,但是,警觉性还是有的,听到了,你一眨巴眼子,我立刻飞出去了,可是,出门一看,一只黑花猫从屋檐上跳下来。 猫?我问你,猫能把窗户弄响?猫能跳到地上又跳到屋顶上?猫跳到地上能“啪嗒”生出这么大的响声? 对呀,我咋没想到呢?姐夫,不是猫,还能是人?再说了,要是人,那只猫咋没受到影响?咋刚好我出去了,猫却从屋檐上跳下来呢?但是,姐夫说得也对呀,那只猫明显是从树上跳下来的,咋能碰到窗户?哎呀,太麻烦了,想不通,越想我脑仁有点痛,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我看你就是只死猫,比死猫还死猫!你作为团副,看家护院都不行,要你何用? 张瑞生看到他姐夫老着脸,说话阴森,一听,赶紧跪下,鼻子一把泪一把哭着说,姐夫,你知道我的,我就是跟着姐长大的,姐就是妈,你就是爹,要是把我赶走,我到哪儿混去? 起来,别他妈的没出息,杨晋阶说,不过嘛,这样一搞,也是好事,说明李鹤鸣并不是空穴来风。杨晋阶想了一下惊讶说,哎嗨,在我地盘上还有这样的人。瑞生,你赶紧查,看看今天值班的都在干啥,特别是那个周维炯,让我清静清静。 张瑞生站起来,掂着歪把子出去了。 等张瑞生出去,杨晋阶赶紧喊了一声:英子,把我的大烟袋拿来。 英子刚走到门外一棵桂花树下,听到了,应了声,急急忙忙拐回头,到太太屋里,把大烟袋拿了过来。 杨晋阶站起来,去到竹编沙发床椅坐下,靠上,头枕着竹编枕头,盯着。 英子变得更加俊了,那张脸红扑扑的,嘴唇像打了鸡血,穿的是大口布鞋,鞋口绲边,鞋帮是刺绣莲花,穿绸缎绿色短衫,着滚边小脚荷叶短裤,一对大辫子的一条在英子弯腰时突然向前掸去,差点扫到杨晋阶的胡须。 杨晋阶一惊,闭眼一缩头,无意间嗅到了少女的体香。 英子站起来,一甩头,辫子又甩到背后。 英子很认真,没看杨晋阶,按上烟泡,正对着灯点。 杨晋阶翘着胡须的一张老脸正对着英子的脸,一时找不到话语,眨巴眼睛说,太太呢? 太太说,他妈去世整一年,回去祭周年,英子怀疑地看着杨晋阶说,太太没跟你说?哦,想起来了,太太说,你有急事,走得急,也就没有打扰你。 几个姨太太,你都熟了吗? 英子摇摇头,补充一句说,我才来,还没顾上,也不便到处跑,再说了,姨太太都有人服侍,我去了,算啥?报告老爷,英子不知道长得啥样。 你们唱戏都要练功吗? 练呀,英子笑着说,都是些劈腿弯腰伸手拉筋的动作,主要是锻炼身体的柔韧性。 都练些啥,能不能演给我看看。 英子笑了,看着,眨巴眼睛说,太太没演过?太太可是我师父呢。 演过,都是在舞台上,私下里,还真的不知道,也没工夫知道。 英子把大烟袋递给杨晋阶,直起身,立定说,也没什么,主要是练柔韧性,第一个动作是劈叉,看,就这样。说着,两腿就平直地伏在地上,慢慢弯下,头仰着贴在地上,两只手拽着两只脚说,就这样。 第79章 谋划(二) 杨晋阶笑了笑说,这个动作,挺美的,像个蝙蝠,瞅一瞅,忽然又说,难道蝙蝠还能飞到檐下? 嗯,你说什么?英子吃惊,但她没有惊慌,仍微笑着,平静地站起来说,蝙蝠,那是有翅膀的,当然能飞到檐下。嗨嗨,我这动作,虽说像,飞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下,或者一只脚站着,做一个造型而已。 形象,但是,这样飞起来,肯定不现实,不过,除此,还有什么? 多着呢,等师父回来了,我跟师父说,让她演。我才来,还没有学到师父的十分之一,说个大实话,连师父教的皮毛都没有学到呢。又看看杨晋阶,觉得此人总是盯着,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又说,我老在这里,会耽误您休息。 说说话儿,就是休息,杨晋阶嘴唇微笑,又说,太太跟你说,让你注意什么没有? 注意什么?英子装着惊讶说,在杨府,有你还有师父罩着,我还害怕啥?师父说,我要专心学习唱戏,将来前途远大,还跟我说,要是学不成功,就不要叫她师父。这么说,我要注意的就是专心致志学习唱戏,争取早日成为师父的亲传徒弟,混到钱了,孝敬师父。哦,还有你。 这孩子,难为你了,杨晋阶又说,你师父回家,咋没有带着你呢? 我也想去,趁此尽一份孝心,但是,师父不许,还说,她回去也只是回去看看,舒展一下心情,要是带人去,不太好,再说了,天气也不好,路上滑,不方便。 你师父考虑还是挺周密的,杨晋阶说,英子,你也不小了,你师父没有跟你谈婆家吗? 谈婆家,英子脸红了,有些局促,不知咋说,就这样看着。 杨晋阶吐出一口,又长吸一口,叹口气说,就是一股烟,这般神奇,哎,精神多了。英子,你没来之前,有人在窗户上趴着,张团副出去追,没追上,你说是谁? 呀,还有这样事情,太奇怪了,要是那样,真是高手哟,英子说,是真的吗? 咋不是真的?张副团总不是刚出去吗?还跟你擦肩而过,你没看见?杨晋阶说,我要是老眼昏花看错了,那么,张团副不会吧? 这就奇怪了,要是真的,一定是闹鬼,英子忽然说,也不对,在区长家闹鬼,不应该呀。哦,我知道了,就像我们唱戏里说的天降祥瑞,有大神出现,要是这样,区长就要发财了,不发财,也要高升了。 就你一张小嘴会说,你比师父强多了,杨晋阶说,不过,我们见到的确实是人,不会假的,就是没看清,不能确定是谁。 吴英子扑哧笑了,捂着嘴,斜眼看着说,区长真能开玩笑,这是你的家,里三层外三层,看得见的就有六层,还有一些岗哨,院落每层又环环相扣,出了大门,一只老鼠也别想进。再说了,外面还有水圩子,只有两条路,每条路口都有人把着,谁能进来? 是呀,我这个地方虽说没顾荆乐堂那般奢侈,但是,也是按堡垒规格建的,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莫不是看错了?英子关心地说,我娘说,人一天有三糊涂,莫不是在你俩都糊涂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巧合掠过,也说不定。 看错了?只有张瑞生这个蠢猪这般认为,我要是这般认为,早死好几百回了。 英子听了杨晋阶说得不好听,也不再说话,接过杨晋阶的烟袋,放在紫木盒里,盖上说,要不是看错了,那就是碰见鬼了,尽说些我听不懂的。杨区长,要是没事,我走了。 杨晋阶皱皱眉,看她不高兴,觉得,还是老了,要是年轻,不是吹的,不让她留下,她都喊着要留下。看来,不服老不行呀。心虽这么想,嘴却说,英子,你是太太的徒弟,跟我孩子没两样,我是交心才跟你说这些的。平时,你师父跟我说,说你多么多么聪明,动作多么多么轻巧,是个唱戏的料子,我就是不信,考考你,可你呢? 师父待我没说的,只是,你这说的神神道道的,跟我们唱戏不沾边,考我啥?无外乎让我动脑子,我脑子就是糊涂糨,让我分析,我真的不知道。 杨晋假装沉思。 英子又说,好,就算区长你认为有人趴在窗户上,干啥呢?偷东西?这里有啥?不是偷东西,那就是偷听。但是,为何偷听呢?是区长你发财了?土匪想打劫,偷听你的财宝藏在哪儿?这不是老鼠撵猫混大胆了吗?就算有人偷听,我看也不是土匪,因为区长你就是打土匪的,咋能与土匪搞到一块?不跟土匪搞一块,土匪有这个胆吗? 是呀,但是,真的就是人,我敢断定,杨晋阶说,但是,我不仅没发财,还倒霉了。 倒霉了?英子摇头,笑着说,在商城,除了李鹤鸣就是你了,你还倒霉,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真的。哎,你也不是外人,就跟你说说。 吴英子添茶说,区长,我还小,你就别跟我说了,因为我嘴没个把门的,万一把你得到财宝的事儿说出去了,听到的人又说给了土匪。我听说,那个老斑鸠就是第二个李老末,神出鬼没,带人来抢,我怕担不起这个罪责呀。 杨晋阶哈哈笑,笑过后说,幼稚,哪来的财宝?有道是,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不偷不抢,财宝能到你家,那财宝长腿了?要是长腿了,我这四周都有人把守,也不会跑到俺家呀。 那是什么? 是什么,说出来吓死你。 英子伸了下舌头,还把一只手伸开,捂着嘴巴,翻着眼睛,惊愕,不敢说话。 杨晋阶叹口气说,看来你师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个傻女子,那我就告诉你。 吴英子赶紧摆手说,别别别,我要走了,有事再叫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财宝。 那是啥?英子有些好奇,还是没走,看着说。 红毛子。 红毛子是个啥?哦,我知道了,是狼,吴英子说,我娘就跟我讲过,说是狼专门变成红毛野人,吃小孩。娘说,小孩子哭,讲这个故事,最管用,一讲,小孩子就不哭了。 不是狼。你要饭还不知道红毛子是啥? 不知道,小英子摇着头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那我就告诉你,红毛子就是土匪,很特别的土匪,因为他们有信仰,打着红旗,所以叫赤匪,也叫g匪。我们这地方把土匪叫毛子,他们有颜色,是红色的,所以,叫赤匪,也叫红毛子。 哦,这么说,我懂了。但是,这儿有红毛子吗? 不但有,从今天这个情况看,县长的提醒是对的,说他们要在中秋节前后闹事,也就是造反,看来也是真的。 这么吓人,那我咋没见到一个呢? 这些人都是穷鬼,他们白天都在地里干活,脸上又没写着“红毛子”仨字,你咋知道?但是,要是知道了就晚了。我已经跟张团副说了,这些天,我坐镇指挥,让他挨家挨户查,查到一户,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定会把这儿的红毛子都铲除。 区长,我看呀,你就不是好人。 嗯,小英子,你咋这么说我呢? 你这说的,鬼里鬼气,也就是说,神神道道的,说得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娘说,凡是大人说这些,都是吓唬小孩子的,英子说,区长,你都快五十岁了,还吓唬我这个半大孩子,干啥呢? 杨晋阶再也不笑了,也笑不出来了,看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跟她说这些干啥呢?真是对牛弹琴,居然对红毛子都不知道,哎,杨晋阶摇摇头,叹息一声,心想,自己说这些,一是卖弄一下,让你英子看看,我是多厉害,这些人,什么乱党,什么赤匪,在我面前,统统都是打瞎,他们做得再秘密,我也知道;二是心里总是怀疑,刚才在窗户下悬着的人应该就是英子,但是,要是她,为何要这样呢?开始以为是土匪的探子,或者说,想知道他家的财产什么的,但是,谈话看来,不太像。不是的,那么,难道另有目的?但是,这英子,说我神神道道,啥意思?难道她真的不懂? 你走吧,注意把门关上,杨晋阶索然寡味,也不再多说,还有点后悔,说过,昂起头,枕着椅靠子,准备睡觉。 英子刚出去,张瑞生就回来了。 奇怪,围着圩子转了三圈,一个人毛都没见到,问路卡,他们都说没人进来,既然如此,姐夫,我觉得应该是个误会。 误会,咋说? 也就是看错了。 我眼瞎了,你眼也瞎了吗?杨晋阶说,我看见了,你也看见了,难道我们俩都是瞎子? 不是的姐夫,我是说,有可能是日食或者树叶子的影子,譬如,来一阵旋风什么的。 亏你也想得出来,杨晋阶说,那么,噗通,那响声咋解释? 对呀,我们都听到响声了,张瑞生说,而且十分像人跳下去的响声。 第80章 谋划(三) 你出门之后,英子在哪儿,你看到了吗?杨晋阶问。 这个,我还真的没注意,张瑞生说,不过,我看了一下,四周都没有人,真的,一个影子都没有,至于你说的英子,估计正朝着这边来,但是,还在前院子。 不再考虑这件事了,我问你,让你拿个巡察的方案,你能拿出来吗?杨晋阶说,你刚才说的太笼统,而且还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你得考虑周全。 知道,姐夫,你放心,张瑞生说,有事总比没事好,整天就是训练训练,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有啥用?再说了,姐夫说的,这些共党,要是混迹在民间,就像鱼跑到大海里,你到哪里找? 是呀,你把守路口,有效果吗?再说了,我认为明察暗访结合,办法最好。 哦,姐夫,你这招挺毒辣的,不搞放水养鱼了? 放你妈的屁,咋又生出斜点子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要是李鹤鸣知道了,脑袋就会搬家,杨晋阶说,放水养鱼,是谁教你的? 不是姐夫你惯用的办法吗?张瑞生说,那个李四虎,你不就用这办法吗?到最后,这家伙,不也“嘎嘣”了。 这个跟那个不是一样的,那是真正的土匪,他们除了抢还是抢,是没有思想的,杨晋阶说,你要是放水养鱼,养出来的可不是鱼,是海豚,甚至是海里的老虎,到时候会咬死人的。再说了,他们也不会听我的,懂吗? 嗯,是那么回事儿,张瑞生说,可是,这些人在哪儿都找不到,他们是鹰抓不到狗撵不上的货色,你咋办?哎,真是一群鸟人哟。 周维炯在干啥? 他?带着三个班在竹林训练,听说,有六个人都命中靶心。 这个败家子,哪来的这么多子弹?十颗子弹就是一块大洋,一块大洋呀,杨晋阶似乎很心痛,指着外面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花别人家的钱心不痛。 哦,我听说他们是用土铳搞的。 土铳?是不是打兔子的法器? 是呀。 那能叫训练?土铳打出去,一打一大片,能没有一个命中的? 不是姐夫,是瘪头改进的,跟汉阳造没多大区别,就是子弹不一样,改造的土铳用铁钉当子弹。 哦,还有这回事儿?杨晋阶惊讶了,坐直说,这个家伙,还会打铁? 不是他会打铁,是他设计好,找到丁家铺街道上的王铁匠,按照他设计的图纸做,还真的做成功了? 他咋这么能呢?杨晋阶说,你问了没,他是咋想到的? 问了,他在武汉上学,偷着到武汉汉阳造兵工厂去参观,看到了,于是,就询问,说我们老家有一种枪,跟汉阳造差不多,但是,它是灌火药和铁钉,能不能改造成灌子弹的。有个老师父说,我们汉阳造就是从打兔子枪改进过来的,但是,外壳像,内部结构不一样。内部,是照着德国步枪仿造的,所以说,改造了,你那只能打一个铁钉,要是灌子弹,撞击力不够,内部也得改造,所以,瘪头就把这项技术带回来了。 哎,这个瘪头,可怕呀,如果他是红毛子,那我们可就完蛋了。 姐夫,这个周维炯嘛,确实行为太不正常,但又觉察不出哪里不正常——吃喝嫖赌,一样不沾;让他跟我一起干吧,他还很卖力。上次,蒙着脸打王大鹏,你是知道的,他有个管山,常年烧石灰,建了十多间房屋,还买了五六百亩田产,猪马牛羊,数不胜数。这样的大户,土匪都不敢惹。因为他家里也有看门的,六条枪,他妹夫蒋小燕,上过军校,听说还留学日本,在日本军官学校学习过,跟蒋主席又是一家子。听他吹,在日本就见过蒋主席,只不过那时候蒋走背沟,他懒得搭理;如今,想搭理也找不到人家了。所以,王大鹏就让他妹子跟他接触,哎嗨,别说,还真的把蒋小燕给弄趴下了。 这样的事情,一定得保密,杨晋阶说,万一被社会上人知道了,那么,我们的名声彻底玩完了,懂吗? 姐夫,这不是在你家这房子里说说嘛,在外面,这种事情,有啥夸耀的?张瑞生接着说,就是这样厉害,我与周维炯说,问他害怕不?他听了笑笑说,小菜一碟,团副,你咋安排我们就咋整。我就说了情况,表示害怕。他沉吟说,这样,晚上,我带几个人侦察,没有兔子不离窝的。这般说了,我感到他说的也有道理,就允了。刚好,蒋小燕带着新婚妻子去广州了。我们得到情报,立即行动,夜袭王老圩子,弄了五万,其他就不用说。为这事,姐夫,你还表扬了我,是吧? 五万?你呀,不说实话,杨晋阶瞪大眼睛说,我听说十多万,剩下的,你都弄到哪儿了?男人有钱就学坏,是不是都花到窑子里了? 嗨嗨,姐夫,哪能?张瑞生嘿嘿笑着说,你忘了,你还表扬我,说我吃喝嫖赌,一样也不沾惹,让大家都向我学习呢。 狗屁,那还不是为你好,你自己当真了?杨晋阶说,哎呀,你这人呀,真话假话你都分不清了,你当我是白痴,是吗?你的那点弯弯绕,我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那也是假的,张瑞生说,我还真的像姐夫说的,不近女色,吃喝嫖赌都戒掉了,就是从姐夫你表扬我那时候开始,我还真的学好了。 哎,我都不想说你了,杨晋阶十分无赖地叹口气说,事情过去了,不再说了,就说周。你说他很有能耐,还说他跟你一起做了一桩买卖,还很成功,这能说明什么?万一他不是我们的人,咋办? 不可能,张瑞生说,这个人很听话,特别是我的话。 吹吧你,他为啥听你的?他周维炯这般听话,你给他多少好处?没有好处,今后还能听你的? 也是。 你这个人呀,就是每个准心,一会儿怀疑他,一会儿又说他可靠,我都被你搞糊涂了,你到底了解他吗? 就是摸不透嘛。 摸不透你还不警惕点? 那咋办? 咋办?你要学会控制人,还要学会管好人,杨晋阶说,像他这样的,你得摸清他整天想啥,图的是啥,跟那些人来往,都做了哪些事情,总之,点点滴滴,都得搞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否则,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不仅不为所用,还有害。 有点难度,张瑞生说,我又不是女人,他睡觉,我总不能与他同床吧;就是同床,人家还同意呀,不同意,不是白搭? 哎,咋说你呢?杨晋阶说,三国,你没读过,大鼓书你应该听过吧?吕布,有没有本事?可是,谁要是用他,谁就倒霉,为啥?凡是喜欢吕布的,都喜欢他的勇武,但是,却忽略了他有反骨;反骨,知道吗?那是根本性的,只有控制一个人的根本东西,这个人才真正为我所用。 我懂了,姐夫,你这般说,我想,他原来是小队长,管八个人,明天我就升他为中队长,还让他担任教官,每月三块大洋,你看,行吗? 杨晋阶看着,皱眉,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张瑞生太不争气,有些恨铁不成钢,还有点轻率,八个人到三十几个人,是一个概念吗?要是那样,到时候,还真的麻烦,哎,咋说呢?但是,再点拨,就是不醒,是太蠢还是太聪明呢?杨晋阶自己也糊涂了——让张瑞生在民团,就是让他在胡花自己的钱,肉痛。 杨晋阶腮帮抽搐,但是,最终也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你抽调十二人分两班把守寨子,其余人分成两队到乡下巡逻,遇到土匪,坚决打击。这期间,一定要盘查过路人,特别是行为可疑的,逮起来,严加拷问,即使查不到红毛子,敲山震虎,吓唬吓唬,也给他们以震慑。 张瑞生点头,答声“是”。 杨晋阶挥手说,去吧。 张瑞生从杨晋阶那儿出来,见到吴英子,就问,英子,你到哪儿? 我去迎接师父呀。 不准出门,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 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姐夫刚刚说的,近日,没有特殊事情,都在围子里,我要逐人问情况。 啥情况?吴英子笑了,指着说,拿个鸡毛当令箭了,你问吧? 你傍晚的时候在干啥? 你吃错药了,张团总,我进进出出,都是在老爷那儿,你也两次进出,你当我不知道?还问我,老爷叫我,让我给他拿大烟袋,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好好好,你个小妮子,大姐收你做徒弟,我是大姐的弟弟,你是不是应该喊我一声叔呀? 哦,这事儿呀,英子说,喊你叔,你给我什么好处?不喊你叔,你是不是又要刁难我呀? 好处,什么好处? 譬如呀,侄女儿我呢,要给师父买一对发卡,师父说,英子,我能收你做徒弟,这是要拜师礼的,我问多少,师父说,按说呢,你自己出多少都算,可是,要是那样,有人会把我看低了,哎,最少这个数,英子伸出一巴掌。 第81章 谋划(四) 五百块呀,哎,大姐也是太狠了,你一个小妮子,哪有那么多钱? 吴英子本来伸出一巴掌,意思是五块大洋,想吓唬一下张瑞生的,没算到,张瑞生却张口五百块,英子虽不动声色,但是,嘴巴也张了一下,似笑非笑,看着。 不说这个了,我问你,大姐呢? 师父? 嗯。 咋了,奶奶过世,你不记得了,吴英子说,你真是不孝呀,你妈去世,今天不是周年吗? 哦,你看我这记性,姐也不跟我说一声,张瑞生说,知道了,姐知道我有公务进城,我说咋没见到姐咯。 是啊,师父说,她要是天黑没回来,让我去半道接她。 姐一个人回家的? 具体还有谁跟着,我也不太清楚,吴英子说,但是,师父是这样说的,你说咋办? 那行,你去吧。 英子刚走,张瑞生又喊,回来,你这样走,走到何时?你骑我的马吧。 那多不好意思。 去吧。 吴英子骑着马,沿着史河边儿跑了不到半里就见到周维炯带人在小树林中的一块空场地训练。 老远看到吴英子,周维炯知道英子一定有事儿,于是跟其他队员说,我肚子痛,估计是有点受凉,到那边方便方便,你们加紧练习,团副说了,月底考核,论功行赏。据说,前三名每月增加两块,三到十名,每月增加一块。 好咧,都一起答应,之后,又都卧在道具旁边,练习周维炯刚才教他们的一招,如何瞄准,才最迅速,最准确。 说过,周维炯捂着肚子咧嘴,跑出竹园,翻过一条田埂,就是大路,在大路一边就是小山坡。英子早等在那儿了。 英子,找哥有事儿? 事情急,我也不绕弯子了,英子说,可不得了,杨晋阶进城不是去开会。 不是开会,那是干啥?周维炯忍不住,还是插话问了一句。 是去接受任务的。 领任务,啥任务? 我们内部出了内奸,他们已经知道了起义时间。 什么时间? 中秋节。 什么?周维炯一惊说,他们咋知道的,是你亲耳听到的吗? 嗯,是的,吴英子摇头说,但是,不知道咋知道的,只知道是李鹤鸣告诉杨晋阶的。 知道了哪些人吗? 吴英子又摇摇头说,按说不知道,具体知道不知道,我没听到,我听杨晋阶说,好像这个人没有告诉李鹤鸣是谁,说是害怕暴露,如果说了,再在我们这儿得到情报就没门了,所以没说,一个人也没有说,只是说了时间。看来,他们在秘密行动,想一网打尽。 果然有内奸,但是,是谁呢?周炯炯脑子闪了一下,因为时间关系,不便多耽搁,于是又问,一网打尽,这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线索,想顺藤摸瓜,所以,才没有迅速行动的。 嗯,哥分析有道理,吴英子说,有这种可能,但是,说明有人泄密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哥,商南邑区委没有做好防范准备吗? 我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懂,周维炯说,从他们做事儿态度看,好像不太在意这个保密问题,这是为何呢?我思考过多次,也思考过多种可能,但是,都不确定。 是不是欲擒故纵?吴英子说,因为商城县城那边党组织损失太严重了,他们也知道我们这边也存在危险,要是不挖出来,到干真的时,就危险了。所以,他们是想利用这段时间,把这边清理一下,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也只能采取冒险措施。 可是,这太危险了,有可能得不偿失呀,周维炯说,干啥事都要考虑成本,如果这边党组织遭到破坏,那么,即使把内奸挖出来,又有何意义呢? 也是,还是哥考虑正确,吴英子说,要是这样分析,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斗争经验还不成熟,所以,才出现这种局面的。 周维炯摇摇头说,不可能,在商城,死多少人了?不仅仅是党组织里面的领导,就是一般党员也死了很多,还有,跟我党亲近的农协组织也遭到破坏,还没有接受教训,还没有经验,再咋说是说不过去的。 都排除了,但是,为何会这样做呢?吴英子也很苦恼,用手支撑着白嫩的腮帮,看着周维炯,在那思考。 对了,也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操切,周维炯说,在历史当中,不管是军事还是管理国家,操切,都是会带来严重后果的。 你说说,我听不太懂,吴英子说,操切,是个啥玩意? 操切,就是思考不周,或者说,因心情急躁而强迫人办事或者过于苛刻,周维炯说,操切,不可能把事情办好,历史上有许多这方面的教训,明朝最为突出,譬如朱元璋感觉自己老了,害怕孙子接班管不住大臣,于是,大杀功臣,其结果导致叛乱,四皇子朱棣上位;还有,辅弼大臣张居正,因为操切,在改革中得罪了许多官员,导致人亡政息,使明朝走向灭亡。在我们党内,也有人有这种思想,我记得两年前,有人就提出,暴动暴动还是暴动,接着就攻打大城市,不仅没有成功,还造成无数人无谓牺牲,按说,这也是操切的结果。 哥说的很对呀,那时候,大荒坡起义,根本就没有胜利的可能,可是,有人逼着,非要行动,结果呢,吴英子说,我听哥讲的,有二三十人脑袋搬家,真是令人痛惜呀。 哦,这是教训,但是,也是经验,周维炯说,我们脚是踩在地下的,就是上天,也是需要梯子的,如果踩空了,是会摔跤的,一句话说完,得从实际出发,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儿,不能强求,也不能硬来,否则,就会失败。 哥,你说这些,对我们有啥用呢?吴英子说,蒋书记来我们这儿,也是因为不得已才暴露的吗? 这个,我不敢肯定,周维炯说,但是,那么多人喊在一起开会,要是蒋书记不等着回县城,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他为何这么急切地要离开呢?难道县城那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或者说,蒋书记还有自己的考虑?我当时也分析了,但是,都不能肯定。今天,英子,你带来的消息,让我认识到,蒋书记这么做,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操切。 为什么呢? 周维炯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不像是蒋书记性格决定的,一定有别的原因,难道蒋真的有大的阴谋? 你说蒋书记是……?吴英子赶紧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想一想,要是那样,他来之前就会跟李鹤鸣说的,来了,聚集那么多人,现场抓捕,不是更简单更有效果吗?为何还搞个事后诸葛呢? 哎嗨,小英子,长大了耶,知道分析问题了,而且分析得这么有道理,不简单,周维炯说,我知道小英子会动脑子了,哥高兴,哥问你,他说没说蒋书记是否被捕? 没有,根本就没提。 没提,说明还不知道,还不知道的人,应该不是我们开会中的那些人,周维炯说,进一步说,说明这个消息不是从蒋书记那儿来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 一时半会考虑,难,反正我现在想不到,周维炯说,时间不早了,英子,你赶紧回去,我想办法脱身。 不,哥,这匹马给你,你立即去,至于这里的弟兄,我会跟他们说,是妈病重,我让你回去看妈的。 不能这样说,你就说团副找我,说是有重要事商量,所以,骑着你的马先回去了。好在团部驻扎在围子后山,距离围子还有一段距离,一时三刻也不会去核实。这段时间,我会派人装扮成土匪,在你师父必经之路拦截,到时,我再赶过去,把你师父救下来,也就行了。至于你,跟他们说了之后,先想法去笔架山公路附近,我这边安排好了,去找你,行吗? 行,还是哥有办法。 那就这样行动吧。 周维炯骑着快马,风驰电掣奔跑着,想到与漆德宗约定的地方,直奔而去,果然,在庄园大庙里找到漆德宗,把这一消息说了。 漆德宗听后,吓出一头冷汗,并不停在屋里来回走动,搓着手说,这咋办,这咋办? 表哥,我也不喊你书记了,我想,还不至于急成这样。 可是,维炯,你知道的,我刚刚选为商南邑区委书记,就出现这个情况,你说我这个委书记该怎么向同志们交代? 表哥,你是这样思考问题的? 咋了?我不该负起责任吗?漆德宗焦急地说,不说旁人,就是漆家,有多少人参加我党?在我这个书记手里发展的党员就有二十二人,这些人万一出事,你说,我咋向伯父他们交代?伯父临走时还讲,蒋书记,我这八千子弟兵就算交给你了哟。维炯,你说,你站在我这个位置,该咋想,该咋办? 周维炯皱眉,思考了一下说,八哥,你得冷静冷静。 冷静,我咋冷静?蒋书记回去路上被张涛天人马撵到悬崖下面去了,是死是活,我们不知道;是否被捕,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没查到,就是一点踪迹,也没找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对于寻找蒋书记,等于大海捞人,没有一点指望。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让我冷静,是你,能冷静吗? 第82章 谋划(五) 周维炯十分生气,一抬脚,一脚把一张椅子踢翻了说,八哥,我不是说你,你这样子,还能当商南邑区委书记吗?连你都慌乱成这样,你说,咋开展工作?再说了,不就是告诉你一些消息吗?至于吗? 那你说咋办? 咋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办法,周维炯说,就你目前的状况,我建议你先坐下来喝杯茶,休息一下,我们才能共同谋划。 维炯,你说的很对,还是八哥我不如你呀,漆德宗说,我不是害怕,我也不是窝囊,我是担心职责呀。 漆德宗慢慢冷静下来,周维炯也坐下了,喝了一杯茶水说,庄园周围,都有人吗? 有,四个角每个角一个人,他们都是庄稼人,干活顺便盯梢。 嗯,很对,你这样搞,也是谨慎的表现。如今,不谨慎也不行了,周维炯说,谨慎不代表什么都不干,也不代表我们怕事。我们有能力干成的事业,因为谨慎不够,失败了,是最可惜的,也是无能的表现。 哎,你说的对呀,我刚才失态,你应该理解你八哥的心情。 周维炯看半天,还是说,我不理解,也不能原谅,你知道为啥吗? 为何? 是因为你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你想过没有,那番话,还能说明你是g党员吗? 咋了,我说错了吗?漆德宗说,不都是从我们党的利益出发,才说出那一番话吗? 哎,咋说呢?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位,周维炯说,我是指你考虑的问题,和考虑问题的角度错了,也就是出发点错了。 出发点错了? 你作为商南邑区委书记,动不动考虑自身的得失,害怕对不起这边的党员,害怕被伯父责怪,说个老实话,真要是这些,周维炯摇摇头说,你当商南邑区委书记不合格,甚至,你就不够一名党员的标准。 为什么? 为什么?八哥,你读书比我多,你带人坦诚,你做事宽宏大度,还能一碗水端平,这就是这边党员代表都选你当区委书记的结果。可是,你当上了,遇到困难,你却想入非非,从自身利益出发,从脱不掉责任出发,从家族得失出发,应该吗?难道,这样就是商南邑区委书记?要是这样,也符合条件的话,我不敢苟同。 维炯,表弟,你说的很对呀,真的很对,一语点醒梦中人呀。是的,人呀,要是赤条条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人,但如果穿上衣服,特别是华丽的衣服,那么,人心就会变,考虑问题也就变了,就会认为那个穿得最美的人,才是美女。哎,啥叫被蒙住眼睛,这些高位,这些利益,就是华丽衣服,是蒙住眼睛的一双手呀。 佩服,八哥,都选你当这个书记,还是对的,周维炯说,你也别计较,我还是佩服八哥的——佩服八哥的坦荡,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有人提意见,你一旦认为是对的,就采纳。我这个表弟也很幸运遇到八哥你呀。哎,不再多说了,我还有事情,我只是说,知道了,我们就应该研究,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才是当下最为关键,也是最紧迫的事情。 你说咋办?你别忙走,说说你的意见,漆德宗十分恳切。 嗯,那好吧,但是,我还是争取走早些,周维炯说,从这件事情看,是好事,最起码蒋书记没落入敌手,还有一个也就是打入我们内部的敌人,还没到急着要暴露的程度,也就是常说的狗急跳墙,说明这段时间还是安全的,也是宝贵的。咋办?依我看,必须提前,才能获胜。自古道,兵者,诡道也。兵运都是随机而动,不可能墨守成规。从蒋书记来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这段时间,登记了党团情况,制定了起义计划,并把主张包装后宣传出去了,这些都是成熟的标志。既然成熟了,就是最好时机。 你是说当下就干? 我建议,按照县委指示,区委改为商南特委,你是书记,负责整个起义。这个,你也别计较,为何?还是那些人,只是换汤不换药。 不换药,为何要改呢? 因为时局,周维炯说,那时候,蒋书记来开会,虽说湖北那边也来人了,但是,没有找到,或者说,找到的,也不敢肯定,再加之蒋书记是传达信阳中心县委的指示,要求就是积极贯彻党的八七会议精神和柴山保会议,澄清党员人数,建立党组织,根据情况举行暴动。这般说,建立商南邑区委,也是正确的。但是,计划不如变化。一是蒋书记是县委书记,在回程路上被反动派打下悬崖,是死是活,不知道。也就是说,你这个区委,是听商城县委的,但是,商城县委再来领导我们,十分困难,知道吗? 有道理,嗯,维炯,你真的有水平呀。 二是当时,湖北派来的人,特别是吴光浩一行人牺牲之后,徐其虚徐子清等人,通过不同途径来到此地,但是,他们干的事情,什么门头会呀兄弟会呀,还有宗亲会呀,你说,这些,合乎我党主张吗?不说不合乎,最起码,不能确定这些人就是党员身份,或者说,一时半会不能确定,所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蒋镜青书记也不会让他们参加我们会议的。 我明白了,漆德宗说,但是,现在改为商南特委,是啥意思呢? 我虽是委员,按照分工,我是搞兵运的,但是,我跟搞组织的李梯云接触比较多,听他说,这些人都是通过他找到我们这儿的,也就是找到他的。找到他,不光是来人支持,最主要是带来了新的指示,说是河南省委与湖北省委联合召开了一个会议,决定在我们这儿成立商南特委。特委,就是特别委员会,这样一来,就可以吸纳湖北派来的人参加。 好处是,在当前形势下,商城县委指挥遇到困难的情况下,由鄂东特委领导,确保暴动成功的概率。我听到之后,觉得很对,也很好,让梯云及时跟你说,可是,意想不到的是,梯云最近总是生病,走不掉。他也很急迫,于是,再三跟我说,让我转达。所以,我就说了,八哥,你斟酌。 行,我记住了,漆德宗说,我会考虑周密的,只是,最近,我有些没底,你说说,最近该咋办? 谷堂老师在农民之中威望高,让他负责农民起义,具体负责南溪,又有摸瓜队,最好,还是锲而不舍寻找蒋镜青书记,凭我的感觉,我觉得蒋镜青书记还在我们的地界上,具体说,还在詹谷堂所管辖的范围内,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寻找。 行,你这说的,我记着,漆德宗说,谷堂老师跟我接触比较方便,也比较多,不像你,受人监视,遭到怀疑,表弟,你要特别注意才行。 这个我知道,周维炯说,你跟他说,让他特别“关照”那个张屠户,往死里打。肖方,他对李集比较熟,还跟李集团总是姨表,不会被注意。徐子清、徐其虚二人,有些特殊,他俩是黄麻起义的领导人,经验丰富,吴家店又处在交界,让他俩负责,比较合适。当然,最近你找不到他,我想,他会找到梯云的,我回去后跟梯云说,让他们自发地来找你。还有郑彦青、廖炳坤负责白沙河。 李梯云、王泽沃关系密切。哎,一提起这俩人,我就头痛,也不想说。最好是,把他们就分在一个组,负责大房湾、银沙畈等地。 为什么?漆德宗说。 我不是有私心,我是从安全方面考虑的,周维炯说,凭感觉,王泽沃这个人,虽说不稳当,但是,不知道咋搞的,跟梯云的感情相当好,我虽说没有找到其中原因,但是,我相信,即使王再不可靠,他也不会出卖李梯云的。这是其一。其二,他们分在一个组,就是出了问题,面小,对我们整体暴动不会有大的影响。这也是我最周全的考虑。 漆德宗点着头说,太好了,你这么一说,基本上解决了我心里最担忧的事情,维炯,上两年学,真是没白上呀。 八哥过奖了,我们这是谋划,是否周全,还有待具体革命检验,周维炯说,漆德会、漆德林还是负责联络。张泽礼嘛,负责煤窑——煤窑情况复杂,又是敌人重点排查对象,时机不成熟,可以放一放。 至于时间,周维炯很严肃,看了看,小声说,最好是提前。至于提前到什么时候,我认为,放在立夏节左右比较合适,因为立夏节是农民的节气,在我们这儿,都比较重视,都要唱戏庆祝,他们也不会注意。立夏节,民团也要到各地驻防。按说,这一天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我们举事的最佳时机。 你咋搞?漆德宗问。 我,自然还要回去,不仅回去,马上就要回去,主要是防止杨晋阶张瑞生。我负责兵运,具体就是丁家埠民团。至于周围群众,肖方负总责,漆德宇、英子协助。英子还兼任联络。 第83章 谋划(六) 周维炯忍了一会儿说,我建议,很有必要还在穿石洞开次会,我就不参加了,把这个事情定下来,还有几件事,譬如具体要求,详细细节,注意事项,还有,起义成功,立即到斑竹园聚齐,研究队伍成立问题,接下来,就是如何创建根据地,如何保卫根据地,如何搞好土地改革了。到时候,再研究吧,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表弟。哎,我就没你脑子好使,让我担任书记,真是赶鸭子上架呀。 想撂挑子吗八哥,哎,我又要说你了,周维炯说,看看,你为何有这种想法呢?实际上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你的思想问题,主要是考虑自己太多了,也就是说,自私。在这个年代,太自私,是要不得的。我也考虑了,你肩上的担子太重,压力太大,又加上蒋书记来这里,回去路上又失踪了,说实话,我很能理解。但是,在这个时候,你说咋办?只能挺起腰杆,昂起头,不能考虑太多,也不能顾虑太多,那些都是羁绊。一个人,特别是我们这代人,要想有点追求,要想改变这个世界,就必须不怕牺牲,果敢地舍弃自我,才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表弟,你说的太好了,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呢?为此,我们这个地方,在大革命时期建立起来的农协组织统统遭到破坏,党组织也遭到毁灭性打击,在此情况下,我积极找到詹谷堂老师,让他在适当时候接触德玮,找到县委,来我们这里,恢复党组织,重振党的事业,漆德宗说,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都是不好的事情,这让我沉思,觉得我真的是能力有限,不胜任这个担子,特别是蒋镜青书记失踪,我痛心不已,我不是撂挑子,是真的心生感慨呀。 八哥,你这说的情真意切,我知道,说实话,我们党还是很公正的,正因为看中你这点,所以,蒋书记到这来,才推荐你当这个商南邑区委书记,大家伙都举手同意,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周维炯说,八哥你呢,你这个人虽说办法少点,但是,你老实诚恳,大多时候都在为别人着想。虽说你家也有百十石课,几座山,但那些都是祖宗攒下来的,到你这辈,你接受新思想,不吝惜,就本质来说,常人做不到。不说我,我们党内的人,只要知道你,见到你,都感到亲切。不光如此,你行事厚道,继承了大舅的风格,有长者之风。再说了,我们党正处在革命低谷而且危险时期,如果不选出一位稳重厚道的人当书记,那就难以形成核心。形成不了核心,难以服众。革命,咋革命?所以八哥,你要把你自信的一面展示出来,信心,信心是关键,不是你没有信心,是你对你自己估计不足,信心对你来说,尤其重要。你要说得理直气壮,只有如此,才能把革命引向胜利。 感谢表弟这么看重。说实话,我担心,不是担心我自己。我就是死了,也不可惜。我是害怕呀,蒋书记来,通报了大荒坡情况,又了解了湖北的那几位同志死因,还有我县的几任县委书记,短短时间,我们的牺牲这么大,就足以说明敌人还很强大。我不是患得患失,也不是被敌人吓着了,而是想到革命,想到那些人的下场,咋不担心?如果我们再步其后尘,你让我咋向党交代?我们,虽说澄清了一些情况,但对当下局势,还拿不准,不知道是否有机遇。得势得势,有势可得,才成。 这得分析。不说其他,就说现在。现在形势是什么,箭在弦上。你不发,有可能敌人就发,那就是等死。再说了,当下,黄麻起义之后有百十人都隐藏在木兰山,他们分成许多组,昼伏夜出,避实就虚,专门打击那些地主恶霸,袭击民团,听说,不断壮大,已经壮大到引起gm党正规军注意的程度,蒋书记说了之后,我们很振奋,也得到了经验,我们起义之后,不是不能生存,能,而且还有发展的空间。 我最近,与湖北那边来的人接触,了解到,最近,驻湖北的gm党独立第四旅罗林,整天防着木兰山,一动都不敢动。安徽驻军,已调往江西,我回来时,听说在江西打了败仗,能剩下多少人?就是扩编,还需要一段时间。至于驻潢川光山的李可榜部,整天就知道吃喝抢地盘,因为驻扎金刚台时,不受地方约束,李鹤鸣不允许他们进城,上报说,有点事情,已经被民团剿灭了,至于什么红枪会、门头会、兄弟会等乱七八糟的,收编一下也就行了。想要的是银子。李可榜听了,把酒糟鼻子动了动,骂了句:李鹤鸣,我操你家祖宗,要是用到我的时候,有你好看的,李剥皮! 这么分析,我知道了,现在是混乱期。表弟,说实话,我已经把田产卖了大半,筹措的资金想全部交给党,用作起义费用。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有人牺牲,这些钱也可以用来抚恤。 看看,表哥,这就是你的长处,不说其他人,就是我,也自愧不如,周维炯说,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不爱钱的,可你呢,却能把家产拿出来,这种品格,谁不服?这种心胸,谁能比?周维炯话一转说,表哥,你认为我这样考虑行吗? 行,咋不行?经你这么一说,又这么一分析,我可谓信心百倍,漆德宗说,我这就动身,让德会联络其他人,再到穿石庙开会。你提的这几个事情,在会上研究一下,好好琢磨琢磨,你不用出头,我能理解,到时候,我把你的建议带去,把起义定下来。 别急八哥,我想,这次,不能采取蒋书记来时那种动作了,如果又集中太多的人,太危险。蒋书记来时,不知道为何,我到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因为开始我没有参加会议,不太知道,按说,蒋书记也不是没有头脑子的人,为何冒失地召集这么多人开会呢?就因为如此,才出现不可把控的事情,蒋书记临回城的路上遭到土匪追杀,罗固城一家遭灭门,还有,据可靠消息,李鹤鸣已经知道我们南乡举行暴动的具体时间,这一切,不吓人吗?但是,这一切,我认为就是因为没有仔细考虑,召集太多人所致,这个内奸,是头等大事,可是,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查出是谁,最主要是,我也想查,但是,无从下手,你说八哥,这不是很危险吗? 这个事情,我是召集人,我知道。 你知道?八哥,你说说咋回事儿? 蒋书记来,我陪着到各区以走亲戚拜年看风水等不同形式,拜会了在各乡保的党员骨干,也与他们进行了座谈,在座谈过程中,我们觉得,这里的党员,虽说都处在睡眠状态,但是,他们的心还是红的,革命意志并没有消沉,这给蒋书记很大鼓舞,也很高兴,于是就决定召开会议,成立党组织,贯彻上级召开的会议精神,根据我们这个地方的实际情况,研究暴动事宜。 漆德宗说,蒋书记提出来,几个比较熟悉的人在一起召开会议,譬如谷堂同志是县委委员,又是南邑党组织的负责人,他发展的党员有你我德坤德林等,足有十多人,这十多人在一起开个会。但是,派去派来,孤立了几人。如果这样搞,害怕那些人有想法,最后谷堂老师说,不如对孤立的那几个人进行审查,如果没问题,也参加,开个大会,节省时间,也很保险。大家考虑,要是分开开会,时间拉得长,惊动杨晋阶,也不是多安全,说不定还是最危险的,于是,研究同意了谷堂老师的意见。 孤立几个人,是哪几个人? 徐其虚,徐子清,肖方,万德全,金正林,李梯云,王泽沃,还有煤矿的那个说书匠陈三炮、铁匠张泽礼等。 审查结果是啥? 经过审查,湖北来的,一时没人联系,那时候也不确定他们的身份,再说了,真的不知道他们干的那些事情是不是掩护,不管怎么说,不确定因素太多,于是研究,这些人暂时不参加。 我记得当时蒋镜青书记说,不参加是对的,虽说也是党员,但是,我没有接到他们来这里的任务,也就是介绍信或介绍人,也不便吸纳进入我们要建立的商南邑区委组织。这么一来,就剩下两拨,一拨是煤矿上的,詹谷堂说,罗固城可以代表,蒋镜青也觉得合适,于是这帮人就这样定下来了。 还有李梯云王泽沃,这两人关系很好,但是,李梯云,都知道,是老人,王泽沃,都不太了解,最后决定,李梯云参加,如果李梯云要是邀请王参加,也行,只不过,在政治上,梯云要负责的。 梯云要负责的,有人落实这个决议吗? 第84章 谋划(七) 漆德宗摇摇头说,这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为啥?通知李梯云,没有通知王泽沃,只有李梯云通知王泽沃来参会时,才能生效,没参会,就不生效,也不存在政治审查问题。所以,只能等。 哦,我知道了,也解开我心中的块垒,周维炯说,这样,我们商南邑区委,要分析,要总结经验教训,为此,我建议,开会前,一定要酝酿成熟,先找区委委员谈谈,分头谈,达成一致,让委员在保密的情况下把任务分配下去,时机成熟了,再开个会。 开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对参加人员和时间地点,要特别注意保密。如果这个环节不出问题,那么,起义也就算成功了一半。到时候,即使敌人知道了,来不及,又有什么用呢? 由此看来,起义成败的关键决定两点:一是计划周不周密,也就是不能泄密。历史上,泄密决定成败的例子很多,我就不在此举出,就是当下,有好多地方,就是因为泄密,我们党才遭受重大打击;二是速度,当机立断是关键。南昌起义,因为泄密,领导当机立断,力挽狂澜,才取得成功。中秋节起义,这个时间点,因为拉的时间太长,变数太多,我一直不太同意。当下,敌人又知道了,再用,也没意义了,必须修改。我想,只要时机成熟就起义,当机立断,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你不参加会,我知道一些原因,除此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不参加,表哥,还用我再三解释吗?我要赶回去,如果不赶回去,麻烦就大了。 要不,吃了再走? 不行,跟你说吧,这个消息是内线得到的,得到之后立即告诉我,我又立即来了。这些天,民团突然紧张,在外人看来,好像没变化,其实,能察觉到。我还是担心蒋书记,但是很奇怪,蒋书记又没落入敌手。蒋书记突然失踪,到底是咋回事情?这件事,对于我们起义影响多大,真的无法预测。 说个不客气话,就是明天起义,今天蒋书记落入敌手,那我们都不安全,明天的起义就有可能失败。想到这些,我就不寒而栗。血的教训呀,我们不得不防。但是,咋防?表哥,我不是指责你,在这一点上,你的好处又变成了缺点。 你就是狠不下心来。蒋书记要走,大舅劝说不走,这里面,特别是大舅那话儿,听着,好像偈子,具有深意。但是,在当时,都没有意识到,等到蒋书记失踪了,我才猛然感觉到。你问没问过大舅,这是咋回事儿? 你大舅老了,身体差,那天,就是在这儿陪坐一会儿,就感冒了,咳嗽,已经卧床不起,谁要是找他,他一句话都不说,又逢着起义的事情,把我搞得焦头烂额,好在,本家人多,否则,我还不知道咋办呢。 大舅病成这样,我都不能去看望,真的对不起。 别说废话了维炯,孰轻孰重,你大舅比我懂,哎,漆德宗说,我知道你想知道的,那我就告你吧——你刚才说的,我也问了爹,爹说,感觉,有时候感觉比视力要灵。这个人嘛,太过大大咧咧,对于小节不太注意。园子里招待他,就是要让他知道周围环境寒冷,需要注意。可他呢,感觉不出,以为我在卖弄庄园。 这座庄园,是你太爷爷建的,目的是让子孙记住,记住历史,记住三山五岳,不能忘本,知道根所在。你爷爷维修时加入中国版图,意思是,什么都可以让,寸土不让,这就是祖宗。 可是,蒋镜青那个书记,嘻嘻哈哈,看了一遍说,太浪费了,要是革命成功了,办个旅游观光园地还是可以的。这话说得,我心里就感到难受。还有,说话太不注意,不讲场合,守着那么多人,还有我这个老家伙——我又不是你们的同志,咋知道我的态度呢? 说实话,自古以来,在国家面前,在集团利益面前,宗族从来都是服从的;皇家,为了争夺地位,父子相残,兄弟相阋,屡见不鲜,更何况为了信仰呢?此时此地,他又不熟悉,却竹筒子倒豆子,一五一十把你们党的秘密全说出来了。不说你们党还很弱小,就是李鹤鸣,也不会这般大意呀。 大舅是这样认识的,二舅也有看法,不奇怪,或者说正常,周维炯说,毕竟有年龄上的差距,就是代沟,再说了,蒋书记虽受过血的洗礼,但是,他终究是个读书人,受性格使然,没办法,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全。 你刚才说,解开了你心中的块垒,能说说吗? 我心中的块垒是蒋镜青书记,原来猜测的,经过你这么一说,我知道了,我猜测都不对,周维炯说,看来,什么事情,依靠猜测是不行的。 哎,一块心病呀,是谁走路风声,还是真的有内奸? 万万不能侥幸,一定有内奸。八哥,你是书记,在这一点上要接受教训,不能太大意。这次“三运”合并,牵扯面广,人员众多,系统内部,不区别对待,万一出了问题,那可不是一般的损失。 是不是得成立一个情报科? 没必要。这个事情,不能学gm党,德会已经是联络部部长了。德会这个人,胆大心细,遇事知道变通,做人又低调,适合做情报,让他负责,就叫联络员。起义前,叫联络员,起义后,在地方和军队内各成立一个组织,叫特科,专门搜集情报,侦破打入我们内部的敌人。 也行,就像谷堂的摸瓜队,就他一个人知道,单线联系,保密。 哎,说到摸瓜队,我想起来了,他有什么消息,你问过老师没有? 上次见面,他欲言又止,后来,看看旁边有人,就直说,没消息。 你这说的,老师我知道,家庭很不幸,他爹被张屠户绑在二道河柱子上,浇灌松油,活活烧死。从那时起,老师就老了,见人就不多说话了。我亲眼见过,他独自一人偷偷哭,很可怜。他一个远门兄弟詹谷庭,四个儿子,都参加了革命,都跟着他,都不叫大伯,都叫爸。老师把几个孩子叫到一起说,叫啥子不重要,你们都是革命者,都是党的儿子,这一点,我就满足了。然后,五个人就抱在一起,有个侄儿跪在他脚下喊爸,他亲爹知道了,还把老师请到家,在供桌上摆放祖宗灵位,祭奠。可老师不让,对他的兄弟说,记在心里就行了。 一个姓,又是兄弟,不至于如此吧? 内情我也知道。有一年,张屠户蒙着脸,带着短枪,到了詹谷庭家,刚好,一家人都堵在院内。老师与詹谷庭是邻居,听到有人,大门还没打开,就把四个孩子运到他家,又有后门,从后门转移走了。詹谷庭和妻子都被吊起来,用火烧屁股,烧得叽哇叫,老师他娘就跑出来了,吓走了土匪。就是那个张屠户,恨得咬牙切齿,临走时对着老师他娘就是一枪,把他娘打趴下了。 是詹谷堂的娘救了他全家,哦,怪不得这么叫咯。 还有,参加革命,也是老师引路。四个孩子都参加了革命,两个入党,两个是团员,都在老师的摸瓜队。我听老师说,摸瓜队发展到六十多人,两个大队,四个小队,小队长就是这四个人担任。你说说,这样的关系,他能不放心? 你见到詹谷堂,好好聊聊,从你说的情况看,谷堂一定知道,只是为了保密,不告诉别人罢了。 你的想法也跟我的想法一样,既然我们都有这个想法,要是真的,又何必问?这足以说明敌人没有抓住蒋书记。 从张屠户的表现来看,一定没抓住,只是,为何不让老师出其不意打击一下张屠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为此,我还专门跟老师谈了,但是,老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能。 为何不能呢? 主要是实际问题,如果现在我们出击,攻打张涛天,那么不能胜负如何,都有可能暴露我们的实力和意图。实力是小事,到时候,我们还可以跟他们谈一谈,拖一拖时间,这个倒不是大问题,最主要是意图。敌人一定要反复思考,我们为何要攻打张涛天,如果是为摸瓜队里面的人员报仇,无可厚非,但是,要是查出,是为了蒋书记,问题就来了。 你这说的很对,不用思考,张涛天一定会跟李鹤鸣报告的,因为要争取李鹤鸣支持,再说了,他们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再一个,我们力量还很弱小,一是摸瓜队只有四条枪,子弹也缺乏,都是大刀片子,有些还是锄头扁担,说个实话,打不过,我们损失会很大,不划算;二是打草惊蛇。万一一棍子打不死,惊动县民团,再与地方民团、小炮队、红枪会、兄弟会等联合,在南乡搞大清查,我们不遭受损失,老百姓也遭殃。 再说了,我在民团,知道内情,既然叫排查,一定会排查出一点东西的,时间一长,即使再隐蔽,也会暴露。顺藤摸瓜,不得了。要是这样,还得分出时间应对排查,哪有时间,哪还敢起义?所以,要学会忍。 第85章 出岔子了(一)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子清、其虚这两人,蒋书记在这儿时没有过多介绍。这段时间,这两位表现不俗。他们在吴家店与廖启业联系上了,还利用结干亲,与许多非党的人群取得联系。维炯,我不是看不起这两人,就说黄麻起义,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躲到深山,虽说保存了一点力量,但是,牺牲够大。他俩跑到我们这儿来,还通过艰难险阻,真是不容易。但是,为啥呢? 廖启业?这个人我知道,不,听说过,挺爷们,也是党员,跟他在一起,你尽管放心,周维炯说,这个时候,如果表现得太特别,会引起注意;只有利用传统,大家都觉得正常,就安全。不过嘛,表哥,我不是说你,你这是受李梯云的影响。 李梯云,我知道,这个人绝对没问题。但是,不知道咋搞的,思想很特别。他的性格太刚,宁折不弯;至于直爽,也是因为性格。他是老党员,我们不便多说。你是书记,见到他,要间接向他建议,让他忍。党内,还是要讲团结,关键时期,哪有精力审查内部?就是审查,从哪儿入手,查哪些,能审查出来吗?要是审查,不如忍和防范,这样会更好。 至于子清、其虚,革命激情应当肯定。人家在木兰山就是领导人,按照组织安排来这里支持我们,这就是党性原则,是无条件的,显示多么宽广的心胸呀,可是,你还不领情,就不通人情。再说了,不管是失败还是成功,人家毕竟搞过起义,教训也是经验,这一点,不得不相信。八哥,时间不早了,我也不能在这儿多待,耽误多了,就怕情况有变。你呢,按照咱俩说的落实。至于联系,你让德会找何良美。 何良美,他也是党员? 嗯。 就是那个打草鞋的? 是呀,有问题吗? 他不是杨晋阶家的长工吗,能信任? 能,这事儿,我已经请示梯云了,周维炯说,那时候,蒋书记还没来,你还不是书记,梯云负责南乡党组织,我就跟他说起这事儿,梯云觉得很好。良美这个人,嘴紧,扎实,痛恨土匪恶霸,发展他,一定会对革命有贡献的。 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漆德宗刚说完,远处一匹白马,一个姑娘,急匆匆向这边跑来。 周维炯说,英子,是英子,咋了? 杨家大院没在街道上,在偏南的五虎山下。当年,杨家是住在丁家埠街道上的,那地方,街南头是个山嘴,山嘴对面是一个山丘,山丘只有三百米高,站在五虎山顶看对面,像一座拜台。 大清时,这里来过一位风水先生,从苏仙石到吴家店,又从吴家店到铁冲,把斑竹园、南溪、丁家埠都看了个遍,也没看出门道,叹口气说,此地,别看大山绵延,沟壑纵横,倒是山水太刮,没一块像样的。这么一说,算给这里下了个结论:此地应该出不了人才。 有人琢磨,是呀,从古至今,此地虽属楚尾,亦属吴头,桑榆之争就发生于此。几千年过去了,这里除了穷之外,就没出过人物。可是,风水先走到丁家埠累了疲了,于是乎就在街道吃了一顿午餐。饭店也很有名,叫“山里红”,住宿吃饭一条龙,十分讲究。在丁家埠街道,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饭店大门正对五虎山,偏西的太阳,刚好让五虎山翠绿的松树映在眼前。风水先抬眼望去,发现老虎头正对丁家埠,像条卧虎,呼呼酣睡。头呢?风水先站起来,走出门,朝五虎山正南看,那地方有个拜台,那上面,虎头正枕着一块大石头呢。 呀,原来是一条酣睡的卧龙呀,自己眼瞎,咋没发现呢?这个地方可不得了,将来一定出人物。这般想,风水先羞愧难当,还惊讶不已,觉得山河每一寸土地都不可小觑,于是乎,心惊肉跳,虚汗直冒,好像受到天谴,赶紧结账,坐上轿子,灰溜溜走了。 等把商城山水看完,在县城南街楚巷酒店喝了几杯之后才叹声说,看来,此地要出大官呀,商城境内,古楚地,大别山垄脉,又有白露河、灌河、史河、淠河,仿佛金娃娃腰里缠着玉带,既富贵又高雅,咋能不发?哎,看一辈子风水也有被老鸹啄瞎的时候呀,于是回家,再不显摆。 又过了几十年,风水先死了,他曾孙承袭祖业。 嘉庆帝时,有一年招考,有一书生,大高个,方形大白脸,载捆书,骑白马,出商城往东北,沿官道进京,过风水先家宅时饿了,下马讨饭。吃饭时,小青年总是围桌子转,总是盯着四方大白脸的举人看。 赶考举人也发现了,心想,遇到黑店了?于是笑笑说,小兄弟,你总是看我,我一介书生,有什么好看的?大清律法,赶考,一路上都要提供方便,我不用这条法律,我也不是白吃白住,吃你家的,我给钱就是。 小青年忙笑着摆手说,官人误会了,我看你,是因为你相貌清秀,举止高雅,走路生风,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谈吐不凡,乃大富大贵之人。 赶考举人呵呵大笑说,哎,托你福呗,不过嘛,皇恩浩荡,给我们这些读书人一次机会罢了,是否高中,不勉强,全看命了。 这位公子,哪里人哟? 哪里人?本县人呗。 商城,那可是个风水宝地哟。 咋讲? 听爷爷讲,祖爷爷去过南乡,那地方有个五虎山,是块宝地。当风水先是有讲究的,遇宝地,特别是大地,应天命,就是看出来了,也不能泄露,如泄露天机,要折寿的。但我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因为此地不是我看的,是我祖爷爷看的,我只是道听途说,至于泄露天机这个因果,我就不承担了,如果追究我祖爷爷,我祖爷爷早已托生,没事的,没事的。 哦,五虎山,哪个地方? 丁家埠街道正南。 那地方,俺老家呀。 你老家?那你命该如此。祝公子命中三元,为我商城争光。 你贵姓? 免贵姓曲,爷爷给我起名五福。 曲五福? 嗯。公子贵姓? 免贵姓周,字祖,名培。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周举人呀,小子这厢有礼,失敬失敬! 周祖培辞别曲五福,出了商城南大街,到京城中了进士,当了翰林,留京任职。咸丰时连续提升,后因助慈禧垂帘有功,升为文渊阁领阁事,管理三府事务,也就是常说的宰相。 周祖培当了宰相,回乡,忽然想起那位风水先生,再找,去世了。 周祖培叹息道,曲五福,曲五福,商城再无“曲”姓,此人真乃无福也。正心念如此,不觉全身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难受至极。周祖培知道自己这病,不是什么正常之病,一定与心念有关,于是赶紧找阴阳先,看过之后说,曾经有一人泄露天机,遭到天谴,全家皆亡。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心有不甘,留下一缕残魂在此,如果遇到你,让你念他的恩情,祈求上苍给他一个转世之机。 就这么简单? 宰相大人还觉得简单?阴阳先说,如果你不求上苍,你家可保五福兴旺。 如果我替他祈求上苍呢? 那么,原本属于你周家五代的福分,就将随着你的祈求,全部散尽,你的子孙就要靠自己打拼,再也享受不到你的庇佑了。 是真,还是假呀?周祖培又问了一句。 是真还是假,这要看你自己,阴阳先说,有道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周祖培是何等聪明之人,知道阴阳先说的是真的,但是,周祖培觉得,子孙自有子孙福,别说五代,就是三代,自己也不能庇佑,古书上就说,富不过三,自己是大清朝官员,不说得罪人,就是不得罪人,你是大清之臣,大清是外族,岂能统治长久。这般想,觉得只要自己不殃及后代也就算福分了,于是就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为该人,就是曲五福祈求,求上苍给曲五福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世人可能问,人死了,不都能转世投胎吗,为何曲五福不能?因为他是阴阳先的后代,不能泄露天机,可是,曲五福不知道这层关系,泄露了天机,得到老天惩处,所以,不让他转世投胎为人。要是转世投胎,有可能就是畜生,猪马牛羊还算是幸运的,要是转成了王八乌龟,那么,自己就要在水里待一辈子,跟坐水牢没有什么区别。要是这样,别说这一世没过舒坦,还要殃及下一世,心不甘呀。 周祖培回到家乡才发现,他家祖坟就葬在五虎山对面的卧虎坡上。也因为周祖培,商城南乡老周家几十年都兴旺。但是,周祖培过世之后,周家就开始内讧,不是争家产,就是想方设法害人,把祖宗的遗训都抛之脑后。到了第四代,老周家分出许多支脉,人望也逐渐下降。此时,虽说商城南乡有三大族,即漆氏詹氏和周氏,但是,周氏日渐没落,已经排在三大族最后,成为垫底的存在了。 第86章 出岔子了(二) 想当年,周维炯的爹乃旁支,正门都家道中落,别说旁支了。数一数,在南乡,老周家连一个做保长的都没有,咋能撑起周氏门面?作为旁支的周德怀,虽说也读过一点书,也喜欢读书,但是,因为一脉单传,家庭又不是多么富裕,依靠读书做官不可能,于是弃学,继承家业,依靠一门手艺糊口,担着豆腐挑到漆家,一眼就被漆祖奎相中,还毫不犹豫把读书识字的女儿嫁给了周德怀,说起来,也是有来头的。 正因为有来头,虽说世道变迁,但是,周家还是一方豪强。有人也分析了主要原因,都说是周祖培这个官大,在朝廷是宰相,慈禧老太后又喜欢他,所以,赏赐也多,不说金银财宝,就是文房四宝,就不得了,足够周家八代用不完的。 还因为大清朝玩完了,吴铁剑当县长时,知道商城南乡有这么一号人物,又听到许多关于周祖培的神奇传说,就觉得这家伙一定弄了不少钱,但是,虽说周祖培是大清朝宰相,他后人不是呀,不但不是,还一个做官都没有,这就有点奇怪了。 可是,吴铁剑越想越不是滋味,为啥?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鬼,至于为什么,不难猜出,是因为财,因为钱财太多,所以,让后人不要做官,保住万贯家财才是祖训。这般想,咋办呢?明着要是不行的,因为即使给,也是下脚料,不会把正儿八经的好宝贝给你的,于是,找人当土匪,潜入周大老爷家,抢劫周祖培留下的财产,只可惜,只抢到一副对联,上联写着:红滴砚池花泄露,下联是:绿藏书榻树凌云。 吴铁剑拿到这副对联,虽说没有横批,但是,也是狂喜,于是乎,找一间秘密住所,挂在小小房间里,端杯茶,在那把玩。慢慢地,日头下山,屋内暗下来了。此时,忽然有人大喝一声:狗贼,你当那是什么,那是一把剑,专门劫杀像你这般不知道礼义廉耻的狗官的。 吴铁剑冷不防,大吃一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所以。声音停止,吴铁剑揉揉眼睛,再抬头看时,哪还有对联,只见墙上悬挂的是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让吴铁剑心惊肉跳,于是爬起来,赶紧跑出房间。有人跟随,问吴县长,是何原因。吴铁剑脸色铁青,支支吾吾说,此地闹鬼,赶紧逃,再也不敢在此地居住了。 是年,李鹤鸣奉命来此县调查,有人说,就是老周家告的,也不无道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周宰相手书,传说还有灵,随着一股夕阳投射过窗户,窗户怦然炸裂,随之出现一道白光,穿过夜空滑翔而去,骤然间,飘回周大老爷家,上面还写着,强盗吴铁剑。你说,周大老爷还不一目了然,状告吴铁剑,还不是应该的。 到了李鹤鸣当县长的时候,就学乖了,亲自到南乡,虽说参加了杨晋阶庄园典礼,并给杨晋阶赐字一幅,随之,听说老周家也有故事,于是厚着脸拜访了周大老爷,并给周大老爷家也写了一幅钢笔字,即“恩庇之家”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周大老爷已近八旬,站着就颤巍巍的,要是走路,还得拄着拐棍,就是说话,嘴都瘪了,吐字有些含糊,就是这样,还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于是拿出五百块大洋算润笔费,并找篆刻家刻于一块硕大的黄蜡石上,立于寨子入口,庇护周家继续富贵。 有人不太理解,觉得周家应该早已凋零,为何还保持不衰状态。经过分析,猛然醒悟,原来是周祖培在庇佑着族人。为何会这样呢?其实,都不知道,是周祖培一时心血来潮,一个善举而至——想当年,周祖培回乡夸官亮职时,突然想起曲家,发善心为曲五福祈求,得到荫庇。周祖培死后,周家虽说人才凋零,在朝廷当官不多,就是在当地,也很少有出人头地的,但是,周祖培活着时,朝廷官员也好,本省官员也好,来周家烧香上供的车水马龙,不计其数,当时,县衙管饭都管不起,县长把官印挂在中堂,自己跑了。你说周家收礼收了多少? 周家大门也不敢糟蹋这些钱,都如实记录,连同钱财都放在地下仓库里,据说积累如山,有些银子都发霉了,搞得老鼠都压死了好几条,里面臭气难闻。说铜臭,估计就是从这儿来的,要是再往前推,就找不到了。 只可惜,周祖培死后,周氏内讧,把财产瓜分了。但是,再瓜分,肥水没落外人田,也都在周氏内部流动,于是,周家就利用祖辈积攒下来的人脉和财产,买田买地,成了一方豪强。 周家是大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周氏子弟随辛亥革命和清王朝走向没落,又因改朝换代,把祖辈积攒下来的家业挥霍一空,不得不变卖家产。 第一人买下这里山和田地的并不是杨晋阶,而是杨晋阶的主人漆树贵的爷,可是,杨家掏螃蟹,拿着漆家的钱,买下丁家埠十多个店铺,雇人做生意,且生意兴隆。 纸里包不住火,被漆家发现,赶出家门。 此时,已经长了羽翼,翅膀也硬了,再不需要掖着藏着,杨家就采取断然措施,与漆家争夺财产。到杨晋阶这辈,他兄弟五人,买下了五虎山,并在五虎山对面的卧虎坡建了一座大庙,供奉观音,里面还有许多和尚,常年香火不断。 杨晋阶也想出许多办法,想把庙拆掉,改为杨氏祠堂。但是,中国传统文化太过强大,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府,都不准。最主要是漆树贵,人家是区长,和乐两区又挨着,有个风吹草动,告到官府,就是正在建,也必须停工,搞得既没面子又半途而废,得不偿失。 好在漆树贵到省城,杨晋阶又搞了个民团。 民团要驻地,还要训练,就把寺庙不远处的一处地儿占为己有。最主要是,那地方属于寺庙田产,还有许多房屋,虽说陈旧,但维修一下还能住人。听说,这些房屋都是庙院所建,为的是来访的僧人居住,施主一时走不掉,可暂居。可如今,被杨晋阶民团占有,还说为寺庙安全,寺庙和尚也没法。 把民团放在卧虎坡,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杨晋阶有一处房屋就建在五虎山旁。当初,在五虎山下建房屋,是想沾点地气,还说自己是杨家将后代,并把杨氏祠堂建在五虎山上。 杨府,占地近百亩,四周挖了壕沟,也就是水圩子。从寨子到后山修一条山路,在水圩子上架一座木桥,木桥两端建一个架子,采取滑轮技术,像水车,利用转动原理把木桥放下或吊起。 对着丁家埠,是大山对面,在大山与丁家埠之间有一条河,还很宽,为了通行,杨晋阶搜刮民财,在通往丁家埠街道的地方,建了一座桥,沿桥向着杨家,也修了一条路,直通水圩子。通往水圩子也修建了一座木桥,与直通五虎山一样设计。 从外观看,杨府就是一座孤岛,一般来说是安全的。就当时的装备,从外面,不管多少人马,都难打进去;至于内部,设计更周密。靠近水圩子内四角修四个炮楼,每个炮楼上昼夜有人值班,上面还有灯笼,可以照见整个水圩子。只要水中有动静儿,就可看见。最主要是水里下有大网,你钻到水里,也会被网裹住,双保险。 内部,又分成九个方块,每个方块都规划成不同区域。有宿舍,约有九十九间;有花园,仿漆家,叫墨渊林,后因李鹤鸣题字,改为“仙缘”。园内各种奇石花卉亭榭楼阁,多半是杨晋阶的姨太太游玩场所。 杨晋阶娶的几房太太、姨太太,都不是风花雪月的料子。 大太太早亡,二姨太递进为太太,是杨晋阶从商城南街胡同里买来的,妖艳,整天就知道穿,打扮占去大半天时间,再加上睡觉,还喜欢打牌,一天到晚都很难见到。除此之外,就是睡觉,最爱吃的是商城滑肉汤,还有商城南街的麻花。这两点,杨晋阶都不喜欢。为了满足她,专门配了个商城南街的厨子。 厨子叫田继梅,人长得帅气,孤儿,在南街帮饭店打工,厨师就把祖传手艺教给了他。杨晋阶到县城开会,大厨就推荐了他。他来到杨家,伺候太太一个人,也清闲,又年轻,也比较注意,十分英俊。太太在吃喝之后看着田继梅,心痒痒的,不是刁难,就是调戏。 田继梅哪能不知道?于是乎设计,跟杨晋阶说,让他也来喝一碗,陪陪太太,否则,出了问题,他可不负责? 一个厨师,这话说得,不要命了? 杨晋阶听出弦外之音,皱皱眉头,算是答应。到了第二天中午,得知田继梅把滑肉汤端去后,也去了,藏在外面,隔着窗户偷听。 就听到太太浪声浪气,抱着田继梅说些浪话儿,哎,那些声音,在此根本找不到合适词语表达,一句话,又浪又骚还惹火。 没把田继梅热火,把杨晋阶一下子惹火了。二话没说,推开门,到屋,拔枪,对着后脑勺就是一枪。 死了。 第87章 出岔子了(三) 田继梅本来怕死,知道杨晋阶不好惹,才想了这么个计策,明显的是推脱责任,洗白自己的。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这么严重,把剧本写砸了,没按照他写的剧本演,是演员自己发挥的,你说咋办?一下子吓得他立即瘫在地上,叩头如捣蒜,不敢爬起来。 杨晋阶本来想一不做二不休的,转念一想,这么个贱货,还敢搭恋下人,不能便宜了这个杂种,于是笑着说,别怕,她疯了,有麻风病,如果不打死,把你传染了,可不得了。再说了,你是我从商城南街,那也是大城市里请来的厨师,要是我再到县城开会,遇见你师父,我咋交差? 田继梅更是吓得不得了,哭着抖着磕头,屎尿口水都搞到一块了。 杨晋阶见状,呵呵一笑说,本来呢,看到你这么忠诚,应该放了你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你染上麻风病没有,所以呀,你不能走。咋办?要隔离,睡在哪儿呢?原来的地方肯定不行,人来人往,再说了,还有其他人,要是传染了,我杨府不完蛋蛋了。 嗯,睡在哪儿呢?杨晋阶装得关心备至的样子说,又不能为你专门建房子。这样吧,你就睡在猪圈里,每天蒙着脸,把寨子里面的鸡鸭牛羊粪全部打扫干净,增强抵抗力,等到确诊没病了,才能放。 田继梅就这样,在杨府像猪一样生活,只有眼睛留在外面,不准与人说话,更不准与人接触,久而久之,别说,还真的疯了。 杨晋阶知道田疯了,就把家丁和周围百姓喊来,指着说,看看,我说他是个疯子,果不其然,真是个疯子。这样的人,最坏,要不灰灰湮灭,那就会遍地开花,到处传染,咋办呢?我杨晋阶是个厚道人,想当初就应该狠狠心,把他做了的,但是没有,到此时,我还真的没有办法了。各位兄弟姐妹,老少爷们,我在这里发布公告,只要给我出主意,怎么才能把这疯子处理了,经过家丁认可的,我就奖赏他二十块大洋,怎么样? 于是,还真有人献计献策,有个叫别孙子的保长,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就走进杨家,把自己的办法说了,还真的通过了。 在大门口,还真的像徙木立信,当场兑现了赏钱。之后,就按照别孙子的办法,在丁家埠庙宇门前,钉了个木桩,把太太的棺材弄来,把田继梅捆在木桩上,再把棺材和田继梅身上都浇上煤油,点着,像烧老鼠,呲呲呲,嗷嗷叫。 围观的人听到咔啪咔啪响,叽哇嚎叫,看到摇头晃脑一团火,都皱眉,几乎撕心裂肺,无不颤抖。 足足一炷香,那个红漆棺也化为灰烬,后让人挖地三尺,连同泥土打包,投入史河,东流而去。 二太太也死了,杨晋阶就把六姨太张素华,也就是那个唱戏的、张瑞生的姐姐扶正。 说起来也是杨晋阶思想作怪。 漆树贵是区长,他也是区长,他总是想把漆树贵比下去,但是,就当时来说,杨又感到与之相比,矮了一大截,总觉得不舒坦,而且,越想越不是滋味,咋办呢?那就是一个字:“斗”,两个字:“逗比”。所以,不管在权利上还是在财富上,都要与之斗一斗,比一比。 先是斗,漆树贵在湖北买枪,杨晋阶通过漆树贵买枪,自然是矮了一截的,这说明,开始,自己斗不过。斗不过咋搞?那就玩心眼子了。于是,找到了门路,截胡,把漆树贵的生意抢过来,也算是斗赢了。 对于这个事情,漆树贵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在乎,是主攻方向转移了,已经转到省城,就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与之比斗了。 杨晋阶抓住机会发扬光大,不遗余力发展民团,不到两年时间,民团已经是中队,有了六十多条枪,这还得了。哈哈哈,在这个“斗”字上,杨晋阶已超出一大截了。 再说说“逗比”,就是女人,也攀比。 听说英子的妈张云是伏山余子店的,又知道漆树贵当年是如何把张云搞到手的,感觉刺激。一想到漆树贵,杨晋阶就觉得他妈的真是自然天成的惹祸精,还都做得那么绝,佩服之余就有点不服气,于是就觉得要比,不仅比,还要技高一筹,也就想方设法,花血本娶了一个戏子为妻。 张素华比较保重身体,身材苗条,个头不高,小巧,看起来像小家碧玉,让人生怜。在杨府,整天练功唱戏。站在五虎山上,除了那些住在西头隔着四五道墙的团丁吆五喝六外,就是张太太的“伊伊伊,呀呀呀”,似哭非哭,听着,整个庄园显得奇怪别扭。 奇怪是因为这地方距离街道远,本来清净,却出现貌似热闹的景象。人来人往不说,最主要是有戏台,要唱大戏;在农村,唱戏唱大戏,本来就不多,可对面山上,整天就有戏台,还是杨府。人们赶个集,走亲戚路过,就是慕名而来的也有不少。都站在街道旁山脚下,翘首以盼,昂头张望。细听那些别扭的声音,一会儿如沐春风,甚是暖心,一会儿忽然跳出一个音符,又很凄惨,扯动神经,无不哀婉。 张素华到丁家埠街道购买戏装时,想起在关帝庙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她刚收不到两月的徒弟吴英子。可能是遗传,英子本来就具备唱戏天赋,再加之张素华知道她母亲也是伏山余子店老张家,虽没说明,但心暖和,就收她为徒。 这件事跟杨晋阶说了,杨晋阶先是一怔,后是眉头一皱,心想,英子原来是太太徒弟,好,很好,这就叫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也转,呵呵呵,有机会了,于是也就答应了。 至于其余几位太太或说姨太太,跟杨晋阶比较早,生了娃,加起来也有三个儿子两个姑娘,虽然都不是太大,但是,大多已上学,没上学的,整天跑到西头,在大操场上看人打架,看够了,兄弟几个也练,打得头破血流才回家。 回家了,要是打输的,自然还要挨打,而且是跪着挨打,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他妈的,真是窝囊废,连小三的孩子都打不过,死了算了。 那时候,没有“小三”这种说法,经考证,是方言,而且比较脏,说出来读者也不知道,于是,就用意思相同的词语来表达,总之,就是看不起的意思。 杨晋阶见到了,很开心,觉得这点比漆树贵强,最起码,杨家后继有人了。 正在得意时,张瑞生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手舞足蹈汇报了情况。 杨晋阶一听,鼻子没气歪还算好的,一骨碌从座椅上爬起来,指着张瑞生骂:你就是个废物,蠢猪,傻逼! 张瑞生兴高采烈来,本来想讨个彩头,给个表扬的,兴许还奖励些袁大头,没算到刚说完,不,还没有说完,就挨骂了。被杨晋阶这么一骂,直接懵逼了,愣在当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样傻站着。 杨晋阶显然意犹未尽,把旋转的椅子一转,面对着张瑞生说,这些天过去了,让你盘查各个路口,利用各种关系找红毛子,可你倒好,带着李福胜、张瑞强两个活宝,骑着马在大路上荡悠,搞得跟多日瞎似的,牛逼哄哄,干啥? 张瑞生不说话,也不敢说话。 你这样搞,像打仗,不说是人,就是空气都是紧张的;你这么搞,就是一头猪也知道钻进圈里躲起来,还暗自高兴,回来还报告说,没有,一个也没有,倒是要饭的逮住几个,还洋洋得意说,三个女人,两个老头。 姐夫,这不是你的意思吗?张瑞生说,难道我理解错了? 眼瞎吗?这样的人,不说性别年龄,就是身体,给他一杆枪,会使吗?可你倒好,说什么,这些穷鬼都是红毛子,因为他们越穷越不怕死,越穷越革命,说什么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还说是我说的,我有那么蠢吗?脑子进水了,要不是看在你姐的份上,真想把你丢到史河里喂王八。妈的,笨蛋,骂你还算轻的,红毛子要是这个吊形,还用我们寻找?就是不管不问,饿也饿死了。 哪跟哪呀?张瑞生心想,你弄清楚没有?出这个门时,你亲自安排,让把好路口,咋转眼就不认账了呢?哎,真比婊子还婊子,张瑞生尽管不服,但是,面子上还是害怕杨晋阶的,于是结结巴巴说,姐夫,我这就算不错的了,要是你,能找到一个吗? 啊呸,杨晋阶竟然一时找不到骂他的词了,指着,手抖着,抖够了,掂起棍,对着张瑞生就是一棍。 这次,张瑞生没来得及捂头,明显碰到硬茬了,只听梆。张瑞生一边跳,一边“妈哟”叫唤,好像打的不是头是脚,跳到一边还说,姐夫,太狠心了,有你这样的吗?我哪点错了?你叫我设路卡我也设了,你让我盘查我也盘查了,你让我抓几个要饭的我也照办了。你说说,哪一点我没按你的指示办?我看呀,你就是老了,性格不稳定,叫什么,老了吃错药了,发鸡爪疯是不? 第88章 出岔子了(四) 杨晋阶一想,也对,于是也不打了,叹口气说,你个废物,就知道扳倒树逮死雀,就不知道变通?我跟你讲的,都是方法,就说设卡,有你这么张扬的吗?你不会找几个人隐蔽在路口旁边,只要是有人来,看似不对,再上去盘查? 姐夫,你说的倒是很容易,好像老妈妈炸圆子,一捏一个,那都是你想当然,张瑞生还理直气壮起来说,我问你,你说看似不对,走在大路上,那些红毛子脸上写有字,标上,我就是红毛子?说个老实话,走在大路上,除了高矮胖瘦差不多之外,都是一个头俩蛋蛋,一个吊样,你认识谁呀? 这么一说,杨晋阶也觉得有道理,但是,刚才骂了,要不拿出一点真东西,以后再骂他,还不上天了,于是说,走,今天跟我一起到银沙畈收租,顺便逮几个共党,让你瞧瞧。 好咧,还是姐夫聪明,张瑞生一听,赶紧奉承,笑着说,我笨跟猪样,姐夫不是猪,比我聪明。 这个张瑞生,故意装傻,这么一说,把个杨晋阶听得一愣,随即气得咬牙切齿,但也没法。 就在这时,英子跑来了,对杨晋阶说,太太让你去一趟。 杨晋阶一愣神说,有什么事情吗? 太太说,来了许多地主,还有乡保长,他们都在大厅等着。 杨晋阶猛然想起,拍了一下前额说,你看我,忘了,快立夏节了,农村规矩还是要的。哎,立夏不下,住犁住耙。今年又是天干呀,田地庄稼不收,我这地租也收不上来呀。 老爷,那些人好像手里都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太太让我告诉你,是不是天旱祈雨,让老爷出钱请戏班在大庙唱戏? 有可能,杨晋阶想了想说,瞎猜有啥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随即起身,扭头对张瑞生说,我这么忙,顾不上去银沙畈了,大厅里都是些地主豪绅,你去了也不合适,就别跟着了。趁这个机会,你就去民团,把你的人马拉到大庙那地方休整休整,也算让他们过个节。跟晋儒说一声,让他带着人跟着我就可以了。把这地方事情处理了,再到南溪、银沙畈等地看看,我那些田课,趁着这个时候,也该给点东西了。 张瑞生搭搭嘴,心想,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实在不甘心,但是,姐夫这般安排了,也没办法,于是说,姐夫,那些红毛子咋办? 这个时候,谁不过节?越是穷人越重视,防着点就是,以后有的是时间,找机会,再收拾不迟。最主要是摸清底子。现在,这些人就像鬼,藏起来了,连个屁影都见不到,你咋办?你这样搞,他们都成了惊弓之鸟,哪还敢出来?不如放松一些,麻痹这些红毛子,以退为进,或者叫内紧外松,让他们猖狂,自动跳出来,到时候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好咧,张瑞生恍然,似乎明白不少,又对着姐夫弯腰施礼,站起来,呵呵笑着要出去。 此时,杨晋阶似乎想到什么,立即招招手说,瑞生,慢,前一段,你带民团到各乡保转悠去了,丁家埠街道出事了,有不少人反映盐老板黄玉山打人,按说是个小事,无外乎就是打架斗殴,没死人,也就是保甲长调节调节而已。但是,是丁家铺街道,就在俺家对面,眼皮底下,这样不稳定,要是搞出乱子,咋办?再说了,好像反映的人比较多,民愤还是比较大的。这不,立夏节快到了,你带人吓唬吓唬这个肥得流油的家伙,给民团弟兄找点零花钱,也省得我们掏腰包。 好咧,张瑞生很高兴,又对杨晋阶一弯腰,直起身,转过头,出去了。 黄玉山是个盐商,但是,他还有许多家产,譬如当铺作坊鱼行等,至于结交官府,这里水深,不太了解。家住丁家埠岔街,是无疑问的,至于在其他城市有没有住房,也不得而知。 这些年,从三河尖拉盐,很混钱,特别是每年的三四月份或七八月份,属梅雨季节,河道涨水,百姓遭灾,可黄玉山却趁此发财。因为他家在三河尖有个转运站,囤积百多顿食盐,要是走旱路,运输不方便,别说百十吨,就是一吨两吨,要是让驴驮着,最起码半个月才能到丁家埠。但是,要是河道涨水,一只船,十来吨,不到三天就到丁家埠了。说实话,都说发大水发大水,对于黄玉山来说,只要梅雨季节一到,他家的财源就像发大水,滚滚而来呢。 在销售上,黄玉山更是个行家,他除了在丁家埠设总盐铺外,还在县城、南溪、六安、麻埠以及斑竹园等地设销售点。 盐这个东西,对于穷人富人都重要,有道是柴米油盐,一样也少不了。可是,这年头,穷人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闲钱吃盐?但是,不吃盐又不行,容易患粗脖子病,吃不进饭,心里难过,嘴里淌清水等。没去过山里面你不知道,商城那地方,山大,水刮,缺碘,当地百姓又吃的是山水,所以,每个寨子都有三五个粗脖子,当地叫疱颈,就像鱼鹰吞不下鱼,喉咙蠕动,白眼珠凸起,看了,憋气。 黄玉山有钱,如果他不置办田地,专门经营食盐,就属正规生意。只要按时缴纳盐税,除了土匪,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至于土匪,这年头,只要有点家产,都组织三五个看家护院的,土匪知道了,这是拼命的事情,一般来说,也就不去招惹。黄玉山也不例外。他也组建了小炮队,共七人,都是黄氏子弟,向县大队申报过,得到批准,也属合法。 黄玉山家大业大,有了这些钱,干啥?此人脑子就不太清醒了——贪心不足,至于想干啥,脑子还是糊涂的,好像什么都想干,又好像干什么都害怕,就好像火中取栗,想,但是,又惴惴不安。对此,可他却说,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像漆树贵,如果不去省城,他在这里的利益早没了,哪还能发展?所以,黄玉山整天想的就是扩大生意。 山乡,水多,小溪河塘湖堰,纵横交错,形成水网。史河,鱼多,逮鱼的也多。于是,黄玉山又做起鱼行生意。 这个生意应属乡长或区长,因为鱼行设有鱼行户,所谓鱼行户,就是称秤的。给买卖双方称秤,讲究的是绝对公平,让买卖双方都放心,以此收取服务费。若仅此,算公平,也无可厚非;可是,交易当中另外收取手续费——一块钱的生意,买卖双方各收取五分钱,加起来就是一角钱。这么算,手续费就是百分之十。这么贵,就不仅仅是服务费那么简单,里面包含税和管理费,这部分纯粹是区长收入,也就是区财政收入。可是,在经营当中却流入黄玉山私人腰包。 杨晋阶没做过这样的生意,看不到,因为他不知道里面还有利润,主要是对里面的弯弯绕不懂。但是,卖鱼的人会算账,觉得贵,就不进鱼行,直接在丁家埠岔路口叫卖,这样就把黄玉山鱼行生意挤薄了。 这还得了!黄玉山就让他弟黄玉河带小炮队拦路,只要是不到鱼行交易的,一律没收。 你想一想,那些逮鱼的,大多是穷人,都是百姓,他们起早贪黑,冒雨下河逮鱼,置生死于度外,弄得一些鱼,卖了,随之在街道买点粮食,养家糊口。 可是,辛辛苦苦弄得的鱼,被你黄玉山派小炮队没收,你算个老几?既不是保甲长,又不是乡区长,这不是狗拿耗子那么简单,简直跟强盗土匪差不多,于是百姓喊冤,富豪喜欢吃鱼,也不同意,搞得鸡鸣狗吠。 杨晋阶知道了,也不得不重视,所以才让张瑞生去一趟,吓唬吓唬。谁知道,张瑞生理解错了,以为是好事,以此弄些钱财,补贴民团。再者,就是拿人,让这个富豪大出血,为姐夫捞一把。于是就带周维炯等几个,耀武扬威去黄家。 走在路上,张瑞生还说,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要给这个不法商人一点颜色瞧瞧,最好是抡起三板斧,给他一个下马威,这样,就好盘事了。 黄玉山也不是吃素的,不仅有枪,还有人。 这年头,没有人依靠,你能做这么大生意?他的人多着呢,其中之一就是县民团的王继亚团总,此人与黄玉山老家在三百年前是一个湾的,就扯上了老乡。 商人,唯利是图,王继亚来商城时,黄玉山就刨根问底,知道王继亚的所有情况,于是,带着五百块大洋去。这年头,才开始,不能太大方,五百块,虽说比正常的二百块官场人情多一点,但是,他是大商人,是富豪,多一点也不算啥,还是在能接受的范围。 王继亚很警惕,喊到屋里坐定说,我才来,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亲戚呀? 哦,有道是,穷亲戚,穷亲戚,不敢走的,黄玉山又一惊一乍说,上次,做生意到开封,遇见刘峙刘司令,在一起喝过一顿酒,还跟我派了派,我大姑的大姨夫,居然是他小爷,按派,咱俩还是老表呢。 第89章 出岔子了(五) 你跟刘峙司令是老表,扯吧你? 是呀,就是扯出来的呀,黄玉山说,还是喝酒扯出来的,你说,玄不玄? 王继亚内心十分震惊,但是,表面上不吐一言,过了一会儿,笑着说,你说咱俩,也有亲戚关系?嗯,啥亲戚,说一说? 老表呀,江西老表,王团总不知道? 奥,原来如此,王继亚大笑,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才来,你就拜会我,不怕人家说闲话吗?来了还送这么大的礼,要是人们知道了,对我王继亚可不太好呀。 咦,王团总可就见外了,老表看老表,不请吃酒,还能请老表吃草?说到底就是给老表你接风洗尘的,至于我,做的生意,大多还在外地,对你没有影响,再说了,让你帮忙,你管着小炮队,我还能让你给我派个保镖,那还真日怪了呢。 哈哈哈,爽快,王继亚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抹说,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到底有啥事,说了,我心里有个底哈。 黄玉山想了半天才说,王团总非要逼我说出一个理由不可的话,我就是想找个靠山,给我撑撑场子。 王继亚说,你那地方属杨区长管,我插不上。 黄玉山见王继亚对自己送上的拜见礼没回绝,知道有谱了,于是笑着说,这个,你请放心,我会尊重区长的。但是,杨区长管的多半是行政事务,与我做生意关系不太大。如果我遇到有人打劫、土匪讹诈等情况,晋阶区长就很勉强或者说无能为力。接着又奉上一千块大洋说,我做的是正规生意,只要您老撑腰,每年这个数。 咋撑腰? 就说你是孩子他大舅,走亲戚,每年到我那走一趟,露露面,给我脸子,就行了。 这么容易? 已经很不容易了,黄玉山说,我们做生意,是需要点关系的,有靠山做生意才硬实,哎,以后,就仰仗您了。 除了这个,是不是还有大烟?那可是很敏感的,你可不能瞒着我。 那些,谁不做?混富人的钱,只要合理,都不说。 那行,我也不要你这点钱了,每年给我送些烟土就行了。 黄玉山连忙答应,高兴得如同小鸡啄米,磕头如捣蒜。 王继亚也笑了,又眯细眼说,哦,既然是老乡,又是孩他大舅,那我也不客气。都知道我老王喜欢古董,你那地方可是周祖培老家,能没留下古玩字画什么的? 哦,有,有一家,就是周德怀,周氏小门,属于旁支,他手里还藏着一幅,好像还是周祖培的手书。 是啥? 对联。 啥对联? 小篆,当地说是梅花篆字,上联:祖宗卧虎坡教子谦逊持家,下联:子孙史河畔聆听龙吟传世,横披:慈母针线。 倒是横披太直白,其余又太文皱。 我听说,这是周祖培回乡,腊月,七大姑八大姨都找他写对联,他推辞不掉,就写了。不一样,写的都很有意义。 还在周德怀手里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要是孩他大舅喜欢,我回去访访,黄玉山说,要是访到了,我拿高价买下来,让他大舅高兴高兴。 那行,要是有,你买下来可以,但是,绝对不能硬来。 知道咧。 有了靠山跟没靠山就是不一样。 张瑞生带着人正准备硬闯时,看见七八条枪对着他,尿了。但是,他是民团副团总,是姐夫杨晋阶让来的,是来核实告状的,这样对抗官府,那是老鼠舔猫腚,找死。 咋办? 先是说明来意,还说,我们是代表丁家埠民团,你可知晓? 可是,黄玉山看见护院的小炮队,在王继亚来后,也改叫黄玉山民团小队了。都是民团,他们根本不买账,还说,你是民团,我们就是官团了?在这一块,咱都是民团,那东西掏出来,都是一般长,你也不比我们多一截子,你算老几?黄玉山的老小黄玉河向前走两步,硬起来说,都是民团,都属于县民团管,你可知道,县民团团长是俺大哥的啥? 吊,啥?他够得着叨菜吗?打仗不行,但是,玩嘴皮子,张瑞生输给谁过?见此,也走上一步说,这一块都属于咱姐夫管,你还不服?不服也行,我打得你服,说过,把手一挥说,弟兄们,给我冲,我看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 但是,黄玉山的弟还有他手下的几个,根本不吃张瑞生那一套,一个个健步如飞,都跑上来,一并排上来,拦在门前。大门关着,黄玉山的弟还用枪抵住张瑞生说,你动,动一动试试,只要不怕死,你就闯?我看呀,你这哪是杨晋阶区长民团,简直就是冒牌货,是土匪,晴天白日的,都是些啥人,硬闯民宅吗? 此时,张瑞生不再说话了,最主要是,张瑞生一动弹,那东西就使劲儿,自己的腰受不了,好像捣到腰窝窝上了,那地方是人的软肋,十分软弱。这么一捣,还真的使不上劲儿。 这么相持,不到一根烟工夫,周维炯从后面走上来,见此,皱皱眉说,看我的。于是一个健步,也没看到有什么动作,就翻过围墙,冲到院前,把门打开,又一个箭步,冲到那个像是指挥的人面前,伸手把短枪夺了下来,一只手捏住那人脖颈。 被捏住脖颈的人就是黄玉山的二弟黄玉河,黄家小炮队队长,也就是黄玉山民团队长。 黄玉河大叫,还抖着说,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们张团副奉命查你家铺子。奉命,你知道吗?为啥查?有人告状。你不服,还想起反了不成?周维炯说,你们一家莫不是土匪或者说窝藏着共党? 小人不敢,壮士快放了我,有话好说。 黄玉山穿青布长衫,光头,听到门口大叫,吵闹喧哗,在屋里也坐不住了,走出来,见此光景,知道不妙,赶紧抬起手,下压,连说,哦,是炯爷,周班长,手下留情,那是俺二弟玉河,冒犯炯爷,还请宽恕,又补充说,俺孩大舅是县民团的王团长。 周维炯倒没在意,门外的张瑞生听得清楚,皱眉,颤抖,两腿一软,差点下跪,还是后面的团丁扶了一把,张瑞生站稳后说,可是王继亚? 是呀是呀张团副,你让周班长把二弟放了,黄玉山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行,快把门打开,周维炯指着堂屋。 快,打开门。 就这样,周维炯把黄玉河放了,门也打开了。 可是,张瑞生刚走到门口,傻眼了——开门的不是旁人,是个大美女。因为此女扎着条辫子,三尺来长,像条黑狐狸尾巴,趴在修长的后背,耷拉到臀部。花格裙,裙上绣十来朵月季,惹眼。看个头也不矮,足足有一米七左右。张瑞生眼睛都直了,不知道说甚好,特别是那女的,只有十七八岁,一对酒窝在粉嘟嘟腮帮两边,咧嘴一笑,就像长着两朵牡丹花,把他的心逗得麻酥酥的。 女子不仅笑,还说了个“请”。 张瑞生赶紧低头哈腰,人一下子就矮了,又看到自己腿歪了,个头吗,与那个美女一比较,觉得还矮了半公分。再说了,自己虽说在姐夫民团当官,但是,年纪也不小了。这般一想,就感到这女人就是天上的月亮,只能看见,够不到,就是那么一点点月辉,恐怕也要离自己远去。如此这般,心里那个醋意,蹭蹭蹭往上升,不免心灰意冷,打了个寒战。 但是,张瑞生看看四周,见周维炯,这个都喊炯爷的人也听他的,还在撑着场面,忽然有种自豪感,心想,咋了,总是拿自己的缺点与别人优点相比,永远也找不到自信,反过来,自己还有许多别人不及的优点呢——他是谁?他可是杨晋阶的小舅子,团副,在平常,除杨晋阶,他就是老大,他怕过谁? 张瑞生喜欢人拍马屁,在民团,也有几个扛二蛋的,鞍前马后,不时翘起大拇指,说声“耶”,把个张瑞生乐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以为这个“耶”与周维炯的那个“爷”是老乡,都住在一个巷子里,都是姐夫民团的人,也乐不可支。譬如,除李福胜、张瑞强两个活宝外,还有张贤亮、王老末等人。在姐夫家里,姐夫训斥,这次就没带那两个活宝,只带了张贤亮王老末。这俩人就是张瑞生的狗腿子,走哪跟哪不说,还一直出坏主意。 两人见此情景,一头攮进屋里,还打哈哈说,团副,来迟了来迟了,都是他妈的李福胜,硬说老张家的狗是母狗,真是眼瞎,公狗母狗都分不清,还说自己是小队长,真是!忽然见到都不说话,还有人用枪对着,一愣,伸伸舌头,不再言语了。 张瑞生站在俩“活宝”前,看了看屋里摆设,斜眼看那美女。 张贤亮打量一下周维炯,又打量一下张瑞生,觉得自己来迟了,很可惜的,风头都被炯爷抢去了,咋办呢?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附在张瑞生耳朵说,团副,我看这样,先给个下马威,看她家啥打扮,如果团副您称心如意,就好说;如果不称心,那就这个。还挥手,做砍头动作。 第90章 出岔子了(六) 王老末见状,也不甘人后,趁张贤亮附耳说话,干脆走到那美女身边说,哟,黄老板,这是你家闺秀吧,啥名字?看来也不简单呀,一直笑,一点也不怯场,—不简单! 黄玉山很紧张,弓着腰,点着头,一口一个“是”。 王老末又跨出一步,对着黄玉山屁股就是一脚,骂:你他妈的没长耳朵,是吗? 都吃惊,就连周维炯也感到这个王老末太冒失。 那个美女皱眉,眼睛在慢慢变小。 黄玉山向前一窜,差点撞到门边上,还是周维炯格挡,才没撞上。 王老末又上前一步喝,我问你,你家闺女叫啥? 黄玉山站稳,还没来得及回答,黄玉河说,侄女叫三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王老末火冒三丈,骂:你他妈找死,就知道一句话,什么吊“有话好说”,你到要说说,怎么好说了,人家告你,是不是真的? 黄玉河说,老总,别听那些人屁话,俺大哥是正经生意人,在这儿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咋生出这么个幺蛾子呢? 张瑞生被三姑迷惑,似乎置身事外,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魂魄已经云游去了,对于王老末说的啥,根本没听到,愣在那里,好像一个木桩,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一直笑眯眯的,不说话,傻愣着。 张贤亮见王老末这般邀宠,也不甘落后,走上前,拎着黄玉河耳朵骂:你他妈的,找死,到如今了,还这么顶嘴。松手,又对黄玉河嘴巴就是一耳光,打得黄玉河嘴角流血。 刚打完,没想到砰的一声,枪响了。 都吓了一跳,正莫名其妙,都以为是谁的枪走火了,接着就听到张贤亮大叫“哎哟我的妈呀,痛死我了!”,杀猪般撕心裂肺嚎叫,并在地上转圈,一只手鲜血淋淋。 都没见到是谁开的枪,只有周维炯死死盯着,枪口对着。 此时,张瑞生回过味来,看到黄三姑手里居然拎着一把枪,因为周维炯手上拎着的还是长枪,可这个貌似桃花的美女却用上了手枪,怎么能不让人吃惊? 黄三姑笑容收敛,酒窝也随之磨平,在磨平处呈一脸寒霜,就这么站着,拎着枪,转过身,对张瑞生说,我知道,这位周先生上过黄埔。上过黄埔又咋了,不得了了,就以为天下老子第一了?那要看有没有本事,要不信,看看谁更快点? 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张瑞生似乎才从梦中醒来,不相信似的,又揉揉眼睛,摇摇头,满脸微笑,想一想,知道始末,于是递给周维炯一个眼色,让他把枪收起来。 周维炯虽警惕,但很听话,嘿嘿笑,冷眼看,把枪竖立着说,黄老板,不简单呀,你这是要与我们民团拼个你死我活,是吗? 黄玉山见打他二弟的张贤亮手掌对穿,疼得一只手抱着胳膊,瘫坐地上,还在滴血,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赶紧对闺女说,三姑,把枪收起来,他们是官,是杨区长的人,说是有人告,来核实情况的,不会无缘无故诬陷好人的。再说了,你二爹说得对,有话好说。 那是,那是,张瑞生连忙点头赔笑说,有话好说,对,有话好好说。 黄三姑咬牙切齿,鼻子哼一声,看看她爹,又看看二叔,很勉强地把枪收起,很轻松地掂起裙角,都没看见,裙子放下,枪没了。 这时人们才发觉,此女不简单——一整套动作,酣畅淋漓,拔枪瞄准开枪,虽没有注意,不知道过程,但是此时,撩裙子,弯腰,把枪插入枪套,只秒秒钟的事儿,十分娴熟。 黄三姑虽穿裙子,白腿上却扣个枪套,她爹说过,她很不情愿,但是,还是照做了。当时,都没有看清,只有周维炯眼尖,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她轻轻一撩,没一点响声,一支半尺长的手枪就这样插进枪袋。 那枪袋是皮做的,至于什么皮,谁也不知道。不知道,都在猜,都觉得这个事儿奇怪,于是就有人有鼻子有眼讲出来。 斑竹园又是黄梅戏的发源地,经人加工创作,就像说书唱戏,到处传,传着传着,就传出故事,传出神奇,传出味来。 有人说是黄三姑从外面回来,经过二道河时,那里有一座山叫乌龙山。经过乌龙山时,在路口处碰见了土匪。 土匪好色,把她包围了,带到山上,正想干那事儿,一摸,摸到大腿上的硬家伙,吓得颤抖。此时三姑却呵呵笑,酒窝像魔咒,在土匪脸上晃荡。 匪首越看越害怕。就在这时,三姑骑到土匪腿上,摸着土匪的头说,哎哟,这头发咋没了,是不是跟着你没有想到一天福分,自己开溜了。 哎哟,你也四五十了,当个土匪,在这大山沟里,风里去雨里来,遇到山九寒天也还要抢食吃,就是五伏盛夏,也睡不安稳,整天心惊肉跳,还不知哪天没了,这都过得是啥日子哟,可怜的宝贝,真的可怜哟,伊伊呀伊伊呀,哼着说着,仿佛呓语,让土匪头子醉生梦死,好像是在梦幻之中。 还在嗲声嗲气,死去活来时,黄三姑又捧着土匪头子的脸说,你看,碰上我,算你走运哟,我想给你送去,陪伴你的头发,享清福哟,再也不打拼啰,再也不受罪啰,再也不着急啰,再也不占山为王啰,多好的差使哟,你真是走运气哟,碰上我这么个好心人哟,哎,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哟。 一边唠叨,一边摸着土匪胖乎乎的腮帮,似乎要亲吻。接下来,又是一阵伊伊呀伊伊呀呓语起来。土匪也是傻蛋,惊愕过后,听着嗲声嗲气的魔音,闭上眼睛,在那哼哼唧唧享受,等待三姑亲吻呢,谁知此时,黄三姑又哎哟一声,捏捏土匪的嘴,嘴巴就自然张开了,一只冷冰冰的枪头插进嘴里。 土匪头子感觉不对,觉得不是嘴唇,好像是个铁家伙,忽然睁开眼睛,却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美人脸,还有一双小手,捏着一支明晃晃的手枪的屁股。此时已经明白,这个女人,看像美女,实际上是个索命女魔,于是,惊恐万分,想扭头,拔出枪,再反击,但是,已经晚了,还没来得及挣扎,只听“砰”,脑袋开花了。 黄三姑打开门,对一群土匪笑眯眯地骂道,你他妈的,都是一群猪吗,没听到枪响?这是什么鬼地方,咋还有人在梁上?破坏了姑奶奶的大好事,还不去追? 都以为有人在梁上做了老大,心想,也是,老大这些年在二道河,影响不下于李老末。老大也知道当土匪没有好下场,会遭仇人疯狂报复,所以就不娶女人。兄弟们劝,说找个压寨夫人什么的,可是,老大却不屑一顾说,家鸡没有野鸡香,要是下面那东西不安分了,就到下面(山下)抢,看中哪个是哪个,多好呀,还不担风险,还享受到了,真是天底下最美的美餐哟。 确实,老大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这次下山,碰见这么个绝色美女,还有这般身段,仿佛英姿飒爽,简直是人间仙女,咋不动心?于是,采取死磨硬拽,才把此女骗上山。大伙心里都想着,老大把事情办了,我们兄弟也好享受一下。没想到,仇家早已瞄准了空隙,早已藏在屋梁之上,趁着老大不注意,想搞事,也就是最虚弱,最松懈,没有一点防备的时候动手了。 此时,就听到砰的一声,在外面附墙根听私话的人震得耳聋,爬窗户想看看的土匪,还没看爬上去呢,也是吓得从窗户上掉了下来。接着,又听到后窗户被砸破的声音,都吓得不知所措,就听到美女骂声,于是才一拥而入,没想到看到的是这等光景:老大脑袋已经开花,美女还骑在老大腿上,后窗户还在晃悠,窗户衬子已经断了。 咋办? 二当家就问,人呢? 跑了,从这儿跑的,黄三姑起来,走到后窗户,伸头看下面,指着说。 一群山匪也是猪脑壳,想都没想,就相信这个虏来的女人。带头的老二,把手一挥说,“追”,于是,土匪倾巢而出,一拨人爬上窗户,跳下去,从后面追去;另一拨人转过头,从大门出去,沿后山,分两队,搜查去了。 黄三姑趁此,收拾收拾东西,临走时还对着土匪老大尸体啐了一口吐沫,骂道:你个秃子,你以为跟那个秃子一样吗?你也不撒泼尿照一照,你是个什么东西!出了大门,大喊,来人了,可是,整个山一个人也没有,于是,钻进马棚,牵着一匹马,下到山下,沿大道,飞奔而去。 黄三姑,何许人也?细查可不简单。此人是黄埔军校武汉政治学院的学生,比周维炯还高一届,所以,周维炯到该校,此人接近毕业,两人属擦肩而过,要说不太熟悉,也说得过去。 黄三姑毕业之后,先是cc组织的人,后又是军统的人。这是为何呢?黄三姑在学校里,她男友是cc组织的人,所以,爱屋及乌,也就跟着加入了cc组织。 第91章 出岔子了(七) cc组织派她男友随张辉瓒进入江西,到达井冈山时遭红军埋伏,被打得丢盔卸甲,就是张辉瓒,也被俘虏。作为cc组织的重要成员,是要随军潜入该地,搜集情报,为部队服务的,怎奈兵败如山倒,张辉瓒被擒,还为谁服务?于是就产生了逃跑之心,结果,被督战队发现,作为逃兵,执行枪决。 黄三姑接到噩耗,伤心欲绝,悲痛不已,知道一点内情之后,愤怒难息,找到cc组织领导人,坚决要求揪出无故枪毙自己人的人,可惜,cc组织不予采纳,并答复——该同志临阵脱逃,死于非命,与任何人无关。 刚好此时,南京高层派遣蓝衣社领导人曾扩情到武汉,组建武汉特工,于是,就投靠了曾扩情。 曾扩情何许人也?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蒋该石嫡系,是蓝衣社创始人之一,并列为“十三太保”之首,是蒋该石特务组织的得力干将,在蓝衣社有很高威望。但是,曾扩情性格天真率直,一直被戏称为“傻白甜”,特别是后来,受到排挤,于是申请到武汉,组建武汉特务组织。<组织是gm党新建的一个特务组织,最早叫“中央俱乐部”,后简称cc组织,俗称“中统”。中统人员组成比较复杂,一般没有硬性要求。可是,军统就不一样,大多是黄埔军校毕业。 在武汉期间,曾扩情的任务就是密切注视大别山的土地革命,特别是黄麻起义之后,对大别山革命斗争,进行渗透,集中搜集有用情报,以利于蒋该石实施大别山军事围剿。 曾扩情在训练和派遣人员上,一下子就看中了黄三姑。因为黄三姑是大别山人,还是黄埔军校毕业的,男友还是cc组织的成员。要想为男友报仇雪恨,必须作出贡献,提拔重用,到一定位置,才能知晓一些真实档案。当曾扩情找到黄三姑,要求她加入蓝衣社,并许诺,帮她查清男友死因时,黄三姑毫不犹豫并欣然同意。 曾对黄十分器重,原想派她到江西,但是档案中写着原籍河南商城,属大别山地区,又因她男友死在江西,派她去江西,怕她另生枝节,所以,在派遣黄到底去哪儿的问题上就犹豫不决。 正当曾扩情犹豫不决时,刚好大别山好多地方不消停,特别是黄麻各地,几十万农民整天就是扛着锄头砸县衙,黄安麻城等多地穷鬼造反,当地民团老大,大多被杀,腿长的,都跑到外地躲藏起来了。于是派当地驻军,结果,还是一败再败,被赤匪几度占领黄安,死了不少人。可还有不怕死的,到处惹事,到如今,火种蔓延。 据情报组可靠消息,就是大别山复地那几个县,特别是商城六安霍山霍邱那一带,也有共党,且活动频繁。虽说该地杀了不少,但是,还是整出个大荒坡事件。余集也有人造反,观音山g匪闹事不断,还把该县的县长一个叫“李瞎子”的屁股打了一枪,好在是用打兔子的枪打的,杀伤力不够,只是造成重伤,没有生命危险。 就是这样,屁股打得稀烂,听说找了许多大夫,都没有治好,还是找到一个卖狗皮膏药的老中医,采取拔钉子的办法,用一块劈柴,对着屁股两边使劲儿打,打得大出血,都打烂了,那些铁钉才显露出来,于是才用铁钳子一个个拔出。听说,为此事县里大小事都办不了,一年多才好,耽误事情是次要的,还造成了李瞎子精神恐惧症,只要是提起g匪,二话不说,就是杀杀杀!造成当地社会极不稳定。 咋办呢?有人告到南京,南京高层就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小事,对于李瞎子屁股挨一枪,根本不当回事,还说,这些都是常见的,再说了,李瞎子,你真是瞎子吗?一个大县长,还被土匪拿着打兔子的枪把屁股打了,你那民团都是吃干饭的? 说是说,但是,问题还是要解决,到底是啥情况,特别是黄麻起义之后,大别山各地,如同滚油沸水,七处冒火,八处冒烟,而gm党当局,兵力有限,无法顾及,于是就先派遣曾扩情来武汉,训练特务,渗透大别山,搜集情报,为剿灭大别山g匪做准备。 在此情况下,曾扩情就决定派遣黄三姑为组长,带一组人马,来到商城南乡,实施特工行动。 实际上,这都是谬传,真实的故事是,大荒坡暴动失败之后,有些党员跑到观音山隐藏起来了,还在观音山建了党组织。该县县长李鹤鸣知道后,觉得机会来了,就派王继亚带兵去剿灭。但是,王继亚认为,山大林密,不好捕捉g匪,再说了,就是那么几个人——听说是六个人两条枪,还都是汉阳造。 说实话,围剿吧,别说是县民团,就是派一个师的兵力也围不住观音山,就是围住了,林子大,山又高,还有一些悬崖绝壁,你到哪找?一句话,狗撵不上鹰爪不到,耽误时间,还没效果。 蹲点看护吧,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据说,观音山上有座庙,很灵验,十里八乡都到这里来烧香祭拜,求菩萨保佑什么的。来了,大户送来酒肉的同时,还给一些粮食蔬菜,给守庙的。这些粮食财物,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年两年,供应十个八个人都不成问题。你说在这儿守株待兔,有效果吗? 再说了,派多人不划算,派少了,不小心挨打会吃亏。 咋办呢? 正扣心呢,小队长石虎站出来了,他说他有办法,只要允许,他带着他的小队十一人就可把这伙土匪也就是赤匪消灭了。 这不傻蛋吗?实际上不是的,是王继亚做的局。 王继亚才来,石虎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为了在县民团打好基础,也得有人跟随,但是,不给人家好处,谁愿意干呢?王继亚接到这个任务之后,就想到了石虎,于是,就找到石虎,跟他说,只要他这次干得好,回来了,就可以名正言顺提拔为中队长,再搞一两年,就可以提拔当副团总,到那时,民团就是他们俩说了算了。 画了这么大的饼,不用说就是好事,眨巴眼好像面前出现满天星星,石虎当然很高兴。 但是,王继亚也跟他说了,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是,你也有两下子。越是这样越要想想结果,我告诉你,别真搞,做做样子。都是啥?都是我们民团的肥肉,也就是我们民团养的猪,没有养肥,就杀了,可惜。 啥意思呢?大荒坡失败后,共党这边牺牲将近三十人,引起了高层重视,还给潢川商城等地的县以嘉奖,不仅给钱给物,还给枪支弹药,两个县都得到好处,尝到甜头,就幻想,要是再有g匪,又被自己剿灭了,得到更多的好处,很划算呢。 但是,商城自从杀了四任中共县委书记,县里党组织遭到破坏之后,就没有共党活动的迹象了,向上面报功,也找不到由头了,总不能捏造一个吧?假的毕竟是假的,要是调查,知道作假,不仅官位保不住,说你是共党一伙的,杀头就有可能。 所以,李鹤鸣也很着急,得知大荒坡“余孽”跑到观音山后,狠狠地兴奋一把,之后,自己真的想带兵亲自剿灭,遇到军师顾敬之,对他说,杀鸡焉用牛刀,再说了,亲冒矢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生名声尽毁,不划算。 李鹤鸣掂量掂量,觉得还是老贼顾敬之刁滑,于是也就采纳。但是,又问计顾敬之,咋办?顾敬之说,在商城,在你管辖的范围内,是谁剿灭g匪,跟你亲自去有区别吗?说去说来,还不都是你县长的功劳?但是,这个事情,最好还是交给县民团来搞,一来是县民团的本职工作,保一方平安,也是他们职责所在,二来,王继亚才来,寸功未见,有许多人不服,说三道四,让其表现,也好证明县长你用人英明,借此堵住悠悠之口,一举两得,是不? 就这样,把任务下给了王继亚。 具体来说,屁股被打成麻筛,是石虎,不是王继亚,也不是顾敬之,但是,据猜测,可能是有些人对李鹤鸣痛恨,诅咒李鹤鸣,所以,传着传着就传成是县长李鹤鸣了。 不管是黄麻,还是商城六安霍山霍邱,都是大别山之地,相互之间,田搭埂地相连,有些地方,还是亲戚连亲戚。黄麻起义,虽说派去正规军剿灭也有效果,可是,还是有许多g匪跑到大山里躲藏起来了,还时常采取昼伏夜出打击当地官员,袭击政府,导致这些地方极不稳定。至于那些已经被镇压的地方,譬如商城潢川固始呀,虽说也很平静,但是,出现了李鹤鸣屁股被g匪打成了麻筛,这足以说明,在这些地方,还是有共党活动。 第92章 出岔子了(八) 最近,南京高层得到情报,说共党不仅有,还很多,只不过他们开了一个会议,都学聪明了,不再跟我们明着斗了,都转入了地下,进行秘密活动。要想像往常一样,采取军事行动,就有很大困难,主要是找不到打击目标,军事行动没有效果;不仅如此,打草惊蛇,不利于消灭g匪。 咋办? 刚好此时,曾扩情被派往武汉,曾又在武汉黄埔军校政治学院发展了不少人,建立了组织,隶属于南京军事调查科管辖,对此,南京高层就通报了大别山情况。 曾扩情接到通报,思去想来,觉得还是分内工作重要,就想到抽人,到大别山卧底,偷偷搜集情报,出其不意,给共党来个釜底抽薪。到时候,哈哈哈,蒋该石这个鬼精,一定论功行赏。哎,我曾扩情算是穷怕了,最好给我几根金条,回四川孝敬老娘,让老娘别再啃红薯蛋蛋了。 这般一想,问题出来了,谁去合适呢?他忽然想到黄三姑。记得档案上记载,这个美女,还是大别山商城县人,在一起跳舞时,说到她老家,这位美女还很自豪地说,他爹黄玉山,就是当地的大财主,名人,至于干啥,没问,想来也不得了,要是派她回去,那地方是她的家乡,回家乡潜伏,很正常,鬼也不会怀疑,更能隐藏身份,生活也方便;再说了,他那个男朋友自己没见到,也算该死,去江西送命,此女一定记仇,放在大别山,不容易勾起情思,也没有二心,很好,很好,这样安排,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于是就决定派黄三姑潜入大别山。 对于这些情况,十分保密,所以,就是黄玉山也不知情。 二八年春,姑娘外出回来,黄玉山全家都喜出望外,认为闺女学业有成,回来了,联络联络,给爹积攒一些人脉,对爹的生意也是有好处的。所以,在高兴之余,黄玉山对这个闺女很满意,一直藏在家里,几次想问一问她今后的打算,可是,回来家时间短,就冒失询问,害怕闺女有其它想法,也就没有问。 尽管今后打算没有问,但是,对闺女的个人问题,当爹的还是很关心的。虽说女大十八变,三姑这般漂亮,黄玉山也高兴,但是,总不能养在家里吧?于是,吃饭时,也多少问了一些,虽不是直接问,但是,旁敲侧击,三姑也明白,至于在外干啥,作为爹,自然是关心生活多一些,其他情况也问了些。不过,三姑是受过训练的,见过阵仗的,知道圆滑,会敷衍,尽说些鸡毛蒜皮的私房话儿,不是谈恋爱,就是买衣服,问到相好的,三姑说,有那么一个,很帅,相互之间也有好感,没有爹妈做主,也不敢挑明,毕业了,各自回家了,接下来就是找工作,至于以后想他了,再去找,也不算迟。 黄玉山听了,心里一块石头也算放下来,就像做生意,有了一点指望,至于盈利多少,那就看自己怎么经营了。所以,黄玉山自从问了三姑实际情况之后,就不再关心。 至于三姑这一身本领,三姑在家,也没有显示,也没机会显示,黄玉山根本不知道。说实话,别说知道,就是想,都想不到。 三姑有一个本领,就是遇事不惊,装女儿态。别说她爹,就是遇到关卡盘查,也查不出。 三姑说最多的一句话:读书。说着,还背唐诗宋词。黄玉山也觉得正常,又加之是个女孩,谁往特务上想呢?再说了,那时候只是叫这社那社,或简称cc组织,也没有特工这说话,如今来这么一出,出乎黄玉山预料,也出乎所有人预料。 开始,三姑冷眼旁观,暗想,不到万不得已,必须忍,心字头上一把刀,心想组织,就得以大局为重,不能出手,绝对不能暴露;可是,张贤亮这个狗杂种,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暴打他二叔,实在是看不下了,忍无可忍,才不得不出手。 这一下,不仅惊动了张瑞生,更加惊动了周维炯。 周维炯自从黄三姑出手之后,一边警戒,一边冷眼旁观,心里赶紧思考,这个丫头,如今有这般伸手,一定不简单,但是,为何藏得这般深呢?越想越觉得情况复杂,走过去,拉起张贤亮,又看看他的手,对黄玉山说,这事儿,你说咋办? 黄玉山没说话,黄玉河插话说,丫头不懂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周维炯笑着对张瑞生说,团副,这样,人伤了,黄家二当家说了,那我们先为贤亮包扎,救人要紧;至于以后,以后再说,怎么样? 黄玉山赶紧说,周队长说得对,这样,三姑,你到街北找姜医生来,他是老中医。 什么老中医?包扎,是弄着玩吗?王老末躲在周维炯身后说,看看是不是骨头断了,要是骨头断了,还得接骨头。 那是,那是,黄玉山赶紧使眼色给女儿。 黄三姑却不以为然,心想,事情到此程度了,再忍,已经不是事儿,咋办?只有再进一步,往大的方面引导,也许还好善了,否则,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于是还嘻嘻笑,走到张贤亮面前,装温柔,轻轻摸那只手,尖着小嘴吹吹,说,哎哟,咋了?使枪的,就这么不顶用?让我看看。说着,又尖着嘴吹了吹,见张还在喊痛,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不知道咋就忽然来气,一使劲儿,嘎崩,把张贤亮的手掌真的搉断了。 哎哟我的妈呀,痛死我了!张贤亮又是哭又是嚎,声音歇斯底里,就如同杀猪时猪叫。 周维炯看了,一直没有行动,也没有再说啥,用余光扫视一圈,心里琢磨,这个女人,一定亲手宰杀不少人,也考问过不少人,这般样子,这般变态地折磨张贤亮,好像很享受,一定会是敌特当中的老手狠手,十分血腥,也十分毒辣,双手一定沾满不少我们同志的鲜血。 这般想,嘴唇不免抽动,又瞅瞅张瑞生,不曾想,此时张好像还在懵逼当中,一脸似笑非笑,不知道咋形容才好。 王老末也傻了,一直站在周维炯身后,战战兢兢,屁都敢不放,眼看着他的好友嚎叫,他就是不说话,估计是被这个狠毒的变态的女人彻底吓傻了。 此时,黄三姑也不客气,抬起脚,对张贤亮屁股就是一脚,一下子踢出门外,骂:一群狗,都不知道老娘厉害,今个,索性就亮明,把杨晋阶这个不识相的老东西给我叫来,再把那个狗屁县长李鹤鸣也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他们,不,你们,谁给你们这么大的狗胆! 一个姑娘家家的,有这般口气,从温柔,突然变得暴戾,说话声音还带着无穷无尽的杀意,一下子把全场都镇住了。 周维炯一直在琢磨,琢磨什么呢?就是琢磨此人是干啥的,是cc组织吗?还是什么蓝衣社?但是,初步断定,是特务,那是跑不掉的。但是,自己还得慎重,得利用这个机会看清楚此人,否则,自己,还有我们党准备的起义,说不定会栽在此人手里,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例外呀。 琢磨去琢磨来,此人伸手——在外地上学,是受过军事训练的,有些还是受过特种兵训练的,特别是拿枪开枪插枪那一系列动作,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就是军队,恐怕都没有这般训练的,这般身份,不用说,早猜出此人底细了。 周维炯又联想到小英子说的,李鹤鸣知道我们这儿有共党,说名字,又不知道,还说,不是不知道,是不告诉,难道?周维炯不觉心惊:gm党这帮反动派真是无孔不入呀。商城,这么个弹丸之地,他们还派出特工,要是不暴露,我们不知道,还真的会造成重大损失呢。也好,知道了,就有对策了。 这么一想,感觉庆幸,十分庆幸!同时,也解开了隐藏在他大脑里的许多谜团,于是,心情舒坦起来,抬起头,看看场面,周维炯觉得是场好戏,有必要让他们继续演下去,只有演下去,才能更加深入了解,看看是不是自己猜测的,于是迟疑一下,走上前,一口一个小姐说,息怒息怒,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呀。至于告状,以后再说。息怒息怒。不过嘛,小姐既然知道两位大人,又这么骂:可有什么“镇宅”之宝? 黄三姑听了,也是一怔,觉得这个周维炯,真是莫名其妙,说出话来,自己懂个鬼呀;再联想之前掌握的,就感觉哪儿有点不对——虽说此人有可能是共党,或者说,是共党的外围组织——什么共青团,但是,今天见面,说话的语气,还用什么江湖行当的暗语,一身匪气,还这般重,咋可能是共党? 黄三姑在心里摇头,想,若不是,那竹林里开会咋解释?一时搞不清,留待以后再说,于是撩开裙子,呼啦拔出手枪,啪,拍在桌子上说,周维炯,都叫你炯爷,是不,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又呵呵呵笑着说,按说我们也算同学,你可知道这个来历? 第93章 出岔子了(九) 周维炯故意装着吃惊,赶紧凑近,小心翼翼,又仔细看看,连忙点头,还唏嘘不已,装着此枪来历不凡的样子,没有摸,盯着枪屁股俩字:特配!昂起头,又装着恍然大悟,赶紧扭头,附张瑞生耳朵说,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她一定是党部派来的,又点点头,还伸出大拇指说,不得了,看,这屁股。 啥屁股? 枪屁股。 哦,枪屁股,张瑞生伸头看,果然有俩字:特配!于是,更加恐惧,好像真的摸到老虎屁股,几乎吓出尿来。好在此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一个软蛋,听了,也不顾场面,居然转身跪在黄三姑面前说,看在都为党国办事的份上,黄小姐,别计较,哦,二叔说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二叔说的”,这话一听,黄三姑愣住了,随即扑哧笑了,把枪收起来,撩开大腿,没急着插,而是弓一下腿,几乎挨着张瑞生鼻子,才说,白不白? 张瑞生抬起头,看着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不知道咋说了,鼻子哼着。 黄三姑又把枪顶着张瑞生脑壳说,头不算大,但是,咋就是一颗硬头钉呢?哎,我还真想把这颗硬头钉拔出来呢,不知道你脑壳硬呢还是我这子弹硬,要不,试试? 张瑞生赶紧叩头说,不用试,不用试,小姐的子弹硬,小姐的子弹硬! 要不要尝一尝? 不要,不要,不敢,小人不敢,万万不敢。 哦,还有你不敢的?在丁家埠,除了那个姓杨的,你可是老大呀。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我问你,香不香? 香。 嗯?再说一遍? 小人不敢,但是,真的很香。 咯咯,黄三姑笑了一下说,我问你,我给你一颗子弹,你还敢说香吗? 敢,死了也敢。 呵呵,不算孬种,起来吧。 黄三姑笑着,把枪插进大腿枪套里。 此事就这么结束了吗,咋可能?一看就知道,以张瑞生为代表的民团怂了,但是,借坡下驴,此时黄玉山赶紧走过来,对着黄三姑说,女孩家家的,在哪学得的这些不三不四的,我还真不知道呢。张团副,既然周队长说的,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计较。老二,我那屋里还有一些散碎的小钱,拿过来,只要是今天来到俺家的,都是客,分了,算是请兄弟们喝杯酒压惊。 哪里哪里,张瑞生此时,也从地上爬起来了,对着黄玉山拱手,一看,黄三姑还用眼睛斜视,赶紧笑着说,我们走,我们走,不打扰了。 张团副,那咋能行呢?再咋说,都是小女不对,哎,在黄埔上校,性情也学野了,今天的举止,确实不当,还望海涵,至于杨区长那儿,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的,只是┅┅ 黄玉河接过话茬说,炯爷,还有张团副,大哥的意思,是这个事儿,我们还要赔礼道歉的,但是,不能外传,要是传出去了,说不定还会引起更大风波,要是追责,可不得了呀。 是在威胁,暗藏着威胁,周维炯知道,又看看黄三姑,此时,黄三姑却不再说话,已经变得很冷静很温柔了。 张瑞生赶紧说,老爷子,你请放心,我们这里,绝对不会有人说出去的,谁要是说了,乱说了,谁就是王八蛋,杂种,又扭头看看说,你们说,是不是? 都眨巴眼睛,但是,都点头,表示同意。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是,还是传出去了,据说,还是张贤亮传出去的,因为自始至终,张瑞生就没有替张贤亮说话,还有,他的手几乎残废,可是,得钱都是五十块,自己出这么大力气,受这么大屈辱,居然也是五十块大洋,啊呸,张贤亮算病倒了,就是利用到街上看医生的机会,把这场闹剧传了出去。 这件事发生之后,一时传遍整个商城南乡,特别是在丁家埠,传得很邪乎,传得丁家埠大人小孩都知道。 哎,还是商城这个地方文艺比较发达,商城歌舞特别出名,估计就是这个时候发展的——什么商城花鼓灯,商城小调,还有黄梅戏等,经常在四里八乡演出,耳濡目染,对小孩子也有熏陶,有些调皮的小孩没事的时候,不管是捉迷藏,还是演戏,都拿这个事情创作。 在丁家埠小巷道,经常有一个小孩对着另一个小孩,把裤子提上来,露出大白腿,问:白不白? 另一个小孩子,赶紧跪在地下,仰着脸,装着一副很痴迷的样子,还闻一闻说,白,像雪一样白。 不对不对,我们词里不是说好的,要说像老母猪肚皮那样白吗? 我不想那样说,说了就想吐,很难受的,就是夜晚睡觉,在床上都要吐。 好,随你,我再问你,香不香? 想呀,太想了,差点把我想死了。 你个狗娃子,咋不上戏呢?我是说“香”,不是“想”,等吗?香,是味道。不是味道,你闻一闻干吗? 哦,你看我,好像跟那个副团总一样,想歪了,好好好,我记住了,再重来。 我问你,咋个香法? 像大别山的桂花一样香,到处都飘着香呢。 你奶奶的,咋总是自作主张,加戏呢? 我这样说,还不好吗? 行行行,我问你,你说香,我给你一枪,还敢说吗? 另一个小孩看到这边挺热闹的,也跑过来了,赶紧跪下说,小姐,小姐,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想闻一闻呀。 哈哈哈,哈哈哈。 都把这件事当成了乐子,还有人准备写唱词,编入黄梅戏。 可就在都知道的时候,黄玉山主动找到杨晋阶,赔礼道歉,还说,每年上供,逢着节气,黄家犒劳民团。 这件事搞得,都云里雾里,都不知道黄玉山这是搞的哪一出了。 杨晋阶和张瑞生也都十分纳闷,纳闷,咋办?问呗。守着副团总吴成格,小队长周维炯,杨晋阶问,玉山呀,想不到呀,你这是?哦,不想说,就算了,只是,你家闺女呢? 没想到,黄玉山矢口否认:我哪有这么个闺女,巧合,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就认我是她爹,不,干爹,还说,她就叫黄三姑。为何会这样,我也想不通,仔细想,是想骗财。我算明白了,拿钱消灾。那件事后,我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发她走了。她也觉得为黄家挣了面子,收下礼,当天就离开了。 真的? 真的。 这就奇了,听瘪头说,小时候,你家确实有个姑娘,三姨太生的,特水灵,因为是三姨太生的,就叫三姑。三姑读书非常喝书,还在私塾上过,后来,去开封师专,那地方有个开明人士林伯襄,在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当过校长,很多商城人都考到他那个学校。至于后来,瘪头在武汉大街上也见到过,没说话,当时穿的是军服,也不敢认。都知道瘪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这么说,是三姑,没错呀。 哎,不知道咋搞的,这年头,同名同姓的人多。但是,俺家闺女,属温良贤淑型,咋能像这个野马样,再说了,那天对张团副说的话,要是俺闺女,能这样吗?周老弟,你也是看着俺闺女长大的,你说说,这点,是不是不一样呀? 都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 都不知道黄玉山罐子里装的是什么药。 此地无银三百两,听了黄玉山描述,周维炯心里更有数了。 周维炯看着黄玉山,笑笑,点点头说,是不一样,不过,你闺女,就是那个叫黄三姑的,在哪儿?要是能消除团总疑问,叫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也是,要是那样,最好不过,只可惜呀杨团总,俺闺女嫁到开封了。这么远,一时三刻也来不了,如果回娘家,我就叫过来拜见,您看咋样? 杨晋阶眨巴眨巴眼睛,知道都在演戏,索性把戏做足,就说,老弟呀,你也是知道的,如今,红毛子闹腾,如果你家也来这么一出,让我咋搞?但是,要是真的,也是好事,我立即跟县长说,赶紧保护起来。哎,要真是党部派来的,也就好啰。 事情虽这么说,但是,只要想起这件事,周维炯就毛骨悚然,心想,一定另有隐情——因为此事传出去了,待不住了,才编出这么一套——什么隐情呢?假设她不是黄玉山的闺女,就说眼前这个黄三姑,这么美,又有一身功夫,行事这般诡秘,特务是肯定的。是特务,是来搜集情报的,还是搞暗杀的,还是?要是别的,主要目标是啥? 周维炯猛然醒悟:一定是针对我的,或者说是针对商城g党的;要是这样,我们武装起义,这可是个定时炸弹呀。说不定,蒋镜青书记来这儿搞调查,恢复党组织,她早知道。难道蒋书记回去路上出事了,就是她报告的? 哎,幸运呀,张瑞生一倒腾,反而让她暴露,估计是南京那边知道了,把她调走了。 炸弹自动排除,这样,对我们威胁就小得多了。但是,还是得防着,为何?他爹说这些,是真是假,谁知道?要是障眼法,这个人也许就藏在丁家埠,要是那样,就更加危险了。 咋办?为以防万一,得跟继美、云山、柏恩等几个党员说说,丁家埠民团起义,要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如何防范,得拿出对策。最主要是,假设她没走,会干啥?对于我们来说,该咋办?如何应对,这是大事。 第94章 未雨绸缪(一) 县民团属于王继亚直接指挥的人数约百十号人,另外还有二百来人的巡缉营,但有枪的不多,只相当于一个连。如果加上各区乡大大小小民团人数,差不多也有六七百人,比一个营人员多,但比一个团又少那么一点,加之是县级,于是在级别上就以团级编制,叫县民团,团长称团总。因为拿枪的人少,有时也叫县大队。 各区民团,在许多方面虽是独立的,但在编制上属县民团的一个中队,级别相当于营级。大多数区民团规模只相当于一个排,最多是两排。譬如杨晋阶民团,六十五人,四十八杆枪,分两个中队,相当于两个排。杨晋阶统管,称团总。每个排称中队,由团副带领。小队长就是班长。 周维炯入民团较晚,加之团副有人了,就让他任小队长。干了一年多,表现不俗,又因人缘好,懂军事,在黄三姑一案上经受住了考验,张瑞生极力推荐,就让他兼任教练一职。虽没提高级别,但在名誉上似乎跟中队长差不多,所以,待遇比小队长高半格,也就是每月多一块钱。 当了教练,方便多了,因为教练除了组织团丁训练外,还可以召集训话,上一些文化课,教他们军事知识,譬如如何训练、如何摆兵布阵、如何打突击、如何设伏以及怎么才能打好狙击等等。在这方面,周维炯可是科班出身,自然内行,于是周维炯威望逐渐日隆,不仅是团丁,就是团副一下,都很尊重他。 除训练外,晚上,没打更值班任务,又无娱乐活动,寂寞难耐之时,就邀周维炯聚餐,在一起喝酒聊天胡侃。周维炯也回请。交往之中,人们发现周维炯不仅军事本领过硬,还特讲义气,遇事侠肝义胆,譬如到黄玉山家,他就毫不犹豫,一马当先,保护弟兄。 这一点,特别够爷们儿,于是,他带的一个班的人又把周维炯从前的外号“炯爷”捡起来喊,久而久之,丁家埠民团的高层,譬如吴成格、张瑞生等,无视这种称呼,有时守着两位副总的面喊周维炯“炯爷”,两人仿佛没听见,也不管不问。于是,这个外号传了出去,别的班的团丁,也感到刺激,也直呼他“炯爷”。 周维炯对此也不驳斥,久而久之,这个外号,好像一个外衣,正好把他罩住。 周维炯就利用“炯爷”这个外衣,把一些志趣相投的喊在一起,表面上好像是吹大蛋,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开一些玩笑,找一些乐趣,有时又似乎是交流训练,或面授机宜。 周维炯就利用这些活动,瞅准时机,找一些志趣相投的,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成立“兄弟会”。别人看来,好像是个江湖组织,是个讲义气的同盟。实际上,在兄弟会里传播马克思主义,讲一些中国gcd的主张,一旦成熟,就发展成党员,还成立了丁家埠民团的党团支部。 兄弟会在民团是允许的,因为在大别山叫兄弟就像江西叫老表,是一种称呼,无外乎亲近而已,犹如叫老乡一样,没有啥嫌疑可说。不过嘛,在民团叫兄弟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信任。因民团要作战,多跟土匪作战,大山里,进去了,容易被土匪打黑枪,也就是背后十分重要。这样一来,剿匪需要配合,能把背留给的人才叫兄弟。所以,有生死与共的味道。 在他民团内搞这种结盟,似乎也有些拉帮结派的意味,按说是不允许的,杨晋阶也知道,但是,想起土匪岁月,也认为正常,最主要是他的妻兄弟张瑞生也组织了兄弟会,像张贤亮、王老末、李福胜、张瑞强等,足足八九个,都是张瑞生的把兄弟,所以,也没把这种组织往共党上靠。 周维炯在民团组织兄弟会只是个掩护,在兄弟会里,周维炯留意了一些人的出身。有三四个家庭特别穷,三天两头开小差,发工资了就捏着,想办法到街上黄玉山粮店籴米,连夜送回去,又连夜赶回来。 像肖柏恩,家住银沙畈,来回一趟要翻六座大山,还要过史河,说实话,背着一袋米,虽说不重,但是走那么远,又是来回,一般人是吃不消的。可肖柏恩没办法,一大家子等着,要是肖柏恩不按时送粮食回去,全家都得饿着,饿久了,会生病,甚至会送命。 有人可能要问,肖柏恩一家,为何要肖柏恩送粮食才能养活呢?难道家里其他人都是懒汉,都不干活混钱吗?这就是肖柏恩家的特殊性。 肖柏恩家没有田地,他父母活着时,是靠给大地主吴云录打长工养活的。肖柏恩的爹干农活,肖柏恩的妈给地主家干家务,在地主家缝缝补补,洗洗东西,伺候女主人。女主人生孩子时,肖柏恩也才出生不久,于是,他妈为了赚钱,还要给女主的孩子喂奶。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固定的永恒的,当肖柏恩长到十五岁时,他爹妈在路上捡到一个小要饭的,还是女的,通过做工作,女孩子同意嫁给肖柏恩。于是,就在当年完婚,成了家庭。生下俩孩子时,肖柏恩将近二十岁,此时,他爹得重病死了,就在当年,他妈要饭,不知道咋搞的,也死了,还是死在路上。 此时,肖柏恩才通过考试,进入杨晋阶民团当了团丁。杨晋阶民团招人,没有固定条件,一般来说,有大户介绍可以报名,如果自己想去也可以报名,但是,不管是哪种,都有基本条件要求,也就是年龄不超过三十岁,报名之后,都要进行体能举重拳脚等项目测试,只有合格的,才能进入民团。 肖柏恩报名之后,这些条件都符合,还能吃苦,又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拳脚也好,体能也好,举重也好,都能一一过关,于是也就招为团丁。可是,肖柏恩当团丁,是因为家庭。爹妈都不在了,女人整天围着两个孩子忙乎,就是要饭,都抽不出时间,你说咋办?只能靠丈夫出外打拼赚钱养活家庭。 还有一个,就是住在乐区的蔡云山,外号“蔡老三”,披麻戴孝给他娘送葬,路上碰见杨晋阶带人马从外面回来,让路不干,还跟杨晋阶的民团队员打起来了,这家伙是不要命的,三四个人围着,没有吃亏,还把三四个团丁打得喊爹叫娘。 杨晋阶看了,就生出了小九九,一直在点头,觉得这家伙就是张飞,性格硬,可以当枪使,是块料子,要是弄到民团,挺好的。于是掏出枪,蔡老三才罢手。杨晋阶把头一甩,手下明白,就以无辜肇事打架斗殴逮捕,放在牢狱里。每天派人,派不同的人做工作,久而久之,蔡老三也想通了,就点头同意,算是逼迫当了团丁。 为这事儿,他爹找到漆树贵,漆树贵收了礼不能不出头,又找到杨晋阶,说是俺那个区的人,你咋能抓? 杨晋阶一听,就扯起来,于是说,这个人嘛你不知道,他当过土匪,要是放了,虽说李老末消灭了,但是谁能保证不会出来个张老末什么的。不过嘛,你要是要,我可以给,但要是抓住他当土匪事实,可别说为兄的我没提醒你。 漆树贵皱眉,知道是故意刁难,再说了,在民团当团丁也挺好的,于是,哈哈哈,把麻将桌拉开,找美女伺候,这么一赌,就过了三天三夜,互有输赢,最后,杨晋阶送漆树贵一匹马,讲和。 蔡老三虽说不错,有一把劲儿,但是,在如今年代,有枪有炮,你有一把劲儿,相比之下,就处在次要地位。若要深入考虑,也可以说蔡老三并不是多出色,有时候办事也好说话也好,还有点笨手笨脚,遇事不知道拐弯,不是有点拧巴,而是很拧巴,这样的人,也不是非要不可,为何杨晋阶要拿出一匹马平息争端呢?说到底是面子。你想,路上抓来一个团丁,乐区的,说明什么?说明杨晋阶在和乐两区通吃了。但是,漆树贵来了,要人,给了,说明什么?不管咋说,矮人半截。 作为漆树贵不是没想到,而是没办法。一来,他想另谋高就,如今是脚踏两只船。省城那边送了大量银子,也答应了,但是,批文没下来,还有一些关系没搞定,正活动。这期间“和”是关键。跟杨晋阶本来就是对手,如今,要是磕磕碰碰,杨晋阶又十分阴,趁此捣乱,也就是一封信的事情,会影响仕途,划不来。虽说他也知道杨晋阶的用意,但是,轻重缓急得分清,该放下的还是得放下。 除了肖柏恩、蔡老三这样的,还有像田继美这样的。 田继美十二岁到了杨家,当长工,没有一顿吃饱过,长年干活,不给一分钱。小时候,打扫卫生,包括提马桶,捣下水道,清洗茅厕;大了,跟班,到庄园高定山家收高利贷。 第95章 未雨绸缪(二) 高利贷,都是放给穷人的。跟杨晋阶到户上,看到一家人,衣衫褴褛,小孩子坐在水氹子边儿玩泥巴,拉出来的屎拿着就往嘴里塞,再看看屋里,除了透明屋顶,就是空荡荡的黑屋子。黑屋子里连一张像样的板凳都没有,就是做饭,听说还要走半里地到老王家引火。 老王家是用稻草编成草辫子,半湿,数丈长,燃着,放在西厢房大坑里,要是做饭了,就拿柴草到那儿引。常年如此。 遇到外人到他家引火,不太放心,总是一再告诫,别把火星弄到干柴上,要是房屋烧着了,可不得了。虽说是告诫,实际上就是不太情愿让他家来引火,也算防着。久而久之,脸色不好看,让人见了,不是不舒服那么简单,简直就是用下贱的眼神扫视。哎,混成这样,还算人吗? 高定山也没办法,只恨家太穷,没稻草,也不可能整天吃生冷。就是这样,杨晋阶还派张贤亮催高利贷。 见此情景,田继美把高定山拉到一旁说,山洼多,哪个山洼不住人?住人,都不富裕,咋办?家里有老年人,就弄个火炉子,把烧剩下的木炭放在火炉里,既能烤火,又能保证火不灭。 这个主意很好,高定山就感谢田继美。可是,高利贷还不上,张贤亮就把高定山拉到杨家,让杨晋阶处理。 杨晋阶皱眉,掂起文明棍,对张贤亮就是一棍。张贤亮跳了起来,捂着头,痛得只哎哟。 哎哟着,张贤亮算是逃走了,屋里只剩下高定山,此时,杨晋阶也没办法,只能直接面对高定山,于是,看看跪在地上的高定山说,你说咋办? 高定山说,老爷,你知道的,去年冬旱,春天也不下雨,地里小麦都旱死了,田里没水,插不上秧,你让我咋办? 你这说的,“你让我咋办?”杨晋阶说,难道还都是我的错了? 高定山赶紧说,不,老爷,是小人的错,只不过,让老爷同情一下,来年,遇到好年成,有了好收成,再给。 什么,来年,你知道啥叫驴打滚吗?借一石麦子到如今已经是一年多了,这本身就是六石,再猴年马月,时间一长,利滚利,把你卖了也还不起,你这明显是赖账嘛。 如此惨状,田继美见到了,再也忍不住,就说,老爷,你善心有善报,我到庄园那儿,都说你是个大善人。好人做到底,老爷民团缺人,我看,让他到老爷民团里来,每月两块,也划算。 张贤亮此时,觉得自己走了,不太对,于是,给杨晋阶端了一杯茶水,送了过来,放在杨晋阶座位上,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听到田继美这般说,赶紧接话说,什么,来了,还给钱? 田继美央求说,杨区长,这种情况,你也是看到的,他没有,借又借不到,也不能因为欠了杨区长自家的钱就把他下狱吧,再说了,张队长,杨区长是个大善人,别说这点债务,就是十倍八倍,欠再多钱,让杨区长把人家下狱,杨区长也不会做的。 啊呸,吃饱了撑的,张贤亮指着田继美说,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也就罢了,还要拿老爷的钱赚人情,真是不要脸。又扭过头说,杨区长,别听他的,试想,有了这次,就有下次,有他高定山,下次就有李定山王定山詹定山。老田,你这样说,啥意思呀? 杨晋阶一直冷眼旁观,听着,琢磨着,喝茶,放下,用对应的手指头相互摩擦着,不苟言笑在那琢磨——这个张贤亮,他妈的,不仅蠢,而且还是个大傻瓜蛋,为了扛自己,把这家伙弄到这里,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芝麻绿豆点的事情,让我自己处理,要是这样,还要你们这些家伙干啥?张贤亮是脑子坏掉了,想不到?对不,应该不是张的主意,这家伙!但是,这家伙忠心耿耿,无可厚非。 田继美,对,应该是这家伙的馊主意,小算盘还真多,你当我是傻子?可是,他说的这些,又都是在维护我的威信,是替我捞取名誉,也正是我想要得到的。看来,这个小田有心窍,还会说会做,不简单。 咋办呢?这个事情弄到现在,是个烫手的山芋——要吧,百十斤稻,他没有,又不能吃了他;不要吧,不是百十斤稻的问题,影响恶劣,也就像张响亮说的,今儿是高定山,明天保不准就出来一个李定山杨丁山,到时候,可不是百十斤稻那么简单了。 杨晋阶正在为难时,忽然想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是百十斤稻,而是自己的名声,也就是言出如山。怎么才能达到这个地步呢?既要靠手中的权力,也要依靠名声。名声,民声,发音都一样,要想把两个字变成一个字,就得想办法让大家认可;大家认可,自己也就有了名声。这般一想,百十斤稻谷在赚取名声面前,连个鸡毛都不算。 于是,杨晋阶斜眼看田继美,又看高定山,把文明棍一捣说,都不要说了,哎,老高家一家子,我听到了,确实可怜,让人同情呀。这样,你到我民团,一分钱也不给,干两年抵债,两年之后再说,你看怎么样? 感谢团总收留,我高定山没齿不忘。 嘿,别高兴太早,虽说杨团总大发慈悲,让你进来,要想成为正式的,还必须经过考试,什么训练爬山过河钻老虎洞扛重等,你得过去才算。 小张,你就少说点,你咋就知道高定山不行?你咋知道他考不过去呢?杨晋阶嘿嘿笑着说,凡是在我民团,只要尽心竭力,我都会给予一定奖赏,虽说两年,要是奖赏,说不定一年,或半年,三个月的也有哈。 感谢杨团总厚恩,说着,高定山居然哭了起来。 就这样,田继美、高定山二人,都当了团丁。 周维炯知道了,在组建兄弟会时对高定山特别关照,每个月总是从腰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说,回家一趟吧,家里还等着呢。 那你? 我嘛你是知道的,妈在家,漆家是大户,我姊妹多,也都能干活了。再说了,爹那多年经营豆腐坊,积攒了一点,买了十多石田,那些田地收租子就够吃了。妈在家也闲不住,整天做手工活。湖北佬勤快,去年年底,从湖北那儿来了个蛮子,叫啥呢?听说姓徐,自个说叫徐子清,当过织布工,懂得织袜子,到俺那寨子,妈知道了,就跟着他学习,还真学会了。妈学会了,教俺那寨子人,特别是妇女,都跟着学。到时候,徐子清来收,再加点钱卖给豪门大户,赚差价,听说混得也不错。 炯爷,那我就感谢了,没什么回报,只有来生当牛做马报答了。 也不必要这么许愿,说到底,咱们都是穷人。早两年,你也听说过,詹谷堂、李梯云、徐立三几个在南溪、斑竹园、苏仙石、李集一带,抗捐抗税,组织几千人,还搞了个农民协会,都是为穷人卖命的。人,穷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自甘堕落,不去争不去斗。须知,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贫穷的,是那些地主豪绅强取豪夺,把我们的资源剥夺了,才导致没田种没地耕没饭吃。定山,看你也人高马大的,虽说瘦点,除了吃不饱之外,也没大病,这样的人,还能怕谁? 就是那些胖得像猪的人整天给我摧残的,让我感到穷就低人一等,高定山说,炯爷,你这么讲,我算明白了,你既然让我到了兄弟会,我也不喊你周队长了,就叫你大哥,你看怎么样? 那咋能行?周维炯说,按年龄,你比我大,我该叫你哥呢。 那我就叫你兄弟。 这就对头嘛。 那我就直说,听说兄弟会门头会还有农协会,里面都有共党领导,那个张歪腿也说,共党就是红毛子。红头发,青面獠牙,都藏在协会里,作妖作怪,专门祸害人。但是,我仔细想,张歪腿说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要是长得这样,还能藏得住? 周维炯哈哈大笑说,你看我,像不像红毛子? 高定山站起来拍拍屁股,围着周维炯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都叫你炯爷,要是这点,跟他们描述的,就不一样;但是,你为人行侠仗义,最喜欢打抱不平,只要遇到不讲理的,也不管人家头青蛋肿,就是猛打猛冲,就连李四虎那个王八蛋,见到炯爷你也要另眼相看,要是从这点说,你又是红毛子。但是,是不是,你自己最清楚。 哈哈哈,你呀你,哎,还有这样的认识。 等周维炯话音刚落,高定山就说,你是红毛子?你要是,我就是,这样的红毛子,我也参加。 就这样,多次接触,让田继美当介绍人,发展了高定山。 还有几人,进入兄弟会,后来发展为党员,与这几位十分相似,也都是在兄弟会里,感受到党的温暖,感受到主义的正确,感受到信仰的力量,于是,都加入党组织,在丁家埠民团,算是周维炯建立的兄弟会的核心力量。 第96章 未雨绸缪(三) 民团,良莠不齐,但大多都是穷人孩子。一部分是杨晋阶在山上当土匪时的兄弟,因为那些人有家有当,杨晋阶没当土匪了,这些人不敢回家,就跟了过来。跟来的,杨晋阶就安排当了小班长,或副班长。 民团共有六十五人,其中三个人做饭,三个人搞后勤,只有四十八杆枪。明面上,民团挺团结,暗地里也分了许多帮派。杨晋阶不是不知道,也安插了眼线,这些眼线都是那些在山上的老兄弟。可这些人在山上有危机感,到民团,老大是民团团总,这些小兄弟,都是杨晋阶的把兄弟,老人,就有点居功自傲,所以,整天没事干,除吃喝嫖赌外,就是晚上蒙着脸到处抢。抢了,白天睡大觉。渐渐地,危机感没了,懒惰情绪上来了,对于杨晋阶交办的那些事儿,感到挺闹心的,于是,只要是杨晋阶询问,就一副很好很好词儿对付,久而久之,杨晋阶对自己的民团,也就放心了。 周维炯知道,关键时刻也敲打,还开玩笑说,盗亦有道,这个道就是不抢寒酸人。你们抢,我不管,但是,老子发现你们抢穷人,看我不收拾他。 虽是玩笑,那些眼线,内心不得不憷。 杨晋阶问最近民团有什么异动,像张贤亮之流就说,有,就是那个黄玉山,他妈的,还有这么个闺女,貌若天仙呀杨总,哎,自从那天见到了,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四不像干妹妹。 食不甘味,什么“四不像干妹妹”?杨晋阶纠正说,一天到晚不学习,整天就是吃喝嫖赌,脑子里都想些啥,大粪吗? 哦,是食不甘味,我以为是四个干妹妹呢?我说咋这么形象啰,再说了,干妹妹也没有这女人漂亮呀,哎呀,杨团总,姐夫,你没看到,你要是看到了,你也像我一样,整天脑子里都是那对酒窝,要是让我给她舔腚,我也感到香喷喷的。 杨晋阶气得咬牙切齿,又要拿棍打。 张贤亮见事不好,急忙把头用双手蒙着说,杨总,别打,我是说,让你老尝尝鲜。 放屁!杨晋阶知道出其不意不管用,也就没动,骂道:你的胆子肥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那可是要你命的主。自古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是活腻歪了,妈的,咋跟你这么一条狗粘上边了,让我丧气。 张贤亮赶紧嗯嗯嗯喔喔喔,说过,也不等杨晋阶再骂他“滚”,就自动退了出去。 退出来了,一肚子憋屈,很难受。出了大门,见到周维炯,脸都是黑的,但是,又害怕被周维炯瞧出端倪,于是,勉强微笑,可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自己却不觉得。 周维炯看张贤亮那一张脸都歪了,似乎能拧出水来,还对自己微笑,没把自己吓一跳,算自己胆大的。但是,他为何这样呢?从杨晋阶办公室出来,哦,是了,是被打了,于是,也微笑着开玩笑说,张队长,咋了?又有谁惹你不高兴,让兄弟们替你出口气。 张贤亮赶紧扭头看看,指指屋里。杨晋阶还在屋里,于是,把手兜着嘴,附在周维炯耳朵旁说,老弟,杨总,哦,对外都说杨区长,他很不高兴,对我说,红毛子又要起反了。 周维炯心噶咚,怎么,跟他讲这事儿?一定是有什么机密,但是,周维炯面子上还是云淡风轻,有一种觉得不可能的表情写在脸上,看着张贤亮说,嗯?红毛子是啥?起反,那是寿星老喝砒霜找死,是不? 哎呀老弟,你没听说?红毛子就是g匪,清党时清理过,全国到处都捕杀,这多年过了,都认为杀完了。可这些人邪门,杨区长到了县里一趟,回来,就变了。为啥?因为团总他说,最近民团要清查,g匪就是冬天的雪,顺风飘,只要有一点缝隙都能钻进去,而且落地就化,无影无踪,除了留下一点露水之外,一点痕迹都没有,别说发现,就是找都找不到。 有这回事儿? 咋没有?今天杨团总还把我喊进去问,我们民团,有啥异动?我就说了黄玉山,还说,最近,黄玉山不太稳定,一会儿硬得像铁钉,一会儿又软得如面条,他闺女又忽然失踪了,这里面一定有鬼,但是,还没说完,没想到被杨团总很克了一顿。 张队长呀,你也真是的,手还没有好吧,就忘了?周维炯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哟,兄弟,我跟你说,这个家伙,可是个硬茬,惹不得的。他,要是你说的g匪,还真像呢。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张贤亮说,老兄,不,炯爷,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啥叫红毛子吗?也就是g匪,这时候,咋说他也真像呢?凭啥? 凭啥?凭感觉呗,周维炯说,啥叫匪,是不是占山为王,抢劫百姓,还喊出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打此处过,留下卖路柴,才叫匪呀? 嗯嗯嗯,张贤亮似乎很佩服,点着头,等待下文。 黄玉山虽说没有住在山上,但是,他却在丁家埠巷道里,那地方,后面就有一座山,是不?他想上山还不容易,哦,我听说,那座山就是黄玉山用百两银子买下来的,也就是他家的了;抢劫百姓,不抢劫百姓,咋有人告他?人家百姓在大街上卖个吊鱼,他都收钱,不给钱,就提人家鱼,这不是抢劫,是啥? 不是,张贤亮想反驳,总是说“不是不是”,但是,半天也没有说出理由。 不是,不是啥?周维炯说,哦,我知道了,张队长是说,我说的,他都不是,也就是说,不太像——是他家的山,他没有上山,至于抢劫百姓,好像也不是,对吗? 嗯,嗯,张贤亮点着头说,有点像,但不是真的土匪,要说是红毛子,也就是g匪,不知道。 不知道,我知道呀,张队长,如今土匪也在进化,都不是单干了。有些土匪,白天在地里干活,到了夜晚,就当起土匪来了,打家劫舍起来。还有一些土匪,勾结一些官府,像漆树贵,我记得杨团总再一次会上不点名说过,说有些人是大官,是一个地方的区长,可是,他们却勾结土匪干坏事。你要问,土匪为何要这样,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是,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为了名利。所谓名利,是两个部分,一是名,这就让一些官员不敢明目张胆勾结土匪,二是利益,很吸引人。有道是,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咋办呢?于是结交土匪——土匪利用当官的睁只眼闭只眼,当官的利用土匪谋取私利,各自划算各自的。你忘了?周维炯说,哎,你真是好了疮疤忘了痛呀。 嘿嘿,我就是没忘,才故意的,让杨团总不要忘记弟兄们受的罪呀! 黄玉山,咋了? 不是他。 哦,你是说那个闺女黄三姑? 是呀,你是算命瞎子?张贤亮装着惊讶地说,我还没有说完,你咋就知道了呢? 我不是,我要会算,还坐在这里干吗,还不出去混大钱?周维炯说,但是呀兄弟,那个黄三姑啊,不是说她漂亮,是真的漂亮,只可惜,就像鬼,出现一次,再也找不到了。 找死,你去找她?张贤亮神神秘秘说,跟你说,这个人可不简单,就是团总也很忌惮。我说到她,团总立马翻脸,拿棍就打。搁在从前,只要提起哪地方有漂亮姑娘,团总总是馋得很,立马就会问长得像啥,家住哪里,到这里干啥等等,摸得一清二楚之后,就会带着人去看看,要是看中了,想方设法也要弄到手。 周维炯点头,不说话,看着。 那个顾敬之,知道吧?亲区的,也有民团。就是这么个鸟人,杨团总为了张团副他姐姐,差点跟顾拼命——都看戏,都打赏,末了,团总打扮一番到了后台,进去一看,是顾敬之,团总立马火了,说,你个屁孩,咋也味道这般重? 顾敬之是李鹤鸣秘书,手里没人,但是他来阴的,张贤亮说,当时没啥,回县就告一状,说区长嫖妓。那时候,李鹤鸣正在抓典型,想树立威信,就找到团总。团总说,鸡巴嫖妓,我死了太太,找个人结婚不行吗?说实话,团总本来想把她弄来玩玩,给点钱就算了。这样一来,就比漆树贵高明,想气气漆树贵。团总家里老婆这么多,一个个都是大美女,还要个戏子,说出去也不好听。你知道的,团总在这方面可是典范,最注重声誉。可是,在李县长那儿说了,也没办法,只能假戏真做。如今还弄个瘸腿当团副,不知道是福呢还是祸! 嘘——,张团副不是你大哥吗?周维炯说,你这样说可不好呀,不过,跟我说了,我都忘了,不会说出去的。 吊咧,没办法,张贤亮气愤地说,哎,炯爷,闲了,老哥我请你喝两盅,你看行吗? 第97章 未雨绸缪(四) 哎,咋能让张队长请我呢?周维炯说,你知道我的,到时候,我请张队长吧。 嘿嘿,那怎么好意思呢?张贤亮笑着说,礼尚往来,礼尚往来。哈哈。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了,团总不是正在查什么来着?周维炯说,这么大的事情,咋交给你办呢?吃力不讨好呀。 也不是的,我听团总说,这是对我厚爱,可能还是肥缺呢。 是啥子这般厚待你? 抓异类分子,就是红毛子。 到哪找,跟你说了没有?周维炯说,不知道目标,就等于大海捞针,徒劳呀。 哎,炯爷说的还真有道理的,杨团总只是跟我说,让我找人暗地里盘查,要是查到一些线索,别动,要顺藤摸瓜,或者把你的人打入进去,到时候一网打尽,可是大功劳呀。 你觉得行得通?周维炯说,一时没线索,还让你自己查,这是啥?这是把你当成鱼饵,懂吗?二是让你不要打草惊蛇,或者渗透,那不是特务吗?你一个民团小队长,在这里,谁不认识你,你就是大众崇拜者,谁不知道你的,要是搞毛了,也像黄三姑,对,红毛子没查到,再把我们弄进去,不划算哟。 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还是炯爷上过军校有水平,这些,咱咋就没想到呢?张贤亮抓着周维炯胳膊说,那行,还是找那些老弟兄,跟他们赌一把,消磨消磨时光。 你去吧,你知道的,我还有训练任务,我就不参加了,周维炯说,哎,你老大张瑞生副团总对我监督很严呀,我可不能跟你一起去。 这个,你可不能怪张瑞生副总,这是团总亲自交代的,说你热情太高,行侠仗义,目的性不明确,十分危险,张贤亮说,本来让我监督的,可是,哎,不说了,那个王八蛋把这个任务抢跑了。还好,我想去想来,监督你,你身上有啥?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吗?没有。没有,就是画饼,为啥?你本来就没问题,还怕监督吗? 还是为兄你知道我呀——有道是,苍茫大海,我只取一瓢而已;芸芸众生,只有你一个兄弟足矣,周维炯感慨地说,抽时间喝一杯,谁不喝倒谁是王八。 好咧。 张贤亮离开了,周维炯掉过头,准备找田继美谈,了解一些情况。对张贤亮刚才说的,想听听他的意见,可刚转过头,迎面走来高定山。 高定山围着一个围裙,招招手说,周队长,有人找你。 谁? 还能有谁,你表哥漆德会呗。 德会?周维炯说,他咋又来了,找我干吗? 找你干吗?找你,你妈,就是婶子给你织了一双袜子,说你训练,脚上出汗多,伤袜子,说是顺便给你带来了。 我不是说过嘛,让妈多织几双,最好是弟兄们一人一双。 他说,顺路,安排得都记着呢,等织好了再送。这一双,让你试试,要是好,再说。 德会,又是来送豆腐? 不是,这次是送鸡蛋,他说,团部屋后有几棵香椿,长得挺高的。这几天雨水旺,嫩芽长得挺多。香椿炒鸡蛋,那可是好东西。 这家伙,真会做生意,简直做成了生意经了,就知道往我们这儿跑,知道我们这里有人爱好啥,是专门来赚钱的,周维炯笑着说,在哪儿? 在门外面,把门的不让进,让我喊你。 定山,快过节了,这里还有两块大洋,给你,带着弟兄们潇洒一下,周维炯说,过了今天,恐怕又有任务了。 我听说杨团总还要下乡,那个周保长昨天就来了,说是请团总等头头脑脑们到他们那儿去看看,借机敲打一下,让那些欠钱户准备好,等麦子熟了,让杨区长尝个新呢。 团部院内也有几个闲散的,估计是杨晋阶安排的,盯了一会儿,听到的是这么回事儿,也就不在意。又见高定山手里捏着大洋,就像苍蝇,立即嘤嘤嘤围拢来说,炯爷给的? 高定山笑着把大洋往上一抛,又接住了,见几只眼睛随大洋起落,嘿嘿笑着说,炯爷给的,说是给大伙改善伙食,他老表又跳了一担鸡蛋,你们到屋后掐些香椿,老高我中午就弄个香椿炒鸡蛋,给你们打打牙祭,可好? 都说,感谢炯爷,还是炯爷够哥们。说过,撸撸袖子,拿着棍子,搬着梯子,提着篮子,到屋后去了。 周维炯来到大门前,见漆德会站在那儿,一边看一边撸着袖子拿着草帽子在扇。太阳很扎眼,周维炯三步并着两步来到漆德会面前,使了个眼色,大声说,表哥,你这可不好吧,仗着我在这里,总是到我们这儿来混钱,合适吗? 漆德会大笑说,看你说的,你当我不来鸡蛋就卖不掉了?黄玉河让我留下来我都没干。哎,表弟,老黄家是发财了还是有喜事呀,整个院子热热闹闹,见到我挑两篮子鸡蛋,赶紧把门打开,我还没有伸头看个究竟呢,他们又把门关上了,搞啥呢,神神道道的。 哦,你说黄玉山呀,周维炯高声大语说,前一阶段有人告发,我们组织人马去了一趟,尿泡差点弄炸了,此时,这般热闹,估计是在修理尿泡呗。 哈哈哈,真有你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开玩笑,漆德会说,我要不是想到你在这儿,给你装光,我就把鸡蛋卖给黄玉山家了,人家财大气粗,还是现钱呢。哎,表哥我想到你在这儿,给弟兄们改善伙食,没算到,见面了还不说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 周维炯再四周看看,鬼影子都没有了,都跑走了,正准备趁此问漆德会一些事情呢,此时,忽然发现大门前有人影晃动,周维炯急忙向漆德会使眼色。 漆德会会意,也不坐了,站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冚,掂起扁担,准备挑着走。 张瑞生站在大门口,叼着烟,一只手捏着一根小树枝儿棍棒,咧着嘴掏耳朵。忽然听到了,又见漆德会拿扁担,就好像到嘴的肥肉跑了一样,赶紧丢掉小树棒,吆喝:回来回来,维炯,咋把人放跑了? 周维炯扭头,赶紧说,团副,你也在这儿呀?这是我老表,有空没空总往这儿跑,干啥?还不是想混我们民团的几个钱?团副,弟兄们弄几个钱也不容易呀,还要养家糊口呢,别都甩到这儿,打水漂,引起家庭不和,民团战斗力可保证不了哈。 哎,你不知道我的,还有杨区长,就好这一口,张瑞生嗒嗒嘴,口水直往外流说,要不,咋在屋后栽上一排香椿呢。你跟你表哥说一声,来了就别走了。 漆德会赶紧赔笑说,还是团副大方,不像俺老表,老想着俺占他便宜。 你就是十个麻雀炒一盘,全是嘴了,周维炯说,既然张团副发话了,那你就把这担鸡蛋留下吧。 留下可以,上次我来,豆腐钱该付了吧?漆德会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要知道,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都是要本钱的,都赊欠,没本钱,我就做不起来生意了。 什么豆腐钱?张瑞生好像不知道似的说,我们民团还不给人家豆腐钱,不可能吧? 周维炯说,别提你那豆腐了,表哥,我不是替我们民团说话,砸一大挑子,吃了十来天,泡在水缸里,大热天,都放馊了,剩下有几斤豆腐都甩了。 这可找不到我,我是在丁家埠街道上叫卖的,碰见老高,他说杨团总喜欢吃俺家的豆腐,就让俺担来了。来了,又赶上你们刚发完薪,说是没钱,先欠着,下月给。看,这都下下月了,还不给,可就不好说了。 表哥,团副在面,你也给我一点面子,周维炯说,我虽不管后勤,但是,我知道,快过节了,手头都有点紧张。等过了节,一定给。团副,你说行不? 嗯,炯爷说得对呀,就照维炯说的办,不就是晚几天嘛,要钱跟嫖妓呀,多大事儿。 唉,你们,我家也等着用钱呢,漆德会摇摇头,又拍着肚皮说,为了混点钱,容易吗?我还饿着肚子呢。 走,到丁家埠,我请你喝早茶去。 还喝早茶,再喝,我那豆腐钱都要输给你了。 去吧去吧,张瑞生一愣说,维炯,你还会赌博,我咋不知道? 他呀,手艺高着呢,跟我斗牌,总是赢,漆德会哭丧着脸说,其实,不是我牌技不行,是我手里没有牌,大牌都跑到哪儿去了?都让他偷跑了,你都不知道咋偷的。 这么神?张瑞生睁大眼睛看着周维炯说,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可别藏着掖着,回来也露一手我们瞧瞧。 周维炯向张瑞生眨巴眼睛说,张团副,被他卖了还要给他数钱呢,可别听他的。我赢他的,也是十不初一,他赢我,还是多些。只不过,从小都在一起,相互了解,我也知道他的牌路子。 老高,老高,死哪地方去了,还不把鸡蛋挑屋里?张瑞生害怕漆德会把鸡蛋挑走了,忙大喊,英子,英子,你去跟姐夫说一声,中午,让他别出门了,有鸡蛋炒香椿,喝一杯,舒坦哟。 第98章 未雨绸缪(五) 好咧,英子答应着,扭头走了,高定山也走了过来。 说过,见高定山走过来了,张瑞生对着漆德会傻笑一下,又举起手晃一晃说,我有事儿,先走了,于是,进屋去了。 张贤亮看周维炯,觉得没油水了,也跟着进屋去了。 放下鸡蛋,挑着空空的挑子,真的一身轻松,漆德会对着周维炯笑笑说,表弟,你真管早饭? 可不是,还能有假,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五条田冲,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团部了。 前面,是一条弯曲向北流淌的史河,沿史河向北走,五百米就是大竹园。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斑竹也一样,竹笋正在冒牙,从地里削尖脑袋钻出来,密密麻麻,好像在微风中点着头,含着微笑。钻进竹林,消失在竹海里。看四周,寂静无声。 周维炯坐在一块石头上,指了指另一块说,这里是我们民团党团小组开会的地方,隐秘。 漆德会用袖子擦擦汗水说,长话短说,要是耽误长了,不说别人,就是张,也会起疑心。 不会,他这个人很狡猾,也很喜欢耍小聪明,总认为比别人高一等,还喜欢别人奉承,所以,他跟随的小弟,都是些纨绔子弟,也都是些废材,没有多大本事的。 你刚才说的,他喜欢耍小聪明,是不是跟踪过来呀。 周维炯摇摇头说,打死他也不干这事儿,也不敢干这种事情的。他,爱耍小聪明,喜欢耍小聪明,但都不是用在正道上,都用在吃喝嫖赌和算计杨晋阶身上了。当团总,没指望,那就在钱上做文章,只要是能捞钱的,他都一马当先,至于搞侦察,不在行。再说了,他和杨一个样,没本事,又害怕人家说他没本事,所以,处处显示自己,让部下扛二蛋。只要扛二蛋,就说明他有面子,他就高兴。 你咋说他不敢,是啥意思?漆德宗说,你能拿捏住他? 不是的,周维炯笑着说,黄玉山家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吧,还不足以说明他胆小如鼠吗? 可是,社会上都说他好色,是被黄玉山家的一个美女迷住了,当时,就傻掉了,美女还把裙子提上去,露出白腿,抵着张瑞生的鼻子问,白不白,香不香,有人觉得挺生动的,写成剧本,加入黄梅戏的唱词里,都说这样的词儿,来源于生活,很精彩呢。 哈哈哈,周维炯说,也不为错,但是,从中也能看出,此人胆小。他想吃鸡蛋炒香椿,已经把鸡蛋留下来了,一定去找他姐夫去了,哪还有闲心跟踪? 漆德会看着,等周维炯说完,才说,那我就放心了。表弟,你不知道,自从蒋书记失踪,我都在自责,整天睡不着觉,总感到是自己的责任,是自己没做好保密工作。 周维炯抬手打断说,蒋书记,有音信没有?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 哦,找到了?周维炯既担心又高兴地问。 蒋书记找到了,漆德会说,当天晚上,滚下山崖,磕在一块大石头上,腿和大脑都受伤了,就是这样,还爬了半里路,找到一个山洞,钻了进去。 在谷底爬,冰天雪地,没留下印记?周维炯说,要是留下印记,那么,张涛天也不是傻瓜,当时派人下去,还能找不到? 说来也巧,悬崖上全是竹棍,竹棍上全是雪,蒋书记爬过去了,下来人寻找,都是扶着竹棍,把竹棍上的雪都晃掉了,又是夜晚,立即把前面的脚印盖住了,也没找得太远,就回去了;第二天再找,没有脚印了,到哪找?没找到。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周维炯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雪都融化了,你们找到了,咋知道当时的情景? 瘪头,你这问的,还真是问题呢,我咋没想到呢?漆德会说,我是听谷堂老师说的,虽说我当时没有问你刚才说的疑问,但是,谷堂老师,你总该相信吧。 嗯,也是,周维炯点着头说,老师说寻找的过程没有?现在,蒋书记咋样,还安好吗? 是谷堂老师亲自告诉我和德宗书记的,漆德会说,南溪有一支摸瓜队,蒋书记来之前,通过苏仙石董第周买了三条长枪,一条歪把子。这支摸瓜队,属于谷堂老师亲自领导,里面的人,老詹家人居多,你也是知道的。 老詹家,在老师的影响下,出来不少人才,譬如詹少锋,詹少友,詹少天,还有詹宝贵等兄弟几个,在那一块,虽说张涛天很厉害,但是,自从杀害了老师的大孩子以及家人之后,也不好过,所以,跑到山里当土匪,才与李鹤鸣勾结——李鹤鸣也不敢明着支持,只是暗中支持,壮大实力。 这个人狼心狗肺,我知道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还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周维炯说,我们时机不成熟,等我们起义成功了,一定要把消灭张涛天作为首选,为我们同志报仇,为老师一家子雪恨! 你这说的,也是我们所想的,漆德会说,在我们南乡,只要提起张涛天,谁不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没有实力,你咋办,啃他呀?所以说,只有把我们的人团结起来,实行暴动,等到革命成功,有了实力,才能报仇雪恨。 你还说,后来呢? 摸瓜队寻找到蒋书记掉下去的地方,是个悬崖,于是,沿着悬崖下到谷底,一点一点找,人员铺开,一寸一寸推进。谷堂亲自找,走了一百多米,前面有瀑布,隐约看见,瀑布遮盖着的地方,似乎是个洞,于是,老师就找去了,果然是个山洞。 瀑布下有个山洞?当时,蒋镜青书记受伤了,咋能知道呢? 这个事情,我们也想到了,我问老师,老师说,我们也感到奇怪,问蒋书记才知道,当时上冻,到处冰天雪地,刚放晴,谷底的雪还没有融化,也就不存在瀑布。 真是天佑蒋书记呀,也是我们的万幸呀,周维炯说,八哥为这事,一天到晚忧心忡忡,这回算好了。 到洞旁,累了,就打着火把,四处照照,一看,瀑布边儿能看到里面是个山洞,于是,他们就从旁边钻了进去。进去,发现山洞傍有个人,蜷缩着,警惕地盯着。谷堂老师就问,谁?蒋书记听到是詹谷堂的声音,叹口气,声音很微弱,就说,谷堂,我是镜青呀。 漆德会说,一听说是蒋书记,他们赶紧走到近前,此时,蒋书记说,你们带有吃的没有,要是有,给我一点,饿死我了。 蒋书记还能走吗? 漆德会摇摇头说,别说能走,下半身都瘫痪了,听老师说,动弹都不能动弹了。 那咋办?周维炯说,是不是通过什么人弄到外地去治疗? 我听那意思,蒋书记说,必须得养,下半身瘫痪,主要是冻得,至于能不能痊愈,不好说。 哎,蒋书记作出的牺牲太大了。 詹谷堂摸摸身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南瓜子递给蒋书记说,只有这个,还是在德宗家装的,没顾上磕,给。说着,就掏出一把递给了蒋书记。蒋书记接着,也没有吐瓜子皮,就这么嚼起来,漆德会继续说,谷堂老师赶紧说,蒋书记,你别急,慢慢吃,慢慢吃,先垫一口。我们来了,给你背出去,再弄饭你吃。 罗固城呢,找到没有? 牺牲了。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漆德会说,既然蒋书记是张涛天干的,罗固城也一定是这个畜生干的。 周维炯沉默不语。 詹谷堂是个稳当人,等蒋先生好了点,把他护送回去了才跟德宗说的。 这样做甚好,周维炯知道,蒋镜青在什么地方,是个秘密,也就没有继续问,于是说,革命形势异常严峻。这次,杨晋阶从县回来,变得躁动不安,估计有大动作。听张瑞生说,他们已经知道各民团内部潜伏着共党,他们不叫共党,叫红毛子。至于具体名单,可能还没有掌握清楚,但是,他们正在想办法,估计不久就要暗暗清查。你来,我故意捯饬一通,就是想撇掉嫌疑的。 你这说的,可是大问题,漆德会说,八哥让我来跟你说这件事,本来是让你放心的,可是,你又说出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可不比蒋书记失踪小呀。 是呀,周维炯说,所以,我们做事要特别小心才对,此时,要是暴露,可不得了。 只是瘪头,你刚才说的,他们知道了各个民团内部有我们的同志,他们是咋知道的? 这件事,十多天以前,我已经跟八哥汇报了,那时候,八哥在为蒋书记担心,很担心,我说了之后,还顺便做了做八哥的工作,他才安心一点。蒋书记找到了,八哥心宽了,可能忘记跟你们说,是不? 可能吧,反正,我现在才知道,最起码,八哥没跟我说,也没有开会,可能是你刚才说的,还在考虑,或者,没有把此事放在议事日程。 这不行,你回去以后,立即提醒八哥,让他召集几个骨干开会,一定要研究,拿出万全之策,周维炯说,这可不是小事呀表哥,这件事,如果不重视,可不是失败那么简单,我们的革命,将会像大荒坡一样,流血漂杵呀。 第99章 未雨绸缪(六) 好的,我记着,漆德会说,你刚才说的,我思忖了,有几点还不明白。本来,表弟,按照组织原则,你不跟我说,我是不应该问的,但是,牵扯到全局,我不得不问一问。 你问吧? 你说的,他们知道民团内部有我们的人,但是,又不知道具体情况,这是个啥概念?漆德会说,是他们人发现了什么,还是我们内部有内奸? 开始,是小英子听到的,你知道的,大正月,李鹤鸣派人通知杨晋阶到县城去,我们都以为是去开会,其实不是的,是单独召见,这里就有问题了,最起码说明,此事儿十分隐秘,所以,我派英子利用太太回家之际,给杨晋阶端茶,打听此事,没想到杨晋阶警惕性挺高的。 咋说? 英子去了,大门关着,还有两人在门口站岗,周维炯说,杨家大院,比县衙还牢固,为何还要人站岗呢?小英子也很机灵,就采取偷听的办法,慢慢从后面爬上窗户边儿,那地方有一棵桂花树,英子就爬到桂花树上,贴着窗户听,还真的听到了许多东西。 周维炯继续说,可是,正在此时,有一只猫跑过来了,不知道是太太养的还是谁养的,看见英子,居然叫唤一声跳到树上找英子,英子就把小猫抱着,就是这个动作,被杨晋阶发现了,问谁?英子赶紧把小猫放在树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对面一棵大树旁隐藏着,此时张瑞生开门出来了,小猫又从树上跳下来,张瑞生骂,说是死鬼,也就没管,又进去了。 英子听到了什么? 具体我就不多说了,你回去问八哥,他知道,在这里不能待得太长了,你还有啥问题问的没有? 他们为何不知道具体人呢?漆德会说,到底是我们内部出问题了,还是? 这个,表哥,我就跟你说吧,周维炯说,你不问,我也要说的,你带回去,让八哥消除顾虑。 你说。 也是无巧不成书,周维炯说,黄玉山家,那个黄三姑,是敌人派来的特务,这一点毋庸置疑。你也不要问我是咋知道的,但是,在黄玉山家,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此人一直是在调查我们丁家埠民团,而且还有些收获,最起码知道我们几个在小树林经常聚会,嘀嘀咕咕。不正常,很不正常,一个姑娘家家的,咋知道我们在小树林聚会?你以为是她春心荡漾吗?错,一定是去侦探什么。 周维炯看着漆德会说,我问你,要不是敌人的特工人员,谁有那个闲心到小树林去侦查我们聚会呢?至于听到没听到,我认为,距离太远,是听不到的,但是,我们总是去,又在一起开会,一些动作让她注意,也让她猜测,她也就是把她的猜测告诉了李鹤鸣,但是,又不像是亲自告诉的,估计是通过别的渠道传出去的。 你咋知道不是她亲自传递的?漆德会说,要是特务,为何不想尽一切办法走近,打探到真东西呢? 你这说的是两个问题,我先回答你后一个问题,周维炯说,她为不走近,是害怕暴露,因为她肩负的使命要比找到我们在干啥重要,再说了,我们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太像多重要,与开会也不太搭嘎,因为我们讨论时,都还搞一些拳脚动作,既是迷惑人,又是比画着实地操作,一举多得。 有道理。 至于你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周维炯说,因为在她家,她还说,把杨晋阶喊来,再把李鹤鸣喊来,说明这两个人她都没有正面接触过,要是正面接触过,就是直接说,这个事情,某某人知道,或者说,你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他们就知道了,也不至于这么绕口令了,周维炯说,没有直接接触,还要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做特务,都是单线联系,不能随便联系当地官员,除非瞒着身份。但是,要是瞒着身份,李鹤鸣也好,杨晋阶也好,会跟她见面吗?要是见面,也属于不太正常,做特工,不够格,这是有纪律的。 表弟,你这么分析,太透彻了,嗯,一定像你分析的那样,漆德会说,但是,不是李鹤鸣派来的,那又是谁派来的呢? 周维炯摇摇头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如果不是李鹤鸣派来的,那么,她一定是南京高层派来的,但是,要是南京高层派来的,刺探这种不确定的情报,暂时也不会汇报的。不会汇报,咋又到了李鹤鸣耳朵里去了呢?所以,我没搞明白,也就没有找八哥汇报。 你跟我说,啥意思? 就是让你们知道此时,虽说没有弄明白,但是,排除我们内部有问题,周维炯又摇摇头说,我觉得还不能完全排除,但是,重点不要放在排查内部叛徒上了。 好滴,你说完了,我也听明白了,漆德会掐了一根小草,旋转着说,他们以为我们gcd人就像春天的野草,任他们蹂躏,他们想错了。维炯,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几个好消息的。你上次提出来的起义方案,我作为交通员,按照徐书记指示,上报鄂东特委,通过了,并按当前形势,作出了指示。商城南部、麻城北部、罗田西部,各划出一些区域,成立商罗麻特区委员会,书记徐其虚。 徐其虚?周维炯念了一下,但没有再说。 是呀,是徐其虚。 那八哥呢? 你说的是德宗?漆德会说,不矛盾呀。这是鄂东特委批准的组织,隶属于鄂东特委领导,至于商南邑区委,当然还存在。不仅存在,还要在暴动当中发挥重要作用。只是,在归属上,属于商罗麻特区委员会领导,不再属于中共商城县委领导了。麻城北部、罗田西部和我们,统一行动,这对我们斗争,又增加了胜利的砝码。 太好了,这样安排,就是实事求是,就是从实际出发,不能学赵括,纸上谈兵,现在,商城县委书记蒋镜青身体不适,还指挥战斗吗?显然不行,把这一块归属商罗麻特区委员会领导,更捷径,更有力,也更有保障。 商城县委还存在,又不领导,我就想不通。但是,听八哥说,詹谷堂找到蒋镜青后,蒋镜青亲自说,商城县委挪到商南邑办公,县委书记由李梯云同志暂时代理,等他好一点,打报告给信阳中心县委,同意后再选举,至于商南邑区委,实行双重领导,既是商城县委领导,也接受商罗麻特区委员会领导,特区委员会上面就是鄂东北特委。 这个方法也行,特殊时期,就得当机立断,周维炯说,别说,蒋镜青书记,还是挺有能力的。 只是,双重领导,我就怕,会产生矛盾,漆德会说。 不会的,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虽说双重领导,实际上,还是听鄂东北特委的,因为商罗麻特区委员会不仅仅管辖我们商南邑区委,还管辖其他两个地方,便于协调,这样安排,太好了。这样安排,我们更有信心了,周维炯说,其虚是书记,他是黄麻起义的老人,有经验,好! 徐其虚又在穿石庙召开了个特区委员会会议,传达了鄂东特委指示。之后,商城县委委员李梯云、詹谷堂、漆德宗等,在麦园肖氏祠堂召开商南邑区委支部书记和农民武装负责人会议,传达起义决定,讨论行动计划,成立总指挥。 在我们这一块,肖方子清二人分别担任正副指挥,分工,有些调整,你和其虚负责军事,也就是兵运;我和廖炳国负责联络,我是部长,炳国是副部长。总指挥部设在斑竹园桥口的王家沟。那地方你也去过,隐蔽性强,地势陡峭,四周开阔,人烟稀少,最主要是在起义中心。起义成功后,容易在那地方汇集。 起义地点比较多,计划有十一处,按照你的分析,因为地点分散,山高路远,不便集中,再加之大荒坡失败的教训,所以,照你说的,起义采取统一指挥,分头行动,主要是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会议决定,由你、肖方、毛月波等负责解决丁家埠、李家集、斑竹园等地民团,你主要是杨晋阶民团。你的任务比较重,也比较危险。但是,你这边很重要,要是起义成功,这边才是整个暴动的中心。其虚、业琪…… 等等,周维炯插话说,廖业琪咋跟徐其虚走到一块了? 哦,你看我,不是,是郑延青负责领导解决住在白沙河一带的郑其玉和陆文兵民团。 这就对了,周维炯说,我记得,郑其玉与郑延青虽说一家子,但是,他们有杀父之仇。 哦,咋回事儿? 大前年,组织抗税,郑延青的父亲被郑其玉叫去了,让他劝郑延青回头,并让郑延青反水。郑延青的爹一口水没喝,走了。结果呢,几个土匪蒙着脸,带着歪把子把郑延青一家堵在屋里,把郑延青的爹活活燎死,又回头一枪,打死了他妈,再开枪时,郑延青掂着菜刀就砍,因为近身,那几个人虽说有枪,但是,施展不开,于是赶忙胡乱开了一枪,夺门逃走了。 第100章 未雨绸缪(七) 周维炯又说,虽说逃走了,但郑延青也挨了一枪。听到枪响,农会人马都赶到了,救下郑延青,才知道是郑其玉干的。这事儿,一直窝在心里,你说郑延青恨不恨? 要是这样,那不成了报私仇了?漆德会说,维炯,你说半天,我也听进去了。一边听,我一边想,要是都站在这个角度,那我们革命的性质,不就变了?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周维炯说,杀父之仇都不报,凭啥跟着gcd闹革命?欺压百姓是恨,欺压他父亲,也就是你说,杀他父亲,就不是恨了?我们作为党员,应该胸怀天下,为劳苦大众作想,这是要求,但是,并不是纪律,并不能说,你不这样想,就不是gcd员。作为郑延青,为父报仇,他不该这么想吗?作为党员,这样考虑,也是没有错误的。 维炯,表弟,还是你考虑深刻呀,至于性质,只要忠于党,忠于革命,性质就没有变,漆德会说,徐子清、廖业琪、廖炳坤、汪永金负责领导解决住在吴家店一带的柯寿恒民团。你是知道的,这个民团,特别是柯寿恒,血债累累,他还欠着八十多条农会兄弟的命呀。 我还听说,这个柯寿恒,还参与杀害湖北派往支援我们起义的同志,周维炯说,就是那个吴光浩军长,就是他杀害的,这个名字,我一直记着,这笔账,一定要算,这个仇,也一定要报。 那是自然,子清可不是吃素的,被杀的人,都是他的战友,生死兄弟,在木兰山共过患难,岂能饶过?漆德会说,詹谷堂、袁汉民、漆禹原负责领导南溪农民起义,其他各地的农民起义均由当地党组织领导。 时间紧迫,我不能多说,漆德会说,起义时间定在五月六日夜晚,以你们这儿为主,各地协同,互相支援,等消灭指定民团后会师斑竹园,成立中国工农红军,中央指示,我们这儿叫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黄麻起义的原来叫红七军,现在改叫红三十一师,我们这儿要是成功了,军队组织起来,就叫红三十二师,至于师长,到时候由特委主持召开,实行选举产生。这样安排,维炯,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周维炯站起来,来回在竹林里徘徊,心情特别激动,也特别舒畅,但是,他也特别慎重,思之再三,过了一会儿说,安排比较周到。因为我是搞军事的,军事行动,务必详细。这样安排,如果没武器,那就成了纸上谈兵。 你算说对了。来之前,我找到肖方,还有戚海峰,他们也是你这种说法,并且还谈了各自的观点。肖方说,枪支问题是个大问题,起义,就是消灭敌人,夺取枪支,武装队伍。在起义前,谷堂通过在苏仙石的店铺购买了三支长枪和一百发子弹,运输时用油布包裹着,放在粪桶里,拉出关卡,躲过敌人搜查。 子清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不知道在哪儿捯饬一些钱,在白沙河摆起了织袜子作坊,利用这个作掩护,从湖北军队里买了六条枪,都放在郑延青家里。郑延青家里掏有夹壁,放在夹壁里,一旦起义,就可以用上。 在子清还没来时,漆禹原等一些老农会会员,把原来的枪支卸掉,用麻袋装着,放在大塘里,最近打捞上来,擦洗,维修,大部分都还能用。 杨山煤矿也有行动,那个陈三炮,按照子清安排,利用说书之机在杨山煤矿发展党员,多达二十多人。有个叫张泽礼的,选为支部书记,如今在开展斗争的同时,积极酝酿,打造了一大批大刀铁铲梭镖等,还与煤老板联系,以加强防卫保护商贩为名购买了好几条枪。这些枪,虽说都在杨山煤矿民团手里,我们已经有五六人打入,可以借机起义,占领杨山煤矿。 杨山煤矿的工人大多不是本地的,有的是要饭的,有的是逃荒的,总之,都是可怜人,他们不怕死,革命最彻底。 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至于人员,我统计过,农会会员有八百多,兄弟会也有四百多,少共三百多,党团员加起来二百六十五人,还有一些暗地发展的。哦,说到暗地发展的,最近,我在这儿碰见一个奇怪事,需要你立即向组织汇报,提高警惕。 什么奇怪事? 就是刚才我说的,黄玉山的闺女黄三姑的事情。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因为你没有说最近发生的这么多变化,还是惊喜的事情,我就没有说,为的是把事情搞清楚再向组织汇报,周维炯说,这也是保密原则,但是,听了你刚才说的,我觉得还是把事情的始末说一说,因为起义时间比较近,注意这个事情,对我们举行起义,尽最大努力消除影响有好处。 嗯,你考虑问题越来越谨慎越周到,难能可贵呀。 蒋书记失踪,侥幸又被发现,我就想,在南乡,一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就是特务,也就是gm党特殊训练的人物。你来时,走过丁家埠,黄玉山你肯定知道,但是,深入了解,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知道,这个人嘛是大户,属豪绅,没劣迹,至于这部分人,我们起义之后,能不杀就不杀,否则,就没了个界限。徐书记说,手上染有人命的,一定要杀;没有人命案的,分田地,开仓放粮。至于以后,改造,使其劳动,自食其力。 德会,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黄玉山家里。 他家里,我知道,七房姨太太,不打紧,我们党有政策,根据自愿,想留则留,不想留就放。 别急德会,这儿隐蔽,不会引人注意,周维炯说,既然来了,带来这么重要的指示,那我们就要深入讨论,做到万无一失。也正因如此,这个奇怪的事情,我不得不讲,你也不得不听,还不得不带回去,让商罗麻特委认真对待。 维炯,你提醒得对,我作为交通员,性格不应该这么急,漆德会说,最主要是为你作想,刚才,你就说不能在此地耽误太多时间。 哦,我知道了,回到正题上,周维炯说,你说怪不怪,黄玉山居然有个女儿,还十七八岁了,不仅长得貌如天仙,武功还甚是了得。我亲眼见到她一刹那就把一个团丁制服,这样的人,在我们这儿,正常吗?我知道不平常,就让我的人整天摽着,可是,好多天过去了,无影无踪。我们搞起义,此地有这么一号人,你不觉得可怕吗? 还有这样的人?难道她学过武功,就像你。 不,德会,她不像我。我是师父教的,那些拳脚,在子弹面前毫无用处,但是,翻墙走壁,爬高上梯,格斗擒拿,还是有用的。也正因此,我仔细观察她的动作,此人拳脚功夫不是太了得,可能是因为她是姑娘的缘故,最主要是隐身功夫,我不及。 这么说,太吓人了吧。 所以,我来之前,再三观察,说不定,我们在这儿,已经被她发现了。 这么可怕?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你想,我们第一次研究的中秋节起义,我们都还没有报到上级批准,敌人就知道了。杨晋阶去开会,哪是开会?是去吃小灶。也是张瑞生说漏嘴了。张瑞生说,李县长很生气,责令,限期破案。啥案?就是说,在我们南乡有共党活动,还说,在今年的中秋节起反。杨晋阶都挠头,不知所以然,可县党部知道,李鹤鸣知道,这不可怕吗?再说了,从去年到今年,商城县委书记换了多少?河南省委派员,还没到商城,都被拦截,死于非命。这个信息,不是特务,能掌握?还有蒋书记,哪那么巧合?纵观历史,没有一个是巧合的,都是人为安排的。这么说,表哥,你知道吧? 抬起头看看天,又看看四周,一只野鸡嘎的一声从头顶飞过,几只鸟儿在竹林里穿梭,漆德会沉吟说,鸟儿不惊,说明没人到来。 表哥,你得注意,你行走江湖,一旦你的真实意图被发现,就危险了。 嗯,表弟,你说得对,不过嘛,我总是想,这样的人派到我们这儿,为啥? 为啥,还用说吗?一定是大革命时期我们党在这儿搞农运,引起gm党注意了,只不过他们没精力,顾不过来,只能派人来这里盯梢,一旦发现,就会立即采取行动。如果有那一天,我们的损失,就无法估量了。 那个人叫啥? 黄三姑,周维炯说,这名字,你不知道? 黄三姑?黄玉山的闺女我都见过,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难道,难道,哦,知道了,黄玉山拉盐,去过武汉,当时带回一个姑娘,那真叫美,很洋气,过几天,姑娘又没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是不是这个人? 你给我也搞迷糊了,也许是吧,周维炯说,不过,跟我同过学的,与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女大十八变,如今,不好说。 不管是不是,我敢肯定,一定是武汉派来的。你说的十分重要,我回去通知,让他们警惕,要特别注意。 见到肖方,你让他晚上到这儿来一趟。 不用我通知,他知道,他也参加了会,怎么联系,应该有办法。 第101章 黎明之前(一) 周维炯到了丁家埠街道,在王厨子老鸭汤旁买了五个粽子,一抬头,见肖方在王厨子店里吃饭,摆摆手伸出大拇指。 肖方点点头,起身,把放在旁边的斗笠掂起来,往头上一戴,掂起扁担,喊店小二付钱。付了账,走出了大门。 周维炯伸手在大缸里拽了一根苎麻皮,把五个粽子拴在一起,拎着,大踏步往史河桥走。 到民团驻地,张瑞生还在门前弓着腰,伸着头,眯细眼睛,一根青草棒还在嘴里叼着,见到周维炯,吐出青草棒,说开了:哎哟,维炯,你死到哪里去了,找你都找不到。 刚说到这儿,低头一看周维炯的手,立即高兴起来说,哦,粽子,好,太好了,你知道咱老张好这一口哟。 谁都知道张团副喜欢黏糊哈,周维炯哈哈笑说,是吴家的,昨天晚上就煮的,煮到早上才起锅——时间长,煮得老,软香可口,可好吃了——我那个表哥,就是个吃货,要是再来,可别叫我了,坑死我了,说是喊我吃饭,吃过了,拍拍屁股就走了。 王厨子老鸭汤,你知道的,六亲不认,谁在那儿吃饭不给钱,他会把你贬得比畜生还不如。哎,他说的玩牌,到哪找人?就是想吃我,哎,一顿下来,差点花去我一块大洋,当教练补贴的一元钱没了,这个月的伙食费还没有发,只能吃老本了。 哦,王厨子呀,他可是你六舅的人,张瑞生站起来说,这个人是有点怪,不好惹,为啥?有靠呗。 周维炯咧嘴笑笑说,他当他的省党部委员,我还是个班长,说到底,我依靠的还是你哟。给,还热着,老高那儿还有米糖。 行,张瑞生接过,忙转身,又回过头说,哦,差点忘了,张班长被姐夫叫去了,你知道,姐夫很少到这儿来,这儿就是我和老吴管着。成格这个货,做少爷做习惯了,对一些事不管不问,事事都让我操心,都让我去跟姐夫汇报,很烦,烦死了。哎,这次倒好,没叫我,也让我清闲清闲。 叫吴成格了? 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周维炯说,这说明,杨团总还是喜欢你的。再说了,张贤亮,说到底还不是你的人? 他呀,别看屁股后面跟着,小人一个。 哎,自家兄弟,咋能不扛着你?再说了,在民团,谁不知道你心宽,又体贴弟兄,周维炯走近,贴在张瑞生耳边说,明天就是立夏,一大年,都忙,好不容易遇到个节气,还是尝新节,估计呀,黄老板闺女,嗯嗯嗯,嗨嗨嗨,一定在家,要不要弟兄帮忙? 张瑞生闻言,脸色大变,死死盯着,歪着嘴骂:别提那个骚货,她就是庙里菩萨,表面光鲜,里面全是她妈的稻草,烂稻草——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对,上过黄埔,就是不一样,还是你有学问,张瑞生又说,哎,人呀,就是贱货,知道不是好东西,就是舍弃不了,老子每每想起来,还真得抓心挠肝哟。 周维炯一听,十分恶心,但是,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故意说,咋了?是不是团总? 放屁!呸呸呸,张瑞生不好意思说,你还年轻,不知道东南西北,别瞎猜,姐夫是那样的人吗?她,能跟姐比? 哈哈哈。 笑什么?我警告你,别再拿那事儿腻我,你也是知道我的,我也是有底线的,张瑞生说,我虽说好说话,但是,不代表我没脾气,要是搞火了,谁惹我,我就操谁。骚货! 哎,张团副,说个老实话,这些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儿,人生,咋可能一直走的都是直路呢,沟沟坎坎,高低上下,体验一下,也是乐趣,周维炯说,我们小时候,还专门寻找沟沟坎坎,迈过去又迈过来,不是为了好玩吗? 你也干过这事儿?张瑞生来了兴趣,笑着说,要说好玩,还真是孩童时期好玩,无忧无虑,想干啥干啥,多带劲儿。 周维炯嘴唇抽动,心想,你他妈的就知道胡搞,就知道享福,就不知道还有多少乞丐,像小英子这样的,那是快乐的童年吗,那就是痛苦的记忆呀。但是,此时,周维炯咋说,只能附和说,张团副这一身本领,也就是童年得来的吧,一定是练了童子功哟,否则┅┅周维炯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什么,忍住了,微笑着,嘿嘿两声。 说到“童子功”这个词,不知道咋搞的,让张瑞生想起那日,黄三姑一抬腿,张瑞生不自然就跪下了,就是这样,那女人还是抬起脚,高跟皮靴铮亮,一下子砸在张瑞生的肩膀上,啪,像一条狗趴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黄三姑挪开腿,靠近,抓起张瑞生的头发,把他提溜得仰起脸,还张着嘴。 长期抽大烟,一排黑黄的牙齿暴露在面前,黄三姑一怔,呸,向张瑞生张大的嘴巴吐了一口唾沫。张瑞生嗓子蠕动。黄三姑皱眉,连说,臭,臭死我了。再抬起脚,一脚就把张瑞生踢到门口去了。 门口,刚好有一把锄头,磕在上面,半个脸都被锄头磕开了,到现在还留一道疤。 周维炯扫了那道疤痕,说到“否则”,忍住了,黑黑的,于是微笑,不再说话。 唉,张瑞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再美,一想起也心痛,可周瘪头这个甲鱼,就是个刺头,一点也不理解人,说道说道,就提起这事儿。 忽然想到刚才周维炯并没有提到这上面,可是,自己咋还是想起那日的事情呢?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呀,就是做梦,还总是做到这个东西,也真是的。 问过姐,是侧面问的,打个比方,要是一个人总是由一件事联想到另一件事,为啥? 姐说,一定是太伤痛了,伤痛已经开花结果,并种在心里,扎住根了,所以,只要是有机会,就会长出嫩芽。 姐说的,自己理解了,就是太过伤痛,只要是稍微有点勾连的,就让他想起。不,张瑞生还是责怪周维炯,这个王八蛋,哪儿痛专门往哪儿戳,这不是在伤疤上撒盐吗? 周维炯看张瑞生瞪着,不说话,不知道咋想什么,于是呵呵笑说,我是想趁机给团副报仇。我就不信,那时候,团副没准备,如今有了准备,还能跑了不成? 跑了,真的跑了,张瑞生又摸了一下伤疤,抽搐说,这个鸟娘们,真她妈就是勾魂的,每夜都让我睡不安稳,几次都是抱着她睡觉呢。睡着了,半夜又被吓醒了。哎,我让姐夫给我出气,姐夫还打我,骂我是猪,还说,你想过没有,一个大姑娘,哪有那一身本事?我想也对。 是她师父教的呀,周维炯说,就像英子拜你姐为老师,这不是很正常吗? 张瑞生一怔,又嘿嘿笑着,作怪地说,当然,这个师父,那可不得了。 咋不得了?周维炯看着张瑞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赶紧走上去,找了一个火柴,划着,给张瑞生点着说,我咋不知道她拜的师父是谁呢? 去去去,打个锣鼓问到底,还不知道锣鼓从哪儿起。 哦,周维炯点着头,装着恍然大悟说,知道了,少林,一定是少林僧人。 张瑞生不屑一顾,还翻了一下白眼,鼻子冷哼,看不起的样子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炯爷,都说你大方,实际上就是傻逼,把自己的薪水拿出来请客,人家又不请你,总是贴,这是为啥? 这跟我说的黄三姑师父有关? 屁的关系,张瑞生鼻子吐出一团黑烟说,你要是图个痛快,贪念这个“炯爷”名声呢,那么就是傻种,知道不?“炯爷”,只是个虚名头,抓不到撵不上,饿了填不饱肚皮,遇到事儿,屁都不顶,值个啥?值一顿饭钱吗?套上“炯爷”这个名头,你就成了猪,就是别人宰杀的猪,你懂吗? 为什么?周维炯装着不懂问。 哎,不说了,再挑明就不好了,有道是,看破不说破,张瑞生又抽一口说,但是,我真的把你当人才看待的,但是,你咋就看不出,黄三姑的武功,套路跟我跟你比较,是不一样的呢。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周维炯说,不都是拳脚工夫吗,咋不一样了? 拳脚工夫是不假,可是你细瞅她那慢动作,与我们一样吗?她的抬手投足,讲究的是爆发力,那是标准的组织训练的,特殊的擒拿格斗法,与我们练什么长拳少林功夫,是不一样的。也与我们在学校,也就是在军校训练的方法有所区别,虽说区别不大,但是也很明显。 不管是少林也好,长拳也罢,哦,赵匡胤发明的长拳,演化到后来,都是强身健体的,与实际打斗,还是有所区别的——讲究美感与力度相结合,与近身格斗,是不一样的,张瑞生把烟蒂一甩说,我们的师父,有可能是少林或武当,是人教的;她的师父,哼哼,那是在学校学习的,是统一的规范性动作,讲究的就是怎么打击人的薄弱部位,一拳命中,懂吗?说实在一些,就是一个机构专门训练的,就像学校学生,一个班,由好几个老师教出来的,懂吗? 第102章 黎明之前(二) 不太懂,周维炯摇摇头说,在学校,那不是黄埔军校吗?我就在那里上过学,可是,我咋没有学过这门课呢?我们学习的,也有功夫,但是,都是短打什么的,主要是跑操,还有射击训练,所以,我回来了,都带给我们民团了。张团副,你没感到我们民团团丁在我认真训练下,都有很大进步吗? 嗯,你这说的,倒是真的,张瑞生点着头说,你这么卖力,我们当然高兴,但是,你到底图啥呢? 哦,你是怀疑我呀。 不不不,张瑞生赶紧说,开始,我们还真的有些怀疑,尤其是,你总是把一些人拉到竹林里“吃小灶”,我们也找了人了解,最后都叫你炯爷,说你义气,跟他们一起喝酒吃饭,还都是你管,但是,要是训练,毫不客气,有那么一点江湖兄弟的调调,挺认真的,够爷们,我们就觉得┅┅哈哈哈。 傻逼,是吗?周维炯说,张团副,你也替我想一想,你们来都是有靠的,我呢,黄埔生,来这里,弄个小队长,也就是班长干着,一个月就那么三块大洋,我有啥特仗?说个不客气话,我不努力,再没有个好名声,你们歪歪嘴,还不把我开了?要是到那时,丢人赔本,我不划算。 哦,原来如此,说你傻逼,其实,你不傻,张瑞生说,看得挺远的。我看呀,不仅不傻,还是很聪明的呢,哈哈哈。 哎,人呀,不管怎么搞,只要是人,都有看法,周维炯说,好在张团副,你是个明白人,对待兄弟们也公平,也坦诚,值得人们信任呀,但是┅┅ 张瑞生一听,立即直起腰,竖起耳朵说,还“但是”,咋了?一般来说,说到但是,都是不好的,维炯呀,你也说了,既然说我坦诚,你也应该坦诚呀,为啥说半截留半截呢? 不是我想留半截,是我说出来,害怕张团副你受不了呀。 说,只管说,我的心宽着呢,张瑞生说,一个人,往往看不到背后的污点,你说出来,我再检查检查,弄掉,不就好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尽管说。 也没啥,也都是人的通病,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周维炯笑着看着说,就是爱女人。哎,是男人,谁不爱女人呢?不是你一个爱女人,难道杨区长不爱女人?也爱。只不过,哎,人家是在屋里,你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本来不是丑事,可是,屋里事情公开了,就不讲究了。这个,对你威信很有影响呀。 停停停,张瑞生白了一眼,叹口气说,不说她了,不难看出,你是做我心理工作的,实际上,你就是瞎胡搞,自作聪明。不再说了。张贤亮这个龟孙子回来了,说是姐夫要到牛食畈。 干啥? 嗯,这个嘛,你也不是外人,我正想开个班长会,不,团丁大会,让你讲一讲,咋样? 到牛食畈,周维炯琢磨,杨晋阶到牛食畈干嘛,难道知道那地方有共党,知道起义的一些事情?让自己讲一讲,听张瑞生这么说,就笑笑说,团副,还是你讲,你是团副,位置在那儿,我讲,算个马? 你是教练呀。 教练,那是讲动作讲要领的,打仗规矩,平日都讲了,此时再讲,就有点小便擦屁股,多此一举了。 你看看,我还没有说让你讲讲,你却推迟,张瑞生好像很失望地说,刚才,你跟我谈的,挺好的呀,什么这拳那拳,你不仅懂,还会,可谓武艺高超,但是,我们民团有几人能像你这样的?嗯,让你讲,你懂的? 周维炯一听,特别是最后那句话,不觉吃了一惊,乖乖,原来是想借我之口标榜他。为何要这样呢?忽然想到刚才跟自己谈的一些事情,什么长拳短拳,什么少林武当,还说出幺二三,我以为这家伙深藏不露呢,可是,这家伙遇到黄三姑,熊包一个,这是咋回事儿?原来呀,是因为黄三姑,他专门下了一番功夫研究了一下中国武术,他自己虽说是草包,但是,对黄三姑产生了恐惧症,只要提到黄三姑,就不寒而栗,要是这样下去,他在民团的威信就会直线下降,怪不得跟他最紧最贴心的张贤亮,现在居然远离他,这家伙,别说,还真有点心窍呢。 “别跟我提他,不仅是个小人,就是当下的魏延,背后有反骨”但是,自己还开玩笑说,反骨,那是对魏延的诬陷,可是,张瑞生指着说,我说他有反骨,你说是诬陷的,难道我还诬陷他,他够格吗? 咋办?周维炯急速运转大脑——要是随了他的心愿,有什么坏处呢?能让他提振起来吗?周维炯摇摇头,觉得不能。但是,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在人们眼里,自己就是张瑞生的人了,要是这样,势必遭到吴成格等人怀疑,特别是杨晋阶,这个老奸巨猾的人,又是区长,又是民团团长,对民团拥有绝对领导权,他要是怀疑自己主动与张瑞生走近有什么企图,就不难怀疑自己有图谋,要是那样,就坏事了。 想到此,周维炯就笑着说,我讲,德不配位呀,你想想,我才来多少天,在民团,撑不开场子,再说了,杨区长说过,在民团,统统都得听他的,要是有人拉帮结派,被他逮住了,想死都难。这是红线,我不敢踩呀。 那么,你在民团搞什么兄弟会,你还让他们喊你炯爷,怎么算? 这个,你是知道的,区长也是知道的,周维炯说,兄弟会,就是称兄道弟,能是拉帮结派吗?要是的话,你,还有吴团副,还有张贤亮他们,几个人在一起,喊喊兄弟,除了吃喝嫖赌,就没有什么目的,按照区长说的,没有阴谋没有目的的结交朋友,不算。 喊你炯爷呢,咋解释? 我都没有解释,还咋解释?周维炯说,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咋回事儿,炯爷,就是爷了?如今,你老张家,不也喊什么张大老爷,张小爷吗?再说了,喊我炯爷,又不是我让他们喊的,与我何干?好,就算我承认喊我炯爷,那不是一个外号吗?与喊你老歪,喊张贤亮狗腿子,不是一样的道理吗?与拉帮结派有何干系? 你是说,你不想讲啰。 我不是不想讲,我是说,我讲根本不是那回事儿,再说了,你们讲,还有上级指示,讲出来,就会抬高,我讲,无外乎还是那些事情,最多提出过节的要求,有意义吗?周维炯说,我在台上讲,你,还有吴团副,你们都坐在台下听,你说,讲究吗? 你呀你,就是狗肉不上秤,我对你再好,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还是我讲,算了。 我就是搞不懂,不就是个立夏节吗?还要搞一个讲话,干吗? 是姐夫安排的,张瑞生说,姐夫接到县里一个指令,说是,我们这儿比较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假情报,我和姐夫都不太信,但是,姐夫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是做做样子,也算。所以,姐夫他们下到各乡保,检查一遍,让我在家里召集民团训话。我让你训话,说到底,就是我不想走形式,你呢?不懂,还不搞,真是的。 这么大的事情,咋不带张团副您呢? 不是不带我,是我不愿意去,张瑞生又说,再说了,我们都去了,民团咋搞,民团住地的乡保咋搞?跟你说,跟去的都是废材,我也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你是说,我们民团的人没去? 不,也有人去,除此外,还有三个家丁,姐夫老小,就是那个胖猪杨晋儒,一个勤务兵,你知道的,就是三姨太的表哥。 那个蠢货? 别这样说,姐夫知道了,又说我们不团结,又要挨骂。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咋能传到外面?周维炯说,我到丁家埠民团虽说短,但是也一年多了,你能不知道我的为人,我是那样出卖人的人吗? 也是啊,是我小看你了,别怪呀,张瑞生点着头一拍掌说,怪不得弟兄们都叫你炯爷,够哥们。三班长刘大炮,多次跟我说,要注意你,说你不多说话,总是小范围几个人叽叽咕咕,又是教练,威信又高,这里面,要是搞个小圈子,可不得了。我就骂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不会也打起精神,咕咕叽叽,树威信? 周维炯笑着说,刘大炮,就是一张破嘴,每次到丁家埠吃饭都不掏钱,吃白食,街道饭店老板都翻白眼,但是,他又是我们民团的人,败坏民团名声可不得了。咋办呢?每次等他走后我就帮他付钱,可他知道后,却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还有这样的事情,真是好心没好报呀,张瑞生又说,你也真是的,这样的人,凭啥给他付钱? 这家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高定山家庭穷,你也是知道的,可是,他每次到街上吃饭都把高定山拽着,高定山不去吧,他就告状,专门找高定山短处告。 第103章 黎明之前(三) 找短处告? 高定山每月领到钱了,就要买米,连夜背回家,他就告到小队长那里,说他又偷偷摸摸搞外快去了,好几次,让高定山下不来台。高定山知道了,就扛着他,陪他到丁家埠街道吃饭,帮他买单,虽没有明说,但是,谁不明白?可是,这样搞,还成了惯例,吃定高定山了,每次吃饭都不付钱,老板说,他就说有人付钱,就是那个傻大个。 你是说,你不是替他付钱,是替高定山付钱,是吗? 也可以这样说,但是,这个不要脸的,毕竟是你吃白食呀,周维炯说,你没想,白吃白拿,那街上做生意的,哪一家后面没靠山?就像团副你说的那个王厨子,别看胖得跟猪样,老鸭汤煲得,那真叫一绝,但是,谁不知道他后面是谁?还有,黄玉山,生意做的,唉,按你说的,我都不想再提他,可是,我们真的轻视了,现在知道了,还敢摸他吗? 张瑞生赶紧摆手说,再也别提他了,你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诚心让老子恶心,是吗? 团副,这不是就事论事有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嘛。 那是,张瑞生点点头,表示赞同。 可那个鳖日的,就是这么孬,你说咋办? 两码事,这个人孬是孬,但是,他说的这些,也不是捕风捉影。姐夫到了一趟县城,回来就仿佛大病一场,整天哼,在那想,不停琢磨,把民团一个个跟逮虱子一样篦过来,还真有三个怀疑对象。 看看,张团副,还说我上当,你们不也上当了?周维炯说,三个,三哥还差不多。 咋讲?你是说,这个刘大炮是诬告? 从他诬告高定山就可以知道,哦,对,你刚才说,刘大炮还说我,说我跟有些人整天嘀嘀咕咕,是不?那么,我也是你们怀疑对象了? 这个嘛,我不是说开了吗?张瑞生说,我们排除了对你的怀疑,至于刘大炮说的,我们为何认为有这回事儿,是因为姐夫进城一趟,具体细节我就不说了,你也不必要知道那么细,一句话说完,就是县长得到消息,说我们这边可能有共党活动,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这么一说,刘大炮说的,不就印证上了? 哦,是这回事儿呀,周维炯摇摇头,叹口气说,也好,不让你们这些人忙碌一下,也分辨不出个真假,也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让你们当猴子,给人家耍一耍,你们也像我,给人家付钱,还被人家奚落,应该的呀。 哎嗨,你个炯爷,怎么变得阴阳怪气了?张瑞生说,刘大炮这次反映的是共党,你那说的是吃白食,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都是一个人,是不? 嗯,是呀。 这不就对了,屁都是从一个人嘴里放出来的,你说还能分出这个是臭屁,那个是香屁?说白了,就是这个人坏了,放出来的屁,不管是哪个屁,都是臭的,而且还臭不可闻。 嗯,听着是有道理,但是,张瑞生说,有人说了,我们总得重视,对不?再说了,跟李鹤鸣说的一样,也就是我们这儿有共党,既然这样,你不查一查,能过关吗? 也是,周维炯说,只不过不知道哪三个?不至于有我吧? 嗯,你咋知道? 开玩笑,周维炯说,你这说的,呀,还真有我呀? 第一个就是你,张瑞生老皮老脸,看着周维炯,很严肃地说,姐夫说,你,嫌疑最大,他老小杨晋儒说,你这个人在笔架山学校上学时就不一样。我当时问,怎么不一样,杨晋儒说,思想过激,还爱打抱不平,遇事就要讲道理,不把当官的当个啥,这种行为,跟赤匪差不多。 哎嗨,这说法,我就不太同意了,这个杨晋儒,他难道是赤匪?说我跟赤匪差不多,他要不是赤匪,咋知道我跟赤匪差不多。 你你你,别扯远好不,张瑞生有点结巴,搞了好半天才说,又不是我说的,跟我抬什么杠?你要听就听,不停拉倒。 好好好,你说,难道我还有什么他看不惯的? 当然还有,他说你到过武汉,毕业了,咋不在武汉找份工作?说你上过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可你咋没有分配到军队?再一个,你浓眉大眼,心地慈善,那个吴英子,呸呸呸,不该说她,你知道的。 这个狗东西,持仗他哥有权有势,在笔架山欺负人,还没被我打好是不?这多年过去了,我都忘记了,他还记仇,真是小人一个!哼,周维炯心里吃惊,但是表面上还装着平静,微笑着对张瑞生说,杨团总是我老师,尊师重教是传统,他是杨团总弟弟,要不是看在杨团总面子上,我非剥了他不可。但是,我再坏,还能把老师卖了? 不是你抢团总的位置,是你可疑。 可疑,咋可疑?哦,说我像赤匪,我就是赤匪了?周维炯气愤地说,说怀疑我,还把我当成第一个怀疑对象,我以为是杨晋儒捣鬼,目的是害怕我在民团做大,会夺了他团总的位置,要是这样,还顺理成章,可是,怀疑我是赤匪,你看我穿的衣服像赤匪吗?再说了,我就是想加入赤匪,我这个炯爷身份,人家敢要吗? 赤匪,只是个说法,就像起外号一样,张瑞生说,实际上,是说你参加了共党! 共党,啥叫共党?你把我搞糊涂了,一会儿说赤匪,一会儿说共党,他们是一家子,还是两家子?共党就是赤匪? 是,也不是。在我们这儿叫g匪,我们私下里叫红毛子,说他们杀人不眨眼,共产共妻,简直没人性。前年,他们鼓动农民造反,抗税抗捐,开仓放粮,就差没杀人。牛食畈牛大宽,人家都叫他牛大款,听说杨山煤矿有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拿这些钱到上海,跟什么青帮头头称兄道弟,做大烟生意,在牛食畈买了四座山八十多石肥田,长工就有三十多个,还有十来人的小炮队,走哪儿都有人跟着,敲锣打鼓,牛掰得不得了。 哼,没听说过,周维炯很不以为然。 你当然不知道,张瑞生继续说,就是这样的人,穷鬼说天干,没收成,要求延期还账,还说利息吹了。这是哪跟哪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那些穷鬼就是受共党鼓动,起来造反,还把牛大款的粮仓分了。 牛大款能是好惹的?当场开枪,打死俩,打伤十来人,站在高台上发狠说,你别以为老牛好欺负,日他那奶奶的,咱在上海,我老牛那也是呼风唤雨的,纺纱厂的工人捣蛋,俺就带着弟兄逮人杀人;你们这些穷鬼,不怕死的,尽管来。 大白天,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耀武扬威,到了夜晚,灯火通明,朱漆大门,人来人往,小炮队在大门外站岗,昼夜值班。就是这么牛掰,第二天早上,喊他吃饭,没答应,把门踹开,睡着床上,死得硬翘翘的,血都流到地上,脖颈处来了一刀,喉管都暴露在外,你说是谁干的?除了共党赤匪,还能是阴曹地府的小鬼干的? 这就是共党?那还真的神了,听你说,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咋都有这么大本事呢? 哎嗨,你个瘪头,我都不喊你炯爷了,你说这话,好像你很佩服他们一样,要是你接触他们了,被他们感染了,当赤匪也说不定。 别说,还真有种,哎,人生在世,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才是快意恩仇,周维炯说,我记得我那老师教我武功的时候就说过,一个人,要站得直立得正,才算得人;行走江湖,大义凛然,绝不偷生,什么欺行霸市,什么欺软怕硬,统统拿下,这样才算侠义之士。 你师父,多大年纪? 学拳脚的时候,我记得他头毛都白了,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了。出家人,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别说年龄,如今还在不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了。 这个老不死的,这大年纪了,咋也像硬头钉样呢?都把你教坏了,怪不得你有时三句话没说就是打,没有个好老师,咋能教出好徒弟? 你这说的,我就不太同意,周维炯说,一个人,要做到问心无愧才行,我老师说的,不对吗?要是不对,那么练拳脚干啥用? 你这说的,越来越像共党的话了。 共党,要是跟我这样,还真的好找,就怕不像我这样的,还真的难找呢。 别说,你理解的跟我差不多,姐夫让我拉大网,捕杀共党,可我把两个区都转遍了,一个人毛都没发现。但是,有些事情也让人难以理解。 啥事? 我们找不到,可人家,却轻易发现了,张瑞生说,那个湖北的柯寿恒,也有个民团,势力跟我姐夫差不多,他们有交情。他派人来,跟我姐夫说,我们的人到了他们那儿,听说准备在他们那儿闹事。 周维炯大吃一惊,因为那儿是徐子清、徐其虚负责的,难道他们暴露了?或者说,那地方的党组织出问题了?要是出问题,动一发儿牵全身,可不得了。但是,面对张瑞生,他还要镇静,于是,无所谓地笑笑,说了句:要是共党跑到外面去了,我们也省事了。 第104章 黎明之前(四) 也不尽然。有人跟我姐夫说,他亲眼见你爬树像松鼠,眨眼工夫,老龙潭山下那棵千年迎客松,八丈高,你就能爬上去,还亲眼见你带着弟兄训练,一棵碗口粗细的春树,你一声吆喝,咔嚓,断了,你只是用肉掌使劲儿一劈而已,手掌一块皮都没掉,这还了得? 哈哈哈,别把我吹上天了,吹上天我就下不来了,哎,是谁呢?周维炯说,我不需要崇拜对象,也不需要人崇拜我,可是,还有这么个小弟,我咋不知道呢? 你还高兴,你还高兴得出来?张瑞生说,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人这样说你,还是在姐夫面前说到你,是啥意思吗? 啥意思?周维炯说,我会拳脚功夫,在笔架山,不,在漆家私塾上学的时候,杨区长就知道。因为那时,他在学校教务处当会计,我和表兄德坤打架,就是用师父交给我的少林拳法把表哥打趴下的,当时,杨区长还说,拳脚不错。 看看,你能说人家说你说错了?至于听不听,那是姐夫的事情,再说了,你没听出音? 啥音? 说你搞这些事情,就是想方设法显摆,让人都相信你,这就是信仰。有了信仰,你就能拉帮结派,拉帮结派就是共党,懂不? 杨区长就信了? 信,信你个头,你当我姐夫水平就那么低吗?要是那样,姐夫也不至于当那么大的官了,张瑞生说,不过,姐夫说,照你这般说,得注意关注瘪头,别他妈的因为这个,被共党收买去了。还说,共党里面,像这样的人也多,因为这样的人很容易钻到共党队伍里。 哎,提起这事儿,我也烦,周维炯哈哈笑着说,都是师父教的,花架子。如今打仗,都是刀枪,拳脚没多大用,锻炼身体而已。 张瑞生斜眼说,姐夫也会功夫? 我说的师父,跟老师不一样,不是杨团总。 哦,那是谁? 这个,那好,既然你把我当兄弟,那我就扯开肠子说。八岁那年,从舅舅家回来,不知道咋搞的,睡着了,躺在田埂上,一个要饭的,穿戴邋遢,就把我抱着,到了笔架山,醒来,就让我给他喊师父,叫我每天晚上去,他教我功夫,不收费,只管饭。我就照办了。俺爹那时还在,每天除了带饭外,还给他装一盘豆腐。师父说,这是好东西,豆腐斗富,看来,我不再要饭了。说过,师父走了,从此也没再见。 还有这样的事情,你师父也是个怪猫,怪不得你同情穷鬼,就是从你同情要饭的开始的? 这咋叫同情穷鬼呢?我是性情中人,在这儿,只要对脾气,我就觉得好,一起玩就多些。我们民团的人,也是穷鬼吗?他们吃饭不付钱,我帮付,不是义气吗,还分穷富?譬如你,心直口快,正对我的脾气;我也是掖不住藏不住的,所以,对味就聊上了。 张瑞生惊诧说,哎,错怪你了。姐夫对我说,最近,要在民团暗查,看是否有共党。共党就是一个火星,见到干柴,不要命往上扑,很可怕。 我要是共党,张团副,那你就是干柴了;你遇到我,就是干柴烈火,骚(烧)到一块了。哈哈哈。 哈哈哈,你个瘪头,胡扒扯还行,我跟你说,有道是,小心没有多余的,姐夫也说,既然县里说了,不可能是捕风捉影,有道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定有来头。 张团副说得对,我们不能不警惕,周维炯又说,你这是指示吗?要是,那我们开会时就传达下去。 张瑞生眨巴眨巴眼睛,想说,还是咽了回去。 张团副,你这意思? 哎,传达下去是必要的,也是姐夫安排的,但是,什么事情都得分个轻重缓急,张瑞生看看四周说,查g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说个不客气话,上面,就像空气,就那么一张嘴,你知道他吸到空气没吸到空气?说的五大八大,重要是重要,但是,那都是大拇指挖耳朵,使不上劲儿,再急也不中用呀。 你这说的,还有比这更急的事情? 咋没有?你别明白揣着糊涂,我姐夫跟你说的,你当我不知道?马上就是立夏节了,嗯,我们这儿规矩大,但是,风俗更大。都过节,咱民团还要值班,还要为百姓的平安作想,不知道姐夫跟你说啥,反正是,没说明,我揣摩,查共党不放松,但是,节日也要过,还要过得有滋有味,嗯,这事儿,当下更重要。 听到这里,周维炯忽然明白了,反正耽误了一些时间,初步把问题也弄差不多了,再说下去,都是废话了,而且,再问也有危险——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地方有共党,还知道在徐其虚他们负责的区域,还有肖方负责的那地方,有些危险,其余地方,也只不过是在怀疑范围内,也属正常。所以,杨晋阶的意思,是先搞点外快,这些地方,都是苔藓,到时候,挠一挠,抓一抓,打一打,自然而然也就好了。但是,对于民团来说,哦,知道了,于是周维炯嘿嘿笑着说,张团副说得对呀,哎,还是心系兄弟呀。今儿立夏,昨天,杨团总又发了薪水,说是增加一块钱,算犒劳大家,你也很关心兄弟,还让把这一块钱集中起来,也有四五十块呢。 四五十块算个球,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我是说,四五十块,算孝敬你的,周维炯说,早上,我见到吴团副了,他说,他到街上吆喝了一下,没算到丁家埠还真的不穷,那些有靠山的,还都比较知趣,一听到吴团副吆喝,都说我们常年辛苦,应该孝敬孝敬。那时候,团副,你走了,不知道。 我不是说了吗?姐夫找我,我刚从他那儿来,碰见张贤亮这个狗日的,才说这么一通。 是呀,东西都码在仓库里,我不知道往年搞不搞,反正,我觉得还可以,要不,让你回来后看看,再决定咋处理。 有没有钱?张瑞生小声说,最近,手头有点紧,又是过节,丁家埠东头那个小芳,长得不错,大爷我总在民团待着,心里不太舒服,但是,那妮子两眼放光,盯着的不是我,是我手中钱,要是带着钱去,她妈的一张小嘴油光亮滑的,要是空手,嘴撅着,就能挂上一个铁疙瘩秤砣。 周维炯想笑,但是,还是忍住了,于是,微笑着说,黄玉山弄来半条猪,还送三十斤米酒,周维炯又转了一圈,四周看看,只见田继美在当院晒太阳,高定山围着围腰子忙着做饭,其余人都走了,就说,另外,还给了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 算是大方的,不敲打,不知道;敲打一下,还是起作用的。 那也是。唉,就是太少。像他这样的,五百块都不为多。 人嘛,都讲面子,别看这家伙硬,丁家埠街道有头有脸的,都出汗了,他这么大的豪强大户,不出点血,要是人们都知道了,还真不好说呢。最主要是,都知道他家有个闺女,跟我们干了一架,至于输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脸。外界说,他闺女为啥不在家待,就是因为得罪了我们,这么一说,他不拿出点行动,还会有人要说闲话的。 他也不硬,只是他有个女儿,啊呸,不说了,不说了。 我让会计保管着,周维炯又看看四周,没有人,于是说,黄玉山说,这是他专门孝敬张团副的。 就这一点? 这已经不少了,说实话,搁在往年,到这时候,他不是下武汉就是跑六安,马面都见不到,根本不买我们的账,为这事儿,我们也跟杨团总说了,当时杨团总啥话没说,过后,我听说,是吴团副说的,杨团总说,他认识王继亚,有了这个靠山,你说,他还怕我们? 当时,我姐夫咋不说,张瑞生说,要是说了,知道他有靠山,我也不至于那么傻,硬着头皮硬闯,也不至于吃亏了。 也不是的,吴团副说,是杨团总最近安排他调查的,他也是通过好几层关系才查到的,出事前,不知道。 要是这么说,是不错,可是,我受啥罪,就是现在还不正常,张瑞生装死样子说,搁在西方,还要赔偿什么精神损失费,可是,姐夫听了,哈哈大笑,还说,你疯了,你说,这还是姐夫吗? 哈哈哈,周维炯说,就是这些,还是我亲自去的,日他妈,见到我好像很有意见,不跟我说话,说是有事先走一步,是他老二黄玉河接待我,盘到最后,只用这点东西打发我的。 除此,还有什么? 周维炯眼睛眯细,停了一下,看到张瑞生直打呵欠,知道烟瘾上来了。自己不抽烟,也没有大烟,只是看着,等了一会儿,张瑞生又打呵欠,就说,其他都是些物质,等你分配呢。 分配个屁!维炯,你处事公道,这件事,就交你处理吧,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处理好的。 第105章 黎明之前(五) 好咧,周维炯刚准备走,张瑞生又把他喊住了,说,不说,差点忘了。昨夜,发了薪水,都赌,有的一夜没睡,还在打呼噜。田继美这个狗熊也跟着起哄,才起床,在当院晒太阳。你呢,也别训练了,就让弟兄们放松一下。用兵之道,一张一弛,又是节气,抓紧了,还以为我这个人不近人情呢。 是的团副,你的心意我给你带到,要是开会,我再喊你,到时候由你讲一讲。 张瑞生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用手捂住嘴说,我真的困得难受,要去睡觉了,要是开会,你就先代表我讲一讲,我要是能赶过来,再强调。 周维炯无话可说,翻了一下白眼——这分明是大烟瘾来了,语无伦次,把前面说的忘记了,于是说,那咋能行?我不是说了嘛,我不够档次讲话呀? 哎,都是兄弟,还分个三六九等,干啥?我说的是,万一我没来,你代我讲一讲,张瑞生又打一个呵欠说,但是,记住,分家伙,必须得等我回来,知道吗? 好的,那就按照张团副说的办,要是开会,我就把你的意思先转达一下,让兄弟们知道张团副的一片好心。 很好,张瑞生又打呵欠,张着嘴说,哎,开会,还开个屁!现在,我没空,到了晚上他们又赌,咋办?看来,是个矛盾。 我看这样,我们区,许多人都送来东西,一些像猪肉呀糖糕呀大鱼呀粽子呀等,让老高带着几个人做几桌菜,聚餐。聚餐时,你肯定回来的,是不? 嗯,张瑞生听到聚餐,自然点头。 到那时,你讲讲,行不? 这个嘛行是行,礼多人不怪。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一班长王亮,他妈的有个表妹,说是生了,我一看这小子就不是个东西,一定是把表妹肚子搞大了,藏在哪儿没说,领了钱,急得像饭烫的一样,要去看望。原来,我以为姐夫说的人当中有他,可姐夫说,这个人就会搞女人,要不是看在他忠诚的份上,早就想个法子毙了,浪费大米白面。既然他不是共党,姐夫也舍不得把他作为共党交差,我也没办法。 哦,杨团总还要找共党交差? 是呀,李鹤鸣什么人你是知道的,没个交代,能放过姐夫?所以嘛,姐夫也着急,张瑞生又打呵欠,有些坚持不住了,说得很快——这次,牛食畈的牛保长让姐夫去,名义上是接姐夫尝新,说是去年春旱,粮食歉收,许多欠租欠税的都没有交,还把牛保长的粮仓抢了,牛保长生气呀,查出来了,听说,在牛食畈潜藏有共党。 谁? 谁,我不知道,再说了,姐夫能告诉我?这是大事,姐夫要亲自处理。姐夫说了,带着张队长,几个家丁,还有勤务兵,足够了,最主要是出其不意。 好主意,杨团总真不愧是带兵打过仗的,懂得兵法。 那是,想当年……张瑞生说到这儿忍住了,又打呵欠,赶紧摆手说,不说多了,值班调整了,让你这个星期值班。 让我值班? 嗯,一班长走了,三班长那个熊样,二班长张贤亮,姐夫带着,还有谁? 那行。 看到张瑞生消失,周维炯进到院内,见田继美,用大拇指比画,到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田继美进来了,握着周维炯的手说,支书,有急事? 在这地方只叫炯爷,不能乱叫。 我高兴呀,激动呀,田继美说,昨夜开了会,听着,挺得劲儿——我们马上就能翻身得解放了。 继美,按年龄,你比我大,论家庭,你比我可怜,但是,要是论稳重,还是要敲打敲打你,要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危险,此时,你还是要谨慎呀。 是呀,我也一直在心里这么说,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你昨天在竹林里,你讲的那些话儿,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忍不住,就是做梦,也在耳边响,没办法。 好,不说这些了,你也看到了,我带了几个粽子,原来说给你们几个吃的,他见了,都拿走了,还跟我说了半天。这个人嘛,虽说有点马大哈,但是,他身份特殊,要引起重视。 这个人虽是杨晋阶的小舅子,但是杨晋阶很鄙视他,他也心知肚明。别看他有情绪就乱说,那都是表面现象,根子上,他还是向着杨晋阶的。我们的同志与之接触,要保持清醒,不能掉进陷阱。 陷阱,什么陷阱?周维炯听田继美这么说,问了一句。 张瑞生这个人,说笨也不笨,说聪明也不聪明,他就是杨晋阶的一条狗,叫他咬谁他就咬谁,从这一点上说,他智商可以归零。但是,别忘了,杨晋阶可是最狡猾的人,也是个无赖,当过土匪,打过工,还跟土匪合谋抢劫。这个人,只要有利益,什么手段都用,根本没有底线。这样的人最可怕,万一他利用张瑞生再给你挖坑,咋办? 挖坑?周维炯回忆着刚才跟张瑞生的谈话,此人说,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他妈的,又告诉我,这是为啥?哦,知道了,不是张瑞生的主意,一定是那个老东西的主张,就是让他对我说出来,看看我的表现。如果我表现惊慌失措,那就坏了,说明我就是共党。哦,好在我处事不惊,听他说了,还装不懂,不明白赤匪就是共党,还以为是土匪,是骂土匪的,没想到,是在试探。 就这一点,我们不得不重视,因为这个人是团副,权力掌握在他手里。要想搞事情,就得从他手里把民团的权力夺过来,所以,要面对他,分析他。 据我分析,这个人有这么几个弱点:一是赖。他知道自己不行,就耍赖。死要面子,不管是谁,只要扛着他,就舒坦;对于不扛他的,往死里整。二是色。遇到漂亮女人,腿都迈不动。英子说,她才来几天,发现张有事没事总到汤家汇,说是找他姐夫汇报,可总是找英子,英子躲都难。有好几次,看四下无人,还动手动脚,要不是英子有一把劲儿,会两手,就得逞了。就是这样,他还厚着脸皮说,大姐说了,让你嫁给我。 嫁给他?你六舅知道了咋办? 这个事情,英子说她自己摆平,不用我们操心;再说了,我搅进去,会坏事的。 为什么?你当哥的,又和英子都在杨晋阶家,能不管? 你还是不了解张瑞生这个人,周维炯说,我刚才不是说,这个人第一就是赖吗?那天,你没去,没有见到他在老黄家那个赖相。那个黄三姑把他搞成那个样子,还死皮赖脸想着。如果我护着英子,看是正常,但是,他肯定恨,一定没事找事。他又是团副,丁家埠民团虽说是杨晋阶的,虽说是两个副总,可是,真正当家的就是张瑞生。 周维炯又说,我也不知道吴成格这个人——有点软,也不参与任何组织,像独狼,一直独来独往,不知道啥意思。组织上没有指示,我也不便接触,最要是他咋想的,不知道。这个人是富家子弟,又是通过一定关系来民团的,又处在团副这个高位,万一是敌人派遣来的,你知道的,就危险了,十分危险。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一点态度都没有,这一切,就像是棋盘,好多棋子都在动,只有他闲置着,但是,又同处在丁家埠民团这张棋盘上,仿佛跟他无关,就是通常说,虽在这个世界,但是人家飞起来了,俯视着看世界,这样的人,就更加危险。 这个人,我们也看不透,所以,我们几个人私下也议论过。 议论什么? 说他来这里,是因为他表妹,田继美说,他表妹,是从小订的娃娃亲,两个人感情很好,可是,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他表妹家被李老末土匪抢了,为了救她的父亲,他表妹与李老末土匪打了起来,一个姑娘,又没有枪,拿着刀砍,被李老末掂着枪就是一枪,打死了,所以,他爹再给他定亲,他坚决不干,非要到杨晋阶民团不可,说是为他表妹报仇之后再说。他爹也没有办法,才把田地卖了一部分,筹集不少钱,让他来这里的。 李老末不是死了吗? 是呀,但是,不是他亲手击毙的,没有亲手替他表妹报仇,不甘心,所以,一直闷闷不乐,觉得对不起表妹,也就无心民团事务。 要是这样,咱们也就别管,任何事情,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听说是一回事儿,了解又是一回儿事儿,这里面水有多深,咱不知道,没必要涉水冒险一试。就目前,我们必须防着这个人,不要惹他。 嗯,你说的,我懂。 话说回来,还是这个张瑞生,他是杨晋阶的妻弟,杨晋阶让他担任团副,就是把大权都交给他了,在这种情况,又没理由不相信他,如果他找茬,咋办? 找茬,还能找你茬?田继美说,找你茬,我们也不答应。 第106章 黎明之前(六) 看看,要是这样,不就坏事了,周维炯说,刚才,他为何跟我唠叨半天,就是因为李鹤鸣跟杨晋阶说,我们这地方有共党活动,要求他限期破获,可是,几个月过去了,还是原样,李鹤鸣已经派人来催了,听说,还派了县党部委员来督查,是谁,张瑞生也没有说,我也不便多打听。所以,杨也很着急,但是,张瑞生却给他姐夫出了一个馊主意,那就是等过了节日,带着民团的人马下到各乡保甲搜查,逮捕那些身份不明的,如果抓不到共党,就拿这些人交差。 真够坏的,这些人本来就可怜,还要拿他们抵罪,要是这样,那些可怜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周维炯说,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这时得罪了他,找我的茬子,你们要是维护我,和我站在一起,不论查到你们石锤查不到石锤,就把我们这些人当作g匪,交给李鹤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我们这些人,毕竟是他民团的骨干,你还是教练,没有把柄,就敢胡来吗? 哎,咋跟你说呢?听张瑞生话里话外,他们已经怀疑了,只不过,只是怀疑,拿不准,但是,杨晋阶已经跟他安排,要在这次排查共党当中考察我们,要不是这个人喜欢贪小便宜,还有我刚才一系列示好的动作,再加上我在黄玉山家的表现,他也不至于在此地耽误这长时间,还跟我把老底都抖露出来了。 哎呀,听你说的,真是危险,田继美说,这个人还有一个缺点,就是贪。 对,我也要说的,三是贪。杨晋阶发给大家的薪水,他都毫不客气剥一层,还说那是孝敬的。下到保甲,搞一些外快,也都是他的。所以弟兄们都没多大积极性。刚才他为何要跟我说那么多,是因为黄玉山的弟弟黄玉河来我们这里,送来一些东西,我跟着去了。黄玉河知道我那天站在中立的位置上,为了拉拢我,就私下里给我五十块钱,算是结交。 我哪能受?但是,黄玉河非给不可?跟着我的还有其他人,你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张瑞生的人,在暗处,也不知道有人没有,周维炯说,我当时很为难,因为你不收吧,如果张瑞生知道了,就更加怀疑我是共党了;我要是收了,这一点可以排除,但是,我的名誉也随之扫地。咋办呢?对,有了。 怎么有了? 张瑞生不是很爱钱吗?我就打着替张瑞生手下的。收下了,我还跟他说,我是替张团副收下的,当时黄玉河脸都黑了,还说,张那儿,我们再考虑。我没有再吱声,黄玉河又把我送到河边儿,一再跟我说,老黄家,孤门独户,需要人罩着,让我多关照等等。顺水推舟,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也答应了,但是,我还是以张瑞生的名义答应的,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 一句话说完,都不是好东西,周维炯说,现在,也应该让你们知道一些事情的时候了。那个老黄家,他有个女儿叫黄三姑。 知道呀,我们都听说了,就是整治张瑞生的情节,都编成黄梅戏的段子了,大街小巷都笑话呢,只不过,见到张瑞生,都是本着同情的态度,还有不明事理的说傻话,说什么张瑞生是民团副总,他姐又是区长夫人,这样的家庭,还不是求之不得的好家庭。顺水推舟也是好事呀,一个姑娘家家的,还习武,舞枪弄棒,难道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不成家吗?还有人说,张瑞生够倒霉的,啥样的姑娘找不到,被一个母夜叉迷得阴死阳活的,划算吗?哎,反正,啥样的议论都有。 你只知道别人议论张瑞生,但是,你了解黄三姑吗? 田继美摇摇头说,不太了解,人们话巴中,好像不是多好的形象。 这个人,就是国民党派到我们大别山的特务,你们知道吗? 特务?!田继美吃惊不小,睁大眼睛说,你说的是真是假呀,黄玉山,他家的姑娘,咋是特务呢? 看看,你惊呆了吧,还有让你惊掉下巴的呢,周维炯也不再保留,继续说,此女是黄玉山小老婆生的,这个小老婆住在哪儿,不知道,但是,这个叫黄三姑的,小时候来过这里,长大一点就失踪了,可是,最奇怪的是,当下又出现了。 你咋知道她是国民党派遣到我们大别山的特工呢? 不是猜测的,我已经通过多种途径验证了,周维炯说,我不能跟你说细节了,也不能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你要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这个女人就是特务,而且,她来到这里,就是针对我们的。 针对我们的?田继美几乎吓得瘫软,嘴唇翕动,但是,也没说出一个字。 周维炯继续说,最主要是,此人,最近失踪了,我想方设法寻找,都没有找到,而且,我们原来在小树林开会,那么秘密的事情,她都知道,雪泥鸿爪,那天,从她的片言只语里,我已经感受到,她就是来针对我们的,可是我们还一点不知道,足见此人做事多么秘密。要是多想想,真是细思极恐呀。 哎呀,要是此人知道我们的行动和目的,咋办?田继美说。 暂时还不知道,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所以,我们在安全区域里,目前,最大的敌人,还是张瑞生和杨晋阶等。 你说的,我懂了,田继美说,也让我猛醒,就好像顺头泼了一瓢凉水,哎,应该重视呀,也应该备加小心呀,别他妈的高兴过了头,给革命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 四是毒,就是残忍狡黠,周维炯说,残忍,你们知道,他和杨沆瀣一气,只要杨点头,他都不管不问处理。肖军,拉壮丁拉过来的,只给他饭吃,让给杨家打扫卫生。肖军不认字,男女厕所分不清,碰见三姨太在茅厕里,他就提着桶去了,吓得三姨太大叫。此事,杨晋阶知道了,鼻子一哼,挥挥手,让张瑞生处理。尽管是杨的用意,但他还是把肖军装进麻袋,对头一门闩,脑浆都流了一麻袋,又把肖军丢到茅坑里,还说,你不是喜欢钻女人厕所吗?那就让你在这儿站岗吧。 田继美插话说,那些年你还没来,我就是打扫卫生的,挨他打是家常便饭;你来了,把我要过来,算享福了。炯爷,你找我,不只是说这些吧? 当然不只是说这些。昨天,我向你们传达了指示,有些话都说了,就我们怎么夺取武装研究一下。大家认为,趁着睡觉,动手。可是,情况有变,张瑞生跟我说,一班长走了,张贤亮陪伴杨到牛食畈。保长让他尝新,这是幌子。牛食畈是梯云负责,听那意思,他们已经知道那地方有共党,想搞突然袭击,咋办? 你常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掂量掂量,这个话是张瑞生说出来的,可信度有多少? 不论可信度多少,都值得我们注意。继美,县委在上石桥、白塔集、南司以及余集、伏山,都建了党组织,都有负责人,准备策应我们。就是大荒坡,也恢复了党组织,这是好的一面。但是,里面也蕴含着太多危机。这些地方,在商城,都是一盘棋,根连着根,筋连着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上次,镜青书记来我们南乡,进行了党员登记,建立和恢复了十一个党团组织,可是,他在返回的途中却遭到南溪张屠户拦截,九死一生,在摸瓜队搭救下才回到城关。 这期间,商城又有几任县委书记牺牲了。张瑞生说,杨晋阶开过年后去了一趟县城,都以为是开会,实际上是接受任务。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已经获得确凿消息,知道我们这儿有共党,正因如此,县委才决定把南乡起义划归商罗麻特委负责,减少接触,规避风险。就在这时,张说,杨让排查民团,还说我们民团有三个人最可疑。张提着我给他的粽子,说漏了嘴,说杨怀疑我。哦,德林还在街上吗? 在呀。 你一会儿去一趟,找到他,跟他说,让他去一趟吴家店,路有点远,让他想法,务必找到汪永金,就说他们暴露了,那个柯寿恒知道了一些情况,让他们果断处置。 行,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落实。 哦,说到哪儿了? 嗯,说民团有三个人可疑,还说杨怀疑你。 哦,是呀,要不是说漏嘴了,这些话,你想,能说吗?可张就说了,这只能说明:一是他们掌握了一些情况,正在张网以待;二是故意把水搅浑,想浑水摸鱼。这些,正印证了英子说的。这些天,我很注意,想方设法搜集情报,但都没确切消息。如果是内部,那一定都在杨股掌之中;既然在他股掌之中,他还在等,等什么呢? 只能说明他是道听途说,消息来源不是出自我们内部。 第107章 黎明之前(七) 这个我也想了,但是杨表现得太过异常,这就足以说明,李鹤鸣给他任务了。要是没有确切消息,杨也不会接受。 照你这般说,确实让我吃惊。 咋办呢?周维炯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说,杨有确切消息,但不知道是哪些人,这是为何呢?周维炯思来想去,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对于以前,比较单纯,那时候,当时怀疑我们内部有问题,也就是因为蒋书记来这里,不该大规模召开会议,不能严格保守开会秘密,不管是有意或无意,总之,是走漏消息了。 这个消息,既然是从内部走漏的,那么,就在内部排查。通过每个人的表现,王泽沃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也不能确定。可就在这个时候,黄三姑暴露了,蒋书记又找到了,这么一说,那么,内部泄露消息的可能性有,但是,不太大了。 此时,知道杨晋阶又进一步得到消息,说是民团内部就有共党活动,为此,李鹤鸣还派人,是县党部委员,到此地督导,不是一个,张瑞生说的那意思,两位跟着杨晋阶,这就说明,李鹤鸣急了,要求杨晋阶尽快查出共党。 不不不,周维炯又想到一个问题,这就说明,不管是李鹤鸣也好,杨晋阶也好,他们是得到消息了,还是进一步得到消息了,并确定,在我们这儿,甚至民团内部,存在着共党活动,但是,是谁、哪些人确定不了,这就给我们思考的余地。 一是消息来源,也像原来那样,是黄三姑提供的吗?二是到底他们知道多少,是掌握一点,通过一点找到全面,还是一点也没有掌握,只是普遍撒网重点逮鱼? 首先是第一点,消息来源。据推测,消息一定出自我们内部,以前,以为是黄三姑,但是,从张瑞生说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黄。不是黄,那么,这个人就是我们内部,或者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其中也有黄,也有可能。如果是内部,这个人要么不想暴露,要么首鼠两端,总之,是害怕什么,所以没有给太确切的消息,让他们自己摸,这样可以转移注意力,让我们松懈,反正我们确定的起义时间是中秋,到中秋节还有几个月,不怕。照这般说,我们也要改变策略。 昨天夜里不是研究定了吗?要是改变,非常紧急的话,是不是考虑稳妥之后再说? 战场瞬息万变,决不能墨守成规。大荒坡就是个例子。蒋书记来之前,我们不明所以;蒋书记来了,才知道原委。大荒坡给我们经验,但是,教训还是深刻的呀。 但是,知道了,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借鉴呀。就说我们这次研究的意见,我认为时间是定的。按照商罗麻特委意见,分头行动,这就说明我们行动有自主权,这是最大的优点。我想了想,这样,撇开杨的怀疑,就张而言,智慧不够,他虽说有几个心腹,但也因为相互争宠导致人心不齐,动起手来,我们胜算的概率比较大。 但是,必定有牺牲,因为敌人不知道情况,必然要反抗。还有吴成格,他也是团副。此人整天少言寡语,不与人交往,我总感到他很阴险,是我们起义道路上存在的最大的潜在危险,该咋办呢?我一时还没有相好。 你说说这个人,我们也不太了解。 不论张瑞生咋糊弄,他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那些团丁,吃喝嫖赌,他又不参与。杨晋阶想到他爹是大地主,才让他到民团。每年,他爹都要出一大笔钱,听说,现大洋就上百块。 有一天,我从丁家埠街道那边回来,吃东西坏了肚子,见四下没人,到河边卸“包袱”,当我抬头,瞅见一个人爬树像猴子,过了一会儿,那人又从树上旋风般跳了下来。我不知道是谁,偷偷盯着,那人站定,四下看看没人,才拍拍手,扭头走了。 就在他扭头的一刹那,我惊讶地发现,此人居然是吴成格!说实话,我当时不相信,揉揉眼睛,是吴成格!你们说,怪不怪? 平日,通个手,低着头,两眼无光,对谁都笑,可是,此时,迅捷无比,比松鼠爬树还要快,你们当时要是见到了,毫无疑问,都会认为他是武林高手。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平时装成那样?难道他想隐藏什么吗? 我当时就吓傻了,心咕咚跳,过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对此,我常想,是不是杨安排到我们民团的?要是这样,他的任务是什么?是监督张?不必要。监督我们?对,就是监督我们。 我吓出一身冷汗,为此,一直留个心,就是找不到机会和合适人对其调查。 吴成格有这般能耐,我咋不知道?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他藏得这么深,说不定就是一枚定时炸弹,比黄三姑还危险。黄三姑离我们远,吴成格就在身边。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当中,你说咋办? 是呀,真要是你说的,他又是副团总,心这么深,还真的不好办呢。 我想,以不变应万变,周维炯说,时间定了,也不能改。 那咋办? 天阴地重,已经下起麻风细雨,外出的可能性不大。杨晋阶到牛食畈,主要是抓共党。不论真假,你也想办法把信送出去,让梯云防着点,真要是不行,把肖方派出去。 那不行,肖方昨天带四名党员参加了我们会议,要配合我们组织农民暴动。黄玉山还有七八条真家伙,还有陈本善,家里也有四五条“狗”,要是不解决,即使暴动成功,也会留下隐患。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就不动肖方了。这样,永金那儿,让德林通知,梯云那儿你亲自去一趟,行吗? 有点难度。 你跟德林说,他是搞联络的,让他想办法。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现在来说说我们的计划。原定三更,都睡了再动手。计划不如变化,现在想来,这样做不太现实,因为今天是立夏节,丁家埠像过喜事,赌博的、喝酒的、访友的、书大鼓书、还有唱戏的,会一直热闹到天亮,恐怕不会比大荒坡那个张恶霸警惕性差。万一都不睡,都玩牌,或者有人开小差,到街上嫖妓,也会误事。刚好,张瑞生让我值勤。 你值勤,不耽误我们的事情?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凡事都得知道因势利导。我考虑,不仅不耽误,还是一个难得的契机。平日里,我总是说你们纪律差,跟军校比,差得太远,你们不服,那就来现的,让你们把衣服被子都叠整齐放好;枪,擦干净,别成了烧火棍,到时候,放不响。 这有什么意义呢? 擦枪,只是一个幌子,最主要是把枪归类,放在一起,包括子弹袋,都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到时候,让张瑞生检查,趁此,控制枪支。 这个办法很好,但是,有一个问题,要是都把枪支放在一起,我们也没有枪,咋控制? 张瑞生的枪不能摘下来,以免引起怀疑,最主要是,他是盒子炮,跟长枪放在一起,不伦不类。 不放在一起,他有枪,更不好控制。 别插话,你听我说完,周维炯说,还有吴成格,手里也有盒子炮,还是他从家带来的,更是不能摘掉。至于班排长,不成问题。问题咋解决?晚上要宣布命令,张瑞生还让我讲两句,我就以整顿军纪搞好内勤为名做示范。做示范时,要求点名,到时候,你去晚点,我就骂你,你顶嘴,我故意打你,罚站。 你知道的,晚上有晚餐,要喝酒,很热闹。这个时候,民团这些人谁个想站岗?都不想。让你站岗,他们巴不得,所以,你也要假戏真做,拿着枪站在门口。我们在屋里喝酒,你还要时不时伸头看,装着想喝的样子。等你换岗时,我让蔡老四去,他也是我们的人。你进屋,故意轻视我,找张喝酒,敬他酒,他一定很高兴。张喜欢划拳,就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喝倒,你就算完成任务了。 吴成格咋办? 让齐程远对付他。 齐程远? 他是个大个,又是吴成格保的,听说两人还有些薄亲。上次,我让齐程远主动接触,想让他摸清吴成格底细,但此人心太粗,吴成格又能装,听说现大洋就贴补十多块,心痛得要死。但是,一无所获。 所以你就认为吴成格不正常,是吗? 有点,不过,看他行事,又不像个坏人,不好评价。 那咋办? 这小子好说话,是出名的老好人,不管谁有事,只要找到他,他都帮助,不图名不图利。要是别人感谢他,他就说,举手之劳,还抱拳一笑;要是请他吃饭,来者不拒,吃了,你掏钱他也不阻拦。你不掏钱,他也不怪,自己掏。想起来了,就像你们说的君子,这么有涵养,算服了。 这样人最可怕,不过嘛,让齐程远对付他,他不会在意,这就叫两个哑巴一头睡,没说的,也叫生若直木,不语斧凿。 啥意思? 一个是真傻,一个是装傻,到一块,都是傻! 哈哈哈…… 第108章 暴动了(一) 东方既白,金刚台东南,到处硝烟弥漫,红火连天,随处都能听得到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喊杀声——同志们,跟我冲呀,打到一切反动派,推翻一切剥削阶级,人民当家做主了——声音震天,酣畅淋漓。 商城南邑,大吆喝大叫唤如同潮水,此起彼伏。 肖方带一千多农民赤卫队员,分六个组,在解决了丁家埠地主武装之后,又向四周延展。此时,周维炯让漆属原立即找到肖方,让他带二十人奔赴牛食畈,抓捕杨晋阶。 肖方带人赶到牛食畈时,杨晋阶已逃,这让周维炯大失所望,并产生了许多担忧。 肖方汇报说,询问具体逃到哪里,大地主牛山豹说不知道,要杀要剐随便,还说,就是知道也不说,并当着肖方的面大骂:你们这帮红毛野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怪,我要有来生,一定把你们这些穷鬼斩尽杀绝,连个渣渣都不留。 肖方听了,忍无可忍,掂着刀,二话没说就把牛山豹通了个对穿。 牛山豹捂着肚子,嘴里流着血指着肖方说,你你你,你妈还是俺老牛家姑娘,你就这么狠!说完,一头撞向石墙,死了。 肖方后悔,觉得不够冷静,又没逮住杨晋阶,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见到周维炯,汇报了杨晋阶逃跑的经过,周维炯虽不太高兴,但是,想了想,杨晋阶要是想逃跑,还是无法阻止的,于是说,不打紧,我们就是打个时间差,我已经把他老巢端了,顺手牵羊,还把县派来的两个督察员也解决了。 肖方一听,才忘记因冲动带来的不快,高兴地问,谁干的? 漆属原干的,周维炯说,杨晋阶就是逃回来,也没用武之地;搬兵,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了,等他搬来救兵,那是猴年马月,到那时,我们队伍也装大了,还怕他吗? 肖方既高兴又惊讶,此时才觉得周维炯不简单,认识问题这么深刻,算计这般准确细致,处理事情这么果决,真是难得的将才,于是叹口气说,维炯,你天生就是个将才,遇到天大的事都那么沉着冷静,不简单呀。 周维炯摆摆手说,学长,你谦虚了,做什么事情都求尽善尽美,那是不可能的;有道是,树无九杈,人无十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我领导这批农民武装,我是难以做到你这般程度的。 肖方说,党员六人,二十五人是青年团,其余都是进步农民,他们受够欺压,总想翻身,但是,他们一没文化,二没田地,做生意又没本钱,想翻身,拿什么翻身?那不是做梦娶媳妇,空欢喜吗?所以说,动员他们参加革命,他们觉得有希望,这也是大势所趋呀。 周维炯呵呵笑着说,你呀,什么事情都弄得那么明白,让人佩服。 你考虑问题不拘小节,又有预见性,行动果决,常人难以企及,肖方说,不是因为这次你领导的丁家埠民团起义获得巨大成功,我们才这样表扬你的,实际上,在这之前,德会德宗以及其他跟你接触比较多的人,他们在我们商量起义事宜时,我们遇到许多难以想通的问题,德宗作为商南邑区委书记,在会议上及时转达了你个意见,大家一听,醍醐灌顶,都觉得你思考缜密,方法独到,实用性强。最主要是,你有超强的预见性,咋提前知道我们会遇到这些问题,又咋想出那么好的办法解决,都啧啧称赞,很佩服。 肖方又说,在军事指挥上,这次,真正展现出你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居然利用整顿内务解决了丁家埠民团,没费一枪一弹,取得起义成功,凸显了你作为指挥者,沉着冷静、谋划深远、指挥高超的军事才能,有大将风度。说个老实话,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谷堂梯云还有德宗德坤等,就是很懂军事的其虚,也都夸赞过你。 坐在田埂上,周维炯看着发白的天空说,你过奖了,谷堂梯云还有其虚等,都过奖了。这些工作,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党安排的工作,自然要尽心竭力,哪怕死而后已,也要做好。与此同时,关键在于我们党组织发挥了作用。你刚才说,起义中遇到的问题,实际上,都是集体讨论的结果,好多事情,我都拿到丁家埠党团支部讨论,田继美高定山等,都很有经验,提出许多好的意见和建议。 李鹤鸣过早地发现了我们南乡有共党活动,还有蒋镜青书记遭到民团截杀,以及黄三姑的特务行动,这些,不说给我们上了一课,最起码也给我们提供了线索,让我们知道,我们要举事,不能那么草率,也不能那么莽撞。 我知道师哥你说的,定在立夏节这一天,是我建议的,不错,但是,要算功劳,就应该归功于商城县委,归功于大家了。蒋镜青书记召开会议,还是那么大规模的会议,其保密工作十分难做,这一点,也让我思考。 最主要是,把时间定在八月十五,还说,这是秋收,江西那边有成功经验,黄麻起义,也是如此。既然是农民暴动,就应该选择秋收或秋收之后,有了粮食,我们军队也就有了后勤保障。这已经陷入了经验主义,周维炯说,鉴于以上发生的事情,让我思考,不说保密工作,就是选择这个日期,就有很大问题,最起码,十分机械,存在许多难以把控的东西,危机重重,不能不另辟蹊径。 我们是暴动,说到底就是军事行动,焉能都准备好了,时机成熟了,还要等待那个时间吗?所以,我在此基础上进行总结,觉得还是成熟了就行动最好,军事行动要想成功,最主要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点,应该说,还是有基础的,应该归功于商城县委。 肖方还想说什么,周维炯笑着说,我觉得学长,我们现在不应该总是过多地考虑如何暴动成功的经验总结,重心应该及时随时转移——我们今夜的行动,才是开始,接下来,怎么搞,才是当务之急。肖方,你在丁家埠负责农民起义,我在民团负责民团起义,我们算在一个保,其他的还没来集中,有些是否需要支援,我已经安排属原高定山等协调,在这个时候,我想问一问,下一步咋搞,你有想法吗? 下一步,我倒是还没有来得及多想,但是,就这次起义,我自己进行了反思,肖方说,在这个时候,反思一下,也是必要的,反思之后,对下一步工作,还是有益处的——我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不该杀了牛山豹。这个人嘛反动是反动,但没实质罪行,当保长也是家族推举的,还不干。去年农民没吃的,把他家粮仓砸开了,抢了他家粮食,他当然痛恨,还说,这些穷鬼,真不值得心疼。 今年雨水好,想扛杨晋阶二蛋,捞回损失,没算到这么倒霉,遇到了农民起义,还被我们逮住了。他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骂骂解恨,哪知道我们不吃他那一套。唉,我这个容易冲动的性格,真是让我头疼。我经过反思,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再说了,那个场面,有人大吆喝大叫,打死他打死他,听了,没有仔细思考,也跟着热血膨胀,不够冷静。哎,要是不处死就好了。 还有这回事儿?周维炯说,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都是我后来走在路上了解的。 不能怪你,应该说,我们斗争经验还不成熟,周维炯说,那些人喊,打死他,打死他,应该说,有正义之人,但是,也不能否定有其他企图的人,也不能排除跟他有仇恨的人,这一部分人,就是趁浑水摸鱼,借我们之手,达到他们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句话说完,是私仇,不是阶级恨,说白了,我们上当了。这个事情,也不能太过纠结,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今后,遇到此类事情,多听听,多思考,也就能避免。 是呀,肖方说,听牛食畈的人说,这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坏,去年,在砸开他家粮仓之前,他还让管家在大门口支起大锅,熬粥给要饭的吃。由此看,民愤不是极大。我在想,对于这样的人,我们也杀,没个尺度,发展下去,百姓咋认识?我害怕,要是处理不好,很多人对革命会产生抵触情绪。维炯,你在民团,这些事你知道吗? 南乡,弹丸之地,谁好谁坏,还不了解,那我们革命,不太盲目了,周维炯说,你也不要太自责,有些人说的,也不能代表全面,倒是你后来说的,要是这样下去,我们以后的工作,值得深思。不过,老师谷堂对这方面有经验,到时候,他会提出意见解决的。 我本来就很后悔,经你这么一说,我算深刻认识到了。还是太冲动了,当时,不想杀他的,但是,守着那么多人骂gcd,我实在忍不住,肖方说,过后想,也不是因为我冲动。维炯,你想,革命革命,他这么嚣张,我们再不镇压,咋交代?人们看到了,还认为我们软弱呢。 第109章 暴动了(二) 有道是,打架无好拳,吵嘴无好言,都抵住面了,嘴硬,做出这么过激行动,辱骂我们党,辱骂我们,忍无可忍,你把他杀了,不是大错。事后深思,你也很后悔,也是对的。因为这样下去,对接下来的工作是不利的,但是,周维炯摇摇头说,你还是没有认识上去呀学长,我们革命难道就是为了交代,或者说就是为了面子?进一步说,就是为了赌气吗? 周维炯这般说,看着肖方,不再说了。肖方听着,也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周维炯继续说,我们革命是为了劳苦大众的利益,是以革命的手段镇压反革命。我问你,这个牛保长拿枪与我们干了吗?说到底,骂了几句而已;骂了几句,我们就忍受不了?那以后的革命,还怎么进行?你当时这么处理,看似堵住了那些非议我们的悠悠之口,可是,从长远情况看,人民对我们怎么看?再说了,人们还敢给我们提意见吗?我们做错了,还有人敢骂我们吗?要是那样,我们跟蒋该石独裁主义滥杀无辜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你开始咋说我处理没大错呢?肖方想不通。 我是说,你处理有错,但是,没有大错,周维炯说,我们处在暴动当中,因为他的一句话两句话,导致我们暴动流产,你说,能行吗?别说他还骂我们党,就是没有骂,如果这样阻扰我们行动,也是应该果断铲除的。 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手段。那时候,要求绝对正确,别说是人,就是神仙,也难以把握;再说了,我们认为正确,别人认为正确吗?不可能。从这两点说,你处理没有错。 只是,你过后又认为自己太激动,如果这么认识,就说明你是有反思的。在反思过程中,你认为处理这个事情是出于情绪激动,也就是说,太冲动。如果你反思是实事求是的,那我就说,你处理牛,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个不对,是指你的性格,如果不克制,会影响今后的革命。你也认识到了,所以,我说你没大错。 是的,维炯,我实在是没有认识上去,你这一说,我还是有差距呀。要是开会,我要主动检讨,你看行吗? 这就对了,周维炯说,学长,我不是责怪你,是由此想到许多。这次起义又是指挥上万人的行动,声势浩大,暴动点多,肯定难以掌握,也无法要求一致,再加之德会传达商罗麻特委决定时,也没涉及起义成功后如何对待这些人,我们也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也不知道咋处理。但是,过后想,应该慎重。不过,要是太慎重,像小脚女人,也不行,因为那样做会挫伤大多数人的积极性,对革命也不利。咋办呢?我就一直在思考,必须分个子丑寅卯,得有个是非标准,把这些讲出来,就像是纪律,譬如不要胡乱杀人,不要拿群众钱财,没收地主老财的东西不能私自揣腰包,更不能趁此强奸妇女等等,要贯彻下去,让我们的人好好掌握,这样,我们的革命,就有了准绳,否则就会乱。特别是杀人,没有一个标准,一定会乱,人死不能复活,人命关天,很重要,要是一律镇压了,我们不就是非不分了吗? 是非标准,维炯,你想得这么深呀,肖方惊讶地说,你说详细点,咋划分呢? 这个吗我也正在思考,虽说不太成熟,但是我想,我们革命的真正目的是啥?是消灭gm党反动派,是为大多数人谋福利。围绕这个目的,我想,革命就是消灭反动武装,因为他们会威胁我们。成功后,打土豪分田地,让大多数人有田种,这是关键。所以说,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非杀不可的,我们绝对不可手软。但是,对于大多数,还是采取教育为主。至于工作中,怎么掌握,我们要专门研究,制定出制度,听听老百姓的呼声和要求,再实施,你说呢? 哦,想起来了,其虚在传达指示时也说了,革命成功后要打土豪分田地,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还要组建武装,巩固胜利成果。黄麻起义,就是没想到这一步,被地主武装反攻,才不得已退到木兰山。 是呀,由此看,民心是关键;再一个,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应该想远一点。 我就是没考虑那么多,捅了牛山豹。唉,俺娘就是他远门妹妹。娘过世早,要是没过世,知道了也会骂。想起来就后悔,后悔死了。 周维炯拍拍肖方肩膀说,也别后悔,后悔也没用,再说了,我们革命,也保证不了百分之百正确,只是提醒,像这样的,今天只是开始,往后多。多,咋办?冷静些。 正在说呢,漆属原回来了,一张脸跟水洗的一般。 周维炯看看天,没下雨。 漆属原说,维炯,黄玉山家被我们抄了,三万大洋。 肖方“哦”,很高兴地说,这么多? 肖队长,他是大户,经营食盐,这点,只是现钱,漆属原说,他家还有绸缎庄,挂面坊,鱼行,粮店,在县城在六安在合肥还开有大烟馆,哪一样掂出来不是肥得流油? 已经不算少了,有些地方,也不在我们把控的地盘之类,手伸不过去,也是白搭,只有把黄玉山逮住了,才能见效,周维炯高兴地说,好,有了这些,革命就有本钱了。 哎,很可惜呀,漆属原说,这次,不是让黄玉山跑了,是他根本就不在家。 周维炯还没有说,跟着肖方来的漆德坤问,维炯表弟,你们解决丁家埠民团,没放一枪一炮,是吗? 周维炯嗯,还在想着黄玉山的事情,有心问黄三姑在哪,但又有顾虑,正好此时漆属原说,我来介绍一下。 维炯给我们开会时就讲了,说我们就是钻入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大圣,咋折腾,是有讲究的——劲儿大了,会同归于尽,小了,铁扇公主不会上当,咋办?不是该周班长值星吗?他让各班整顿内务,把枪呀被子呀脸盆呀,都整理好,放在一起,让张瑞生检查,并评出个幺二三来,对他们进行奖励,多的五块大洋,最少的也两块大洋。 整顿内务?这不是你们应该做的吗?这有啥说的?漆德坤说。 漆属原说,德坤兄弟,这一点,你不在民团,不知道,我们也没有说,是我们民团内部的事情,但是,也与李鹤鸣有关。 咋讲? 不知道咋搞的,李鹤鸣得知我们这儿有共党活动,就找到杨晋阶,跟他说,让他不遗余力剿灭共党,否则,就治罪,还威胁说,要是不尽力,范大头就是他的榜样。 可是,杨晋阶回来了,左思右想,就是不知道从哪儿下牙,搞得十分被动。这事儿不知道咋搞的,哦,想起来了,是民团去抄黄玉山家,起了冲突,还把民团张贤亮的手打穿了,这事儿被李鹤鸣知道了,就训斥杨晋阶,还说丁家埠民团吊废。 属原,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儿,周维炯打断说,属原讲的基本没有错,但是,细节有出入。我为何要接过来插一句呢?说到底,就是个军纪问题。不是李鹤鸣说我们民团吊废,而是说我们民团作风不行,还说有人告状,说我们这班人,就是土匪,比土匪还土匪,这可能是黄玉山告到王继亚,王继亚又转给了李鹤鸣,说我们走路都把枪背在后面,队形不像个队形,歪三扭四的,咋一看,不像个民团样子,并把这些归罪到我这个教练身上,说我没有把这批人带好训练好。这么说,张瑞生知道内情,也不好训斥我的,就把整顿内务这个活儿,按他们说的,叫出力不讨好的累活交给我做,他们好从中挑刺,如果再搞不好,再有人反映到县民团,我们丁家埠民团就要减员,甚至改编,一下子规建入县民团,要是这样,我就是他们选的背锅人。 原来是这样呀,漆德坤说,后来呢? 漆属原笑着继续说,就像老表说的那样,实行奖励,第一名五块大洋,第二名三块大洋,第三名两块大洋,以后要是达标的,就是一块大洋。 这么奖励,可是重奖呀,谁不眼红?可就在这时,田继美拉肚子,喊了几遍,也不答应,张瑞生找人到处找,也没有找到。过了一会儿,都正在焦急时,有人说,田继美在屋后茅厕里。又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田继美还在后竹园,此时才提着裤子,哎哟哎哟往回跑。 炯爷一看,火冒三丈,指着说,训练,训练,几个月了,还是这么个吊样,咋训练?完全辜负了张副团总还有杨团总的一片心意。再说了,如果遇到敌人,这么散漫,咋搞?把田继美绑起来,打三十大板,开除出丁家埠民团,以儆效尤,看谁还敢吊儿郎当,影响训练。 这时,我,还有几个把兄弟,为田继美求情。 第110章 暴动了(三) 张瑞生皱眉,觉得周维炯好像知道了内情,是故意这样做的,目的是做过点,好推卸责任;再说了,这般严格,不仅扭转不了,甚至会矫枉过正,把事情盘糟糕,要是那样,他这个团副也是有责任的——迟到就重罚,也说不过去,再说了,整顿内务,从今天开始,程咬金三板斧是应该的,但是,没砍对对象,就麻烦了,又是立夏节,同时,田继美平时跟他比较疏远,要是为他说句话,会让田继美欠下一份人情,这般想,就笑着说,维炯,打十成不能打加一,今天是立夏,天阴得重,又黑了,整顿内务后还要聚餐,要是把这小子开了,不,不说开了,打个半死,不能吃不能喝,也影响我们食欲,大家的好心情也就没了。 张瑞生转头,老皮老脸,显示权威说,再说了,我都没说话呢,你一个小班长,有这么大权力吗?我也不否定你的,干脆,记个账,过罢节再说,行吗? 张瑞生求情,说得也对,那还能咋办?维炯咬牙切齿说,算你小子走运,有团副保你,算了,归队。 可是,田继美这小子不领情,鼻子一吸,哼了一声说,好大事儿,我们民团,哪条规定,迟到就开?还说打我三十大板子,这不是胡来吗?人有三急,肚子痛屙屎,你还能把我屁眼塞住? 吵着闹着,这一下,守着弟兄的面,不是打脸吗?维炯火了,手里拿着鞭子,举手就要打。田继美赶忙躲到张团副身后。张团副是个歪腿,被他这么一拽,差点甩到。还是我看似不对,扶了一把,才站稳。站稳了,张气呀,随手就给了田继美一耳光,骂道:你他妈的,真不消停,活腻歪了。 田继美鼻子一把泪一把说,我不是想到那时候我在老爷家打杂,你认识我,关系好才躲到你背后吗? 说得张瑞生一愣神说,哦,想起来了,你,掏大粪,还故意搞我一身;在围子摸鱼,摸到一条蛇,还使劲儿往我面前甩,我以为是一条黄鳝呢,伸手接,发现是一条菜花蛇,吓得我半个月都做噩梦,是你吗? 田继美说,是呀,那时候就知道您老人家要大富大贵,就想接近您,可您呢,走路都不稳当,总是让我们担心,所以呀,我就想起这些招数,让你锻炼锻炼呢。 好呀,你妈个巴子,损我是不?拐着弯骂我,是不?看不把你揍扁,张瑞生说着就要维炯的鞭子。维炯小声说,团副,这样太便宜他了,再说了,你一贯仁慈,刚才还给他求情,此时就要打他,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虽说都是这个不要脸的不知道好歹的田继美错误,但是,要是传出去,对团副您也不好呀。 那你说咋办?张瑞生气鼓鼓地说。 周维炯附耳小声说,这样,恶人头我做。说过,对着田继美就是一鞭子。田继美哎呀妈呀抱着头蹲在地上,装死要活。维炯又对着他踢两脚说,我替团副教训你,看你还嘴铁。 张瑞生看田继美在装,更加生气,于是说,不解气,咋办? 维炯说,好办,让他值班,抱着枪站在大门边,我们坐着他站着,我们吃喝他看着,我们划拳他凉着,馋死他,让他还嘴铁。 张瑞生想到满桌都是好吃的,又想到田继美站在大门边的那个熊样子,于是哈哈大笑说,这个老油条,打不湿晒不干,又加之今天过节,重了心不忍,轻了不解气,我还着急呢,还是炯爷你有办法,就这样定了。 就这样,田继美站在大门外,张望着里面,嗷嗷叫着,很痛苦的样子,但是,不解馋。 吃饭时,摆五桌,几个队长副队长和张瑞生在第一桌,就是正堂屋那一桌,其他人都在边屋。三间屋打通稍,东屋摆两桌,西房摆两桌。我是副班长,自然跟张瑞生在一桌,坐上面写酒。 别看歪子,这家伙,打枪不行,走路不在一条线,可猜拳,他却有一套。开始,都敬他酒。我写酒,他就跟我说,少写点,今天这阵势,怕不好过——这帮熊人,看见酒,眼睛都变绿了,总是想把我先灌醉,剩下一桌子菜,他们好慢慢品尝。这点小心思,他们当我是傻子,不知道,那是他们想错了,我早就发现了。 我心一惊,想,坏事,难道他察觉什么了?我给维炯写酒时伸出小手指,维炯用手压压,又伸出大拇指。这是我们规定的暗号。手向下压压,就是不慌,形势稳定。伸出小指,就是出了岔子。伸出大拇指,都知道,赞,就是心里有数。 与维炯用暗语交流一番,我算稳定了。细想,他说的话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人多,又是过节,敬酒人也多,少喝点。我就给他少写,他还对我眨巴眼睛,表示感谢。 有了这个基础,敬酒完毕,我就主动站起来说,张团副,团总是区长,事情多,这里事多半委托你管。这么多天时间,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呀就是个菩萨心肠,为此我们都敬你酒。我想,我个人表示一下,给您多敬一个,成不? 这个,这个,张瑞生结结巴巴说,立夏不下,住犁住耙。去年今天就没下雨,搞得庄稼都旱死了,农民闹事,今年还在收拾乱摊子。今年下雨了,张瑞生看看门外说,还在下,看,门口那个鳖孙子,搂着胸,抱杆枪,就像抱着酒瓶子似的,头发都淋湿了,怪可怜的,谁去送块锅巴给他,气气他。 方道生站起来说,团副,遵命,我去。 方道生去了,吴成格在旁打瞌睡,维炯站起来说,吴队长吴团副,你呢,也别打瞌睡了,我陪你喝一杯。 吴成格说,本来呢是节日,喜庆,你他妈的搞得就像结干儿一样,一道道程序来,饭菜都凉了,还咋吃? 这么一说,张瑞生一拍桌子说,对呀,喜庆,热闹热闹。于是把袖子一撸,指着我说,敢不敢划拳? 我说,谁怕谁,来就来。 他妈的,拳真好,一瓶酒都斗完了,他还没有输。最主要是,这家伙慢半拍,你也找不出毛病。 周维炯笑着说,属原,不是你们不行,是这家伙喜欢喝酒,也喜欢猜拳,又是团副,谁不扛着他?说实在话,他呀,每天都有人请,在丁家埠那个醉酒仙雅居房,他几乎包下来了,不管是谁请他,都把他请到那地方,有美女叫仙云霞的,你们也听说过,就是张的姘头,在旁边写酒,张总是含在嘴里的,就是此人,她还会划拳,这个慢半撇,就是在那儿跟女人学的。你说你能猜赢? 哈哈哈,表弟,你这说的,我们都不知道,你是咋知道的?你也请过他,在那地方? 我请他,干啥呢?有道是,无欲则刚,在民团,我就得表现出无所求的样子,否则,就会有人怀疑我这个“炯爷”是冒牌货,是沽名钓誉的,要是那样,就不太好了,周维炯说,有一天,我到他屋里跟他汇报,进去了,发现他一个人在床上猜拳,什么三星兆,五魁首,八匹马叫着,一问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 看看,维炯看出了门道,掂过酒瓶说,你集中精力猜拳,我给你写酒。我一看,维炯先伸出三个指头,又伸出五个指头。我一愣,明白了,于是我就跟他干。效果很明显。又喝了两瓶,我只喝了一瓶。 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一瓶,还是吴成格拿来的,放在我旁边,输了,对嘴倒。我眉头一皱,看看吴成格,他笑。我知道,就有信心,于是往死里整。 唉,一两个时辰过去了,总算把张喝得不知道南北了,还由着方道生这个狗腿子扶着,一桌子一桌子敬酒。这时候,维炯向我们使眼色,大家都明白了,各自负责各自一桌,都给张一伙敬酒。 那些人来者不拒,都喝得二五八成,维炯看看,机会到了,于是站起来大喝一声:动手。 我们十来人,也占三分之一,一下子把挂在墙上的长枪全部取了下来。 吴成格真是孬种,他都没喝酒,此时,看见我们取枪,却趴在桌上装睡。 我大喊,gcd来了。 那些还没喝醉的,左看看右看看,还笑问,这个鳖孙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一喊“李老末来了”,就尿裤子,不顶吓吗? 张瑞生本来打呼噜,此时醒了,半睁眼睛说,哪有gcd?大庙里,神仙还差不多,说过,又呼呼睡了。 其余人都哈哈大笑说,考验我们,也不是这般做法,真是尿尿碰到大石头,蛋痛。 维炯此时已经摘掉张瑞生的短枪,跳到桌子上,居高临下大喊:我们就是gcd!跟着我们的,都站在这边,不愿跟着我们的,都他妈举起手抱着头,站到另一边去。 这么一吆喝,把那些人都吆喝醒了。 张瑞生醉得厉害,跟死猪样,还在打呼噜。维炯也不买账,直接说,我们就是gcd,我们反了,我们要为农民当家做主。 第111章 暴动了(四) 那个方道生,也不顾张瑞生,站起来说,炯爷,你家也是地主,有田有地,咋干这么不长脑子的事情呢? 维炯不买账,直接叫人把方道生捆了,又拿出苎麻绳把张瑞生也捆得结结实实。 田继美听到维炯吆喝时,早从外面跑进来了,掂着枪,指着吴成格,要我把他捆起来。我就上去把吴成格捆了起来。因为张瑞生喝醉了,接下来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就是吴成格,所以,按照事先安排,我和继美控制吴成格,这是我们的任务。 就这样,除了四个人哭着跪着说,家里有老婆孩娃走不掉之外,其余要求走的,都是外地来的。张祖亮,白塔集的,他爹是老党员,参加过大荒坡起义,被张恶霸活埋了,死时,张祖亮一家都逃跑了。 本来想逃到固始,那时候,固始盘查得严,就岔到我们这儿。找到我大哥漆德琮,安排在漆树贵民团。可漆树贵得知他从商北过来,就把他捆了起来,准备送县城,走到笔架山,被李老末截获,上山当土匪。 李老末被灭,张祖亮逃了出来,没地方去,讨饭到丁家埠,杨晋阶刚好扩大民团,就拉了进来。因为他还小,维炯就让他参加青年团,这次起义成功,这小子说想回家,在家乡组织队伍,策应我们。 维炯认为他考虑长远,也就同意了。 这小子带着三个小孩走了。 还有一个陈培义,余子店的,那地方是张瑞生老家。张介绍过来的,维炯听他师父说,他在余子店收过一个徒弟叫陈培义,这人跟他师弟同名,平时过招,拳脚还行。虽说个头不高,国字脸,但有一把蛮力,对把粗细的香椿,让他够,这家伙,一吸气,又一使劲儿,只听嘎嘣,断了。还说,在他老家,这东西都不让长高,人把高都把树头折断了,岔头多,才有香椿吃。 张瑞生捆住了,都说杀了,可陈培义建议不杀,问为啥,也不说。我们都认为此人老乡情义太重,成不了大事。维炯思考再三说,培义说得有道理,于是也就放了。 维炯说,陈培义也放了,让他回家,在余子店组织青年团,并说,那地方有个老斑鸠,别打他,此人对我有用。 张瑞生放了?肖方说,这样的人都放了,那么,我们的革命,还革谁的命? 周维炯说,别激动,至于放张瑞生的理由,正好有。此人,要说恶迹,不但有,还劣迹斑斑,要杀,还是有充分理由的。但是,做的那些事,很多都不是他本意。过细想,他不做,也还有人会做的。再说了,这个人,都知道,没用。放了他,对我们也没威胁。 维炯,这么说,我就不敢苟同,肖方说,我知道你有其他理由,不便说。那好吧,等以后再说。 周维炯哈哈笑着,叹口气说,知我者兄长也。 肖方看看漆属原说,那个吴成格,怎么样了? 当时装死,我们也把他捆起来了,他看见没人反抗,就大声说,维炯,你来。 周维炯笑着没动,漆属原说,我走过去了,他附在我耳朵上说,我也是gcd,比你们还早,是袁明朗发展的。我感到奇怪,袁明朗不是牺牲了吗?蒋镜青来时,还专门讲到这个事情,痛惜失去战友的同时,告诫我们,切不可盲动。 想到这一切,我害怕他是编造的,他却在我面前小声唱起国际歌,还背诵了一大段《gcd宣言》,这就让我不得不相信了。 肖方说,维炯,这个吴成格,真的是我们的人吗?属原说的,我咋不敢相信呢? 为什么?周维炯说,你是不是认为,此人有重大阴谋呀? 嗯,是有这个想法。 为何? 此人,要是我们的人,为何不跟我们一起搞暴动呢?再说了,在起义当中,他也没有插手,一点忙也不帮,什么意思? 对于这些事情,我也捉摸不透,起义之后,属原正在打发那些人的时候,我问了吴成格,也把你怀疑的说了,肖方学长,说实话,我虽说问了,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我想,他最起码不是gm党,这是肯定的。 为何这么认为?肖方说。 这家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属原说,他跟张瑞生赌酒,这个吴成格把属原的酒换成了白开,当然,这是刚才属原说的。但是,那个时候,我也存疑,于是我问他,他很坦诚,他说,你们搞活动,在小树林,我都知道,但是,商城县委来我们这儿,我没有来得及出去接触,失去了党员登记机会。过了一段时间,杨晋阶说,我们这地方有共党活动,如果那时候与你们接触,就麻烦了。我就想,还是不暴露,暗地里为你们做些事情。我知道黄玉山闺女的一些事情,那封信是我写的,就是让她暴露的。 哦,原来是这样的,有可信度,肖方说,但是,还是有许多疑点。 这不是当务之急,所以,我们放在一边,以后再核实,周维炯说,属原,你还说,既然叙述了,讲到底。肖方在这儿,也好知道一些事情。 别说肖方同志有想法,我当时在场,也有想法,漆属原说,我觉得,他虽说是团副,但是他是富家子弟,体格羸弱,平日表现很低调,走路也让张走前面,还说,张瑞生虽说是团副,但是,人家是皇亲国戚,理所应当走前面。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 张瑞生都没有杀,不说他是共党,我们的同志,就是民团副团总,位置跟张瑞生一个样,张瑞生都放走了,他不反抗,也算投诚,咋该杀呢?肖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他这个坯子,就是助纣为虐,就该杀,是不属原? 也不是的,我说他该杀,并不是杀的意思,漆属原说,我只是认为张瑞生和吴成格都是丁家埠民团副总,不论他做过坏事与否,他扛着张瑞生,又跟杨晋阶有关系,他家又是大地主,这样人就该革命。该杀,就是革命;革命不等于杀头。 正谈论呢,漆德会走了过来,也听到说吴成格的事情,于是插话说,你们谈吴成格,这人就是我们的同志,因为他家财万贯,家族势力强大,吴家又十分反动,害怕一旦暴露,会被家族除掉,他父亲才不惜下血本把他弄到杨晋阶民团的。到了此地,组织让他暂不暴露。介绍他入党,此事也是真的。登记时,梯云还说,此人不登记,将来有大用,于是就作为秘密党员。 这就对了,周维炯说,我们刚拿下团部,吴成格就建议,趁热打铁,汤家汇离这不远,连夜端掉杨晋阶老巢。我觉得也对,就让属原带三个弟兄,让他带路。果不其然,汤家汇灯火通明,张素华正带一般人唱黄梅戏,水圩子吊桥都悬起来了,那些看家护院的,都围着看戏。 英子给护卫队长张晓峰报信,说民团来人了。到水圩子旁,打着火把一看,是吴成格。问,吴团副,咋了?吴成格说,不得了,得到信息,牛食畈老百姓听说杨区长去了,把他围住了,看那架势,像闹事。 张晓峰说,怪不得火光冲天,还有枪声,原来是这般穷鬼搞暴动,那你们民团咋不出马? 吴成格说,别提民团了,那个黄玉山,不消停,又跟民团杠上了。张团副带着人把黄玉山家围住了,还开了枪,没死人,打伤了人,僵持不下,腾不出人手,只能叫我来通知。 张晓峰嗯,过了一会儿对英子说,把吊桥放下,我跟吴团副商量一下,看咋办? 放下吊桥,才知道,唱戏,是唱给来的两位县党部委员听的。他们来是查问并督办李县长安排清党的事情。他们是中午到的,那个时候,杨区长到牛食畈去了。为了不让两位党部委员生气,夫人就留下两位。这两位也是戏迷,原来听过张素华唱戏,知道她是个大美女,就说,听说夫人黄梅戏唱得好,在这儿很无聊,不如听一听。就这样,搭戏台,唱了起来。 张晓峰正说着呢,两位党部委员进来了,都穿着灰色中山装,大皮鞋,还都戴副眼镜。经介绍,才知道,一个叫杨婷藻,城关南街人,外号杨三爷,夹板脸,说话刻薄,张嘴闭嘴都是g匪,还说,老子在党部,那也是靠前的,你家老爷虽说跟我一个姓,但他连个委员都不是,我们来了,咋敢不陪,还有时间下去尝新? 另一个叫吴万金,河凤桥老吴家,挺老实,长得像肉球,双下巴,眼镜腿还拴一根线,眼镜腿都撇成八字形,听说,私下里都叫他吴八,或吴猪头。 吴猪头脾气随和,知道找不到杨晋阶,再发火也是白搭,于是笑笑说,没事没事,我们等。 就这样,等到了吴成格。 成格把事情一说,那个杨三爷就坐不住了,骂:他妈的,尝新,哪里出来的这些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把俺一家子围住了,不要命了?走,晓峰,你把几条枪都带着,我这里还有一把。看谁有这么大的胆,让这些穷鬼尝尝花生米的新。我就不信,我们有枪,还干不过赤手空拳的“玉米棒子”。 第112章 暴动了(五) 吴猪头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又嘿嘿笑着说,我有点累,又胖,喝了点酒,身体不太好,杨委员,小弟我算向你请假,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见杨三爷不说话,又打了个呵欠说,我就不去了,真的,三爷,我真的走不动,有些晕乎,再不睡,走路上也是睡着,要是那样,耽误你们的事情,也不太好吧。 可杨三爷却说,猪头,你要是不去,有功劳可别抢。 吴猪头赶紧摆手作揖说,绝对不抢,绝对不抢,功劳我也不要,都归你。三爷,我主要是腿痛,走不动。 杨婷藻气呼呼的,转过身,用文明棍捣捣大门说,狗肉不上秤,不知道哪是大门了,又对张晓峰说,张队长,不是有轿子吗?找人抬着。 就这样,六个人,走呀走,又是半夜,走到半坡山时,杨婷藻也走不动了,想在此地休息。吴成格背过身,装尿尿,顺手拔出枪,用手绢擦,边擦边吹口哨,吊儿郎当。 杨晓峰看到了,感到好奇,就走近,还说,是把好枪,又没灰尘,干嘛擦呢? 吴成格嘻嘻笑,把枪伸着说,是吗?擦一擦,不是好些吗?随即扣动扳机,只听“砰”,一枪把张晓峰打死了,还笑着说,对不起,走火,走火,这手艺,长久没有练习,咋误打误撞呢? 此时,那个杨三爷,一下子吓傻了,呆呆坐着,眼睛直勾勾的,三魂七魄都飞走了。吴成格嘻嘻笑,还对着枪头吹了吹,说,这把枪,咋不听使唤呢?说着,又对着杨三爷就是一枪,也撂倒了。 其他几个看似不对,都放下枪,举起手,跪在地上喊:吴爷饶命。 吴成格这才让人把枪栓下掉,让他们背着枪,和自己一起又回到杨晋阶家。 不知道咋搞的,张素华逃跑了,英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漆属原说完,又提出疑问说,我就怀疑,是英子放走的。要不是英子,那个张素华,就是会飞,也跑不了。 是英子放走的,我问过,她说是她师父,周维炯说,她了解,说她师父可怜,是被杨晋阶拐骗来的。再说了,她也没杀过人,也没干过坏事,就是喜欢唱戏,也够不成罪,更不用说死罪了。 可是,毕竟是杨晋阶的老婆呀?肖方说。 这个事情,当时,属原跟我说了,我想了好长时间,觉得英子放了,还是对的,为何?周维炯说,一,她是英子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放了张素华,也算报答她教育之恩;二,张素华虽说是杨晋阶老婆,但她是唱戏的,又没劣迹,在百姓中,有一定的群体——那些崇拜她的,知道我们把她放了,你说,怎么看我们党?我认为,这是对我党的政策——不乱杀无辜——最有力的宣传。 有道理,很有道理,这个小英子,长大了,站位很高呀,肖方点头说,维炯看问题,还是看得深远。 从高空俯视,大别山深处,金刚台之东,两河之间,就像一条条火龙,又似一道道金蟒,奔腾着,快速向汤家汇涌来。 走进汤家汇,在王氏祠大门口,那一块有些斜坡的操场上,戴着斗笠,拿着各种各样兵器,又有些灰头土脸的人儿,都在欢天喜地拥抱,大声欢呼着,好像一股洪流,在冲荡着这个世界。 天边的尽头,那灰色的云儿被鼎沸的人声彻底冲散了,一道道耀眼的霞光,毋庸置疑的,刹那,照亮了整个世界。 詹谷堂右手臂被砍了一刀,听说很深,流了很多血,不能动,只能用绷带缠着。脸部表情扭曲,随即看到一队队人马都到了,也高兴起来,忍着痛,挥着左手说,其虚、子清和梯云,还有维炯,肖方,德宗……同志们,我们胜利了! 周维炯走上前,把丁家埠的情况简单说了,又问,老师,你这手臂,不要紧吧? 詹谷堂很兴奋,把左手一挥说,还有一只,死不了。 丁家埠民团,我们采取的是智取,但是,没费一枪一弹,周维炯又说,老师,我们这样做,有不妥之处吗? 做得很好,你们带来的果实最大——四十二条枪,不简单。有了这些,革命就有了本钱,詹谷堂也听说了,很有想法,质问说,放了张瑞生,为何呢? 咋说呢?我也说不准,总认为这个人不应该死在我们手里,自有杀他之人,老师,我说这话,你应该理解的,你让我挑明,我想,还不是时候,周维炯说罢,哈哈大笑。 詹谷堂叹口气说,放了张素华,危险最大。这个女人练过把式,听说,嫁给杨晋阶后就要了一把短枪,没事时就到屋后操场练习,还把树上的老鸹打了下来。枪法很准的。 老师说的,我竟然忘了,但是,她毕竟不是明媒正娶的,听说喜欢自己的师哥,周维炯说,她师哥也是个练家子,那边,老斑鸠跟他师哥有交情,如果革命形势发展到那边,或者,有机会见到老斑鸠,我让他做做工作,也许会迷途知返。 但愿如此吧,詹谷堂说,维炯,你什么都好,我很看好你,但是,你又有一些缺点,喜欢意气用事,别人都喊你炯爷,那是在丁家埠民团,以后,我想,你要注意一点,别把这个性格带入革命之中,要是那样,会吃亏的。 老师字字珠玑,我焉能不听?周维炯说,革命是有纪律的,但是,军事是有规律的,我会把我这种性格,更多地运用到用兵打仗当中,至于其他,我按老师指点尽量克制。 两个人正说着呢,徐子清徐其虚二人来了。 周维炯站在门口,扭头一看,很是震惊:毕竟人家有经验,就是不一样,带着一支队伍,虽说只有八条枪,但是很整齐,还都打着绑腿。褂子虽说有些破,却搞得跟正规部队一样,走路也有秩序。 徐其虚戴着帽子,还用红布铰成小红旗缀在帽檐上。 徐子清脸上布满皱纹,见到詹谷堂,高兴地握手,又指着周维炯说,好样的,弄了这么多枪,这一下,革命有本钱了。 周维炯笑笑,没吱声。 坐下了,詹谷堂掏出旱烟袋点着,问徐子清,你抽不抽?又看向徐其虚,没有说,那意思很明显,两个人都摆手。詹谷堂也不客气,抽了一口说,郑老虎逮住没有? 跑了,徐子清说。 跑了?詹谷堂吃惊,瞪大眼睛看着。 没办法,我们没那么多人枪。 说过,徐子清又介绍说,这位,大家都知道,是其虚,跟我是一家子,孙子辈,别看他年轻,但他在武汉上过学,参加过我党领导的国民革命军,后又参加过南昌起义,懂军事,还参加过黄麻起义,在红七军中任队长,如今,红七军改编成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三十一师了,他在里面任第三大队长,可谓经历过磨炼的。 子清,你这介绍,很对,也很及时呀,詹谷堂说,你们来,开始是支援我们,现在,我们变成了一家子,虽说都在领导不同地区闹革命,但是,我们都归口商罗麻特别支部领导,现在,起义成功了,我接到的指示,是我们归鄂东(口头上叫鄂东,实际上是鄂东北)特委领导,是吗? 徐子清徐其虚都一齐点头,詹谷堂又说,鄂东特委有什么最新指示没有? 鄂东特委指示,我们举起义旗成功之后,要把各地起义部队合编成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黄麻起义的部队叫红三十一师,那我们这儿就应该叫红三十二师,徐子清说,大别山是一个整体,都归鄂东北特委统一领导,至于内部咋设置,还有指示,等各地起义军都汇聚来之后,我们一起开会研究,谷堂老师,你说行吗? 行,肯定行,我们这儿,梯云是中共商城县委代理书记,漆德宗是中共商南邑区委书记,按照商城县委分工,我是负责农运工作的,维炯是这次兵运总指挥,肖方、其虚配合,在穿石庙开会时,点了一下,涉及保密工作,没有明说,实际上是这样。这个安排,无比正确。这次丁家埠民团起义,维炯功不可没,可堪首功。 说这些,起义前,是不允许透露的,如今不一样了,我们胜利了,必须得介绍给大家,徐子清接过来说,这次起义,就是其虚谋划的,但是,敌我力量太过悬殊。柯寿恒一个民团,二十八条枪。打入民团的只有两人,这两人还没实权,但是,柯寿恒十分狡猾,知道不妙,提前逃跑了,我们到处找,都没有找到。 我们与郑的民团开火,一千多号农民只能摇旗呐喊,放鞭炮,敲锣打鼓,吓唬郑。我们安插的两位同志放了两枪,打死两个队长,高呼gcd来了。这么一吆喝,郑才吓退,逃跑时由他的外甥背着他往山里跑。三更半夜,打着火把找,危险,就没有找。听说,郑吓得半死,他外甥背着他翻过山,逃到麻城去了。 说个实在话,郑老虎真要是死拼,我们还真的没办法,好在他不明真相,才把他吓走,徐其虚说,打走了郑老虎,我们才有时间收拾那些恶霸地主。 第113章 暴动了(六) 哎,可惜了,肖方说,这个柯寿恒,就是杀害吴光浩军长的元凶,没有亲自手刃老贼,还让他跑了,真是可惜! 这个恨,堆积如山,徐子清说,但是,没办法,他的力量太过强大。二十八条枪,因为杀害我们军长,他还得到奖励,子弹就用不了,你说咋办? 来日方长,只要我们不忘记,就能让我们砥砺前行,詹谷堂说,尤其是我们这里人,一定不能忘记,这可是黄麻起义的同志用鲜血给我们铺就的一条革命道路呀,他们的牺牲,永远激励着我们,我们要是忘了,那我们还是人吗? 谷堂老师说得很对,肖方说,我已经有了一些计划,等维炯来了,我们商量一下,开始实施。西汉名将陈汤有一句话,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现在,柯屠户跑了,逃命去了,但是,他也没有想想,只要是在大别山,他能跑得掉吗? 讨论了一会儿,都不再说,詹谷堂问,没有收到钱? 钱?徐其虚喊了一声,周大虎从外面进来了,提着两包东西说,八千,还有纸币,金银首饰都在这里。 詹谷堂说,地主恶霸,你们咋处理的? 四个罪大恶极的当场毙了,还有俩,带到这儿来了,徐其虚说。 詹谷堂哈哈大笑说,有经验,确实有经验,值得我们学习呀。这样处理,也是一个例子。我们那儿张屠户也跑了,南溪易三刀,就是张屠户的联络站,罪大恶极,当场毙了。还有仨,也带到这儿来了。等人马聚齐,召开公审大会,是杀是赦,让他们说,体现人民当家作主。 徐其虚站起来敬个礼说,姜还是老的辣,詹主席处置就是个范例,听说,江西那边,也是这么处理的。 下步咋办?詹谷堂说,得听听你俩意见。 我俩,子清说,我们是从失败中总结经验。这次起义,先是商罗麻特委领导,现在是鄂东北特委领导,就是汲取失败教训,才成功的。我们那时候,光是组织起义,只有人员,手里没枪,gm党正规部队一来,就招架不住。好在我们那儿山大,跑进山里,如泥牛入海,哪儿也找不到。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嘛,总是逃也不是个办法,要向毛委员学习,詹谷堂说,蒋书记来,传达的经验,说是毛委员建立根据地,实行武装割据,打得国民党反动派招架不住,还活捉了一个姓张的大官,不得了。最主要是,就跟一个人一样了,有了根据地,就有了窝,能避风雨,能抵抗民团反扑。 对,詹主席看得远,思虑的也深,徐子清说,铁的事实证明,有了枪,才能站住脚;站住脚,才能发动群众;发动群众,才能打土豪分田地;打土豪分田地,才有依靠。否则,都是一句空话。 子清,你这四句话,可以作为我们实行武装割据的原则来执行,只是,梯云还没有来,还有,区委书记德宗也没来,还有几个地方,进展如何,情况还不知道? 周维炯刚好赶到,詹谷堂向大家介绍了一下,周维炯没有发言,一直在听,直到詹谷堂说商南邑这边的领导人还没有到,于是说,我已分派人员前去接应,估计问题不大。德会已经来了,说是都很顺利。 正说着呢,有人抬着担架从田埂上过来,前面走着王泽沃,周维炯见了,皱眉,赶紧奔到外面,忙问,谁?受伤重不重? 王泽沃腮帮肿了,一吸一吸说,牙痛,哦,梯云,受伤了,子弹打在脖颈上,要是再正一点,就没命了。 现在如何?周维炯很急切地问。 还能说话,简单包扎了一下,止住血了,好在筋脉没受损,擦伤一大块皮,王泽沃歪着嘴说,我想,休息休息就好了。 王药师呢,让他进来,周维炯喊过,一个身背木匣子长着长胡须的中年人进来说,炯爷,啥事? 周维炯指着担架说,梯云受伤了,你先检查一下,跟那几个先生合计合计,看咋治疗,需要什么药物,你跟我说,我让英子找。 英子知道?王药师说。 英子学习过,在杨晋阶家,他家专门有个吴医生,还有个医疗点,里面医药齐全,还有西药。我问西药是从哪里弄来的,张瑞生说,是黄玉山从水路弄来的,不知道真假,反正有。那东西,效果很好。至于吴医生,你也是知道的,在全县都很有名,我让英子找他去了,做做工作,一定会跟我们走的。 好咧。 把李梯云抬到隔壁,那儿,周维炯来时就看中了,决定作为临时医务室。 医务室坐着四个人,还有俩戴着老花镜,但是,都好像很高兴,坐在那里,听吩咐,周维炯看了一圈,这些人都是丁家埠街道行医的,医术,大多都是祖传,也都是把脉问诊,熟悉的是中医。只有一人叫王晓波,从上海回来,他爹是丁家埠有名的理发师王寿山,住在街南头,有六间房,三间门面,门面租赁出去了。后面三间,加了一层,底层理发,二层住人。 此人崇尚西洋科技,还说,别看一把剃头刀,那可是改变国人面貌的。喜欢调侃,都叫他“王一刀”,他还很骄傲,默认。 他有一儿一女,都不太孝顺,常与他拌嘴。 儿子最为突出,并说,又不是大清,理发,有个啥用,还不如学医,听说西医神奇,哪地方坏了,就把哪地方割去,就好了。 他爹说,这叫挖肉补疮。这么一说,又一想说,跟我理发差不多,都是“剪刮铰”。 为此,父子俩总是吵,总是辩论。英子去了,王晓波第一次看到英子,被英子气质迷住了,是英子的追随者,只要英子说的,他都相信。 儿大不由爷,王晓波一定要学医,还是西医,到哪找?但是,儿子把此事当成自己的一生追求,当成梦想,当爹的也没办法。刚才这年黄玉山到上海。通过黄玉山,就把王晓波带到上海,找洋人学西医。现在回来了,赶上丁家埠民团起义,英子做了一番工作,王晓波很乐意参加了gcd。 他女儿叫王凤娇,长得跟一朵花一样。住二楼,不能开门,因为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油味,就骂。他爹听到了,就说,我这是救国,你骂谁? 王凤娇说,你也能救国,简直笑话。你要知道,就是把头割掉,那脑袋还是脑袋,是变不了的。这话听起来是气话,不太入耳,但仔细琢磨,也很有道理。 王一刀思索后问,那你说,咋样才能改变脑袋? 他女儿说,脑袋,要是不装思想就是一盆面糊子。大清朝咋败的,不就是脑袋不变搞败的吗?你听听戏文里唱的,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理发,能想得出这样的句子? 王一刀一想,对呀,就把女儿送到汤家汇杨晋阶家,拜张素华为师,学习黄梅戏,如今成了台柱子。 周维炯打下了汤家汇,张素华离开了,黄梅戏班就由英子当班长,还有张素华立下的字据,所以,王凤娇就跟着英子来到这里。 王晓波给李梯云检查完后说,没事儿,皮外伤,包扎好,消炎,过几天就好了。 消炎,啥叫消炎? 王晓波没法讲,就说,中医也知道。 让中医熬了付汤药,给李梯云喝。 李梯云听说没事,就要爬起来,摸摸脖颈,还有些痛,坚持着,让人扶着来到詹谷堂屋里说,事情紧急,已经过去一两天了,有些事需要研究。我作为县委书记,必须履职尽责。对于起义后的工作,开会商量一下吧。 詹谷堂连续点头说,梯云考虑对,但是,也不在乎这一时,我问你,咋受伤了? 别提了,李梯云指着王泽沃说,要不是王委员,我就没命了。唉,漆树贵民团,那个王仁蒲,自己不咋的,指挥别人还行,当面赏钱,只要拼命冲,五块大洋,但要是逃跑,就枪毙。就这样,拼死抵抗,又有水圩子,进不去。我想,久拖不决一定出毛病。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李梯云脖颈还疼,捂着,接着说,我是县委书记,就得带头。于是,我把枪扛着,大刀别着,一头钻到水里——太深,我都达不到底儿,咋办?——抱着一块石头,从水底到达对岸。这个时候,对方看见有人跳入水中,以为是被打中了,也不在意。当我爬上岸,正准备开枪时,枪沾水了,扣不响,没办法。 我大喊,gcd来了,弟兄们,跟我上,李梯云说,我一边喊,一边装瞄准。那些人见我距离他们这般近,也顾不上王仁蒲了,一哄而散。我就趁此把吊桥放下。没算到,刚放下,转头,王仁蒲拿着枪站在门口,对着我瞄准。此时,王泽沃到了,看情况紧急,把我扑倒了,枪打偏了,才救下我一命。 泽沃真行,把我放在地上,举着枪,高喊着,带头冲到前面,李梯云说,一鼓作气,打死团副漆德用,再找王仁蒲,没找到。漆树贵在省城,没回来,我们也就没管他。王泽沃回头,脱掉褂子,撕成条,给我脖子缠好,止住血,把我背着,找到担架,才松了口气。这时,我看见他张着大嘴,喘着粗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李梯云感慨地说,唉,这才叫兄弟呀。 第114章 商城震惊(一) 杨晋阶真是个倒霉蛋,他家的民团居然造反了,还居然成功了。 你说什么?我说你个老李呀,理个呆发,怎么啥子都知道呢? 哎,老黄呀,世道要变了,李剃头说,说什么你都不知道,和乐两区都反了,这大事儿你也不操心,我记得你家三娃子小黄还在县民团吧,你也不关心? 反了,反了,谁反了? 谁反了,还能有谁,南边的。 别瞎说好不,才多远点,说反就反了?来理发的老黄,叫黄大国,开饭店,专门做商城水滑肉,祖祖辈辈都住在商城南街,说起来也算老字号,很出名。他的三娃子接不了他爹的班,又不愿出去混,咋办,就托人,花了五十块大洋,到了县民团大队,当了一名团丁。 是呀,你不知道,那边,好多人都跑了,五零四散,到处跑反,有的跑到县城躲起来了。 是吗?老黄说,这世道,咋说变就变呢,改朝换代就像喝汽水放屁一样那么容易,看来,不是个好兆头呀。 看看,老思想老观念,跟不上形势,是不?李剃头说,我这生意不像你那生意,祖传的,说个老实话,要不是推翻大清,都留着长辫子,我这手艺,就不是一门手艺。要是理发,鬼找你呀?从这点说,世道一变,有人就能吃上饭哟,是好事呀。 你这说的,我就不大同意了,哪个朝代更迭,不是老百姓遭殃,老黄说,就像下象棋,棋盘上卒子都还没有攻过河呢,一个个都被吃掉了,可是,车马炮都还在,只要坚持到最后,都能赢,得利的是谁?还不是老将?如今,又搞这些,哎,还是咱老百姓受罪呀。 也不是的,李剃头说,我咋听说,这批人,都是不要命的,为了一个就是夜里做梦都不做的什么理想去奋斗,比赵括还赵括,他们自己说,是为了天下老百姓,你信不? 哎,反正是,我不相信,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说是为百姓,不为他们自己,难道都是傻逼?老黄说,你理发,人家不给你钱,你干吗? 我不干,李剃头的说,但是,跟你说的这个理儿好像不太一样。 咋不一样? 在农村打土豪分田地,都给农民,跟义和团说的差不多,李剃头说,说什么耕者有其田,我看呀,关键是坚持,如果这样想就这样干,有希望。 你支持? 我是理发的,口头上表示支持——我又不会打仗,家里也没有钱财,要是找我拿些钱,或者让我跟他们一起打仗,我不干,李剃头的说,要是打进城了,我给他们理发,不要钱。 不要钱,你吃啥? 他们这么高尚,你不要钱,他们有纪律,会给你钱的。 哎呀,说半天都是个婊子,说得好听而已。 也不是的,李剃头说,这世间,为啥还有高尚这个词呢?不是像赏花一样,也是追求美吗?不说别的,人们为何理发,不也是追求美吗?我虽是理发的,但是,我也高尚呀。从他们的角度,他们也追求高尚,到时候,硬要给我钱,我不要,不是不让人家追求高尚吗? 哈哈,你个老李,理个吊发,也学得油腔滑调了,真刁滑,你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对不? 理了发,老黄出门,去到南街的地摊点,没算到,也有人在议论。 哈哈哈,汤家汇剧团,你知道吗? 你是说那个漂亮戏子张素华,她咋了? 还能咋了,跑到余子店,蹲不下去,又进城了。 哦,那咋办? 我们这儿是不是也要逃呀? 那倒不至于,听说,是gcd在闹事儿。 gcd,那不是穷人的队伍吗?我们这儿要是来几个就好了。 几个,算个球,前年,不是有几个从固始来吗?没进县城就嘎嘣了,一个个都翘辫了。唉,你不知道,gcd这帮人呀,说起来很难理解,他们就像傻子,专门为别人打天下,还不怕死,还挺坚强,一个个都是硬头钉,认准的事儿,十条老水牛都拉不过来。有人说他们像野草,你就是把根刨了,到来年,照样发芽,胤得满地都是。 这么吓人? 我跟你说呀,不光东边,西边也有。汪桥老易家,叫什么?易仁帮,你知道吗?不知道不打紧,你看看这名字起的,易仁帮,一人帮,孤家寡人一个呀,咋能搞成事儿。 你不知道,gcd呀,都是特殊人物,害怕给别人找麻烦,所以起名字都很独到,听起来也怪怪的。 听说,他们专门为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出头,是吗? 是呀,唉,从古到今,哪有这样的人? 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见财忘义欺行霸市的多,就是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专门打抱不平,像走江湖的,但是,他们又有军队,还有纪律,像太平军,平天下,均富贵。 太平军,算个球,你不知道gcd这号人,舍身为人,舍身为国。 我跟你说呀,可不能乱说,那个蒋该石,听说是个长股脸,脸跟刀背样,说话都是粗话,听说,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娘希匹。我就是不知道,这句话咋就是粗话了,这不是好事吗? 咋是好事了?有人问。 娘希匹,就是说,他娘长得漂亮,人世间很少有人匹敌,说话的这个人愁眉头说,我就是想不通,在人世间很少有人匹敌,那么这个人,还是人吗? 不是人,那就是神仙了? 也不一定,是个鬼,是个妖,是个畜生,也说不定。 你呀你,脑子里尽装些啥?都是屁,是不?我还继续说,都说这样的人不好缠,果不其然。gcd,我们这儿不是没有,有过。那时候,一中,有好几个。其中一个叫什么来着?董翰儒,看,多有文化。 还懂汉语,认识几个字就能给人家打官司了? 说你土不是?那个字不读“语”,读“儒”,不过嘛,意思倒跟你说的差不多,挺有文化的。 唉,你叫个狗蛋呀,有道是,会听听音,不会听听声,发音差不多,就得了。 哈哈哈,人家还懂汉语,听说,在北京待过,见过慈禧老佛爷,要是周宰相活着,有一拼。那时候,经常到县长家,车接车送,好吃好喝,迓为上宾,就是这样,好像金刚台的天,说变就变,不仅人脸变狗脸,还狼心狗肺,把gcd对待他们的好处全忘了,露出獠牙,吃人。你说,人家与你gm党那是共过患难的,打南昌攻武汉,都是人家的孩子当先锋,一点也不怕,冒着生命往前冲,才把军阀打垮。可你呢,得了天下就不认了,这叫过河拆桥,没良心。 不认了还好说,还说人家是g匪,比土匪还土匪,还污蔑人家共产共妻,要赶尽杀绝。 真是太不像话了,老赵呀,你这说,我也知道,偷着跟你说,可别乱说呀,有道是,祸从口出,那个李鹤鸣,弄不少地痞流氓,在街上到处转呢,还说什么共党都死绝了,哪都找不到了,实际上,他们是在玩自欺欺人的把戏,哎,咋说呢,也太不高明了。 老赵呀,共党也不是傻子,他们本着我干我的,还怕你捣鼓吗?根本不买账,还照样革命。这一下不得了了。 咋不得了啦? 你不知道,他们虽说亏待共党,屠杀共党,把共党撵得到处钻,可是他们没想到,狗急还跳墙呢,共党也不是他们想象的傻种,也知道反抗,还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不,造反了。 那个姓胡的说,为何共党造反,就有那么多人响应?这就是蒋该石自己搞的,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共党好欺负,老百姓不好欺负呀。他们从共党前仆后继当中看到,国字头的,就不是好东西,这不,古代叫啥?叫一呼百应,叫揭竿而起。 呵呵,老胡呀,你家可也是大清朝秀才吧,看来,对国字头推翻大清,是不满呀,此时,借刀杀人,为你们自己报仇是不? 你个吊性样子,三句话没说,就往人性上说,一看你这人说话那样子,不大是好人,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老赵家江山丢了,那么你现在替国字头说话,我也说你是为大宋报仇雪恨吗?真是鬼扯,跟你聊天真累。要是这样,还不如回去睡大觉呢。 老胡准备起身走,老赵又呵呵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他们了,与我们都无关,说这些干啥,不过,你不知道,还沿着你刚才说的说。那个介石,名字起得,啊呸,介石,界石,是什么石头,那就是放在边界上的一块鹅卵石。要是搬到这边,就是你的;要是搬到那边,就是他的,这不是墙头草吗?哪像人家中山。中山,就是中国的山,像大别山,那都是处在中国中间的,叫脊梁,就是中间那根柱子。 哦,你这说的我懂了,怪不得那个易仁帮把他爹的田地都卖了,临杀头,还说,这样的不孝子,要他何用?可是易仁帮的爹大声吆喝:你们不能这样说俺儿,俺知道,他是个孝子。 这就是舍小家为大家,仗义呀。 街头巷道,小商小贩,叽叽喳喳,作为县长的李鹤鸣,咋能不知道? 第115章 商城震惊(二) 立夏节,夜深了,可就是这天晚上,顾敬之骑着马,带着一个班进城了。 李鹤鸣喝多了,还在床上酣睡,值班卫兵通报,他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极不情愿地下床,穿上衣服到大厅,一看,顾敬之一张脸像死了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李鹤鸣有点不悦,把最后一只袖子通上,骂:你个顾莹,半夜三更,慌慌张张,干啥? 干啥,出大事了,这件事情要是捅出去,不说你的乌纱帽戴不住,就是我们这些人的狗命,怕也难保。 这么严重,到底出了啥事? 哎,如今这年头,除了土匪还是土匪,可是,土匪能让你丢掉乌纱帽吗?甚至能让你丢掉小命吗? 哎,打什么哑谜,都什么时候了,今儿又是立夏节,多喝几杯,又看了一会儿戏,现在,酒劲儿上来了,刚上床,你就来了,李鹤鸣说,要不是看在你当过我的师爷的份上,我才懒得见你的,多大事儿,明天不能说吗? 十万火急呀,顾敬之装着神情庄严,哭着脸说,是共党,是共党闹事了。 你不是说你那没有共党吗?出来一个老斑鸠,还不是的,还是个冒牌货,准备拿他的头邀功的,被打得钻进了黄柏山,还说,他都不敢离开黄柏山半步吗? 哎,我的县长,你咋认为是我那儿呢?顾敬之一跺脚说,不是我那儿,我曾经告诉你,南乡,南乡,和乐两区,还搭上了六安、麻城、罗田,都出省了! 咋回事儿,唵,慢慢说,别急别急,把情况说说,说清楚,李鹤鸣一听,酒醒了大半儿。 顾莹,就是顾敬之,这个人,国共合作时在李鹤鸣办公室任秘书,接触过gcd。 此人是从武汉黄埔分校毕业的,比漆德玮和周维炯还早,只不过他在武汉上学时间不长,大半年就因为他爹病重,要回来了。 回到家乡,被gcd的正义和无私感动,也想加入。他是李鹤鸣的秘书,自然知道李鹤鸣曾经加入过,还是董翰儒介绍的。可是,到了二七年分共,有人告李鹤鸣曾经跟共接触。为表忠心,李鹤鸣一反常态,积极捕杀gcd。 顾敬之从黄埔军校回来时,国共合作还处在蜜月期。此时,顾敬之看到李鹤鸣对董翰儒比较器重,经常把董翰儒喊到办公室商量事情,于是也要求加入我党。董翰儒见此人是个凹壳子脸,两只眼珠跟纸牌一样,正面乌黑发亮,翻过去一块白板,就觉得此人心深阴险。 在一起喝酒时,董翰儒开玩笑说,顾兄呀,你上过黄埔,家里又有钱,现在县长那里当秘书,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你为何要参加我党呢? 这么一问,也许是顾敬之喝多了,就说,如今,谁领导这个时代,是共党领导这个时代。推翻大清朝的那些大人物,哪一个不是留过学,到西天取过经的?就像《西游记》里写的,只有到西天取过真经,才能正果,才能立地成佛。 哦,老兄真是高见呀,董翰儒一听,有些上道,心里比较高兴,心想,难道我看面相看错了,此人给人的印象仿佛有些阴险,实际上就是一个喜欢追求真理的年轻人?真要是这样的人,拉过来,我们一起奋斗,不难让商城在我党领导下,实现宏伟理想呢。这么一想,就点头,接着正要说你还行,我党准备培养你呢,可是,顾敬之又说话了。 你们党的创始人,那个姓马的,我见过。 你见过?董翰儒吃惊,觉得顾敬之肯定认错人了,于是又说,在哪见过? 在武汉,我们上学时,就有你们的人,他们好像很崇拜这个人,还找人画像,贴在墙上,都举起左手,不,也有举起右手的,跟他保证什么,我当时多瞅了几眼,觉得你们党搞对了,就连他们推翻大清朝,都找西方人为外援,你们找个外国佬当顾问,肯定能成大事。 这么一说,大失所望,于是董翰儒敷衍说,要想入党,这个事情,我回来跟组织汇报汇报,但是,就是组织答应了,按照我们党的入党程序,第一步,得培养。 这么一培养,就到了分共。 此时,顾敬之吓得擦汗,觉得没参加共党,实属侥幸。不仅如此,自己还是走运气,不,走大运呀。不,还是自己老坟地好,这个命,好可不得了,哎,顾敬之感叹之余说,人生只有八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顾敬之是李鹤鸣的秘书,对李的一担八斗稻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正因此,李鹤鸣特别重用顾敬之,先给他一个师爷干着,不久又把他升为副县长,还说,人呀,就像喜欢美女,不在乎名声,往往美女都是妓女,还都是小妾,真正的大房,实际上都不是美女。 顾敬之半懂不懂,李鹤鸣又进一步说,就好比我们是国民党,当时糊涂,不,也不是糊涂,就是想打入共党内部,到一定时候,来个釜底抽薪。共党就好比“那个”,你知道的,但是,在名分上永远也当不了正房。那时候,你参加了共党,我听董翰儒说,还是他介绍的,结果呢,我也觉得新鲜,也加入了。这不,哈哈,你是明白人。 顾敬之吓得一身冷汗,通过范大头,也知道李鹤鸣的手段,这分明是说,我知道,你是共党,因为你是共党,我才参加的,为何?就是看看你是真心实意的参加,还是假装的——目的也像我一样,打入其内部,一旦有机会,给他们以致命一击。 这么一想,顾敬之立即表忠心,给李鹤鸣出了不少坏主意,还把家里存货拿出一万块大洋给了李鹤鸣,并把他爹在顾宅培养的小炮队近百十人,无偿地给了李鹤鸣,组成了县民团第一、第二中队,队长分别是石虎石豹,后来虽然是王继亚任团总,但是,真正的调兵权还在李鹤鸣手里。 这么下大力气扛着,已经知道了顾敬之真心实意跟着自己,李鹤鸣也就放心。不仅放心,还给了顾敬之许多好处,譬如师爷,还譬如副县长,虽都没有什么实权,但是,位置和级别也都上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比区长还要高半格。 再之后,顾敬之设计搞掉范大头,等于解除了李鹤鸣的后顾之忧。为了感谢顾敬之,也为了找一个人平衡一下乡区民团,就把顾敬之派往南乡,也就是亲区,当了乡长,如今已是区长。 顾敬之家是一方豪强,底子厚实,又拿出钱财重新组建一支小炮队,如今都不这样叫了,都改叫区民团,或者叫县民团中队,大约有四十来人,三十八条枪,在区这一级,除了杨晋阶,他就是老大了。 顾敬之当上区长之后,这两年,在亲区也干了不少事情,至于好坏善恶,褒贬不一。譬如,你要说他清明吧,他又在长竹园建了顾襟乐堂,那些钱从哪来的,不贪不捞,能建豪宅?还譬如,你要是说他贪吧,在他管辖的区,从来也没饿死人的。就是南乡杨晋阶管辖的区,饿死人堆积如山,但是,只隔着一个黄柏山的亲区,却路不拾遗,还真的都安居乐业。他家田产,也是规规矩矩按照规定收地租,老百姓还都说他清明,是青天大老爷。 就说穿戴,他从来不穿中山装,总是穿着长袍马褂,一副前清遗老的装束,见人也不是高高在上,甚至还摘帽微笑点头,给人和善感觉。 这些都不说,就说他回到亲区做的那些事,令人费解。他也拉起了一支小炮队,四十多人,虽没杨晋阶民团人多,但也算比较牛逼的。在亲区,他搞个慈善机构叫“油盐堂”,让小炮队一名队长负责,保甲长每年都要拿出俸禄的百分之十做慈善,购买粮食,施舍穷人。 他打土匪,不遗余力,并搞了个连坐办法——如果你家出了土匪,你这个寨子都要受株连;凡受株连,同罪,整个寨子屠戮,惨不忍睹。 但是,他又积极兴办教育,凡是在亲区出生的孩子,到了入学年龄,免费入学。所以说,就顾敬之这个人,不能用好人还是坏人简单评价。 对于这些,李鹤鸣也知道,还派王继亚深入该区开展调查,可是,王继亚回来后,不仅不说顾敬之坏话,还一再帮腔顾敬之,说他这个人挺会事的,在他家顾荆乐堂旁边树碑,上写李鹤鸣县长口谕:与民同乐者此地就是天堂;残害百姓者实乃宵小毒虫,为教化民众,设乐堂于此,虽妻妾成群,同乐而已。 王继亚又拿出五万块大洋的银票递给李鹤鸣说,这是顾敬之孝敬您的。 李鹤鸣推辞说,你辛苦,我咋能贪功,你拿着吧,算是补贴县民团,也得换一些新枪了。 我还没有向您汇报呢?王继亚说,也给我们民团了。 多少? 一万块。 那咋可能?还是把这些拿着,算是补贴手下吧,要是按部就班,手下积极性也提不起来。 说得跟真的一样,王继亚不知道他肚子里都装的啥?知道。王继亚呵呵笑,赶紧把那一万块银票拿出来说,老同学,你要是不要的话,我这个,也不能收下呀。 第116章 商城震惊(三) 哈哈哈,这个顾颖,没有让我失望,李鹤鸣收下,也就彻底打消了对顾敬之的猜忌,而且变得更加信任了。 蒋镜青南乡之行,都不知道,但是,顾敬之知道,所以,也像今天这样,显得急不可待,一点也没有耽误,骑着马立即从亲区赶来,告诉了李鹤鸣。 李鹤鸣一愣,问,是谁去了南乡? 顾敬之说,只知道是我们县城的人,至于谁,不太知道。有道是,他去了,我们没注意,但是,他能不回来吗?有一句话叫有来无回,这一招才是狠招呀。 为此,蒋镜青遭受埋伏,被张涛天逼下悬崖,落得重伤,才没有再领导商城南乡的农民暴动,也是遗憾。但是,不遗憾的还是顾敬之,因为顾敬之告诉李鹤鸣南乡有共党活动,但是,没有告诉李鹤鸣具体人员,只知道时间定在八月十五。 从正月到八月十五,将近大半年,这段时间,还不能保证把南乡的共党摸得一清二楚吗?所以,李鹤鸣就来个放长线钓大鱼,到此时,李鹤鸣才恍然醒悟,大鱼没钓到,渔网也好,鱼钩也好,统统都是废材,都被南乡的一声枪响,挂了。 听了顾敬之声泪俱下的介绍,李鹤鸣气得哼,捶着手,在屋来回荡,连问咋办。 顾敬之看着,把光头挠挠说,那时候,我就告诉你,说是南乡有共党,那个周维炯,还是从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出来的,比我矮几届,虽没见过面,但是,黄埔出来的,那是简单的吗?可这个杨晋阶就是猪,还说,这个人是他的学生,又有人担保,再说了,周维炯家做小生意,有钱,是傻子也不会革自己的命。我既然说了,就比较可靠,他却不信,蠢猪!蠢猪那还罢了,还要连累县长大人您,怎么得了? 李鹤鸣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听了顾敬之这话,怯生生地说,你不是说他们闹事在秋天吗?至于时间,还准确到中秋节,咋弄到立夏节了呢? 糊涂呀县长,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能不知道我们知道了吗?你找杨晋阶谈话,那个老匹夫,就是无用的家伙,他能保密?打草惊蛇还打了草,他连草都没打,蛇就起来逃跑了,不,咬人了,咬死人了。 别说了顾莹,在商城,我就你一个心腹,要是把和乐两区拿下来,我就把这些地盘划归你管,只有你才有这个能耐。 唉,李县长,我一直是你的秘书,没那个野心;不过嘛,只要是为了党国,为了你李县长,但有所命,在所不辞。 说到这里,顾敬之好像又为难起来,吞吞吐吐,看着,好像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一样。 说吧,你还不知道我的?在商城,我就信任你一个,只要我有那个能力,你尽管说,李鹤鸣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只是,我那里也只有四十来杆枪,还是任应岐旅长在这儿时我高价购买的淘汰的破枪,膛线都歪了,瞄准打头,多半打到屁股上。李宝庆是我们民团的副队长,那也是练家子。上山训练,看见兔子,瞄准时惊动了,兔子跑了,他追,追呀追,追到一个山坎,看不到了,他趴在那儿,见到一棵树上有一顶帽子,就觉得兔子没打到,一枪不放,十分丢人,于是就想试试枪,接着,都知道,什么调线标准扣扳机,只听吧唧,一个人“哎哟”,应声倒地。跑近一看,你说咋了?这个人把帽子挂在树上,在山坎拉屎,屁股翘着,就这样也挨了一枪。你说说,让我们的人去打共党,胜算几何? 李鹤鸣抬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说,你心中只有黄泥磅,那些都是黄泥巴,还能有人把黄泥磅抬走了?格局要大,要大,你知道吗?怪不得王继亚上次去你那,回来说,这个顾颖,什么都好,就是名字起的不好,顾颖,顾上就赢一把,顾不上,就是回家。他那个家呀,在山沟沟里,还以为跟着个宝贝蛋似的,李鹤鸣说,说半天,与你无关,要是黄泥湾出问题了,你比兔子还爬得快,让你出个勤,就这么难吗?我跟你说,要是让你出勤,也会给你好处的。至于枪,你自己想办法,我保证,现大洋五万,怎么样? 县民团出动不? 肯定出动。 那行,我谁不听,就听李县长你的,你说打哪我打哪,打帽子绝对打不到人家屁股上去。 可是,顾敬之这句玩笑话,没算到,一语成谶,后来,还真的打到屁股上了。 刚说到这儿,天也亮了,一个人急急忙忙跑进来,门卫也没阻拦。 顾敬之戴好帽子,正准备起身,李鹤鸣衣领子还没扣上,有人推门,一见,是王继亚。 咋了王团长?顾敬之笑着说。 王继亚愣住了,咧嘴嗨嗨笑。 李鹤鸣说,有啥话说,都不是外人。 王继亚结结巴巴说,咋听说和乐两区出事了。 咋听说?你个保安团长当得,就像你老婆出轨了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一样,蠢猪,李鹤鸣想起顾敬之骂杨晋阶的话儿。 王继亚脸憋得通红,他也是军人出身,想当年,在吴大帅军队里,那也是管着千把人的旅长;而如今,管着百来人,还这般受气,憋屈。 王继亚忽然想起自己腿有点痼疾,就觉得李鹤鸣把他要来,还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虽说心里憋屈,不好发作,吭哧吭哧,不再说话。 李鹤鸣把肩膀向上耸耸,又把没有扣上的扣子扣上说,刚好,顾区长也在,我们商量一下,对于目前局势,看一看,商讨一下,到底咋应付? 顾敬之看看,又坐了下去。 王继亚皱皱眉头说,就我们仨? 李鹤鸣说,你说,还有谁?这个事情,弄得这么大,就差没有把天捅破,你说,还找谁? 嗯,也是,城里四个社长,都是老而无用的家伙,跟他们商量,只能吵架,添事儿是小事儿,添堵,才让人憋屈。 李鹤鸣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出口长气说,不是没信任的,住在边界的国军也有,也不是不能找他们,只是,这样搞,显得我们太无能;再说了,要是向上汇报了,我们几个,还能脱得了干系?追究起来,不是我们无能那么简单,也不是能不能还在此地干那么轻松,那是要掉脑壳的,知道吗? 可是,东边都出太阳了,火光冲天,上面能不知道?王继亚说,万一知道了,我们又没有汇报,到时候咋办? 李鹤鸣还没有说话,顾敬之笑着说,哎,好歹你也是我们学长,在黄埔上过,胆子就这么小?再说了,这个事情出现了,上报,有啥用?就是上报了,除了革职还是革职,上面能派兵来吗?也许会来人,一个人足矣。为啥?带着尚方宝剑来督战,干活,不还是我们这些人? 可是,要是有人往上面捅,你说咋办? 顾敬之只摇头,摇过头说,王团总,你往上面捅?那你真是县里没吊事,弄个虱子放在头上呢。 我,我是傻子,你这不是胡巴扯吗?顾颖,这可不只是我王继亚一个人的事情,我凭啥要捅到上面,难道我是拿吊拍石头,不怕蛋痛?你呀你,我看呀,杨晋阶出事,你就是在这里见笑话,是吗? 老王,你咋能这样说顾区长呢?李鹤鸣害怕两人再掐下去,赶紧制止说,我们是说如何处理,说这些事情扯淡吗?跟个王八没长耳朵一样。 顾敬之咯咯笑。 李鹤鸣也觉得自己训斥老同学有些冒失,不该说这句话,于是也干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呀老王,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不搭噶,不搭噶,呸,越解释越糟糕,一句话,都不要说了,我说。 好好好,你说,我王继亚就是哑巴,我不说。 王团长,哎,我们也是兄弟,你还是学长,我不该说的,也不该我说的,但是,现在是关键时候,你说这话,啥意思?顾敬之说,你这是闹情绪嘛,这个时候,可不是时候呀。 王继亚真是气急,但是,也没办法,火烧乌龟落个肚子疼,咋办?有了,于是,王继亚说,是的李县长,还是你英明,我们不应该上报,也不能担心会捅到天上的。说个老实话,就是担心,有个毛用? 这就对了。有些事情,不仅要站在自己这方面想,还要站在对方想一想,只有全面想,才能知道正确的办法,李鹤鸣说,试想,那边闹事,别听到街道议论就害怕,就愤愤不平,其实,街谈巷议,不是家常便饭,很正常吗?这些人,整天站街沟子,时间长了,都是闲得蛋疼,没事找事捏捏蛋,打情骂俏唠唠嗑,真要是让他们告,到哪找毛笔找纸张,除非智障,否则谁干?有那个钱,还不如到街上买根油条,打打牙祭,算是早餐呢。 南乡,更是没人告了,李鹤鸣继续分析说,共党,正在高兴当中,不会告吧?杨晋阶被打得屁滚尿流,还顾上告?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地方藏起来了,还敢出头?至于当地土豪劣绅,都像杨晋阶一样,逃命要紧,哪还有闲工夫告状?百姓,特别是穷苦百姓,高兴还来不及,还说告状?除了这些人,我真是想不起来还有谁,除非是神龟托梦。 第117章 商城震惊(四) 要是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还是县长英明,给我王继亚很大信心。你这几句话,真是拨云见日,让我顿悟呀——几个毛贼,不知道死活,现在跳出来,是好事,不是坏事。 也不能那样说,毕竟闹出事来了,要是铲除不了,还真是大事情呢,李鹤鸣说,不过,我们的王团总,曾经在正规军里待过,对于这点小事,我想,一挥手,一定会灰灰湮灭的。哎,对于有些人,是大事儿,但是,对于继亚兄你来说,只要思想认识上去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李鹤鸣忽然呵呵笑着说,我们县,像这样的,只不过都是苔藓,虽说杀了不少,但是,都是固顽,需要我们县民团,把这一块连根铲除的。 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王继亚说,我们黄埔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孬种的,你说这些,足见你也是大才呀。 顾敬之冷眼看着,只见李与王,你一句我一句,不咸不淡,自吹自擂,实在忍不住了,接过话茬说,哟,王团长有高招? 王继亚听着,觉得顾莹阴阳怪气,不知道肚子里装什么坏水,心里发毛。但是,刚进屋,李鹤鸣就当头一棒,有点蒙,所以,没反驳,继续说,也没什么高招,我就觉得几个泥腿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王团长,你这说的,可是犯了兵家之大忌呀。我们都是读过兵书的,也知道历史典故,自古道,骄兵必败,顾敬之严肃地说,在我看来,还没交兵,已经败了,还用打吗? 王继亚鼻子都气歪了,哼了一声说,这是正确估计形势,再说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不得。我们现在不是冷兵器时代,现代都是洋枪洋炮,你说你能飞檐走壁,你还没有停住,我就放枪。义和团,神神道道,说是钢筋不坏之体,枪都打不进去,不还是照样败了? 李鹤鸣接过来说,是有道理。但是,现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继亚呀,别抬杠,燃眉之急,主要是拿个主意。 王继亚看了一眼顾敬之,见他没说话,又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捂是捂不住的,我们今天知道,明天开封武汉南京都知道了。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儿,处理起来又是一回事儿。假设知道,又怎么样?如今天下,七处冒火八处冒烟,正规军都顾得上,对于我们这儿的事情,他们高层一定认为,只是皮毛,不深入,也不会知道详情,就像救火,起火了,一看天空那浓烟滚滚,是傻子也知道。但是,火势咋样,烧多大一块,没到现场,是不知道的。我们是当事人,及时把火灭了,再跟开封南京汇报,说我们早就洞悉g匪举动,想一网打尽,才欲擒故纵的,才引蛇出洞的。我觉得,不仅没过错,还有功劳呢。 顾敬之立马站起来说,王团长这话算说对了——对呀,这里的旮旮旯旯,我咋没想到呢?太对了。但是,话说回来,如今已经起火了,咋灭火呢?我看呀,县保安团一百多号人,长短枪都是崭新的,人员素质也好。区级民团是二级民团,属县民团中队,都是家乡人,打起仗来,怕死,不是退前就是退后,这样不行。 李鹤鸣盯着,眼睛慢慢变小,过了一会儿说,顾莹呀,别遇事就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到时候,就像你的政策,那是要连坐的。你们民团,按照编制,都属县民团管,难道我这个一县之长也调不动了? 顾敬之赶紧站起敬礼说,李县长,我再一次诚恳表态,只要是你的命令,随叫随到,绝不说个“二”字。 李鹤鸣抬手,又压压说,我们要讨论个万全之策,就这件事情,我觉得继亚考虑是对的,要是能达到击败g匪又不伤及我们自己,更好。 顾敬之说,我想起来了,县民团,家住和乐两区的人不少,我知道的就有五个人,五个人中那个漆德玮还是中队长,还有些团丁,还有一些与和乐两区有关系的人,也不少。 顾区长,你说这些,是啥意思?王继亚说,难道让他们组织队伍打回去,是吗? 不是,但是,继亚团总想没有想过,这些人,家住在南乡,为何能到县民团工作,或者说,能在这边工作?不说县民团,就是各部门,也有很多,做生意的,也不少,就是那边特产——苏仙石臭豆腐,不也在大街上叫卖吗? 我还是不明白,你说这些,啥意思?王继亚说,难道我们把他们组织起来,打回去? 哎,你往深层次想想,顾敬之说,这些人怎么能到这边来工作做生意?还不是有人有钱有靠吗?他们来这里,有人把小家搬过来了,有些人小家还在家乡,但是,都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在老家,还留着自己的亲戚宗族,大头还在南乡。就像漆树贵,虽说到开封了,如今还是个什么处长,可是他七大姑八大姨,不都还是在南乡吗?他的民团,一个叫王仁蒲的带着,如今,可能也被泥腿子占领了,不是吗? 你是说,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打回去,就能解决问题,王继亚说,你想的,太轻松了吧? 顾敬之摇摇头笑着说,你理解的不是全错,要是有这个意图的,也不能说不行,我的意思是,在这个基础上,动员他们回去,做做工作,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或者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为啥? 他们祖宗都在那边,产业也被共党和泥腿子分了,要是你,你甘心吗?这些,都是他们几代人打拼流血流汗才混来的,可是一朝不慎却被泥腿子给分了,凭啥?顾敬之说,将心比心,要是给他们优越条件,让他们回去,一定会组织民团,打回去,把共党消灭或赶跑,把属于他们的利益再弄回来。 顾敬之又说,这些泥腿子,说到底就是造反,历朝历代,泥腿子造反的,有几人能成功的?大清朝,那个湖南的曾国藩,不就是弃官回乡组建民团,几经打拼,才消灭了洪秀全的义军吗?我们动员了,许他们以好处,要是搞得好,这一招很有效果。 继亚,漆德玮,你找他谈过没有?李鹤鸣说。 还没有顾上,刚得到消息我就跑来了,听说,杨晋阶跑到金家寨镇上去了,是他派人来,找县长你,门卫不让进,没找到,拐回头找到我,才知道一些情况。哦,想起来了,李县长不是多次警告过他吗?这家伙,咋不听呢? 他就是头猪,一点敏感性都没有,还敢逃回来?回来,县长也要严惩,顾敬之说,当初,县长苦口婆心跟他说,让他注意,限期捕杀共党,争取做到防患于未然;可他呢,整天就是跟他那个戏子张素华哎哎哎呀呀呀,有什么“哎”头,“呀”个鬼?历史为何糟糕,都是女人捣鼓出来的,那个慈禧就是个例子。 王继亚知道他与杨晋阶的故事,也没插嘴,只管看着。 李鹤鸣听着顾敬之的话,脑袋有些大,急忙用手往下压说,别扯远了。继亚,漆德玮不是共党吧? 王继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草木皆兵呀,这个时候,怀疑是对的,但也不能怀疑一切。不是我打包票,这个人还是你介绍进来的,还说是省水利厅一个处长也说了话。漆德玮,虽说是黄埔的,但其说话办事,跟没上过学一样,粗话脏话连篇。这个人嘛,也不是一无是处,个大,有一把力气,耿直,军事训练在行。至于共党,我感觉不大沾边。 为什么?李鹤鸣神经有点紧张,质问说,从南乡这个事情看,我们不能不小心呀。 县长还是有水平,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顾敬之说,我听说,这个人来头不小,我在县里时,也注意此人一言一行,但是,光从他的行为看,确实不太像。那时候,那个董翰儒,在这里,不说牛逼哄哄,最起码时刻以什么马列自居,还背诵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实际上都是捞取名声。 可是,这个漆德玮就不一样,顾敬之说,有一天,我在南街那个“梨园坊”吃饭,见到他了,我是指德玮这个货,他还抱着一个叫小王的歌女唱歌,还是黄梅戏,还是天仙配中的一段,什么“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打打闹闹。不知道是做戏还是真的,要是真的,共党那边是不敢这样做事的。一般来说,他们都是以什么为天下苍生谋福利的“正人君子”模样示人。 我也怀疑过,也试探过,王继亚插话说,但是,对于捕杀共党,他也很积极,还说,那都是红毛野人,留不得。 你让他捕杀过共党吗?李鹤鸣说,我咋不记得? 县长,你忘记了,那个老斑鸠,是土匪不假,可是,有许多人反映他与共党接触,具体是谁,不知道。当初,你得到消息,说他抢劫他一家子吴大老爷,吴大老爷拿出五百块大洋给县民团,让我们打他,是你让我组织人马的,于是,我就把此项工作交给了这个货。 第118章 商城震惊(五) 咋不记得?我就是要问一问,他完成了吗?李鹤鸣说,老斑鸠到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可是,后来调查了解,老斑鸠当天去汤坑泡澡去了,王继亚说,我害怕是我们走漏了消息,又派唐马儒了解,唐马儒说,是碰巧,因为我们是临时交给漆德玮的任务,还要求他立即行动,就是神仙,也来不及报信,再说了,就是及时得到消息,老斑鸠也来不及去汤坑泡澡。为此,我又让漆德玮组织第二次围剿,这个货,哎,不说了。 咋不说了,有什么隐情不好说吗?李鹤鸣说。 不是,我不说,是因为老顾也知道,那一仗,老顾作为监督,也参加了,老顾,你说说,那一仗打得怎么样? 还行吧,顾敬之说,安排部署,充分看出此人确实有本事,不愧为黄埔生,但是,伏山,山太大,山连山,打到最后,还是有个缺口,就是老鹰嘴那儿,有一条峡谷,下到峡谷,我们都以为死路一条,可是,下到下面才知道,那下面有一个出口,一直通往平顶铺,过了平顶铺就是黄柏山。 黄柏山,老顾知道,王继亚说,这些年,你们还找到老斑鸠的影子不? 哎,王团总,你说半天,都是事实,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些,与漆德玮是不是共党,有关系吗?说到此,顾敬之忽然这么说。 嗯,为啥?王继亚说,我们不拿这些试探,还拿什么考验漆德玮? 顾敬之斜视,轻蔑至极,想说,又没说,搭搭嘴,过了好一会儿,见李鹤鸣不言语,还是没忍住,不冷不热说,你这也叫试探?我算是开眼界了。 王继亚不高兴,要发火,但是,看看李鹤鸣,又忍住了。 王继亚闷闷不乐,李鹤鸣在等。 王继亚烟瘾上来了,打呵欠。 李鹤鸣皱眉说,小赵,取一根过来。 小赵急忙跑走了。 王继亚打个喷嚏说,我都气病了,也气糊涂了,这一喷嚏才让我想起来,顾莹,我记得是你告诉县长,说和乐两区有共党,还说他们要起反,是你的一个卧底说的。这个卧底是谁?当时,我们觉得你有必要保密,可如今,还保密,有必要吗? 顾敬之斜一眼说,嗨,别提这事儿了,跟你直说吧,这个人就是我民团的师爷,贪财,心眼小,精于算计,我很讨厌他,就捉住了他一个过错,准备把他杀了,谁知道他命大,哀求说,他知道共党,说他老家挨着和区,回去卧底,给我提供情报,于是我就给他放了。 咋了?王继亚说,你是说,你这个师爷提供的,那他咋知道的? 去年,共党的一个县委书记到乐区联络,被我安插的人知道了,直接联系张团长,就是南溪那个张涛天,被他做掉了。这不是大功一件吗?因此我还奖励了他五百大洋。 他尝到了甜头,来拿大洋时跟我说,他们准备在中秋节起事,还说,这次不是闹事,有民团人参加。我当时就问具体人。他斜了我一眼说,如果走漏消息,被共党察觉,不说改日期,也不能一网打尽,与此同时,我也会暴露;要是我暴露了,那还有命吗?顾敬之说,你说说,话说到这步田地,我还能往下问吗? 哦,原来如此,顾颖呀顾颖,别说,我还真的佩服你的,这样的人你都能用上,王继亚说,要说,也是小人,他为啥不说具体?这样胆小如鼠,还值得保护他? 顾敬之知道,这明显是王继亚嫉妒,也不计较,但是,很生气,于是,鼻子动了动,想反驳,又看看李鹤鸣,最终也没有反驳。 说得对,对我们的人,也要考虑他们的安危,只有这样才能拴住人,李鹤鸣说,还是顾莹考虑周全,做得对。 顾敬之赶紧说,都是县长你栽培的。 烟拿来了,王继亚点着,猛抽了两口说,李县,你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我的团总,这不都是为你预备的吗?小赵,把上次我到南京去时刘峙将军赏我的一盒红炮台拿来,算我大战前奖掖王团总的。 小赵转身走了。 王继亚深深吐出一口烟雾说,说到哪儿了?哦,那个漆德玮,漆树贵打了招呼,家里有钱有田,四座石灰窑,四个店铺,据说,就在我们城关南大街楚巷,就有他的一个什么店。 德威绸缎庄,顾敬之插话。 这你也知道?王继亚笑笑,也不计较,继续说,这样的人,参加共党,共产共妻,革自己的命,脑子坏掉了? 顾敬之鄙夷地看了一眼,又回首看李鹤鸣。 李鹤鸣十分不悦,皱眉说,共党,为啥叫g匪,且不可以常理论之,就说那个易仁帮,骗他老子,让他老子卖田卖地赎人,采取这个办法给共党筹钱买枪,搁在我们身上,能想得到吗?即使想得到,能做得到吗?不说漆德玮,就说那个周维炯,宰相余脉,家里有钱有地,姊妹弟兄也有,也是老漆家介绍到民团的,谁能算到他是共党,还是核心人物?现在,几个小人,几条枪,就成立一个师,叫什么红十一军三十二师,可笑! 这就叫井底之蛙,或者说叫夜郎自大,顾敬之说。 王继亚倒紧张起来,连忙说,切不可小觑。蒋总司令说,宁可错杀,绝不错放。那些穷鬼,都是不怕死的,只要给他们一丁点好处,都会奋不顾身,一点也不怕死。 李鹤鸣说,王团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但是,咋办才是万全之策呢? 这个漆德玮,必须考察,顾敬之说,他与周维炯是姑表,听说还比较亲。 是的,他们从小都在漆先涛办的私塾读书,杨晋阶还当过他们的老师,但是,龙生九子,九子个别,漆德玮到我们民团,表现很棒,王继亚说,顾颖说考察,我也认为很对,但是,怎么考察,现在又是用人之际,恐怕也没有好的办法呀。 顾敬之有些不耐烦,打断王继亚的话说,何不把漆德玮叫来,我们当面看看呢? 哦,这个办法好,李鹤鸣说,如今,那边闹翻天,他漆德玮应该知道;如果知道,不管他是不是共党,心里也有想法,拉过来看看,很有必要呀。 也是,小赵,传漆德玮,王继亚喊,就说我要他,叫他立即来。 漆德玮也得到了丁家埠民团起义的消息,他也很着急,咋办呢?在屋里踌躇,想去想来,唯一对他有利的就是红三十二师。 漆德玮为何这样认为呢? 立夏节,商城南乡十一个支部领导的农民暴动了,丁家埠民团,也在周维炯领导下起义了。各路人马集结后,十一个乡(保)领导人坐下来研究如何开展工作,其中一项就是军队问题。 特委书记徐其虚传达了鄂东特委的指示,汇报了鄂东特委与地方党委召开的联席会议精神,大家都很振奋。 联席会议指出,若是起义成功,立即成立红十一军三十二师,与黄麻起义的红三十一师建制衔接,为今后打通到罗田的通道做准备。 宣布完毕,都举手赞成,只有王泽沃提出异议。他说,刚起义,如果拉走了,这里百姓谁保护?还有,杨晋阶算完了,郑老虎漆屠户柯禽兽都还在,他们只不过跑到外面避难去了。我们走了,他们来,这里不成了屠宰场? 一时间都沉默,都觉得王泽沃考虑得对。 徐其虚没说话,徐子清说,这件事情,鄂东北特委也有考虑,并不是现在就拉到那边去,是将来,打通了到罗田的通道,如果有那么一天,那些民团早就消灭了,还担心个球! 这么一说,一颗心才算放下。 徐其虚接着说,成立之后,红三十二师交由商城县委领导,鄂东北特委就不领导了,临时成立的商罗麻特委自动取消。 说完,大家都十分兴奋,都鼓掌。过后,李梯云主持会议。他带伤宣布,这次,是以丁家埠为中心起义的,丁家埠最成功,带来的枪也最多,我们党重视枪杆子,那么,我提议,周维炯担任师长。 一时间都愣住了,詹谷堂首先拍掌,于是,大家都鼓掌。 鼓掌过后,李梯云又说,我代表商城县委与黄麻起义来帮助我们的同志也商量过了,他们功不可没,特别是子清其虚二同志,是我们的老师,带回来鄂东北特委指示精神,让我们有了主心骨,指导我们走向正规。按照鄂东北特委的意见,他们留下来与我们一起战斗,要在军队里和商城县委里任职。我提议,增补他们两位为中共商城县委委员,至于在军队任职问题,听听大家意见。 红三十二师刚成立,周维炯任师长,徐其虚任党代表,徐子清任师委书记,李梯云是商城县委书记兼师政治部主任,漆属原任参谋长。考虑到漆德宗虽是商南邑区委书记,但他是大地主,又是搞农协的,他和詹谷堂都任两区农协主席,将来成立苏维埃,让他们两任正副主席,就没在红军里面任职。 第119章 商城震惊(六) 肖方,九十七团团长。郑彦青,九十八团团长。另有特务连,漆德会任连长,直接归师部领导。建立红军医院,成立红军剧团,医院院长由王晓波担任,剧团团长由吴英子担任。 剧团任务是负责宣传,至于搞土地运动,由农会负责。 王泽沃会打算盘,懂得账,表现突出,又是文化人,在商城县委内部是委员,让他担任财政部长兼师委委员,组织几个人,负责红三十二师的后勤工作。 车马炮都配齐了,忽然想到漆德玮,他还在县民团,弄出这么大动静,他还一时难以脱身,再说了,也跟漆德玮联系了,征求他个人意见,他说,他想立功。至于怎么立功,没讲,也不便问,属于保密。可是,周维炯考虑去考虑来,在会上就提了出来。 周维炯的意见,任命漆德玮为副师长。 詹谷堂、李梯云、漆德宗等反对,还说,这不是让漆德玮死吗? 周维炯笑着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么一说,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都看周维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周维炯解释说,如果不给漆德玮副师长职位,那还真的害了他呢。 周维炯说过,大家细想,忽然明白过来,这就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就是常说的反间计,是让商城民团杀掉漆德玮。 漆德玮的身份很隐秘,在红三十二师高层,没几个人知道,只有周维炯、詹谷堂、李梯云和漆德宗知道。 李梯云知道,李梯云与王泽沃关系特好,但就这件事情,不知道什么原因,李梯云没有告诉王泽沃。 为何没有告诉呢?根据有关情报数据,分工之前,李梯云还是很讲党性的,对于有些事情能说,有些事情不能说,李梯云把握很准。再说了,漆德玮在县民团,王泽沃搞的是农运工作,两个人找不到谈论漆德玮的话题,所以,分工之前,王泽沃不知道。 分工之后,在大会上宣布了漆德玮的任职,王泽沃与李梯云坐在一起,宣布时,还有徐其虚徐子清肖方等湖北来的同志,王泽沃好像对这些人情况也不太了解。再说了,当时有纪律,不允许刺探个人信息,所以也不能打听。王泽沃就以为这个漆德玮是湖北人,没有往商城县民团中队长漆德玮头上想,因为漆德玮在县民团,给他一个副师长位置,鞭长莫及,那只能是空头支票,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也没注意。 散会了,王泽沃等人急急忙忙赶回驻地,热情很高,也没有再关注其他人,包括漆德玮。 这个事情,对于周维炯来说,也细细思量过,也想通过内部人员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李鹤鸣,其实,不通过内部人报告,对于李鹤鸣来说,他迟早也会知道。 对于王泽沃,起义前,因蒋镜青,周维炯怀疑过,但是,随起义临近,黄三姑浮出水面,对王的怀疑虽没消除,也减少许多,所以,在宣布各位任职时,也就没特意回避。 在商城县委召开会议研究成立红三十二师时,徐其虚、徐子清也惊诧,忙问,咋给县民团中队长留位置,这不是变质了吗? 周维炯说,你们不知道,他是我表兄,也是黄埔生,又是gm党党员,家财万贯,又是漆树贵介绍的,对我们的情况特别了解,如果不设计除之,对我们很不利。 说个实在话,在南溪汤家汇关帝庙等地,谁不知漆家,得罪了漆家,日子没好过的。可是,漆家与我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的情况,漆家都一清二楚,尤其是这个漆德玮。 我的脾性他都知道,如果是他带民团来打我们,那么,漆家就会帮他一起来对付我们,到时候,内外受敌,咋办?我这样做,你们一定要保密,就是假戏真做,就是让李鹤鸣怀疑他,除掉他;即使除不掉,也会把他关起来。不管咋样,只要他不参与,就对我们有利。 大家听了,议论了一番,觉得此计甚妙,也都点头同意,特别是徐其虚,他跟周维炯接触越来越多,想到他智取民团,就觉得周维炯这般谋划,实在高超,真是妙不可言。 对于周维炯这段解释,王泽沃没当面,不知道。过后知道,但是,他不知道周维炯与漆德玮的关系,以为真是设计除掉漆德玮,只是摇头,觉得这个计策太老了,曹操倒霉遇蒋干,就是这个计谋,如今还拿来用,李鹤鸣能不知道?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周维炯智取丁家埠民团的事一时都传开了,吴英子还编成了快板书,让人在八乡两区传唱。通过这件事,大家都很佩服,都表示支持。 和乐两区翻天了,到处都是标语,到处都是红旗,到处都是口号,到处都有人游行。那些剥削阶级,算倒霉了,戴着高帽子,走村串户,高呼:打倒蒋该石,打倒gm党反动派,打倒恶霸地主,gcd万岁,红军万岁。热火朝天,像一把大火,几乎把商城都烤煳了。 就在此时,小赵敲响了漆德玮住室。 啥事情? 李县长喊你,要你马上立即,赶到会议室。 好咧,答应之后,漆德玮高兴起来,心想,有门了。 外表看,漆德玮似乎有些粗,但是,他内心很细。听说县长找他,就知道是为周维炯在和乐两区起义的事情,心想,如果怀疑我是共党,也就不见我,直接毙了;要见我,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怀疑,但还苦于没证据,当面考验;二是没怀疑,让我想办法出主意,毕竟我是乐区的,知道情况。 想通了,也就有了对策,故意装着害怕的样子,大跑小跑,到了会客厅。 看四周,东边坐着王继亚,西边坐着顾敬之,上首坐着李鹤鸣,有三堂会审的架势。漆德玮满脸愁容,站定,分别向三人敬礼。 王继亚、李鹤鸣都面带微笑,只有顾敬之,眯细眼,盯着,一丝表情也没有。 李鹤鸣指着下首一个方凳说,坐,漆队长。 漆德玮说,小的不敢。 王继亚说,那好吧,不敢就站着。 是。 王继亚皱眉说,我问你,你表弟在南乡闹事,你知道吗? 知道,漆德玮说得很干脆,还解释说,王团总,我也是刚听说的。 在哪儿听说的?顾敬之问了一句。 大街上呀,漆德玮好像很茫然,抬起头,看着每一个人,张着嘴巴就说,早上,吃过饭,我想到街道上走走,就听到有人指指点点。唉,悲哀呀,大街上都知道了,我们才知道,真是瞎子聋子呀。 你也不必这么悲伤,这些穷鬼闹事,成不了气候,只是,他们成立一个师——几个吊人,几条枪,听说有的连枪栓都没有,跟小孩子过家家呀,成立一个师,哈哈,笑话!李鹤鸣说,但是最搞笑的是,他们给你漆德玮还留了个位置,官还不小呢,副师长哟,比你现在的民团中队长强好几级,挺诱人的。 啥,副师长?开完你笑吧,几个吊人,别说副师长,师长我也不干呀,哈哈哈,这个吊表弟,真会坑人,我记得从小到大,也没有欺负过他呀,只不过小时候在一起上学时,我弄过一条死蛇放在他脖颈上,这就得罪他了?县长大人,你听谁说的,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鳖孙子,真会害人。 哈哈哈,王继亚也笑了,露出一排黑黄牙齿说,黑吃黑,我见过,可没见过这么笨的反间计,跟闹着玩似的。 我们想到了,难道他们想不到?顾敬之愣了半天没说话,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是呀,你要是共党,他们为了保你,来这么一招,咋办?李鹤鸣回过味来,也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咋办呀?再说了,你问我,我是受害人,我咋说?漆德玮说,要是我,你们允许,我就装共党。李县长,你那儿收的有没有共党留下来的破书,给我几本,我连夜看看,研究研究,他们不是给我一个副师长位置吗?我要是去了,也好糊弄他们,不说外行话。 漆德玮,你这样装,就不像了,顾敬之说,你找县长要书,你哄鬼呀?董翰儒在这儿的时候,街道上开了一个书店,张明华就是书店伙计,你俩不是打得很热吗?能没有找几本看看? 张明华,他是共党?顾师爷,你当时不也去借过书嘛,他被抓,最后放了,还是通过你吧,不是明确说,他不是共党吗?哦,我明白了,现在说他是共党,我说他的书店咋关闭了,是没钱办下去了——这里面的门道,就不要我说了吧,漆德玮说,哎,真是人在屋里坐,祸从天上掉呀。 什么?李鹤鸣心想,顾敬之当时给张明华说话,是说他不是共党,因为在他家借书,就已经注意他了,但是,没有发现什么,一定是共党专门请一个外行,给他们顶雷的。还说,这个张明华,跟自己还有一点薄亲,为张明华求情,再说了,当时也没有把柄,于是就给了个顺水人情,放了。可如今,漆德玮这么说,想起来了,当时就是漆德玮带着人马抓捕张明华的,内情肯定知道不少。这个老顾,原来中饱私囊。这么想,李鹤鸣嘿嘿笑,看着顾敬之。 第120章 商城震惊(七) 王继亚也是一怔,他虽不知道是什么交易,但是,这种事情,给人家说话,那是有好处的,至于多少好处,一条命,能是小数吗?虽不知道,但一定不少,于是心想,这个老顾,吃独食呀,如今还来干涉,一定是想到漆德玮家富裕,也想敲一竹杠子。 哎,我无话可说呀,顾敬之看李鹤鸣,又看看王继亚,长叹一声,不再解释。 此时,满屋是人,却落针可闻,异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王继亚忍不住了,咳嗽一声说,漆德玮,你叫我咋说你呢,说话也不想一想,真是太天真了,要县长有,那也早烧了。 顾敬之出一口长气,心想,我以为这个老王八要发难呢,也不算笨蛋,把问题岔过去了。 没有,那我就不敢去,去了,说外行话,露馅了,咋办?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自己人手里,还能落个全尸。李县长,我申请把我押往南京,一切都明白了。 押往南京,为啥?王继亚说,为什么不押往开封? 开封,有漆树贵,顾敬之很感谢王继亚帮他解围,小声说,到了开封,那不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哦,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王继亚说,这漆树贵,在我们这儿,算不得了的,但是,一个处长,还是水利厅处长,算个球?我听说,就是这个,还是花钱买来的,像这样离土不离乡的货色,能有多大本事┅┅ 顾敬之还没等王继亚说完,在下面轻轻用脚踢了一下王继亚,王继亚忽然觉得自己嘴没个把门的,伸一下舌头说,说笑话,说笑话,这个狗熊,每次回来都要我送两个,心里不舒坦,不舒坦,故意恶心他的。 哦,他还陪你赌博,你到开封找他,他也管你饭吗?顾敬之想把话题岔开,故意这般问。 我到开封,我去哪儿干啥,发鸡爪疯呀?嘿嘿,不过嘛,王继亚说,有时候,他的手艺不错,可是手气,我就不敢恭维了,那真是嫖娼太多了,一手臊气,臭得很。 哈哈哈。 都别说了,全是他妈的扯淡,李鹤鸣皱眉,又看看顾敬之,似乎在求援。 开封不去,那么,南京也没必要,说实话,以什么名义送他到南京?一个中队长,要是怀疑是共党,就地枪决也就是了。 可是,确定不了呀,王继亚说,再说了,一时半会儿咋弄得清楚。 顾敬之又说,王团总惜才,要不果断处理,也有办法,县党部大牢就稳当,先押入大牢,看一看那边动静再说。 漆德玮听了,把双手伸出来,小赵看看李县长,又看看王继亚,王继亚一甩头,小赵拿来手铐,把漆德玮铐着,往县党部大牢走去。 刚走出门,小赵又通报,说有个人自称省水利厅的,就在门外,要求拜见。 李鹤鸣一愣说,省里也知道了?忙挥挥手说,快请。 漆树贵步入大厅,见如此情景,不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即说,正好——都好吧,李县长,最近辛苦了,瘦多了,唉,一县之长,难当呀。又逢着g匪捣乱,真是辛苦了,我代表家乡的黎民百姓,感谢您呀县长。 哎哎哎,你看你,酸不拉几,什么意思?李鹤鸣赶紧阻止说。 漆树贵忽然就哭了,嚎着骂:这些穷鬼,把我的财产都共产了,可怜呀,俺老漆家,人老数代,哪一代不是节衣缩食,为了买田买地,可怜,俺太爷一天只吃一顿饭,棉袄都没有,用两块破布缝着,里面可都全是稻草呀,这样的棉袄,你穿过吗?可怜,一床被子盖了人老三代,到了十冬腊月,一家子抱团取暖。 李鹤鸣忽然哈哈大笑,指着漆树贵说,你在哪儿听到的,说书唱戏说的吧,是不是听戏听多了?还抱团取暖,你媳妇也跟老公公抱团? 去你妈的,漆树贵骂说,你是当官的,都不知道俺当富人多么难,那不是比喻吗? 这么一说,顾敬之、王继亚也都笑了起来。 王继亚指着漆树贵,几乎笑得弯下腰,笑够了,看到漆树贵还是那个哭丧脸,几个人都不笑了。 说这些有屌用,李鹤鸣说,你说,你来干啥? 我来干啥,还是俺漆家军,找漆德玮,让他挂帅,只要二百来条枪,保准把那些妖魔鬼怪杀得鸡犬不留,还你一个朗朗乾坤。 二百条枪,到哪找?王继亚说,裤子卖了,也买不到二百条枪呀。 李鹤鸣摆摆手说,二百条枪不成问题,只是,都调走了,我这县城咋办?那些人,就跟你说的,都是妖魔鬼怪,大白天,你还真的找不到。所以呀,哪都能丢,就是县城不能丢。 老李这说的,还真是两个哑巴一头睡,没话说,漆树贵说,要不减半,至于开销,只要夺回我家的财产,吃喝拉撒,全包了。 废话,这还用你说,王继亚说,我们出兵,难道还要自带上粮草? 你们不带粮草,吃啥?还能到南乡强?漆树贵说,自古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世民攻打朝鲜,还自己运送粮草,你个县民团,还比朝廷大? 李鹤鸣皱皱眉头说,树贵,你真是贵人呀,有道是,娶了媳妇忘了媒,想当初,你在我这儿是咋说的?区长还兼着。如今,和乐两区都这样了,你说咋办?总司令说,守土有责,你的责在哪儿? 漆树贵看看顾敬之的光头,听到总司令几个字,不自然摸摸自己的头,呵呵呵笑着说,做生意谁个没个赔本的,我的好县长哟,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痛,跟你哭诉,你还说我装的,你要是丢了这么多财宝,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这倒是句真心话,李鹤鸣借坡下驴说,坐吧,坐下来好好说。 其他几个人听了,再也不开玩笑了。 王继亚的兵被下了大牢,虽说是考验,但是,他脸上也没光。此时,漆树贵从哪儿跑来,说了这么一出,觉得机会来了,于是说,漆德玮是你推荐的,可有人说他是共党。恰恰,你们那地方又有共党造反,还成立了一个什么师,还给他留了个副师长位置,你咋看? 漆树贵大惊说,还有这回事儿,g匪不都是笨蛋哦,反间计,反间计,还不停点头,好像识破敌人奸计一样,非常得意。 我们倒不是这么认为,顾敬之说,周维炯,谁算到他是共党?可他就是了。再说了,周维炯跟漆德玮是表兄弟,又是同学,都是共党,咋没有可能? 漆树贵盯了一眼顾敬之说,哦,顾莹呀,你也是聪明人,又一笔滔滔,你这么一推理,我看也对呀。可里面有个环节,就不知道了。 什么环节? 这个周维炯,小名叫瘪头,干事就跟他头一个样,都不正常,漆树贵一本正经地说,就说这个事情吧,瘪头的目的很明确,他们组织军队,最怕谁?还是我们漆家。漆德玮跟瘪头一起玩大,什么脾性,能吃几碗饭,拉几抔粪,都一清二楚。现在,漆德玮这孩子在县民团,县民团实力明显比他那个乌七八糟的区民团好得多。如今造反,又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团丁弄在一起,几个吊人,就说是一个师,简直就是气球,全是吹鼓的,一捏就炸了。 要是漆德玮带兵进剿,一定会马到成功,让他片甲不留,漆树贵说着说着,激动起来,站起来做作手势说,除了漆德玮,周维炯这个猴子,没老虎了,就是山中大王了。 那时候,我爹还活着,就不同意与周家开亲。你不知道,慈禧活着时这个周祖培,一点骨气都没有,听说,跪着给慈禧洗脚,端洗脚水,还滑倒过,就是这样,还把一个女人弄了个垂帘听政,要不是他,大清江山能败吗?还好,没有被千夫所指。正因如此,我们两家才不来往。给俺家拜年,也只是礼节性地说一声,从来也没在俺家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你说,周维炯恨不恨漆家?说到底,就是死对头。 漆处长,你说半天,到底啥意思?顾敬之说一句。 漆树贵没鸟他,继续说,不过呢,这个瘪头,我也了解。从小,跟猴子样,到处惹是非,装着行侠仗义,实际上他特别佩服漆家。记得大爷活着时,在私塾上学,大爷只要去了,他都规规矩矩;只要漆家子孙说啥,他都照办不误。哦,就说漆德玮,跟他一起,瘪头就是他的跟班,漆德玮的话儿他没有不听的。我是亲眼看到的,有一次,漆德玮踢路边的石头,一使劲儿,鞋脱脚了,飞到沟里。漆德玮啥没说,抱着一棵树,站在那儿。瘪头,哦,就是那个周维炯,脱鞋,屁颠屁颠跑到沟里,下到冷冰冰水里,把漆德玮的鞋捞上来,还给他穿上。就是这样,漆德玮也没给他好脸色。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能说明啥呢?顾敬之声音有点小,但是,还是自言自语说了出来。 真的?王继亚眼睛放光,虽说他不太相信漆树贵,但是,那时候,周维炯从武汉回来,漆德玮接周维炯,可是他王继亚批准的,这个事情,没来得及问,但是,如果漆德玮供出来,就不好解释了,所以,此时,王继亚内心很矛盾┅┅ 我要是扯谎,我就是老王八,不,猪狗不如,漆树贵又瞥了一眼顾敬之,拍着胸脯说,如果漆德玮命令不住周瘪头,就拿我是问。 第121章 娘缝的旗子(一) 太阳出来了,不一会儿,又被乌云遮住了。过了一会儿,下雨了。下得很大,不到一盏茶工夫,山水就下来了。一道道瀑布如银河倒悬,河水猛涨,风也刮起来,到处都哗啦啦响。 开过会,部队开拔到丁家埠时已晌午。 周维炯太累,好几天没合眼了,也没顾上吃饭,坐在草棚下的石条上,回忆着这一切,还是有许多事情令他担忧——国民党反动派能轻易饶过我们吗?周维炯摇摇头,觉得好笑,不是国民党反动派好笑,是自己好笑,退一步说,敌人是巴不得自己这一方死光光的,到这个时候了,还有这种想法,不只是幻想那么幼稚了,简直就是妄想了。 周维炯又摇摇头,似乎咬紧了牙关——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呢?虽然只是一念之间,但是,也不对呀。为什么呢?哦,想起来了,是自己害怕,害怕国民党反动派太过强大,害怕打不赢,根据地遭到破坏,亲人被屠杀,特别是自己的同志和战友牺牲,害怕根据地老百姓遭到蹂躏。这般一想,对自己的害怕和担忧,周维炯似乎不太自责了。 自己的名声,相对于这些,算啥?再说了,大路不平众人踩,我们代表的是大多数,还怕吗?你国民党反动派,翻脸不认人,杀害我们多少同志,商城县委书记,就有四任死在任上,那个张明华,化妆到此,临回去还遭毒手┅┅我们就那么软弱,任人宰割吗?有道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对,是这真理。 但是,敌人真的太过强大呀,周维炯思虑,不说守卫驻军,就是商城民团,也不得了呀,不管是人枪,还是财力,都是自己这边无法比拟的,要是现在开来,剿灭我们,咋办?周维炯忽然又觉得自信起来——多大事儿,不就是打仗吗?说实话,暴动前,还害怕敌人破坏,那时候就像刚孵化的小鸡,是没有自保能力的,是时最危险的,可是,就是这样,我们也安全渡过来了,如今,我们有枪有人还有地盘,最主要是有这么多大山,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还怕他个球呀,这么一想,周维炯不觉轻松起来。 但是,不行呀,这个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其虚讲得对呀,那时候,他们举行南昌起义,就觉得成功了,结果呢,遭到敌人围攻,要不是朱同志带着他的部队为我们断后,就会被包饺子,全军覆没,真是太危险了。要是总结,主要是不该放松警惕,再一个就是膨胀,某些人头脑不清醒,要打大城市,要是像朱同志那样,到江西找红军会合,就好了。 我们根据地,有哪些危险呢?这般一想,周维炯一机灵,想到一个人,此人就是黄三姑。 这个人就像阴魂不散,总是在他脑海里盘旋,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对抗民团多么刺激,而是她就是蓝衣社的人。自己知道,这伙人就是干特务生意的,但是,反动派为啥派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来呢?难道她只是个引路的,在她后面,还有更加厉害的人物?是谁呢?到底来大别山干啥呢?是针对黄麻起义,还是针对我们?按说,我们,也只是她最近才发现的,要说特意针对我们,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是太大,因为比较而言,针对我们的价值,跟针对黄麻起义的价值,是不能相比的。 这么一想,是不是跟其虚说一下,让他通过什么途径,跟那边的人说一说,让他们知道,来到我们大别山的,有蓝衣社的人,也就是特工,还是女人,让他们小心,得注意,因为我们在明处,这帮人在暗处,具体搞什么,暂时明确,这么一来,就更加危险。 周维炯又是一惊,不对,要说以前不是针对我们,还说得过去,可是,我们如今也举行了起义,还成功了,这样一来,从今往后,说不定就要针对我们了。但是,针对我们,干啥呢?搜集情报,对,这是周维炯第一个想到的。但是,如今革命已经成功,搜集情报有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任务,一定还有别的任务。 别的,还有啥任务呢?难道仅仅是搜集情报这么简单吗?周维炯又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是轻视敌人,轻敌,是万万不可的。 也许,这个黄三姑还有更大的阴谋,但是,靠猜测,能行吗?不行,那么,今后咋办?一定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密切关注此人的一切活动。 想到这儿,周维炯就觉得詹谷堂老师站得高看得远——在研究土地政策时,他提出来,虽说中央提出土地革命就是打土豪分田地,但是,具体怎么办,没有具体意见,江西那边有好的做法,带到这边来的,不多,都是些军事理论。对此,我认为,这才是我们实施中央指示的关键,不管是地主富农还是贫农,应该贯彻平等的思想。 这时候,王泽沃站起来说,我们都是从事农民工作的,我们农民兄弟跟着我们打天下,他们为啥不能多分点或者说分肥田呢?要是都一样,还有谁跟着我们走?我们失去了阶级基础,那么,我们继续革命,还有后盾吗? 是呀,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是,老师站出来说,我们革命是干啥的?就是推翻剥削阶级,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平等世界,詹谷堂又说,如果我们打天下,天下打下来了,谁出力最多功劳最大,谁就得利最多,那是不行的。 打天下,自然是我们党带头,自然是我们党贡献最大,那么,我们也像水泊梁山里一百短八将好汉那样排座位,论功行赏,我们都是党员,我们自然就应该得大头,分享福利,再作威作福,甚至欺压百姓,要是这样,那不就换汤不换药,我们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剥削阶级,成了第二个国民党反动派了?开始,国民党也不都是反动派,为啥会出现反动派,就是因为他们打下江山之后就变了,就把天下财富据为己有,让富人更富,让穷人更穷,这样的天下,不要也罢。 今后咋办呢?周维炯想,今后,就是要保护好根据地,不断打出去,解放全中国,让全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像小英子那样,逃荒要饭,妈生死不明,爹因为一句话,被黄霸天一脚踢死,自己又差点被自己的亲爹打死。 这么一想,周维炯嘴唇露出一丝微笑,随着那丝微笑浮现在脸庞,周维炯松了口气,睡着了。 迷迷糊糊当中,他见到他爹了。 还是那么瘦,但很精神,挑着豆腐挑子,穿街走巷,走村串户。晌午了,爹总会在丁家埠那个打烧饼的王瘸子摊上买烧饼。他知道,娘最爱吃,大姐(是周维炯的爹在外卖豆腐碰见的,是个小要饭的,于是,就收养了)也爱吃。可是,大姐就像妈,起得早,喜欢放鹅。那时,大姐只五岁,眼睛圆溜溜的,黑黑的。大姐虽说小,辫子很长,妈就给大姐梳头,扎着一对辫子,细细的,在身后跳来跳去,于是妈就喊“小辫子”。喊着喊着,“小辫子”也就成了大姐的名字,唯一的名字。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不点,才三岁,整天跟着大姐后面到处跑。太小了,好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可有些细节还模模糊糊印在脑子里,每当要消失,却又一次翻出来,又一次被修复。 大姐拿着一个竹竿,指挥一群鹅,像指挥一支部队,十分神气。那些鹅也很听话,在大姐的指挥下头昂着,一个跟着一个,走在逼仄的田埂上,像一队小学生。 但是,那些鹅有时也很调皮,只要大姐放下竹竿,那些鹅,特别是那个个大的鹅,就“鹅鹅鹅”叫个不停,似乎很有意见,向大姐示威;但是,只要大姐把竹竿一抬,那些鹅就像乖孩子,赶紧低下头,吃嫩绿的野菜。 时间长了,逐渐对大姐的印象模糊了,可大姐那鼓鼓的腮帮,还有那对酒窝窝,深深记在心里,所以,后来见到英子,还有那个王凤娇,就想起大姐。 人呀很怪,那个黄三姑两腮帮的酒窝更明显,当时见了,也是一愣,可细细打量,又觉得哪地方不一样,似乎有点邪乎。都是酒窝,咋感觉不一样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因为事情多,也就没多想。 周维炯在流泪,好像在自责:我咋就那么无能呢?瞌睡咋就那么大呢?每天都跟着大姐,可那天早上居然睡着了,睡得死死的。 大姐一个人起床,像往常,拿着竹竿去放鹅。 大姐还穿着妈给她做的花棉袄,一边跳着,一边沿着田埂寻找白绒绒的狗尾巴花儿,可那几只鹅却偷偷地一声不吭地跑到地里。 那地长着莴笋,莴笋已经起苔。那些莴笋叶还嫩油油的,那是鹅最爱吃的。 那些鹅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啃。 第122章 娘缝的旗子(二) 可就在这时,漆树贵的管家带路,坐着轿子来了,看到几只鹅在他家地里啃吃莴笋叶,大声吆喝。那时候管家是漆树贵的远门弟弟漆树山,仗势欺人习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棍接连打死了两只鹅,还有三只凄惨叫着到处跑。大姐见了,吓哭了。是不是骂人了,谁也不知道。可就在这时,漆树贵下了轿子,指着大姐骂:原来是你家的,你这个丧门星,这大点就不学好,树山,教训教训她。 漆树山就不是个东西,本来就是个地痞,为虎作伥的手段很多,也很恶毒。听到漆树贵这么说,就想捉弄孩子,哈哈笑着从腰里掏出一条蛇放在大姐头上,那条蛇就在大姐头顶咬了一口。大姐当场吓得大叫,随后就吓晕过去了。 中午,妈还没找到大姐,等找到大姐时就傻了。妈发现,大姐呆呆地坐在田埂上,一直盯着那块地。地里躺着两只死鹅,还有三只鹅都卧在大姐身边,头都耷拉着,悲伤的一声不吭卧在旁边。妈用手在大姐眼前晃,大姐跟没看到似的,嘴里不停叫:蛇,蛇,蛇…… 妈哭了,把大姐抱回家放在床上,找来医生。 医生摇摇头说,外症,吓掉魂了。 妈又找来巫婆,把门关上,在屋里倒腾,还是没治好。 大姐就这样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总是说,蛇,蛇,蛇,直到咽气,最后一句话还是蛇。 不知道咋搞的,梦中,周维炯就见到一条蛇,这条蛇有扁担长,还在变化。一会儿变成了水桶粗细,再一会儿,看见蛇睁开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管咋看,都是黑黝黝的,明明是大姐的,可看着看着就变成了黄三姑的,不,是张素华的,好可怕呀。 慢慢地,眼睛里透着凶光,慢慢地,就变成了明晃晃的一把菜刀,一下子朝着周维炯他娘砍去。 周维炯大叫一声:娘! 周维炯立即从梦中醒来。 从睡梦中醒来,周维炯就想到娘,想到娘,回家的心就特别迫切。 周维炯叫来郑彦青团长说,肖方带九十七团支援各区剿匪和清剿民团残余武装去了,在师部的人也不多,这些天,我总是忙,今天,也算告一段落。用兵之道,一张一弛,我也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刚才醒来,忽然想到娘,我想回家一趟,你守着,有什么事情,让德会及时通知我。 用我跟着吗?郑彦青问。 不用,你守好家就行,周维炯说,有时间,你派人到丁家埠街道侦察一下黄玉山家,虽说他逃跑了,也把金银财宝留些在仓库里,我们也得到了,还在上面贴上封条,写上字,说是送给我们的,算是支援我们闹革命的军费开支,好像是善举,其实,这是在告诉我们,他家财宝多得很,就是我们的军队,他也养得起。可是,我们的同志不明事理,还说黄玉山心肠好,是个大善人。可不能被他示好蒙骗,要知道,他家还有一个美女蛇黄三姑呢。 哈哈哈,美女蛇,周师长,都传说,是绝世美女,你见过,回来了,跟我们讲一讲,是不是真的呀,也让我们这些人过一把美女瘾,开阔一下眼界哈。 去你的,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周维炯说,啥叫美女蛇,那是有毒性的,要是咬你一口,是会送命的,老师詹谷堂主席不是说,我们在暴动前,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暴动成功,我们就是香饽饽,见到的,人人都想要一口。可是,这个时候最危险,为啥?金钱美女来了,那就要看我们的党性修养了。什么才叫修养,就是修心,就是养魂。如果我们的心飞了,魂魄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再修行,也是白搭。告诉同志们,从现在起,就是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是否能通过考验,不是一朝一夕,是一辈子! 哎,詹老师真是我们的榜样呀,考虑问题那么深远,我很佩服,郑彦青严肃地说,维炯,你放心,我马上派漆德林等人,带着人马在暗中巡逻,你看行吗? 我是说,你亲自去,我才放心。 郑彦青答应好。 周维炯又喊来田继美说,你跟我去见娘。 田继美说,好长时间没见干娘了,很想,走,我收拾一下,买点东西带着。 还收拾啥?我们去去就来,买东西,你知道妈喜欢啥? 喜欢啥?田继美说。 其实,我回去,英子回去,再有你们这些把兄弟回去,娘就喜欢得合不拢嘴了,要说买东西,娘可就见外了。 哎,再咋说,我也得表示表示吧? 你要是这样,那你就留下来,别去了。 好好好,炯爷,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这样,你牵几匹马来,周维炯笑笑说,把顺子、长根他俩也叫到。 田继美说声好咧,就出去牵马去了。 过了一会儿,都到齐了,周维炯骑上马,几个人跟着,向上楼房进发。 路上,周维炯说,继美,你提着,这是我帮你买的,不是王瘸子那儿的,也让娘尝一尝外面的啥味道,货比三家才知道好坏呀——我好长时间也没到这儿来了,这几个,是我在行军路上买的,丁家埠街道,那个老王,瘸子,还好吗? 田继美说,王瘸子已经不再了,要是在,我还问你,干娘喜欢啥吗? 咋不在了?周维炯皱眉说,这个人,就是脾气坏了点,但是,细考量,也不是坏人,就是太过较真,做生意不赊欠,这世道咋可能呢?再说了,好多穷人,要是想吃,没钱咋搞?先赊欠,要是不给,再要,不也失为一种办法吗?可这个瘸子,就是不吃这一套。因为这个性格,得罪不少人,是可能的,但是,也不至于有人害他性命吧? 倒不是卖烧饼的事情,田继美说,我也是听说的,很可怜,长年累月站街道,老伴死得早,一个闺女,又嫁人了。农会组织抗粮,女儿女婿都参加了,被漆家长枪队打死在田畈里。 停停停,你是说王仁蒲搞的那个事件? 是的,田继美继续说,老王知道了,给女儿女婿收尸。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说老王还能活?过不长时间就吊死在女儿的坟前,最后一句话:对不起呀,老伴呀;女儿呀,你爹没本事,来生你就托生富贵人家吧,这一世,爹对不起呀! 周维炯莫名其妙流泪,忽又叹口气,想到大姐,咬咬牙说,依照我的本性,把这些有人命案的,一律枪毙。 我们连,也是这样制定的,可你传达师委决定,我们觉得师委想得对。如今,主要任务是稳定人心,壮大队伍,迎接新的更加猛烈的战斗。因为起义之后,我们还没有真正地战斗过,第一场战斗一定是最关键的,也是最猛烈的,决定着能否站住脚,不拼命是不行的,没有百姓拥护也是不行的。 是呀继美,这个政策,目的是团结大多数,孤立那些顽固分子,没想到哈,你能理解,可见你的水平提高挺快嘛。 还不是炯爷指导的?田继美嬉皮笑脸说,咱炯爷,为啥叫炯爷,那是说话算数,办事靠谱,才叫炯爷。 哎嗨,你个猴子,就你心眼子多,我叫炯爷,还不是你们喊出来的,是依照我名字最后一个字喊出来的,你咋能歪曲解释? 哎嗨,炯爷,你不是经常跟我们在小树林讲吗?说是思想,也跟人是一样的,都是土生土长的,但是,从一粒种子长成幼芽,再长成植物,开花结果,这就是升华。把马克思主义与我们的革命斗争相结合,也是升华。万事万物,只有升华了,才有意义,才能结果,才能丰收。“炯爷”也个称呼,不是说你多么牛掰,是说你说话办事靠谱,这个解释,不也是一种升华吗? 哈哈哈,都笑成了一片。 起义成功了,就别再叫我炯爷了;叫炯爷,那是在民团,掩人耳目的;如今再这么叫,那我还不真的成了爷?周维炯说,成了爷,与那些地主老财有何区别?再说了,传到百姓中,他们会怎么看?还不是认为我们说的革命,其实就是换汤不换药,到最后,还是大爷,还是骑在农民头上作威作福的爷吗?要是那样,对下一步工作就不利了。 是呀,师长。师委也提出匪气问题,说我们是从民团脱胎过来的,匪气重,大多数不知道革命是个啥,革命又是为了啥,如果不及时改造,不仅打仗会误事,将来还会出大问题。对于这个说法,我就想不通了。 看问题要看长远,眼前挂着一层雾帐子,看不远,也看不透,不知道前面是坦途还是陷阱。如果我们还是原来的作风,势必要被大雾蒙住双眼,迷失方向,周维炯说,至于匪气,也有个界限。作风粗暴,说话粗鲁,是匪气;称兄道弟,徐其虚他们搞的宗亲会、门头会以及拜把子,就像你喊我娘干娘,在兄弟朋友的基础上又蒙上了一层形式上的干兄弟关系,这,算不算匪气? 不算,田继美立即应着。 第123章 娘缝的旗子(三) 周维炯哈哈笑说,你已经是党员了,我们开会也多次谈到我党主张,从这些主张中你应该知道,也有一定的辨别力。我们称兄道弟,实际上是结成一种信义联盟,让我们在这张网中活动。超越这张网,就是不讲义气,违反道义,会遭到人们耻笑。 究其根源是什么思想?说到底,还是没有深入理解gcd是从哪里来的,应该干啥,是为谁服务的,这几点没搞清,我们只能寻找另外的思想寄托,所以,我们就会依赖那些看似侠肝义胆的教条,这是因为我们没有理解信仰,没有理解党的政治主张,或者说,不相信同志。 同志是什么?是比兄弟更进一层的兄弟,因为兄弟只是在个体关系上连接在一起,至于思想,不一定想到一块。同志就不一样,是志同道合,在思想上不会背叛。兄弟就不一样,关键利益就有可能背叛。 哦,维炯同志,你这一说,我心亮堂了!你虽说没有举例子,但是,我们都能理解,田继美说,我记得,你在小树林也说过,还说,大唐王朝,推翻隋朝之后,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都是亲兄弟,相互之间,为了皇位,互相残杀,最后李世民胜出。现在,人死了,烧纸烧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为何?唐王游地狱这出戏,就是说李世民虽说得了天下,但他也很后悔。 嗯,我是讲过,周维炯说,以后呀,说话也要讲究,第一,别把我那时候说的,一有感慨就抖搂出来了,至于为啥不让你们说,我不说,你们自己体谅,二是别再提小树林,这个词嘛,很容易让人们想到搞坏事,哈哈哈。 哈哈哈,田继美也笑了,说,不是开玩笑,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如果我们的军队里有许多兄弟会,那么,我们的军队还能整齐划一吗?不能;不能,就会影响战斗力。 再一个,要是有人负伤,一看,是自己的兄弟,就拼命救;不是自己的兄弟,可救可不救,也许就不会救。我说的也许,也就是万一,要是这样的话,会导致部队团结。明白了,明白了。 顺子说,最主要是,同志,知道干啥?起义那天,有些人跟我说,都是兄弟,何必这般争权夺利呢?就是给你个民团团长,该咋的?我跟他们说,我们起义不是要争民团团长,我们是为了劳苦大众打天下。可我有个兄弟却说,你这是背信弃义,你跟我结拜,如今你背着我起反,咋说?我说,我们是兄弟不假,但是,我们能想到一块吗?想不到一块,我为啥非要跟你想的一样呢?你为啥就不能跟我想的一样呢? 这位兄弟猛然醒悟说,是呀,关系归关系,脑袋瓜,除了割掉,咋能想到一块?夫妻还同床异梦呢。我说,你又说错了,脑袋,为啥不能想一样呢?我们gcd人,主张均天下,因为我们都是人,为何生下来就分出个富贵贫贱呢? 我们祖祖辈辈累死累活,可吃不饱穿不暖,生灾害病,等死;那些富人,生下来就穿绸缎,吃着肉,还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公平吗?就说我,俺爹就生了我和妹妹,爹在吴成仙家打长工,每天都吃剩饭,可妈在家,连剩饭都没得吃,每天昂着头张望着,等着爹回家,捡拾吴成仙家剩饭剩菜吃,就是这样,还把我弄到这里当团丁,爹生气呀。气死人是真的,爹就是生气气死的。我记得爹整天抱着心口窝哼,说胀,痛,没到一年,肚子鼓得像发面馍,一敲,嘣嘣响,一口饭也吃不进,就这样死了。寒心呀。 说着说着就到了。 周维炯家还是三间茅草屋,门前拉个大院。 漆树美坐在檐下石凳上,忧郁地端着针线筐,一块又大又红的布摊在腿上,在那缝着。看见有一队人马,慢慢向这边走来,眼睛放大,又用袖子擦,站起来,扶着门框,笑着喊:炯儿回来了。 周维炯下马,把缰绳递给长根,立即扑到娘跟前,抱着他娘。 漆树美肩膀耸动,摸着周维炯。 周维炯抱了一会儿,两只手抓住他娘的肩膀说,娘,瘦了,头发也白了,嘴唇咋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吃不饱睡不着,天天想俺爹了? 漆树美泪如雨下,哽咽着,点头,几乎把周维炯全身都摸了一遍,又用手摸摸周维炯的两腮,再用袖子擦自己眼泪,说,英子咋没回来? 刚打下来,根据地还不稳定,特别是人的思想,有许多想法十分可怕,对此,我们这些人也不能到田间地头宣传,咋办?周维炯说,妹子吴英子,她在剧团,是团长,还是宣传科长,分地都有任务,那些党的政策,苏区的分田制度,还有,如何保护苏区等等,都需要及时宣传下去,还要用生动活剥的形式宣传下去,让老百姓早日接受,并贯彻执行,这样一来,英子就特别忙,每天都要带人到这湾儿到那湾儿,走不掉。 唉,这孩子,野,要是闲了,带来让娘瞧瞧,娘也想她了。 娘,是不是一个人过寂寞呀,要是寂寞,就跟我一起,住在师部,家里打理,就让弟弟妹妹他们管着,周维炯说到这里,到处看看,好像屋里空空的,于是说,弟妹他们呢? 哎,都野了,还不是你教的,夜里上夜校,白天跟着工作队,拿着尺子绳子,到这个寨子又到那个湾子,说是跟着工作组混呢。 哦,原来是这样呀,他们一直没有回来过吗? 你三妹倒是回来一次,说是找褂子,跟她姐英子在一起,你没见到? 你是说,三妹也会唱戏? 你不知道?哎,你这个当哥哥的,失职呀。 是的,失职,失职。 也好,都大了,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好,漆树美说,要是他们都没有思想,那不跟傻子一样,要是那样,我还担心呢? 要是这样,娘,你就更应该跟儿子我去师部看看了,我要是打仗走了,你还能给我们看家呢。 我不去,你们打仗,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我一个老太婆,跑不动,拖你后腿。就是不跟随你们,你在前线打仗,也放不下心,影响你,那不行,漆树美说,你分心,娘也不安心。娘想好了,菱角也长大了,就跟着你。不,菱角喜欢英子,就让她跟英子学唱戏。不,已经跟英子了,我也就放心了。炯儿,我知道你操心,是操心你弟弟。这个你放心,你弟上学去了,都安顿好了,至于在哪儿干啥儿,你莫问,很安全。 上学,到哪儿上,学费咋办?因为周维炯一直在丁家埠民团,回来很少,这些事情,作为漆树美很明白,于是,托人把他的小弟,弄到外面上学去了。 你爹做个生意,也混点钱,有点积蓄,都是孩子,都一样,学费,你放心,有娘呢。 那好,你在家也得保重,特别是身体,爹病逝后,娘操心多了,但是,现在,有儿子,你自己的身体,是大事儿,要想不让儿子操心,你就得把身体保养好,周维炯又说,如今,那些地主老财反动得很,他们得势了,会反攻倒算的。 瘪头,只要你好好的,周家就有根;有根,就不怕冬天,也不怕严寒,懂吗?至于我,不怕,一个老太婆,死也死得了,我怕过谁? 周维炯愣住了,盯着,看了半天,不知道说啥,心酸,觉得娘有这个想法,是害怕我分心。娘一向刚烈,说这些话,怕不是好兆头。 周维炯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 看着他娘,周维炯想到很多:詹谷堂一家为了革命,有多少人壮烈牺牲呀。他的大儿子,也是读书的料子,就是从笔架山甲种学校回来的路上,被张涛天这个土匪瞄准了,报复詹谷堂的摸瓜队,把他儿子打死在稻田里,让詹谷堂老师一下子老了许多,头发一夜都白了。还有那几位县委书记,大荒坡起义的英烈,哪一个不都是为了一个信仰。虽说敌人还很强大,虽说形势还很严峻,但是,哪一片嫩叶不是在风雨中挣扎着冒出来的?哪一棵参天大树不是从一粒种子开始长成的?想到这儿,周维炯全身炽热,豪情满怀,觉得人生就得这样,只要为了信仰,为了理想,哪怕死,也丝毫不惧。 娘,这几位都是我们队伍里的,继美来过,你干儿。 田继美弯腰,准备叩头。 维炯跟我介绍过了,漆树美一把拉住说,也瘦,可怜呀,没爹没妈,以后,跟着维炯,就是亲兄弟了。 田继美一边点头一边答应,掏出一个包裹说,娘,这不是在丁家埠买的,烧饼,还热着,趁热吃。 漆树美笑着接过来,看看说,这孩子,咋知道娘爱吃烧饼呢?又是瘪头你个多事精说的,是吗? 周维炯笑,说,娘,进屋说吧。 田继美扶着,周维炯端着筐子,手提着一大块红布说,娘,这是干啥? 第124章 娘缝的旗子(四) 英子顾不上回来,找人,就是你老表漆德会带口信,让我为她哥的军队做一面红旗,还用白纱布画了个图形。唉,真好看,像一把镰刀,里面图案,也像我们的斧头镰刀,有股亲切的味道在里面,你娘我昨天抱着就睡着了,甜丝丝的,很香,就是没梦见你。 漆树美笑着说,炯儿,我醒来,就纳闷,咋没有梦见你呢?忽然想起爹活着时说,梦与现实是反着的,于是就一边做针线一边在大门口等,还真的等到你了,你说,巧不巧? 听着,周维炯忽然心有点酸,也不知道啥原因,揉揉眼,想到这次回来,一定要让妈高兴高兴,于是就滔滔不绝讲起丁家埠起义的经过。 漆树美一直在聚精会神听,讲完了,她说,孩呀,你姥爷活着时就跟我们说,让我们防着你那个远房舅,谁,不说你也知道。这个人,心狠,歹毒,你姐就是死在他手里,虽没有把柄,虽说是吓死的,但是,没有他的指使,谁敢?到你爹了,他到省城还不消停,为了英子,让王仁蒲报复你爹,落下心口疼病根,否则,你爹也不至于还不到六十岁,就早逝了。 唉,漆树美叹口气说,我不应该说的,也不应该此时说的,只是有感而发,也是让你防着,别吃亏。还有很多,我就不说了。不说了,我也不让你以德报怨,娘只是想,要是碰到了,看在娘的份上,放他一马,行吗? 娘,我们党是有纪律的,任何人都不能凌驾组织之上,都得按规矩办,周维炯说,至于娘说的,我记住了,如果不违反政策,对于这些私仇,我不会记在心上的,要是那样,娘也说了,我答应娘。 这个人呀就是心狠歹毒,但是,他做初一,我们也不能做初二,唉,漆树美又叹口气说,要是走了不回来该多好呀,要是那样,也不会有一层因果了。可这个人,咋说呢,偷了西瓜,还不忘芝麻,就是太贪,我总感到,贪就是报应,你说你,已经到了省城,还在家里霸占着那些良田财富干啥呢?不说值个啥,就说人的一生,搬又搬不走,人老数代,代代如此,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理,你也是读书人,焉能不知?还是贪根扎得太深,就像宝龙潭那棵橡皮树,听说明朝时栽的,清末时砍了,现在根还在,每年都还冒芽。这么贪,干啥呢? 娘,他比杨晋阶还坏,他家已经抄了。 抄了,他知道不?漆树美惊讶地说,如果他知道了,在省城,调兵遣将,打回来,你们咋办? 娘,别担心,我们gcd人不怕,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那时,他再猖狂,在人民面前,也是一阵风。 我听到有人议论,说你们搞得不公。有些人抄家了,有些人没抄家。关帝庙老陈家,你知道吧,他也是地主,还是大地主,因为他儿子陈双喜在农会,他家就没动,为啥呢? 娘,你听到的这些,一定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谣言,目的是攻击我们,让穷人不信任我们,让我们成孤家寡人,这一招狠毒,我们也知道,娘这一说,更引起我们警惕,我们会让人民知道真相,谣言终归是谣言,会不攻自破,到时候,再铲除那些破坏分子。 问题是,我听到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这样的,娘,我们党的主张是人人平等。打土豪分田地,按人头,都一样,当然,除了那些起义牺牲的,家里照顾,也算了人头,这也不算多给;再一个,就是拿出一部分田交给农会种,打出来的粮食,作为军粮。这个,应该没意见吧? 漆树美点头,嗯,又说,听起来也合理。 这些,都是交给农民,他们商量出来的,周维炯说,娘,我们该走的路一定走,至于什么时候走,那要看形势。起义虽说成功了,但那些大坏蛋都跑了。这些人跑了,他们甘心吗?不甘心。不甘心咋办?一定会采取两手:一手是搞破坏,就像刚才娘说的,到处散布谣言,还有没说的,那就是威逼利诱,甚至以杀人恫吓我们的百姓,让他们远离我们,不敢接受分给他们的田地和财产;第二手就是搬救兵,来剿灭我们,镇压革命。 这两手,我们都预料到了,为了粉碎敌人的阴谋,我们积极准备,不分昼夜地工作,防止敌人钻空子。这期间,我们没时间搞这些事情,但是,我们有分工,这些事情,已经交给农会了。至于宣传,英子组织了文艺宣传队,进行宣传,形式多样,深受百姓喜欢,里面还有说大鼓书的,打快板的,搞三句半的,以至于玩花鼓灯的,唱黄梅戏的,到一个寨子,其他寨子的人,十多里路都跑去听呢。 真热闹,咋没有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呢? 这个事情,排时间表,有四个组,交叉宣传,周维炯看看田继美说,你知道,英子他们把这里排在什么时候吗? 这个星期就回来,我听说,到了吴家店,吴家店老百姓硬死不让走,为了满足群众愿望,英子他们又加演了两场,耽误了时间,照此下去,可能还要往后推。 哦,是这样呀,周维炯说,这可不行,英子他们演出,也应该有原则呀。 詹谷堂老师已经批评英子了,而且为此还派了督导队,就是为英子他们向群众解释的,在周老湾,也要求加演,詹谷堂老师亲自登台解释,还说,等都演出一遍了,还要回头的,让百姓理解。哎,群众对文艺的渴求,真是太迫切了。 要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漆树美说。 这是新问题,他们很慎重,一边搞一遍摸索,所以行动起来还比较缓慢,也应该谅解。如今,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打倒那些像杨晋阶、柯寿恒、张涛天、汪东阁之流,镇压那些罪大恶极的,稳定人心,积累经费,买枪买炮,扩大红军,增强战斗力。 形势发展很快,全商城,到处都在搞起义,我们这儿只是先走一步。我们成功了,不仅会影响他们,还要支持他们,到时候,百川汇海,力量壮大了,我们就不怕那些还乡团报复了。 我听说,你们还支持土匪,让他们跟着你们走,有这回事吗? 有是有,但不是娘说的这般。不说多,真正的土匪,祸害过百姓的,我们坚决不要;不仅不要,还坚决打击,譬如张涛天之流,我们要坚决消灭;至于那些逼上梁山的,譬如吴传颂,娘也知道,他也是个可怜人,遭诬陷,还坐过大牢,九死一生,逃避官府捕杀才逃到山上。他当土匪,纯粹是打抱不平,本质上不算土匪。这样的人,我们能争取还要争取的。 吴传颂?不是你爹活着时说的老斑鸠吗? 是呀。 你爹活着时,说这人不靠谱,你咋跟他联系上了? 这个事情以后再说,今天我就是来看娘的,周维炯说,当然,娘跟我说的这些,很重要,也很珍贵,我代表红军,感谢娘了。 感谢个啥,我说这些,还不是为炯儿你们好? 那是,娘为红军操心,就是为儿操心呢。看,娘这边跟我说,那边还不闲着,还在为我们红军缝红旗,周维炯说着,拽了拽红旗的一个角。 田继美见了,忙上前,掂起红旗另一角,向上举了举,跟他一般高,中间绣着镰刀斧头,田继美说,漂亮,真漂亮,在我们这儿,还真找不到这么大块的呢。我们在汤家汇,这么多天过去了,到处找,都没找到;詹主席还派人到街道上买,也没买到;英子找到戏班,才找到几块旧红布,缝在一块,打着补丁,挺不严肃的。这么一大块,有一丈见方吧,又这么崭新,哪找的这么大一块红布呀,娘。 是我嫁到周家,你姥爷给的,说是包裹棉被用的,我舍不得,一直压在箱角,二十多年了,听英子说了,我就想起来了。 娘…… 正要往下说时,漆德会骑着马跑来了,累了一头汗,还没进门,四周看看说,小姑姑,你好呀! 漆树美见到漆德会,十分亲切,忙上来拉着他的手说,很好,好长时间没见到二哥了,你爹妈都还好吗? 漆德会不得不寒暄一阵。 漆树美看见漆德会总是看瘪头,估计有急事,也就不再问。 漆德会说,周师长,肖团长让我火速向你禀报。 什么事? 漆德会没说话。 周维炯说,娘,你们先进屋,我与表兄有事商量。 那好,你们到豆腐坊去吧。 拐过弯,来到豆坊,周维炯吹了吹凳子,指着说,坐下说。 我就不坐下来了,事情紧急: 一是肖方他们把漆德玮捉住了,还带着六个人,六条枪,一匹马。肖方问他,才知道原委,现在羁押在汤家汇; 二是余子店陈培义带口信来说李鹤鸣把这里情况向省党部汇报了,回复说,军队忙着剿灭江西g匪和麻城匪患,顾不上;再说了,百儿八十人闹事,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杀鸡焉用牛刀?调军队,不说多,就一个旅,也不够塞牙缝的。 第125章 娘缝的旗子(五) 又指示说,让商城党部组织地方民团加紧剿灭。 省党部把情况报告南京,南京没人过问,参谋部有个秘书叫李振行,接到电报,批复省党部,省党部再回复县党部,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县党部接到批复,漆德玮已经返回汤家汇,此时,县里才怀疑漆不是来劝说你的,是来投诚的。德玮刚来,平时跟着他的勤务兵狄长青,叛变投敌,说出真相。 漆德玮身份暴露,在县民团还发展了几个党员,并组建了党小组。王继亚是漆德玮的直接上司,对此类情况一概不知,还把漆德玮放了。他现在很害怕,害怕上面知道了追究,所以,王继亚特别郁闷,故而震怒。 商城,你是知道的,那些大老爷也不全是猪,他们知道事情原委,联想到王继亚,都起来起哄,向李鹤鸣告状,写信给省党部,更有甚者,直接写给蒋该石,还称蒋总,主席搁下钧鉴,总体一句话,告状信如雪片满天飞,状告剿匪不力,痛骂王继亚就是笨蛋,李鹤鸣就是庸才。就是昨天,县党部委员,一个个拄着拐棍,齐聚县党部,找李鹤鸣理论,要求王继亚对当下局面给个说法。 李鹤鸣气急交加,把王继亚臭骂了好几顿。 可是,王继亚却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袖子一撸,日吹说,少见多怪,穷鬼闹事,都是掀不起大风大浪的。想当年,老子在吴大帅那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了这弹丸之地,却受这般待遇。 李县,我们是同学,我的本事你能不知道?要是有人枪,别说百儿八十人,就是来一个师,老子也不在话下。那个漆德玮,就是个小人,玩阴招,又是大地主还是省党部委员推荐的,到这个时候了,把责任都推到鄙人身上,不合适吧。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挑明,一定是那个王八蛋老顾在捣鬼,目的还不是想坐我这个交椅? 话说到这个程度,李鹤鸣摊牌了,就说,你要是把这伙g匪剿灭,我就上报南京,为你请功,到时,调你到正规军,弄个少将师长,也说不定。 周维炯打断说,德会,你说的这些都很重要,但是太长,又不是紧急事,以后有时间再说,当下,我就问,德玮回来几天了? 是前天回来的。 前天就回来的,为何我不知道?周维炯说。 回来了,到处找你,碰见英子,英子说你在汤家汇,就去了。路上碰见肖方,肖方以为是敌人,就埋伏在史河山坎下。德玮早看到了,骑在马上高呼:喂,我们是gcd,喊着还把手摇着。肖方谨慎,用枪指着说,把枪放下,手举过头顶,骑马的,下马,走过来。 德玮就让他们把枪都放在一起,手举着,过来了。肖方看是漆德玮,一愣说,你是gcd?心生疑窦,就让人把他绑了。路上,肖方才弄清,他就是党员,就是漆德玮,就是在会上宣布的副师长,当时都以为是反间计,如今看来,还真是我们的同志。 到了汤家汇,李梯云还在养伤,认出来了,相互拥抱,之后,说了实情。 德玮说,好在你们给我搞个副师长,李鹤鸣疑心重,以为是反间计,所以就让这几个押送我来见你们,劝周维炯投诚。开出的条件,给周维炯县大队副团总位置,并给大洋五千;如果劝不动,让这几个货伺机刺杀我和周维炯。 哪知道这几位都是我发展的,当然,还有一个异类,是王首道,此人是王继亚的侄儿,我那中队副队长,是王继亚安插在我身边的。 此人个头不高,偏胖,但是,眼珠看人乱转,鬼精,就是太贪,我也格外小心,每次活动,都让他跟着,吃喝嫖赌,别人结账,他从来不结账。结账的账单,我都留着,年终了,就从他账面扣,他肉痛,恨我,但说不出。 此时,我就把兄弟们召集起来,跟他们说,王队副开支,咋能让他一个人付?好歹我们也兄弟一场,都均摊了吧。有几个站出来反对,我就把那几个反对的钱结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多次说我够义气,够哥们。给他付钱的几个,都是我发展的。他为了感谢他们,就记住了,所以这次抽人,歪打正着,抽的都是我发展的。 那个跟班狄长春要来,王首道不肯,还说他跟我关系密切,必须回避。来时,王首道就跟他们几个商量,让他们看着我,说是把这次事情办成功了,每个人都提一级,每月增加薪水两块。他们几个私下跟我说了,问我咋搞?我说,瞅准机会,把他做了。 刚翻过金刚台,走到狗脊岭,他跟几位说,时机到了,就这地方吧。 我笑笑,点头说,是时机到了,就这个地方,动手吧。 我这么一说,几个一起上,把王按倒,对着他脖子就是一刀。 这家伙脖颈短,肉厚,当时砍时头一偏,砍在肩膀上,倒在地上腿弹着,都以为死了。后来,听陈培义说,此人命大,没死,被金刚台土匪救了,找王继亚要了一千块,又送县党部,王继亚才知道我反了。 刚好,狄长春没带走,就把他抓起来拷打,全暴露了。李鹤鸣没办法,把顾敬之叫来,许顾敬之,若协助县民团消灭了红三十二师,就让他当民团团总。 这是一块肥肉,顾敬之多年都想,就是因为有王继亚,没办法动手;如今,李许下这个条件,顾欣喜若狂。可是,他狡猾,笑着说,我当团总,王团总咋办? 李说,他回部队,高升。 顾心想,也对,有功,哪能还在这儿趴着?可转念一想,这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打仗,变数多,打下来打不下来,谁也说不定;就是打下来,王是县民团,到时候他说都是他们打的,那功劳?这么一想,心生一计,笑着说,我看这样,让我参加也行,两支队伍放在一起,一个方向进攻,从技术上说,你打,他会逃跑,搞不好成了击溃战,不能彻底铲除,留下隐患,对上级不好交差。最好的办法就是东西夹击,因为南边有任应岐旅,北边是李可帮部,把东西两头一堵,关门打狗,想跑都跑不掉。 王跟顾不太对付,李知道,于是就把顾的建议说了,征求王意见,王也不想跟他一起,主要是害怕攻打时不出全力,邀功时又抢功劳,说不清,怕吃亏,就拍手称赞说,顾区长真乃行家,孙武在世,也略逊一筹。顾区长说的,甚合我意。我们这就厉兵秣马,准备出发。 李问,顾莹,你那儿能抽多少人枪? 四十人枪没问题。 你那总共有多少? 我说的就这么多。我那境内,就是有个共党鸡毛我都能认出来,所以,为啥叫亲区,就是自己的亲戚,放心,顾得意扬扬,呵呵笑着,看了一眼李说,这一点,还是李县长亲自奖掖的,我们在咋地也不能辜负县长好意呀。 哪里哪里,顾区长雄才大略,不仅治军有方,还懂得如何安邦,诸葛孔明在世,也不过如此,王说,这样,你带着四十条枪打头阵,出黄柏山,过平顶铺,走狗脊岭,到小界岭,端汤家汇g匪总部;我呢,带兵过淠河,出金家寨,越余富山,到丁家埠,捣三十二师老巢。虽说路远点,弟兄们辛苦点,但我们是县民团,自当把辛苦活揽过来,做一做表率。到那时,再会师斑竹园,寻找农会总部,烧光杀光,鸡犬不留,咋样? 确切吗?周维炯问。 肯定确切,前半截是德玮说的,后半截是我们的人得到的内部消息。 县民团还有我们的人? 这个嘛,只有德玮知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行,你马上找到肖方、郑延青,让他们两个团立即回收,住丁家埠。再通知德玮、梯云、谷堂、其虚、德琮、德宗,德坤等师委到师部召开会议,建议师委书记主持,你把情况说说,看他们啥意见,行吗? 那行,你还在家住吗? 娘见到了,我想把红旗带走,还有一个边没绲,娘说,绲好了,让我拿着,估计你们会还没开我就赶到了。 那行,再见。 在丁家埠吃饭的一张大桌子上,周维炯看着徐子清说,肖方,你把情况汇报一下。 你没回来时我已经汇报了,都知道,军情紧急,大家先讨论,最后,你拿主意。 子清说,这支武装是党领导的武装,任何决策都要经过师部决定,也就是师委会通过,还要经过党代表批准,才能执行,这是原则。 周维炯皱眉,搭搭嘴,但没说话,看着子清。 德玮说,我刚来,大家辛苦,但是,我作为老党员,又是从敌方过来的,我得把情况汇报一下。 周维炯点点头,詹谷堂说,那行,我们也需要知道。 就火力配备来说,我不是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确实差着几个档次。 第126章 娘缝的旗子(六) 一是我们人枪紧缺。听肖团长说了,满打满算只有八十余支枪,而且很分散。农协有十支,分布在赤卫队里,剧团、妇女会、青年团,还有医院和后勤,加起来十支,剩余的也就六十多支,还有一些不能用,能用的只有五十来支。子弹呢,每支枪配发不到十发。可县大队就有团丁一百三十余人,拥有长枪一百二十余支,短枪也有八支。勤务兵、治安队,人马更是庞大,足足有二百来人。他们手中枪支虽不多,但都很精良,还有四条连发。连发,大家知道不?嘟嘟嘟,打起来吓人。顾敬之民团有人枪四十八支,盒子炮四把,另外还有大刀队六十多人。我说的是如果,如果都来了,足足有四百人。我们应该考虑进去。如果侥幸,或碰运气,说他们不会来,或者说来一部分,那就大错特错了。 漆德玮说完,徐其虚说,能不能与红三十一师对接一下,到时候让他们来支援我们。 这个不太可能,徐子清说,这里路远,还不知道他们在那个山头,没法联络;再说了,就是联络上了,赶他们打到我们这边,黄花菜都凉了。我看,不如撤出和乐两区,到麻城,一边打,一边购买枪支,扩大队伍,寻找红三十一师;找到了,合兵一处,再杀回来。 还没等说完,王泽沃赶紧站起来说,你这说的,全是屁话嘛,我们一走,这里百姓咋搞,那还不被杀光?再说了,红三十一师都打不过来,我们能打得过去吗?那个任应岐,听说有三千多人,屯兵罗田,正找不到红军呢,我们送上门,疯了?要是去了,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再再说了,就是打得过去,找到红三十一师,这样的力量,加起来,你确信能杀个回马枪? 李梯云也很激动,捂着脖颈说,泽沃说得太对了,子清,你是书记,还是师委书记,在军事上有决策权,你这样一说,啥意思?我们不服从,那是不听党的话;服从,根本行不通吗?至于怎么行不通,哑巴吃萤火虫,心知肚明。我作为县委书记,又是师委委员,我就不多说,但是,我觉得还是,慎重,慎重,再慎重。 詹谷堂一直皱眉,一直在抽烟,此时,站起来,磕磕烟袋说,把队伍拉出去,不现实。因为他们的家在这儿。拉到湖北,这里被蹂躏,牵挂亲人,也分心,要是这样,打不成仗不说,可能还有很多人逃跑,到那个时候,什么都晚了。德玮说的,也只是形势严峻,对于严峻形势,我们早已估计过了,怕不?怕,都怕,但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个事情,我们在起义之前都预料到了,大不了就是牺牲;我相信,只要积极想办法,会打胜仗的。 作为区委书记,我表个态,支持师部决定,漆德宗说,我带着农会,拿着大刀片子,也能跟敌人周旋。枪多枪少,并不是决定因素,为啥?因为我们这儿有大山,万不得已,跑到山里,采取昼伏夜出,打击敌人。采取近身搏击,敌人有枪,也变成烧火棍。我估计一下,我们每人只有十发子弹,敌人也多不到那儿去,到时候,子弹打完了,我就不信,那些烧火棍还能比我们大刀片子强。 好,德宗,说得太好了,不愧是我们这儿的一把,硬气,周维炯站起来说,师委会开得很成功,既分析了敌人的兵力,又进行了对照,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至于子清书记说的,是个方向,但是,不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要是提前到鄂东,等于逃跑,等于不攻自破。我说我的意见,说了,书记再决定,行不? 徐子清看徐其虚,不说话。 李梯云又要站起来,詹谷堂说,你有伤,就别再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总是这样,带动伤口,不说痛,也难愈合。你就躺着说。 李梯云才没站起来,但是,他还是直起腰说,没说的,我想,师委在军队执行党的领导上,在关键决策上,起到统一思想的作用,很有必要;至于行军打仗,是军事问题,是个技术活,我感到应该是师长拍板——作为师委,过多干预,是不是有兽医多了治死牛的嫌疑? 徐子清站起来说,我不同意,我们是党的军队,是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什么是关键决策?关乎着红三十二师前途命运,能不是大事吗? 周维炯呼啦站起来,对桌子一拍说,有分歧吗?争论是正常,可是,逮住一个事总是争论,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咋办?各位,我们都是生死兄弟,不要动不动就攻击。现在面临严峻形势,争论争论也有必要。因为当下迎敌,对于红三十二师,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没经验。大家争论,会让我们考虑问题更加成熟,也多一份胜算。但是,我们考虑问题,既要考虑当下,又要考虑长远。当下,也不能说不足为虑,是有压力的,但是,还不能把我们压垮;长远呢,全局呢?敌人多强大呀,这一次能把敌人都消灭干净吗?能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吗?我敢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还多着呢。任何事情都像这样,还打吗?就是打仗,能打胜仗吗? 徐其虚说,维炯,说吧,你啥意见,说出来,我们执行就是。 这么一说,都不再说啥。 周维炯坐下来说,同志哥,德玮说的都是实情,但是,他说的只是呈现出的现象。这样,在我说出意见之前,我代表师部正式宣布上次决定,漆德玮同志任红三十二师副师长兼红九十九团团长,漆属原任副团长,大家说,行吗? 都赞成。 漆德玮说,党的信任,我倍感光荣。表个态,我漆德玮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像我们在党旗前宣誓的,为共产主义事业不惜献出生命,永不叛党! 漆德玮坐下,周维炯说,师委决定,我们一定要服从,这是原则。但是,单从军事方面考虑,我作为师长,应该有临阵指挥权,只有这样才能打胜仗。敌人强大,毋庸置疑,但是,我们来分析一下,找到敌人的弱点和不足:一是兵力分散,东西不能合为一处,给我们留下可乘之机;二是地理位置,他们是来我们这儿打仗,不熟悉。再加之大别山,山山相仿,大小不一,但形状差不多,容易形成迷魂阵。又因山山重叠,沟壑纵横,在行军和隐蔽上是可以做文章的;三是士兵的积极性差。像丁家埠民团,大多都是外乡人,来这里当兵是吃粮的,至于打仗,打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跟土匪没两样。士兵素质,更是差得不得了。我听说,有个人打树上的帽子,居然把一个人撅着的屁股打个洞。 都哈哈大笑。 笑过了说,这个不是笑话,大家都知道,有名有姓,叫什么来着?噢,吴仙灯,后来,都不喊吴仙灯了,都喊吴仙洞。 又都哈哈笑。 周维炯继续说,这就说明,他们枪多,子弹多,但是,都是皮影子下饭店,人多不纳食儿;四是这个王继亚本身就是个草包,虽说是黄埔生,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哪有心思研究战法。在吴佩孚军队里,总是打败仗,从旅长降到团长,当团长时挨了一流弹,差点当了俘虏,幸好李鹤鸣与他是同乡,听说还是同学。 李鹤鸣来商城,总想找个可靠的,就让他当民团团长。如今,李鹤鸣翅膀硬了,对王也不太感兴趣了,所以也不够尊重。王常有失落感,对打仗更是生疏,整天就是捞钱。听说,他还是个烟鬼,商城南街胡社长多次找到李鹤鸣,说王继亚欠他大烟馆的钱都码到两千多块了,但是,李鹤鸣以开烟馆违法为由,告诫胡社长,别闹事,闹事对谁都没好处,胡社长只能是火烧乌龟落得个肚子痛;五是王继亚和县民团都十分骄横,有道是骄兵必败。德玮在他们那儿是中队长,都知道,只要提起各区民团,都嗤之以鼻,并说,那也叫兵,叫兵痞子还差不多。在他们眼中,民团也好,土匪也好,都是一家。至于我们,他们更是看成匪,所以称我们是g匪。 鉴于以上五点,再看看我们。一是我们熟悉地形,占据地理优势;二是团结一心。天下还是穷人多嘛,大家都是穷人,不惜命是穷人的根本,就是拿刀拼也不怕,这就占据人和;三是现在是什么时候,立夏节过后,我们这儿就进入梅雨季节,哪天不下雨?下雨,道路泥泞,沟壑纵横,不说悬崖绝壁,就是史河支脉,都是洪水暴涨,对行军不利,要想过来,难。难在要有船,难在不被我们发现,更难在顺利越过山岭和河流。 在天时地利人和上,我们都占优势,你们说,这个仗,我们还打不赢吗? 好,讲得太好了,真是现成的军事家,漆德宗激动地说,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我们队伍里,像其虚、子清、德玮、肖方、梯云、炳坤等,都上过军校,受过军事训练,军事本领都很过硬。说实话,敌人是强大,但是,还没有强大到打不过的程度。维炯这么一分析,我们倍感信心满满。维炯,你再说说怎么应敌吧。 周维炯看看大伙,詹谷堂、李梯云、徐其虚都表态说,分析很对,同意。下步咋办,说出来,分头行动,坚决打赢这一仗。 第127章 各个击破(一) 大部分小队长、中队长是土匪出身,是顾敬之的爹收编黄柏山土匪,作为小炮队,为了让顾敬之到县里工作,无偿送到县民团,这部分人倒是不怕死,但是,土匪习气重,打仗,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素质差,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起来比兔子都快。 还有一些中高层人员,大都是本县大家子弟,娇惯成性,怕苦怕死,别说打仗,就是执行一般任务,要是有好处,比谁都来精神,要是没好处,打死也不干。 至于那些团丁,大多是掏钱买来的,不是地主家庭,就是有人推荐,到民团当团丁,就是来装逼的,要不,就是来享受的,根本没有与人拼命的想法。 不管是队长还是团丁,到县民团,位置高,又有权,还可以胡作非为,祸害百姓,其目的都是为了混点钱,说起打仗,那是拼命,谁还敢冒死冲锋。 县里又定下了攻打方略,王继亚就召开了小队长以上人员会议,说明情况,作动员。话音未落,会场哗然,议论四起。 有人说,让我们打仗可以,打赢了是你们的功劳,论功奖赏有我们的份吗? 王继亚与县长以及党部几个人商量,根本就没有涉及奖赏问题,更何况,来这一招原是处于无奈,因为他们想招安,并把此事寄托在漆德玮身上。可漆德玮呢,一开始表现惊讶,不太情愿,不得已领命,又提出要带几个人。 王继亚心想,正中下怀,就召集副队长王首道,让他选,并让他带着选出的几个人跟着,哪知道狗没打死,套也带走了。 守着那么多党部委员,都指着王继亚脸骂:说他就是草包,跟历史上的赵括没两样,要不把王继亚法办,商城就是第二个赵国。这一下可把王继亚气坏了。王继亚不得不表态,并拍着胸脯保证,若拿不下,提头来见。 于是,李鹤鸣顶着压力约见顾敬之,按顾敬之提出的办法,召开动员会,安排部署,整装待发。 这么一来,不说实际行动接不上头,就是思想也有很大距离。 那些阔少,在民团威风惯了,到下面不是吃拿卡要就是嫖赌毒抢,有些人奸淫妇女取乐,说是打仗,又是跟他们口中传说的悍匪——周维炯的红三十二师干仗,都有点怵。 咋还没有接触,就说周维炯是悍匪呢?这个事情主要与县党部派去监督杨晋阶两位党部委员有关,说起来也是巧合,两位党部委员跟着吴成格一起去找杨晋阶,这两个家伙居然没有叫上随行人员王大彪,此人名字别看有点邪乎,可是,他是个文人,平时喜欢说大鼓书,不大受两位待见,所以,也就没有喊他。 到了两位送命之后,这个家伙就装着乞丐,到处要饭,回到县城,找到李鹤鸣,主要是汇报两位党部委员是自己作死,与他无关,于是就叙述了一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说吴成格就是周维炯的小弟,那个人可不得了,杨晋阶水围子那么宽,此人就像水上漂,跟鱼鹰差不多,两只手张开,掂着两支枪,嘟嘟嘟,脚底下,屁啊屁啊屁啊,就过去了,见到两位,二话没说,一枪一个,就给秒了。自己是杨委员的贴身护卫,就是这样,那子弹好像认人似的,从裤裆穿过,直接穿透了杨委员脑壳。 这还算我亲眼见到的,还有我听说的。路上,我听说那个周维炯,人们都喊他炯爷。你别提多么牛叉了。当时,在丁家埠,十二人把他按倒在地下,他大喝一声,居然把十二人都震傻了,一个个筋骨断裂,都只有悠悠气儿。那个张瑞生,是团副,掂着枪,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枪。他一使劲儿,子弹居然钻了个洞,钉在胳膊骨头上,说时迟那时快,他居然张开嘴,咬住那颗子弹,直接从骨头里拔了起来。你说说,彪悍不彪悍。说实话,就因为这个,都喊爷,又因为他名字最后一个字叫“炯”,所以都喊他“炯爷”。 李鹤鸣也不是傻瓜,听了之后,掂量掂量,觉得此人说的虽不可信,可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是自己笨蛋,是敌人太强,这般想,就觉得他这说的对自己有用,于是就说,照你这般说,这帮土匪,我们打不赢了? 也不是的,王大彪说,我知道,周维炯是悍匪,但是,我们民团也不孬,但是,王大彪看看李鹤鸣,没有再往下说。 你只管说,李鹤鸣似乎有点相信了。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王大彪说,我们不是没人,是没有纪律。放走漆德玮不对,更不对的是王团长私心太大,让自己的远门弟弟选人,这家伙又是个笨蛋,结果呢,狗没打到,还把套弄过去了。 嗯,这我知道,我已经训斥王团总了,李鹤鸣说。 效果呢?鸡还是鸡,鸭还是鸭,王大彪继续吹说,最主要是,这种歪风邪气还在蔓延,有人说,只要靠着王继亚,什么困难都不怕。 可是,他也差点送命呀,李鹤鸣说,要不是抢救及时,早就没命了。 看看县长,军令如山倒,有将功抵过这说话吗?王大彪说,就如同杀人犯,即使你自杀,那么,没死,也要被杀死,这才叫制度,才叫纪律,不杀一儆百,说个老实话,想让这帮人为你拼命,妄想! 嗯,很有道理呀,李鹤鸣如获至宝,就把王大彪提拔,坐上了顾敬之原来的位置。 李鹤鸣知道情况后,也把王继亚喊过来,说了自己的看法,当然,他不至于傻到说是王大彪说地方,最后,还加了一句,纪律是这次胜败的关键。 王继亚从县长那儿回来,有点糊涂,说半天,还举了许多例子,啥意思?是对这次剿匪的担忧吗?好像也不像,扯去扯来,都是一些闲话,倒是最后那句话耐人寻味,难道?哦,领会了,于是就召开大会,择日宣布起兵讨伐悍匪周维炯,收腹商南失地。 开了会议之后,有人连夜回家,与父母妻子告别,并把多年积蓄给父母妻儿,一再告诫,若死了,就到县衙领抚恤。没妻儿老小的,兵蛋子咋办,就到南街嫖妓——唉,死也值了,这一生,别他妈的死了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到,可怜。 一切准备妥当,天也亮了,个个钝兵挫锐,人人苍老无神,还有人瞌睡连天,打着呵欠。 王继亚让人吹哨子集合,哨兵一摸口袋,吹哨子没了——哦,想起来了,昨天回家,跟老婆在床上缠绵,四岁儿子看到了,还说,妈,这个坏蛋欺负你,我打死他,于是拿着棍就打。他没办法,摸口袋,本来想摸出枪吓唬吓唬儿子,没想到回来时枪都上交了,说是检查保养。没摸到枪,摸到了哨子,拿出来,放在嘴里,嘟嘟吹着。 儿子看着好玩,放下棍走近,抢了哨子就跑,出门吹着玩去了。当时忙着热乎,没在意,等精疲力尽,翻身下床,一看,太阳落山了。穿上衣服,说声保重,就回团部。临走时,妻子告诫,别装傻子,子弹不会拐弯,走路别走直线,横着跑,要是打不赢,能躲则躲,不能躲就跑。最主要是别盯着别人,也别挖脸,人活着就是一张皮,你要是把人家脸挠开了,人家会跟你拼命的。记住了,笨蛋! 记住了,哨兵说,媳妇,你放心,带好娃儿,等俺回家。 嗯嗯。 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哨兵还一再说,要我给他个鳖孙子卖命,吃饱了撑的! 可是,现在想起来了,却找不到了,咋办?好在屋里还有个备用的,于是哈哈笑说,忘了,放在屋里呢。 王继亚看看,顿时脸一沉,生气呀:你一个哨兵,把哨子忘了,跟枪没了有啥区别?他忽然想起“兆头”二字,心就难过——这不是挫我锐气吗?不高兴,又想起李鹤鸣最后那句话,就想杀鸡儆猴——历史上,每次出兵,不是杀个把人祭旗吗?这么一想,便来了“胎气”,顺手掏出枪,标准,对着那个正在往回跑的哨兵就是一枪。 只听“砰”的一声,哨兵哎呀,倒在地上,不动了。 哎,哪跟哪呀,可怜,因为一个哨子丢了性命,划不来呀。 哨兵倒在地上,脑袋开花,王继亚把枪插进枪袋里,咬着牙,严肃地大声吆喝说,今天,他妈的就要拼命了,为党国效忠,谁要是临阵退缩,不勇往直前,就是他妈的婊子养的;婊子养的,我绝不手软,见到了,如同此人,杀无赦! 说吧,让传令兵又重复宣布纪律,一时鸦雀无声。于是发枪,搬东西,牵来马匹,吹起号子,嘟嘟娃嘟嘟娃,吹了一阵,之后,再就是敲锣打鼓。 王继亚带着人马出了县城北门,沿向东的公路,从丰集峡口绕道方集叶集段集,再拐弯向南,翻过悬剑山,如同练兵,直插金家寨重镇。 第128章 各个击破(二) 在金家寨扎营,联系到大恶霸汪东阁。此人是金家寨民团团总,手下有几十人枪。金家寨是六安六区与七区交界的一个重镇,有码头,属六安县管,虽不能直接出兵配合,但两民团互有来往,因王是县民团,就让自己民团驻扎城外山下,腾出地方,安顿商城县民团大队。 因为都是民团,汪东阁客气,又热情招待了王继亚。 喝了不少酒,因为第二天有事,王也不敢嫖妓,早早睡下。休息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天气阴得特别重。 王起床,问了路。 汪东阁说,山里不像城里,雨刚停,还没干爽,过了河,是峡谷,峡谷对面就是大山,翻过山是泥巴路,滑,不利于行军。 王继亚心想,笼子里的鸡,跑了不成?还是稍作休息,待天晴,再与周匪一战。 李鹤鸣在王继亚起兵之时就约见了顾敬之,并让顾多带些人,从黄柏山出发,尽早与王继亚形成东西合击之势,给周匪迎头痛击,扫平商南,彻底解决g匪。 顾敬之并不积极,只带四十多人,计划路线:翻黄柏山,过平顶铺,经余子店,绕狗脊岭,到吴家店,走竹下保过佛中保到佛下保,翻小界岭到丁家埠对面一座不知名的小山。立住脚,再让人打探。 这般计划:一是想来个出其不意;二是设想如果周匪先被王继亚击败,他好在西侧打伏击。谁知道,此次行动在经过黄柏山到狗脊岭时,被吴传颂发现。 吴传颂也是穷人,在余子店深受吴玉银欺负。吴传颂爷爷,省吃俭用节约点钱买了个小五斗,水冲田,土质肥沃,种稻,收成很好。 吴玉银见了眼馋,托人找吴传颂的爹,想用一百块大洋买下来。那时候,十块大洋可买一斗田,五斗,又是小五斗,值不了一百块。可是,他就出了一百块。吴传颂的爹不想卖,因为卖了,吃饭就成了问题。一直僵着。 这年干旱,吴传颂的爹就提着水桶到灌河旁大堰提水,吴玉银知道了,说大堰养鱼,把水提走了,鱼就死了。两家争吵,吴玉银指挥家丁,一扁担砸在吴传颂爹的后背上,当场吐血,抬回家,养半年也还没好,花了不少银子,到最后也没治好,死了。 杀父之仇焉能不报?吴传颂就告。 可吴玉银有钱,上下打点,告,瞎子点灯白费蜡。 吴传颂就想了个办法。 那时候,各山头都有土匪,他就暗地联系平时要好的王顺虎。王顺虎又找了几个人,约定夜里扮土匪去抢吴玉银。吴玉银吓跑了。吴传颂与王顺虎就在屋里翻找,找到一坛洋钱,还找到一件半旧皮袄。洋钱,只分给吴传颂十分之一。皮袄,土匪不要,吴传颂看着,觉得丢了可惜,就自己穿。但他又害怕被发现,就穿在褂子里面。就是这样,还是暴露了。 吴玉银告到县里,说吴传颂当了土匪,带人抢了他家,有皮袄为证。 吴传颂被捕,严刑拷打,让他说出实情。 吴传颂说,土匪抢了吴玉银家,土匪走时,把皮袄丢在院墙外面,自己捡的。这么说虽是谎言,但细想,也很有道理。所以,县里也不能靠着一件皮棉袄就定罪,咋办?又没人担保,也没赎金,只能继续关在县大牢里。 第二年正月,亲区保长吴卓颖,与顾敬之关系好,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顾敬之带着他给县长拜年,知道了这件事,就想出头管。再加之吴卓颖也了解吴传颂,知道这个人虽说毛病挺多,但胆小,不会当土匪。吴传颂再咋说也姓吴,总关在大牢里,也给老吴家丢脸。他在老吴家年长辈长,说起来又是个人物,于是就以个人名义担保,送了十块大洋,放了吴传颂。 吴传颂放出来了,就对李鹤鸣说,我不是土匪,吴玉银诬我,让我受这么大的罪,无外乎是想霸占俺家田产。俺那个小五斗也被他骗去了,爹也被他打死了,俺也不想活了,干脆,杀了吴玉银全家,给爹报仇。 李鹤鸣以为吴传颂日吹,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他还真联合土匪杀了吴玉银。至于吴玉银老婆孩子,没动。这个人嘛,就是个大吹,见人说自己多厉害,实际上胆小怕事。没办法当了土匪,李鹤鸣就派人围剿。剿了几次,虽相当危险,但他住伏山,山大洞多,地形复杂,终究都躲过了。 最后一次,是王继亚派漆德玮带着一个中队围剿,老斑鸠早得到消息,带着人马干脆转移,从伏山到平顶铺,翻过平顶铺到笔架山,笔架山那边是李老末地盘,再往东就是李四虎地盘,只有往南是黄柏山,那地方是个空白。因为石虎石豹早被顾敬之爹收编,现在又在县民团。这些年,也有一些找不到家当的到此处当土匪,规模都不大,三三两两,威胁不了老斑鸠。此时是个空挡,于是,带着人马钻进黄柏山。 老斑鸠钻进黄柏山,就如同大海捞针,没办法,就放弃了围剿老斑鸠的计划。 大前年,周维炯从笔架山下来,到武汉上学,刚经过那儿,就见到一个人慌慌张张往自己这边跑,后面跟着人追,到了面前,没路了,旁有一草棚,草棚后有一草垛,吴传颂就跟周维炯说,小哥,救我。 周维炯皱眉,看看四周,对吴传颂说,钻到草垛里,可躲一劫;如果躲在草棚里,必死无疑。 吴传颂愣了一下,看周维炯,一个毛嘴鸽子,说这话,有啥道理?不敢相信。但情况紧急,再打量,见这个小青年遇事这般镇定,还不慌不忙给自己出主意,应该不简单,想了想,也就信了。 那几个人来到周维炯面前问,你见到一个土匪模样的人打此地经过吗? 周维炯也不说话,朝四周看看,眨巴眨巴眼睛,直指屋里说,有个人,好像带伤,跑到草棚屋里躲起来了。 于是那几个人想都没想,径直跑到屋里找,到处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人,出来后,有些责怪周维炯,怀疑这孩子说谎话,就说,没有。 周维炯就跟着进去了,一看,有一个窗户在后山墙,指着说,一定是从那地方爬出去了,后面就是大山。 那几个人才叹口气说,李县长让我等缉拿,土匪多着呢,一个矮子,又一脸麻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像斑鸠,瘦得皮包骨,有啥捉的? 另一个人说,哎嗨,王队长(王首道),别说,你还真有水平呀,看一眼就这么形容,要是真的琢磨琢磨,还真像哟。对,既然是老斑鸠,鸟呀,逮他干啥? 王首道回去后,就一五一十跟王继亚汇报了,还说,大哥,这地方,山高又大,若是钻到山里,鬼都撵不上,我们逮老斑鸠,在长竹园待了七天七夜,才碰上这个货想吃张竹园筒鲜鱼,才下山,但是,这家伙精得很,还把他的儿子外甥安排到附近看着,我们还没有走近,这家伙饭也不吃了就跑。街道上,人来人往,我们不便开枪,一直追到山脚下,我才开了一枪。没打到腿,打到胳膊上了。哎,大好的机会没了,往后,再逮他,就不好搞了。 不好搞,也得搞呀,王继亚说,不知道李鹤鸣是哪头不舒服了,下命令非让我们逮这么个鸟人不可,还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哦,大哥,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个啥?我就是不明白,全县土匪很多,李老末,李四虎,还有余集观音山,哪地方都有土匪,为啥要搞老斑鸠,难道老斑鸠刨了李鹤鸣的祖坟?也不对呀,李鹤鸣就不是本县人呀,王继亚看着王首道,忽然问,你知道? 哎,知道,王首道说,这个老斑鸠,就是通过顾敬之放的。 这个事情,我也知道呀,咋了?我刚来时就知道了。 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王首道说,那时候救老斑鸠,是长竹园老吴家送给顾敬之好处了,还不是一点点,顾敬之不得不救;可是,你知道吗?在伏山的时候,我们派漆德玮围剿他,漆德玮不但没有围剿到此人,还给他很多好处,为何?这不是很明显吗?但是,这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不知道咋搞的,我听说,此人跟共党也勾勾搭搭,具体是谁,就是从前跟他一起作案的那个人,听说在农协里,不得了。 你说这些,我咋越听越糊涂呢,王继亚说,你就选稠糊的挖,不行吗? 那好吧,我就直接说了,王首道说,如今,老斑鸠沾惹上了共党,顾敬之害怕当初为其说话,脱不了干系,才找到李鹤鸣围剿的。 哦,原来如此呀,我说李县长为何言听计从,同意我们民团出兵剿灭老斑鸠了,原来,李鹤鸣也害怕,因为顾敬之毕竟是通过他把老斑鸠放的,到时候,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呀。 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咋办?王继亚也不好搞,于是问。 第129章 各个击破(三) 我想,你如实跟李县长汇报,就说我们围剿了,但是还存在许多客观条件,劳民伤财不说,关键是灭不了。要是问你咋办?我想,你就说张贴布告,悬赏缉拿老斑鸠。 为何不写吴传松呢? 缉拿老斑鸠,不明是非的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上级追究起来,说吴传松是共党,我们也不明确他的身份,但是,我们真的把他当土匪打击了,这就叫弯腰带把鞋,一举两得。 哦,我懂了,你是说,用这种办法警告老斑鸠,让他不要下山惹祸,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张贴榜文,有个把柄,到时候,以此邀功,也是证据,是吗? 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老斑鸠就出名了。 老斑鸠被救,感激周维炯,当即与之结拜。 周维炯从武汉回来,又经过狗脊岭,在那儿,两个人又畅谈一番。周维炯就公开了身份,还说,到一定时候,你不要再当土匪了,跟着小弟我算了。 老斑鸠说,大哥听你的,你说的gcd,挺好的,我也想参加。 周维炯说,还不到时候,到时候,我就介绍你参加。 周维炯与老斑鸠是这么个关系,你说,发现顾敬之去攻打,他能不告诉周维炯?于是就派他外甥刘同林抄近路到了丁家埠,告知周维炯。 周维炯了解了情况,又跟刘同林说,让你舅在半路拦截,保准发大财。 刘同林走后,周维炯与师委几个商量,定下了先打顾敬之,再打王继亚的妙计。 咋打?把九十七团、九十八团集中起来,枪支也集中起来,埋伏在小界岭下河沟旁。 小界岭很高,翻越此山,到了下面,朝向正南望去,又是一座山。 那座山比较陡,呈梯形,长着斑竹,十分茂密。朝北看,是牛食畈河,二十里路到丁家埠注入史河。牛食畈河遇上雨天,山洪暴发,水流湍急,没有木划是过不去的。 往东,不到半里也有一条河沟,河沟距小界岭是一个荆棘丛生的开阔地,有隐蔽性,藏个千把人,外面根本发现不了。 翻越小界岭,要在山顶歇息。俯视山下,察看地形,没有望远镜是看不清下面的。再说了,阴雨天,山里雾大,一切都遮住了,根本看不见。从上面下来,山高坡陡,十分吃力。到底部,又累又渴,定在开阔地休整。修整之后开拔,还要过河。过了河,一路向东北,才能到达丁家埠。 察看了地形地貌,经过慎重思考,周维炯准备把仅有的五十四杆枪分成两拨,一拨三十杆,埋伏在悬崖上,也就是小界岭南坡半山腰,二十多杆枪埋伏在牛食畈河沟边儿。 刚好,前几天都在下雨,山水大,山坡上踩着还很松软。顾敬之团丁走山路习惯了,都比较适应。到了山顶,顾敬之说,我就在山上看着,你们在赵队长带领下,给我往死里打,论功行赏,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顾敬之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台望远镜,又往远处看,就是没有看近处和山下。 往远处一看,隐隐约约看到丁家埠还在唱戏,太阳已经偏西,最高的房屋上还插着一杆红旗,好像有许多人出没。顾敬之大喜,觉得老天都在帮他。急忙命令团丁休整,养精蓄锐,别弄出动静儿。 休整好了,到傍晚接近丁家埠团部。到那时,就是荷叶包粽子,一裹一个,带劲儿。 都休息好了,顾敬之命令开拔,并鼓励说,等打胜仗了,回来放假三天,每人奖励一百块大洋,有大功的,提拔重用。不仅如此,要是能把此地g匪彻底消灭了,这里的乡区长,就从你们里面产生。 赵队长竖起大拇指,什么也没说,一挥手,下山了。 顾敬之民团从海拔近千米的小界岭滑下时,都累得不行,有的还受了点小伤,大部分在那弯着腰,撑着腿,擦汗,还有人笑着吆喝:我的脚脖子扭了,咋办? 咋办,区长说了,死也要死在这里。 是吗?我们都等着呢,等你们尿罢尿再打。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你真逗,他们还有尿吗?小鸡鸡都累得只颤呢,还是打吧。 听到“还是打吧”几个字,有人就瞄准,问了句:肖团长,打不打? 打,肖方第一个开枪,接着,都开枪了。只听砰砰砰,啪啪啪,那些民团,就是赵队长,也吓傻了。多少人呀,四周都是人。赵队长刚想喊一声“打”,还没喊出,就“哎哟”一声,倒了下去。 旁边一人赶紧卧倒,大哭大叫,接着,都卧倒,又都大哭大叫。 有一个人看看四周,觉得再往后面就是大山,往上爬,累也累死;往前面,就是河,北面是个悬崖,周匪的人马就在悬崖上,居高临下开枪,咋办?于是喊:弟兄们,往南山跑呀。 不知道咋弄的,都很听话,都往南山跑。刚接近南山,漆德玮指挥埋伏的三十杆枪开火了,打得民团喊爹叫娘,鬼哭狼嚎。 周维炯背一柄大砍刀,拿一把盒子炮,带着农会赤卫队员一千多人,吆喝着,放着鞭炮,狼烟滚滚,从河边往上爬。这阵势,仿佛钱塘江潮。团丁见了,哇哇大叫,不知道咋办才好。 站在山顶的顾敬之,面如死灰,不知道咋办才好,于是,对山下大吆喝大叫:快,快上山。 听到这喊声,那些站着的团丁,丢下枪,拽着树,拼死往上爬。到天黑,四十多人,除十多人爬上山之外,其余都被消灭了。 打扫完战场,漆德会来报,说詹谷堂、李梯云带赤卫队,已经发现金家寨方向又有百十号人往这边运动,企图夹击刚刚成立的红三十二师,可刚从金家寨出发不到三十里,就遇上了我们的赤卫队,估计他们也听到这边枪响,在王继亚吆喝下,打得十分猛烈。 漆德宗说,按照师长安排,我们组织了两支队伍,交替狙击,边打边退,退到悬剑山附近,听到这边已经没了枪声,估计已经取得了胜利,我们的人马就抄近路藏起来了。 狙击达到了预期目的,拖延了王继亚的行军速度,天气又黑了,他们也不敢走得太快,估计天亮前可抵达余富山。 听了漆德会报告和漆德宗说明,周维炯让八哥德宗再派人通知李梯云,让他们带着赤卫队退到汤家汇一带,好好休整,下面,就由红三十二师包饺子了。 说得两人哈哈大笑。 詹谷堂、李梯云骑着马,带着疲惫的赤卫队员,绕过河道,钻入山林,隐藏起来了。 周维炯让红军战士赶紧吃饭,发扬不怕苦不怕累勇往直前敢于担当的连续作战精神,抄近路连夜赶到余富山周围埋伏。 没想到,刚好埋伏好,那边的人马也赶到了。 隔条河,就看到一团火光,有人还吆喝着叫骂着:这些穷鬼,真他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人哈哈笑说,这般打,真没劲儿,王团长,听声音逐渐没了,是不是老顾打胜了?要是打胜了,再去,就是人家牵牛,我们拔桩了。哎,要是那样,真不甘心呀,我们再咋说也是县民团,他是啥?一个小小区民团,几个吊人,歪歪哒哒,居然把功劳抢跑了,真是。 你他妈的,白日做梦,顾莹,就是个小人,刚组建的民团,训练都没来得及,有那个本事吗? 也不见得,这个人呀,按说,还是有许多能耐的,有一个人插话说,他是黄埔毕业,懂军事会打仗,毋庸置疑,最主要是,这家伙工于心计,会算计是他的特长。你没见他,头尖得像把锥子,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你说,副县长当得好好的,要回家,当个乡长,又升区长,能跟副县长比吗?但是,当区长有民团,能捞到好处呀。估计呀,现在正在大开杀戒呢。 哎哎,别说了,我们还是加快步伐,你个老北,嘀嘀咕咕,要知道,顾颖的人,也在我们中间呢,等到这是结束了,找个机会,给你小鞋穿,到时,会把你脚挤破。 也是,还是赶紧走,废话多了不好,有道是,祸从口出,此人看看旁边几个人,心里一凉,心想,果然有老顾的人,那个跟着自己后面的吴崇辉,不就是长竹园人吗?记得他是跟着石虎过来的,分到我们中队,刚才说的,他都听到了? 心里正犯嘀咕呢,有个人说,过悬剑山西折,蹚过淠河,再走二十多里就到余富山了。那地方有个山嘴,山嘴旁有座庙,挺大呢,可以在那儿安营扎寨。那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树木。有树木就可以做饭,吃了休息。哎呀,累死我了,这些穷鬼,跟一阵风样,我们追得也不慢呀,可屁大一会儿就不见了。 这帮人,哪像个打仗的,只看到人影子,放一枪就跑,再追,没了,你要是停下来,他又从旁边放枪。哪个枪,哪是枪,都是他妈的土铳,灌的全是犁铧尖子和铁钉,打出来,一大片,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碰到你了,那个伍瞎子,小腿肚子挨一块犁铧尖子,还在冒血,路都不能走,队长说,还是找个地方把他放下,你想一想,这一放,还能回来吗? 第130章 各个击破(四) 老曹,你算说对了,这家伙就是山里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呀,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的,走山路还那么快,算服了。 有个中队长模样的人说,可以让侦察兵前往侦察,得到确切消息,再汇合——要是顾莹已经得手,我们也有理由,胜利果实也有我们的份儿;要是相持不下,更好,我们去了,就是雪中送炭,两边夹击,一举迁灭g匪,那时候,风光的就是我们了。 快,快跑,前面就是余富山了。 余富山在南溪境内,属溪中保。山不高,满山石头却特别,埋在泥土里,挖出来可做磨刀石,所以,有个大地主就把山买了下来。买下来,开了个磨刀石厂,做出来的磨刀石销往商城、六安、安庆等地,生意很好。 这般生产,不到一年就富裕了。这位大地主发了,在六安开了许多当铺和门店,很有名。后被官府发现,以破坏环境,把该山封了,并在山边建了个寺庙。 余富山被封,大地主就在山上种茶,茶树长得旺,茶叶炒制出来,销售到六安,生意也很好。 大别山茶叶有个特点,从东往西,东边茶,叶片比较大,越往西,叶片越小,到信阳罗山,炒制出来就像一根针,所以叫毛尖。余富山周围产的茶,叶片大且长,炒制出来,看着像一瓣瓣西瓜子,又紧挨六安六区,由金家寨埠口销往全国,名曰六安瓜片。 周维炯带百十条枪,来到大山背面,悄悄爬到山顶,埋伏在山顶茶树林里。 余富山就像一个屏风,拦在面前,要想过去,必须翻越。 余富山不高,上面长有松树,松树枝叶蓬松,覆盖一大片。没有松树的地方,都种上茶了。茶树虽不高,但很茂密,又有垄,垄下是淌水沟,人隐蔽在此,被浓密的茶树遮挡,别说从下往上看,就是走近看,只要没人动弹,也发现不了。此时,又是半夜,前几天下雨,天阴,没月亮,王继亚民团虽然在庙门前驻扎,但没有任何发现。 王继亚也不纯粹是个冒失鬼,到这里,看看前面犹如一堵墙,很难过去。找到乐区团丁陈伟洲,问这是什么地方,距离顾敬之民团所在的太平山有多远——实际上,王继亚根本就不懂地理。顾敬之是翻过小界岭,准备直捣汤家汇,再挥师攻打丁家埠,捣毁师部。 王继亚认为是太平山,其实,太平山在吴家店,属竹下保,距南溪还有几十公里,到汤家汇更远。 陈伟洲看看,也有些糊涂,因为他家住银沙畈,不在竹下保,对太平山一带也不太了解;至于这里,没来过,不过,听说过,好像翻过这座山就是双河。 他知道王继亚脾性,虽说为难,还是勉强说,这个地方好像就是余富山,不过,太晚,看不太清,此地距太平山远,实在是远,要是翻过山赶路,恐怕不容易,至于有没有别的路,不好说,也危险。 王继亚很失望,叹口气说,老天不成全我呀,又让那小子抢了头功。说过,对副队长李家山说,你们在这儿休整,待天亮,立即赶到太平山与顾敬之汇合,给g匪包个饺子。 副队长李家山,跟李鹤鸣一家子,年纪也不小了,对打仗又是外行,他看看王继亚,想说什么,又觉得太累,也就没说,只说,放心团总,有我们在,头功还是您老人家的。 王继亚本来想在金家寨坐镇指挥,不想陪着他们走山路,可听到枪炮声,又骑着马撵来,此时没了枪声,又想到一大夜,在荒郊野外,这个季节,春草茂盛,蚊虫成堆,蛇蝎满地,不说遇到虎狼,就是蚊虫叮咬,也不太舒服,又骑上马,准备再赶回金家寨。 李家山传达了王继亚的口谕,让士兵休整,在土地庙前安营扎寨,等天亮了再作打算。 团丁赶路本来就累,一听此言,十分高兴,立即放松,唉声叹气,揉脚捶背,然后就是点起火把,放下背包,拿出铁锨,找地方挖,埋锅做饭。 你想,一百多号人,得多少口锅?所以,一时间噼里啪啦,叮叮当当,到处都是挖土掏石头的声音,过一会儿,又是火光冲天,照得山上红军看得清清楚楚。 顺子蹲在周维炯身边,探头在那儿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四十五个时又说,不对,人来人往,岔道了,又重新数。 周维炯说,笨呀,看地方就知道有多少,古代,行军打仗有增兵增灶之说,有人就反其道而行之,增兵减灶,迷惑敌人。打仗,不能扳倒树逮死雀,要灵活机动,懂吗? 顺子说,这些都是你在军校学的? 军校,学的都是死知识,主要是遇到具体问题要灵活多变,因为你面对的是人,人是活的,咋打仗,不能赌,只看运气不行,必须敢打善打。就说今天,原定的是天亮了,敌人刚好赶到此处,趁他们饥饿疲惫精神松懈打比较好,谁知道,敌人从金家寨来,虽被赤卫队阻拦,但没停歇,反而快了不少,要不是王继亚耍滑头,故意让顾敬之打头阵,也不至于给我们留出这么大的时间差。 师长,我看不是这样的,应该是顾敬之想抢头功。 哦,你说得也对,周维炯赞赏地点着头说,有道理,看来,你成长得挺快的。 谢师长夸奖,都是师长教的。 你这大点就知道拍马屁,要是长大了,还不成了马屁精了?要是这样发展下去,可不行,应该实事求是。哦,对了,说到实事求是,我想起来了,既然敌人来,我们没有料到,咋办?不能墨守成规等到天亮。此时,敌人很疲劳,又要做饭,饥渴难忍,又没料到我们在此埋伏。就像你,什么时候最饿? 到点了,就饿了。 对。再等一会儿,就到点了——他们松懈了,不仅饿,还疲劳,又加之半夜,想睡,那时候,就是我们开打的时候。一开打,敌人就会晕头转向,我们不会吹灰之力就会消灭敌人。 顺子是周维炯选定的勤务兵,勤快,善于动脑子,此时,听了周师长战地讲解,佩服地看着周维炯说,师长,用兵如神呀。 谁也不能说用兵如神,只能说一物降一物,周维炯说,我们红军还是发展不够,就像韩信说的,多多益善才对。这一仗打完,敌人要组织兵力再来围剿,一定需要时间,当地民团也好,向当地驻军求救也好,不管哪种,调动起来,开拔到这里,不说多,最起码一两个月是要的,这就是空挡,我们要抓住机会,大力发展红军,只有如此,才能保住家园。 唉,是呀师长,我们周围有好多敌人,他们都比我们强大,如果不发展,恐怕应付不了。 不说多了,我们机会来了,周维炯说,只等我一开枪,都瞄准打,往死里打。顺子,你把我说的顺着茶垄传下去,要求战士们节约子弹,我们的子弹不多了。 顺子扭头把命令传达给漆德玮副师长,漆德玮又传达给勤务兵,一个接着一个,在阵地上传递,直到又传到右边的肖方团长。肖方扭过头,又对周维炯说,忽然感到是师长,哈哈哈笑着,但是,还是传了过去。 周维炯听了,很高兴,觉得这支队伍纪律严明,初步走向了正规,说明短短半个月训练,还是有成效的,于是微笑着说,顺子,你把枪对着那个光头,那个人,我觉得是个当官的。 顺子一边嗯,一边慢慢地转过枪,刚刚瞄准,鼻孔忽然瘙痒,忍不住阿嚏,打了个喷嚏。 一声阿嚏,在山上响起来,立即引起警觉。 民团一边做饭,一边有人休息,还有人站岗放哨。 放哨的很警惕,忽然听到有人从山上打喷嚏,而且不止一个,连续打了三四个。 顺子把嘴捂着,鼻孔流出清鼻涕,但是,鼻子仍然很痒,实在忍不住,又打了一个。这次,那个站岗的真的听清楚了,掂着枪,对着上面就是一枪,还大声喊:谁? 做饭的休整的都立即紧张起来,昂着头往山上看,过了一会儿,没人应,再没听到声音,站岗的仿佛自言自语:出鬼了,什么时候了,还有土匪?再一看,一枪打掉几片树叶,一只野鸡从山上飞了起来。做饭的来了精神,纷纷拿起枪,瞄准,对着野鸡就开枪。野鸡没打着,吓得咕咕逃走了,树叶像鱼鳞,在灯光照耀下纷纷扬扬。 那个光头气得走过去,对着站岗的屁股就是一脚,骂:你他妈的找死,没把g匪吓死,把我们的尿都吓出来了,我叫你没事找事! 那个站岗的一趔趄,哭丧着脸说,三更半夜,有人打喷嚏,你说,我能不开枪吗? 顺子趴在一棵茶树下,对周维炯说,都说到了,咋办? 周维炯瞅了一眼,觉得这个顺子,就是大庭广众下放屁,惹起众怒,也没办法,好在没造成麻烦,于是,瞅准机会,对着那个光头就是一枪,只听砰,光头应声倒地。 第131章 各个击破(五) 茶园里,百十条枪就像火蛇,一起向着百米之外的土地庙门前的敌人打去。 那些团丁,一向作威作福惯了,什么时候夜间作战过?又是这么突然,措手不及的同时,想起城里传说的,g匪,那可不得了,特别是那个周维炯,百发百中,简直就是神枪手。再看看当下,副团总李家山就没动手,啪一枪,就这样四蹄朝天。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么一想,哪还敢还手,都吓得团团转,到处找路逃跑,只可惜地方太窄,你往东,他往西,人撞人,大多都撞得四蹄朝天。红军见了,都站起来,高喊,红军来了,gcd来了,把你们包围了。 周维炯也高喊:举起手,丢下枪,不杀! 四周听了,都大喊大叫。 埋伏在余富山四周的赤卫队成员,立即点亮火把,点着鞭炮,拿着大刀片子,打着吆喝,海潮般往这边赶。 王继亚民团见状,全乱套了。有人干脆把枪举过头顶,跪在地上连说,g匪大爷,饶命,g匪大爷,饶命。接着,山上的红军冲了下来,三面围拢,拿着大刀梭镖土铳,打着火把,热浪滚滚。 周维炯又高呼:把枪放下,饶你不死。说过,对着瞄准他的人就是一枪。那人还不知咋回事儿,脑袋开花了。 事后,红军回忆说,这一仗打得过瘾,这个开门红,跟玩一样;还有的说,敌人被周师长迷住了魂,都按周师长安排打的,跟做梦一样。 徐其虚称赞说,维炯指挥,运筹帷幄,有名将风范。 徐子清也很佩服,在召开师委扩大会议时说,接到鄂东特委指示,商南起义之后,为了加强党的领导,红三十二师交由中共商城县委领导,其虚同志作为鄂东北特委代表,派驻红三十二师,也就是党代表。我呢,任红三十二师党委书记兼参谋长,梯云同志任中共商城县委书记。鉴于目前情况,为了便于研究工作,今后,对于起义的地区,划归红三十二师,如何开展工作,经师委会研究之后,直接报中共商城县委,得到批示,可立即行动。 听到徐子清这么宣布,解决了老大难问题。 因为此时,虽说第一次反围剿打胜仗了,但是,遗留在特区的问题还很多。譬如起义前,和乐两区,罗田北部,麻城东部,六安县六区,霍山西部,都纳入了起义区域。为了便于领导,设特区,归鄂东北特委领导。但是,作为鄂东北特委,跟着红三十一师到处转战,没有固定地点,对如何开展工作,沟通起来很难。 这件事情,很多时候都是通过子清同志联系,还要经过罗田的中转站,很不安全。到了起义前,鄂东北特委决定成立该区域特委,特委书记徐其虚负总责,肖方为副,特委委员都进行了分工。 开始,徐其虚、周维炯二人侧重军事,过了一阶段,具体分工时,又让周维炯、肖方负责兵运,又因周维炯在解决丁家埠民团中贡献最大,所以才有周维炯当师长的任命。但是,在开会当中,徐子清提出,徐其虚也是负责军事的,参加过南昌起义,且有领导黄麻起义的经验,应该任师长或副师长。 王泽沃反对,说这是商城起义,不是黄麻起义,再说了,起义,主要是以丁家埠民团为主,掌握在周维炯手里的枪就有四十多条,占大多数,如果周维炯不当师长,那么,在指挥上就成了问题。 詹谷堂说,这样,师长、副师长,那只是职务问题,不管是谁,都是为了革命,不必计较。最主要是如何领导,如何强大红军。在这之前,商城临时县委召开了一次会议,建议周维炯当师长,是因为周维炯懂军事,最主要是,那些从民团过来的人,他们的思想还得改造,估计敌人不会给我们太长的准备时间,需要周维炯做工作。 说到懂军事,子清、肖方还有漆德玮、漆属原等,也都懂军事,詹谷堂继续说,懂军事,好呀,红三十二师还有副师长、参谋长,还有团长、副团长等职位,都能发挥作用。其虚是特委书记,梯云是中共商城临时县委书记,起义成功之后,究竟属于谁领导,应该请示中央,但是,中央距离我们太远,一时也无法答复,我看,还是请示鄂东特委,因为河南省委指示过,为了方便起义领导,在起义之前交由鄂东特委领导,所以,我们把中共商城临时县委研究的意见,报鄂东特委,得到指示,按指示办。 这么一说,都觉得谷堂老成持重,说话公道,且党性强,大公无私,都赞成。于是就有了前面那些任命。 在这期间,徐子清派交通员林百强去了一趟湖北,找到鄂东特委,把具体情况汇报了。鄂东特委十分高兴,觉得这么成功,说明中共商城临时县委已经成熟,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就同意了中共商城临时县委的研究意见,并把起义后的红三十二师归属问题,一并交由中共商城县委领导。此时,把“临时”二字去掉,组织工作不再请示鄂东特委。至于鄂东北在商南设立的特委书记徐其虚,可作为党代表,继续留在红三十二师工作。梯云、维炯、谷堂、泽沃等,凡是参加会议的,都异常高兴,欢呼雀跃。 接着休息两天,两天过后,中共商城县委召开会议。会上,詹谷堂汇报了一个情况,说他们在南溪开展宣传工作时遇到了张涛天。此人匪性难改,特别狡猾。农会组织的赤卫队,在红三十二师的帮助下,打跑了张屠户。可此人没跑多远,藏在铁冲望春谷,那地方就是蒋书记经过时被偷袭滚下悬崖的地方,好在蒋书记得救了。 漆德宗总算出了一口长气,说,老天庇佑,要是牺牲了,我这个商南邑区委书记,咋跟商城县委交代?由此看来,我们担心是多余的。当初,我也极度担心,但是,又找不出头绪,就怀疑我们队伍里有奸细,可排查去排查来,总也找不到,再加之,那一阶段定下来的起义日期,李鹤鸣也知道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我这个书记,不是谨小慎微,而是捏着一把汗,总觉得敌人就在我背后,就是睡觉,脊背都发冷,心口窝发凉,这一下好了,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漆德宗说完,端杯子的手还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过于紧张。 李梯云笑着说,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经过血的洗礼的,特别是子清、其虚,为了我们的革命,冒着杀头危险,穿越路难走关卡重重的黄柏山,来我们这儿,以宗亲会、兄弟会结交穷人,发展党员,还把织袜子办作坊混得的钱交给组织,购买枪炮子弹,这些,让我敬服。哎,我作为中共商城县委书记,还有北部、西部以及西南部没有起义,那些地方的党组织,我在这边,也够不着指导,不知道现下发展如何,心里十分迫切,任务还很重呀。 徐其虚听了李梯云很谦虚地敬佩他,笑着说,过奖了,我们是干啥的?是同志,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不说钱,就是生命,为了党的事业,也不惜牺牲。支援你们,也是支援我们自己。两支红军,都是一家人,要是联合起来,威力更大。 徐子清接着说,其虚说的,也正是我想的。目前我们还很弱小,虽说打败了民团,但是四周还有gm党正规军,说不定哪天抱团来打我们,到那时,就麻烦了。 黄麻起义,打黄安,潘忠汝总指挥七进七出,最后一次,为了把队伍从层层包围中带出城,他身中十七弹,壮烈牺牲了,徐子青十分悲痛,几乎痛哭流涕,哑着嗓子说,临死,还拦在城门口,为离开的同志挡子弹。经过那一战,一万多人呀,最后只剩下了七十多人,我和其虚都在其中。我们没办法才钻大山。 我说这些,在这里说这些,不是表功,也不是介绍我们多么勇敢,多么不怕牺牲,徐子清说,我是说,这些教训,必须得吸取,此时,我们更应该想一想“万一”的事情,只有如此,才能减少牺牲,才能把革命进行到底。我们,打了胜仗,第一次打了胜仗,就像维炯领导的丁家埠民团起义一样,是那么完全彻底,还是那么智慧精彩,这些,值得高兴,也应该高兴,但是,我们想过没有,要是敌人反扑,咋办?我们还要钻大山吗? 徐子清这么一说,都感觉很对,都从庆祝喜悦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也都在思考,是呀,徐子清说得对呀,下一步,咋办呢? 王泽沃站起来说,子清的发言,很好,我认为很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现在,吊儿郎当打胜仗了,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虽说值得高兴,但是,不能太高兴,高兴过了头,那可不行。 王泽沃放了一炮,坐下了,不说了。 第132章 各个击破(六) 周维炯看看说,子清他们,是有经验的,向我们介绍这些,是十分宝贵的,估计,子清,你在这方面也思考很深,你是什么好的意见和建议,在这个会上说出来,让大家讨论讨论,行吗? 我的意见,必须向东南发展,与红三十一师取得联系,形成犄角,相互支援,才能像这次一样,大败围剿,徐子清说,但是,我这样思考时,总害怕同志们会误会,所以,我没有直接说出来,维炯师长鼓励,我不得不说了。 对,大败围剿,这个词用得好,也是个新名词。以后,敌人的围剿还要来,也许频繁来,周维炯说,我们咋办?我觉得东南发展,与红三十一师联系上,那是必然的,也是我们红三十二师发展的趋向,只有与他们联系上,互成犄角,才能让敌人忌惮,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增强我们的力量,才能打败敌人。但是,就当下而言,时机仍不成熟啊,因为我们还没有建立根据地,我们刚刚打败敌人的围剿,四周敌人还虎视眈眈,境内还有土匪和躲藏的地主武装…… 周维炯还没说完,詹谷堂激动地站起来说,我刚才没说完,我就是想说维炯说的。为了宣传,部长吴英子派了一支宣传队,由月琳凤姊妹俩带着,十多人,到保甲宣传党的主张为下一步打土豪分田地搞好土地革命打基础,可走到望春山时,碰见了土匪,实际上就是张屠户。 又是这个人?可恶,十分可恶,漆德宗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没算到,好好一张桌子被漆德宗拍得四分五裂,轰然倒地,桌上的碗,也摔碎在地上。此时,人们惊讶的同时,都感到漆德宗真是真人不露相,这一身武功,真不愧漆家比武冠军,不由得都向漆德宗投去惊惧的目光。 对不起各位,我太激动了,太激动了,漆德宗不好意思解释说。 八哥没错,我也很激动,漆德会站起来说,这个张涛天,我与他仇深似海,真应该找他算账的时候了;要不算账,罗顾城一家,真是死不瞑目,我要是不能手刃他,我就对不起罗顾城,说着,居然哭起来。 德会表哥,我们心情都与你一样,我也一直在琢磨,只是没有腾出手,周维炯说,这样,让老师继续介绍,我们听完再讨论。 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许是碰巧,就开枪,当场打死了赤卫队员,把枪也抢走了,还把月琳凤逮住了,带到大山里,说是做压寨夫人,詹谷堂继续说,月琳凤不堪其辱,一头撞到石头上,壮烈牺牲。 月琳凤的妹妹月琳娇带几个女同志,在赤卫队员的掩护下,才逃了出来。出来了,找到肖团长。九十七团刚刚结束战斗,十分疲惫,可肖团长不辞劳苦带着一个排搜山,到昨天傍晚,才看见望春山谷底有雀鸟惊出,摸到山洞里,用炸药把山洞封死。 张涛天没办法,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哪知道肖团长就在那地方守着,等到都出来完了,才开枪,全部击毙。找到山洞里,发现月琳凤裸着尸体,躺在血泊里。哎,多好的同志呀,那歌喉,跟百灵鸟样。吴英子部长说,在她们剧团,月琳凤可是团柱子,根基是从余子店打下来的,十分扎实,还是英子发展的党员。可惜了。像张屠户这样的,还有很多,十个八哥,三个五个,逃到大山里,手里有枪,等待观望,盼着逃跑在外的人搬来救兵,死灰复燃,疯狂报复。 张屠户被肖团长打死了?漆德宗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被肖团长打死了?漆德会十分可惜地说,要是这样,太便宜他了,我得去看看,给我一把刀,就是打死了,我也要扒他皮,放在罗顾城坟头上,祭奠我们的同志。 说过,漆德会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周维炯笑着,经过他身边时,一把拽住,按倒在座位上说,表哥,你还是这个急性脾性,那咋行?你可知道,你还是联络部长,遇到事情要冷静,我们今天是开会,商量的是大事,你走了咋搞?再说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肖团长击毙张屠户,跟你击毙张屠户,给罗顾城报仇,有啥区别?都是我们的同志,肖团长能代表不了你? 漆德会没有再反对,坐下来了,安静地坐下来听着。 李梯云接着说,周师长带领战士在前方拼命,我和谷堂、泽沃等在后方做稳定工作。这些天我就在想,有喘息机会,必须开展土地革命,必须建立牢固的根据地,必须组织更加强大的农民武装。 王泽沃说,李书记带伤考虑这三个“必须”还真是“必须”。我看,现在就是喘息的机会。我估计,敌人再次来犯还需要一段时间,因为gm党正规军不是说调动就调动的。至于民团,要是重建,要是邀齐一块来,容易吗?不容易。他们要商谈,要讨价还价,这么七搞八搞,我估计,没有三个月是来不了的。我们区域内,那些零打碎敲的,不可能大规模反扑。 漆德宗此时放下包袱,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高兴地站起来说,是呀,李书记考虑周全,确实这三个“必须”,势在必行。我想,维炯师长能抽出一部分人,组织小分队,采取包干的形式,打击和消灭残余敌人。也希望各个苏维埃积极配合,尽量组织赤卫队,保境安民。与此同时,在余富山建制造局,造出枪炮,武装我们自己。成立大刀队、梭镖队,归属赤卫队领导,长期维护地方治安。要趁此扩大红军,利用我们收缴来的财物,尽量购买更多更新的武器,力争在最短时间里加强军事训练。扩红势在必行。 好,说得好,詹谷堂第一个站起来鼓掌说,说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在德宗区委书记谈的基础上,我想,建立苏维埃组织,加强党的宣传,办好列宁学校,也十分重要。梯云,你是县委书记,对于大家提出来的,如何分工协作,你拿总,搞一下,趁着这个喘息机会,发展壮大,为迎接更大的风暴,积蓄力量。 开罢会,分头行动。 周维炯刚从会议室出来就听说了,英子在宣传队,不仅组织宣传,还组织妇女为各连队、团部缝红旗,组织农民为赤卫队员红军战士打草鞋,红红火火。 得知周维炯带领红三十二师打了大胜仗,吴英子高兴得了不得,又是唱又是跳,到处打听经过,计划写一部戏,在苏维埃成立时演出。 肖方见了,对英子说,英子,你没去,可惜了。 英子就记住了,对肖方说,肖大哥,你要是对我好呢,下次打仗一定要带上我,我也好亲临现场,编个词呀唱个曲呀也真实,演出来也形象,要是我们的老百姓见到了,会高兴的。肖大哥,我跟你说呀,我们的演出,可有效果了。 怎么有效果?肖方看到吴英子,心里十分高兴,就不想走,于是攀谈起来。 就说上次说的,准备搞土地革命吧,研究出来的,工作队到各个保甲召开会议,还有些方面,遭到多大地主反对,不敢在大会上说,私下里吆喝,谁敢分我的田,我跟他拼老命!还有人说,我们祖祖辈辈省吃俭用留下来一点基业,凭啥穷鬼说分就分了?等等吧,一句话说完,就是不行。这一下可把工作队难住了。 难住了?肖方说,放出这几句话就难住了? 是呀,你们听到不打紧,可是那些贫下中农听到了可不得了,为啥?人家说得有道理呀,再说了,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此时,你分他家田地和财物,能行吗?从心理上说,不硬实,所以,说分田,推动不了;分财物,不敢要,就是当时要了,过后也要偷偷送去,还说,我们可不敢要呀,要是要了,不跟土匪一样吗?这都是逼的,他婶子,现在我们送来了,秋后可别找我们算账哦。 秋后算账?怎么秋后算账?肖方说。 他们认为我们这样搞,长不了,我们一走,又是地主老财的天下,到时跟我们拼命,这不是算账吗? 还有这样的事情? 哎,我们及时发现,还把有些人,真人真事写成本子,演唱出来,讲道理,结果呢,效果很好,有些地方,我们演出来后,自发坚持斗争,送孩子入伍,把地主斗倒,才能得天下,这才有了点效果呢。 好,太好了,肖方说,你把这次反围剿变成戏文,拿给我看。 吴英子采访这个,又采访那个,最后,很遗憾,觉得没画面感,只能写成快板书。 英子写好了,拿给肖方,其中一段:大喜事儿呀,大喜事,三十二师还真行,军民齐心打民团,南邑迎来开门红。周师长,真叫神,打罢西来,又打东。白狗子,真叫怂,一只野鸡没打着,落得满地叫饶命。顾敬之,在山顶,看着人马装狗熊。王继亚,在山东,双河水,流不停;大金牙,掉河中;歪着腿,拼命蹬;东躲西藏到县城,引来一阵骂名声。李鹤鸣,肚子痛,请来一个洋医生,开了一剂妄想药,半个多月不出门…… 第133章 不忘初心(一) 谁在回忆,周维炯师长在回忆。 同学,同志,县委书记,才二十四岁,长我两岁,比我高半头,那么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心为了党,一心为了穷苦百姓,就这么一个既平凡又高尚的人,走了。 他是谁?他就是中共商城县委书记——李梯云! 周维炯回忆着,自责着:唉,你看我,回忆起来总是乱七八糟,可梯云,你却说,我是个将才,从来不拘小节,办事总是四两拨千斤,为人豁达大度,有一股豪气在里面,但更多的是侠义,是忠心,是对党的忠心。也正因为如此,你人缘特别好,也正因如此,人们才给你叫“炯爷”。 可是,我预感到,这个“炯爷”叫着叫着,就会把你叫到旁门左道上,我说的这个旁门左道,不是真正的旁门左道,是人们心中的“鬼”。老同学呀,你现在是师长了,是红军的师长了,可得注意呀。 当时听了,很不以为然,总觉得有些耸人听闻,可是,这个在我们商城党都成为“老实人”的李梯云,还在耳旁叨个没完,还说,我们现在是特殊时期,来自内外的敌人,你不能不防呀,要是不防,迟早是会吃亏的。 可是,叫“炯爷”,是我让他们叫的吗?是他们自愿叫的呀,你说我咋办? 你这是狡辩,你作为红军师长,别人这么叫,虽说不是你安排的,但是,别人知道吗,别人咋认识?李梯云苦口婆心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同学,换句话说,不,换个角度说,虽说不是你安排的,但是,你不制止,就等于默认,从内心来说,也是你乐意的。 咋办?你说,你也有权力和义务制止,不管是私下还是在县委领导班子会议上,你都能说明情况,提出要求;如果你这样做了,要是还是有人喊你“炯爷”,那就是居心不良了。 我没有吱声,也没买账,可是,又过了一天,这家伙又找来了,指着我的脸说,我是代表组织跟你说的,你再不重视,三番五次说教不改,那么,就端到会议上,让大家评评理,让大家帮助你改,监督你改;再要是不改,我们就可以去信鄂东北特委,要求撤换你。 哪跟哪呀,屁大一点事儿,还上纲上线了,这不是小题大做吗?周维炯心想,别人喊我“炯爷”,不跟我们喊你“老实人”一样,都是个外号吗? 李梯云却说,那不一样的。第一,让你申明,你不干,为何不干?是你乐在其中,认为这样喊你,你受得起,这是搞个人崇拜;第二,让你制止,你不干,是因为你怕得罪人,害怕伤害你的朋友和战友,这是老好人思想在作怪,是没有原则,是要不得的,到一定时候,是会走向反面的;第三,你认为这样喊光荣,脸上有光,是不?要是制止别人不这样喊,别人会猜忌,会说,你不被县委认可,做错了,被县委批了,这是什么?这是名利思想,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十分要不得,你得立即改正,刻不容缓。 好,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自己也听进去了,回去了,闷在屋里,对自己走过的道路,进行深刻反思。 记得在路上,为何被一个叫郑聪的,后来知道,此人就是周兴初,是党安排在大别山的地下交通员。被他药倒,难道是自己太渣,一点也不长脑子吗?不是的,是自己有了一把枪,故意显摆,看不起拉马车的,心想,你一个拉马车的,见到这个,还不吓得尿尿?我让你头朝东,你还敢头朝西吗? 当时没觉得,梯云这么一说,自己回忆,掂量掂量,确实是太过显摆,说到底,是自己的虚荣心爱面子逞英雄这种非党性的东西太多造成的。 咋办?对,按照梯云说的,自己在师部大会上做深刻检讨,承认爱面子,好虚荣,利己主义思想严重,英雄主义过头,对喊自己“炯爷”,感到不是不好意思,是很受用,很有些炫耀在里面。 周维炯回忆,经过这么一检讨,军队内,党内,再喊他“炯爷”的少了,即使还有那么几个人喊,自己也不留情面,当面批评,那些人也接受。结果,红军里面的正气高涨,一股清风在根据地盎然升起。 商城起义成功之后,有些人就认为自己英雄,是商城起义中的功臣,还居功自傲。被派到地方,支持詹谷堂老师的苏维埃建设,却出工不出力,整天游手好闲更,还把民团作风带进苏区,没事喊在一起打牌,赌博,打架,在百姓中造成很坏影响。 更有甚者,借机搜刮民财,据为己有,那个说是从信阳中心县委派来王作民,打土豪分田当中,还把地主家的钱财弄了二十块大洋,偷偷装进自己的腰包。 这是违反苏区纪律的,没有惩罚措施,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咋办?集体商量,没收其贪污所得,对其进行政治审查,赶出根据地,让苏区人民知道,我们这儿不为上不为名,只为革命只为民,一时间端正了苏区的风气,人民拍手称快,苏维埃,红军威信直线飙升。 也让我们知道,凡是纪律,都是要有违反纪律的惩戒措施的,于是,苏区又制定了一系列惩罚办法,比如,凡是奸淫妇女的,一律枪毙;凡是杀害老百姓的,杀人偿命等等。一时间风清气正,根据地也逐渐得到了稳固。 而自己呢,是受益最大的,为何?那些东西好像枷锁,让自己一想起,就感到不满足,还要继续追求,结果呢,痛苦不堪,有时候还得意忘形,失去自我,失去本真;把这东西去掉,一身轻松,仿佛找回了久已丢失的自我,看到天空都是蔚蓝的,心胸开阔多了,境界也似乎提高了不少。 梯云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呀,你这么一检讨,作出了榜样,让那些宵小再也不敢出头,让那些满怀私心的人也惴惴不安,更让那些返乡团找不到一点空隙可钻。那些作恶多端的民团头子,流浪在外,也没有好果子吃。据说,那个杀害我们吴光浩军长的郑其玉屠户,带着金银财宝到了新集,在那地方被当地民团知道了,杀死在新集。有人说,是我们干的,咋回事呀,这个事情,维炯,你知道吗? 周维炯笑笑说,那些欠着人民血债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血债还要用血来还呀。 维炯,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咋回事儿,说说吧。 是肖方,按照我们制定的方案,对那些逃亡在外的民团头子,特别是杀害我们人民和红军战士的,要采取各种措施,进行打击。 这个郑老虎,就是肖方负责的。他跟我汇报说,此人十分狡猾,也十分谨慎,逃亡在外,由他七个干儿子保驾护航,把家里财产都变卖了,换成银票揣在身上。对此,咋搞?我们派人跟踪,了解了之后,干的。 哎,这家伙谨慎得很,每走一步,都要带着人拿着短枪给他保驾护航,没有一点机会,我们派去人的,日夜跟踪,已经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一点机会。 到新集,新集守门找他要进门费,一个人十块大洋,他舍不得,又加之新集是他姐夫的民团管着,所以,就让他手下在新集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找他姐夫说明,再把人接进来。 没算到,肖方早就安排人在新集城内,还是个武功高手,迎面就喊,郑老虎,你咋来了? 郑其玉吃惊,心想,在这里咋也有人认识,于是,站住问,你是谁? 姐夫正在跟守军郑旅长谈话,让我来接你,你不介意吧? 姐夫自己为何不来?此时,郑其玉郑老虎觉得不对,自己来,没有跟姐夫说呀,他咋知道?于是停住了,不走了,但是,已经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捅进了郑老虎的心口。 郑老虎连说三个“你”,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就怦然倒地。 我们派去的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喊过之后,还说,杀人的人跑了,看,从那儿跑的,还是个武林高手呢,差点捅到我了。 都跑来了,就连看大门的都跑来了,就是郑其玉郑老虎的七个干儿子跟班也都跑来了。 此时,我们的人遛出城门,与早已等在大门外的同伴,骑上快马,一路飞奔,回来了。 你讲得太神奇了,跟外面传的,一模一样,看来,外面传的,还是真的了。真是大喜过望,为我们的同志总算报仇雪恨了,我的这份心总算放下了,李梯云说,最主要是,在你的带领下,班子团结了,战斗力增强了,我们的红三十二师,对上国民党正规军,也毫不逊色了。 又过了一个阶段,李梯云见到自己,又跟自己唠叨,谈了很多,但是,有些事情,自己还是记忆很深的。 他说,你当师长,红军壮大很快,特别说到我的性格,真是我们红军的福分之类。 第134章 不忘初心(二) 于是,我就说,哪跟哪呀,我的同学!我是师长,带着红三十二师三百多号人二百多条枪,护卫着金家寨以西金刚台以东方圆百十公里的地方,这些老百姓都是我们的父母,他们有闪失,我负得起这个责吗?可我这个师长,咋就没想到,你,这个县委书记呢? 不,维炯,我们是党员,就是冲锋在前的,哪怕死,也要勇敢地去做;再说了,革命是需要牺牲的,我们在入党宣誓中就说,不怕牺牲,为革命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呀。 当初,蒋书记来,八哥领着,以拜年为由,以看风水为业,走村串户,来回传达在光山柴山堡召开的会议精神,指导我们建立和恢复党组织,瞅准时机举行起义,还详细介绍了大荒坡起义失败的教训,让我们务必警醒,务必谨慎,说敌人太狡猾,又介绍了子清和其虚,说他们是黄麻起义的领导者,打过硬仗和胜仗,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值得尊重和学习。 可我们那时总是骄傲,谁也不服谁。记得,梯云,就是你,在会上还与蒋书记抬杠,说什么他们搞得好,搞得好咋钻山洞,在麻城站不住脚咋跑到我们这儿来呢? 蒋书记批评了你,还说,历史不是以一时成败论英雄,谁生下来也不是圣人,任何参天大树都是从一粒种子长起来的。如今,敌人强大,我们弱小,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有宽广的胸怀,要有容人之量,团结才是力量,还要讲究斗争策略。 你算服气了,第一个站起来检讨。 蒋书记离开前召开一次会议,设立中共商南县委,让你当书记,可你呢,那么襟怀坦白,坚持说自己思想觉悟不高,不胜任,推荐德宗担任。 蒋书记说,商南,隔着金刚台,还隔着十多条河,交通不便,在这种情况下,河南省委决定,把你们的起义交由鄂东特委领导,具体事宜请示鄂东特委。 可此时,你又理直气壮站起来说,既然有商南县委,还不能保证起义成功? 蒋书记问啥意思,你说,鄂东特委,行踪飘忽,一时不容易找到,要是得不到及时指导,会误事的。 这也是我们的心声,可我们呢,都不说,也不敢说。而你,却站起来说了,足见你心胸是多么宽广,一点私心都没有;又足见你是多么勇敢,一点也不计较个人得失。有道是,无私则无畏。,此时,我才知道,能有你这么个同学,该是多么幸运呀。 蒋书记笑笑说,梯云同志,不用你联系,这里有子清、其虚,他们俩联系。 你不再说话。 王泽沃说,按说,我们是平级关系,现在归属他们领导,我不服气! 这是啥活?跟小孩子样,咋使小性子呢?在党内,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党的事业,还分出三六九等?果不出我所料,梯云,又是你,站起来说,泽沃,你这说得很不对,是不是在民团待久了,脑子固化了,师爷的脾气改不掉了,咋有这种要不得的想法呢? 泽沃当过师爷,据他自己说,是秘密党员,是袁明朗发展的,也有人说,是袁汉铭发展的,因为那时候发展党员,没记录,更没有资料可查。于是,人们也就半信半疑。可此时,梯云,你站出来,说泽沃就是党员,你知道是谁发展的,在这里,因为保密,不公开。 你这么一说,大家就相信了,对于这个事情,就不再争论。 但是,我们犯嘀咕,都有猜忌之心。可你,却让他跟着你。你说泽沃是个好同志,我们信;你还说,泽沃处处为党着想,我们也信。 有人还举出例子说,为了起义,泽沃做了大量工作,特别是攻打民团时,你被团丁瞄准,是泽沃把你推了一把,救了你一命。但是,你却说,我说泽沃好,不是因为这些,是他心直口快,敢说敢为,不论对错,从来也不计较。 那个时候,我就跟你说,不要一遇到打仗就一味往前冲,可你却说,箭在弦上。 你还说,我们是老党员,不一马当先,还能让新兵蛋子给我们冲?我们是啥?是党员,是先锋队。啥叫先锋队,就是带头的,遇到危险,就得一马当先,就是为革命挡子弹的。这话说得像叮咚作响,振聋发聩。唉,在这方面,你,就是我的标杆呀。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对我周维炯来说,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呀。 天黑了,站在淠河堤岸,看着还在炮火燃烧中的金家寨重镇,周维炯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 记得,苏传贤派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什么周其仁,被梯云——赶紧入我们苏区,就被你的特务连逮捕了。他说他要见我,你很警惕,盘问他,让他说出六霍的情况,再之后,你还问他为啥要见我? 那人说,不告诉你。 看看,就是这点,你皱皱眉,指着那小青年的脑袋说,不怕死?再不说实话,我崩了你。可是,那个叫周其仁的小青年说,就是死,我也不告诉你。你听了,连续点头说,好样的,有种。于是派人押解到了师部。当时,我正在询问各地打土豪分田地的宣传工作,问英子这一阶段累不累。英子明显瘦了,但是,她很精神,汇报说,哥,我们在梯云书记领导下,带领全县妇女,正在踏上新征程呢。 什么新征程? 李书记派了许多工作组,配合詹谷堂老师,在各地开展打土豪分田地工作。可是,具体工作中,就遇到许多问题,英子说,譬如,好多大地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咋办?我们政策里也没有具体措施,不好办呀。 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当面好好好,背后不得了,英子说,开大会让他们表态,他们举双手赞成,还高喊苏维埃万岁,并说,自己也得到了解放,这一下,再也不为自己有那么多田地操心了,你看看,我这白头发,都是因为操心才这样的。农民兄弟得去了,我放下心。哎,心境放开了,还能多活几年呢。gcd真好,真是人民的大救星,也是我的大救星哟。 哦,这很好呀,咋又背后一套呢? 背后一套很容易,他们虽说不像柯守恒郑其玉那样罪大恶极,也没有他们那样有钱搞什么民团小炮队看家护院,但是,他们家也是有打手的,这些人还在乡里,没有走,也没有参加我们的赤卫队和红军。 这些人干啥,给你们的工作使绊子? 哥,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英子说,这些人阴得很,只要我们的工作队撤离该保,他们就出来了,带着小炮队,雄赳赳气昂昂,挨家挨户问候。 哦,这么积极,都问候些啥? 什么你家分了俺家多少田地呀,都在哪地方呀,你们累不累呀,这么下力气,一定有个好收成呀之类,临走了,叹口气说,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不知道长久不长久,要是夏天的露水,秋天的蚂蚱,那你们可就亏大了。 这不是威胁吗? 还有更直接的呢,英子说,有的干脆说,长不了咯,虽说县民团打败仗了,顾敬之跑回去了,可是,那都是小虾米,还有任应岐,还有漆树贵,还有gmd呢,到时候,你们可不要求着我们呀。我听说,在黄安那地方,杀的穷鬼可都血流漂杵,老张家一家子都没有送到祖坟,都甩到河里喂王八了。 老东家,你说这些,是啥意思呀?也有的穷人装傻充愣,英子说,可是,这帮恶霸地主就笑,笑得瘆人,笑够了就说,你要是不知道啥意思,我给你一块钱,你到丁家埠街道买二两棉条,到黄安麻城纺一纺,问一问有个叫吴焕先的,他家八口人还剩下几个,他妈听说还死在要饭的路上。你想一想,一个人,要饭呀,走着走着,那个头呀,就像西瓜一样,从脖颈上就呼啦掉下来了。 哥,你说说,这么一说,谁还敢种他家田地,都害怕得要死,都把田地撂荒了。 真是可恶!这样的恶霸地主,咋不镇压? 可恶,比这个还可恶得多呢,英子说,你记得杨晋阶的老小杨晋儒吗? 知道,咋了? 他没有跑掉,吴英子说,他家的东西多,住房也大,于是,按照政策,田地也分了,还把他家的东西也分给老百姓,就是多余的房屋,也分给四户穷苦人居住,其中就有穷得叮当响的刘先文。 刘先文是谁?周维炯说,我咋不知道? 他们那个保的,一个孤儿,父母死得早,是个可怜人,没房住,就住在丁家埠旁边的土地庙里。你知道的,土地庙,都不大,但是,能遮风挡雨。在那住着,找活干。没活干了,就到外要饭。那时候,我大领着我要饭,在路上还碰见过他。那时候,他没有衣服穿,就把山上棕树树叶子拽下来,缝在一起,披在身上,到夏天,就只有一个破裤头,也不知道是谁施舍给他的。 第135章 不忘初心(三) 哦,这样的人,真够可怜的,周维炯好像想起什么,看着英子说,他还是一个人? 不是,成家了,英子说,到了三十多岁了,才找一个女要饭的成家,生下两个女孩一个男孩,一家五口咋养活?来了gcd,给他们解放了,他们家又从杨晋儒家分了一床被子,按说,冬天也不挨冻了。可是,工作队刚走,他的小儿子就掉到淠河淹死了,你说怪不怪? 是谁干的? 报到苏维埃,我们也派人破案,但是,这个案件十分难破,你也是知道的,只能用排查法,问一问那天走过那条路的,可是,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我们估计,是事前设计好的,是报复。 但是,你们也不能怀疑是杨晋儒干的吧? 不能怀疑?英子说,只能说没证据,但是,都知道是谁干的,心知肚明你也没办法,你说咋办,哥。 咋办?镇压,周维炯十分生气地说,我回来安排肖方郑彦青两位团长,让他们配合赤卫队,坚决打击这些两面三刀的罪大恶极的地主,只要抓到他们破坏的证据,就从严处理,对他们坚决镇压,以震慑宵小。 这都不足为虑,最主要是人心,英子说,这么一搞,人心惶惶,有好多穷人,前面分得的土地,后面就归还给了大地主,还赔好话,还说,都是gcd搞的,他们也没办法呀,要是当时不接受,就成了落后分子。你知道的,啥落后分子,就跟你们隔个墙了,哎,要是能跟你们一伙,还好点,隔个墙,要是返乡团回来了,我们可就受罪了,来回都遭刮,受不了呀。 还有这样的老百姓,政治觉悟低呀,周维炯说,照你说的,英子,我们是出力不讨好了? 就是出力不讨好,英子说,还有财务,也是一样归还。可是,财务不像田地。因为田地,你分给他,他不去耕种,可以说没接收,就是大地主赖账,硬说分他家田地,也沾不上。但是,财务就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了?周维炯知道一些,但是,也想深入了解,还是继续问了一下。 哥,你们红军,就是这样不了解我们?吴英子说,咋不一样?譬如被子,你送去,他说,你睡了,我咋要?像这样的多,我都不举例子了。还譬如粮食,送回来,他就说,还一样吗?不是少了,就是说被换了,他家的粮食可是好粮食,一点灰尘都没有,就是一粒沙子也找不到,这么看,你这送回来的,黄牙子都有了,咋能是他家稻米?总体一句话,算是粘上了。有的没办法,只能又去到他们家当长工打短工过日子。这样一来,都说我们是短命鬼,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这些事情,影响特别坏,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对我们搞土改,十分抵触。 那咋办?周维炯说。 这就显示我们的力量来了,英子说,梯云书记也是一个能人,组织农协进行研究,得出一个方法,叫“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咋个好办法?周维炯问。 一是建立村和小队,实行农协管制,对这些地方,在土改当中实行监督,并对土改后的落实情况,也实行监督,但是,有些人思想还是上不去,咋搞,就是第二种管制,叫思想管制,就是搞好政治宣传,就该我们出马了。 哦,真是好办法,周维炯说,在人手上,需要不需要我们出马? 哥,你放心,也不需要你们的,李书记和八哥德宗书记,都组织了赤卫队,足够镇压这些人了。再说了,在我们苏维埃也建立起来了法院,他们对老百姓的告状,争取做到立查立办,也让老百姓放心,英子说,哥,他们需要的是宣传,主要是不太了解我们政策,害怕也像那些人一样,说一套做一套,一旦走了,还是他们受罪,这是其一。其二是你,哥,只要你强大,红军部队强大,能够镇住我们这一方,敌人再威胁,也不怕。所以呀,哥是知道的。 英子,我还问一下,需不需要红三十二师支援,有没有土匪,也就是那些逃跑的民团是否偷着回来闹事。都说肖方和你还有谷堂都安排好了,各地都忙得热火朝天,一张张标语,贴满大街小巷,贴满乡保寨头,譬如耕者有其田,gcd万岁,红军万岁,誓死保卫丁家埠,誓死保卫苏维埃等,都刷在墙上。 不需要,真的,真的不需要,吴英子说,有肖大哥支持就够了,谷堂老师想得很深,他们一方面组织摸瓜队,另一方面也在训练赤卫队,派肖方哥帮忙,对赤卫队中优秀的,选拔送到红三十二师,小伙子们听说了,个个奋勇争先,可不得了。我来之前,肖方这个机灵鬼,已经在赤卫队挖走三十多人了。 英子现在是宣传部部长了,不光排练革命歌曲,还办了个《商城红日》报纸,把每天的进度都印在上面,发到各区,让学习。我也在看《商城红日》。就在这时,你,梯云,带着一个人进来,说明来意,又从包子里掏出一份用毛笔写的短信,内容是,领导独山起义的农会暴露了,名单落入独山民团头子手里,形势紧急,他们准备起义,急需红三十二师支援。 看过,我的脑海里忽然涌现出无数个头颅在地上滚动、震天价的哀号在四周响起的惨景。 记得,县民团王继亚伙同顾敬之来犯,多少人为之献出生命呀! 我们起义成功了,我们胜利了,我们还沉浸在喜悦当中。 可就在这时,那些被打散的民团,他们占山为王当土匪,利用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与我们周旋,神出鬼没,搞得四邻八乡都不安顿。 可就在这时,李鹤鸣出动了,派两支最有实力的地方武装来围剿我们,那些当了土匪的民团,伙同地主恶霸,趁机打回老家,打死农会干部,奸淫农会妇女,火烧农会办公地点,收回刚分给农民的田地。 就是那个时候,在汤家汇,一夜之间被敌人杀害了红军家属十三家,活埋了三家,造成惨绝人寰的汤家汇惨案。 就在那个时候,你的兄弟李梯河一家,被活埋在南溪河沙湾,你的老母七十余岁了,挨了一枪,死在自家门口。你回到家,悲痛欲绝,掩埋好母亲,又踏上了革命征程。 当时,我和谷堂,带着商城县委的同志去哀悼,看见泽沃披麻戴孝,跪在棺前,哭诉着。梯云,你要不是以心换心对待自己的同志,泽沃这样性格的人,能团结在你周围吗?可见,你有多么大的人格魅力呀。 梯云,你家不算太穷,家里有些资产,可你没有优越感,毅然抛弃这些,参加了革命。 当时,你家里人也很迷惑,问你为啥,可你却说,不为啥,就是为了那些穷人能吃上饭。 我说,把你家的田地分给穷人,不就够了? 可你说,俺家田地一定要分,但是,还有那么多穷人饿死冻死累死咋办? 梯云,你从来想到的就是别人!你说,我们是gcd,只有gcd才能救他们,你没看到谷堂老师写的对联吗,在大王庙门口。哦,想起来了:漫天撒下爱心种,伫看他日结果时。 谷堂老师还说,只有这样,才是gcd人的本色。 梯云,你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吗? 谁在回忆,是站在河堤上的顺子在回忆。 顺子和长根,是周维炯的两个警卫员,也是保卫连的两位同志,一直跟随周维炯。 顺子是从民团起义时就跟着周维炯的。 在民团,顺子小,才十六岁,周维炯知道他没爹没妈,是在讨饭时被民团拉过来的,所以,就让他跟着。顺子很乐意,就认周维炯为师父,让周维炯教他打枪和武功,学得也很刻苦。有几次,周维炯差点被敌人打着,都是顺子眼疾手快,及时护着才避免。 周维炯经常拍着顺子的小脑袋瓜说,顺子,好样的。 顺子说,顺子,是张瑞生起的,意思是民团一切顺顺顺,可如今,我已经是个无产阶级革命者了,你又是我师父,我想换个名字,不再用张瑞生给我起的名字了。师父,你是黄埔军校毕业的,有文化又有武功,求求你,我就跟着师父姓周,叫周百顺,怎么样? 好呀,但是,周百顺,还是眼界小了,叫党百顺更好。 可是,师父,我想还是跟着你姓周。 那行,你就叫周党顺吧。就这样,顺子就叫周党顺了。 私下里,师父还是喜欢叫顺子,习惯了,改不了。 顺子听着,也感到别有滋味,因为只有师父这么叫,其他人都不敢这么叫。譬如长根,就只能叫师哥。师父还没给他起名字呢,想起来这些,顺子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可眼下,天已经黑了,周师长让我到河堤上盯着,他一个人站在河沙湾里,看着滔滔远去的河水,干啥呢?哦,又在酝酿一次大的战斗呀。 第136章 不忘初心(四) 师父,真的神了。丁家埠那些团丁,个个都是神枪手,可在师父眼里,咋那么不会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呢?成立红三十二师时,詹谷堂穿着长褂,站在高台上大呼:丁家埠民团一仗,一枪都没放,就这样解决了,亘古未见,啥意思?智取,兵法曰:上策。 还有,第一次反围剿,利用敌人钩心斗角,争功心切,采取各个击破,打时间差,粉碎了民团围剿,打得李鹤鸣自杀,王继亚逃跑,商城县大换血——宋慎来商城当了县长,准备让顾敬之当县民团团长。这么一来,给苏区争取了难得的发展时间。此时,真是从未有过的大好时光呀。 顺子回忆时,嘴角无意间流露出一丝微笑:是呀,那次,师父与李书记还因为敌人的事情争执呢。师父呵呵大笑说,名字起得好呀,宋慎,倒过来就是“胜送”,那意思就是把胜利送给我们。 当时梯云书记听了,严肃地说,维炯,虽说这个宋慎是草包,但顾敬之可是个屠户。上次,我们靠着大山让他进退不得,依靠商城南乡的军民团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战术,才打败他。 他现在是县民团团总了,对我们这地方又熟悉,他可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又是个无耻小人,什么阴险的招式都使得出。我听说,在国共两党合作时期,他还厚着脸皮要求入党,可是,屁股一转,就变卦了,对我们举起屠刀,还亲手杀害了我们的县委书记,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得注意呀。 师父说,梯云呀,你听谁说的? 李书记说,泽沃当过他的师爷,了解这个人。 师父才严肃起来,当时还请教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以后,还真得防着,但是,怎么防着呢? 师父说,粉碎了敌人第一次围剿,我估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直到我们强大了,有了反击力量,不再被动挨打,走出大山,打败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可是,就目前来说,我们还很弱小,咋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根据地,壮大红军武装,实行武装割据,发动群众,展开土地革命,让我们有自保之力,就像打老鼠,让他只能待在洞里,不敢出来。 可梯云书记却说,他白天不敢出来,夜晚活动咋办? 师父说,我们发动群众,严防死守,他还敢活动,除非是老鼠舔猫腚,不要命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 谁在回忆,是站在河滩上的周维炯在回忆。 是呀,都在笑,可周维炯咋笑得出来? 周维炯不仅没笑,还哭了。弯腰,洗了洗沾满鲜血的手,自言自语说,梯云,我的同学,我的同志,我的战友,你走好,你的仇,我们给你报了,我们会按照你临走时交代的,一定要巩固好根据地,坚决打击那些破坏分子,绝不手软。 是呀,你给我提的意见,我就是太心软。作为大将,只有心中装着党,装着百姓,装着信仰,才能勇往直前。遇事可不能像小脚女人,扭扭捏捏,一定要当机立断。 这是多么好的警告呀。 记得你躺在我的怀里,肚皮破了,肠子都淌出来了,血流遍地,可你还笑,一点也不怕,还咬着牙用手把肠子使劲儿往肚子里面塞。塞进去,又淌出来;塞不动了,你就用双手捂着。 我让英子找医生给你治,你摇着头说,我流了这么多血,肠子都打穿了,还能活吗?活不了了,马上就要咽气了,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是为党的事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实现了我的入党誓言,我感到光荣! 维炯,我知道你很在乎我们之间的友谊,但是,你要记住,一切以大局为重。趁此,把我们与六霍连接起来,找到红三十一师,形成犄角,相互策援,共同对敌。 大别山,本来就是一体,但是,敌人要是来了,我们力量还很小,要是联合当地民团,联合地主武装,我们就是身上长满翅膀,也难以飞起来呀。 咋办呢?还是吸取江西秋收起义的经验,学习老大哥黄麻暴动的经验教训,我们gcd本来就是一家,要团结一心,联合起来,共同对敌,只有这样,才能扩大,才能发展,才能巩固,才能形成割据。 在商南这块地方,建设我们的大后方,让我们的红军和百姓,都有立足之地。 我最大愿望就是打下商城,把红旗插在商城县衙广场的高台上,看着我们的红旗高高飘扬。还有,活捉顾屠户,为那些死难的人报仇雪恨,李梯云握着周维炯的手说,可是,我做不到了,也看不到了,但是,我很有信心,只要你在,红军在,党在,商城,迟早是会打下来的,我们的红旗,一定会插上商城城头的。 好,老同学,老战友,我最尊敬的学长,你的话,我记住,记在心里,我会帮你实现的。 你要是带领红三十二师打下商城,建立红色政权,那时,你站在城头上大喊三声:李梯云,你这个酒糟鼻子,你的愿望实现了,你看到了吗?哈哈哈,李梯云咳嗽着,笑着说,到那时,我李梯云,就安息了。 哈哈哈,说着,李梯云微弱地笑着。 笑过,你闭上了眼睛,周维炯回忆着,那一摊血,一堆肠子,也随之凝固。可我周维炯,摸着,颤抖着,泪水止不住流淌。 周维炯脑子有点乱,觉得一幅幅画面都叠加在脑海里,回忆吧,又乱七八糟,无秩序出现。可是,每一张画面,再现在眼前,都是那么刺痛,让他很难过。他咬紧牙关,眼睛闭着,痛苦地捂着心口。 那个苏传贤又出现了,很急,特急,为什么?因为在苏传贤三字上面是用血按上的。那个叫周其仁的小伙子说,不是我跟你同姓就让我送这封信的,是碰巧。 他在不停地解释着原因:我们独山农会的一位委员,还是秘书,跟着两位农会宣传队的女同志一起出城,准备联络独山农会的党员,在指定的时间起义,这么想着,好像眼前出现了曙光,也许是太兴奋了,就自然而然地唱起了《国际歌》,没算到被独山民团头子廖化龙听到了,当即,带领着民团,把他们逮捕了,并在秘书口袋里搜出农协名单,估计已经上报。 你来时,情况是什么样子?李梯云问了一句。 我来时,他们还在组织人马,周其仁说,至于现在,不知道。 想干啥?李梯云又问。 廖化龙阴险,觉得几个小农民,搞不成大事,想以此为要挟,一网打尽,于是,一边上报,一边讹诈农协。 讹诈农协,怎么讹诈?周维炯吃惊问,难道你们农协还有财产? 不是财产,不,还真是财产,是农协会员筹集的,周其仁说,我们农协中,也有几个是富家子弟,他们虽说是富家子弟,但是,他们也买了枪,因为组织农协,他们带着枪参加了农协。 多少人枪?周维炯问。 具体我不知道,但是,独山民团老大廖化龙给我们农协下了条子——我们出五条枪,一千块大洋,才能放一个人。农协到哪找钱?别说是一千块大洋,就是一百块大洋,也找不到呀,苏书记没办法,把自家的钱财都找了出来,又找农协骨干中的几个富家子弟,也出钱,七拼八凑,才凑够两千块,于是就拿着银圆和枪去换人。 两千块,周维炯皱眉,心想,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这样搞,还能借到两千块,真不简单,但是,也说明很不正常,为何?斗争形势严峻,用钱,干啥?哦,周维炯似乎明白了用意,那是拖延时间。于是说,这样搞,能行吗? 你们这样做,暂且不说对不对,估计你们的想法,就是不管咋样,先把人救出来再说,是不?李梯云终于忍不住说,这办法能行吗? 还有啥办法?周其仁说,我们农协与你们农协不一样,哦,也不能说不一样,也可以说,有自己的特色,但在本质上,也差不多。你们农协主席,我听说是詹主席,他家很富裕,可是,就是因为参加我们党,被土匪讹诈抢劫,又把他大儿子打死了,才落得凄惨下场的。在我们那,像詹主席这样的,有好几个,他们都相信马列,革命意志坚定。这个你放心,周其仁说,周师长,我说这些,不是钓鱼,不是引你们上钩,是真的,也算我们那儿的特殊情况吧。 特殊情况,多么特殊?周维炯说,你这说的,跟我们掌握的差不多,但是,你说詹谷堂老师,虽说情况大体一致,可内涵是不一样的。 咋不一样了?周其仁说,你们是gcd领导,我们难道是gm党领导了? 哎,你们都是这个性格吗?一说就反映强烈。一是詹谷堂是清末秀才,能够冲破封建思想,积极参加革命,而且是我们这地方的老资格党员,在这一点上,周维炯笑着说,跟你们那地方的大户参加共党,是不是不一样呀?再一个,他组织农协,遭到敌人破坏,当时,他还是gmd党员,所以,他的农协被取消了。谷堂老师现在组织的不是农协,是摸瓜队,专门除暴安良的,也是我们党的重要力量。 第137章 不忘初心(五) 不管咋样,我们都是殊途同归,都是gcd领导,都是闹革命,都是相信马克思主义,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同志。 说得好,这一点,你个小同志,我赞成,周维炯说,在这一点上,对你这个人,也就是你这个地下交通员考核算是合格了,你还继续讲。 周其仁也是一惊,看着周维炯,十分佩服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又继续说,两个女的浑身是血,男的只有一口气。出来了,就说了一句:对不起县委,对不起党,说过,头一歪,牺牲了。 两个女的说,廖化龙召集了四乡民团,还让人报告了gm党正规军,准备按名单查找捕人,把农协组织一网打尽。苏书记紧急召开六安县委会议,决定提前起义,让你们协助。 你这么一说,我想问一问,李梯云说,这个消息,你们是怎么得到的? 在廖化龙那里,安插有我们的人,周其仁说,这个人只对苏书记负责,其余人都不知道。周师长,李书记,我知道你们怀疑什么,但是,我们那地方斗争特别复杂,要是不谨慎,就像这次,可不得了,所以,苏书记做事还是十分谨慎的。 我把这封信交给了师党委,师党委立即召开会议,马上进行研究,周维炯说,周同志,你先喝点水,让顺子带着你吃点饭,我们这边研究,你看行吗? 好,周其仁点点头说,别说,还真饿,饿死我了。 会上,有人说,这封信是真是假,能肯定吗? 李梯云站起来说,是真的,确凿无疑,因为我们在起义之前与那里的民协接触过,麻埠、流波?,我们派过人联系过那里的党组织,得到的信息说,他们也准备起义,后来不知道咋搞的,就没有起义。 有人就把送信的周其仁喊了进来,问情况。 周其仁说,是因为六安县委与省委发生矛盾,推迟起义,中央知道后,派苏传贤任县委书记,具体领导六霍党组织,安排起义事宜,择机领导起义。 听听,我说,要是敌人派来的,能知道这么详细吗? 大家都点头。 又有个人说,我们要去,敌人趁此攻打我们这儿,那么根据地咋办? 我跟大家解释:大部队一时调不来,藏在深山的民团,要是返乡,还有梯云、谷堂的赤卫队,他们也有十余杆枪,还有一百多号青壮年,在肖方的带领下,进行过训练,虽说时间不长,但是,基本的技能也掌握了,对付他们,足够了;至于损失,肯定有,但不会太大。 德宗提出,我们出兵,要经过金家寨。金家寨可是重镇,汪东阁民团把守。汪东阁民团与六安县六区七区都有联系,两区举行了起义,对汪东阁威胁最大,所以,汪东阁不会甘心,一定会蠢蠢欲动。现在没动,是迫于我们红军力量强大,一直才没敢动。 为了捉杨晋阶,我们还打过一次,那时,汪东阁民团力量不强,一阵猛攻,他从后山逃跑了,只捉住了杨晋阶。后来,汪东阁回来,利用水路,从三河尖购买了不少枪支弹药,招兵买马,大力发展武装,又重修城墙,十分坚固,我说这些,同志们呀,这可是个难啃的骨头呀,漆德宗担忧地说,据说,汪东阁自己吹嘘,别说g匪土铳,就是炸药,都炸不塌。 德玮不太爱讲话,听了,皱皱眉头说,八哥和同志们说这些,无外乎是说我们这儿复杂,我们这儿还不稳,害怕出兵后会带来想不到的严重后果,实际上多虑了。 哦,德玮,你可是黄埔高才生,有什么高见,说一说,漆德坤说,我感到八哥讲的,是实话,是让我们高度重视的,否则,是要吃亏的,你这么一说,还真得分析分析。 我没有考虑这些,我在考虑,是不是找人跟汪东阁接触一下,漆德玮说,为啥?一是解释,消除“误会”,因为金家寨重镇,不在我们辖区,我们俩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当时是解决杨晋阶的,不是针对他的,让他放老实点,最好是严格遵守楚河汉界,否者,是没有好下场的;二是调集人马,我跟维炯去,再各团抽调一些力量,我带赤卫队,有二百人枪足够。留在根据地十多人枪,有点少,我建议,一百人枪,分六个组,分别在各区巡逻,确保稳定,咋样? 我本来想拍板的,可德宗站起来说,我建议还是少派人去,那地方复杂,情况又不熟。 我招招手说,八哥,德玮说你多虑了,你真是多虑了。我们的同志有生命危险,我们能坐视不管吗?苏书记来信,是血书,是用血写的呀,一滴滴血都滴在我的心坎上,每一滴,都在敲打着我,叩问着,啥意思,能不明白?情况紧急,万分紧急! 属原说,周炯,我觉得,你作为师长,不能遇到事情就激动,太感情用事不好,最起码,得让人侦察一下。 梯云,又是你,大声说,火烧眉头了还犹豫?属原参谋长提出来的意见我不赞成。红三十二师不是中共商城县委的,也不是中共商南邑的,是党的,我们党要红三十二师咋办就咋办。 六霍起义,是党的决策,现在有危险,我们距离又近,去支援,是党的命令,应该无条件服从,梯云又说,属原说的,那是害怕,再说了,时间这么紧,也容不得来回,要是耽误了,后悔都来不及。维炯,要去,我这个书记打头阵,当先锋,带一个连,绕道金家寨。至于跟汪东阁接触,并不是不可,接触了并不是与他同流合污,只是权宜之计。 再说了,他再反动,我们政策搁在那,如果他收起反动之心,起来一起革命,我们欢迎;如果跟我们唱反调,想趁机捣蛋,我们绝不手软,坚决打击。谷堂肖方,与他们有些联系,让他们去执行。执行不通也没事,这边派一个连,用三十来人防着,足矣。 肖方说,如今的汪东阁不是从前的汪东阁了,他花了血本又买了二百多条枪,还有几根连发的,城墙也加固了,都是青石板,打不进去。 我们不是要打进去,是防止别他妈的趁我们出兵,出兵骚扰我们,至于出兵皖西,估计也就是半个月时间,等胜利了,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我抱着梯云,他已奄奄一息了,我还是舍不得松开。 梯云说,维炯,我后悔呀,轻视敌人就是自杀。我当时只是想到汪东阁逃跑,中山狼呀,一定要打死他。我说,梯云,我们是同学,是同志,是兄弟,我知道你难过。这个汪东阁,被顺子打死了,也算给你报仇了。 梯云,你笑笑说,让顺子来。 顺子来到面前,你看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从上衣口袋里往外拽,牙咬着,使不上劲儿。 顺子帮了一把,才从你怀里拽出一个被血染的粗布口袋,上面印着你的五根手指。 你说,顺子,你是管财务的,又是警卫员。泽沃是财政部长,但是,他牺牲了。这是我卖田的十块大洋,替我交给党,算我最后一次交党费了。 捧着,顺子就这样捧着,你每说一句话,一个字,都是那么艰难,我和顺子听着,在流泪,在滴血。 顺子咬着牙,点着头说,李书记,一定! 梯云,你很开心,慢慢转过头说,党呀党,维炯,把“妈”做的红旗拿来,我最后亲一下,就一下,行吗?就亲一下,也死而无憾了。 我忍着泪,赶紧让肖方去取。 肖方奔跑着,使劲儿奔跑着,直到消失在尽头。 我看着你,你眼睛还在看着远方,看着远去的背影,看着那远去的希望。 肖方迅速到了红旗跟前,拔下旗杆,取下红旗,旋风般跑来,但是,还是晚了,很遗憾,太遗憾了。肖方来到时,你还睁着眼睛,等待着,但是,你已经停止了呼吸,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把红旗拿过来,跟英子说,李书记有个愿望,只能靠我们给他实现了。英子问我是什么愿望,我就告诉她,是李书记让把红旗插上商城县衙大门口高台上的旗杆上。就这样,英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但是,都知道,英子答应了。 就这样,站着,久久地站着,都舍不得离开,都在看着你,看着那翻着一对希望的眼睛。我知道,你能看到,你在凝视着,想多看一眼,不想把眼睛闭上。 我心里难过,真的很难过。 我号啕,一把抓住红旗,使劲儿抓着,颤抖地拽着那中间的五角星,放在梯云——你的眼前,说着:梯云,红旗拿来了,你亲一下吧。 我把红五星放在你的嘴上,久久舍不得挪开,还是谷堂说句:维炯,拿过来吧,是个遗憾,但也是一个念想! 收起红旗,叠了叠,交给英子。英子接过来,放下背包,把红旗装进去,又看了看你梯云。临走时,英子说,哥,我知道,我一直把背包背着,直到把红旗插上县衙的那一天。 哎,是的,一个人,一生,咋可能都那么圆满呢?梯云,你带着念想到了那边,你是幸福的,也是永恒的。 第138章 不忘初心(六) 是呀,对你来说,你先走,是个遗憾;但是,有我们在,你的理想还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手里攥着,我们会替你走下去,直到实现,这,也是你的念想呀。 来吧,我们都站一排,为梯云三鞠躬,然后,我们共同实现梯云的念想:用我们的灵魂亲吻红旗,让红旗带着我们的激情高高飘扬!总有一天,飘到商城那高高的城墙上。 我们抬着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我们有一次把红旗放在你的嘴边,又一次从你的嘴唇边拿过来,让你看着我们。 谷堂肖方,还有在场的战士,我们共同捧着红旗,亲吻着,让你看着,然后,我们都举起拳头,宣誓:我们一定会为死难的同志报仇,让更多的人亲吻红旗! 谁在回忆,是坐在屋里的周维炯在回忆。 让顺子把火把拿了过来,他似乎在河里看见了梯云的身影。 梯云还在笑。 顺子跑过来,对着河水照,河水翻着浪花,在高歌。 我不自然唱起了国际歌: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刚唱完,扭头一看,是英子。 英子今天真漂亮,还扎着一对大辫子,中山装,配着黑色长裤,打着绑腿,显得特别精神。晚上,火把闪耀,红扑扑的脸蛋像一只大苹果。 英子看到我脸上挂满泪痕,知道哥哭了,她心里好难过,但是,又找不出话儿安慰,就说,哥,你看小妹这穿戴,好看吗? 我笑了,点着英子的小翘嘴说,傻子,不管你穿啥,在哥眼里,你都是最美的。 哥,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为农协编了一个舞台剧,在三山五乡演出,有多少人都上台,与我们拥抱。那不是我们演得好,是因为农民可怜,是因为我们演出了真情,我们演出的,就是他们经历的,也是他们梦想的,与他们产生了共鸣,所以,农民都很欢迎呀。 哥,你那时没有现在高,但是,我演一个被逼投水的姑娘,你一跳,把我拉住了。哥,好武功呀,不知道那个出家人现在还在这儿不? 走了,早走了。 可惜了。 咋可惜了? 哥,你可是我的榜样呀,那个出家人教你武功,我要是也拜他为师,那么我们俩就成了师兄妹了。 你这个鬼丫头,咋想的,我们现在是啥,是兄妹,已经是兄妹了,难道,我们现在的关系还不如我们一起拜师学艺的师兄妹关系贴吗? 当然啰,英子笑着很不好意思羞羞答答说,要是师兄妹就好了,我就可以……说到这儿,英子笑着,不说了。 为了消除尴尬,周维炯回忆,自己又解释说,在余子店,遇见我的小师弟,叫陈培义,后来改了名字,也到我们民团,干了一个月,我们起义了,让他又回余子店,当儿童团长,做交通员。他寻找组织,听说,那地方有党小组,找到了,他说,适当机会,他也要斗一斗民团。 陈培义,你说的就是你们丁家埠的那个小不点?英子还是看着我说,不过,那时候,我到你们民团去,见过,还有一次,他送师父回家,到杨家宅邸,我也见过。这个人嘛,别看小,长得挺漂亮的,大眼睛,白干白净,很机灵,那时候,估计他知道我是你妹,狠狠地看了我几眼。这个家伙,鬼得很,看我想问他,或者想训斥他,笑着,扭过头,一溜烟走了。 啥意思?这个培义,小师弟,哎,要不精明,老师能收下他吗? 我就奇怪,他是伏山人,咋到这里来参加民团呢? 我也不太明白,但是,他由田继美介绍,加入了我们党,都在小树林时,我问过,他说,他在老家就已经加入了青年团,读过马克思,知道一些理论,还说,一个人不仅要活着,还要有诗歌和远方。这话听起来,挺新鲜,也挺有思想,我对他也就有了好感。 他又说,那时候,他们伏山有一支戏班,就是他心中偶像,所以,跟着你老师来的。 不仅要活着,还要有诗歌和远方,这话听起来挺好的,英子说,我得记下来,在编戏时,编进去,让大家知道,我们追求理想多么重要。哎,你这个师弟,还真是人物呀,这大点,就能说出这么有思想的话儿,真不简单。 再一次遇到陈培义,英子见到他哥周维炯,又想起一些事情,于是说,只是,他说他是跟着老师才到这里来的,这话,哥,你相信吗? 他的一双眼睛很真诚,我觉得可信,周维炯说,但是,我知道,他距离老斑鸠很近,听说还住在一个湾子,是不是老斑鸠介绍的,很难说。 要是老斑鸠介绍的,为啥说是师父呢,这个家伙,不老实,英子说。 你哥我,咋不知道?知道,周维炯说,但是,你想过没有,这正能说明此人敏感性强,知道保护秘密,如果随便说出老斑鸠,会产生什么后果? 对呀,那时候,老斑鸠已经是土匪,他说是老斑鸠介绍的,那么,丁家埠民团能收下他吗?这是其一,再一个,私下里说,这个老斑鸠思想挺左的,专门打抱不平,要是这样的话,老斑鸠就与g党有一腿,这么介绍,就更危险。 总是,说是通过老斑鸠才过来的,是不可能的,周维炯说,也因此,起义成功之后,他说回去,我立马同意,并让他担任地下交通员,隶属于德会德林部长管,但是,很多事,他是亲自向我报告的。 这一段对话,是后来才发生的,当时,英子没这么说,只是说,看到了没?师父他老人家看人挺准的,别看陈培义年龄小,才十五六岁,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呀。 也是,他回去了,能在他的家乡干一番事业吗?虽没有说出鸿鹄之志,但是,也能听出,此人还是有追求的。 那地方属顾敬之管,特别严,不太容易。唉,小妹,我们是党员,要有牺牲精神,这次,梯云的牺牲对我震动太大了。 梯云,从笔架山开始,我们就认识。那时候,袁汉民是个教师,请到笔架山为我们授课,谷堂国文教得好,也请去了。两个人你来我往,讲得精彩。到晚上,汉民找到梯云,认为他思想进步,就介绍进步书刊给他看。 梯云一夜点着蜡烛就看完了。 看完了,又交给我看。汉民发展我为党员,他又找到谷堂,没想到,谷堂已经是党员了,还说是蒋光慈发展的,于是,就建了个党小组。后来,梯云走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听说到湖北。再后来,就回到家乡。起义前,他找到我,突然哭了,哭得很伤心,我问为啥,他说,刚知道,光浩牺牲了! 梯云说起时很悲愤,攥着拳头,对着桌子砸,只听咔嚓,就把桌腿砸断了,没想到屋后的乌鸦也叫了起来。 我们信马列,不信迷信,但是,当地有“乌鸦叫霉运到”之说。所以,在支援六霍起义时,也是当天晚上乌鸦叫了一下,很凄厉,我听到了,心猛然一紧,从此,在这里就种下了疙瘩,所以在会上一直没说话,但是,梯云却说,黄麻起义领导人就能为支援我们牺牲,我们怎么能忍心看着六霍的同志遭殃呢? 我李梯云胸襟并不宽,但是我认死理,那就是,我是党的人,党叫我干啥就干啥。我们在入党时都宣誓过,为党献出宝贵生命,永不叛党! 也是梯云的话让我下定决心,我立即作出决定,挥师向东,支援六霍。 六霍起义成功了,可是,班师回来后,肖方说,金家寨民团不安分,在我们主力东出后,汪东阁不守信用,还十分嚣张,派他手下民团,十个八个一组,到处杀人放火。 牛食饭苏维埃主席张忠勋,带着三名赤卫队员巡逻,遭到汪东阁民团袭击,全部壮烈牺牲。该民团还不罢休,听说张忠勋大女儿长得漂亮,还是个演员,在英子队伍里是个台柱子,因得知父亲遇害,回家奔丧。这伙土匪民团,在小队长王小波带领下,又连夜出动,跑到张家,强奸了张忠勋的大女儿张晓雪。 晓雪又羞又怒,一气之下,拿刀痛死了奸污她的汪东阁民团小队长。其他两名队员听到赶来的赤卫队员鸣枪,立即抬着半死的王小波,连夜退走。 张晓雪虽然得救,但是她痛不欲生,趁赤卫队员追击汪东阁民团之时,一气之下,上吊自杀。 汪东阁的另一支民团十五人,到斑竹园,找到苏维埃银行,搞突然袭击,打死看守人员四人,并把苏维埃金库抢走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呀,那可都是党员上缴的党费,是党的财富。 不仅如此,还联络土匪,准备反攻。 汪东阁还放出狠话,说gcd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扬言要为杨晋阶报仇,把周维炯这个老周家的不肖子孙灭了。 听到肖方汇报,梯云气愤填膺,立即召开会议,要求红三十二师攻打金家寨,惩办汪东阁,稳定人心。 第139章 不忘初心(七) 对于梯云这个想法,大家有不同看法,主要是基于根据地还不稳定,土地改革还没有完全到位,还有一些地主豪绅在观望,摇摆不定的人居多;同时,第一次反围剿虽说取得了胜利,但是,也给根据地来到了许多创伤,还需要一段时间回复,所以,有一小半的同志,都持反对意见。 有人站出来说,汪东阁就是苔藓,不值得出兵死拼,要是搞得两败俱伤,反动派知道了,调来大军,我们可是得不偿失。 还有人说,就是消灭了汪东阁,该咋的?一个金家寨重镇民团,一百多人,距离我们也不近,就是打下来了,也捞不到多少好处,一句话,还是得不偿失。 更有人说,汪东阁就是土匪出身,说话反复无常,属于正常,要是说话算数,那还真的日怪了。我们走了,他们来我们根据地捞一把就走,这是土匪的习性,不值得大动干戈。 等等吧,反对的意见肯定不会少。 德宗还是很支持梯云意见的,德宗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我们红军主力调动了,汪东阁就捣乱,让百姓惊恐万分,我们主力回来了,汪东阁就老实了。可此时,老百姓也是长着眼睛的,他们也在观望,主要是观望我党的态度,我们红军的行动。此时,又没有gmd大军进犯,消灭汪东阁,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为啥这样说,是因为这个人不行,不是我们说的墙头草,而是地头蛇,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到了gmd大军进攻根据地的时候,他一定会积极主动配合gmd围剿我们的,到时候,我们会吃大亏。这是其一。其二,是百姓的心。像张晓雪,气得上吊自杀,我们不能为其报仇雪恨,我们还能是百姓的队伍吗? 德宗振振有词,其他几位,像詹谷堂、德玮等,也都表示赞同。 梯云又说,虽说我们不能急躁,但是,有些事不急也是不行的。有道是,办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行动前要弄明白前因后果。现在有时间了,就要知道来龙去脉。 我说,当初,不是让谷堂肖方二人接触吗? 肖方说,接触了,说得很好听,为此,我们还送汪东阁一千大洋。汪东阁高兴不得了,还说,你们红军,可真大气,出手阔绰,拜访礼就一千,够汉。于是,不仅答应,还高兴地说,应该的,只有一点要求,就是要求我们要替他保密,要理解他的难处,还回礼给了十条枪,说是信物,表示按约定办。 我听说,那十条枪,有一半是旧枪,也是他们民团淘汰的,是不?漆德玮说,这个汪东阁,说去说来,就不是个东西。 是的,肖方说,这个人,跟我姑父是同学,维炯师长知道这层关系,所以,才让我去一趟的,但是,我感觉挺好的,因为那十条枪,虽说有五条是旧枪,但是,都还能用,我已经试过了,就这一点来说,正是我们根据地需要的。 我们根据地,每天都有人参加红军,但是,就是没有枪,找人到外面购买,四方都堵死了。我当时也揣着小心思,就是说,通过这次,还有下次,下次,能通过他买到枪,也是一个通道。谁知道,这是与虎谋皮呢。再说了,我当时也权衡过,我们也划算,就是拿一千块大洋购买枪支,也只能买五条,那五条旧枪,等于他汪东阁白送的。 可是,汪东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漆德宗说,他这样做,就是在麻痹我们,觉得他很够味,讲义气,既然说了,维炯他们离开后,他是不会进犯根据地的。哎,我们还是太粗心大意了,也算是上当了。 德宗书记说得对,但是,我们当时没有这么想,肖方继续说,可是,汪东阁就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没过三天,得知我们主力东进,趁我带着人马到南溪帮谷堂剿匪,就蠢蠢欲动。 让他的小舅子,还有他的远门兄弟,搞突然袭击,带着人马到丁家埠、汤家汇一带,胡作非为,一次性杀害农会人员二十八人,就是我弟肖宏伟,也被杀害了,还有成格的舅舅郑德胜,因为说了句“报应”,就被一棍子打死了。 这个该死的汪东阁,太阴险了,比顾屠户还阴险,谷堂气愤地说,对于如此小人,没有太好的办法,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打痛他,打死他,才是最好的办法。 了解了情况,听了谷堂老师这么说,我认为,此事应该给苏区人民一个交代,最主要是,如今六霍起义成功了,金家寨成了两地联系的拦路虎,就像在我们两家直通的路上,钉了一根钉子,必须拔掉。 李梯云站起来说,作为中共商城县委,今天也算召开了一次大会。会上,各抒己见,最后也统一了思想。维炯、谷堂、肖方、彦青等,都是县委委员。我们也不需要再到红三十二师召开动员会的,现在,我认为,一是这项任务交由红三十二师负责执行,其它游击队密切配合,二是后勤供给交给德宗书记负责。 李梯云又说,这次,维炯,我算申请一下,作为县委书记,我们根据地死了那么多我们的同志,还有无辜百姓,我要为他们报仇,请允许我带着一支队伍,作为先锋,攻打汪东阁,还请批准。 于是派人侦察,召开师部会议,因为梯云是师委委员,也参加红三十二师师委会议。在研究攻打时,都要求活捉汪东阁,召开大会,让百姓审判,为死难的兄弟报仇。 梯云又一次站起来说,行,这次,我要兑现我的诺言,我要打头阵。 我忧心忡忡呀,不祥之感如同乌云,蒙上心头。我说,梯云,你作为县委书记,还是在后方,那里更需要你。可是,你却挺身而出,还说,作为一名gcd员,得讲信用;再说了,我是县委书记,我不带头,咋能激励我们的红军将士? 字字如雷,振聋发聩,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理由阻拦? 可是,攻打的时候,王泽沃把你拉到一边说,你是书记,我是委员,再咋说,我先上。万一我牺牲了,你再上。你听后,立即把王泽沃拉到身后说,我们俩,不光是书记和委员的关系,还是生死兄弟,我是老大,大哥不上,难道还能让小弟向前冲? 可是,王泽沃支支吾吾,讲不出道理,但是,王泽沃咋能听你的,讲不出来,又是在阵地上,王泽沃气得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吆喝,弟兄们,跟我上呀,于是,不顾你拉拽,掂着歪把子,穿着大褂子,一歪一歪往上冲。 冲了几次,也没冲上去,肩膀还挨了一枪,仍坚持,还骂骂咧咧,就在此时,一颗子弹打来,泽沃前胸中弹,嘴里呜一下吐血,扑倒,牺牲了。 你见状,再也忍不住,从壕沟里站起来,喊了句:同志们,跟我上,活捉汪东阁,冲呀。 没算到,这么一喊,还真的管用,战士们看到王泽沃委员牺牲,你作为县委书记,没有畏惧,而是前仆后继,又站起来,带头往上冲。 战士们一鼓作气冲上城墙,民团吓得哇哇乱叫,有个队长模样的人抱着头说,不得了,有个人会飞,只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城头。 你按上炸药,点上引线,只听砰,炸开一个缺口。 梯云,又是你,一马当先,挥着大刀,冲上城头。 没算到,就在此时,敌人的连发炮响了,就这样,你摔倒了。你一边把肠子往肚子里装,还一边高喊:冲啊,攻入金家寨,活捉汪东阁,为王委员报仇,为根据地死难的同志们雪恨呀。 汪东阁一看大势已去,立即换上便装,准备从后门逃跑,却被顺子带着人马逮个正着。 汪东阁自知难逃,凶相毕露,拽掉假胡须,想利用这个机会掏枪战斗,顺子眼疾手快,一枪命中脑门,汪东阁当场毙命。 英子说,哥,哪能没牺牲呢?以后,还有战友牺牲,也有人叛变,革命道路上,一切坎坷,都属正常。 但是,通过这件事,让我们认识到,走上这条路是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也是一条不归路,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因为我有信仰,英子说,我知道一个理儿,是真理!那就是,只要我们认为值得,就是死,也是幸福的,就像陈培义说的,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有诗歌和远方。哎,说得太好了,如果一个人,没有了诗歌和远方,那么,就是活着,还有意义吗? 我看着,抱着英子,深深地把头触着英子的小脸说,妹子,我才不要你死呢,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们活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 英子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说,哥,别胡说,我们都会看到光明的,因为光明一直伴随着,一直在我们周围,也一直在我们心中。 我松开英子说,是呀,要是有太平的那一天,你说,你想干啥? 我嘛想唱戏,把我们家乡的民歌唱到开封,唱到北京,唱到南京,唱到海南岛。 是吗?太好了,要是有那一天,我也唱戏,就像我们为农会唱的那样,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平日子是需要斗争的。 第140章 晨钟暮鼓(一) 起义前,黄三姑失踪;起义时,黄三姑没出来捣乱;起义后,黄三姑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咋回事?最主要是起义成立了自己的武装——红十一军三十二师,对敌人起到了震慑作用。期间,周边民团如柯寿恒、郑其玉等联合到根据地捣乱,都被打退;顾敬之也蠢蠢欲动,但顾狡猾,想利用一下王继亚,所以,只打嘴仗,按兵不动,到联合王继亚,被周维炯打败,于是退回亲区,卧薪尝胆,埋头发展。 这一阶段相对平稳。 紧接着,又帮助支持六霍起义,回来之后,攻打金家寨,活捉和击毙汪东阁,彻底消灭金家寨重镇民团。一时间,在根据地,海晏河清。 在此基础上,为了宣讲党的政策,统一根据地人心,在英子组织的文艺宣传宣传之下,在商南等广大地区,包括霍山霍邱以及六安的西南部地区,方圆一百多公里的地区,都建立了苏维埃,农民掀起了土改和大生产热潮,秋季丰收已成定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微笑。 在商城起义影响下,短短几个月内,大别山这一块儿,起义好像雨后春笋,密密麻麻,到处露尖。可就在大地震动,风起云涌时,黄三姑却像肥皂泡,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了。 黄三姑真的消停了吗? 要是这么想,那就不是周维炯了。 但是,不管周维炯怎么注意,怎么戒备,黄三姑真的就是一个气泡,瞬间没了。 黄三姑没了,黄三姑在周维炯脑海里仅存的信号也像一个梦,随着梦醒,也慢慢模糊了。 时间就像密密麻麻的云儿,覆盖着人生,在时间的这艘货船上,周维炯彻夜忙碌着。 周维炯知道,这一阶段是最宝贵的时间阶段。在这一阶段,要搞好土改,发展武装,壮大红军,提高红军的战斗力,强化红军装备,进行实战训练。还要做好根据地的各方面的人心工作,清除杂音。有道是,万众一心,其利断金,进行武装割据,完成与红三十一师会师,等等。 这些事情,都要在最宝贵的近段时间完成,等着敌人完成集结,反围剿的号角又要吹响。 为了净化苏维埃境内环境,红军联合赤卫队,连续打击境内残存敌人势力,并组织武装,对境内山头排查,揪出不少隐藏敌人。有些返乡团头目不得不逃到周边等地暂居,伺机反扑。 周维炯把红三十二师按连队编制,派往苏维埃各乡,协助赤卫队站岗放哨,闲暇时指导赤卫队训练,提高赤卫队战斗力。 为保境安民,发挥宣传队、剧团以及有关部门的宣传作用,在搞好党的政治宣传基础上,打土豪分田地,帮助农民发展生产,办好夜校和识字班,组织民众学习文化,让广大农民了解党的政策。 与此同时,积极动员年轻人参加红军,加入赤卫队。 具体措施是,凡是赤卫队员或者根据地青年参加红军合格者,其田地由苏维埃组织人员帮助耕种,所收粮食归红军家庭所有;参加红军的家属,受苏维埃保护;戴红花,召开大会,进行表扬,并赠送红军家属牌,在精神上进行鼓励等等。 到七月份,红三十二师已经发展到八百余人,三千余人的赤卫队。为了加强武器配备,提高战斗力,红三十二师设立机械制造局,打造大刀、梭镖、长矛,制造土铳和土枪土炮,为组建大刀队、长矛队以及手枪队打下基础。 就在海清河宴之时,郑彦青急急忙忙带九十八团的一个排赶到丁家埠红三十二师总部,见到周维炯,提起联络杨山煤矿、商城以及商城西北部工人农民起义时,讲到一个怪现象。 白沙河,属清上保,挨黄柏山附近,青龙寺下坎,有个倪家寨。此地并没有寨子,也没有住户,两座大山之间有一块空地,那地方还有个像蛇头样的岔山。 就在这个岔山上,建八间正房,前面还有四间前屋,拉一个院子,院子里栽六棵银杏,都合抱搂,十分粗大,据说足有千年。 银杏枝叶遮天蔽日,整个房屋都掩映在树林当中。 这块地方,要是晴天,烟雾缭绕,好像被一大块灰白气团包裹着,要是阴雨天,此地烟云升腾,紫霞笼罩,仿佛坐落在天空当中,甚是遥远。正因如此,此地十分神秘。一般人也不到此处,又因山高林密,十里八乡,谁也不知道这里有一户人家。 住户?周维炯说,这有啥奇怪的,在我们大别山,不都是住在山边的,住在半山腰,住在山顶的也有,不仅有,还很多。据说,余思明抗金,在商城平顶铺坚持斗争,一战就是几十年,咋办?为了减轻后顾之忧,把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弄到平顶铺的叉子山上,那地方也像你说的,十分神秘,他们就住在山顶,如今,就是伏山那个叉子山,现在就叫女人寨,那里面的故事,我还是听老斑鸠说的呢。 不是住户,是一座庙,山里人叫娘娘庙,到庙烧香拜佛的络绎不绝。 这有啥奇怪的?山里面,哪座山都有庙,保一方平安呗,周维炯感慨说,唉,百姓可怜呀。朝廷靠不住,北洋军阀也是水货,如今的gm党反动派,坏得很,全部把孙总理那一套推翻了,别说反帝反封建,简直把外国强盗喊干爹,求着他们,为何?支援他们枪炮呀,欺压百姓,打我们呀。这帮人,不仅靠不住,简直就是毒蛇虎狼,祸害百姓,一套一套的。这么个形势,你说百姓咋办?只能求助虚无缥缈的菩萨,求神拜佛,落得心理安泰,不再空虚。 当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周师长,你这说的,是对的,但是,事实上不是的,我们大家都想错了郑彦青说,这里人,到庙上,烧过香,拜过佛,才知道这里的娘娘不是真娘娘,是个大活人,还是个女人,名字也奇怪,叫霓裳娘娘。 活见鬼了,这么搞笑,这是为啥呢?噢,我知道了,没吃的,填不饱肚皮,只能藏在庙里,装神弄鬼,搞点施舍,养家糊口。哎,大骗子,周维炯皱眉头说,也不对呀,如今是苏维埃当家,还有这样的人吗?要是有,为何不到根据地,求助苏维埃政府呢?霓裳娘娘,霓裳羽衣曲,还想学杨贵妃,是吗?想法倒是很新奇的,但是,杨贵妃,不是娘娘呀。不过,听名字,听新潮的。 娘娘很神秘,见首不见尾。最近,山里传言,她是观世音转世,来这里,不是普度众生,而是降妖除怪。说得有鼻子有眼。最主要是,端午节,从山上下来一队人马,武装整齐到白沙嘴西河桥,抓了许多年轻人,说这里人惹怒了娘娘,抓他们上山给娘娘赔罪,娘娘才能保一方平安。又过一段时间,这些人也都放回来了。回来了就不一样了,走村串户,动员亲朋好友,一起参加他们的组织。 端午节,周维炯思虑着,端午节,我们是立夏节起义,那时候,我们都在建立根据地,推进土改工作,大力宣扬党的主张。根据地还没有得到巩固,你们带着红军联合赤卫队,打击各方反动势力,还有许多武装力量存在,最主要是土匪武装、民团武装,还有什么武装呢?他们想干啥?难道是想针对土改?针对我们红军,按说,他们还没有这能力,周维炯又问,他们建立有组织,是什么组织? 门头会。 门头会?周维炯说,我们的人不是也搞过吗?他们建门头会,搞什么? 开始没注意,过了段时间,白沙嘴的农协主席突然失踪。 刘铁匠?周维炯说,就是满脸胡须,皮肤黝黑,说话直来直去,走哪都背个大刀的刘汉山? 就是他,郑彦青说,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当初跟着其虚和我,起义那天,背着大刀,留着大胡子,走路生风,威武。也是他带人马包围了福禄庵,与冉少红取得联系,爬到民团屋顶上浇煤油,点着,让民团自乱,才夺取民团。 哎,郑彦青叹口气说,可就是这么个人,在家睡得好好的,没了。农协到处找,最后在西河桥的桥墩上找到一颗人头。农会一看,是刘铁匠。胡须还在,眼睛没了,毁容严重,认不出来。最可恨的是,在他鼻孔里还插着一根蜡杆,蜡杆用红纸包着,上面写满字,大意是此人惹怒了观音娘娘,派天兵天将取走此人头颅,警告世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还说,此人是蟒蛇精转世,在人间为非作歹,寿命到了,还到处躲藏,居然躲藏在那些穷鬼堆里,岂不知,老神仙早就发现了,所以,趁着他回家睡觉时,才出手斩杀。 岂有此理,周维炯咬牙切齿,捂着胸口,想到刘铁匠乃农协骨干,还是赤卫队副队长,居然这样被敌人暗害,真是痛心疾首,觉得都是自己这个师长没当好,这种事居然发生,还发生在根据地,真是难受至极。 第141章 晨钟暮鼓(二) 我知道后,立即派人到刘铁匠家里,找人,也就是赤卫队来了,才把刘铁匠人头取回,在此基础上,我又到他家里去了一趟,去了才知道,他还有一个老妈妈,今年七十五岁了,身体不好,一直卧床,瘦得皮包骨,听说儿子被人砍头,大喊一声:我的儿呀!喊过,眼睛立即流血,血流如注,叫英子找医生止血,居然止不住,可怜,不一会儿,血从眼眶全部流出,此时我们才发现,眼眶空空如也。再低头一看,一双眼珠也滚落血泊之中,十分可怜。在场人员无不惊骇。可怜,英子哭成泪人,哎,我们都是男人,哪个不流泪? 周维炯使劲咬紧牙关,一只手捂住胸口,居然痛苦不言。 郑彦青赶紧端一杯茶水递给周维炯,周维炯接过,赶紧抿了一口,出了口长气说,唉,我就是见不得这样残忍的,见到了,心就难过。有道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残忍,为何?可怜天下父母心呀,儿子再大,也是娘的心头肉,跟他娘心连心呀,听说儿子头砍了,还挂在桥墩上,是谁能受得了?哎,最可怜的还是刘铁匠的母亲呀,这个仇,我们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替刘铁匠讨回来。 是,郑彦青不再说,盯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师长,你也注意身体,再年轻,白夜操劳,谁也顶不住呀,再说了,总是这样劳累,也不是个事儿! 不是,你也坐下,这件事情,我还没有搞清楚,周维炯说,你别为我担心,我身体很棒。你还继续讲。 他们宣传,说商城这个地方原是大海,居住古龙一族,危害百姓,是西天佛祖移来九座大山镇压,才形成此地。但是,好多年过去了,此地出现了妖魔鬼怪,又来祸害一方,糟蹋生灵,破坏已经建立好的次序,想不劳而获,王母知道后,又派观世音镇守,可观世音有好生之德,不主张杀戮,所以,天庭又派托塔李天王到此,斩杀妖魔鬼怪,警告黎民百姓,不要再跟红毛子走了,他们都是赤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但是,有些人不明真相,给了点好处,就忘乎所以,跟着妖魔鬼怪走,祸害乡里,还把人家田地分了,财物抢了。这部分人,要是继续执迷不悟,做帮凶,跟着那些妖精胡作非为,如同此人,定斩不饶! 很明显,这是gm党利用当地百姓迷信思想,制造谣言,妄图让百姓不跟我们走。 找到刘铁匠头颅,不知道身子在哪儿,郑彦青说,维炯,说个实话,我也很伤心。老刘,跟我有些薄亲,又在一起打拼,哪能没感情?但是,我得忍。 我让白沙嘴农协调查,他们走访了几个寨子,都关门闭户,不敢与农协接触。可见,敌人这一招还是很阴毒的。 有个老农叫吴瞎子,六七十岁了,四门不出,就是这样的人,也给了一张。瞎子看不着,我们的人去了,瞎子就让我们的人看,我们的人看了大吃一惊,原来是告示:与红军沾亲带故,杀无赦! 他们这才知道百姓为何都不敢出头,白沙嘴的田地为何不敢认领。 是的,十一个乡都向我反映了此类事情,上次,英子来我这里,也说了这些事情,可是,英子说,通过他们做工作,百姓思想有转变,但是,还是担心,主要是担心返乡团,担心那些地主老财,也就是把他们家田地分了,财务分了,他们会报复,对此,我专门找到谷堂老师,还有漆德宗书记,要他们研究一个措施,后来,他们也来说了,就是两点问题。一是抵御外敌,反动民团也好,反动派的正规军也好,集结之后来报复,如果我们抵不住,百姓会遭殃的;二是内部的反动势力,时刻没有忘记反扑,有些人在家里,有些人藏起来了,有些人跑到大山里,为此,我让你和肖方,抽调主力,帮助农会组织和赤卫队,打击那些反动势力,壮大力量,保卫苏维埃,保卫土地革命。你们来说,也有收获,而且效果很好,哪能出现这种事情呢? 这是特例,是我们没有想到的,郑彦青说,我们预料的,还是你刚才说的,暗藏在我们根据地的那些地主老财和他们的武装力量,也正因此,有些农民存在害怕思想,不愿意领分的田地和财务。 按说,分田给他们是好事,可有些人不敢要,为何?除了愚昧顽固的思想外,最坏的就是敌人煽动;但是,他们为何煽动,为何能煽动?还不是害怕,害怕这些人有朝一日打回来,找他们算账吗? 是的,都认识到了,但是咋办呢? 我已经安排,双管齐下,一是宣传,二是打击,让百姓信任我们。这些,一是需要我们自身强大,能在反围剿中取得更大的胜利,让敌人绝望,让百姓看到希望;二是需要时间。在时间的长河里,让百姓慢慢认识到,只有中国gcd才能救他们。彦青,不说这些了,既然是大庙作怪,为何不派人到庙里查查,看看呢? 去了,也是双管齐下:一部分人调查走访,一部分人入大庙,郑彦青说,派俩人进庙,回来时都晕晕乎乎,跟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这俩人至今还没清醒。 有古怪,这么玄乎?周维炯说,难道那里有军队?要是有,这么大动作,我们为何不知?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应该攻打一下,试探试探。 我们人手不够,要是够,就直接打进去了,郑彦青说,根据这个情况,我们分析,大庙很危险。因为不知道内情,周师长,你这说的,我也想了,但是,我觉得此处跑不了,如果不明情况,胡打乱攻,要是遭受不该有的损失,不划算。 嗯,还是你考虑得对,周维炯说,你们是咋办的? 我当时想把派到各乡的赤卫队和红军抽一部分过来,看大庙里到底藏着啥玩意,但是,他们在各乡也很忙,任务也很重,都在帮助农会分田地,忙不开,再说了,他们工作也有连续性,要是打断了,有些工作就前功尽弃了,不划算,郑彦青说,我还有一个考虑,那就是,万一是敌人调虎离山,我就上当了。思去想来,就没调动分配到各乡去的主力红军。 你这不等于没说嘛,说半天,对大庙,就这样放在那里?周维炯说,今天你来向我汇报,是不是让我给你想办法呀? 也不全是,我们就是进一步了解了情况,才来跟你汇报的,郑彦青笑着说,就在我们束手无策时,乡农协妇女会主席周月琳,都说她是周大胆,她自告奋勇,说她有办法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个啥鬼东西——装着上香,去察看。我考虑再三,觉得这个办法好,于是,我也就同意了。 周月琳,是英子到处传唱的那个周月琳吗? 是呀,这个人嘛别看是个女人,但她胆大心细,郑彦青说,与赤卫队员陈晓峰、王翠萍一起到县城买药,大摇大摆进南门,守门的团丁问陈晓峰干啥的。 晓峰说,民团喜欢吃山里野蘑菇,想混点钱,在大山里捡了许多,经人介绍,来送蘑菇的。看门的掀开大筐,果然有野蘑菇,感觉是真的,也就放行。 陈晓峰进去了,跟着就是她俩。到周月琳王翠萍,王翠萍吓得直哆嗦,可周月琳十分冷静,还把袖子一撸说,姑奶奶我是到妓院找工作的,啰,指着王翠萍说,这个,漂亮不漂亮? 守门一愣,扭头看,王翠萍羞羞答答,腮帮胭红,守门的就哈哈笑,挥挥手,也就让过。 到了药铺,买到药,她没拿,想到如何躲过盘查,就到城门口转悠。这么一转悠,发现,凡是穿戴破衣烂衫的,都严厉盘查;凡穿戴整齐,都不盘查。 周月琳心细如发,居然发现了这个情况。她找到街头的裁缝,做了一套裙子,头上还戴着一个挺洋气的小白帽,坐在轿子里,找两人抬着,把买的药放进皮箱,大摇大摆出城。 出城门时,守门的掀开帘子,看她那打扮,还把小手半遮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以为是太太,赶紧赔笑说话,周月琳对脸就是一巴掌,骂:谁给你这大胆?被打的士兵一愣,随即赔笑,立即放行。 这个周大胆,胆子也真够大的,周维炯说,英子写的,那个本子叫啥? 《周小姐痛打狗腿子》,郑彦青说,王济初,吊儿郎当的,但是,这家伙识字,还喜欢唱戏,英子就把他招到《红日剧社》里,还担任了《红日剧社》的副社长加编辑,拿到英子这个本子后,十分欣赏,说英子真有才,写得这么传奇,但是,里面有些段落需要改,经过吴英子同意,王济初又修改了,拿给英子,英子看了看,觉得很有水平,建议把王济初的名字也加上,王济初很高兴,于是就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了。 第142章 晨钟暮鼓(三) 英子一看说,你帮我改剧本,我帮你改名字,你这个“济”,不好,为何?你是大地主的儿子,我们现在正在搞土地革命,分了你家田地,你认为就是救济农民,这种思想要不得,不如改成雨过天晴的“霁”,读音一样,但是,意思就变了。这个“霁”,寓意是,推翻旧社会,迎来新社会,就像雨过天晴一样,春光明媚,前途光明。 好,太好了,英子姐,你这么一改,挺神奇的哟,我以后就叫你说的这个王霁初,彻底忘记以前的王济初。哈哈哈,英子,你真神,还给我以启发呢?我们剧社,总是唱一些老歌小调,虽然说,农民们挺爱听的,但是,里面的思想不新颖,没有教育意义,不如呀,像你说的,改一改,换汤不换罐子。 好呀,你个小脑瓜子,还真很聪明呢,哎,把你这个大才子弄到剧团,算是搞对了,小英子说,你想到什么了,不说话? 想到什么了?我想到一首民歌,是我们经常唱的,叫《小小鲤鱼压红腮》。 哦,是呀,这个曲调都挺喜欢的,很浪漫,什么上江游到下江来,听起来挺轻快的,好多百姓都会唱,就是抱着刚生下来的婴儿,也哼这首曲子呢。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可以改。 咋改? 名字改成《八月桂花遍地开》,英子社长,你听听,八月桂花遍地开,小小鲤鱼压红腮,是不是很押韵呀。 胡扯吧,两个就联系不到一块,你咋说?小英子说,一个是鱼,一个是桂花,是树,难道说,你把改成上江游到树上来,那不成了死鱼了,哈哈哈,你真逗,英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骂,你个猪脑壳,异想天开,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是,英子姐,你理解错了,不,是我没有说清楚,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哦,那你说,咋改? 我还没想成熟,但是,我脑子里有了初步的想法,王霁初说,我们原来制定的起义计划是中秋节,那时候,正是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时候,我们就以桂花盛开,到处飘香,来预示着革命成功,调调还用《小小鲤鱼压红腮》的调调,只是把歌词改过来,全部换成桂花的歌词,你说行吗? 太好了,哎,是我错怪你了,小英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指着王霁初,掐着腰说,王霁初,这是个政治任务,是天大的事情,你要拼命完成,限你一个星期,咋样? 要得,王霁初高兴地说,不用,三天时间足够了,到时候你看我的。 好咧,嗯,吴英子又指着王霁初说,还是个政治任务,你必须照办。 什么事情? 我要第一个看,你懂吗?我是部长,我是红日剧社书记,我是┅┅ 我的崇拜者,王霁初接话说。 哼,你说什么,看我不打死你,吴英子说着,就要冲上来打王霁初。 王霁初见状,直视着英子后背说,肖团长,你怎么也来了? 我英子停住了,吓得脸惨白,慢慢转过身,看见后面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又转过来,又要打,这次,王霁初又说,肖团长,你怎么也来了? 英子不再上当,掂起地下一根棍子,就要打王霁初,并说,嗨你个地主羔子,心眼这么多,躲过一时,能躲过一世吗?我这就打死你。 郑彦青说,这次,我恰恰就在吴英子身后,见此,我大喝一声,英子,干啥?你们虽说剧团,演戏有武大功,不假,可是,现在不是演戏,你打王霁初,干吗? 英子这次吓傻了,直接钉在当场,一句话也不说,还伸出舌头,王霁初知道英子啥意思,赶紧说,肖团长,我们就是在排戏。 你们就是在排戏?什么戏,说我听听,郑彦青说,我可也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别哄我。 英子赶紧转过身,尴尬解释说,肖团长,我们是在排戏,又看看王霁初,王霁初赶紧说,我们想把《小小鲤鱼压红腮》改成《八月桂花遍地开》,唱词还没有想好,我们想,借助宣传商城起义,把最近一阶段我们红军的所作所为加进去,先排练一个舞台戏。 哦,这个想法挺不错,郑彦青说,有故事吗? 有呀有呀,吴英子此时才转过来弯子,笑着说,我们想把你和周师长怎么智取丁家埠民团的,写进去,其中有一段,是写周大哥如何一步跨上饭桌子,拔枪指着下面,高喊,我们起义了,谁不服,我他妈的就开枪了。 嗯,好是好,英子,你刚才拿个棍子,是不是学你哥呀。 是的,是的,英子高兴地点着头说。 这不好,你们篡改太多,而且,篡改的还不多高明,真正的词儿是:我是gcd,我们起义了,跟着我们起义的,站在这边,不跟我们走的,一人发一块大洋,走路。掷地有声,还具有人情味,所以,都喊你哥炯爷,也是很对的。 周维炯听到郑彦青的叙述,笑着说,你呀郑彦青,你真不知道英子是在糊弄你吗? 知道,但是,要是戳破有什么好处呢?她俩,只不过打打闹闹,我当时猜测,一定是王霁初惹着英子了,才这样的。 他们编的那个戏,你知道详情吗?我听着,觉得这个小王,还挺不错的。 不知道。 那你还继续说吧,周维炯说,我以为是编的,你这一说,还是真的,看来,我们队伍里,也出女英雄呀。她到娘娘庙,查出什么来了吗? 查倒是没查出什么,烧香拜佛时从门缝里瞅见一个人,此人长相很像副团总张瑞生。 张瑞生,她认识?周维炯说,也是,张瑞生是丁家埠民团副团总,实际上就是代理团总,只要是这边人,只要是认识杨晋阶的,都认识的。 张瑞生来过这儿,见过,郑彦青说,月琳说,好像是的,也认不太准,说这个张瑞生变化挺大的,又瘦又老,但是,个头神态像,她猜测,应该是的。 张瑞生,他出家了?不对,那是娘娘庙,他去干吗? 月琳回来了,跟我们说,我们也感到奇怪,就带了二十人,由周月琳带路,又到了寺庙。到了,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你说怪不怪? 前后咋这大差距,进去看了没有? 第一次进去没见到一个人,我又亲自派人,再去,第一层院子空荡荡的,再往里走,突然出来好几个人,说他们在这里做法事,不让进。 从你说的情况看,不是善类,最起码,不是我们的人,周维炯说,不是我们的人,那就是敌人。敌人,哪一部分的呢?难道是张瑞生聚集几个把兄弟,做了土匪?他哪里有把兄弟?在民团,那些扛他的,有的参加了红军,有的回家了,听说,也有极个别的,跑到郑屠户那里,被郑屠户瞧不起,又逃走,都被郑屠户灭了,那个最爱扛二蛋的张贤亮,就是其中之一。这么说,难道是他姐住在这儿? 完全有这种可能。 要是土匪,很大可能是张瑞生,周维炯说,这个人喜欢钱,在这里,搞迷信,捞钱。 这种可能性不大,郑彦青说,要是张瑞生,他跟刘铁匠没仇,为何这么残忍?还发传单,制造谣言,这一系列动作,挺像李鹤鸣这样的家伙干出来的,至于张瑞生,按说,他是想不到的。 嗯,这一点又不太像,但是,月琳又亲眼看到是,莫不是看错了? 不会,她这个人,知道轻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张瑞生带着他姐做了土匪。一个是团总的太太,一个是副团总,一夜之间,成了落汤鸡,你说,打击大不大?估计是恨上革命了,仇视我们,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害人的。要是这样,不可怕,最怕是投靠了民团,派他来这里另有图谋。 那咋办? 在我们这个地方,什么妖魔鬼怪也翻不起大浪,更何况是张瑞生?我怀疑,并非这么简单,你刚才说的,庙外没人,内里有人,这就更能说明问题,周维炯说,这样,多设几个点侦察,以前去的,不会永远傻下去,等他们醒了,问问,查出头绪,再用兵。我主张,不打则已,要打,一定要胜,还要一网打尽。有俘虏更好,有利于做好宣传,让百姓认识到敌人的本质。 周师长,为何要这样呢?郑彦青说,我们的力量足以一举消灭这些敌人,就算他是县民团派来的,该咋的?我建议,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消灭掉,因为已经确定是敌人,不存在误伤问题,就应该果断。 这个事情,我也考虑了,但是,我总认为里面有蹊跷,周维炯说,我们讨论半天,各种情况也都想到了,但是,还有一种情况没想到。 什么情况? 我不是不敢说,也不是认为荒唐,我是认为,我们现在还没有想好对策,最起码对地形呀以及内部的情况没有侦察清楚,周维炯说,要是她的话,再让她逃跑,就可惜了。 谁?郑彦青也似乎想到了,看着周维炯说,你是说黄玉山? 第143章 晨钟暮鼓(四) 嗯,周维炯皱眉,点头,又摇头说,彦青呀,你在笔架山上过学,又在老师的摸瓜队当过队长,还是老师推荐你当团长的,也算我师哥,你想得对呀,我咋没有想到黄玉山,而是想到他女儿黄三姑呢?既然黄三姑是蓝衣社的,那么黄玉山,不是更危险吗? 嗯,周师长,你是这样想的?郑彦青大吃一惊说,还是跟你汇报效果大呀,我们俩想得都有些不全面,按说,还是师长想得正确,要是黄玉山,他是通过谁?还不是黄三姑?这说明,还是黄三姑的可能性大。 只是可能性而已,周维炯说,你们去准备吧,让我想一想,要是他们,滑得跟泥鳅样,看怎么才能活捉或击毙。 按照周维炯安排,郑彦青派四个组,自己带四名机动人员在半山腰,坐镇指挥。 因为大庙后面是直插云霄的大山,三面三组,有一组深入大庙盘查。 正面,必经之路设一个组,五人,四人装卖东西,担着挑子,坐树下凉风;第二组也是四人,两男两女,怀揣短枪。周月琳也在其中,扮太太,坐滑竿,俩男抬着,上山敬香。后跟丫鬟;第三组是砍柴的,拿刀,扛锄,顺右侧爬山,东望望西瞧瞧,寻找目标;第四组顺左侧,是另一座山,与这座山隔条深沟,在大庙侧背,可以居高临下,扮成捡蘑菇的。前两组主要是看庙里虚实,后两组寻找后山出口,防止敌人从后山跑了。 到傍晚,第二组出事了。 第二组人员都没出来。 见此,第一组先放了一枪,接着,三四组齐聚大门口。没算到,庙里呼啦涌出四十多人,大部分都是男人,穿戴还都是正规军制服。此时,还能说什么?郑彦青听到枪声,赶紧上去察看,知道形势紧急,急忙派人增援。 九十八团本身距离该地不远,接到命令,除看守团部的,一律都拉了上去。 敌人火力太强,又有隐蔽工事,不知道虚实,靠近不了,也不敢靠近。 攻打一个多小时,怎么也攻不进去,眼看天要黑了,敌人逃跑了咋办?郑彦青焦急,派漆德奎火速报告。 接到报告,周维炯来回在屋里走了两圈,自言自语:肖方不在,这里兵力有限,听你说,他们还有两把机枪,火力猛,又住在大庙里,又有掩体,很难攻进去;若强攻,会有伤亡,不划算。最主要是没搞清这伙人是什么人,来这里,藏在大庙里,搞破坏?周维炯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说,想起来了,特务!但是,这么多特务,都集中到该地儿,为何? 周维炯琢磨不透,于是说,告诉彦青,别跟他们对攻,耗着,等待时机。明天早上我和肖方一起,带九十七团增援。到了,视情况,再制定方案,行吗? 行,我也觉得这样干最划算,漆德奎又说,师长,我们这多次反围剿,最怕就是敌人机枪,那家伙,突突突,前两次,听到了就跑光了,还咋打?为了这事儿,你大会小会讲,还说不久我们也会拥有,但是,别怕,任何利器都是人掌握的,我们有三和,不怕。但是,师长,要是给我们也弄个把这家伙,我敢说,敌人来多少我们杀多少。 德奎,你这种思想要不得。我们的武器可以比敌人落后,但是,我们的思想不能落后;只要我们思想先进,我们就会没有畏惧心。有道是,两军相遇勇者胜,懂吗? 懂了。 到了第二天,周维炯与肖方带二百多名红军,浩浩荡荡开往沙河。 到山前,周维炯放眼望,最高峰没有峰尖,另一座山有九个峰尖,像九把剑直插云霄。周维炯想起有关商城的传说,看了一会儿说,那座高山不是平顶铺吗? 对面有九个山岔,那就是九峰尖,这座山与九峰尖挨着,要是逃跑,钻到九峰尖里,神仙也找不到,肖方说,这帮土匪,不,特务,为非作歹,选这么个地方,还真是戴着眼镜选的,选对了。 开始,我也认为是特务,但是,据郑彦青汇报说,里面有四十多人,都穿着正规军制服,如果是正规军,四十多人,就不是特务。 不是特务,那是啥?难道是敌人渗透到我们根据地来了,要是那样,四十多人,我们现在的力量,害怕吗?肖方说,显然不害怕。 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在学校里,课堂上,讲过特种兵,是西方世界经常搞的,开始,都是在非洲出现,出现了,作为利器,搞什么斩首行动,最可怕,周维炯说,是不是反动派搞的特种兵? 肖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别说大别山,就是反动派内部,也没有这种建制的东西,军阀战争,没有出现过,只是派出去几个人搞什么情报,再者,搞刺杀活动,至于派成建制的特种兵,没听说过。再说了,把这样一支部队派到这里来,干啥?这里面,山大林密,也不适合开展你说的斩首行动,我感觉不太像。 但是,郑彦青派人来说,确实出现四十多人正规军建制的人藏在大庙里,还有机枪,周维炯说,这部分人的身份,到底是干啥的? 按照这般说,我认为,还应该是正规军,肖方说,但是,要是正规军,四十多人,到这里干啥呢?打仗吧,不够看的;刺探情报吧,又很惹眼,不适合搞情报。确实令人费解。 最主要是,在这儿建寺庙,方圆几十里都到这里烧香烧纸,人气不错。但是,如果说是特务,在这儿,那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不是特务,是正规军,难道是敌人的伤病医院?但是,敌人的伤病医院设在这里,也太不合理。要是的话,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敌人的大部队就在附近,难道敌人驻军离这里很近?要是这般推理正确的话,住这么多军队,干啥?毫无疑问,就是来剿灭我们的。可是,这么短时间,敌人就完成了集结,德林他们侦察的情报显示,不可能,也没有。这就说明,他们在这段时间完成集结是不太可能的,这是咋回事呢? 德林是什么时候向你汇报的? 一天一汇报,我密切注视,这是关键,对我们很重要,是确保我们根据地安全的大事,岂可不重视,周维炯说,就是早上吃饭时德林还说,据派出去的六个小组汇报说,敌人的正规军,没有集结的征兆,他们内部好像,不是好像,是确定,在打内战,驻守在我们周围的人马,都在警戒着,保护着各自的县城,至于我们这边的山区,没有人马开来的迹象。 民团呢? 县民团被打得五零四散,正在筹集资金招兵买马,购买枪支,就目前来说,还没有能力来打我们,至于周边民团,各守一方,特别是六霍起义成功之后,等于把大别山割据了,这几个县民团,都在自保,在自保的同时,又在防备其他地方农民起义,比如商城民团,还要防备商城西北方的农民起义,已经没有力量管我们了,我们此时,是发展的最好机会,要抓住,绝对不可放松或丢失。 这么说,师长,对这伙人,咋办?肖方说,彦青他们可能认为力量不够。 肖方,你一方面制定攻打计划,另一方面利用政治攻势,问他们是哪部分的,若把我们的人放了,可既往不咎。 真要是把我们的人放了,还真的既往不咎? 那当然,gcd说话算数。 肖方点点头。 周维炯又嗨嗨笑说,这么说,主要是搞清他们是干啥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话说回来,如果杀了我们的人,那就另当别论。再说了,我说的既往不咎,不是立即放他们,至于以后,可以改造。 肖方带着红九十七团,对着大门工事猛攻,但效果不佳。 周维炯站在一块大石旁侧身看了看,说,别急躁,珍惜子弹,又扭头,直指侧面。 肖方会意,带人从侧面穿过,到大庙右边一座小山去了。 右边那座小山与大庙紧密相连,但是,中间有一条深沟,两边如刀削,走近,都是悬崖。 周维炯见肖方没动静,绕过大石,带顺子也到了这边。到这边一看,知道是咋回事了,瞅了瞅,又用手比画了一下说,队伍里我知道,还有几个练家子,跟着我,绑绳索,看我的。 于是,从顺子手里拿过一卷绳子,掂着抓钩,使劲儿一甩。抓钩抓到对面一棵松树根部。周维炯又使劲儿拽了拽。这时,旁边的顺子赶紧说,师父,我来。 周维炯自己想过去,肖方说,你作为师长,过去了,遇险咋办? 周维炯呵呵笑了一下,看了看说,行,我相信你,我行,你也行。 顺子一使劲儿拉着绳子就荡悠了过去。 过去了,瞅准机会,一把抓住绳子,使劲儿往上爬,几下就爬到上面。拽着绳子上了岸,又把绳子抛了过来。这边会功夫的四个,三个是周维炯的老表,主动站了出来。都按这个办法,不到一盏茶工夫,过去了。 第144章 晨钟暮鼓(五) 刚过去,就听到一个女子大叫:黄团长,这边有g匪。 黄团长就是黄霓裳。 那个女的约莫十八九岁,喊了一声,转身回跑。 顺子手疾眼快,已经到了身边,一把就把那个女人按住了。 那女人也不简单,一使劲儿,反手掐住了顺子的脖颈,还没等再使劲儿,后面跟上来的人就用长枪顶住了她后脑勺,大声说,别动,动我就打死你! 女的犹豫,顺子一扭头,摆脱女人手掌,又顺手把那女人按到,用腿压住脖颈,把她捆了起来。 咋办? 看着一个女军官带着七八个人,正从院墙那边往这边赶,顺子感到胜算的机会比较小,就对那四位说,把这女人带着,赶紧返回,我断后。 到了悬崖边儿,先把那女人捆得像粽子,使劲儿往对面一送,周维炯在对面接着,提上来,又把女人放下。接第二个时,一位女军官,穿着大皮靴,披肩发,面目狰狞,提着手枪,见此情景,抬起手枪,对准这边射击。 砰砰砰,三声过后,没效果,停下。 肖方,组织狙击手,挡住那疯子,别让她靠近,周维炯命令着。 肖方赶紧组织十来人,对山墙开枪,火力密集,只打得对面烟雾缭绕,火星四射。 黄霓裳猫到后山墙一块石头旁,探出半个脑袋,还戴着一副黑镜。一颗子弹打在墙上,发出“啪”,撞击岩石的声音,吓得她赶紧回缩。 又过了一会儿,过去的人都回来了,双方停止射击。 黄霓裳再探出头,周维炯带人马已经离开悬崖。 周维炯来到前门,在一棵树下审问:你叫什么? 那女人不吱声,还咬着牙,瞅着周维炯。 周维炯看看,人长得挺秀气,只是穿gm党军装,显得野。 肖方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对她脸蛋就是一把,连揪带挖,左脸腮帮立即出现深深血印。 那女人痛,“哎哟”大叫,还骂:流氓,穷鬼,什么东西,还想占老娘的便宜,一群猪,g匪,杀了老娘,老娘不怕死。 那女人一连串骂人的话儿,好像训练过,一点也不打哽,但是,听不太懂,周维炯感到奇怪,听声音,叽里呱啦,走近说,肖大哥手有点重,只要你开口,就不打你了。再说了,肖大哥这么对待你,按照纪律是要受处分的。 是是是,肖方嬉皮笑脸说,我就是这个坯子,别说呀,我当年可是参加过国军,这一套,可都是从国军那边学来的呀,哎,手痒,见到女人,特别是长得一般般的女人,一生气就忍不住,就想挠一把。哎,在那边只当笑一笑;可是,在这边,就要挨处分。好好好,我接受处分。 唉,一看你也是大家闺秀,咋在这儿落草当土匪?周维炯同情的口吻说。 你们才是土匪,我是堂堂国军少校,敢侮辱我,你找死。 哎嗨,还不老实,是不?肖方说过,慢腾腾又向她走近,她吓得赶忙后退。 肖方说,别怕,我忘记纪律了,对不起,不该打你,以后不再犯了。扭头看周维炯,又转身,装着抬手。那女人吓得后退好几步。 别他妈猫哭耗子,假惺惺的,我不知道,凡是被你们拿住了,都要折磨,就是死都难,不是剥皮抽筋,就是共产共妻,还打土豪分田地,人家的东西,你们这些穷鬼,凭啥要据为己有?就是拿别人的财产,也是家常便饭,凭啥,你们说,凭啥? 听着,像唱歌,呜哇呜哇,说个不停,周维炯笑了,来回走了几步说,我们的同志到庙里烧香,我问你,你们凭啥要把他们留下来。现在,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 那女的斜一眼,不想说,忍了忍,还是说,哦,他们是你们的人?俩男的被中校宰了。 什么?肖方震怒,又往那女的跟前走。 那女的急忙后退,一脸恐惧。 周维炯皱眉,牙咬着,抬手,示意肖方冷静。 提审时,有个男的还有狐臭,穿草鞋,还把草鞋甩到桌上,一些泥巴糊弄了黄中校一脸,主要是泥巴里有牛粪,臭死了,那女的说,黄中校的脾气你不知道,就是老师曾…… 什么?周维炯吸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装着笑说,我知道,我跟你说你不相信,我也是黄埔的。 就你?那女的斜了一眼,不屑一顾哼,又说,这个样子,也上过黄埔? 不信拉倒,这么说吧,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叫曾扩情,是什么“十三太保”之首,在蓝衣社,是不?这个人,是个孝子,他妈好几十岁了,在家,他就是想混点钱养他老娘,才参加你们这个组织的,还是老大,还给我们上过课。 周维炯偷偷瞅瞅,那女人一脸惊讶,于是继续说,你们党内设立的,叫什么cc组织,他开始在蓝衣社,后来,为了扛一个人,又转到cc组织,他在里面大小是个负责人,至于cc,目的是监督那些党员,是不是?实际上就是特务。 那女人大惊,看着周维炯说,这么个破地方,还有你这样的人,没想到;更没想到,你长着四方大白脸,粗手笨脚,土话连篇,还真的是黄埔的。 周维炯想到了解情况,不得不压抑情绪说,没想到吧,那你们这个中校也不是我们这儿人了? 那女人翻着大眼睛,看了好半天,惊诧的样子,站在那里,仿佛木偶,不说话。 我猜错了,她原来就是我们这儿的人,周维炯说,这就奇怪了,我们这儿的,还不知道我是黄埔的,真是井底之蛙。哦,我知道了,要么就是她没告诉你,或者说,不愿意告诉你。对了,你是不是被她骗到这儿来的? 不是,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周维炯觉得这女人挺奇葩,是特工,但是,这素质,哎,说个老实话,就是一个女军人的素质就够呛,于是说,我也不难为你,我问你,跟男的一起进去的那俩女的,怎么样了? 年纪大点的,狡猾,说她是河那边老王家媳妇,老公公是保长,被红军镇压了,她逃命到此,来烧个香,求菩萨保佑她。你想,跟她来的俩男人都是土包子,说话一听,就是知道是g匪,还装野蛮,想麻痹我们,可能吗?被黄中校一枪毙了。就是这样,她还在镇定自若,还在那儿说谎,谁信?中校冷哼,让人把她俩绑了,拿刀就把那女人的嘴唇割掉一块,说,再说谎,还割。 肖方咬着牙,指着骂:这帮畜生,什么玩意,这么残忍,还是人吗? 你叫什么名字?周维炯皱眉说,到这个时候,死也留个名吧? 那女的想了一会儿,突然装着很委屈的样子,呼啦啦流着泪说,我叫肖乃茹,武汉的,家在肖家巷,门牌四六。你们把我杀了,就在我墓碑上刻上这几个字,行吗? 周维炯一听,感到好笑的同时,一阵心酸,因为他想到那些被gm党杀害的同志,他们有墓碑吗?也许有吧。他们的墓碑都树在活着的人心中,立在百姓的眼里。周维炯又想到那个肠子都打出来的李梯云,不觉热泪盈眶。 那女人看见了,怀疑是被她感动了,也是一阵心酸,还哭哭啼啼说,本来,我不想上黄埔的,就是那个吴家少爷,拉着我跟他一起上了黄埔。 毕业了,他拜在曾扩情门下,又拉着我跟他一起。到曾扩情那儿,他爱上了另一个。一起到了江西,说在那儿发挥作用。那女人,我见过,并不比我长得好看,只是会浪而已。我一气之下才跟了黄中校。 黄中校本来就是你们这儿人,当初,军衔也和我一样,是少校。因为他爹是黄玉山,送给曾老板一次就是两条小黄鱼,曾老板才让她升中校的。 生了中校,派到家乡,说是在她老家民团里有共党,要是能查出来,如能破获,就是大功,立功了可升上校。 本来很隐蔽,也很顺利,说实话,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却不想被那个傻屌副团总破坏了。那时候,黄没带发报机,无法及时传递情报,只能亲自回武汉。 到武汉,正赶上曾的心情不好,听说总司令骂他了,说他无用,一个吊男人,连几个小女人都管不好,还是十三太保老大吗?这些,还都是黄中校到这里来才跟我们说的。 曾,那可是无情之人。 黄虽说是他的情妇,可此时听了,就觉得都是这帮小蹄子笨蛋,现在,黄又说自己暴露了,更让他失望。 停停停,你说,黄什么霓裳的中校,是曾扩情的情妇,咋回事儿?肖方插一句。 这个叫肖乃茹的,讲话被别人打断,还是用这种方式打断,很不高兴,斜视一眼,又看看周维炯,好像知道,周维炯才是这里的老大,于是,也不回答,继续说,这么一耽误,时间过去了,跟着就听说你们起义了,那她的情报也就没有价值了,后悔不得了,但是,也没有办法。 第145章 晨钟暮鼓(六) 这就叫表达娘爬灰,瞎忙半夜的,那女人不知道在哪里学到这些粗话脏话,居然自然而然说了出来,还说,你想,曾不责怪黄还能责怪谁? 哦,原来是这回事呀,肖方说,她已经回武汉了,咋又回来了? 那个叫肖乃茹的女人说,刚好这时,中央军出兵剿灭江西那伙g匪,这里就忙不过来了,于是,就让曾派人到这里来,搜集情报,搞策反,或者,搞刺杀也行,还不是一组,有好几组,我们这人也算一组,还说,哪一组搞得好,既往不咎,都一律提拔,所以,又派她到此地,说是联络正规军,等待时机,消灭你们,将功补过。 黄也痛恨,觉得自己是运气不好。再一想,你们几个土包子,翻不了多大花儿,要是能联系上正规军,那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于是她就找曾要人,就派我们几个跟着她来到这里。 联系正规军,你们联系的谁?联系上了没有?周维炯此时才插话,问了一句。 那些正规军,知道没好处,又没上级命令,不愿蹚这趟浑水,肖乃茹说,军队长官,表面上敷衍,不行动,还总是想占便宜。就是那个旅长,还厚着脸皮拿着黄中校的手说,宝贝,你就留下来吧,你留下来,让我干啥我干啥,就是死,我也愿意。 黄一生气,就把我们几个带着,把他爹弄到这儿,在这儿招兵买马,用那些钱财找到任应岐,购买了三十条长枪,两条连发炮,到时候一举把你们灭掉。 可那个任应岐,就不是东西,是活脱脱的土匪。他见到黄,就像见到一块玉,爱不释手。黄撒娇,趁机从他那儿弄来了一百条枪。任害怕这样下去会影响他的形象,就跟黄说,有个地方很隐蔽,有利于潜伏。那时候剿灭李老末,去过,风水宝地。自己要不是身不由己,就带着人马到那儿驻扎。可黄不信。 任应岐又说,在这儿能干大事,让我们住在这儿,不要乱跑,等他把正事儿干完了,合兵一处,内外夹击,攻打你们,肖乃茹说,这话,都是在高山上说的,一阵风都刮跑了,鬼相信呀。 黄中校还说,这明显是在撵人,我们想了想,一咬牙,黄中校就带着我们几个到了这儿。 我们刚到这儿,黄就利用这里人喜欢烧香拜佛求施舍,弄了不少钱,又用这批钱,招兵买马,到武汉购买弹药还有衣服用品,还受到曾的口头表扬,并奖五千大洋。 过了一阶段,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走路歪哒歪哒,进寺庙,贼眉鼠眼。把他拿下,黄一看,笑了起来,指着说,冤家,咋搞成这样了?人不人鬼不鬼,怪可怜的。 我问这人是谁?黄中校说,此人就是杨晋阶民团副团总张瑞生。 张瑞生?周维炯说。 嗯,就是他。 肖方说,张瑞生在这儿,真是没想到,郑团长说的,还是真的哟。 肖乃茹继续说,我问,听黄中校说,你不是被周匪捉住了吗?张才说出实情。他说自己跪着求才放的,来这里不是走投无路,而是想回老家。黄眼睛就眯细了,准备杀了他,无意中问了句:你老家在哪儿? 余子店,俺姐就是剧团台柱子,我就是靠俺姐才进杨家的。 那你姐呢? 不知道。 死了? 应该没死。张说,是周匪的妹子把我姐放了。 哦,找你姐干啥? 唉,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在姐夫民团,可不是吃干饭的,小爷我也留个心眼,姐夫年纪大了,比我姐大二十多岁,他儿子一大阵,还有弟弟,哦,特别是他那个弟弟杨晋儒,刻薄寡恩,心肠歹毒,要是姐夫哪天翘辫子了,我和姐还能在杨家待下去吗?所以,把积攒的那些钱,都运回老家了。 多少?黄凑近问。 张以为小姐喜欢他,高兴得不得了,忙说,不多不多,你把我放了再说。 于是就把张放了。 你们把张放了?肖方说,放了他咋不走? 咋可能?不是放,是松绑。张松绑就活了,把头一甩说,我有点饿,弄点饭来。中校眯细眼睛,微笑着,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会意,走出门,给他弄饭。饭弄来了,端到桌上,黄中校拿来一瓶酒,拿出两只杯子——杯子是和田玉的,曾赠送的。黄中校拿出来放在桌上,让我把酒写上,对他说,闻闻,是不是好酒? 瓶装的,张哪里见过?高兴得一饮而尽,然后搭搭嘴说,好酒,就是死在你手里也值了。说过,又递过杯子,黄中校掂着一只筷子,对着他那只手就是一下,说,我叫你贪杯!这么一说,张立即瘫软,直瞪瞪看着说,可怜可怜我吧,只一杯。黄中校嫣然,一挥手,我又写了一杯。张尝到甜头,大起胆子说,不是日吹,我的那些东西拿出来,装备一个团没问题。 一个团?我们姐妹几个都惊讶得张大嘴巴,合不拢嘴。 可是,黄中校看了我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嗯,随便问了一句:吹吧你,多少? 光洋钱就三大箱,还有十根金条,你说多不多?张说着,又夹了一坨菜放进嘴里,扬扬得意吃着。 黄中校也不得不惊讶,过后跟我们说,我当时吓得一跳,心想,这家伙莫不是神经病? 也是,就说她爹,生意够大了,可带出来的也只有五千,这家伙还有金条,难道就没人知道?黄中校不信,让张吃过饭,带十多人,骑着马,到余子店。 屋子破旧,院子中间偏东边角落有天井,天井里全是黑乎乎的水,臭。 张指着说,咯,在下面。 中校指挥人打捞,还真不少,把小姐高兴得直叫,还对着一根金条骂:你个老曾,去你妈的,给个石头就想把我哄骗住,妄想!你就是个杂种,人渣,猪狗不如!许我这许我那,都是为你自己,一旦我不能给你立功,就弃之,想起我就伤心透顶。哎,这下好了,有了钱,等我拉起队伍,打下商城,消灭周匪,看你还不叫我妈! 一边骂一边打,把在一边看的张吓傻了,直接傻掉了,愣在那里,一边摸光头,一边不知道干啥。 张怯生生地说,黄姑娘,不,三姑,姑奶奶,金条又没惹你,你打它我心都是痛的呀,何必呢,这些,以后都是咱俩的,你还打它,干啥呢。 黄中校如梦初醒,扭过头,看看黄,哈哈大笑,大笑过后仿佛想起什么,一下子骑在张腿上,口水都流到他脸上了。 张赶紧伸出舌头舔。 黄中校放下鞭子,抱着他的头就啃,咬得张直叫。把我们都吓呆了。张推开中校,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中校呢,还是笑,笑过后,慢慢从地上拾起鞭子,对着张的脸就是一鞭。张大叫,还说,痛死我了,你个疯婆子。 中校愣住了,咯咯笑着说,你不是说死都值得吗?打你两鞭就骂人了,跟那个姓曾的一个德行。啊呸。又给张一巴掌。 张捂着脸哀求说,你折磨人,也不能这般呀,这样受罪。 中校皱皱眉,自言自语说,受罪,怕受罪? 张嗯,又点点头。 黄咯咯笑着,把皮鞭扔了,又骑在他并拢的双腿上,抱着他的脸,一只手慢慢摸着,另一只手指着他光脑壳说,真亮,比刀子还亮。又把小手指滑向张鼻子说,丑,太丑了,全是鼻毛,妈的,让我给你刮干净。 说着就伸手拽了一根。 张眼泪都出来了。 黄又把手指滑向嘴巴,连说两个“不”,又说,太臭了。张嘴,张大点。鬼使神差,张就听话,张大嘴巴。黄连用手扇风,接着说,臭,太臭了,不如打个洞,放放气就不臭了。 我们站在旁边,以为中校开玩笑,在调情,都咯咯笑,也没有当回事儿。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她手咋那么快,枪头就插在张的嘴里。 张说不出话,脸煞白,头扭着,凄凄啊啊。 黄手指死死固定着张头壳,还扭头嗯嗯,说,哦,叫早点开枪,怕受罪,那行,打个洞,放放气,就不臭了。从此,再也没人说你了,多好,也不担惊受怕了,也不下跪了,多好呀。 说着,只听砰的一声,张的后脑壳就穿出一颗子弹,钉在土坯墙上。不信,你们要是进去,还能找得到。 都听得不知所以,肖方摇摇头说,魔鬼,真是魔鬼,这些资产阶级,就是魔鬼变的。 周维炯没说话,长长出了一口长气。 此时,肖乃茹却说,唉,毙我时,别让我担惊受怕就好了。 说过,闭上眼睛,一副受死的样子。 周维炯沉吟半晌才说,肖乃茹,你不停地说,无外乎向我们解释你受害不深,想让我们放了你,但是,我们暂时还不能放你,因为我们还有同志在她手里。 你们想拿我跟她换? 周维炯没吱声,只是看着。 肖乃茹知道了,叹口气说,没算到,我的命这么贱。 看来,这就是所说的魔道,肖方说,这个人,咋成了现在这样呢? 第146章 晨钟暮鼓(七) 二七年,我在黄埔,整天训话就是要把g匪赶尽杀绝。曾与黄,唉,也不能说强奸,现在,又把她甩了,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她回来,本想干一番事业,赢得曾的信任,来个咸鱼翻身,没想到被张这个色鬼破坏了。肖何不如此?她的爱人移情别恋,也被曾派到这里。但是,听了这个人说的,她并非大恶,等打下娘娘庙,如果她愿意,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我坚信,曾把她变成鬼,我们就会让她变成人。到时候,不仅是个活生生的教材,还能从她嘴里了解更多的情况。 师长说的,我也有同感,这些做法,也是我们党的政策,肖方说,也就是不杀降,不虐待俘虏。 没想到,两人谈话被隔着大石头的肖乃茹听到了。 这个傻女人立即跑过来,跪下叩头。肖方吓了一跳,按着枪柄,往后退一步说,干什么?知道肖乃茹的用意,收过手,弯下腰拉起肖乃茹说,我们不兴这个,你说,你有什么要求,师长在这儿,你站起来说。 肖乃茹站了起来,擦擦眼泪,吸溜吸溜说,我不想死,我怕死,你们放了我吧。我老家在武汉,再也不到这地方来了。 肖方扭头看,周维炯皱眉说,就是放你,现在也不是时候,等我们攻下娘娘庙再说。 肖乃茹被捆着手,她对肖方说,听你们师长叫你肖团长,我也姓肖,都是一家子;看在一家子份上,通融通融,放了我吧? 肖方笑,没再说啥。 周维炯安排田继美带一队人马守在此地,并说,都知道怎么过去,那个女特务能不知道?继美,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牢此处,让这个狡猾的女特务无法脱逃。 田继美说声是,带着一个班,分了一下工,轮流盯着,又带着三个人围着娘娘庙寻找,看是否还有别的出路。 周维炯带顺子正准备下山,又听到肖乃茹附在肖方耳朵说,肖团长,其实,我是随母亲姓肖,我爹是汉口商人,叫刘宝乐,走私食盐,所以跟黄玉山有交情。我跟黄中校打小就认识,黄玉山还把黄三姑放在俺家养着,我们俩情同姐妹,否则,黄中校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会来。 这女人,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周维炯心想,要是特务,有这样的特务吗?她这番表演,干啥?由此推断,是不是曾的人还两说。至于刚才说的真假,更难甄别。再看肖方,虽说肖方穿着粗布褂,打着绑腿,可站在松树下掐着腰,刚毅潇洒,犹如磐石,于是笑笑,打趣说,肖团长,英雄难过美人关哟。 说笑了,肖方嘿嘿,不再说话。 眼看周维炯下山,站在当地只有肖方和警卫小赵,肖乃茹放肆,咯咯笑说,表哥,放了我嘛,可怜可怜我嘛,要是回武汉,就动员爸给你们供应食盐。食盐,可比粮食金贵多了,也难弄多了。 肖方生气,把袖子一甩说,妄想,小赵,把她捆在树上,按师长说的,等打下娘娘庙再说。 没想到,小赵还没动手,肖乃茹号啕,边哭边骂:黄霓裳你个该死的,你把我诓哄来,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小赵一听,筋酥骨软,拿着麻绳,伸出手,捆绑也不是,不捆绑也不是,就这么站着。 肖方生气,对着小赵就是一脚,把小赵踢了一个趔趄。此时,肖方回头,看了一眼,肖乃茹眼珠转动,四周打量,觉得还有八个壮汉拿着枪,逃跑的概率为零,也就不想,又嫣然一笑说,表哥,我听你说,你们是穷人的队伍,可我家虽说做食盐生意,但在汉口,你是知道的,受多少人盘剥,谁也说不清,等落到我们这些小商小贩口里,只剩下渣渣了。 此人还知道这些,不简单,肖方一惊说,你也看过进步书? 咋没看过?看过,要不是曾扩情那个王八蛋管得严,早就是gcd员了。 嗯,咋说? 咋说,还能咋说?那时候,那个老不死的,整天就让我们背蒋光头的剿匪手册,什么宁可错杀,不能错放;谁要错放,就是匪党。你看看,三岁小孩一读就懂,也不押韵,还背,枯燥死了。 我们女孩没事干,就到街上买衣服,可那个老不死的,把我们的衣服都搜走了,放在大院里焚烧,说什么,军人就得有个军人的样子,像这样,干脆当妓女算了。 浑蛋,真是浑蛋,听到吱吱声,心都在哭,难受死了。所以,我们几个就背着那个老不死的买小说看。你们这儿有个蒋光慈,跟我们的总司令同姓,小说写得好,有个中篇叫《少年漂泊者》,我就读过。 那时候,我们不怕,心想,就是逮住了,他们都姓蒋,也不会咋的,谁知道,根本就没人问。读着读着我们就胆大了,就读了你们说的进步书。 哦,鉴于你这种经历,只要痛改前非,就放了你。 不,我又改主意了,我想跟着你,表哥,跟你一起参加gcd,打土豪分田地。 为什么? 你长得十分像那个男人,不,仔细看,比那个男人有味多了。 肖方无语。 你打土豪可以,分田地,你会种田?小赵这么一说,把肖乃茹噎住了。 肖乃茹翻了一下白眼,看不起小赵的样子,又扭过头对肖方说,我不懂嘛表哥,不懂还不准许人家学? 声音软软的,听起来肉都是麻酥酥的。 就在这时,从山下跑来一个同志,卷着手喊,肖团长,周师长让你赶紧到庙正门。 肖方看了一眼肖乃茹,命令把她捆好,一路小跑去了。 到了正门,一个小山包前,看着大门,一会儿打,一会儿停,肖方说,师长,咋回事儿? 我们这儿距离门前还是很远,里面情形看不太清,但是,据前面攻击的人来报告,院墙是土墙,一阵枪弹打过去,只打穿一个小洞,不知道里面是啥;再说了,这样打,很耗费子弹。须知,现在,四面都是敌人,购买子弹很不容易。 苏维埃政府,用铁砂造土枪、大刀、长矛还行,造子弹,不行。咋办?只有通过打土匪民团收缴。几个月来,在民团和土匪手里夺得不少子弹,但是,境内土匪都扫清了,民团的人也都逃了,再也没子弹了。子弹打出一个少一个。要是买,得有渠道,还得花钱。上半年,十颗子弹一块大洋;如今,通过杨山煤矿地下组织到固始购买,十颗子弹两块大洋,还买不到,买回来运输也比较困难,咋办? 肖方听了说,我们不是一直在喊话吗? 一直在喊,开始,那个妖女搬个板凳,穿着裙子,拿着扇子,坐在银杏树下看热闹,把我们的队员都看得不想开枪了。海峰看似不对,端着枪,对大门就是一通。那妖女不是不怕,是故意的。见此,又躲进屋里了。躲进屋里干嘛,屋里有人唱戏,还是黄梅,你说气人不气人? 肖方插话说,她会唱? 哪呢,在武汉见过,你是知道的。 哦,留声机。 对呀,在屋里唱,主要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把子弹往院墙上招呼。他们不知道,我们能不知道?那院墙外面是泥巴粉刷的,里面是板打墙。这种墙,因害怕雨淋,就用稻草粳米饭在一起踹出来,再用黄泥巴和,夹板打,这样打出来的墙,既不怕雨淋,又不怕子弹,最主要是比石头还要硬,可遇到硬东西,又特别柔。 用土炮轰。 一是靠近不了,因为门前有机枪,二百米之内不能近身;二是即使能近身,轰在墙脚下,炸塌不了;轰在墙上,板墙都有两尺来厚,土炮威力有限,爆炸了,连个缺口都没有。 那咋办? 我观察半天,了解了地形地貌,也了解了敌人火力,说实话,硬拼,是能够打进去的,但是,伤亡一定很大,不划算。再说了,庙门前两个垛子里有两挺机枪,红军都不敢近身,四周找不到突破口,这是我们的短处。但是,我们也有长处,那就是等。耗到天黑,到那时,就有机会了。 两个人正商量呢,此时庙内冒着狼烟,十多人从掩体里走了出来,吆喝着:兄弟们,吃饭啰,黄团长说了,辛苦,加餐,有牛肉炖萝卜。 累了大半天,庙内之人喊吃饭,庙外红军听到了,确实饿了,闻着香味,条件反射,蹲在地上,嘴流清水,疲惫。有的靠在树上,揉着肚皮;有的汗流浃背,到处找水喝;有的还放了个响屁,说肚子痛。 肖方见状,问:师长,咋办? 换班,只是,这里距寨子远,没人送饭,不好办。 都认为这个点好打,没想到这么难,比打金家寨重镇还难,最主要是耗时。 当时开会,詹主席也参加了,虽没说后勤支援,但是,我认为他能想得到。 这里山高林密,上下一趟不容易,就是想得到,咋办呢? 为以防万一,你带几个人下山,就近找到苏维埃,让他们火速支援,周维炯说,我带着红军守在这儿,趁此把我们俩商量的,与德玮、海峰、彦青等再商量一下。 肖方答应是,随后带着几个人下山去了。 第147章 空谷奇遇(一) 周维炯把师委喊过来,让顺子他们继续监督。 坐在树下,周维炯说,给大家请来,战地开会,不言而喻,就是面对目前情况咋办,请大家都发个言,我们集体再商量一下。 郑彦青站起来说,我先带头发言吧,毕竟在我的辖区出事的,遇到情况,又是我跟周师长汇报的,目前出现这般胶着态势,是我们团没有侦察好情况,特别是里面还有机枪,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再一个就是攻击突破口找不到,好在周师长来后,从后山深入虎穴,抓住了一个女特工,才算彻底知道了一些情况。 具体咋搞,郑团长,此时不是自我检讨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漆德玮站起来说,维炯师长把大家请来,我说个老实话,一是集思广益,听听大家的意见,以最小的代价,攻下这个地方,毕竟这儿不是我们打击的重点;二是让我们汲取教训,通过这次磨炼,让我们的队伍更好更快的成长。 彦青,德玮两位都说了,说得很好,我知道,大家都有话要说,毕竟是战场临时会议,也不知道随时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有必要走捷径先提醒一下,也算是我的感悟吧,周维炯说,遇事一定要往坏处想,还要往好处努力。就说这次吧,我们想得太容易了,才出现如此局面。出现之后,就觉得是狗咬刺猬难下牙,实际上是没正确分析,没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 大家都认真听,有人还深有同感点头,周维炯看了一圈,又说,须知,今后,还有更多更大更恶的仗要打,还要走出去,攻打县城甚至开封等大城市,解救全国的劳苦大众;如果都像现在这样吃一截剥一截,没有预见性,何谈胜利? 从这点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同时,对我们作战,灵活性也是一种考验。今后,各种各样情况都会出现,特别是难以预料的,遇到了,不能慌张,也不能墨守成规,要随机应变,果断处置。 这就需要我们在战斗中磨炼,多积累经验。这个黄霓裳,占据地理优势,枪炮比我们好,跟我们耗,如果不知道敌人的心思,一味强攻,不说伤亡巨大,就是子弹,也耗不起。子弹打光了,敌人增援,咋办? 漆海峰接着说,我们这边已经有三名同志牺牲了,还有四名同志受重伤。可敌人,虽说也死了几个,但是他们的装备先进,连发泡也就是师长说的机关枪就有两台,打起来,射程不远,近攻可了不得。至于政治攻势,作用不大。那个女妖怪特别有本事,把那些壮丁迷得就像醉汉,临死还喊:不成功便成仁! 我看呀,还是没攻击到点子上,周维炯忽问:英子来了没有? 漆德玮说,妹子呀,在山下,正招呼那些伤员呢。 顺子,喊一声,让她上来一趟,她对政治宣传有研究,让她想办法,对庙里那些人发动政治攻势,看一看效果。 漆德玮说,是呀,不说其他,就说漆树贵俺六叔,想当大官,花钱在省城谋得一个处长。听说家乡闹革命,把他家田产分了,粮仓也清空了,气愤不已,偷偷潜回,想趁我们支援六霍时杀害农会干部,夺取枪支,在后方造反,英子警觉性高,知道了,独闯虎穴,一张嘴说服了漆树贵。 哦,还有这回事儿?郑彦青说,好,很好。 漆德玮继续说,漆树贵见大势已去,拿着文明棍,掂起毡帽,急急忙忙逃了。那时候,不知内情的都感到奇怪,后来才知道,英子跟他讲了一夜,特别是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 英子说,你认为,你一个独人,能拉起一支队伍打赢红军?要是周师长带人回来了,你咋办?就是你跑了,你一家老小,还有跟你一起操蛋的,能跑得掉?你回来也看见了,gcd是多么得人心,虽说周师长带队伍走了,可这里百姓没走,他们拿着铁锨锄头也能砸死你。 再说了,你们gm党都干些啥?整天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问你,你为了自己害了那么多人,良心过得去吗?你对别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让别人给你奋斗,别人能听吗?左劝右劝,劝了一大夜,虽没劝醒他,但是,把他吓跑了。就这样,直接粉碎了漆树贵的一次阴谋。可见,英子很会做工作。 不光是六舅,对待像六舅这样的人要做工作,还是要特别谨慎的,德玮说的,不能说不对,但是,过细想,这样能算做通工作吗?我看呀,只能说他这样的反动派在耍阴谋诡计时被别人识破了,再耍下去,对自己不利,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 一句话说完,逃之夭夭,周维炯说,我把话搁在这儿,到一定时候,他还会回来的,对于分他家田产和浮财的,他还是要反攻倒算的,这一点,我们得看透。我们的同志务必谨慎,要不防着点,早晚会吃亏的。 周师长说的我赞成,这样的人,做尽了坏事,一句话两句话能变好?英子跟他讲,是对的,但是,他能没有掂量掂量?那时候,我们虽说到了六霍,支援六霍起义,他漆树贵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是早回来,还是晚回来?要是回来早,别说搬兵,就是他这个人是否走得掉,还是两说。 郑彦青接着说,回头看,他当时回来是偷偷潜回来的,回来的目的,是看看他家的财产还有没有剩下的,特别是他藏起来的那些金条和大洋,狡兔三窟,他不应该放在被我们容易找到的地方,一定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譬如用坛子窖在地下,你到哪找,只有他一个知道,所以说,回来了,忽然发现我们的主力出了根据地,苏区空虚,这个时候,他到哪里找队伍来苏区捣乱?一时三刻也找不到,所以,只能放出话儿,这样一来,他没有行动,还是英子做的工作,为他以后留下后路,这是我的看法。 哎,好在他逃得早,听说,这个黄三姑已经知道他回来了,准备找他联手;他走了,还骂说倒霉,郑彦青说,要是联系上了,那就麻烦了。 听谁说的? 也是刚刚,一个女俘虏,叫肖乃茹,她说的。 哦,你们提审她了? 周师长,你们走了,我刚好经过,那女人让我放了她,还对我说,她也想参加gcd,我感到奇怪,就多问了几句,没想到,她说出了这个事情。 哈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哟,周维炯开玩笑说,我们的郑团长,估计也是上当了。 郑彦青不知道啥意思,嘿嘿笑笑,不在说啥。 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六叔走了,是坏事也是好事?漆海峰说,我说的是好事,不是他可能与这个黄联手的问题,是他在这儿,我们咋处理的问题。六叔再反动,说去说来,他是我们一家子的,是维炯的六舅,也是英子的亲爹。刚才德玮副师长说的,我也算听出门道。英子为何独自敢闯漆家,那是因为虎毒不食子;再说了,英子也想把她这个又恨又下不去手的爹拉过来。这就让我们思考,我们革命,如果遇到亲人,咋办? 海峰说的问题,是实际问题,周维炯说,这是个大问题,但不是急问题,可以慢慢思考,要对照我们党的宗旨去思考,要学会舍弃,要知道我们革命为了啥,革谁的命,是杀头就是革命,还是转变思想就是革命,甚或两者都是,说实话,这个问题搞不清楚,我们的革命往往回走弯路,或者说,到一定时候,也像国民党反动派那样,革命,革去革来,把自己原来的理想革掉了。 你这说的,是个问题,还是大问题,肖方说,我们在黄埔军校,听到一位gcd教员在农讲所讲的,说李自成打到北京之前,他的雄心壮志是高昂的,可是,进入北京,忽然不知道干啥了,他的部下也是的,有个大将刘宗敏,居然把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据为己有,有人告诉了吴三桂,吴三桂怒发冲冠为红颜,投靠了清军,才导致李自成兵败。维炯师长说得很对,我们商城起义,虽说只是众多起义中的一个,但是,我们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我们起义是干啥的,要是忘了,就会出现迷茫,就会走邪路,就是失败,就会功亏一篑。 漆德玮说,你这说的,一句话,谁才是真正的革命者,谁才是真正的gcd员。 说得对,周维炯说,那个时候,梯云活着,他虽说莽撞一点,但是,他对党的理解都比我们深刻,革命的彻底性也比我们强。梯云负伤了,肠子都淌在外面,可他还指挥战斗,对生死看得那么风轻云淡,这就表明,梯云同志是把一切连同他的生命都交给了党。 从这点来说,把生命都交给党的人,还去掉不了那些所谓的私情吗?可是,我们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是炎黄子孙,都受着历史文化熏陶,要是彻底把什么都交给党,自我检讨,我做不到。从这点上说,梯云同志才是真正的gcd员,我们有差距,都应该向他学习。 第148章 空谷奇遇(二) 说得太对了,漆德玮说,梯云,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当时,我们举起右手,捏紧拳头,对着一幅画像宣誓,就四句:忠于党,忠于人民,永不叛党,死不投敌。回想起来,忠于党,党是谁,是主义,是信仰;忠于我们的信仰,就是忠于党,也就是说,我们信了马列,就要信奉到底。 漆德玮还没说完,漆海峰就指着山下说,看,冒着热气,那个拄着竹棍打着赤脚的,不就是谷堂老师吗? 周维炯看了,高兴地说,同志们,你们看看,那拄着拐棍,戴着草帽,艰难往山上爬的人是谁?我们开会,虽说没有研究具体的事情,怎么打法,但是,我们研究了大问题,解决了我们思想的饥饿;就在这时,你们看,詹主席带着人马,挑着热饭,来支援我们了,马上就能解决我们肚子的饥饿了。 哦,哦,阵地上一片欢腾,有人还把帽子抛向天空,高兴得大喊大叫。 娘娘庙的留声机戛然而止,一个人匆匆忙忙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从屋里出来好几个人。那个穿裙子,挽着头发的黄三姑也出来了。 周维炯立即把肖乃茹带着,走上高台,吆喝:黄三姑,听到了吗?我是周维炯,看到了吗?这位是你们的少校,在我们手里,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那边没动,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肖方拿着喇叭,对着大庙吆喝:黄三姑,黄三姑,你听到没有,你们在庙里装神弄鬼,不得人心,其实,你们就是南京派来的特务,你们的人在我们手里,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可别后悔,我们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要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党和人民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会从轻发落的。 还是没动静,屋内屋外,都静悄悄的。 黄三姑正在往这边看,看过了,扭过头与身后两男一女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个男的,拿着小广播——实际上,也是喇叭,只不过比肖方拿着的小,但是,扩音效果很好——对这边大声说,周匪,听着,中校说了,不成功便成仁,你们把她杀了,头颅甩过来就行;哦,不要了,随你们咋处理,反正这个叛徒,我们不要了。 周维炯听了,惊讶,心想,还有这样的,对手下死活无动于衷。不过,刚有这个念头,忽然想到什么,又觉得正常,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永远为自己,就像杨晋阶,与李老末都是土匪,暗地里称兄道弟,还与李老末合伙抢劫,坐地分赃,可任应岐带兵来剿灭时,立即放手,说李老末死有余辜,还带着民团打前锋,把李老末气得,只骂不要脸,说杨晋阶太不要脸了。对,这样的人,有脸吗?本身就没有脸,咋要? 漆属原跑上来说,周师长,激将法,害怕这女的说出什么,想让我们杀了她。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为我们就是曹操,她就是周瑜?自作聪明。她不知道我们党的政策?周维炯对着肖方眨巴眼睛,那意思就是将计就计,之后,又扭过头看看绑在一棵小树上的肖乃茹说,听到了吗?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出内里的布防? 肖乃茹咬牙切齿骂:该死的妖精,王八蛋,太让人伤心了,我这回知道了,那个该死的王八蛋,不要我,一定也是因为利益,一定是曾扩情那个浑蛋,跟你这个婊子做什么交易了。哦,我知道了,让我死,怪不得守着我的面,你俩就咕咕唧唧,原来早有私情,恨死我了,恨死我了!声音很大,有些歇斯底里。 你说什么?肖方扭头说,听你这说的,好像你跟那个叫黄三姑的,也就是你们的黄霓裳在搞破鞋? 嗯。破鞋,我们穿的都是皮鞋,没有破鞋。 你听不懂?肖方说,就是你们说的三角恋。 呸,什么狗屁三角恋,那是我男人,跟她毛的关系都没有,这个女人就是个婊子,不管是谁的男友,她都想先尝一尝,估计是曾扩情给她好处了,她才这样搞得的。 肖方看看周维炯,两人相视,不觉微微一笑。 好,你们把我放了,我说,肖乃茹咬牙切齿说,大不了老娘我死在肖大哥手里,死也不后悔。 周维炯递了个眼神说,我们党说话算数,只要你说了,就放了你。 好,我这就告诉你,肖乃茹说,庙里,钱很多,都是张瑞生和黄霓裳爹的。 黄玉山,他还活着?肖方说,他在不在庙里? 还活着,就是个守财奴,这里的钱,一分钱也不让我们动,肖乃茹说,急需购买枪,都说好了,张瑞生还没有来,黄就找到她爹,算借,还给利息,可她爹就是不干。 黄摇头,递个眼色,让我威胁。 我就拿着刀对他说,想死还是想活?那个老不死的赶紧说,想活。我说,那好办,只要你拿出钱来赎你的命,就行。没算到这个老浑蛋改口说,那我还是想死。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又不能动真的,只能说,你死了还要这么多钱干吗?他说,那可不一样,我抱着这么多钱,就是砍头,到那边,还能买到头按上;再说了,有了钱,在那边也能过好日子。 你说咋办?真把我搞得没脾气了。我想了想说,我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我就慢慢折磨你。他还嘴硬,不屑一顾地说,随你便。于是,我就让人把他上衣脱了。但是,他不怕,还在那儿装。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就去到黄屋里,把我的想法说了。 黄皱眉,想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只要不是真的杀了,逗逗这老不死的,也行。我知道这老贼爱财不惜命,但是,我是他女儿,还真的不知道他不惜命到什么程度。 你这说的,跟儿戏一样,肖方说,他的财产,黄霓裳能不知道?抢过来不就得了。 这个老东西狡猾得很,肖乃茹说,一般来说,金银财宝,你也不知道他藏在那里,他在商城六安黄冈合肥武汉,就是郑州,听说都有产业,他不是没儿子,有儿子,还好几个,我们没问过,但是,黄霓裳说,她有三个哥,有没有弟弟,不知道,都在外面打理这些家产。黄霓裳要敲诈她爹,也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她自己,说是给我们买装备,想得美,要是钱财到手了,你想想,她能买装备,傻逼呀。 黄玉山,就是一个人吗?郑彦青插一句。 这个,我不知道,肖乃茹说,我听我爹说过,说,让我喊黄玉山大伯,这么说,应该只是一个吧。 不是,周维炯说,在丁家埠街道,还有个黄玉河,是他的亲弟,也有一大家子,还有好几个老婆,掌管着黄玉山家小炮队,这么说,应该是亲兄弟俩。 是不是财产都交给他这个弟弟管理呢?肖方说,周师长,黄玉河后来,不是也跑了吗? 嗯,是的,连家带眷都跑了。也是我们重视不够,或者说,精力不够,只顾着起义,起义之后,重点放在杨晋阶身上,把他,不,像他这样的大户,没有实行管制,所以,放跑了,周维炯说,我们说这些没用,我问你,黄玉山能没有银票?有银票,黄霓裳能不知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黄霓裳是黄三姑的学名吗? 不是的,肖乃茹说,银票,他从来不装,我们拷问,就是想知道他的银票放在哪个行里,密码是什么,可是,他就是不说,说明他的银票还有人知道,可能是他儿子们知道。至于周师长问她名字,肖乃茹摇摇头,这些都是化名,她真名叫黄珍清,黄三姑是上一次执行任务时曾扩情给她起的,后来,查清楚,这个曾,不是东西,在四川就爱上一个叫三姑的,还是他一家子的,一气之下,黄珍清就把自己改叫黄霓裳,说是杨贵妃有一个曲子,名字就叫什么霓裳舞,好,也预示着她到这一方,顺风顺水,随心所欲,长袖随风起舞。 哦,原来如此。 这个黄霓裳,还真够毒的,郑彦青说。 唉,我知道黄的脾性,哪敢动真的?这个女人,翻脸不认人,知道她的脾性,我就让张虎拿着刀,对那老东西胳膊扎,他嚎,我就说,那行呀,交出钱就行。可他呢,就是不交。又割,虽说割的不多,但是,那都是肉呀,可这老家伙还吸溜号啕说,住手,你们没说割多少刀罢手呀? 唉,真的拿他没办法。告诉黄,她正在哭,又转哭为笑,叹息一声说,算了。也因此,最后,三百条枪也没买成。要是买成了,别说你们,就是县民团,也轻飘拿下。 后来不是弄到钱了吗? 是呀,但是,最近才弄来,时间耽误了,肖乃茹说,钱都给人家了,算定金,所以我们才招兵买马,否则,也不会暴露。 原来如此! 说一说里面的布防。 我要是说出来,你让我参加gcd不? 第149章 空谷奇遇(三) 周维炯觉得可笑:想参加gcd,还用威胁?于是笑了笑说,可以放了你。 肖乃茹想了一会儿说,反正都是个死,何必为了她妈的忘恩负义的孬种去死呢?其他都不是问题,庙内拐弯比较多,特别是大殿,观音塑像下可以藏人,告诉你们,藏也是瞎藏的,还有,后山墙下有个地道,直通半山腰。那里有个洞,能蹲六个人。听说,早先有个尼姑,坐在那里修行,几年时间,不吃不喝,最后成佛,腾云驾雾到了西天,也没被人发现。 还有个洞?周维炯问着,漆海峰已带人下山了。 那个洞,有出路吗? 暂时没发现,不过,下面是个悬崖,不知道能跳下去不? 过了一会儿,漆海峰在后山谷底放了一枪,周维炯知道,有人已经把那个地方把守住了,于是,让人大声喊:我们不仅不杀肖乃茹,还放了她,告诉你,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我们之所以不进攻,主要是看你们是否投降。告诉你吧,你们为啥不投降,就是仗着后山有个洞,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那边闻言,声音戛然。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个人拿着喇叭说,那行,你们把肖乃茹放过来,我们就把人放回去,但是,一人换一人。 周维炯觉得不能这么办,要是这么办,肖乃茹死定了。 郑彦青走近问,放不放? 漆属原说,还是放回去好。 周维炯沉吟,过了一会儿说,按说不能放,但是,还是得放。这个肖乃茹,说了半天,都听糊涂了,不知道哪句话是真。放回去,也可以趁此检验一下。 好咧,郑彦青高喊,那不行,你们这个是少校,我们都是穷人,命不值钱的。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说,一个换俩,多了不行。 周维炯说,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于是,大门开了个缝,走出两位女赤卫队员,郑彦青把肖乃茹送到门口。 肖乃茹闪身进去,随即,大门又关上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攻打娘娘庙的红军在周维炯的领导下排好班,点着火把,只等红军战士吃饱了,趁黑发起总攻。按事先制定的,多点开花,趁机摸进去。 这个计划看似笨,但是,天黑了,在山上又没灯,也没月亮和星辰,采取多点进攻,敌人以为要进攻,可又摸不着哪地方是重点,所以,一定分散兵力,采取多点防守。防守力量就薄弱,就会出现漏洞,趁此,组织夜袭,从侧面草丛摸到大门,接近哨垛,连发炮就不起作用了。 但是,没想到肖乃茹进去后没被处决,黄霓裳让她扮成自己模样,从她提供的山洞出去,跳下悬崖,当炮灰蹚路。 刚好此时,詹谷堂担木桶下山,走到此处,碰见有人从上面往下跳,顺便把人捉了。 吃过饭,天黑了,红军已经摸到门口,采取肉搏,打开庙门,寻找黄三姑时,没了。 只听山谷枪声大作,喊声震天。 过了一会儿,有人上山说,谷堂带着赤卫队三十多人下山,在谷底抓到不少人,其中有四个女人,有一个女人长得特别漂亮,扎着短发,穿中校制服,还有皮靴,刚跳下,被枝丫挡了一下,就被我赤卫队打晕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黄霓裳? 周维炯沉吟说,你们注意收尾,我去看看。 到了,一看,不是黄三姑,是肖乃茹。 此时,肖乃茹已经苏醒,摸着头,喊爹叫娘,痛哭不已,见周维炯,连忙说,是黄霓裳这个杀千刀的害我,让我扮她的。 她呢? 还在屋里。 还在屋里?周维炯一听,赶紧带人马上山,此时已经攻进去了,再寻找,大殿也找了,旮旮旯旯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 吴英子也来了,此时赶到大庙里,见到周维炯说,哥,你们到后面去了,有几个在门口站岗,我刚进来,发现屋顶有团黑影,一闪,过去了。我感觉是个人,从屋顶逃走了。 周维炯听说,朝上面一看,也没有窟窿,于是出来,一跳上树,从银杏树跳到屋顶,四周瞅,没见到人影。再往下看,屋顶上有个窟窿。从窟窿往里面看,有个屋梁,挡住了光线。屋梁很粗,上面平直。找来俘虏,是个女的,恐惧地看着。周维炯说,你知道黄霓裳咋逃跑的?说出来,可以饶你。 那人说,真的? 漆属原说,gcd说话算数。 那好,我是牛玉梅,跟着中校来的,我是报务员。 啥员?漆属原说。 那女的翻了个白眼,挺吓人,漆属原不再说话。 周维炯说,我们没有发报机,要报务员干啥,留着也没用。 牛玉梅一听,觉得性命难保,赶紧哀求说,长官,别杀我,我有重要情报跟你说。 嗯,那行,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放了你。 牛玉梅千恩万谢,之后说,那上面是平直的,屋梁十分粗大,可以躺一个人,下面看不见,就是屋顶的窟窿,平时用牛毛毡盖着,不注意也不知道。 这个黄霓裳是怎么发现的?周维炯问。 是我发现的。 是你发现的,周维炯感到奇怪,就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们到这儿来时,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和尚,一个是施主,我们来后,要求住下来,他们也没有反对,我们也没有问名字,就喊和尚和施主。可是,有一天,施主没了,因为我们对这一块控制很严,对两个人也控制很严,所以,我们说话也就没有回避他们。 牛玉梅说到这里,不太想说,看看周维炯,周维炯说,你还继续。 我们到这里来,黄霓裳家就在这里,对这里情况比较熟悉,她从外面回来说,共…… 直接说,别回避,我们不会计较的,周维炯说。 g党坏得很,已经把我老家都抄了,我爹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是,我留有暗号,他见到了,会知道,会来找我的,可是,这股气憋不住。我们听了,都问是啥气,黄中校说,就是摸瓜队,那个刘铁匠,他妈的,带着人到俺家,把俺家田地都分光了,还把仓库的粮食都盘走了,其它我都不知道,这不是强盗吗? 我们都说,大姐,这儿闹革命,又不是你一家,咋办?我们的任务就是搜集情况,上报曾处长,曾处长说,只要上报给他,他就有办法,可是,你要是报仇,会坏事的。 可是,大姐说,天下之大,还没有我黄霓裳安身立命之所了,我们报仇之后,此地能待就待,不能待,我们挪地方,再说了,g匪,那点人,我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你们接着就把刘铁匠杀了?周维炯问。 是呀,我可没干,是大姐带着人,半夜摸到村头,刚好碰见这个货从什么地方开会回来,还打着火把,我听大姐说,打死刘铁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只不过,砍头很难,足足砍了十多刀,才把头颅砍下来。 停停停,太惨无人道了,别说了,周维炯很气愤,问,你就说,是怎么发现那上面有个窟窿的。 好,牛玉梅说,我们说这话,被他们俩听到了,我还跟大姐说,你说话也注意一点,这里是寺庙,这两个年纪也大了,吓死了,也不太好,可大姐说,总是这么派人监督,也不是事儿,等一阶段,我们就把这两人处理了。 也不知道是大姐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这话居然又被两个老家伙听到了,特别是那个施主,跟主持和尚本来没有啥关系,只是喜欢到这上面来修行——说这地方清净,十天半月也没有人上来打扰,于是,就施舍一些钱财,两个人够吃饭就行,于是,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下去,过一阶段,高兴了,又上来,就这么几年都是这么过的,可没算到这次遇到灭顶之灾,那咋办? 后来听和尚说,是他告诉施主的,说是这上面有个洞,钻出去,后面有一棵银杏树,顺着银杏树下到地面,那地方有一条峡谷,只要进去了,鬼都找不到。这般说,施主让老和尚也跟他一趟走,但是,老和尚说,他已经没有牵挂,死也要死在这里,无所谓了。 原来如此,周维炯说,这个黄霓裳,真是,周维炯摇摇头,叹口气说,成了不事儿,没有战,却先想到败;没有坚守,就想到逃跑,这种人,我真的瞧不起。 她让你瞧得起了吗?牛玉梅说,你们gcd人就是日大吹,唱高调,要是刀架到你脖颈上,你怕不怕? 别跟我扯这些,我问你,这个黄霓裳是怎么跑的,周维炯说,这个窟窿,别人知道不,比如肖乃茹。 她,不知道,牛玉梅摇摇头说,当时,就是我当面,他们几个都执行任务去了,此时,黄中校就把老和尚喊过来了,还是我喊的,于是就说了这些,说过了,黄中校笑着说,你们出家人经常给别人超度,是不是你们自己混的就没有人给你们超度了?要不,我帮你一下,和尚粲然一笑,捂着胸口,此时,我才看到,这人胸口插着一柄尖刀,是黄中校随身佩刀。 第150章 空谷奇遇(四) 黄中校微笑着,走上前,一把攥着尖刀,一使劲儿,又朝里面送去一尺,和尚眼闭着,嘴扭曲着,慢慢地从嘴里流出血来,也没有叫,黄中校又把刀拔出来,往旁边一跳,血流如注,我没注意,搞得我满身都是,再看老和尚,已经怦然倒地,气绝身亡了。 此时,姐妹们都进来了,看着我,问是咋回事儿,黄中校笑着说,这个老和尚,是个花和尚鲁智深,他妈的,花心太大了,见到我们玉梅长得漂亮,趁玉梅妹子不注意,居然抱着玉梅亲嘴,玉梅一生气,就给他一刀,拔刀,就这样,死了。 这么说,又都看看我,我只能笑笑,大家也都相信了,都摇头说,真是,吃一辈子斋饭,念一辈子佛,临死临死吃一碗狗肉,不应该呀。 这么说,等于把我也骂了。我本来冤枉,又被这帮小犊子骂,我能忍受,于是跳起来骂他们——你们才是狗呢,不仅狗,还是狗蛋蛋。 这样一来,黄中校说的,就更可信了。 黄霓裳是怎么走的,周维炯说,我是指,是她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当时,你们的人四面开火,都不知道那一路才是真的,当时,黄中校也迷糊了,还说,这般说,都是真的,是要总攻了,g匪就喜欢玩这样的,还说,你们几个,是指跟他一起行动的那几个,都是她在武汉找的,伸手都不得了,都是曾处长特别训练的。 一共有多少人?周维炯又问。 七个人,牛玉梅说,他们都是从那地方翻过去走的,我当时正在发报。 此时还发报,内容是啥?周维炯说。 都是求援的,都是向曾发去的,前几封,不知道曾处长是没收到还是没当回事儿,就是不回,急得黄中校搬个板凳在当院等,但是,心急火燎呀,有没有个办法,只能等。但是,在外等也十分焦急,没办法,就开留声机,听,听着听着,还催,有没有回的电报?一直到下午,天黑了,才来一封,大意是,联系好多地方的正规军,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鞭长莫及,没办法,还是你们自己想办法,最主要是保存实力。 也是,四周都没有你们的人,咋来?周维炯说,后来呢? 黄中校说,还发,就说我们这次要放弃,让他们给我们指出一条明路。 咋说的?是让黄霓裳你们跑到哪里躲藏,是不?周维炯十分重视,亲自问了这个问题。 牛玉梅想了好半天才说,不知道,为何?牛玉梅说,从那封回电之后,就不再回复,我们催得紧,后来,嘀嘀嘀响了,我收到的,上面就四个字:你知道的。 黄霓裳跟你们说了没有? 没有,牛玉梅摇摇头说,再说了,她不说,我们也不敢问;这事儿很敏感,因为上面这样回复,就说明此事保密,属于绝命,只一个人知道,才这样说的。 那么,这时候,黄霓裳就上了屋梁,逃跑了?周维炯问。 也不是,黄中校接到回复,赶紧安排抵抗,把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了,只有我,让我原地待命,于是,你们的人就打到大院里来了。我很焦急,就问咋办,她跟我说,你到里面把我的手枪拿过来。我说,你不是随身带着吗?她说,不是,曾处长特配的那把。 也是,要是落到你们手里,拿着这个东西,找到当地驻军,那就坏了,这么想,我就跑到屋里寻找,但是,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此时,黄中校等到都不注意,就钻到屋顶,看四周没人,那棵银杏树挨着屋山角,跳上去,藏在里面,谁也看不到,等到你们攻进屋里,外面没人,她就可以逃走。 怎么没找到配枪呢?周维炯说,你上当了,这家伙,随时把配枪带在身上,可是,我又弄不明白,你这么重要的身份,咋能把你放在该地呢? 我身份重要?牛玉梅有些喜滋滋的。 咋不重要?周维炯说,不说这次情况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是从前的事情,譬如你们内部的情况,你也知道,可是,为何把你留下来呢? 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我进去找配枪时,你们就打进来了,她来不及喊我,所以,才慌忙逃走的。 不不不,你也太天真了,周维炯笑着说,只有一种解释。 啥解释,牛玉梅也感到好奇,就问了一句。 她认为你重要,对我们也很重要,就像你开始说的,你是报务员,这个身份,我们是不会杀你的,是吗? 对对对,估计是这意思,牛玉梅赶紧点头说,但是,他不可能把配枪放在里面屋里呀,这东西,除了睡觉,都应该佩戴在身上的。 哈哈哈,自相矛盾了吧,这个黄霓裳,也就是黄三姑,真是好算计,周维炯说,可惜呀,聪明反被聪明误呀。 嗯,你是说,你们不需要报务员,要杀我? 是呀,你觉得呢? 牛玉梅吓得打战,结结巴巴说,可是,你不是说,只要我说了,就留我一条性命吗? 哎,我跟你说,黄霓裳是故意留你下来的,你相信吗?周维炯笑着说。 故意留下我,有何意义? 你,是报务员,不管是什么密电,都要通过你的手,是不? 嗯,牛玉梅点头。 这就对了,周维炯说,这样一来,什么秘密,对你来说,就不是秘密。她想到你的作用,一定会保住一条性命的。但是,平时看你还比较顺眼,觉得你也好,你的家庭也好,都离不开党国的,你也会对党国忠心,对她黄霓裳也是忠心的,是不会背叛的。要是背叛,你也好,你的家庭也好,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给你留下来,就是让你打入我们内部,为她们所用,这就叫反间谍,你懂吗? 牛玉梅惊讶得睁大眼睛,没算到,黄中校的计谋,在这位g党领导面前,弹指可破,一文钱也不值呀。 就在牛玉梅惊讶之际,郑彦青说,我们在路口撒有岗哨呀,她咋逃跑了呢,真是神怪。 牛玉梅回过神说,她是从后山逃跑的,那里有条小路,十分隐蔽,不会被人注意,也难走,听说是悬崖绝壁,但是,可以走。从那里直通黄柏山,估计钻到黄柏山里了。 真让人意想不到呀。 唉,千算万算,又让这个奇葩逃跑了,周维炯后悔地说,彦青,把这个报务员牛玉梅关押起来,别让她也溜了。 那个肖乃茹咋办?郑彦青问。 别关在一起,周维炯说,密切注意此人,此人对我有大用。 这一仗虽说不是大仗,但是,我军伤亡有点大,牺牲了八位红军战士,还有三十三人受伤。因为这一阶段,红军根据地虽说比较稳固,但是,面临的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是十分强大的。 根据地红军的一丁点伤亡损失,都牵动着反围剿的成败,对此,周维炯十分清醒,所以,对此特别重视,亲自到此地指挥,胜利后,又逐一询问情况,听到参谋长报上来的数据后,十分痛心,师部几个人就地坐下来,进行了深刻反思,觉得根据地还存在很多危险,最近,要下大力气进行排除,只有如此,才能巩固后方,在今后反围剿斗争中,没有后顾之忧。 那边,师部开会,这边,詹谷堂带着赤卫队组织群众就地掩埋,其中有一个叫张红兵,南溪的,女人也是赤卫队员,要求把男人抬回南溪,安葬进祖坟。 詹谷堂思虑再三,还是随死者家属心愿,于是就让赤卫队员帮忙抬着,一路吹吹打打,回南溪。 走到狗脊岭,有个大山谷很长,又是夏天,热,到了这里,大家伙都累得浑身是汗。 詹谷堂让大伙把棺材停放在路边,让人们到河边洗洗,喝点水,歇歇再走。 没想到,从余子店起义过来的陈培义,这个机灵鬼,警惕性蛮高的,此时,裸露上身,拿着大刀片子,跑到山顶察看。 陈培义十六岁,不够入党年龄。当时,去丁家埠民团,因为个头高,就虚报了年龄,说自己十八九岁了,是个大小伙子了,才进入民团的。商城起义胜利了,周维炯任红三十二师师长,原来的商城少共书记就顾不上担任了。当时,陈培义又要求回家乡伏山闹革命,于是,周维炯就建议中共商城县委把少共书记一职让陈培义担任。 这次攻打娘娘庙,他知道后,就带十多个青年,负责站岗放哨。作为青年团,当时叫少共,列入党的后备军,所以,在行军打仗时,还是受当地领导。 詹谷堂是南溪苏维埃主席,就把陈培义带领的青年团列入赤卫队。他们年轻,眼好腿勤,担任侦察和站岗。 到此处,山高路窄,停下洗洗,动静儿不是太大,但是,呼啦呼啦,一阵阵鸟雀从深山里飞了出来,这说明深山一定有人,还不是一个两个,且是很多人。这个时候,除了土匪,还能有谁?经过几个月清剿,此地已经没土匪,咋回事儿?陈培义机警,拿着大刀,带着陈刚刘达两位,跑到山顶。 第151章 空谷奇遇(五) 到山顶,朝下一看,从树林缝隙里,发现山沟有许多人,仔细看,还都是拿枪的,还穿着gm党制服,有的虽说脱了衣服,裸着上身,但一看就知道是当兵的。 陈培义见状,吃惊不小,皱眉深思,又仔细查看,转过身,再细细看看四周,靠着一棵大树,数了一遍,足足五十二人。 抬棺的都是农民,三十多位赤卫队员在娘娘庙山下已经分开,只有南溪赤卫队十三人跟着。力量对比,相差悬殊,咋办?陈培义脑子在转圈:不能惊动这群人,必须立即报告詹谷堂詹主席。 陈培义对另外两人耳语,让他们沿原路偷偷下山找到詹谷堂,报告此事。 詹谷堂一听,大吃一惊,立即带人上山察看,思考一会儿说,gm党兵,但是,为啥在狗脊岭呢? 陈培义说,这座山翻过去就是金刚台,我听说,gm党军队正在收编各地民团,有些民团害怕大鱼吃小鱼,逃跑到这里也说不定。 为啥跑到这里呢? 我跟陈刚刘达合计了一下,认为他们是来偷袭我们的。 红三十二师刚刚离开,他们走的是南路,我们走的是北路,半天过去了,至少也相差五六十里,这么多拿枪的,咋办? 我看这样,我们这里只有六杆枪,其余都是大刀片子,我让陈刚与刘达火速报告郑团长,他距离此地也就二十里,估计去来两个半小时就能赶到。你带领大伙居高临下,时刻监视,如有异动,见机行事,至少不让这伙gm党兵搞突然袭击,搞得我们措手不及。 小鬼,挺机灵,分析很对,詹谷堂又说,他们为何在此落脚,很可能在等,不是等天黑就是等有利时机。照你说的,我们把吹吹打打的东西带着,不要弄出动静儿,对面山上去八人——老沈,你带着你那小队的七位游击队员,留两个把住出口,其余人等都跟我上。 就这样,分开行动,陈培义找专人骑马前去联系肖方,这边由詹谷堂带着赤卫队员,分成两波行动。 但是,还是出意外了。 当詹谷堂带着一队人马刚到山顶,估计是人多,动静太大,惊动了树上的鸟儿,有一群老鸹从树上飞了起来,山下那些大兵警觉,躺着把帽子盖在脸上打瞌睡的,立即掀开帽子,站起来,先是四周看看,又向老鸹飞起的大树看看,拿着枪,对着一只老鸹就是一枪。 坏了,咋办?詹谷堂扭过头,问陈培义说,我们的人马按说还没有通知到肖团长,可是,这边很突然,出现了意外,你说咋搞? 陈培义说,遇到这种情况,必须果断出击,因为敌人也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只有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说,具体咋办? 我们人多,都行动起来,周师长打县民团,就是个经验。 行,我明白了,詹谷堂把手一挥说,同志们,都听我指挥,马上行动起来,不要乱,知道吗?接着,让那些吹吹打打的赶紧吹起号子,让大伙吆喝。 陈培义带着人马,拿着枪,从山上往下冲,冲到半山腰就大声喊:举起手来,我们是红军,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要是不放下枪,举起手,我们可就开火了;开火了,两头都把手住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又扭头对旁边一个人说,你把炮仗抱到山背面点着。 只听啪啪啪响,有一个官兵模样的真的把手举了起来,大声喊:我们是散兵,不是跟你们作对的,我们是来投奔红军的。说过,扭头对同伙说,我们被包围了,还不放下枪,等死呀。于是纷纷放下枪,头昂着,看着山顶。 有个人说,这么多红军呀,看对面也有,他们还有大炮,只不过不会放,打偏了,还在那边冒烟呢。 詹谷堂喊:你们要投降,就把枪放在一起,往下面走。 好咧。说过,把枪像架劈柴架着一大堆,一个个掂着衣服,抱着头,有的把手背在后面,跟着那个官兵模样的人,向谷口走去。 到天黑,特务连漆德会派人过来,找到詹谷堂陈培义,告诉二位,周维炯带领的红三十二师九十七团走到老鸹窝时,也碰上了gm党军队,是一个连,连长叫吴云山。他们是任应岐旅三十二团八十七连的。 任应岐让他们到商城霍山六安麻城一带收编土匪民团武装,走到此处,想到任应岐不是个东西,不仅克扣薪饷,还无故打骂士兵,最主要是到处搜刮,搞得民不聊生,所以就想来投奔。 吴云山是湖北孝感的,任应岐的部队到孝感,吴云山家被土匪抢了,爹被打死,他就找几个弟兄上山跟土匪拼命。你想,没有枪,咋能是土匪的对手?几个兄弟死的死逃的逃。吴云山带着伤也往山下跑,跑到一个岔路,晕倒了。 刚巧,周维炯到武汉学习,路过此地,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以为是要饭的,饿晕倒了,就背着他钻进了山洞。 周维炯把他藏在山洞里,一检查,全身是伤,才知道不是要饭的,一定是跟谁打架搞成这样的,于是,找来草药,给他疗伤,又到街上弄来吃的,给他吃。 此人醒来,过了一天,慢慢好了点,就跪下,给周维炯磕头,并把家里遭土匪抢劫之事说了。周维炯也把自己到武汉求学说了一通,于是两人撮土盟誓,结为异姓弟兄。 周维炯侍候吴云山伤好,跟他一起回到吴家,一看,家被土匪洗劫一空。 周维炯说,如今家破人亡,跟国破家亡一样,那只有拿起枪战斗,才能在乱世中打出一片新天地,保卫自己,也保卫家国。 吴云山算记住了,等周维炯走了,就投奔任应岐。 其实,任应岐也是土匪,只不过吴云山不知道,因为投奔之时任应岐已经被gm党收编,拥有八百多人枪,收编后,又抓了不少壮丁,壮大到一千多人。此时,任应岐贪得无厌,到处收编,来到商城南部,打垮李老末,收缴土匪有功,责令和乐两区提供后勤保障,不得不收租四年。 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因此,詹谷堂看不下去,才组建农民协会,成立摸瓜队,捍卫农民利益。在南乡,任应岐搞得民怨沸腾,此事反映到南京,南京不得不把任应岐调离河南,又派李可帮部驻扎金刚台,后移至潢川,代管商城。为了李可帮部后勤供给,商城又征收三年地租,又把商城百姓害了一遍。 吴云山到军队,士兵大多是壮丁和土匪,素质很差。吴云山表现还好,在收编另一股土匪时积极勇敢,一马当先,并取得了胜利。就这样,不到一个月就提拔为班长。 又俩月,排长战死,吴云山替补为排长。 所谓排长,就是冲锋陷阵的。 一次遇到敌人偷袭,旅部被围,任应岐把警卫连派上了,还是打退不了。驻扎在外面的部队距离又远,无法及时赶到。不知道咋搞的,吴云山知道了旅部被围,于是,毫不犹豫带着一排人,骑马飞奔而至,并从敌人后面开枪,把敌人打得晕头转向,救了任应岐。 任应岐在旅部,看到一个像张飞样的人抱着一挺机枪,对敌人使劲儿开火,还高喊,冲呀,兄弟们,为保护旅长安全,跟着我冲呀。 任应岐居然老泪纵横,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把敌人打退,才知道敌人的一个团长被吴云山击毙,任应岐亲自接见了吴云山,握过手,并拍着吴云山的肩膀说,好兄弟,你就是我任应岐的兄弟了,你说,要什么奖? 吴云山站得笔直说,只要旅长平安,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 这话说得……任应岐看着,皱皱眉头,心想,好机灵呀,临场发挥得这般漂亮,但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彻底被感动了,当场热泪盈眶,叹口气说,我与你素昧平生,就因为我是你的长官,是你的旅长,你就这么爱护我,真是我的嫡系呀。 于是,吴云山就有了个绰号:嫡系。 打了这一仗,吴云山平步青云,一下子就升为连长。 商南起义,这事儿不是小事儿,不仅商城闹翻天,就是周边也都知晓,特别是gm党,十分惊恐,觉得黄麻起义的火种还没有扑灭,又出现商城起义,要是两股义军会合了,就成了规模,再剿灭就难了。最主要是,没有精力进剿,又鞭长莫及,于是就命令县长李鹤鸣联合各大民团,加紧剿匪。 可李鹤鸣派王继亚和顾敬之两人,又被周维炯采取各个击破战术,打得丢盔卸甲。李鹤鸣自知罪责难逃,辞职回家养老,哪知他在商城得罪人太多,第一天辞掉县长,第二天就死在县衙。据说,宋慎到位,在县衙搜查,一堆废纸,还有几张黑白女人照,除此,什么也没有找到。 李鹤鸣搜刮民财巨万,而且还是杨山煤矿的大股东,一年下来,财富可谓堆积如山,但是,李鹤鸣刚死,这些财富都不翼而飞,真是不可思议。 第152章 空谷奇遇(六) 团总王继亚回商城,立即遭到商城豪绅抨击,特别是商城县城大户老胡家,族长胡开山,这个老头子,还是清末秀才,到考取举人时,又遇到八国联军侵略,一下子把自己的仕途弄拜拜了,否则,商城又会出现第二个周祖培,不说宰相,弄个上书房行走,不成问题。 可是,人生命运呈现断崖式下滑时,又非人力所能挽救,于是,只能沉沦家乡,光大门楣,在县城置办许多产业。商城南大街,整个一条街,基本上都姓胡,也就叫南街胡同。 到了民国,建民团,保护地主豪绅利益,胡开山就想发挥余热,把老胡家子弟,大多都采取用钱买的形式,送入民团,于是,王继亚民团中低层人员,大多都是老胡家的人员。 按说,这个走势很好,不管什么时候,有了枪,就有了一切,于是,胡开山也选上了县党部委员,威望日隆,在商城,很受人尊敬。 可是,他亲手送到县民团的十八名胡家子弟兵,经过笔架山一战,几乎伤亡殆尽,只有三名还活着跑回来。死亡的也好,受伤的也好,被周维炯捉住的也好,投降周维炯的也好,都是为民团卖命而出现的这个结果,作为胡家族长,咋办?没办法。 不光没办法,这些天,胡家办丧事成群结队,办完丧事,都坐在族长家不走了,干啥?要抚恤金。按照临上前线说的,如果受伤,不能再在民团当值的,每人一千元大洋,作为安家费补贴;如果阵亡,每人五千块大洋。 可是,仗打败了,顾敬之民团回到南乡休整去了,县民团却在县城,咋办?胡开山就拿着文明棍到县衙,捣着捣着,还捣出不少屁事来,胡开山气病了,不去捣县衙了。这么一来,都说县里给钱了,都被胡开山老爷子落腰包了。有人还说,要不是这样,胡开山咋不来了? 有人说,不一定是胡开山落腰包了,你想一想,钱,能是小事吗?那是真金白银,一个人五千,十个人就是五万,让商城县党部掏这个钱,到哪找?就是把王继亚卖了,也找不到这些钱呀。 没办法咋办?有人写告状信到南京,蒋该石此时还在江西剿共,不说忙不过来,就是知道,也是不可能的,咋办?于是由秘书长代签。 王继亚接到责令,自知将要逮捕下狱,当夜在南街女子茶坊,左拥右抱,一个相好的陪着,熬了通宵,听说喝醉了,不知道咋日怪的,掏枪自杀了,还把女子茶坊女老板吓得半死。 为此,新到任的县长宋慎到任第二天就提拔山里坪人严正国任商城民团第一大队大队长代理民团团总,负责剿匪,实际上让他暗查李鹤鸣巨万财富不翼而飞一案。 至于顾敬之,蜗居亲区,此时,十分低调,辞去了区长一职,在家赋闲,实际上,趁此补充兵员,扩充民团,把原来只有六十人的民团扩充到一百二十余人,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还从武汉买来一大批钢枪,也就是崭新的汉阳造,又娶了一房姨太太,说是冲喜,把在南乡打败仗的晦气归咎到运气上,还说,都是他妈的李鹤鸣瞎眼用人不当,要是我当县民团团总,不把周维炯这个冒牌“炯爷”打得屁滚尿流,我就不姓顾,于是,在长竹园顾畈花去十万大洋,建了顾襟乐堂,当起了土皇帝。 宋慎到任也有半年,可剿匪好像抛之脑后,这些事情,得罪了商城豪绅,又有许多告状信像雪片飞往开封南京,把蒋该石气得不知咋办,心想,江西剿匪屡剿屡败,进退维谷,各路军阀都在扩张,日本,娘希匹的,也在屁股后面放火,咋办?还是那句话:攘外必须安内。 内部搞不好,咋能一致对外?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有点道理,可细琢磨,就有点专门对付gcd的味道。这么说,江西是重点,大别山,就是冒个烟,听个响而已,让当地驻军联合民团进剿,足矣。 听说,南京高层,也有分歧,有人说,大别山,中原脊梁,自古就有得中原得天下之说,想当年,我们北伐,达到武汉,各路军阀,不战而降,才落得如今党国一统之格局,如果认为大别山不重要,属于苔藓,那就是大错特错,那就是丢了西瓜捡到的都是芝麻。 蒋见之,沉吟半天,于是派爱将刘峙镇守,并下一纸令,要求大别山作为第二路剿匪之地,各地民团配合,一举剿灭g匪。 接到命令,任应岐就感到机会来了,于是下令部队火速收编所在的民团,等待时机,剿灭大别山匪患。 旅部让吴云山带一个连赶往罗田,收编在那儿的民团。 吴云山到了罗田,得知周维炯在丁家埠起义,还当了师长。想到那时,周维炯救了自己,与自己结拜成兄弟,这份情意,永远难忘。既然兄弟参加了共党,又是师长,就说明共党十分得人心,于是就带着一连一百二十四人投奔周维炯而来。 当时,正赶上周维炯带人从娘娘庙回丁家埠,路上碰见了,就报了姓名,两人相逢,喜极而泣,抱在一起,叙旧通宵。 第二天,詹谷堂带投降的散兵五十余人到丁家埠,说到空谷奇遇。 周维炯又把吴云山的情况说了一遍,都感到喜事连连。想一想,这些人整合到一起,也有一个团的兵力,而且还是正规军过来的,战斗力相当强,组建一个团没问题。可是,成立前三个团时说过,一百团空着,这么想,漆海峰提议,再建一个团,叫一百零一团。 吴云山一个连,加上詹谷堂带来的散兵,由吴云山任团长,散兵中的gcd员周世娣任副团长。仪式在丁家埠举行。放了鞭炮,詹谷堂和吴云山都在会上讲了话。吴云山还提出为咱老百姓打天下的主张。 仪式结束了,周维炯想起肖乃茹的话儿,又召开了一次师委扩大会,还专门让肖乃茹参加。 会上,肖乃茹说,她和黄是受南京指派的,受曾领导,任务就是搜集情报,特别是民团里面是否掺杂有共党分子,及时上报,达到清除共党之目的。 可是,黄受不得苦,非要回家不可。可回家居住时碰见张瑞生欺负她爹,不得已才出头,暴露了,导致情报没搜集到,还闹出了商城起义。 此事汇报到武汉,曾大发雷霆,差点把她枪毙,因想到与她的私人关系,才忍住不发。 民团起义,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鉴于形势发展,曾被派到四川执行任务,此地不能空白,又派她回到此地,让她学孙悟空,想法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达到里应外合,消灭g匪之目的。 我们都觉得这招很好,当时表态的,都被曾派来跟着黄。 我们化妆,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可见到李鹤鸣,这个家伙也是个色鬼,恶心人,又给黄买项链金表还有衣服。 黄说,要不是看在他是县长的份上,就一枪毙了。 但是,李也很够意思,给了一万块,还给五个弟兄,说是太多了会引人注意,让我们安家之后,招兵买马。 当时,住在哪里,很不好办,因为我们都是女人,衣服呀化妆品呀,还有一些琐碎的东西,要是在闹市居住,根本不行,容易暴露,要是在偏远村庄落脚,工作起来又十分不便,咋办?黄就想起了任应岐。 我们住在娘娘庙,是任应歧介绍的,说此处隐秘,背后又有大山,就是被发现,也有一战之力,最主要是,这个地方,距离g匪老巢不远,便于深入,也容易获取情报,所以,在此几个月都没被发现。要不是黄贪得无厌,要不是她那个抠门爹,哎,总之,这家伙就是心眼小,忍不住,硬要我们替她家报仇,说是她家的家产都被农协弄去了,要讨回公道,我们也不至于搜刮民财,还打死了刘铁匠,被你们发现。 张瑞生不是很有钱吗? 他的钱,一部分送给曾了,另一部分购买枪支弹药了。 曾扩情还喜欢钱? 钱,谁不喜欢?你们打土豪分田地,不都是为了一个字:钱! 周维炯笑笑说,你说得对也不对,我们是为了钱,但是,弄钱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人民,为了劳苦大众,像国际歌唱的,为了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哦,懂了,但我就是想不通,你们这群人咋这么傻呢?就是傻子,也知道把饭往自己嘴里赶呀,可你们? 这就是我们与你们的区别。 我想不通呀,肖乃茹说。 参加会议的还有吴英子,她笑着说,这个事情,我过后再跟你说,大哥问你,你在山上说,要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秘密,到底是什么? 哦,这个事情呀,我也是听说,就是让军队赶紧联合民团,用一个月时间,消灭各地g匪。 谁说的? 剿匪命令中说的,肖乃茹想想说,这个事情,你们要是不相信,去问问牛玉梅,她是话务员,不管什么内容的电报,都要经过她手,她一定知道,只要问一问,就明白了。再说了,要不是这样,我和黄也不至于还在这儿待着,早走了。 那么,黄逃跑了,你认为她会跑到那里躲藏? 躲藏,笑话,除了兔儿岭就是黄柏山,那地方是顾敬之的地儿,我敢说,她就是找顾敬之去了。 她也认识顾敬之? 我不太清楚,不过,她本事挺大,据她跟我们介绍,除了蒋总司令和汪主席没见到,其余的,不管哪路神仙,还是小鬼小判,都不在话下。 第153章 有一种品德叫忠诚(一) 得到漆德林报告,说是gmd反动派已经集结好部队,近日就将进入苏区。周维炯感到事态严重,立即召开红三十二师师委会议,对此进行深入研究,找到应对措施。 在师委会议上,周维炯说,德林,你先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好,漆德林说,按照德会部长安排,这些天,我们交通部几个人,都做了分工,深入湖北麻城,安徽六霍等地区,还有商城潢川光山等地侦察。从侦察的情况来说,这两天,敌人已经完成了集结,要分三路向我们苏区挺进,人数据统计,大约十余万人马,其中正规军占一半以上。 詹谷堂插话说,德林,从你说的情况看,十分严峻呀,可是,你这说的,有没有详细情况? 有,陈光,是我派到湖北麻城去的,他以拉货为名,深入麻城侦察。 麻城,不是红三十一师的地盘吗?漆德宗说,他到那里侦察,有什么用呢? 不是的,红三十一师确实在麻城,但是,他们还没有占领大城市,只是集中在新集周围活动,多半在黄安西北部光山东南部活动,这一带,是敌人的薄弱环节,至于湖北麻城,还在李可帮部手里。这个李可帮,可不得了,手里有一万多人,号称两万兵马,正在申请什么司令,也就是军长,实际上,他手里正规军只有七八千人,大多都是当地民团忽悠在他麾下,不知道南京批没有批,现在的职务是旅长,这部分人是主力,这一路分三路人马进攻我们根据地。 三路,哪三路?詹谷堂说,这是敌人主力,得密切注视,否则,我们根据地难以抵挡呀。 漆德玮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来了,怕也没有用,再说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德林,你汇报完,我们综合一下,再研究抵御办法。 李可帮部,我们只知道分三路要进攻根据地,至于从哪走,什么时候来,要采取哪些毒辣手段,具体情况,我们一概不知。说实话,这个事情,我们咋获得的,也请在座领导不要一再追问,这是有纪律要求的,漆德林继续说,其他两路都不是大问题,一路是顾敬之,目前已经是县民团代理团长,他忽悠了商城其他区民团,跟他一起,从上次来的地方,再次进犯;至于以柯守恒为主的民团还有六安外逃的民团,他们已经约定,从金家寨这边过来,具体人马,我们估算了一下,最多也有八百多人,也是不可忽视的。 就是这些,漆德林汇报完,周维炯说,同志们,你们听到了,如何呀?一定感到压力山大是不?我昨天听了汇报,一夜没有睡,找人把县委书记漆德宗找来,一起先商议了一下,我们俩的共同意见,就是把这个事情提交这个会上,开个诸葛亮会,让大家一起研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式方法解决这个大难题。 周维炯说过,漆德玮忍不住,站起来说,同志们,不是形势严峻,是相当严峻呀。这是啥?是我们的家,所以,我们起义之后,就在这里搞根据地。啥叫根据地,就是我们革命的中心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关乎着我们革命前途命运的大问题。敌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下血本来围剿我们。我们虽说取得了反围剿第一次胜利,但是,那一次,跟这一次相比,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不可比,或者说,第一次就是儿戏。 可是,我们取得了胜利,我们有些同志就抛了,不得了,就认为我们是不可战胜的,是无敌的,还有人说,来多少,我们埋多少。哈哈哈,漆德玮说,这些,周师长早发现了,认为十分危险,在好几次会上也批评过,打仗,来不得半分虚假,就一丁点的骄傲,就会带来重大失误,甚至导致满盘皆输。 现在,我在这里为何这么说,不是害怕我们骄傲,不把这股敌人当回事儿,我估计,大家听了德林说的,已经没了轻视之心,我是担心,恰恰相反,平时日吹,到了真刀真枪,怂了,甚至对革命产生动摇,以至于丧失信心,到时候,我们受到一丁点损失,就责怪,就说我们不行了,要是这样,这次还没有开展反围剿,就注定我们已经失败了。 可是,副师长,这么强大的敌人,该咋办呀?郑彦青站起来说,我不是质疑副师长说的害怕了,我是说,面对这么强大的敌人,我们该咋办?这才是重点。 肖方说,是谁听了德林的汇报,都感到头疼的,为何?就像郑团长说的,太强大了,有点狗咬刺猬,难下牙之感。其实,德林汇报时,我也在思考。我记得一个月以前,也就是我们打黄霓裳的时候,周师长在山上就地召开了一次会议,在那个会上就说过,这只不过是我们小试牛刀,为的是啥,是今后的更大的反围剿。但是,小试牛刀,我们就牺牲就这么大,我感到忧心忡忡呀。如今,敌人还在聚集兵力,等到兵力达到一定程度,一定会风卷残云,对我们根据地发起猛烈进攻的,到那时,可不只是民团,一定有gm党反动派正规军参战的,要是这样,我们可就危险了。 肖方,我感到你有想法了,别再扯了,你就说说吧,漆德坤笑着说,你也是黄埔军校毕业的,至于战略战术,我也不多说,你都懂,要有针对性,你就讲讲,你自己的意见吧。 德玮说得很对,要是只看到打仗,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啥事,我们这里山大林密,不会躲藏,不会逃跑吗?赤卫队,就是很好的典范,但是,我们能像这样吗?要是这样,那么我们的百姓咋搞?所以说,这些,才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我们的软内。 肖方继续说,第一,对比来说,我们的军队,人数加起来只有德林说的十分之一,至于装备,德林没有细说,我认为,两边民团就比我们装备强,第二,敌人是有备而来,李克帮部参战,而且还是主力,固然有申报该部队晋升的事由,但是,我认为,李可帮部是接到了南京总部的命令,要求他进剿。为何?因为南京那边已经掌握了我们这边的状况,特别是上次我们打娘娘庙,黄霓裳又跑了,足以说明他们对我们的情报搜集相当详细,对此,咋办呢? 都看着,肖方喝了一口茶水说,第一,不能把主力,也就是我们红三十二师撤离根据地,要是那样的话,这里百姓咋搞,不说家破人亡,一定会生灵涂炭,我们闹革命是为了啥?就像周师长说的,我们的宗旨是啥?不能忘记,要永远牢记,我们混去混来,就是为实现我们宗旨的;第二也不能死守,要是那样,我们也是完蛋。 老肖,你这说的,不跟没说一个吊样吗?郑彦青开玩笑说,还第一第二,就是第一百,也没有用呀。 哎,老郑,我还没有说完呀,肖方说,你忘记了,我们俩得知后,也一起琢磨过,当时提出来的想法,是不是你在这个会上讲一讲? 你讲,你讲,郑彦青笑着说,我害怕你贪污了,所以,是提醒你,你知道我的,嘴笨,讲不出道道,还是你讲,当时,是你提出来的,你讲最好。 好,那我就说到底,肖方说,我和彦青同志商量去商量来,就认为一个字“拖”,咋讲?记得《三国演义》中有一出戏特别出名,也特别憋气,就是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峙五丈原,实际上就用了一个字“拖”。你打,我打不赢,不跟你打,我采取“守”势,气得诸葛亮吐血,还用激将法,给司马懿送去女人衣服,咋了?鸡还是鸡,蛋还是蛋,活生生把诸葛亮气死,要不是诸葛亮留有后手,就是整个蜀国大军都得玩完。 可是,那是冷兵器战争,如今是现代战争,有枪有炮,还这样搞,能行吗?漆德会说,是不是多考虑考虑? 谷堂老师,你一直在听,没有发言。你属于老字辈,又是我们苏维埃主席,担负着重担。这帮人要进攻苏区,你见多识广,一定有所思考。老师,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周维炯让顺子给詹谷堂老师端过去一杯茶水说,老师可谓熟读兵书之人,一定有高见,还请您说一说。 实际上,我已经听出来了,你们已经有主意了,詹谷堂说,我觉得主意还不错,最主要是,“不得不”这三个字,咋讲? 你说说,我们听着呢,漆德玮也说。 敌人,集中这么多兵力来围剿我们,其目的,不是老百姓,是这里的红军,这里领导红军的gcd,詹谷堂说,就像肖方彦青两位说的,他们都做了力量对比,认为这么多兵到此,一定会达到他们预期的目的,啥目的,最起码能够消灭我们当领导的红三十二师,至于赤卫队游击队摸瓜队,都不在话下。 第154章 有一种品德叫忠诚(二) 我们知道了敌人的心思,也知道了他们想要的,我们咋搞?这就是选优法,也就是古人说的,上中下三策,按顺序吧,不叫上中下三策,应该叫“一二三”三策,第一策,就是硬扛。显然是不行的,为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中计了,这就是敌人想要的,也是敌人追求的目的,也是他们最好打的一种,因为我们的实力跟他们相比,那就是鸡蛋碰石头,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器配备,都处在绝对劣势,你咋办? 这一条不行,那么就是第二个计谋——放弃根据地,詹谷堂说,红三十二师逃到外面,躲藏起来。说实话,要是这么搞,敌人还真的很害怕,说个老实话,敌人连我们影子都摸不到。但是,此计谋看起来顶呱呱,实际上就是豆腐渣,是我们自断财路,这是生意人说的,就是能保存下来红三十二师,那么我们的部队,也不能再叫红三十二师了,应该叫逃跑的三十二师,失去根据地,再回来,还回得来吗?失去的民心,还能再找回来吗?肯定不行,所以说,这一条,不说大家也知道,绝对不能采纳。 这样一来,只有最后一策,那就是刚才肖方和郑彦青商量的“拖”,詹谷堂说,但是,我们应该好好研究研究这个“拖”。第一,我们的红军主力和赤卫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撤出根据地,但是,又不能跟他们硬扛,咋办?我们可以跟他们藏猫猫,钻圈圈。在我们这个地方,山连山,不说十万大山吧,最起码,在山里随便是找不到我们人马的。 我在这里着重说一下,我觉得他们来这里,是来剿灭我们的,他们主要是搞突然袭击,讲究的是快,所以呀,我认为,他们的后勤一定有问题。再说了,李可帮部有个习惯,就是走哪吃哪,从来都是依靠当地党部供给,可是,商城民团也参战了,他们的后勤补给只能依靠抢我们这一块百姓了,这就是他们的软内。 我们要在这方面做做文章,詹谷堂继续说,我们可以搞坚壁清野,他们来之前,我们动员百姓,让他们躲藏起来,把能吃的东西埋藏好,让他们来了,找不到吃的,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上次,我们打王继亚民团,就是趁着他们在埋锅造饭时,维炯师长率众突袭,打垮王继亚的。这个办法是个好办法,值得总结。我认为可以继续用,就是把他们饿得没劲儿时候,撤兵时给他们迎头痛击,如果抓住了这个时机,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谷堂老师说得好,十分好,肖方说,哎,说这个是专家,那个是专家,我看呀,咱们詹谷堂老师就是专家。哎,时间不等人呀,只有两天半时间,我们咋做工作? 这个问题,只要定下来,做百姓工作是我这个苏维埃主席的事情,但是,也需要你们红军支持,大力支持,詹谷堂说,让你们支持,主要是还住在当地的土豪劣绅,他们亡我之心不死,我们一定要高度警惕。对这一部分人,我还真的没有好办法。维炯师长一定有好的办法,一会儿他总结时再说。 我要说的,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充分估计我们这次要遭受的损失,詹谷堂说,他们找不到东西吃,会兽性大发,中国古代史表明,历史上就有人把百姓杀了当军粮的,万一他们兽性爆发,在根据地胡乱屠戮我们的百姓,我们的红军赤卫队摸瓜队,一定要奋勇反抗,拼死保护我们根据地的老百姓,但是,也不能不自量力,要冷静,且不能上了敌人的当,对此,一定要研究出一个好的办法。 姜还是老的辣呀,漆德宗感慨地说,这次反围剿,也是我这个书记所担心的,但是,刚才听了谷堂老师的分析,感到信心百倍,一扫我一贯的担忧,我的毛病就是患得患失,总感到损失过大,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自己这个责任担不起,谷堂老师说了,我要立即召开我们中共商城县委委员会议,全力以赴,配合苏维埃政府做好百姓工作,让英子的宣传系统抓紧做好宣传,立即行动,再也不能拖了。 哈哈哈,再也不能拖了,八哥,我们的詹主席要实行“拖”,可你呢,说再也不能“拖了”,有点意思哟,漆德坤说,一个叫拖,一个叫再也不能拖,我们就得立即行动,在拖与不拖当中排兵布阵,严阵以待,痛打落水狗,给敌人迎头痛击,争取取得第二次反围剿的重大胜利。 几位讲得很好,时间不等人,周维炯见时机成熟,大家都讲了,也都统一了思想,于是,看看天气说,时间不早了,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咋办,我们算是统一了思想,第一,我们坚决要打赢第二次反围剿这一仗,我们有信心有决心还有这个能力,把这一思想迅速传导下去,让根据地老百姓家喻户晓,彻底铲除害怕思想,同时,也让他们知道敌人的强大,做好应对准备。这一块,詹老师,就交给你和八哥的来落实,行吗? 两个人同时答应好,一定能完成。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队伍,采取的策略就是“拖”,但是,我们的军队要正确理解这个字,这个字不是让我们一枪不放就逃跑,也不是让我们跟他们硬扛,是让我们在迎头痛击敌人,占据有利地势狙击敌人,延缓敌人进村入户的速度和时间,让我们根据地的百姓做好准备躲藏起来,即使他们进村入户,也找不到一个百姓,找不到一粒粮食,根据地咋办?彦青,肖方,云山,你们几个团,按照分工,各尽其责,进行落实。守土有责,这四个字要牢记心中。顺子,你们警卫连也派下去,跟着詹谷堂老师。 那可不行,詹谷堂说,我那儿有赤卫队,你放心,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这个,你放心,维炯,我担心的,在这儿没有讲出来,既然你说了,我也讲出来。 你说,周维炯说。 就是我们内部。 吴云山说,我一直没发言,我是从旧军队里过来的,刚才听了谷堂老师讲,我算放心了,确实,有好多问题处在内部,鸡蛋都是从里面坏起的,譬如那些地主老财,现在显得温文尔雅,要是李可帮部来了,他们一定会投靠李,残害我们的人,你说咋办? 那也只能防着,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好办法,周维炯说,我们也想到了,但是,因为时间紧,又没有好的措施规避,我也就没有说,咋办?你提得好,我认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通过这次反围剿,我们能彻底看清一些人的嘴脸,这也是好事。 也只能如此,詹谷堂说,但是,也让我们根据地的人们,要防着,别做无谓的牺牲。 太阳从东边喷薄而出,把寂静而又神秘的横溪山揭去了蒙上数月的面纱。 周维炯几乎一夜没睡,偶尔打个盹,也被远去的枪声惊醒。 想当初,从娘娘庙下来,收编散兵,接受吴云山投诚,那只是在武装力量上增强了,最宝贵的是从吴云山、肖乃茹和牛玉梅口中探细,gm党军队将要联合民团,大举围剿红三十二师,虽说不知道是谁,来多少人,但判断还是很准确的。 敌人会下血本,与第一次围剿,有质的区别。因为第一次围剿纯粹是民团武装,可这次,以正规军为主,民团扶助;且,不管是人数,还是装备,都是史无前例的。据初步估计,敌人投入的兵力将会是红军的十倍还多,不仅有连发泡,还有攻城器械,车马不计其数,浩浩荡荡,十分恐怖。对于这点,根据地和红三十二师已积极准备,但是,始料未及,这一天来得这么迅速。 周维炯走出山洞,来到一块岩石上,坐在那里,打量着四周。 顺子跟在身后说,师长,实在找不到粮食了,只有“这个”,你吃一点吧。 还好,提筐里放了不少蒲公英、桔梗、野菜,还有野蘑菇和地菜皮,周维炯看看,抓了一把,又放下了,对顺子说,你吃了没有? 顺子笑了笑说,师长,我吃了。 周维炯看到顺子嘴唇翕动,又把野菜放下,骂道:你他妈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对我也说假话。我问你,这都是你早上挖的? 顺子眼皮眨动,不自然地把头扭了过去,强调说,不是,还有英子姐,还有…… 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你把这些提给漆副师长和肖团长他们,我不饿。 顺子嗯,还是走了。 刚走,周维炯又喊:回来。 什么事,师长? 你通知在山上的师委委员都过来。 好咧,顺子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一轮缓缓升起的太阳,似乎就是一个火球。 是呀,从五月六日夜晚起义之后,真的还没有这几天在深山老林中想得多呀。那时候,就像现在,就是清晨的一轮太阳,火红而热烈。在商罗麻特委领导下,要说拿下丁家埠民团纯属巧合,那么竹叶庵报捷就不是巧合了。 第155章 有一种品德叫忠诚(三) 他们是我们起义的十一个党支部之一,领导人就是汪永金和廖琪业。起义成功之后,廖琪业带着一部分人跟着我们,编入了特务连,让汪永金担任苏维埃副主任,他谢绝了。 他说,我就是个农民,我哪儿也不走,死也要死在这块土地上。 在包围柯寿恒一个中队时,汪永金带头喊话:你们不要再给地主老财卖命了,我们都是穷人,只有我们,才心连着心呀。 柯寿恒回来了,腰杆子挺直了,到处搜捕汪永金;找不到,就逮捕群众,五百多人呀,让他们说出汪永金下落,可没一个人出卖汪永金。 就是这个汪永金,带着二十八名赤卫队员,为了营救被捕百姓,与敌人的一个营还有二百多团丁战斗一天一夜,全部壮烈牺牲。 唉,永金全家六口,就连三岁的儿子也没幸免。永金受重伤,就是这样,柯寿恒还把他架到河湾里,身上浇满桐油,绑在一根木桩上点着,活活烧死,说是点天灯,狠毒呀。 还有詹谷堂。 大革命失败后,他以教书为掩护,在南溪等地从事党的活动,恢复党组织,发展党员,主持农会工作。詹谷堂就是凭借着一个信念和待人真诚赢得周围百姓信任。 在南溪,建立党组织和农会组织,还组建摸瓜队,筹集资金,给农会买枪弹。起义那天,他振臂一呼,二百多学生跟随,还有八百多农民手持铁叉、镰刀、斧头,鸣土铳,放鞭炮,浩浩荡荡开进南溪街,包围民团,缴枪十余支。 起义成功之初,会师斑竹园,在文昌庙召开工作会。 会上,梯云提议,让他担任中共商城县委书记,可他却说,最合适的还是梯云。 谦让吗?后来,老师对我说,不是谦让,是真心的,因为梯云有这个能力。 廖琪业提议,让他担任苏维埃办事处主任,负责建设区苏维埃工作,可他却说,办事处主任管全盘,应该由党来领导,其虚是师党代表,由他兼任最合适,自己甘当助手。 他害怕同志们误解,当即站起来表态,会尽职尽责,死而后已。 有些人有看法,说他害怕担责;也有人说他不是怕担责,是有自知之明——一直从事教育,对管理没经验,可谷堂老师知道后,坦然一笑,算是答复。 你不言语,时间会给出答案。 其虚虽是办事处主任,可他也是党代表呀,他还要与我一起负责红三十二师的党务工作,哪有时间过问办事处的事宜?办事处的一切事务统由您负责呀。 谷堂老师任办事处副主任时,没忘记职责,派人行走余子店、豹子冲、观音山、杨山煤矿、武桥等地,传授革命斗争经验,建立党组织,相继派去革命干部,指导当地党团组织工作。 这几个地方,除杨山煤矿因革命需要暂缓起义外,其余都取得了成功。 商城县城北的河凤桥观音山起义,镇压民团团长,陈穆尧带十六人来南溪,参加了郑彦青的九十八团,为革命贡献了力量。还有八人,上山打游击,播下了革命火种。为此,谷堂老师还让人带钱和枪,支援赤卫队。 余子店陈培义带着青年团起义之后,在当地坚持斗争,谷堂老师知道他们很困难,南边要防备顾敬之民团偷袭,北面还要防止县民团攻打,只有东边,紧挨着我们,此时,最缺的就是枪支弹药,可是,我们根据地也很缺这些,咋办?谷堂把赤卫队里面仅有的六条枪和五百发子弹,都拿了出来,自己亲自押运,送给了陈培义。 陈培义也不负众望,在顾敬之民团积蓄力量,进行修整之时,带着伏山少共赤卫队偷袭顾敬之,打得顾敬之损失十多人,丢掉二十多杆枪,并击败前来支援的商城县民团,顺利地带着队伍,来到丁家埠,入编特务连。 就因为谷堂老师的大力支持,才让培义偷袭成功,也正因为培义偷袭顾敬之民团,打败前来支援的县民团,才让他们围剿我们的计划破产,不得不推迟一个多月才形成,这是多么大的功劳,也是多么宽广的胸襟呀。 周维炯忽然想起赤卫队长刘方曾经讲过的一件事。 ——那时候,你安排我到谷堂老师的摸瓜队,给他当警卫。我们需要枪,也需要摸情况,谷堂就带着我们一行人到了豹冲,活动了一天,买到两条枪,都捆在柴草里,知道必经之路苏仙石设有关卡,谷堂老师打算在街道吃饭住宿,到下半夜,等把守关卡的人都睡下了,再过去,比较安全。 没想到,当天晚上,苏仙石民团小队长过生,七八个团丁聚会,喝得很晚,都有些醉了,不想回家,就想就近找一家客店住宿。 半夜三更了,又喝得醉醺醺的,害怕闹事,再者,这伙人住店,什么时候也没付过钱,所以老板娘就想打发他们,于是说已经有客人了,住满了。几个团丁一听,立即拔出枪,围住客店,准备盘问。 可此时,谷堂老师听到了,嘘了声,穿好衣服,大摇大摆出房间,走到民团小队长跟前,突然一巴掌,骂道:好大胆,半夜三更赌博喝酒,易老六知道了,活扒你们的皮。 骂过,又拍拍口袋,口袋发出叮叮响。 另一个团丁清醒了,笑着说,大爷,你认识我们团总? 谷堂老师轻飘飘说,易老六嘛,不就是麻老六吗?我是他舅,你他妈的敢多嘴?被打的小队长也清醒了,忙问,你是南溪的詹作林? 谷堂老师更生气了,骂道:放屁,詹作林是我弟。 两个人赶紧道歉:哦,大爷,冒犯,冒犯。说过,把头一甩,带着几个团丁灰溜溜走了。 刘方说,我当时脸都吓得卡白,觉得死定了,没想到谷堂老师会这么搞,跟戏文里唱的一样,真是艺高人胆大呀。 谷堂老师没能力吗?刘方这么讲,可都是真实的,可不是故事,可是,我多次建议,说,谷堂老师,你到我们红三十二师来吧,副师长或者参谋长的位置,任你选,可是,谷堂老师摇摇头说,让德玮德坤他们干吧,他们年轻,也需要锻炼锻炼了,今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现在不锻炼,以后遇到问题,可就不知道咋解决了。要是因此造成损失,是他们年轻人的损失,可也是我们党的损失呀。我作为年长的一辈,你们又都喊我老师,这点都考虑不到,那咋能行呢。 当时,我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一个老师,平日里看起来文绉绉的,可遇到危险,却这般机智,这需要多么大的胆略和魄力呀。最难能可贵的是,遇到好处,你都极力推荐给别人,遇到危险,你都勇敢地承担,这种胸襟,这种气魄,只要是知道你的,了解你的,有谁不佩服你呢。 刘方讲了之后,我就在琢磨,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有道是,该来的你不让他来他也会来,不该来的你让他来他也不会来,这一切,不就是说明,我们一定要遇事冷静,一定要处事不惊吗? 那个吴传颂,外号老斑鸠,当时,觉得此人义气,就给他讲了一些革命道理,又给他一些信物,让他择机起义。过后,这边忙碌得一塌糊涂,几乎把他忘了,可谷堂老师您没忘,派人找到吴传颂,做工作,在豹子冲起义,摧毁民团,带出一百多条枪——比我们立夏节暴动搞的枪还多——一部分加入红军,一部分参加了赤卫队。 刚起义胜利的那些日子,这里比较乱,事情也比较多,可您,手里才几个人呀,您却只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扫清了境内土匪民团,打土豪分田地,组织赤卫队,对红三十二师进行补充,有力支持了红军攻打金家寨,转战六霍,夜袭流波?等地,扩大了革命根据地,促使革命热潮一浪高过一浪。这些,能说您只是个教书先生,没有担当大任的能力吗? 一次行军,迷糊了,找不到路了,肖方皱眉说,要是詹先生在这儿就好了,这块地方每一棵树,他都了如指掌。这句话提醒了我,我想起您说过的一句话:大别山,多是肉包子山,山上植被茂密,都是松柏和茶叶,钻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但是,你别怕,你要看天,昂着头看,哪地方冒烟,就说明那是一个山沟,是可以经过的,必定有人踩过。 当时,晌午了,昂起头,见到山那边白烟袅袅,于是,就让战士沿白烟升腾处前行,没想到,翻过去了就是我熟悉的兔儿岭。冲出包围,避免了一次被gm党正规军包饺子的危险。 肚子咕咕叫,周维炯站起来,才看见顺子把野蒜放了一大把在树杈上。周维炯笑了,走过去,拿起野蒜,咕咋咕咋嚼起来。吃着,还挺香的。周维炯想起娘娘庙那次。 ——不是早上,是晚上,天黑了,战斗一天,都想到包围娘娘庙,一个时辰就解决的,可打了一天也没拿下来,战士们饥肠辘辘,又没办法,就在这时,特务连来报告,说您带着群众,挑着饭菜来了。 第156章 有一种品德叫忠诚(四) 漆德玮还笑着说,老师就是及时雨。 可您却笑着说,让战士饿肚子,只说明我这个苏维埃主席不称职。来来来,为了不放松警惕,我已经让乡亲们把米饭都攥成粑粑了,就是没菜,只能把酸豇豆剁碎,掺到粑粑里了。 廖家志听了,忙说,还有这么细心的,难得。 那次,永金也参加了,他从掩体里站起来,看看您说,老家伙,一日之师,终身为父呀。您做到了,对待我们像对待孩子,感谢您呀——别说,吃着还真香,味道好极了。 吃着大蒜,周维炯又想到那一个个陷入指印的米粑粑——要是吃着大蒜,再吃一个米粑粑,享福啰。 到山下,周维炯想起在丁家埠召开的会议,当时,在娘娘庙时听肖乃茹说,有个天大的秘密。路上又碰见了吴云山,吴云山也说,受旅长命令来收编民团。还有什么,信息不全,不确切。就在这个时候,您来了,带着十多位散兵来了。 您把散兵交给红三十二师之后,一个人就在河边儿荡悠,等到我们成立红一百零一团时,您又来了,还把打土豪所得的一千元交给了苏维埃。 肖方说,这位就是吴云山。 您握着吴云山的手问,你是从哪边儿来的? 吴云山说,是从罗田。 那边,遇到红军没有? 遇到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你们来时,旅长的话是否说完了? 这个嘛,我又不是旅长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呀;不过嘛,我们这个旅长比较有心眼。 师部的饭做好了,马上准备吃饭呢,您把我拽到屋后面说,你感觉到没有,气氛有些不对头呀。我说,感觉到了,也派了特务连,如今还没回音,估计,敌人来是一定的,但不是太急。您说,不见得,大雨到来之前,一般都是很沉闷的。 自从打败了王继亚、顾敬之民团,敌人就像狗,不停叫唤,但是,真咬人,没见过。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们俘虏的这批散兵,有一个人是排长,他听长官说过,他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就是让当地武装合并吃掉民团,蓄积力量;第二步就是派正规军联合当地民团,进攻苏区。如今,从形势发展来看,gm党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也已腾出手来对付我们了。 我记得,我来回走了一会儿,思考过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没头绪,也没想好。您又说,你是师长,又是师部委员,在军事和根据地建设决策上,你都有发言权。在军事上还有绝对的拍板权。大多苏维埃领导都在这儿,不如开个会,讨论一下,集思广益。 就是您的一句话,如四两拨千斤,起到了关键作用。 那次会议,吴云山也参加了,是以扩大会召开的。会上,吴云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就gm党正规军,吴云山说,他们是任应岐的部队,至于别的部队,不太了解。至于民团,麻城比较多,有的还没完成建制,红军也去打过,但是,一打,就钻山林,鹰抓不到,狗撵不上,没办法。我们去了,也抵触,不愿与我们合并,于是,采取的与打红军的办法差不多。正因此,我觉得gm党不地道,又想到周师长救过我,才拉兄弟投靠的。 吴云山还说,顾敬之,不可小觑,此人很特别。县城以南黄柏山以西,都是他管辖。他管辖之地,歌舞升平,一片宴然。百姓见到我们,也不慌张。我们到长竹园,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干农活干农活。有人在田里还打着号子,就是常说的吆喝。吆喝起来,连成一片,仿佛哪地方过喜事。 我们以为此地是深山,老百姓都是傻瓜蛋呢,就在我们疑惑的时候,顾敬之民团把我们包围了——哦,我提醒一下,顾敬之已经购买到两挺机枪,很不得了。这家伙,突突突,我是知道的,不管是红军还是gm党正规军,都害怕,开火,都会逃跑——顾敬之骑着白马,戴副墨镜,脖颈围着毛巾——听说挨了一枪,擦破了皮,所以用薄毛巾围着。 我让副官问话,一对一答,他才从马上欠身拱手说,一个小小连长,我是民团中队长,对等,公务在身,就不下马了。我嘿嘿笑着,扭头看看副官说,打此地过,兵马不多,百十人,主要是收编地方民团。你们要是图谋不轨,用家伙招呼。 我感觉顾敬之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背后的军队,所以,顾敬之微笑着说,你收编民团,我们属县管,你只要收编了县民团,我们这中队嘛,好说。 我问咋好说,又让副官把任应岐命令拿给他看,他在马上看了一遍说,这么说来,要动真格的了?我说,拿给你看,是让你知道,等我们来收编时,不要执迷不悟——我当时主要是想找维炯,不想节外生枝。 顾敬之听了,聪明地笑着说,弟兄们还没吃饭吧,这里有一千块大洋,算给兄弟们打打牙祭;不过嘛,亲区街道没有这么大的饭店,还请到县城找饭店吧。 吴云山说得很详细,他是在警告我们,让我们注意顾敬之,可是大多数同志认为我们打败过顾敬之,就产生了自满情绪、麻痹思想。可您呢?听说了,还赞美顾敬之。 虽说有许多同志不满,发牢骚,还在会上批您(詹谷堂)。但是,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知道老师您的良苦用心。我赶紧又召开了好几个会议,加强军事训练,搞好备战,正视顾敬之,保卫根据地。只有做好充分准备,根据地才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我们才能把强大的敌人赶出根据地。 但是,回想起来,我们做的,与老师您说的,还是不够,还是有差距呀。 记得,在统一思想的一次会议上,属原说,我是红三十二师政治部主任,对吴团长这种煽动提出批评。 吴云山说,漆主任,你批评得对。我才来,水平差,接不上头;以后,我要加强学习,努力赶上大家。不过嘛,我说这些不是赞美,而是正视。顾敬之这个人,不简单,距离我们又这么近,翻过山就是我们,如果不时刻提防,会吃大亏的。 漆海峰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认为谷堂老师说得有点重,这么搞,会让我们丧失信心。 谷堂老师又站起来,和蔼可亲地说,海峰呀,你是参谋长,又是老党员,今天开会,是我们发现了问题,准确说,是发现了异常。对于异常,不重视,会有大的损失。重视了,异常变成了正常,那也没有多大事情嘛。再说了,听听刚从敌人那边过来的人看法,对我们的思维,也是一种启发。我们是党员,我们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党员,要经常刨刨根,看我们的根扎在哪里,扎歪了没有,也是反躬自省的机会嘛。 又说,我问你,入党干啥?不就是为了打倒一切剥削阶级,为劳苦大众谋福利吗?我们的初衷在此,暗礁危险甚至牺牲都不怕,还怕前进道路上那些风言风语乃至歪风邪气吗?说到信心,信心来自信仰。只有具备坚定信仰的人,才能充满信心,才能在前进的道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迷失方向。 受教育呀。 如今,半个月过去了,老师那铮铮话语还在耳畔。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一直在痛悔。当初,要是当机立断,听了您的话儿,在战略部署上,在百姓安置上,在保护同志上,多考虑一些,多采取一些措施,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有这么大牺牲了。 都来了? 看到一个个面黄肌瘦,周维炯心如刀绞。 漆德玮、肖方、漆属原、廖琪业、吴云山、陈培义、陈穆尧等都来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周维炯说,同志们,现在,该是我们下山反击的时候了,我们要为那些死去的同志报仇,要为谷堂老师报仇,要为永金等先烈报仇。 肖方说,兵贵神速,敌人疲惫了,要退走了,可敌人的尾巴还在我们这儿,我们要迅速出击,我已经安排各连,分四路,席卷吴家店、斑竹园等三乡根据地,牢牢拽住敌人的尾巴,狠狠打,打痛他! 漆德玮泪流满面说,没算到,是我的本家出卖了谷堂,更没算到,是我漆家对不起谷堂呀。 表哥,我们与老师的思想差距很大。你刚才发言,听起来很愧疚,但是,经不起推敲;仔细琢磨,问题就来了——漆家,是一家,你姓漆,德宗也姓漆,还有好多漆家好子弟为革命献出生命,说出来,几页纸都写不下。但是,你说谷堂是你漆家对不起他,这就不对了。 周维炯说,难道说,是你漆德玮对不起他,还是漆属原对不起他?都不是。是谁?是漆树贵。漆树贵能代表你漆家吗?这是一个思想认识问题。认识不清,会在工作中糊涂,迷失方向的人,如同盲人骑瞎马,你说危险不危险? 第157章 有一种品德叫忠诚(五) 说到底,穷人是一家,gcd和穷苦百姓是一家;至于一个姓,是一家,但不是阶级意义上的一家。我记得大舅说过,关系到民族大意,关乎国家命运,从古到今,家族都是无条件服从的。 海峰,我先说说情况吧。 据特务连漆德会廖家琪漆德林等报告,敌人主力是夏斗寅部三十九旅七十八团和师补充团,加上罗田、麻城反动武装,总计一万八千人——至于以前预料的任应岐部,调往阴山去了。 夏斗寅部从松子关、长岭关、铜锣潭三个方向进犯商南。在周师长正确指挥下,用设伏办法,在吴家店、佛堂坳、汤家汇、南溪等地有力狙击,打了六仗,狙击八天,歼敌补充团一部,缴枪五十余支,又用了四天时间,留给赤卫队、手枪队以及农会的同志准备,所以,敌人占领这些地方后,空空如也。 敌人没捞到东西,像疯狗,除了抢劫,就是搜捕,结果呢?扑空了,这让敌人很恼火。他们集结人马,追剿我军主力。九十七团、九十八团又遇到皖西之敌和顾敬之民团堵截,伤亡很大。九十七团、九十八团,各团伤亡大约四十余人,剩下的按连编制,由各团骨干带着钻山林打游击。 敌人搜山时,按照周师长事前安排,集中后转移麻城、光山,在这些地方也遇到了当地民团拼死抵抗,特别是光山民团,有二百多条枪,在严振国带领下,打死打伤我官兵二十余人。因为转移及时,主力每到一处,当地党组织积极动员青年参加红军,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补充。譬如,转战余集,商城县委早在余集建立了党支部,发展党员达十六人,有农民骨干一百余人,兄弟会成员二十八人。红军一到,党团员都参加了红军,一次性补充四十二人,增强了红军战斗力。 一言难尽的还是我们脚下的父老乡亲,虽说大部转移到山里,有的逃到外省,但是,还有些年纪大的和妇女儿童没来得及转移,被困村里,大部都遭殃了。 漆德会是特务营长,带领一个特务连,穿插各区,亲眼看见,所以,提起来就颤抖。漆德会哭着说,银沙畈一个寨子六十八口人都屠戮干净,变成了无人区。南溪,因为是詹谷堂老家,詹谷堂又是苏维埃主席,他把应该转移的人都转移到山里,自己带领赤卫队昼伏夜出打击敌人,碰巧,那个在省城做官的漆树贵跟詹谷堂沾亲带故,詹谷堂打游击从他家门前过,他又在院子里,就派人盯着,看到詹谷堂带伤跑到望春谷,躲在一个山洞里,等顾敬之民团到来,就告诉了顾敬之。那时,詹老师在山洞养伤,被顾敬之逮捕了。 顾敬之捉住詹谷堂,没敢带到山下,就在土地庙里审问,把老师打得遍体鳞伤,胳膊也砍掉一只,浑身是血,敌人还把他衣服扒光,一道道口子往外翻着,整个一个人都成了血人。 顾敬之大喜过望,亲自审问,对詹谷堂说,只要说出在山上躲藏的共党下落,不需多说,只一个,就放了你。 詹谷堂一口吐沫吐了出来,骂道:顾狗子,谁是gcd?我还真知道,那就是我詹谷堂! 顾敬之气急,让人拿来被套,把他脱光,全身裹着,等血干了,再拽掉被套。那些与血连在一起的被套,揭起来嗤嗤作响。詹谷堂牙咬着,一声不吭,直到昏迷。连续三次,折磨到深夜。 顾屠户说,这叫扒皮抽筋。 折磨得詹谷堂感到不行了,扶着墙,慢慢爬起来,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gcd万岁”五个大字,倒地身亡。 顾敬之第二天早上,说是再提审,进去一看,人已气绝。 顾敬之恼羞成怒,在南溪河沙湾召开万人审判大会,又把捕捉的一批无辜百姓几十人,押往河湾枪毙。因詹谷堂已经死亡,身体僵硬,咋办?绑在一根木杆上,抬到河沙湾,顾敬之亲自动手,在詹谷堂脑壳上补了两枪。 周围没有一个百姓观看,顾敬之就让漆树贵带路,到铁冲,又抓捕没有来得及走脱的一百多位无辜百姓,让他们看着高喊:打倒g匪,活剥詹谷堂。可是,没一个人喊,于是,再给詹谷堂补上两枪后,大怒,骂道:这里的百姓都妖魔化了,统统杀了。可怜,一百多位农民呀,都死在河沙湾里,就是河里的水,都染红了。 在场的人听着,都痛哭流涕,等漆德会讲完,都一起站起来,举着双手,高喊: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为詹老师雪恨,为保卫家乡战斗。 周维炯把他娘亲手缝制的红旗拿出来,让德会和顺子找来两根竹竿,撑着,贴在墙壁上。 周维炯举着拳头,一起都举着拳头,对着红旗发誓:为死难的亲人报仇,誓死保卫苏维埃,永不投敌,死不叛党! 漆德玮接着说,据赤卫队员曾先池讲,我们前脚走,跑掉的一批老爷、少爷,像老鼠一样又钻了出来。唐家边的张五老爷张六老爷,又都从商城县城回来了,重新组建民团,勾结顾敬之、柯寿恒、郑其玉,在汤家汇、南溪、丁家埠等地,大肆搜捕,进行倒算,一下子就屠杀五百多人,有的村庄,青壮年几乎屠杀殆尽,惨不忍睹呀。 赤卫队指导员廖家才,下山布置工作,也被逮捕了。当时,赤卫队探听到敌人抓去不少乡亲,都关在南溪火神庙里。队长廖家虎带着十多人去抢,没有成功。廖家虎又联系漆德全,两支赤卫队加起来五十多人,走到火炮岭,与顾敬之民团遭遇,打死打伤不少敌人。但由于敌众我寡,弹药缺乏,只得趁夜分散回山。不久,廖家才和一些同志也被杀害了。 面对疯狂而又残酷的敌人,咋办?周师长办法很好,我们传达到各大队,各大队又传达到各赤卫队,他们带领乡亲,实行坚壁清野,把粮食藏起来,有的埋到阴沟里,藏在夹壁里,吃剩的饭菜一律倒掉,就是鸡鸭鹅都藏起来,并且白天不做饭,夜晚做饭吃,让停留在根据地的敌人找不到吃的。 这一招很灵。gm党正规军走了一遍,七八天,就有四五天没饭吃,实在饿,不得不急急忙忙退走。 正规军退走,压力顿减。赤卫大队得到消息,立即出山,白天分散,夜晚集中,抓住敌人弱点,狠狠收拾他们。夜晚下山营救被捕的乡亲和同志,并想尽一切办法袭击敌人。 起义时逃到金家寨后又逃往安庆的袁二老爷侄子袁明卓和唐家边张六爷的儿子张八少爷等,领着民团来搜山,被我们打了埋伏,打死不少,逃回去的只有袁明卓。 听说,逃回去了,因为惊吓过度,变成了一个疯子,到处寻找,说是那些赤匪都钻老鼠洞了,一定要用?头挖出来。下湾的王四爷,大兵来时也跟着回来了,带着柯寿恒民团搜山,杀害了不少我们的同志,可谓血债累累。 这个王四爷,是下湾的大恶霸,兄弟多,有钱,购买不少枪。他满脸横肉,留着八字胡,肥得像头猪,平日仗势欺人,农民恨之入骨。大兵一走,他没了主心骨,慌忙卷着东西逃。党组织决定拔掉这个钉子,以免后患。赤卫队派了曾先池和廖家友两人执行。他们尾随王四爷到霍山,可是这家伙很狡猾,连夜跑了,跑到流波?,住在“济美商号”里。 周维炯说,据说,这个商号属于丁家埠黄玉山盐号的分号,虽说我们拔掉了娘娘庙,但黄三姑和黄玉山并没有捉住,各地商号还在运行。没有调查,估计像这样的商号,多,很难捉住两条毒蛇,唉,心腹大患呀。 漆德玮继续说,王四爷在商号里,坐在柜台上,吃过晚饭,端着一杯酒,一边喝一边骂gcd,还撸起袖子嘲笑说,手指头伸出来有酒杯粗的人成不了事儿。 到第二天天没亮,王四老爷坐上滑竿轿子又要去霍山。曾先池,廖家友,还有监视王四爷的两个伙计,一个叫张金定,一个叫曾铜匠,早已等候在必经之路——一条小河边儿。王四爷见到我们的赤卫队员,吓得忙让轿夫放下轿子,提着东西想逃跑,就在这时,曾先池一个箭步,上去拽住了轿子,掀开帘子,按住了王四爷,厉声说,王四老爷请下轿,有事领教。 王四爷赶紧下轿,手抖着拿出几个元宝和钞票递给曾先池,哀求,好汉饶命。 曾先池大声呵斥:谁吃你这一套!立即拔出刀,对着耳门就是一刀,并说,四爷,你看看,我这手指头伸出来比酒杯还粗的人,能办事不能办事? 王四爷哼了两声,眼珠一翻,见阎王去了。 漆德玮说过,参会的几人才从悲痛中走出来,开心地哈哈大笑,都觉得报了仇,郁闷的心情才渐渐舒坦起来。 笑过了,周维炯说,得到可靠消息,gm党正规军追剿红三十一师去了。 第158章 有一种品德叫忠诚(六) 红三十一师,可是我们的兄弟部队,在我们起义当中,给予了大力支持,吴光浩等十一人壮烈牺牲,后有派许多同志直接支持我们的起义工作,不仅给我们支持,还给我们送来了宝贵经验,我们才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 如今红三十一师遇到敌人追剿,情况十分危险,对此,我们应该毫不犹豫支援红三十一师。对此,可能有的同志会说,我们这次伤亡很大,需要休整和补充。但是,我们红军是一家,都是中国gcd领导,党管枪,不是枪管党,要服从命令,团结一心,勇当前锋,越是困难越向前,此时,是最需要我们的时候,也是考验我们是不是真正的gcd员的时候了。 我命令,红三十二师,以及我根据地的游击队、赤卫队、摸瓜队,为了策应红三十一师,立即下山,收复失地,镇压返乡恶霸地主,特别是漆树贵之流,为死难的亲人报仇雪恨。 漆德玮补充说,教训是让人长记性的,由此看来,敌人还要卷土重来,对此,我们一边发展根据地、巩固根据地,一边尽最大力量扩红,壮大红军。只有我们强大了,有了与敌人一战的能力,才能打败敌人,走出商城,为中国gcd在全国的胜利打下基础。 漆德会说,我已经派人与红三十三师联系,争取往我们这边靠近,要是能完成集结,我们两支部队合兵一处,再侦查基础上,找到敌人的薄弱环节,进行打击,是最好支援红三十一师的办法。 德会说的,是我们师部研究后做出的决策,正在实施,周维炯擦干眼泪继续说,毛委员说,须知,政权是用枪杆子打出来的,这话千真万确呀。 这些天,太憋闷了,萦绕着我心头的总是那些牺牲的战友,夜不能寐,总是想,敌人真的强大到我们打不垮的地步吗?我们真的弱到连他们一根脚趾头都搬不动吗?我想到很多,看到很多,特别是在山里,看到一粒种子发芽,冲破泥土,长出嫩叶,由此想到,在这山上,那些参天大树,哪一棵不是从一粒种子出发的? 想到这些,我们就是一粒种子,终究是要冲破厚厚的泥土,来到这个世界,长成参天大树,形成一片树林,绿遍全国,红遍全国。 经过这次反围剿,我不是没了信心,而是信心倍增。我也希望,我们的同志,还有我们的战士,也像我一样,经过炮火和鲜血的洗礼,会更加强大,更加自信。一起战斗吧,直到最后胜利。决不能只看到阴暗面,害怕死亡,搞得意志颓废,放弃革命。 漆属原说,师部决定,这次下山,一是报仇,血债血偿,绝不能手软,决不能丧失革命原则;须知,对敌人的软弱,就是对同志的残酷;二是要积极发动群众,让百姓知道敌人的残酷,知道红军的好处,让我们心连心,共进退;要组织广大青年参军,来一次扩红运动,让乡亲们真正认识到,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保卫家园。 还有,要积极宣传,扩大宣传。让英子多组织几个宣传队,不仅要宣传像谷堂老师这样的英雄——他们对党忠诚、视死如归、勇于牺牲的精神——还要宣传那些赤卫队员和普通百姓是如何战斗、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 漆海峰说,有一个事情在下山之前我必须说到位,肖方他们抓住了漆树贵。 周维炯一听,很高兴,笑着,咬着牙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没算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唉,海峰,这个漆树贵,就是带着顾敬之捕杀詹谷堂的漆树贵吗? 是的,咋了?漆海峰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有道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周维炯叹口气说,此人作恶多端,事到如今,也算他咎由自取。 漆海峰说,漆树贵是你六舅,也是我们的六叔,属原主任在山下时,漆树贵的家属,也就是六婶,找到了他,让他放人,还说,只要放人,就让六叔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他回来了。看在同门一场,就让属原高抬贵手,还说,gcd不是缺钱吗?他家可以筹一万元赎回漆树贵。 再说了,漆树贵已经五十多岁了,要活,还能活几年?属原在老漆家排行倒数,没有说话的权利,但是,他是我们红军的政治部主任,所以,他很为难,表不了态。 今天开会,我也没有跟属原事先商量,就把这事挑出来了。我听说,六婶骂得很难听,还说,你当不住家,那我就找我外甥,我就不相信,我外甥就那么毒,自家的娘舅就不认了? 维炯,这件事,要是下去了,我们还得祭奠那些死去的英烈。如果放了,对不起詹谷堂,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同志;如果不放,有道是,爹亲有叔,娘亲有舅。我也是替你考虑,感到你两头为难,所以,在这里提出来,让集体决定,给你排除干扰,减轻负担。 周维炯哈哈大笑说,感谢同志们为我着想,但是,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们党成立不久,就有很多人为了主义抛头颅洒热血,这些,能用亲情来衡量吗?不说太远,就说跟前,易仁帮书记,为了大荒坡起义,把自家田地都卖了;詹谷堂,一家六口,为革命献出生命。 詹谷堂还是我这个六舅出卖的,还让我放了他,饶恕他,还说老了,还能活几年?让我可怜可怜他。试想,他是我六舅,但是,他也是我的敌人,更是党的敌人。你们说,像这样的人,我饶恕他,我对得起詹谷堂老师吗?我饶恕他,詹家的仇恨能饶恕他吗?我饶恕他,那些牺牲的英烈能饶恕他吗?我饶恕他,人民群众能饶恕他吗?我饶恕他,党能饶恕他吗? 再说了,李梯云,也是地主,他亲叔就是民团头头,打民团时,他亲叔还向他开了一枪,要不是泽沃推了一把,不就把他打死了? 打金家寨时,因为城墙厚,火力足,攻不进去,可梯云同志,一马当先,奋不顾身,带头往前冲,肠子都打出来了,还在指挥,临死,还把结余的后来我听说是他卖田的十块大洋交给我,让我交给组织,算他最后一次交党费了。 还有吴成格,地主出身,卧底杨晋阶民团,起义胜利后,回到家里,动员他的亲戚自家参加红军,闹革命,因消息走路,是他家族,也是他几个亲叔,合谋把他捆起来,活埋在山坎下。我们听说后,立即出动,但是还是晚了,当我们赶到,扒出来一看,脑子都砸粉碎了。 可怜呀,听说,是他的亲三叔用锄头砸的,当时脑浆迸裂,恶毒不恶毒?吴成格的爹,得知儿子被他三叔逮捕,说他是gcd,是商城起义的领导者,要处死时,跪在他三叔面前,为孩子求情,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孩子的性命,可是,他三叔是民团的,还是gm党,骂说,像这样的不孝之子,就应该活埋,以儆效尤,你说,残忍不残忍? 唉,还有很多,数都数不过来,周维炯说,我们与gmd反动派的斗争,是敌我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大多数穷苦百姓,与地主老财的斗争,一点也来不得侥幸呀。 不说了,就说俺娘,这次,上山,劝俺娘跟我们一起,可娘说,老了,不怕,你想,一个老太太在家,就是顾屠户来了,还能拿老太太开刀吗?可他漆树贵,咋做的?把俺娘逮起来,打俺娘,逼问俺娘:gcd的师长,应该有不少钱,还有,分他家的浮财也应该拿出来。 俺娘跟他说,gcd的官都是清官,哪有浮财,要不,你把房子搬走得了。可他带着人马,在俺家堂屋地上挖了一丈四尺深的坑,说什么,我想给你家挖个埋人的地方,到时候,你们一家人都死了,没人埋,找不到地方埋,被野狗吃,被狼嚼,我作为你六哥,挺过意不去的。 诅咒俺娘事小,这事儿充分暴露他的反动本质。 娘气的吐血。这还不够,还让人偷着把俺家房子点了。娘睡在床上,不能动,还是赤卫队长吴毅,我的结义兄弟,也是党员,冒死跑进屋里,把娘背了出来。 可是,吴毅被捕了,就是他漆树贵守株待兔,在俺家门口逮捕的,也是他漆树贵让顾敬之把吴毅杀在河沙湾里的。娘心里痛,不吃不喝,活活饿死。德玮,俺娘可是你亲姑,你这个六叔,要不是赤卫队看在你我面子,早把他崩了。他倒好,得寸进尺,不知悔改,做下这么多罪孽,我想饶恕,天能饶恕吗?那些被害的英灵,能饶恕吗? 漆属原说,漆树贵跟我们近,他是漆家小门的,我也是小门的。可是,发生的事情,让我们认识到一个真理,那就是,阶级仇大于一切,我们既然走上了革命这条道路,就要准备好与这些羁绊剥离,与旧势力作殊死搏斗。 属原说得太好了,漆海峰说,自古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看呀,家族也好,亲朋也好,都大不过天理,也就是苏维埃法律。虽说我们还没有完整法律,但是,百姓口碑就是法律。我想,让百姓审判,百姓说他活就活,说他死就死,你们看,行不行? 行,都举手赞同。 周维炯说,德玮说的,也是一把尺子,是我们革命的一把尺子,我们要牢记,要用好这把尺子,为革命胜利,丈量出是非。 第159章 血的洗礼(一) 红军打回来了。 周维炯下山了。 这次,红三十二师在周维炯领导下,在gm党反动派实施第二次围剿之前,及时召开师委扩大会议,在会上深入研究了第二次反围剿,制定了十分有效的措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胜利。 除了不可避免地遭到一些损失之外,就是遭到了反动派的疯狂屠杀,死了不少人,但是,苏区更加纯净,那些跳出来的恶霸地主本性一下子显露出来了,李可帮部和配合李可帮部来围剿的民团,不得不退走,如同潮水,倏然退去。 对此,周维炯及时作出行动,苏区红军和游击队等革命武装,全面出击,肖方、郑彦青、吴云山三位团长带着九个大队,风卷残云向四面八方追剿。 与此通知,留在根据地的赤卫队、摸瓜队,对gmd反动派所犯下的罪行进行了彻底清算,杀掉了以漆树贵为首的恶霸地主,让苏区百姓对gcd更加信任,也更加团结,一时间,苏区呈现出蓬勃发展的好势头,好多原来对红军有想法的农民子弟,此时,再也不怀疑,纷纷把子弟送到赤卫队,再由赤卫队送到红三十二师。短短几天,红三十二师得到了大的发展,一时间,红歌嘹亮,到处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在这次反围剿当中,取得另一个大胜利的就是杨山煤矿。 陈三炮在杨山煤矿说书,发展了张铁匠,又在煤矿发展了不少工人,请示中共商城县委,派胡晓明委员化名胡攻非到杨山,打入李集民团,发展六名党员。 在郑彦青带红军达到杨山煤矿时,杨山煤矿的所有gmd反动派武装,就如同风卷残云,不费吹灰之力,摧枯拉朽,被彻底消灭。 杨山煤矿党组织,里应外合,端掉了李集民团、徐家集民团,以胡攻非为书记、张泽礼为副书记,成立了杨山煤矿起义委员会,带领二百多工人起义,打跑了杨山煤矿驻军,收缴二十多条枪,成立赤卫队。张泽礼任队长,胡攻非为书记,占领杨山煤矿,为红军筹措资金,购买枪械,同时办了个枪械制作坊和后勤医院,从而,这里的红军有了工人的力量。 在郑彦青带领三个大队和赤卫队向西北方向进军时,肖方带着三个大队向汤家汇、金家寨、独山方向突破。 这些地方多半是苏区,所以,这些地方的恶霸地主,在农民起义时都纷纷逃亡,可在gm党反动派第二次围剿时,又回来了。 回来后,对穷人恨之入骨,进行疯狂报复。特别是后湾的周福禄周大老爷、周福喜周三老爷,带着家丁和民团十四五人,拿着长短枪,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在家的,都一律“请”到周氏祠堂,跪在祖宗面前,骂周维炯就是个杂种、妖孽、树精,这些人生在世上,就是要吸地气,祸害这一块人的,谁跟他亲谁遭殃。 起义起义,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造反,就是土匪。一旦起义成功,六亲不认。他们不是杀了周若发吗?周若发干啥了?也是个穷人。说周若发是反动分子,啥反动分子,你信吗?还有牛食畈的牛山豹,就是个老好人,让当保长都不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被他们一刀捅了。 周大老爷六十多岁了,胡须一尺多长,白胖,冬瓜头,拿着文明棍,敲着祠堂的大门说,周门不幸呀,出了这么个妖孽,我作为族长,又是长辈,从今以后,把周维炯这个孽子开除周氏,死了也不准埋在周氏坟地。 骂完,周三老爷站起来说,血债血偿,他已经不是周氏后裔了,那我们也不要对他客气——来人呀。于是来了几个穿劲装的人,把十四个捆着像粽子的,其中有三个十来岁的小孩,还有一个女孩,都拖到祠堂。周三老爷说,杀,用他们的血来祭奠祖先。 二老爷周福寿,看不下去,站出来,哀求着说,大哥,三弟,这些人中只有三个姓周,其余都不姓周,在祠堂杀他们,还让他们为祖宗祭奠,不合适呀。 这些人都分了俺家的浮财,你看看,这个人身上穿的,不是你小侄儿的皮棉背心吗?虽不是周家的人,但他们沾惹了周家因果,就应该这样,周三老爷说。 周福寿又说,可这三个还是孩子呀,皮面背心,也不是他们自己穿在身上的,他们知道个啥呢。 三个孩子的父母爷奶等大人都跪在地上嚎叫,喊冤,小孩子也吓得哭得难受,女的磕头说,大老爷,我们也不想要呀;不要,他们就说我们反动,不是杀头就是挨打,最后还得要,你说咋办? 你们就是墙头草。我们捉住了,你就这样说;他们捉住了,你又那样说。说到底,你们内心还是向着那些穷鬼的,因为你们是一路人。你们这样的人,留着何用!一个都不留,也不能留,一人赏他们一刀。一刀不死,算你们命大。 只听咔咔咔,惨叫连天,血流漂杵,瞬间,几十人都被砍杀在周氏祠堂里。 赤卫队打到后湾,一个人毛都找不到,郑彦青碰见一个叫花子,端着一只破碗,流着泪,藏在小山边儿草丛里,见到了,突然从草丛里窜出,哇哇哇,呜呜呜,痛哭。 拉起,跪在地上,叫花子指着郑彦青的脸说,你们来晚了,还来干啥?都跑了,都死了。说过,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郑彦青让人下去收起尸体安葬,带着人马到后湾,还看到周氏祠堂血迹斑斑,天上乌鸦嘎嘎叫,郑彦青心痛,咬着牙端着枪对着一群乌鸦就是一枪,打下一只,其余乌鸦又嘎的一声飞走了。 肖方说,周师长安排了,师委已经召开了会议,研究了当前工作,重中之重就是采取得力措施,打击敌人,给百姓以安全感,让父老乡亲重新回到党的一边。至于咋办,师部研究,让我负总责,具体有廖琪业实施,各团各赤卫队无条件支持,目的是对罪大恶极的,坚决镇压,给死难者报仇。 郑彦青说,难题是这些人都飞了,一个人毛都找不到,咋办? 坚决执行师委意见,我们特务营也有这种想法,最近,百姓反响强烈,也是我们必须做的。怎么做,成立特务队,下大力气铲除“毒瘤”,廖琪业说,具体说,抽调精干人员,组织手枪队,三个人一小组,九个人一大组,互相配合。 周家几个老爷,前一阶段不是跑到罗田去了吗?那时候我们忙着打土豪,抵抗外敌,兵力不够,忙不过来;此时不同,除了肃清境内之敌外,要为牺牲的同志报仇。 肖方说,琪业说得对,这样,你从手枪团抽出三十人,组成特别行动队,也就是特务队,由你安排,采取海底捞,不管他跑到哪里,只要在中国,都要把他们找出来,为死去的乡亲报仇雪恨。 是,肖副师长,我马上着手,除掉后湾周大老爷、周三老爷,还有下湾的王四老爷,丁家埠的徐五老爷、郭二老爷,唐家边的张四老爷、王五老爷、六老爷、七老爷、八老爷等。 这些人,血债累累,百姓恨之入骨。据了解,有的跑到麻城,有的跑到霍山。都跑不掉,只要我们落实“海底捞”铲除计划,就能精准找到,沉重打击。 只是,白沙嘴的郑三老爷,还有民团头子顾敬之、柯寿恒、郑其玉,他们不光杀害了五百多人的百姓,还杀害了詹谷堂、赤卫队长廖家才等,手里有人有枪,武装整齐,一时找不到下手之处,咋办? 对于这部分人,来日方长,肖方想了一会儿说,派团部联络员肖祖银向师长汇报,这些地方,吴云山团长熟悉,他在gm党军队时,在这些地方驻扎过,同时,对付顾敬之,让四区的赤卫队长老斑鸠想办法。 这个,这个,廖琪业有些为难,思索一会儿说,顾敬之民团已经发展到二百人枪,还兼着县民团代理团总职务,目前,带着败兵藏在黄泥湾老巢,强攻,有一定难度。再说,这家伙神,很会装,有手腕,很得民心,不像我们这地方的周大老爷。亲区,有穷人吃不上饭,他都派人送粮上门,百姓对他言听计从。 据吴传颂说,一次,他下山已经傍晚了,走到村口,一个放牛的老头见到了,睁大眼睛说,你不是老斑鸠吗?你下山,不要命了?我看还是别到我们这儿来,我在这儿说话,顾区长已经知道了,你要是走慢了,那就走不掉了。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队人马从寨子里出来,喊着:别让土匪跑了。你说神怪不神怪? 那个老农喊人了?郑彦青问。 没,在顾敬之管辖区有暗号,只要暗号动了,就会紧急行动。你想,这么快,咋派人去?哦,想起来了,郑团长,你打下杨山,设立了第三区苏维埃,听说,他们成立了外交科,有二十余人,都是富人打扮,经常拌商人到六霍还有麻城黄安罗田一带购买枪支弹药,联系不少人。让他们到两地亲区摸摸情况,不知道可行否? 第160章 血的洗礼(二) 可行,郑彦青说,只不过,效果如何,难定;再者,要是让他们去,得给他们配备武装。长枪肯定不行,只有短枪才行。 这个嘛,让肖祖银跟周师长汇报,廖琪业说,让手枪队长廖肇炎安排。 肖祖银到了师部,见到周维炯,汇报了此事。 周维炯感到事关重大,为了不泄密,让肖祖银转告廖琪业,此事我同意,你们行动要慎重,注意保密,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行动计划,也很周全,只是名字,我想,gm党叫党务科,我们叫特务。特务,特务,不好听,不行。不行,叫什么?哦,叫除霸队。小队队长有权机动,最主要是保证自身安全,在此基础上活捉更好。活捉了,可以开宣传会,让百姓认识到他们的反革命本质。 周维炯说,就像上次,我们下山,面对牺牲的两千多人,一百多革命战士,其中大部分是赤卫队员。制木牌,设灵位,写上牺牲同志名字,摆放主席台上,念出来,哀悼;再刻到墓碑上,永久纪念,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死得其所。把那些没来得及跑掉的大恶霸捆着带上来,让死难者家属当面数落他们的罪行,然后处决。 这么做,一是让人们进一步认清敌人所做的坏事,真切认识到这些反动派的本性,教育群众,激发斗争精神;二是确保不冤枉一个好人,因为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让人民审判,让敌人无话可说;三是进一步宣传红军和党的政策,正大光明为那些牺牲的同志报仇,起到震慑作用。 这样做,效果很好,肖祖银说,人民欢呼雀跃,唱着歌,高呼gcd万岁,红军万岁,打倒恶霸,打倒反动分子,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土地,信心倍增。声音震彻长空,响遍寰宇,震撼人心。吴英子他们还赶制了许多小红旗,在舞台上唱着革命歌曲,还用《小小鲤鱼压红腮》曲调填词,创作了《八月桂花遍地开》歌曲。 这首歌是英子创作的?周维炯说,英子还真行,进步这么快,我在吴家店,听到有人唱,什么“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子竖呀竖起来”,好听。哎,周维炯无不悲伤地叹息说,要是娘活着该多好呀,小英子这首歌曲,简直就是给娘写的。以后,我们红三十二师就把这首歌曲作为我们军歌,人人学唱,振奋人心呀。 师长,我们也问了,这首歌不是英子创作的,肖祖银如实汇报。 不是英子,那还有谁?周维炯说,不过,我们队伍里能人也多,说说看,是谁,你知道吗? 一个叫王霁初的年轻人,他家就住在城关,祖上是顾敬之那地方的。王霁初的二爹在民国初年,在黑龙江做县令,没儿子,就把王霁初过继过去了,肖祖银说,王霁初从小就跟着他叔父一起在黑龙江生活,去年冬天才回来,说日本人在东北那地方胡来,很不满,就跟他继父说,不想去了,要在家里发展。 哦,这个人咋到我们南乡来了?周维炯说,顾敬之在路口设卡,咋过来的? 这个人从小顽皮,喜欢唱戏,在家乡待着,听说伏山戏班很出名,于是,就投奔伏山戏班。他的老师就是张素华的师父,但是,这个人不太喜欢唱那些咿咿呀呀的老歌,喜欢胡闹,搞一些花样翻新,不知道咋搞的,漆德玮他们民团打老斑鸠,他也跟着去了,误打误撞被老斑鸠活捉,就参加了老斑鸠的队伍。 哦,挺曲折的。 后来,听说商城南乡闹起义,于是,就闹着要到南乡,还是老斑鸠派人,从小道送到这里来的。来了之后,说是会唱戏,吴英子惜才,就让他当了剧团副团总,肖祖银说,英子说,他听到英子唱商城民歌《小小鲤鱼压红》,就产生了奇想,在这首歌的基础上改编的,人们说是吴英子创作的,也不是全错,因为王霁初改编之后,让吴英子修改,改了许多地方,王霁初十分佩服,譬如“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这句,当时,王霁初写成是“敲锣打鼓唱起来”,英子看到了,说这句好是好,也是一句俗语,听起来不带劲儿,也没有革命的印记,入不改成“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这么一改,还真的改得很好,鲜红的旗子,就表明这里闹革命,有革命印记。 嗯,搞得真好,周维炯点着头说,祖银,你们连挺多文化人呀,那个大个子洪学智,听说才十六岁,不够参加红军条件的,但是,就是因为他识字,吸收过来的,是你的主意,是吗? 是呀,报告周师长,这事儿,我们认为是小事,也是我们各连队的事情,就没有层层报告,你咋知道的? 哈哈哈,还能瞒住我?周维炯说,我们是革命者,是人民的红军,与人民是打成一片的,人民当兵,我焉能不知? 可是,我们不知道做错没有,还请周师长指示。 只是谈不上,周维炯说,就像你说的,这些事情,都是你们连队的权力,我们是不得过问的,但是,参加红军的条件必须把住,否则,是会出问题的。 我们知道,还是师委研究的,肖祖银说,第一,本着志愿原则,第二,身体素质过硬,包括年龄,当时是说周岁十六岁以上,洪学智来报名时,是他的师父,那个张木匠介绍的,还说他条件基本够,至于年纪,周岁小了三个月。咋办?我们就安排他在红军侦察班里,班长就是张木匠。 我不是觉得他不够条件,周维炯说,由此我想到很多,最主要是政治思想,就害怕有投机钻营的人,带着不纯洁的思想,混进我们红军队伍,要是那样,你说咋办? 周师长担心很对,我们起义时,有个人说是信阳中心县委派来的,来传达指示,支持我们起义,要求担任起义领导小组副总指挥,我们也照办了。分工,他跟着肖方,负责丁家埠街道农民起义,暴动时,他说他是副总指挥着,就猫在屋里听汇报,听说把黄玉山家的民团打跑了,赶紧从屋里出来,带着人马到黄玉山家,趁红军不备,偷偷把银子装腰包,还把金银首饰贪污了,后经查,此人就是富家子弟,喜欢贪财,参加暴动,目的就是为了打土豪分浮财而来的。哎,当时在根据地,他的这种行为,影响很坏,要不是此人跪地求饶,还说此举是他爹教的。周师长你考虑再三,想了很多,最主要是,此人是上级派来的,出问题,应由上级处置,最好的方法就是哪来哪去,并把他的这种行为报告上级,把他送走,否则,我们就把他枪毙了。 他毕竟是上级派来的,我们要是随便处理了,对上级不好交代,最最主要是,对人民不好交代——无法解释,你能说上级派来个窝囊废,或者说派来个坏蛋?都不合适,但是,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什么地方,人以上百,啥样不缺,也不能说上级错做了,也许此人就是会演,在那种情况下,他的本质没有被上级领导识破而已,周维炯说,我听说,这家伙恶性不改,回去了,在董家河那边闹暴动,跟地主的小姐私奔,结果,被地主的小炮队打死了。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肖祖银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一点不假。 这些事情,也给我们上了一课,周维炯说,不管什么时候,人心是不一样的,参加革命,也有动机不纯的,我们不仅要防着,也要教育,英子他们搞的宣传,就起到这个作用。 哦,说到英子,我想起来了,肖祖银说,在演出时,王霁初让吴英子唱,还说是他们共同创作的。 不管是谁创作的,都是咱大别山民歌,是一首挺好的革命歌曲,值得传唱,周维炯叹口气说,唉,又到了桂花盛开的时节,真快呀。去年这个时候,梯云谷堂等,还在一起有说有笑,转眼间,就离我们而去了。听着歌曲,闻着桂花香,我就想落泪。要是那些革命者不牺牲,他们不也能享受到今天的幸福吗?就是因为我们gcd人不怕牺牲,为了百姓明天更加幸福宁愿牺牲,才换来今天百姓的拥护;就是因为我们不忘百姓的牺牲,为他们撑腰报仇,他们腰杆才硬,才会跟着我们。所以,公审大会之后,三天时间,就有八百四十人参加红军,两千余人加入赤卫队。可以说,如果我们的做法不入百姓的心,或者说让他们寒心,那我们就成了孤家寡人,就会像关羽,败走麦城。 周师长考虑得对呀,这些天,我们牺牲太大了,肖祖银说,但是,为了谁,为了啥,我们也一直在思考,否则,我们的队伍没了主心骨,还能坚持下去吗? 祖银呀,这些日子,我都没睡好,整天在想,又整天心里难过。短短半年,我们党有多少同志牺牲,数得过来吗?有这些同志牺牲,才换得弹丸之地;就是这么个弹丸之地,蒋该石、民团、恶霸,像鹰一样悬在高空,虎视眈眈,想把我们胜利果实抢走。 第161章 血的洗礼(三) 周维炯说,要是解放全中国,得走多少路,得牺牲多少亲人和同志?我总是不自然地想到屈原说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们求索,求索的是什么?那就是给百姓一个光明美好的世界——没有剥削,没欺压,也没有人吃人的世界。可是,我们的敌人让我们这样搞吗?我们拿起枪,敌人就跑;我们放下枪,屠刀就架在我们脖颈上。让你选择,你怎么选? 肖祖银回除霸队,跟廖琪业汇报了。 廖琪业说,我是农民,大老粗,不懂得谁是屈原,也没见过面,但是,我知道,我们不能放下枪,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与他们斗到底;至于将来,只要党在,人民还能走不出水深火热的生活?再说了,我就感到宣传有力量。 在这之前,虽说我们起义,打跑了那些地主老财,打跑了恶霸民团,但是,大多数农民都认为我们是瞎胡搞,还说,胳膊再粗也别不赢大腿。记得俺爹就说,儿呀,别看廖琦玉笑嘻嘻的,其实他就是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他打着征收军粮的幌子让俺家出钱,俺家没钱,他还笑着好心好意接济三块洋钱,说是驴打滚,一个月就翻一倍,最后,硬是把俺家小八斗给霸占去了,让俺一家没了口粮田,生活没保障,只能讨饭。你娘讨饭,摔了一跤,死了——这种人,跟他斗,斗得赢吗?自古道,民不跟官斗,又不是一天的。听了爹的话,过细想,也在理,我的思想就动摇了。 英子知道了,主动找到俺,跟俺讲,你现在放弃革命能行吗?不说其他,就是地主老财,他们相信你吗?就是相信你,能饶过你吗?不说远了,就说你的仇家廖琦玉,要是廖琦玉回来了,他能放过你吗? 英子的话字字诛心,句句震耳发聩呀,我当时听了,一下子打消了所有念头,心想,就是敌人再来围剿,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无数次,我也不怕,决不投降,坚决跟党走,永不叛党! 廖琪业在大会上讲,这句话让我想起后湾那些人。当时,赤卫队劝,让他们逃到横溪山或太平山,那里山高林密,走进去,鬼也找不到。可那些人抱着侥幸心理,说什么俺又没主动革他们的命,也没主动分浮财,更没挑他们的粮,死活不走,结果呢,命搭进去了,还把赤卫队害惨了。廖家才,赤卫队长,带着二十多人,下来抢人,三进三出,也抢到几个,但因寡不敌众,全部壮烈牺牲。敌人残忍呀,把廖家才的头割下来挂在后湾板栗树上,还拿着竹棍敲着骂:你个杂种,就这下场?一个穷棒子,要文化没文化,要钱财没钱财,就是一文不值的穷命,死有余辜! 英子说,最后,廖琦玉还不是我们给他放倒了? 我把这话说给爹听,爹听了,搂着旱烟袋,抽一口,沉思一会儿说,是呀,也该改朝换代了,要是这样下去,亡国灭种是早迟的事儿。 我又把这话和爹说的说给英子听,英子的脑袋瓜就是灵光,还编成了快板书,叫什么《革命娃》: 快板打,快板响,快板响得顶呱呱;顶呱呱,顶呱呱,商城来了革命娃;立夏节里一声响,商城东南火红了;条条大路有人踩,座座大山开满杜鹃花;为了革命天不怕,为了农民地不怕;穷人翻身种庄稼,地主哭,恶霸逃,祠堂庙里笑哈哈。 顾敬之,柯寿恒,疯狂来犯真百搭;真百搭,真百搭,人民钢枪手中拿;党的旗子插村头,村头就是俺的家;上有天,下有地,天下穷人是一家;三十二师在如洪流,赤卫队员似河沙;三山五岳搬不走,红军力量在壮大;五湖四海不枯竭,赤卫队员能拼杀;gm党,败亡了,流氓地痞死绝了,反动民团到头了,只要红旗一招展,遍地都是革命娃。 周维炯说,你能认识到这些,我们的同志能认识到这些吗?那些乡里乡亲能认识到这些吗?他们是大头百姓。“所谓大头,就是没脑子”,这是那些掂着文明棍,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要找三妻四妾的人对我们的污蔑。 说实在话,还真没认识到位呀。 就说俺那个六舅,不说他带着人找詹谷堂,就说他亲手杀过的人,也不下十个。这些,我们在山上,不知道,批斗会,都是百姓指出来的,有名有姓,有假吗?这些人都有罪过吗?可他咋就能随便杀人呢?国家何在,法律何在,安全感何在?都没有了,这个世界还存在吗?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是,这些罪人,死到临头了,还硬得如同牛角。我后来才听说,漆树贵在顾敬之面前毕恭毕敬,恨不能给顾下跪,为何?因为顾来这里剿灭我们,因为他想通过顾的手对我们斩草除根。这些还不够,还说,他在开封有一处房屋,在繁华区,要是顾区长帮助他扫清这里的g匪,他就把那处房屋送给他。 逮住詹谷堂,他亲自动手,用刀割开詹谷堂的胳膊,用盐水洗,用皮鞭抽。当时有个人叫漆树友,是他介绍给顾敬之民团的,把他拉到屋后面说,六哥,詹谷堂并没有分你家浮财,也没有害你家,你跟他好像还是老相识。詹谷堂威信很高,你这样对待他,又没有杀父之仇,何必呢? 漆树贵不但不听,还扇了漆树友一耳光,骂道: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虽说老詹家跟我们漆家有点薄亲,那算什么?你没看到漆八爷是怎么死的?就是詹谷堂的赤卫队给弄死的。可怜呀,埋在下畈,这次我回来,让人挖出来,棺椁都没有,你说,这帮穷鬼可恨不可恨?再说了,那个周维炯,还有漆德玮,都是我花钱送到民团的。白眼狼,忘恩负义,还反攻倒算,猪狗不如。 顾临走,让漆树贵带着财产走,他不走,还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看看这帮穷鬼是怎么败亡的,你们给他打成这个样子,还有能力找我的事情?妄想吧。 顾说,你不走,他们逮住你不杀了你? 漆树贵说,他们杀我,恐怕没那个胆,再说了,杀我漆树贵的人还没生下来呢。 肖祖银说,这家伙,为何这么猖狂? 为何?漆树贵说,我就是想死,以我的死让周维炯漆德玮背上骂名,让人们看清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一群妖魔鬼怪!历史上,哪个六亲不认的不败亡的?周维炯叫我六舅,敢杀我?杀我,就是杀他娘! 漆树友劝他说,六哥,你把他娘逼死了,他还能认你这个六舅?更何况你又不是他亲娘舅;我看呀,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到开封,他们一时也打不到,躲远点不好吗? 漆树贵又给了他一巴掌,骂道:胡说八道,谁看到我逼死他娘了?是她自愿死的。自己找死,谁能救得了? 漆树友临走时说,六哥,你好自为之吧,我们要开拔了,走迟了恐怕还跟上次样,等那厮踩着尾巴,非脱了一层皮不可。 漆树贵不是不害怕,是因为他舍不得捞到手的财物。他耳朵尖,那个王仁蒲就是他的眼线,只要家里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都知道。听说国军伙同民团进攻苏区,急忙从开封赶过来,目的就是捞好处,反攻倒算,报仇雪恨。 你想,半个月,顾敬之就在我们这儿了捞了十多万,还不包括那些物质,可想而知漆树贵了。后来查抄,十多车。十多车呀,面对那些财物,漆树贵舍不得丢弃,想办法带走,可一时又走不掉。这些东西当中,最值钱的是慈禧赐给周宰相的翡翠大白菜。 这个东西,应该是老周家的传家之宝,咋到了漆树贵手里了? 作为继承人周作奎,也是大地主,有田有地,舍不得出售,就藏在家里。可漆树贵就跑到周作奎家,吆五喝六,骂周作奎为虎作伥,要不是看在他是周宰相后裔,就嘎嘣了。周作奎笑着说,你就是骑在我头上拉屎,我也要笑脸相迎。 为何?肖祖银问。 这就是读书人高明之处。漆树贵还不知道,还洋洋得意说,拉屎,臭,别臭到白菜。说过,顺手取过,有十多斤,放在大褂里又害怕掉了,笑着就顺手拽条毛巾包着说,我先借去玩玩。玩几天再送来。说过,哈哈哈,走了。 这次回来,敛那么多财,有些能带走,有些带不走,又害怕一走又被我们得到了,正在想办法,迟疑不决耽误了时间,等听到枪声,赶紧找轿夫抬着他往金寨跑,想借道水路去六安,再拐到开封,哪知道云山团长带着队伍正从麻埠那儿过来,过了金家寨,在路上碰见了。 云山问他干啥?他说他到金家寨走亲戚。 云山见他坐在滑竿上,后面跟着几个人推着架子车,就知道是想跑,于是就拦住了,让他回苏区。可他呢,硬得很,还说,你是谁?一个小小团长,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周维炯的六舅。 云山一愣,之后笑着摸摸光头说,这就更好办了,周师长也快下山了,见一面,让他孝敬孝敬你老人哈。 第162章 血的洗礼(四) 抵实在了,他赶紧跪地求饶,那个可怜相,鼻涕都流出来了。云山皱眉,就让轿夫抬着他又回来了。 唉,你想,这么作恶多端,还这么贪财,还能活吗?他回来了,他的罪行我也知道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让他女人,就是我叫六妗的到处借钱,跪在我面前,还说,你是师长,只要你一句话,饶恕他条狗命吧! 这些事情都让他给宣传出去了,还召开周氏本家会,说我不仁不义,敢杀他,那就不是人。 我说,你逼死我娘,那是私仇,我可以痛苦,也可以忍受,我可以原谅你,不跟你清算;但是,你杀死那么多百姓,逮捕詹谷堂,这些罪行,百姓能饶你吗?就算我想保你,我有这个权力吗? 可他却说,你一个师长,这里数你官最大,咋能保不住我?你哄谁呀,你六舅我又不是傻瓜,我难道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你就是想借着你们所谓的人民来杀我,报私仇。 我说,我们gcd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人民说了算;可他呢,说我笨蛋,说我就是g匪的一条狗,到处咬人,专门咬自己人。 我不再管这件事了,他又说我有那个权,就是想让他死,他死了,我好分他家财产,还说我忘恩负义,不得好死。唉,什么话都说完了,你说我咋办?不说了,这一段时间,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肖祖银说,敌人非常狡猾,他们与我们斗智斗勇,在这一过程中,不怕昧着良心,也不怕众口铄金,他们可以为了他们的私利颠倒黑白。 我在一个区,见到一位老太婆,眼睛都眯细了,可怜呀,头上都是秃子,身上跳蚤,大白天都能看到跳,可她抱着我看,又摸我脸说,都说你们gcd是红毛野人,咋不像呢?又说,你们共产共妻,是吗?共产,可以理解,吃饱都吃饱,饿着都饿着,好;可是,自古,都是一个男人多个妻子,哪有几个男人一起睡几个女人,不丑吗?你说我咋说? 要是我,一时还真的找不到办法,只能解释一番。 说你是师长,打仗可以,遇到这种情况,就抓瞎了吧,肖祖银开玩笑说,你想一想,跟他解释,解释得通吗?不说旁的,你咋解释?你说我们不是共产共妻,可我们真的分田地了呀;你要说我们共产但不共妻,她会问,那你们跟大地主大恶霸有啥区别呢? 是呀,在这点上,我确实有差距,你快说,你是咋办的? 不是我,是廖琪业廖队长,肖祖银说,廖队长这个人嘛点子很多,他让我找人把她带着,先给她洗澡,再就是给她吃的。吃饱了,我问她,还想吃吗?她点头说,能吃饱我就跟着你。就这样,带她到了英子的宣传队。过了半个月,再见到她时,她搞得干干净净,昂着头,挺精神。 我开玩笑说,你被人共妻了吗?她拿着棍撵我,装着要打我,还说,你就是坏蛋,那些都是漆树贵跟我说的,是他害我的。于是,在好多地方召开大会,让她做现身说法,忆苦思甜,让她揭露漆树贵骗人把戏。别说,经过她的口,味道就是不一样,百姓还都相信了。 周维炯恍然大悟说,对呀,我苦恼个啥呢,有党在,有同志们在,有劳苦大众在,还怕敌人的谣言吗?英子,英子。 英子正在忙着给每位宣传员摆弄衣服,听到哥喊,立即跑过来问,哥,喊我,有事吗? 是呀,这些天,我一直内疚,一直不敢面对你,今天听了肖队长一番话,心里好多了。 是呀哥,你心里难受,我何尝不是呢?英子擦把泪说,谁说他我不认,他毕竟是我爹。虽说我生下来娘就去世了,他也不要我,抛弃了我,但是,我身上流淌的毕竟还是他的血。那天,我在屋里,听到枪响,就像打在我的心上一样,痛苦,难受,揪心。 但是,没办法呀,就是你和我,都求情,能保下来他吗?假设,我说的是假设,假设我们保下他,以后,还有谁跟着我们闹革命?我们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就是死了,哪还有脸见那些冤死的同志呢?更何况他逼死了娘,害死詹谷堂主任,这些,哪一个罪过摆出来,能饶恕他?就是我们饶恕他,上苍能饶恕他吗? 周维炯一把揽过英子,抱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抱着,抽泣着。 肖祖银趁此,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牵着手,来到那一排一人多高的桂花树下。坐在那里,看着对岸那些捕鱼的农民,周维炯叹口气说,这是老天在磨炼我们呀,就像西方说的涅槃,只有在烈火中烧死重生,才能成为凤凰,才能一飞冲天。 咋讲,哥?英子把一对辫子往后一甩,翻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 周维炯伸出双手,捧着英子的小脸,看着看着,第一次痴了。又过了一会儿,放下英子说,别太累了,搞宣传,不容易。 是呀,我问你的,你还没跟我说呢,吴英子说,你跟我讲讲,激发灵感,说不定我又能编一个快板呢。 哦,凤凰涅槃的事情呀,是这样的,就像我和你,也像我们的革命。就说我和你,漆树贵是你的爹,但他不是你的亲人,你的亲人是gcd;漆树贵是我的娘舅,但他也不是我的亲人,我的亲人也是gcd。 这么说,你肯定会说我是神经病,爹妈父母咋不是亲人呢?所以,这就需要我们的认识提升,需要我们的思想升华。说形象点,就是我们需要从一种存在变成另一种存在。说远点,就是我们的思想要改变,不能拘泥于已经存在的思想。 你想,说我们的父母是我们的亲人,什么意思?无外乎是因为他们生育了我们,可是,我们的想法能一样吗?我们的理想能一样吗?如果不一样,咋办?是顺从还是反抗?要是反抗,就必须跟党走,就必须斩掉这份上天给我们的束缚,这是痛苦的,无比痛苦,就像凤凰要想获得新生,就必须燃烧躯体一样。 哦,太深奥,哥,我还是不理解。 周维炯想了想说,本来,我不想说得那么露骨的,因为太露骨,太残忍,我害怕你这个苦孩子受不住,可是,你一再追问,其实,也是我这些天日苦恼的原因。 你说哥,我受得住,从小要饭,还差点被漆树贵的民团队长王仁蒲打死,是你把我救下来,我爹姓吴,不姓漆,吴英子说,这些我都不说,我想问一问,那个坏蛋王仁蒲,还没有干掉他呀? 干掉了,周维炯说,但是,不是我们干掉的。 哦,奇怪了,不是你们干掉的,难道是他自杀了? 哈哈哈,英子,你也太天真了,这样的人能自杀?周维炯说,是顾敬之把他杀的。 顾敬之,他是我们的人?吴英子说,也不对呀,谷堂老师就是他杀的呀。 你别太天真了英子,他咋可能是我们的人呢? 可是,哥咋说,王仁蒲是他杀的呢?吴英子说,哥,你知道过程吗,讲一讲,以解我心头之恨。 好,那我就讲一讲,周维炯说,顾敬之到了根据地,他又是县民团代理团长,既想一雪前耻,又想报仇雪恨,还想表现一下,把这个“代”字去掉,所以,到了这里之后,不遗余力破坏我根据地,举起屠刀,大肆屠杀我们的同志,包括詹谷堂在内,死在他屠刀之下的我党同志不下五十人,被杀的进步人士,总共二百多人,在根据地才几天,还不到半个月时间,每天都要杀十多人,真是才惨无人道。 周维炯继续说,杀这些人,也有漆树贵的功劳,我听说,在这期间,他就待在家里,不去省水利厅了,水利厅拍电报,他都不买账,咬着牙说,不把此地gcd灭绝,他漆树贵就不去开封上班。可是,十余天过去了,根据地除了山川河流,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正晌午,也没有炊烟了。再在此地待着,已经毫无意义。 周维炯说,不出我们预料,此时,李可帮部骑虎难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找不到根据地的红军,却又不知道咋搞,无形中被人打黑枪,也不是事儿,咋办,李可帮十分苦恼,也十分后悔。 打黑枪,哥,是你安排的吗? 是呀,我们在会上,已经研究了,就是在僵持阶段,敌人骑虎难下时,由吴云山团长负责,从他们团抽调一个排的人,都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特种兵,枪法准,善奔跑,熟悉躲藏的人,分四个组,尾随李可帮部,目的是搞刺杀,专门刺杀敌人的长官,都是营级以上长官,杀死好,杀不死,也能起到震慑作用。 我听说,李可帮的手下,他的警卫队长李立国,正团级,就被廖琪业一枪毙命,引起震动,李可帮不得不下令,没有他的命令,一律不要外出,要是擅自外出,作为通共论处。这般下命令,等于把自己的后路也堵死了。 第163章 血的洗礼(五) 特别是那些后勤兵,一点粮食都没有,就是找,也没有人,别说粮食了。那些地主老财,罪大恶极的,都跑到外面躲着去了,此时回家,找能找到自己的家产吗?找不到。在家的地主老财,浮财都分光了,拿什么孝敬来根据地的这般强盗? 周维炯说,我们估计,后来统计,我们当时估计时估计对了,他们确实来不少,是我们的十五倍还多,一下子来了将近三万人。依照三万人计算,没人每天一斤稻谷,你算一算,十天就三十万斤大米呀,到哪找? 他们来到第六天就断顿了,一粒粮食都找不到了。 断顿,断一顿还可以忍受,可是,接下来就是第二顿第三顿,一点希望都没有,你说咋办?只能拍电报过来。 三高林密,有些信号能接到,有些不一定接到,一句话,信息特别难搞到,求救,上面接到电报后也很迷茫,区区几百人的红军,我们去了三万来人,有一大半还是正规军,还拿不下来,还求救,是真的吗?就在犹豫之间,李可帮又接到一份电报。 这时候,又接到电报,哥,你们咋知道的? 我们当时不知道,是后来知道的,周维炯说,我们不是抓到黄三姑的话务员吗?当时,我们谎称不需要,这个报务员牛玉梅怕死,投降了我们,经过一个多月的教育感化,此人有所转变,但是,她还心存侥幸,当晚听说李可帮部打过来了,趁着我们忙着调度,她又准备逃跑,没算到没有跑掉,被我们捉住了,就是她,为了将功赎罪,说我们缴获的电台,还可以用,还没有报废,但是,我们根据地遭到李可帮袭击,只能转移,我们也把她带着,钻进了横溪山里,横溪山里也没有电,你说咋办?她说在大庙里藏有蓄电池,她们在大庙里,也没有电,就靠这些蓄电池跟武汉联络的,于是,廖琪业、肖祖银等,把她带着,抄小路找到娘娘庙,在庙里找回蓄电池,让她开通电台,收到了武汉方面的电报。 咋说的? 国民党第二次反围剿,部署在大别山的军队极不平衡,原来是让李可帮部剿灭红三十一师的,可是,顾敬之等人的反映,说红三十二师才是重点,于是,就把李可帮部调过来了,派往红三十一师的只有五千来人,被红三十一师打得屁滚尿流,急忙向南京求救。南京有些措手不及,原准备派遣刘峙过来,但因江西围剿失败,刘峙走不掉,又听说李可帮部取得大的胜利,电告,准备近日撤兵,南京总部,因势利导,就急调李可帮部到麻城,围剿红三十一师。 哦,原来如此,英子说,总算解围了,但是,红三十一师压力更大了。 是呀,我们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召开会议,本来是为了减轻红三十一师压力,开着开着,大家一致认为,此时全面出击是大好机会。曹刿论战,有道是,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于是才全面追击。 李可帮部,丢盔卸甲,仓皇逃遁,撇下民团,都还不知道,可是我们知道呀。于是,派出主力追击李可帮时,重点打击深入我们根据地最深的顾敬之部,只可惜,顾敬之太过狡猾,又加之对地形熟悉,所以,撤退还算比较及时。 但是,我们追击的主力,在肖方团长带领下,一直把李可帮部追出境,又立即折回,此时,沿途向西,正好拦住了顾敬之去路。顾敬之老奸巨猾,派他的师爷王华,找到肖方,告诉肖方,说是漆树贵杀害了詹谷堂,并把根据地财物抢劫一空。 肖方不太相信,他的这个师爷又说,还告诉我们一个大的秘密,漆树贵的小炮队,也就是民团,这次也参战了,那个王仁蒲带队,在斑竹园丁家埠一带,正在袭击你们的大后方,为的是让漆树贵带着财宝逃跑。 这么低级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们也相信了?吴英子说,你们没有想一想,这个师爷为何这么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调虎离山吗? 我们都猜出来了,但是,英子,你不知道,这是阳谋,不是阴谋,周维炯说,这个顾敬之可不得了,虽是对手,是敌人,但是,他出这么一招,我们还真的不得不信,为何?你知道的,不管是顾敬之也好,李可帮也好,占领丁家埠斑竹园,对我们威胁都不是太大,但是,漆树贵可不是,他是本地人,知道地形,要是他的民团队长带着民团在斑竹园,对我们的破坏是无法估量的,再加之,我们也得到消息,他们确实在斑竹园,把我们苏维埃的主要领导都困住了,你说咋办?为此,我们不得不放弃追击顾敬之,回师斑竹园和丁家埠。 路上,又来消息说,王仁蒲的民团二十余人,正在丁家埠斑竹园一带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不是他们不知道形势,知道,是为漆树贵逃离创造时间,与此同时,我们要是全力追击顾敬之柯守恒等民团,那么这地方就形成了真空,他们可以斜插叶集方向,趁势逃跑。 周维炯说,我们得到消息,立即把追击顾敬之的兵马拉回来,不到半天就赶回斑竹园,全歼王仁蒲民团,活捉王仁蒲。此人走在路上,有逃跑了,回到县城,投靠顾敬之,属于卖主求荣,顾敬之知道他在这儿当民团团长,弄了不少钱财,就想敲诈一下,把他以丢失阵地为名关押起来,不想,王仁蒲气急,上吊死了,也算咎由自取。 哎,说到王仁蒲,我就想起漆树贵,吴英子说,我不是同情漆树贵,我是说,他是这么聪明的人,咋用王仁蒲呢?再一个,你是傻子吗?在这个时候回来,还不走了,到此时,还为财,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活该呀。 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周维炯说,说明你心里还是没有想通呀。也有情可原,毕竟是你的亲爹,再说了,我前几天也和你一样,想不通,如今,才豁然开朗。 英子没有说,也无话可说,静静听着。 英子,你说你亲爹为何要用王仁蒲,是臭味相投,周维炯说,我听漆德玮说,这个王仁蒲在县民团,那时候是王继亚当家,把王仁蒲当成一家子,推荐给漆树贵,也正因为有了这层关系,漆树贵对王仁蒲很信任,所以,每次漆树贵回来,王继亚都接着,漆树贵介绍漆德玮到县民团,王继亚也极力做工作,总之吧,都是互相利用,在利用当中,漆树贵就不知道多粗多大了,膨胀起来了。 这是其一,周维炯继续说,漆树贵的本性,你没认识清楚,所以,你总是想不开。我跟你说,读过古书都知道,皇家无亲情,这是个通俗的说话,实际上,在这个社会,大地主大恶霸,他们家庭也是没有亲情的。 为何说皇家无亲情呢?周维炯说,戏文中,你应该知道,唐王游地府的故事,为何有这么一出戏?是因为李世民为了夺取皇位,杀死了一母所生的哥哥和弟弟,登基后又感到对不起他们,就说自己夜里梦见了他们,说是在阴曹地府可以相见。这都是鬼话,是哄人的,也是哄当时老百姓的,目的为啥?就是为了树立李世明明君形象。 李世明是这样,漆树贵不是这样吗?周维炯说,那时候,他为了得到你母亲,用尽了卑鄙手段,得到手之后,生下你,怎么狠心把你丢弃?原因是,他还有三妻四妾,还有不少儿女,认为你就是不详之人,会给他带来霉运,所以,才狠心舍弃你,要不是吴叔,那个可怜的乞丐收留你,现在还有你吗? 再说了,漆树贵,是你杀的吗?与你有啥关系?周维炯说,你虽说参加gcd,虽说是宣传部长,但是,你有权决定漆树贵的生死吗?你没有,一点也没有。 还有,漆树贵该死吗?我不让你站在红军这个角度,就是站在人性的这个角度,有道是,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不说詹谷堂,就是其他十一人,不是漆树贵逮捕杀死的吗?审判时,你没去,我去了,我知道,有三个人都是他亲手拿刀砍下了人头,你说,像这样的,还不该死吗? 你虽说没有为其求情,他也没有责怪你不为他求情,但是,平心而论,你求情,能求得下来吗? 不说你了,再说说我,周维炯说,我有好多天无法面对你,总觉得自己想不通,是漆德宗一句话,还有漆德玮他们劝说,特别是肖祖银的一番话,直抵人心,让我豁然开朗。 他是怎么说的?英子说,哥,你开始说,我虽说明白了一些,但是,还真的没有想通。刚才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想通了。一句话说完,是他咎由自取,别说我是英子,是个普通党员,我就是党的大领导,就是你,也不能救下他,也救不下他,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 你想通了,我就高兴了,周维炯热泪盈眶,紧紧抱着英子说,想通了,我们就坦荡了,其实,他们说的,也就是你刚才说的——是呀,我们俩别说是人,是神仙,也救不了,也不能救。最最主要是,他做的事情,人神共愤,已经超出了亲情,或者说,根本与亲情无关。 哥,这就是你说的不死鸟的故事吗? 你想听? 第164章 血的洗礼(六) 嗯,英子说,你说得很对,做人,要有理想,有信仰,但是,做人坦坦荡荡才是根本,你刚才说的,就是坦荡,只要心里坦荡了,一切事情也都想明白了,想明白了,活着,才能快乐。 你要听,那么,哥,我就讲一讲,省得你总是忧心忡忡,这些天,那个又唱又跳、快快乐乐的英子没了,我心里好纠结,所以,我也难受,今天,要是想听,我就讲一讲,要是再排戏,用得上,更好。 嗯。 这个故事是西方的故事,讲述的目的,就是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其实,在《西游记》里也有这么个故事,就是哪吒,他不是为了保护百姓跟妖龙斗,被逼,割肉还母,剥骨还父,死了吗?他师父用莲花给他重塑肉身,最后成圣。 说起哪吒,这个故事我听过,但没细想。 这些故事告诉我们,要想成为真正的革命者,真正的gcd员,不仅在肉身上要经受住折磨,还要在精神上经过炼狱洗礼,只有我们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思考,找到真理所在,我们才能新生,才能成为真正的革命者。 英子想了一会儿说,革命者,革命者,那我们算不算革命者? 这就像凤凰涅槃。你想,我们革命,最终革谁的命,还不是割去那些生来就附庸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吗?人生下来就分成三六九等,中国人生下来就不如狗,还有我生下来就是爷,所以团丁都喊我炯爷,啥意思? 我是爷,你们都得敬重,都得给我好处,这不是剥削的开始吗?这就说明,剥削最早产生,不是行动,而是思想。所以,革命,首先就是破除迷信,革除封建礼教,迎来马克思主义,迎来世界大同,让耕者有其田,形成劳动光荣的观念。 不让那些人说手指头有酒杯粗的,都干不成大事。这话,我当时听了,心中一颤,为何?这是对我们劳动人民的蔑视,但是,何不是强心针呢?从另一个方面,也道出了我们农民受着知识的影响,目光短浅。要是有这种思想,对革命也是有害的呀。 过了两天,肖祖银从南边过来,见到周维炯说,漏网之鱼终于逮住了。 逮住了?说说看。 肖祖银说,别提了,这些人,真是可恨。那个周大老爷,跑到哪地方去了?到辛集去了。 (辛集,就是如今新县的新集,那地方,那时候,比金家寨还牢靠) 辛集围墙两三丈高,四个城门都有人把守,肖祖银继续说,琪业带着三个手枪队员,穿着洋布长褂,把枪都埋在竹林里,大摇大摆进城。把门的主要是摸,看看你身上藏短枪没有,要是没有,就问一句干啥的? 我还没说,队长说,听口音还不知道?那前面几个爷,让我们暗中保护。 咋没带法器?就是枪。 琪业说,枪,要个啥?我们就是拳头子,不信,试试咋样? 站岗的说,别别别,你这身肌肉,喂狗,能撑死十来条。 廖队长哈哈大笑,呼啦就是一巴掌,把那人打得一趔趄,骂:真是吊废,还站岗咧。然后装着文人样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另一个人说,大爷,大爷,小的站岗,也难,听你说的,你是不是朋友,我们也不知道;从何处来,跟我没关系;至于你们是不是懦夫,我们更没有试过。 哈哈哈。 廖琪业骂道:我不是大爷,也不是二爷,那前面走的几个才是爷。 说过,对身后眨巴眼。 小吴赶紧走上前说,总管,就一人一块吧? 廖队长嗯。 得了钱,也不再阻拦。我们就走了进去。走进去了,发现周大老爷三老爷在一家夜来香客店,一张条桌,上四个小菜,一个大锅,放在中间,于是一边喝酒一边说道。 大老爷说,时间短了,再给我半年时间,我让他是草,过道火,是人,脱层皮。 二爷走了进来说,大哥,说这些屌用,当初,我就跟你说,别太出格,杀几个出出气就算了,你非要杀不可,还说,斩草不除根,来年春又生,这下倒好,真是春又生,可我们呢,只有逃。哪地方是个家呀。 看见一条狗汪汪叫,大老爷指着,咬牙切齿骂:你再叫唤,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过,哼哼两声,只顾喝酒吃菜。 三爷说,别跟老二一般见识,他就是个脓包,软蛋。 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周维炯,就是老周家败类,我没有那个能力,要是有,非让他碎尸万段不可。 老三,别怕,我已经给他算命了,他一定不得好死。 可是,大哥,我们这样逃,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别急老三,一年四季还不断重复呢,老天都是这样,别说人了。让他蹦跶几天,等大军到来,就像石磙轧黄豆,嘎嘣嘎嘣,都叫他粉身碎骨。 周维炯说,这就难了,都跑到辛集去了,那地方,就是红三十一师,也绕道呀。 难,是有些难度,要是攻打,不起谈;但是,我们是智取。有道是没有一百天不下雨的,也没有是老鼠饿了不出洞的。你耗着,我也耗着,看谁个更能坚持。 不过两天,大老爷、三老爷待不住了,都说,像进罐,多不吉利,还是走。于是,也不带随从,偷偷从城里出来,直奔黄安而去。知道他们逃跑路线,就在界岭山埋伏,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唉,平时嘛那些老爷耀武扬威,可是,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大老爷跪在地上,把头都磕出一个长长的口子,连声说,大老爷,饶命,这里有钱,于是从怀里拽出一个大包裹。 廖队长拿在手里,枪头点着他说,这点钱,赏叫花子? 他又慌了,只放屁。 廖队长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骂道:吃得太多,消化不良,真不像话,还想用屁打死我们? 这么一说,周大老爷两腿一软,指着三老爷说,他是老三,钱比我多。 廖队长转过身,把枪口对着老三。 三老爷立即吓得只拉屎,裤裆都湿透了。 廖队长说,瞧你个熊样,瞎活这么大的,都快见阎王了,还在这儿叫嚣,还出卖亲兄弟,你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老三趴在地上,一口一个大爷,饶命呀,家有老母。 老大赶紧说,放屁,母亲早死了,你怕死,要是有妈,也是后妈,我知道你的,你在装,害怕红军爷爷。 把我们也逗乐了。 廖队长强忍住笑说,大老爷,你少说点,老三正在出恭,说不赢你呀。 这么一说,老三来劲了,赶紧说,是呀大爷,红军爷爷,大哥就会落井下石。大哥,你比我年纪大,都长我十多岁,就是让你活还能活几年?不如…… 还没说完,大老爷一听,面如死灰,赶紧说,老三,大哥这一把骨头,容易吗?老三,长哥为父,这个道理你能不知道? 老三笑着说,红军爷爷呀,你看,说漏嘴了吧,大哥不止一次说过,说周师长就是老周家败类,死了也不让进祖坟;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个比喻,骂周师长不孝。我跟你说呀红军爷爷,老大一肚子祸水,别看他多读几年书,真的,都变成了祸水了。红军爷爷,我说这半天了,你咋还不相信呢? 廖队长故作惊诧说,哟,那行,我来问问大老爷,于是,转过来,用枪指着说,你是大哥? 大老爷赶紧说,是呀红军爷爷,饶命呀,别听他说,我虽说比他长几岁,可是,我生虚呀。 廖队长问,怎讲? 大老爷说,我是腊月二十九过生,要是三十过年,一年我只过了一天呀;不像老二,生日足。 廖队长又问,哦,老二什么时候生的? 三老爷抢着说,那年是三十过年,他是正月初一过生,你说他生日足不足? 廖队长转过身看了一眼二老爷说,你,坐在田埂上,咋不反驳? 二老爷说,还说啥,有什么好说的,你先把我毙了吧,我就是二老爷。 廖队长早访查了,知道二老爷德行,就说,你为何不怕死? 都是命,谁不怕死?但是到如今,有啥办法。来吧。 廖队长哈哈大笑说,大老爷,老二说从他先来,你什么意见? 大老爷说,从他那儿先来,那我们可以不死吗? 廖队长哈哈大笑,笑过了说,大老爷,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不死了? 大老爷一听,翻了个白眼,吓昏死过去了。廖队长对着他脑壳就是两枪,结果了他。又转过身,一看,老三装着老大的样子,故意昏死。廖队长想到好笑,又拍拍老三说,这样好玩吗?老三刚睁开眼睛,枪就响了,老三伸着胖手,指着说,你看,我这手指头也有茶杯粗呀。刚说过,再也不出气了。 廖队长走到老二面前说,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老二,你没恶迹,我放了你,但是,你回到家,要参加土改,把你家里的财产统统交出来,分给那些穷人。 老二慢腾腾说,我不会种田,也不种田,你们要,都拿去好了。如果不打死我,我把大哥三弟尸体收拾了,就到青龙寺当和尚。 第165章 永远跟党走(一) 在周维炯心里,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来,而且是这么快,好像夏天的雷阵雨——看起来天气晴朗,不到一刻钟就乌云密布,刹那电闪雷鸣,骤然狂风大作,接着就是倾盆大雨——雨太大,周维炯不光心中疑惑,且身心疲惫。 丁家埠师部,周维炯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信阳中心县委的领导。这个人,个高,块头大,三十多岁,周维炯不认识。县委书记孔剑舞,他认识。 梯云牺牲后,德宗担任了两个多月的中共商城县委书记,再之后,因工作不太方便,申请辞去中共商城县委书记一职,由中心县委派来。 作为县委书记孔令舞,河北人,参加过五四运动,在北京入党,北京党组织遭到破坏,被派往河南省委工作,河南省委因大别山革命需要人才,及时派往大别山,由信阳中心县委派往商城担任县委书记,与他一同派来的还有中共团县委书记刘和青。 刘和青这个人中等身材,农民打扮,说话不多。刘和青年轻,只十七八岁,大高个,瘦长条,稚嫩,挺精神。 来之后,带着中心县委的任命,并就有关指示一并带来,主要是党的领导、土地革命和开展游击战等十四条决议,宣读后,又让师委的同志学习,还谈了革命形势。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商城县委在伏山、苏仙石、河凤桥、白塔集、杨山煤矿、余集杨桥等地发展党员,进一步加强党组织建设,在红三十二师有力支持下,瞅准时机,实施起义。并对起义后的队伍统一了名称,能加入红军的,都加入红三十二师,不愿意,或者愿意,但因年轻大或者其他原因,不够条件的,都编入游击队,原来的赤卫队、摸瓜队,统统编入游击队。 除了余集的杨桥因距离太远,派人去,要经过县城,关卡把持太严,风险太大,再加之,该地民团的儿媳妇是顾敬之的妹。顾敬之在商南剿共当中吃了大亏,回到亲区,召集亲戚自家,凡是有点势力的,都团结起来,警觉起来,排查管辖范围内的共党,毫不手软进行镇压。形势变得异常紧张,活动无法开展,就连走亲串友都要严格盘查,导致多名党员不慎暴露被捕杀。 除了余集,其余几个区起义都很成功,建了六个区苏维埃。杨山煤矿起义后成立了二百人的游击大队,四百人的工人纠察队,算是走向了辉煌。 可就在此时,中心县委决定,把鄂东北特委改为鄂豫边特委,书记徐朋人。 徐朋人,周维炯认识,当时不叫徐朋人,叫什么来着?记得支持六霍起义时,有人提过,只说是化名,真名叫啥,没说。不过,这个人是条汉子,走路生风,说话干脆,信仰坚定,值得信任。 商城,划归鄂豫边特委领导。 这一决定在红三十二师反响强烈,主要认为,作为红三十二师是商城南邑起义成立的,大多都是商城人,周维炯也是商城人,划去划来,是不是有阴谋?或者说中央对这一块情况不太了解,误听了谗言?产生这些情绪,一时思想难以统一。 作为徐朋人,按中央指示,对商城县委作出通知,要求红三十二师和前一段六霍起义成立的红三十三师、黄麻起义改编的红三十一师发生联系,命令红三十二师向西南方向游击,与红三十一师会合。这一命令在红三十二师传达之后,领导有些看不懂。有人说,鄂豫边特委有意见,要整我们,去了,有可能会把红三十二师打乱,再合编到红三十一师之中,到那时,想回来保卫家乡就难了。 咋办?命令必须执行,党的原则在那儿,但是,红三十二师游击到光山时出了岔子——接触红三十一师,在一起开了一次会,会上交流战斗经验,畅叙并肩作战的设想,会后,有人就搞小动作,个别人找到红三十二师的同志,质问他们为何杀害自己的同志,被质问的人不知道咋回答,只能汇报到师委。 师委连夜召开会议,孔剑舞没参加,刘和青参加了,徐朋人也参加了。 徐朋人是安徽人,领导过六霍起义,与周维炯打交道比较多,至于误杀同志,他也不知道,听了多人议论,说法不一。还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想带队伍投敌,也有人说,是上面派来的,这个人姓陈,他指使的,问到此人现在哪儿,漆德玮说,既然是上面派来的,自然又回去了,再问此人姓名,叫陈互道,鄂东北特委有人回忆说,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是,此人投敌叛变了。 哎,原来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不是陈互道,而是陈胡捣,这一折腾,也充分说明,革命道路不是一帆风顺的,在革命道路上,也会遇到许多沟沟坎坎,在沟沟坎坎当中,也有小人,甚至是鬼。 咋办呢?周维炯经过昼夜沉思,得出的结论,就是《西游记》中的三打白骨精,无论你妖精咋变化,你还是妖精,但是,我们要练得火眼金睛,要像孙大圣一般,识破敌人的伎俩,那只有一条,就是不忘初心,永跟党走。 周维炯虽这般认为,但是,别人不一定这么认为,于是,在红三十二师,在根据地,一时间掀起了许多波澜。 这么一说,红三十二师才知道,他们被人利用了。这么扯去扯来,虽说距离真相很近,但是,变化太快,总打仗,没时间调查,所以,真相也无意中被疏远了,一些替代品随之而来,也就是常说的演义。 演义去演义来,以至于在会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就产生了缝隙。在此情况下,徐朋人也拿不定主意。不过,他在中央待过,那时候,有人按照中央安排调查了此事,写信给中央,说红三十二师党性不纯,地方主义严重,流氓习气滋生,还胡乱杀自己的同志,跟土匪差不多,是个非gcd领导的军队。 这么把同志遇害添盐加醋说了,中央也气愤,当时也不便深入调查,于是来信严责红三十二师领导人。 此时,红三十二师领导人经过反思,也很后悔,特别是李梯云詹谷堂王泽沃等人,痛心疾首,沉痛哀悼,并自我检讨,说自己党性不强,疑心太重,请求组织严惩。 作为周维炯,也痛心疾首,多次以泪洗面,觉得自己虽不是师委书记,也不是县委书记,但是,自己是委员,没反对,等于默许,事后,虽痛定思痛,还得出“不忘初心、永跟党走”的结论,但那只不过是自我修养而已,说白了,是马后炮,但对当时出现的问题,自己作为掌握大权的红三十二师师长,还存在游移不定的思想,是十分错误的,而且,所造成的损失,也是无法换回的。 对此,周维炯多次提出辞去师长职务,担任副师长,但是,在红三十二师当中,军事才能超过他的不多,所以,大家一致担保,让周维炯继续担任师长。 也正因此,周维炯在不太喜欢说话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条:优柔寡断。 特别是在处置人上,总是说,等一等,等弄清楚了再处置,就是他六舅,都查清楚了,漆树贵供认不讳了——说是他带人找到詹谷堂的,是跟班王仁蒲捆住詹谷堂的,也是王仁蒲押解詹谷堂送给顾敬之的——但是,周维炯就是不信,总是搭嘴,手掌抵住下巴,叹息说,虽说不是嫡亲,但他毕竟是六舅,还保送德玮到县民团,让德宗找他父亲推荐我,这些功劳能不能抵消? 当时,漆家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场,都不知道咋说。至于老辈,漆先涛已病逝,漆树仁也卧床昏迷,漆家实际掌权人就是漆德玮漆德宗,这两人也站在周维炯一边,所以僵持好长时间。 肖方看不下去,对周维炯说,功过不能相抵,你要是想放了你六舅,那么以后你要是落在他手里,他能放过你吗? 郑彦青也说,你六舅已经不是你六舅了,他已经是人民公敌,要是把他都放了,那我们的头颅还能保住吗?这里十多万百姓,有上万人的性命还能保住吗? 周维炯说,你们都是我的弟兄,也是最早的党员,你们说我咋办? 漆德会对我说,六妗要见我,已经在门口跪了一个时辰,说是已经找亲戚借了巨款,用这些钱买六舅的命。还有,英子,听说一天都没吃饭了,睡在床上哭,伤心。不说了,你们说,该咋办? 那时候,刘和青已经到了苏区,留在红三十二师,听了大家议论,觉得有必要发言,就说,我才来,不知道详情,但是,听了你们说的,我觉得这是个如何区分敌我的问题。 所谓敌人,就是那些维护gm党利益,屠杀我们同志的人,这种人不论是父兄还是妻儿,都应该革命。当然,程序不一定是你周维炯亲自动手。说个老实话,我们提出,一切通过苏维埃,让人民去审判,就是防止个人独裁,以权谋私,损害党的形象,损害人民利益。说到底,就是你周维炯周师长有罪,也不是个人说了算的,应该是人民说了算。 第166章 永远跟党走(二) 当时,都在场,刘和青,虽说年轻,但是,说出话儿,就像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来了一道闪电,让处在黑夜的人们见到亮光。大家听了,恍然大悟,都佩服这个没长胡须的年轻人。 漆德宗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场就说,看来,有志不在年高,真理呀。刘书记,我是南邑区委书记,我们准备办夜校识字班,组织广大农民学习,到时候,我们就聘请你来当老师,就像詹老师一样,教他们掌握方向,给他们指明道路,让他们多懂一些革命道理。 这话传到周维炯六妗耳朵,他六妗自知丈夫作恶多端,难逃一死,伤心惊惧,瘫倒昏厥。 徐朋人带五个人来的,一一握手,介绍后,召开师委会。 会议室,周维炯还像从前坐在首位,徐朋人坐在周维炯右旁,肖方准备坐周维炯左边。 周维炯对肖方说,你就坐旁边吧。 肖方离开,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时,漆德玮推门进来,看见满屋人都不说话,再看看上首,周维炯身旁的位置已经有人了,并且,原来是肖方郑彦青的座位也有人了,于是笑笑,招招手,大大咧咧在肖方空出来的地方坐了下来。 都坐下来了,徐朋人很随和,站起来看了一圈说,可以呀,我们红三十二师干部,一看就知道,生龙活虎,很有战斗力嘛,值得称赞。 各位,开会之前,我要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坐在周师长身边的这位,叫刘英,党中央派来的,文化功底深厚,理论水平高,马列读得好,更为重要的是,懂军事,参加过南昌起义、广州起义。 徐朋人说罢,大家呱唧呱唧拍手,表示欢迎。 过了一会儿,徐朋人压压手说,都是老熟人了,你们大无畏的精神和支援六霍起义的胸怀,我徐朋人和红三十三师的弟兄可都心里亮堂着呢。周维炯师长攻打gm党西镇事务所,东进六安,夜袭流波?,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河架桥,那种气势,不说民团,就是gm党四十八军,也胆寒,至今,六霍还传说,说我们周师长就是飞毛腿,劲儿大得比楚霸王,听说,还长有双翼,就是金家寨堵截,隔着一条大河,周师长带着红三十二师,也飞过去了。 都哈哈大笑。 徐朋人又说,你们不知道,我们那儿还传唱呢,有顺口溜,我在这儿献丑,你们听一听:独山镇,不孤独,农民起义有战友,一夜飞来周师长,六霍两地有盼头。周师长,真叫神,端掉民团攻波?,活捉瞎眼王刘金。打土豪,分田地,六霍有了赤卫队。一个东,一个西,打得恶霸满天飞。 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过后,徐朋人叹口气说,中央让我担任鄂豫边特委书记,今天来,是有要事要宣布。我这里带来了指示信,不是鄂豫边的,是中央的,说明什么?说明党没有忘记我们,没有忘记那些为了起义而牺牲的同志,我们不孤独,那些牺牲的同志不孤独。 刷,大家都站了起来,会场寂静。 都坐下吧,徐朋人压压手啜泣说,每当我们想起这些,我们浑身都有一股劲儿,有一股豪情,有一股正气,也有一种永远也不能忘记的誓言:永远跟党走,誓死也要把革命进行到底! 徐朋人看看刘和青,刘和青没吱声。 徐朋人接着说,我宣布,经党中央研究决定,为加强红十一军三十二师的领导和军事工作,安排周维炯同志、漆德玮同志、漆德琮、漆海峰、漆属原、廖琪业等同志到中央学习。学习之后,另行分配工作。 宣布完,会场寂静,随后又都站了起来。 肖方说,这不是胡来嘛,红三十二师主要领导都走了,还怎么打仗? 郑彦青也很激动,脸气得涨红,结结巴巴说,还不到半年,死了多少人,还要把主要领导送去学习。幌子,一定是幌子,坚决不同意。 吴云山此时,也站起来说,我也发个言,大家伙不介意吧。徐书记也知道,我是从旧军队投诚过来的,但是,我是自愿的,不是被打才过来的。那时候,我过来不是看什么党,而是看在周维炯的面子上,因为我全家都被土匪杀了,我誓死上山报仇,结果,被土匪打晕,是维炯把我救了下来,跟我讲了许多道理。所以,我感到维炯够汉,当了连长,趁到此地收编民团之机,投靠了周维炯,也算投靠了红三十二师,因为维炯是师长。 哎,咋说呢?发生这些事情,不说大家也都明白,吴云山说,这些事情是我到这里来之前就发生了,但是,对我触动也很大,我是听说的,你再不让说,但是,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所以,我也慢慢地知道了前因后果,现在不说对错,但是,这种手段,在我们内部是要不得的,那些方式方法,只是用来对待我们的敌人,不能对待自己的同志,要是这样,谁还敢参加革命? 吴云山又看了一圈说,对这些事情,我们队伍里都哑口无言,这也说明我们队伍中的许多人都觉悟了,都认识到了这件事情做错了,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咋办呢?那就只有自我反思,接受沉痛教训,也只能说,我们太幼稚,我们革命才开始,没有经验所致。 哎,刚才肖方、彦青两位团长发言,都是肺腑之言,我就在想,你们看一看就知道,师委成员全部去中央学习,说是大换血,还不如说是一锅端。这一点,是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呀,这样搞,对根据地的稳定是不是有影响,对我们红三十二师稳定是不是有影响呀?再说了,这样搞,是不是被敌人利用了?越是这个时候,我建议,越要冷静,多想无大错,这不是打仗,争分夺秒,就是打仗,也得搞清楚情况吧,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虽是用兵之道,但是,何尝不是我们处理问题的良方呢? 被敌人利用了,有点严重,不,你作为团长,这么说,哈哈,老吴呀,你说得太严重了,你这说的,我们党内钻入了敌人?刘和青说,云山,你是党外人士,因为你是团长,才参加这个会议的,你这么发言,能代表大多数吗? 吴云山不在说啥,可是,入会人的情绪立即引发出来,会场顿时有人喊口号:不同意,我们不同意,请求中央收回决定。 这个场面,估计徐朋人也未预料到,所以他很吃惊,也很迷茫,看看四周,心里也很惊惧,不知道咋说,于是又看看刘和青。 刘和青也很惊呆,小声说,来时,讨论多种情况,可这种场面我们没预料到,我也没遇见过,但是我想,他们是很迫切周继续留任的,至于如何圆场,徐书记,您有经验,还是徐书记您拿主意。 徐朋人叹口气,看周维炯和刘英,只见两人表情严肃,看着会场,都不说话。 徐朋人压压手说,别急,我还要宣布一道任命。于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页纸,念:经中央决定,刘英同志接替周维炯同志的职务,任红三十二师师长兼师委书记,李桂荣任红三十二师政治部主任,肖方团长兼任红三十二师副师长,漆属原同志任师委副书记,协助刘英搞好师委工作。另,漆德琮同志、漆海峰同志、漆属原同志、刘和青同志,任红三十二师师委委员。 会场又寂静下来,寂静得有些沉闷。 又过了好一会儿,徐朋人见都还站着,又都不说话,喝口水说,对党中央的决定,你们还有意见吗? 会场一片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过好长时间,仍是鸦雀无声,仿佛都处在休眠状态。 又过了好一会儿,漆德玮举手说,我坚决拥护党中央决定,只是,我想提议,周维炯师长别动,因为周师长对这一地区熟悉,红三十二师班底是周师长组建的,要是离开,恐怕对工作不利。还有,既然漆德琮、漆属原、漆海峰跟我一起到中央,还兼任红三十二师职务,恐怕…… 徐朋人笑着解释说,对这个问题,德玮问得好。来时,我也把这里的情况写成书面材料汇报了,说个实在话,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代表我们地方党组织意见,我在这里也讲出来。 我在信中是这么说的:红三十二师上下齐心,十分有战斗力,作为领导层,也很有军事才能,但是,比较而言,还是缺乏军事和政治素养都很强的同志。中央就是根据这一建议派来刘英。实践出真知。今后,刘英同志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再说,德玮提出来的,德琮、属原、海峰等,既然要离开,又任职,看似很矛盾,实则留有后路,也就是说,学习结束还回来,让同志们宽心,足见党中央决策英明,见识高远。 哦,原来是这么考虑的呀,都恍然大悟。 第167章 永远跟党走(三) 因为很突然,徐朋人来后也没通气,周维炯也是丈二和尚,听了之后,坐在那里,愣在那里,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肖方又说,党中央决定,我们应该无条件照办,可是,我们这儿真的离不开周师长。再说了,如果周师长贸然走了,百姓咋想?说他学习去了?为什么要学习,是理论水平低还是犯了错误? 漆属原、漆海峰也说肖方说得在理。 周维炯听了,还是不说话,似乎在那沉思。 徐朋人求救似的看周维炯,周维炯直视前面,一动不动直视着,对徐朋人眼神,好像没看见。徐朋人又看李桂荣,李桂荣拨拉一下周维炯,周维炯才从梦中惊醒,仿佛还打了一个寒战。 此时,一屋的参会者,都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了周维炯,都在等待着周维炯是什么意见。 顺子见状,从门外走进来,拿一只碗过来,给周维炯倒了一碗白开水,递到周维炯手里,周维炯也没拒绝,接过来,好像很渴似的,咕嘟喝着。 会场仍十分寂静,寂静得落针可闻,好像都不敢出大气,一出大气就会把会场刺破一般,都小心谨慎等待着。 顺子弯下腰,附在周维炯耳边小声说,师长,慢着,别烫着。 周维炯呵呵笑笑,放下碗说,我已经不是师长了。 就这一句,好像把会场刺破,都才觉醒,是呀,周维炯不是师长了,但是,又好像在做梦,有这回事吗?咋好像不太真实呢? 同志们,刚才,徐书记代表鄂豫边特委宣读了中央决定,这个决定,对我来说,也很突然,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也跟你们是同一个时间知道的,你们也看到了,我一直没吱声,倒不是我感到惊讶,是因为我觉得这里为啥? 周维炯说,我一直在思考,虽说还没明白过来,但是,我还是举双手赞成!有人不理解,我周维炯从来不说假话,特别是对党和人民,我襟怀坦白。你们想,我们为何革命,为何战斗,不都是因为一个字:党! 党让我们走到一起,想到一块,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发誓,我对党忠诚,从来不说假话。我对同志们真诚,也从来不欺骗同志。我对百姓同情,那是我的软内,可就是这样,地主恶霸还称我周匪,还说周匪不灭,南邑不宁。现在好了,有道是,无官一身轻,我可以好好补补。 我多说两句,同志们,徐书记,还有中央派来的同志,不会有意见吧,周维炯看都没有说话,继续说,从丁家埠民团起义,我就在思考,我们为啥要这样做,依照我的家庭,不算富裕,也不算富贵,但是,吃上饭还是可以的,又加之我也不笨,在民团当个小队长,再加之我在黄埔上过,这个资历,家庭当中,娶妻生子,在事业上,步步高升,还是没问题的。可是,我为何要走到这一步?一百个为什么,都不能回答。只有我想到党,想到我们成立党的初衷,我猛然想起来,是为了全国的大多数穷苦百姓。我周维炯要不是为了百姓,我为何入党,为何要奋斗?古人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同志们,我不当师长,但我还是党员,至于兼济天下,哈哈,我就不再说了。 徐朋人微笑,没说话。 周维炯继续说,徐书记说得对,我们呀,除了打仗打仗,还是打仗,又这么年轻,没有多少时间读马克思,读《gcd宣言》,平时领会的,也很肤浅,听人介绍了一些进步书,思考了一些问题,觉得呀,一个人,一辈子,是应该有点想法的,有人把这个想法,归结为梦想。也不能说得那么高尚,实际上就是有点追求而已。 这个梦想,对于地主老财来说,就是混钱,就是最大限度地剥削那些可怜人;对于我们gcd人来说,就不一样了。听说俄国有gcd,不知道别的国家有没有,这就显得我们孤陋寡闻了。但是,我们是中国gcd,我们的梦想就是把积贫积弱的中国强大起来,不受西方列强欺负,这里当然包括我们的百姓有吃有喝,过上幸福日子。但是,西方列强不同意呀,gm党也不同意呀,地主老财更是不同意呀。咋办? 那时候我就想,我们gcd人就是要让他们同意,不同意,打得他们同意,所以,我才有这么大胆想法,那就是毛委员说的,用枪说话。现在看来,我还是年轻幼稚了,对党的宗旨理解不透,对gcd人的伟大理想理解不透,需要学习,特别需要学习。 这一阶段,我们在继续前进,在不断攀登,在努力奋斗,在流血牺牲,从而争取走向辉煌。可是也经历了苦难。打金家寨,我们的代理中共商城县委书记、师委书记李梯云牺牲了,肠子都打出来了,还指挥往前冲。抬下来,抱在我的怀里,他还指着他的内衣口袋,都血糊糊的了,硬是拽出一个粗布口袋,交给顺子。 顺子捏捏,说是钱,让我看看,我数了数,整整十块大洋。此时,梯云笑了,还断断续续对我说,老同学,这是我卖田的钱,当时,爹说我是傻种,还说,天底下哪有拿自家的田地给穷人的,这分明是吃里扒外的傻子,还拿着皮鞭打我,但是,我不后悔,为何?是因为我有所追求,我知道,我找到一个为之奋斗的理想,我算满足了,我不求能否实现,我只求有所追求。我这么追求,我知道,我的灵魂找到了一个安乐窝,我满足了。卖田,那些钱,一部分交给党购买枪起义用了,还剩这些,都交给党,算我最后一次交党费了。 周维炯又一次泪水涟涟,哽咽着说,当时听了,不知道多难受。我含着泪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慢慢松开。 gm党二十一军勾结顾敬之、柯寿恒、周大爷、廖五爷、王三爷……不说了,说都说不过来,还有我六舅,这些恶霸民团,仇视我们,一起进攻苏区,为了让群众转移,我们牺牲了整整二百多赤卫队员,一百三十五名红军战士,还有一千多百姓,其中,跟我一起闹革命的詹谷堂、陈世海、刘德楼、廖大嘴、周大麻子等十六人,都被gmd反动派捕杀了。 可怜呀,谷堂被捕后,当过漆树贵民团小队长的王仁蒲,把他绑在河边的槐树上,扒去衣服,整整割了三十六刀。每割一刀,血如泉涌,痛得牙齿都咬脱落了,这个时候,还用鞭抽,每打一下就问,只要你说出gcd藏身处,说出一个,就放了你。詹谷堂对着顾敬之吐了一口说,知道一个,那就是我詹谷堂!顾敬之气不过,把棉被外罩除掉,用棉套给他死死捆着。大热天,你说,还能活?就是这样,顾敬之看到血迹晒干了,就让人揭掉,疼得谷堂又从昏死当中醒来。詹谷堂数落顾罪行,痛骂顾就是一条狗。顾把詹谷堂囚禁在庙里,詹谷堂撑着爬起来,蘸着血写下“gcd万岁”五个大字。 谷堂死了,躺在河湾里,那么大的河水,不让收尸,那么多野狗,从他身边过,都不去啃咬,气得漆树贵拿着铁锨,把尸体铲得惨不忍睹。詹普堂,詹谷堂的弟弟,冒着生命危险收尸,看到那种情景,忍不住吐血,后还是被捕,也杀死在南溪。 同志们啊,我为何不止一次又这么详细地说出这么三件事,是因为在短短半年时间,在我们南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深深地让我震惊,让我思考。 理想是浪漫的,可是斗争是残酷的,闹革命,也是很现实的,不是空中楼阁,也不是想当然,是需要付出鲜血,乃至生命。短短半年时间,让我们刺痛,也让我们麻木,更让我冲动,同志们,战友们,好好思考,也会发现,我们就想像历史的车轮,有时候也不随我们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咋办?我们只有适应历史,顺应历史,才是正确的。 我是被革命的脚步推着前进的,我有什么动力?还不是革命者用鲜血用生命给我们铺就的道路吗?我们的思想,是被李梯云的鲜血染红的;我们的理想,更是被詹谷堂老师的生命更新的;我们的精神,也会在无数革命者勇往直前的斗争中淬炼铸就。 大别山虽高,只要我们不停地前行,哪怕是爬,我也要坚持,只有坚持再坚持,总有一天会攀上峰顶,到山顶,我们看到的风光,就不一样了,我们的境界,也会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我记得荀子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路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做不成。 我们的路还很长,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要时刻记着,gcd人的鲜血是为了革命而流的,死得其所。 我们入党时就宣誓过,永不叛党,为党牺牲。虽然只两句,八个字,但是,要是放在心头上,好好掂量掂量,字字千钧,句句刻骨。 第168章 永远跟党走(四) 谷堂死后,我们召开大会,把他们的灵柩放在我们面前,向他们保证,永远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可是,他们是什么事业,我们明白吗?即使明确,我们遇到危难,也能像他们一样勇往直前,不怕牺牲吗?有几个人能做到?这就是分水岭,这就是区别,所以,中央宣布,让我学习,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觉得天要塌,似乎我以往的奋斗都是为了这个师长,于是,我就在那思考。 你们见我一动不动,桂荣还用手戳我,认为我还没感觉到,那是因为我在回忆,在反思:那些烈士,命都没有了,还讲究当多大官吗?我们革命,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吗?要是那样,还革命?那些高调,不,那些为了穷苦百姓打天下的话儿,都成了高调了。这些反问,忽然让我想起来时的路,想起我入党的宗旨,想起我们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起我们gcd人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李梯云的爹说他是傻子,他为何还甘之如饴? 周维炯还在流泪,还在颤抖,又说,我当师长,不当师长,只要是没有忘记初衷,还不都一样?想起来这些,我忽然一身轻松。可是,当我醒过来之后,又感到我一身轻松是可耻的。为何?我们在那些灵位面前是怎么发誓的?我们要继承他们的遗志,要替他们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做到了吗?我们却因为组织让我们学习,感到一身轻松,对得起死难者吗?对得起给予我们希望的南邑几十万百姓吗?我服从组织决定,永远跟党走,绝不反悔,但我还是心系红三十二师,心系这里的百姓。 周维炯讲罢,会场落针可闻,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不难看出,他们都很激动,隐约听到还有人在跟着周维炯抽泣! 英子也来了,因为她是宣传部部长,还是县委委员、妇女部长,所以,她也来参加了会议。 英子坐得比较靠后,几乎是在靠大门边的一个角落里,但是,人们还是听到英子的哭泣。英子一哭,那些满含泪水的同志,再也忍不住了,都哭了起来。 还是肖方,举起手,高呼:gcd万岁! 接着,都呼喊gcd万岁。 一浪高过一浪,似乎在告知那些英灵,让他们知道,他们走后还有人真的继承了他们遗志,高喊着“gcd万岁”的口号。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李桂荣也感动得热泪盈眶,站起来,到了徐朋人面前,附在徐朋人耳朵上小声说,徐书记,决定是决定,我从场面感到,红三十二师好像真的不能让周维炯离开,你说,咋办? 徐朋人说,已经宣布了,还能配俩师长,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是大老粗,容我说句实话:中央决定必须执行,但是,周维炯不离开根据地,在这儿协助刘英工作,等把工作理顺了,再说学习的事情,你说这样好不好? 要是这样的话,名不正言不顺,徐朋人说,再说了,他是师长,不担任师长,不闹情绪? 可是徐书记,你刚才也听到了,你能无动于衷吗?李桂荣说,刚才周师长说的那一番话,至情至性,话由心生,我都感动了,他不会计较的。 我与周维炯相知,也不是一天的,他还帮助我们六霍地区党组织举行起义。正因为如此,根据地才空虚。也因为空虚,遭到周围民团反攻倒算,根据地损失很大,为了报仇雪恨,他们攻打金家寨重镇时,李梯云书记牺牲。他们俩是同学,周维炯入党,还是李梯云介绍的,亦师亦友,感情相当浓厚,可是…… 我看没有什么“可是”的,李桂荣说,徐书记,你也认识到了,还在乎形式吗?再说了,周师长说了,他也进行了思想斗争,可是,我们是谁,是gcd员,在党的事业与个人名利面前,他已经作出了选择,知道取舍。 看起来是个折中的办法,但是,执行起来难——咋协助?军队又不是地方,那是要打仗,要决策。决策,听谁的?容易产生矛盾。 这样,杨山煤矿起义后成立了游击大队,几百人,一百多条枪,现在,红三十二师有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零一团,就是没一百团,成立一百团,让维炯当团长,咋样? 他能同意? 刚才,维炯不是说了吗?作为革命者,不会为官职大小计较的。 是呀,要是这样,那你跟维炯沟通一下,我这边宣布,然后密信到中央,等答复。 这样最为妥当,但是,在会上还不宜宣布,李桂荣说,徐书记,这只是我的想法:刘英师长宣布了,也算到任了,新的县委、师委也算宣布了,我看呀,还是按照中央决定宣布,跟同志们说一声。对于同志们的想法,我们积极汇报,至于到中央学习的同志,也不急着走,等秘密交通员回信后再说,这样比较妥当。 散会后,周维炯二话没说,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他计划回家一趟。 虽说父母都去世了,可菱角还带着弟弟,对外说,上学了,实际上在钻山林,东躲西藏。也不知道回家没有,想回家看看。 兄妹五人,大姐死得早,自己是老二,脚底下是个妹子,如今十六岁了,标准的大姑娘了。可妹子跟自己的脾性一样,急躁,直爽,如果不让着她,就闹。 从小,带英子回家,她就哭,说是我又找了一个妹妹,不要她了。好说歹说,她才说,只要你把英子当童养媳,就不闹了。 娘生气,打了一顿,还是不依不饶。后来,爹抱着她到屋山头说了一会儿话,才算没闹。 我问过爹,什么灵丹妙药。爹说,没有,只是说,人家是小要饭的,你这样欺负她,不行。我们家虽说穷,但是,做人的本性不能丢,那就是不能欺软怕硬。这么一说,还真管用,问题解决了。 看来,这个妹子呀,虽说有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扎人,周维炯心想,后来,妹子也认为自己名字好,就叫周菱角。谷堂知道后,思忖半天说,叫周凌山吧,有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哈哈,还是老师高明,什么事情,都想往最好处着想,这是啥?这是一种精神。但是,也是一种境界呀。周维炯心想,我什么时候有老师那个境界,就好了。哎,还是自己境界达不到呀,为了一个官职,还要想半天。但是,不想也不是詹谷堂,因为这个官职是为百姓的官职,但是,也是老百姓给的官职,如果自己看轻,那也不称职。 周维炯忽然又想到丁家埠起义那夜,都集中到关帝庙,在那里召开大会,在召开大会之前,由商罗麻特委商城县委商南邑委共同协商了好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谁当这个师长。 商罗麻特委主张,由资历最深最有军事才能的人担任,可是,詹谷堂李梯云都站出来说,应该由贡献最大的同志担任。最后,各界协商,由周维炯担任。 可是,詹谷堂与自己谈时,自己没想到,一时特别兴奋,说话多起来,不知不觉抛起来,这一切被老师看出来了。 老师当时指责说,维炯呀,你是党员,又是黄埔高才生,不管你当师长也好,不当师长也好,你应该知道,都是实现我们党宗旨的一种手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封建士大夫都有这么高的修养,我们gcd人,还不如封建士大夫吗? 这般一说,我当即羞愧难当。是呀,要把党的宗旨记在心上,还有这种情绪吗? 这么想呢,英子带着凌山来了。 到屋,英子说,哥,妹子来了。 周维炯放下手头东西,打量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凌山一头秀发,披散着,一头擂进哥哥怀里说,哥,你出了这么大力气,现在让你学习,太不公平了,说实话,在下面,说什么的都有。 英子,凌山说的,你在下面也听到了? 嗯,听到一些,英子笑着说,别管这些,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英子,你还是说给我听听。 哥,听这些,干啥呢?无外乎让自己生气,英子说,还是不听的好。 看看,英子,你这样做,你说,你了解哥吗?周维炯说,你这是竹棍筒里看人呀,你哥我,心胸就这般大点吗? 可是,别人不这样看呀,英子说。 哈哈,这才能用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呀,也就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好,那我就说几条你听听。 说吧。 哎,都是闲话,英子说,有人说,不公平,这就叫卸磨杀驴;还有人说,这是阴谋,也不知gcd搞什么;还有人说,这样搞,目的是把队伍拉走,这样一来,根据地要不要都是无所谓了;有人说,还有一种可能,这些人里面,心也不一定齐,他们说是窝里斗;还有很多,总之,一句话,就是一百个人,就有百种说法。 第169章 永远跟党走(五) 老周家有什么反应? 老周家,反应好像很平淡,英子说,我估计,好像在观望。 观望?周维炯说,越是平静的水面,水底下藏着的鱼,也是最大的。 你是说,老周家在酝酿什么大的阴谋? 周维炯心点点头,没再说话,推开凌山,用手擦了一把她眼窝说,妹子,你也是宣传队员了,听英子说,还要积极入党,这么想,我感觉你距离入党还差得远呢。一家人不说外话,党让我学习,是好事,说明党在培养我,咋能认为是挫折呢?再说了,就是挫折,也是正常的,说明还不成熟。如果干革命这般想,一遇到挫折就埋怨,革命还能成功吗? 英子一边收拾一边插话说,哥,小妹不是担心你吗?爹妈都走了,你是老大,现在要学习,凌山对我说,外面议论很大,什么话都有,害怕你想不开,来看看。 周维炯笑着说,看看,小嘴翘着,能挂上一个秤砣,这样可不行。再说了,关心我,当然感激,但是,妹子,你想,拿起枪是干啥的?那可不是小孩玩炮,听响的;那是要拼命的,我是这样脆弱的人吗?过去,这叫刀口舔血。 刀口舔血,对敌人可不是拦路劫财,是要革命,就是专门革那些剥削阶级的命。反过来说,你不革他的命,他就会毫不手软革我们的命。我们死了事小,可我们死了,百姓就会遭殃,这是大事。 前一阶段来了那么多队伍,来围剿我们,我们打,打不过,只能跑;可我们跑了,没跑掉的百姓不是都遭殃了吗?这就是个教训。只有我们强大,才能保护好我们的亲人,是不? 这些东西,有些时候还想不通;只有把这些想通了,什么惨不忍睹的场面都得面对,什么阴谋诡计都能识破,什么重大挫折都可以忍受。也只有这样,横下一条心,革命才能取得成功。 英子转过身说,哥,我就爱听你说话,嗓门大,有磁性,讲出来的,听着带劲儿,很有道理。我搞宣传,每次想到你的讲话,都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一激动,我就来灵感。那个《八月桂花遍地开》歌曲,我让王济初那小子写歌词,他写得歪歪唧唧,不响亮,我听后,想到锣鼓镲子,听起来有种咚咚锵的感觉,带劲儿,就改了出来。这会儿你闲了,我回来排练好,让你提提意见,如何? 好呀英子。小弟还小,但也到了读书年纪,我顾不上,不知道你们咋安排的? 我跟菱角合计过了,觉得跟着三舅比较合适,漆树义在老漆家有威信,是个文人,本来就教书,现在列宁小学任校长,吃住呢在上楼房,由苏维埃每月给五毛钱。虽说不够,三舅也贴得起。让他们白天在学校读书,你看咋样? 英子妹,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俩小弟,还有你俩。我走后,你俩要摽在一起,听党的,做到永远跟党走。虽说我得罪了不少人,可得罪的那些,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不怕。但那些人无耻下流,无恶不作,又无所不用其极。我怕他们揪不住辫子揪偏毛。我走了,很容易让那些人打你们的主意,最不放心。 哥说的,不是说不可能,可能;但是,哥想过没有,就是你不走,这种现象能不存在?只不过是早晚问题,或者说是时间问题。但是,我们能害怕吗?我们能被这下三烂的手段吓唬住吗?我在想,你要是走,我也想跟你一趟,我觉得自己也需要提高一下。 我去学习,是组织决定的,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别胡闹;再说了,我走了,你也走了,菱角,还有小弟咋办? 不是有组织嘛。 说是这么说,组织也不会忘记,但是,组织是从大局考虑。至于每个家庭,同等看待。至于俩小弟,你想,我在这儿,杀了那么多地主恶霸民团土匪,他们每天都想着报复。就像你说的,我走了,他们不报复你们?所以说,我走了,你们要格外小心。 菱角又在流泪,点着头说,哥,你尽管放心,只要我还在,我就不能让敌人欺负英子,欺负俩小弟。 这么一说,把周维炯和英子都逗乐了。 正说笑呢,肖方、郑彦青、漆德玮、漆属原还有田继美、顺子、长根等几十人,在肖方带领下,都来了。 肖方到了门口,对后面的人说,兄弟们,炯爷离开,徐书记说了,也不是立即,还有一段时间,不必急着打招呼。师长这地方,庙门小,蹲不下太多人。你们在外守着,我与几位师委进去,聊什么,回头再跟兄弟们分享,咋样? 周海波举着手说,我是士兵委员会的,我是代表,炯爷要走,他们派我来,我想跟你们一起进去。 你个海波,就指望发大水,兴风作浪,反了你了,肖方说,什么士兵委员会,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装吧你,就喜欢装,你当我们不知道?成立士兵委员会,还是…… 好了好了,别说了,一说你就扒皮,不叫你周海波,干脆叫你周扒皮算了。 你肖方就不是个东西,跟你一样职务的都走了,可你留下来了。你留下来就留下来呗,别人留下来都是外孙打灯笼,照旧;可你呢,却提拔了。还说我喜欢扒皮,那我就扒你的皮。 好你个周海波,你以为你就是龙宫里的王八,能兴风作浪,不得了。我提拔,咋了?别说提拔,就是一名红军,我也倍感光荣,跟提拔有啥关系? 有呀,要不你说说,为啥让咱师长学习?周海波说,你却留下来,领着我们打游击? 去去去,你个周扒皮,我脚指甲没有皮,让你扒你能找得到吗?肖方说,周海波,你还说你是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士兵,你这样老油条,能代表士兵吗? 说到底,我们都想见见周师长。 人多,都有理由见,你说的理由,算个屁!别闹了,我不是说了嘛,有机会见,当下不行,因为炯爷正生气呢,你们还在这里捣,捣个球蛋呀。 周维炯听到了,从屋里出来,挥挥手,高喊:兄弟们,炯爷我就是肖方这个王八蛋把我的名声搞臭的,我哪有这么大的架子?刚才在屋里收拾东西,不当师长了,到中央去,见领导,这可是好事呀,我跟你们说呀,有人做梦都想到中央哟,可是,命薄,去不了。哈哈哈,你们捣蛋,我拿到尚方宝剑,再回来,看我不削下你那个球球。 哎哟,这个炯爷可不得了!都捂紧了,那东西弄掉了,媳妇都找不到了。要是有个老桩,到明年春天说不定还能长出来;要是连老桩都削掉了,就完蛋了,只能捧着一个萝卜啃咯。 哎嗨,你这说的,是说民团团总张瑞生吧,我听说,这家伙跟什么那个黄三姑,不知道真假,那东西,咯嘣,就掉了。 黄三姑,不,叫黄霓裳,田继美说,你不知道,张瑞生够惨的,当时围剿,你们不都去了吗?听说,那个叫肖乃茹的说的,是被黄霓裳把上头也打掉了。哎,做人做到这个程度,够倒霉的,就像我们萝卜,两头都先削掉了。 好你个田继美,正儿八经的,你一个屁都没有,吊儿郎当的话儿,你就是小孩子拉肚子,连着放,周维炯说,我跟你说继美,你也是连长了,遇到攻坚的事情,你别再捂着屁股好不? 田继美往下蹲,又使劲儿往上面一跳说,炯爷,爷们也是党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仗捂屁股了? 都哈哈大笑。 顺子大声说,田连长,打流波?,忘了? 又都哈哈大笑。 田继美也不好意思了,狡辩说,你不知道,他妈的民团,太坏了,打仗,也没有好枪,用打兔猫的枪。那东西没杀伤力,但是,都是洋钉铁蛋,还灌黄豆,我刚好偷偷喊人,屁股撅着,他就来了一枪。一个屁股还是屁股吗?全他妈的都是筛子了,你说我还不叫唤,换着你,你不叫唤? 肖方说,炯爷说的,你抱着腿转圈,有屌用。 屁股痛,流血,又不能摸,不转圈还跑呀?田继美说,肖团长,不是你,你不知道,哪天,你屁股也挨一枪,你就知啥滋味了。 又是一阵笑声。 这样吧,人太多,屋里坐不下,再说了,我也不是现在就离开,我跟弟兄们许下一个诺言,等我走的那天,会选择一个空地,跟我们的同志坐下来絮叨絮叨,你看怎么样? 好,炯爷说了,就这样办。 周维炯又用手往下压压说,今天,还有事情,营级以上人员进来,我们商讨一下,其余人等,都回去吧。刘英师长还有事情呢,再咋说,刘师长才来,也要到你们连上座谈了解情况。 呵呵呵,一个瘦高个子从人群后面笑开了,举着手说,我就是刘英,同志们,我现在宣布,周维炯同志不用到上海了,暂时留下。我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中央,中央说,要是维炯同志愿意,就担任师政委,我们俩一起战斗。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跟周师长商量的。 都散去了。 第170章 永远跟党走(六) 刘英走进屋里,握着周维炯的手说,这些天,我也了解了一些情况,建立红三十二师,成立苏维埃,你有大功劳呀。 哪里哪里,马上腾下来了,桌子上还有点灰,你也帮忙,自己擦擦。 维炯呀,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打仗有固定地点吗?刘英说,今后,蒋该石腾出手来,一定会大举进攻,我们还能消停吗?形势很不乐观呀。 刘师长,你这个说法,我可不同意,虽说我同意不同意,毫无意义,但是,我作为一名普通党员,还是有权表达我的想法的,周维炯说,你说你了解一些情况,我不敢弹劾,但是,你说我有大功劳,我就有想法了。 为啥?刘英说,这个说法,不是我说的,可是战士们说的。你丁家埠民团起义成功,以你们民团起义为班底,成立红三十二师,这不是大功一件吗?你带领四十八杆枪反第一次围剿,打得顾敬之民团丢盔卸甲,打得王继亚畏罪自杀,就是县长李鹤鸣也因此死在任上,这不是大功一件吗?你带领红三十二师毫不犹豫支援六霍起义,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做出牺牲,能取得六霍起义成功,能有红三十三师吗?还有,第二次反围剿胜利,你们红三十二师乘胜追击敌人,不仅扫清了根据地的敌特分子黄霓裳,还带领红三十二师为巩固根据地作出了巨大贡献,等等吧,我就不多说了,就这几件,也可以说,是大功劳了。 周维炯摇摇头说,谢谢刘英师长的夸奖与鼓励,说实话,这些,不是我的功劳,是根据地党组织的功劳,也是根据地军民团结的结果,表扬我,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再说了,我是师长,就像你现在是师长一样,做这些,还不是应该的吗? 哎,看来,你还是有气呀,刘英说,一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可太执着,也不可搬到树逮死雀,我跟你说的,我再三申明,不是我说的,是这里的老百姓说的,我只不过是转达而已。 是我太过认真了,周维炯说,不管是老百姓说的,还是党说的,还是组织说的,还是你说的,我都是这样的认识,刘英师长,我是真诚的,我当师长的时候,我经常反思,我作为党员,作为师长,我认为,这些成就的取得,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伙的,同时,也是应该的,如果取得这点成就就飘飘然,那么,距离失败也就不远了。 对,说得很对,刘英说,你这说的,我深有同感,至于北伐战争,这起义那起义,里面的总结我也不说了,因为这些,我都亲自参加过了,我就说当下,在我们红三十二师的根据地上,还会有多少危险,还会有多大风险,能预料得到吗?可谓革命永远在路上呀。 刘师长,你说这句话,我十分佩服——“革命永远在路上”,这话说得好呀,周维炯说,不说远的,就是李自成,打下北京之后就觉得革命到底了,就开始贪图享乐,可是,出现了吴三桂投靠清兵,导致彻底兵败,很是可惜,不仅如此,外族统治中华民族又是几百年,导致今天,还有些列强对我中华虎视眈眈,听说东北就被日本占领,他们还想亡我中华。 是呀,只要是中国人,哪一个没有复兴民族之心,可是,反动派还要打内战,消灭我们,你说咋办?刘英说,我们不仅为我们这个根据地担忧,还担忧党中央。 党中央?周维炯说,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为了稳定军心,还说用特殊手段联系的,是不是通过我们拿下来的那个女特工发报员牛玉梅? 是呀,看看,我说你有大功劳,不算错吧,刘英说,我来了,带来了党中央的联系方式,也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让牛玉梅试试,还真的联系上了。 咋说的?周维炯显得很迫切。 蒋该石开始抽调人马围剿,我们损失很大,毕竟,在武力上,我们还处在劣势,绝对劣势,上海党组织遭到大的破坏。上海之行,意义不大。因为去上海,很危险。听说,是交通员传话来的,说上海的领导逐步转入各个苏区,特别是中央苏区,那里战斗异常惨烈。 中央苏区,是江西吗?周维炯说。 嗯,是的,刘英点头说,gmd反动派对中央苏区采取了重点围剿,把mgd的主要部队都集中到那边去了,听说,去了五十多万人,十余倍红军的力量,你说,咋打?我听说,战斗十分激烈,根据地在逐渐缩小,红军也想跳出根据地作战,但是,效果也不是太好。 那咋办?周维炯着急地说。 上级来电,只有我们奋力战斗,牵制敌人,让敌人分兵,才能缓解中央苏区。 围魏救赵,周维炯说,可是,我们鞭长莫及呀,再说了,这些天,我们这里十分平静,李可帮部也调走了,是不是也调到江西围剿中央红军去了。 刘英摇摇头说,不可能,但是,他们调离,是因为城市空虚,害怕城市暴动,占领城市,所以他们把部队都拉走了,是保护城市去了,李可帮部在保卫麻城黄安以及黄冈等地的中小城市。 两张皮,我们咋支援中央苏区呢?周维炯十分不安,看着刘英说,你们是不是接到指示了? 指示倒是没有接到,但是,鄂东特委来人说,让我们与红三十一师靠近,如果能会师一起,就可以攻打黄安县城,麻城等城市,如果把这些城市占领了,蒋该石就慌了,对于舒缓中央根据地的压力,应该能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 好办法,这不仅是围魏救赵,还是隔空打牛的好办法。 隔空打牛?刘英一怔说,怎么讲? 这是我师父说的,他是少林寺和尚,来这里,教我武功时说,就是用内力伤敌,换句话说,就是不直接介入而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好办法,不,好法子,刘英说,这是彰显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呀,我听说江西那边,我们队伍里,有许多熟读历史的,这个法子,也许就是从这里化来的。 这么说,你刚才不是开玩笑? 我不是说了吗?是通过特殊渠道,不是开玩笑,这个特殊渠道,两个,一个是电台,一个人地下交通员。 要是真的,徐书记宣布的咋办? 这个嘛,还是中央有办法,中央说,你要是同意,就任红三十二师政委。我想,不太合适,你是军事干部,让你做党的工作,一时难适应,也不能发挥特长,所以,我又去密信,让你任师长,我任政委。这是我的建议,任命下来,得等一阶段。不过,这段时间,我需要摸情况,进一步摸情况,要下连队。师部,有些事情,你还得多操心。 刘师长,万万不可,改来改去,威信何在?再说了,在哪儿都是革命,我不在乎,只要能把革命推向胜利,我愿意当敢死队长! 唉,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这么跟你谈话,让我了解,你维炯,真是炯爷,心胸宽阔呀。革命不讲求职位高低,也不讲究待遇如何,更不是请客吃饭,但是,具体到每个人,荣誉感还是忘不了的。可你作为师长,多大官呀,说不让你干,你也欣然接受,真的让我感动。至于其他人,征求各位意见,愿意到上海的,统计一下,跟中央联系再说;不愿意去的,再考虑安排工作。 这样甚好。革命本身就是志愿,你参加革命了,就得服从组织。至于在服从组织的基础上,征求个人意见,我看,也有必要。刘师长,我不知道别人咋想,我还是不去了。 刘英笑笑,没说啥。 我知道你心里是咋想的了,你是问为什么?为何,我就不说,我想说的是,我不当这个政委,也不当这个师长。红三十二师四个团,中间少了一个团,我就当一百团团长,咋样? 呵呵,好你个周维炯,还伸手向党要官呀。 哈哈哈,两个人都笑了,都一齐忍住笑,互相看着,就这么看着,忽然,都同时站起来,走向对方,拥抱在一起。 周维炯推开刘英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屋里就咱俩。 隔墙有耳。 你,别说了,我相信你,定会是个好主意。 需要师委配合。 咋配合? 你们召开一个大会,就说我周维炯没当师长了,让去中央学习,不干,还闹情绪,不服从领导,不遵守纪律,每天喜欢人们喊炯爷,是极端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你代表党中央让我停职反省。 这么严重? 不严重,刚才,你也看到了,虽说这帮弟兄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可在门前,造成这种声势,早已传到大街小巷,不管是百姓,还是那些地主豪绅,都知道了。知道了,我刚才初步了解了一下,反响很大。你这样宣布,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定影响不好。这就是个起点,也是我想要的。从这点看,我咋不是闹情绪呢? 这样做,对你名声可不好呀。 没关系,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 为何? 第171章 引蛇出洞(一) 徐朋人传达党中央以及中心县委决定之后,带肖方到六个区苏维埃视察,并组织新兵训练,安排赤卫队巡逻。 郑彦青率九十八团赶到牛食畈,打击以柯寿恒为主的民团进犯。只有吴云山留在师部。周维炯叫上吴云山,带一百多人抢,骑着马,浩浩荡荡到了太平山穿石庙。 那里供奉观音菩萨。 这座庙很奇特,处在太平山半山腰,骑马上不去,只能步行,走到中午,才走到。 走到了,周维炯让红军战士按班排建制,对太平山进行搜查,然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在那里。 穿石庙奇特是因为有一块石头在一座庙中间,把一座庙分为两段,好像两座庙。远处看,又仿佛是一块石头对着一座庙穿过。 石头粉白,裂纹斑斑,好像真的是因为穿过大庙用力过度而受伤。看着,睡在那里,奄奄一息,似乎在养伤。大石朝向大河,仿佛尾巴还留在河中。登高望远,云鹤阵阵,层峦叠翠,连接天际;俯视大河,如白带缠绕,委婉北去。走近看,河水滔滔,白浪滚滚,山石倒映,莫名其妙从石中发出嗡嗡声,似山石崩裂。 周维炯把吴云山叫到跟前,指着大石头说,县委书记蒋镜青来这里开会,是我推荐的,当时,gm党到处捕屠杀gcd,蒋镜青能来到这儿,虽说是命,但也得小心。我考虑去考虑来,哪里最安全?就是这里。 吴云山朝四周看看,问,为何这里安全呢? 这里位置特殊,处在商南邑东南角,一般来说,很少有人到此地来。山上有一座庙,庙里那块石头奇特。到庙里烧香拜佛,都是虔诚信徒,路人见之,不生疑心;拜佛之人,到了,进去了,从外面是找不到的。如果有人在里面烧香,外面人就得等,等烧完了才能进,否则,找不到进口。我考虑,要是这里被人发现,从后门走,敌人进来了,也扑空。 吴云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看着周维炯,还是似懂非懂,又朝四周看看,也没有看出门道,似信非信,不在吱声。 副团长肖磊说了句:周师长,你这不是迷信吗? 周维炯盯着问:迷信,我说的你不信?不信,拿纸来。 肖磊嘴唇抽搐,自认倒霉,不该多嘴,于是咧咧嘴,吭哧吭哧,苦着脸笑着说,这不是笑话嘛,来时又没说带香蜡纸炮,到了这里才打主意,急急忙忙到哪找? 周维炯走近,对肖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敢顶嘴。 肖磊被打,也糊涂了,捂着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 周围士兵见状,都很惊讶,因为在红军队伍里,从来也没长官打人的,特别是下级,最多就是训斥,像这样的还是首例,更何况,对于根据地,周维炯还亲自制定了好几条纪律,譬如,在军队里实行士兵代表制度,对有些事情的决策,要实行集体讨论,不准把打土豪分田地得的浮财装自己腰包,不允许拿百姓钱财和东西,帮助老百姓不允许收费等等,至于打骂士兵调戏妇女,都是犯罪,是要秉公执法的,所以,士兵都不敢相信,都盯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云山见状,吃惊之余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脸说,炯爷,我这就派人去,你大人大量,别为了一点小事儿就发怒。说罢,狠狠瞪了肖磊一眼,一甩头说,肖副团长,还不去,还在这里愣着,找打是不? 肖磊也不甘示弱怒视,后退说,平时不这样,不当师长了脾气还见长了,还打人,心情不好,也不能拿我们撒气呀。我就是不去,看你咋的!耍威风,你咋不跟徐书记耍,咋不跟刘师长耍? 周维炯好像很生气,指着,跳了起来,手舞足蹈,伸手就去抽吴云山腰间短枪,吴云山赶紧后退一步,赔笑。 周维炯没有抽到,一看周围士兵,好像都幸灾乐祸,周维炯气得鼓鼓的,掐着腰,跺着脚骂:我操,看我不毙了你,你个王八羔子,还反了。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算什么东西。 吴云山赶紧捂着,赔笑说,炯爷,我们是兄弟,再有气也不能拿兄弟撒气呀。又扭头对肖磊说,还不滚,猪脑子,眼瞎呀,这里有庙,能没有做这种生意的,来时,我看了,山下就有小店,就是卖香蜡纸炮的。又说,也日怪,一般来说,像这样的,庙门前就有,今儿咋没有呢? 周维炯生气,一脚踢在石头上,居然把碗口那么大的一块石头踢飞了起来,划过一道弧线,翻过几棵小树,扑通,掉到对面的沙河里。 此时,士兵都很惊讶,一是惊讶周师长好武功,平时,都说周师长一身武功,有人相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摇头,不太相信,可此时见此,要是没有武功,这么一块石头,少说也有二十多斤,就那么一伸脚,石头好像炮弹,飞了出去,还飞到对面河里,看一看,这里距离对面河足足一二百米,这是啥力气?都不禁惊吓。 二是惊讶对面还有一条河,来时,是从山背面过来的,那里有一条小路,蜿蜒崎岖,到了这里,都感到穿过庙的一块大石头奇特,可是,都没有观察,穿石庙西北走向,还有一条河,难道周维炯周师长这一脚仅仅是证明他有一把力气、会武功吗?特别是那些不是当地人的红军见此,又想起周师长平时讲的,看问题不要看表面,要多想一想,敌人为何这么平静,平静预示着马上有更大的暴风雨,要居安思危,这般想,那条河,还是一条河吗? 正此时,一声水响,好似爆破,对面百姓看了,指着说,真乃神人,一脚就踢起来这么大一块石头,比楚霸王还日瞎呀。 有一队人马,是做生意的,数一数足足有五六个人,刚走到河对岸小桥边,听到扑通一声响,还以为是大鱼跳跃,看了,又不像,抬头向山上看看,才知道是山上人踢下来的,于是放下挑子,打听:红军咋上山了? 有一位红军战士指指说,老哥,别打听了,这里要打仗了,赶快离开吧,到外面也别说,这是机密,懂吗? 另一位说,这也算机密,那我们拉屎屙尿,算不算? 说过,都哈哈大笑。 肖磊挨了一巴掌,越想越感到委屈,守着手下这么多人,也觉得十分丢脸。吴云山又让他下山买纸炮,他看看,愤怒地瞅一眼,心想,还是党员呢,这么干,百姓知道了咋看待我们,那些纪律还都是你定的,往后咋执行?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家伙。咋办,真不想去,但是,不去又不行,就对班长王电源说,给你一块大洋,到下面买些纸炮。 一块大洋,驮得动吗? 傻子呀王电源,你的脑瓜被“周疯子”那块石头砸扁了? 王电源害怕周维炯听见,忙接过一块钱,哈哈笑,指着肖磊脸蛋,小声说,没砸到我头,砸到我脸了。 肖磊赶上去要打,心想,反正你周师长做初一了,还不准我们做初二? 此时,没想到王电源比猴子还猴子,没有耍跟头,已经跑出一仗乃许,忙带着三个兄弟跑下山了。 周维炯在山上,久等不来,又是气又是急,不时拿石头出气,还咬牙切齿骂,拍打树干,树呼啦摇头。 吴云山赶紧走上前,笑着对周维炯说,炯爷,那棵树是什么? 周维炯停下,看了一眼说,紫檀,在这儿很少见,据我娘说,这棵树是明朝时一位大地主栽的,看到这块石头奇特,找风水先,说是一官大地(风水先说法,就是指龙地虎地等说法)。这个地方,原来叫黑风岭,出黑风怪,打这儿走,无缘无故失踪,为镇压黑风怪就建了一座庙。 大庙建好后,镇压住黑风怪,保佑一方平安,于是就叫此山为太平山。这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因为建了庙,这座山就都是他的了,你说说,公平吗?到哪讲理?你一个闲人,在这儿建个庙,这地方就算你的了?那我在这儿拉泡屎,那这地方能是我的吗?这世道,有人太霸道了,哪有道理可讲! 那位地主姓什么? 姓周啊。 吴云山顿时傻眼了,想一想,不觉想笑,但是,又不能当面,于是扭过头偷偷笑,但表面上还一本正经说,我说你咋知道那么清楚,原来是你老周家的一亩三分地呀。这次来,周师长,看看开会旧址只是个由头,祭拜祖宗才是你真正意图,是吗? 哎呀云山,你才是我的好兄弟呀,周维炯擦了一把汗水说,这个事情可不能被刘英知道了。这家伙,不是本地人,不懂这儿的规矩,又才来,要是知道了,可不好。 他们想让我走,可是,又拿不出正规理由,于是,就借故,说什么中央挪地方了,没找到,这不是睁眼瞎哄闭眼瞎,虽都是瞎子哄瞎子,但是,都心知肚明嘛,周维炯叹口气说,还让我当什么政委,还让我留下等待,这些,都是他妈的窝窝头上坟,哄鬼呀。 可是,可是,吴云山说,你要一百团,这不是自降一级吗? 第172章 引蛇出洞(二) 自降一级,咋了?我就是水蛇爬到秤杆上,不咬人也恶心人,周维炯说,我是谁,我是炯爷,咱哥俩说说真心话,还让我当婊子,还让我立个贞洁牌坊,那真是妄想呀。 周维炯说到这里,看看四周,士兵虽在四周站岗,但是,他们也能听得见,于是伸伸舌头,表示食言状,赶紧呸呸两口,笑着说,老吴呀,我等于没说,你也值当没听见哈。 吴云山真的有些糊涂,邹眉头,又觉得周维炯变了,好像变化挺大的。哎,一个人,难道对位置就这么当回事吗?可能是年轻,太年轻了,有上进心是应该的,但是,如果因为上进心就不讲道德原则了,那么,也是废材的开始了。 吴云山想到这里,又忽然心悸,觉得自己看待这个兄弟,还是看走眼了,总以那种别人都是傻逼,只有自己最聪明的视角看人,自己也就是纯粹的傻逼了,这么一想,又想一想周维炯的过去,反差太大不是傻,那么就是妖了,吴云山尽管不知道周维炯想干啥,但是,没有刚才那么一股敌意了。 哎,炯爷,有些话能讲,有些话,还是不讲为好,五云山说,有道是,祸从口出呀。 哎嗨,老吴,你看你,周维炯说,做人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一个字“真”吗?别像有些人,说一辈子假话,死了,也说的是假话,那还是人吗? 老吴,我跟你讲一个笑话呀,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我们那保,有个老吴家,叫吴三爷,很有钱,可是,不太喜欢说真话,还美其名曰,人为啥要穿衣服,只有包装了,才是最美的,结果你猜? 结果咋了?吴云山也感到好奇起来。 临死了,忽然觉得自己很亏,心想一辈子都在说假话,讲究包装,死了,要是说假话,是不是子女认为是假话,不相信。这般一想,于是把子女都喊到身边,留遗言,也就是交代后事。 子女都来了,吴三爷就真诚地说,孩子们呀,你们也知道你爹的,我说了一辈子假话,现在想说点真话——你们听着,我死了,你们把我抛到淠河老龙潭里去,我一辈子哪里都去过,就是没有到海底龙宫去游玩过,想到那里去逛一逛。 这么一交代,完毕,咽气了。 可是,对他爹这句话,就产生了疑问,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儿子说,这句话是假的,你想一想,爹是最害怕水的,从来就不敢下河游泳,咋死了还要葬在水里呢? 老二却提出反对意见,他说,我认为这句话是真的,为何?爹不是说了嘛,他说他一辈子说假话,临死,再说假话,就不对了,所以,要求葬在水里,到龙宫游玩游玩。 咋办?争执不下,于是,小孩妈站出来了说,这还不好办,他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不要听,要听,就听神灵的,抽签决定命运。 于是抽签,抽的是实行水葬,于是就把他爹用被子裹着,抛进了老龙潭。 又过了一天,他妈哭着说,昨夜你爹托梦给我,说我们都会错意了,他是说了一辈子谎话,临死害怕我们想他说一辈子谎话,这次一定是真话,于是,又说了一次谎话,没算到,你们竟然信了,把他进行水葬,看来,说谎话害死人呀,害的还不是别人,还是自己呀。 大儿子说,不是我们害的呀,我们是抽签,难道鬼神也识别不出爹的话是真还是假吗? 他妈说,你们不知道,你爹活着时说过,就是鬼神,也不能相信。 吴云山哈哈大笑说,好你个炯爷呀,只有你自己才是真的——你是说,谁也不相信,只有相信你自己,是吗? 唉,兄弟,我说的这话,你可不能胡乱理解呀,周维炯说,说点实在的吧,又左右看看说,还好,他(刘英)不知道情况,跟个小学生样,又带肖方下去了。说是视察,了解情况,哄鬼呀,我不用说也知道,实际上是对赤卫队、自卫队进行整编,说是都改成游击队,换汤不换药,啥用?估计是照江西那边学的,岂不知,杀猪杀屁股,啥师父啥传教,岂能千篇一律。 我知道他的小九九,他这样做,目的是利用这种形式把我党的武装力量控制在他自己手里。想法是对的,这样搞,等于包装了一下,实际上,还是皮里阳秋,能达到心愿吗?我看玄。由此看来,不仅行军打仗,就是拉拢人心,也是一个外行。唉,我也快走了,你在这里,可得小心,注意点儿,别当傻子,乡里乡亲,罩着点。 上次,不是说让你留下来吗? 是呀,你也看谁说的呀,咋能相信?再说了,就是留下来,这个差使难,你想,在这儿最高官是谁?是师长。我原来是师长,让我留在这儿,说是政委,一把,但实际上算老几? 可是,你要一百团,刘英也答应了,师长是有权利任命下面各级官职的呀。 那都是打马虎眼的,周维炯说,你也相信?哎,咱俩,交心,我今天才喊你来的,可不是陪我,是一起来走走,我还跟你说,多带点人,最好是不太认识的,要是那样,我们的保密程度好些。 吴云山白了一眼说,我虽是从旧军阀过来的,这一阶段我也了解了不少gcd的主张,说个真心话儿,我还是挺佩服的,并不像漆树贵说的——那都是画饼充饥,那都是聪明人糊弄糊涂人的,那都是一群疯子干的——我觉得,gcd的主张和一些做法,挺有道理的。 你说说,有什么道理?周维炯顺手捡到一根棍,蹲下,在地上有一下无一下画着。 最起码,gcd是为民族国家为老百姓考虑多些,虽说自古就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说法,但是,真要都是那么自私,人的一生,还有亲人吗?活着还有啥意思,还有啥乐趣?听英子给我们讲,又听英子她们自编的山歌,还有快板书、花鼓灯、皮影戏,就觉得很亲近。这个亲近,就是情。哦,我懂了,人跟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情。有了这个情,我们才不自私自利,才公而忘私,才…… 才能做到为人民不怕牺牲! 对,就像你跟我们讲的,像谷堂梯云他们。 傻呀你,周维炯无不叹息说,唉,人呀,都是在演戏,只不过,一个在人工制造的戏台上,一个在上帝搭建的戏台上。不管在哪个戏台上,演员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 对,英子说,前年,你跟她还合演了一台戏,唱的是一个农民借高利贷被逼跳河淹死的故事,最悲惨的是一家人都死了,我深有同感,觉得好可怜! 英子跟你说的? 是呀,那天,英子演詹谷堂被顾敬之鞭打,我看着泪流满面。英子看到了,路上对我说,吴团长,听说你也是穷人出身,感动哭是正常,不是我演得好,是谷堂老师做得好呀! 我就点头,跟着说了我们老家的一些戏种,英子听了,就说,我们这里演戏,腔调比较柔和,喉音拉得长,有弹性,还有一种杨柳摇摆的那种韵味,听起来像春风,娓娓道来。还说你也会唱,就把过程说出来了。 这个鬼丫头,胡说八道,这不是败坏我的形象吗?周维炯说,看我回家找到她,还不把她好好治治,给她揍扁。哎,就是这些人说我太随便了,有人就告到上面,上面知道了,也不分个头青蛋肿,就让我去学习,这不是胡来吗?光听一面之词咋能行?哎,也没办法,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说咋办?只能少说为佳。 恰恰相反,就像我们喊你炯爷,听起来似乎有点江湖味儿,跟将军不搭噶,其实,都是兄弟们自发的。不过嘛,一个人,整天板着脸,对谁都是革命,那这个人就是革命者了?吴云山说,我看也不是的。 哦,那个陈杏林,还说是上面派来的,口口声声马列,一句一个原则,不经请示,擅自做主,让你们杀徐书记,最后咋了?可把我们害苦了。 这个家伙,徐朋人书记来说,他从我们这儿调走后,又参加了几次战斗,在一次战斗中,腿被子弹打中了,想装死躲过一劫,没算到被敌人逮捕了。这家伙,还没用刑,居然投敌叛变了,可恨不可恨。 谷堂活着的时候,我也听过他讲。他说,祖宗得认,亲戚自家也得认,但是,亲戚自家如果迫害老百姓,祸害gcd,那就是死敌,所以,你杀了你六舅,我们都认为对。 还有那个李喜迎,听说他是七区的,我没去过,他家很穷,可是,他老李家在七区就是一霸,杀了他家不少人,所以,他带着赤卫队摸到七区,杀了他二大爷,还有他堂弟,为乡里乡亲报仇,也是对的。 云山老弟,话扯远了。 吴云山没搭茬。 周维炯感觉到了,忙抬头,扭头一看,吴云山招招手。 一个红军拿着一只破碗,从河里舀上来一碗水,递给吴云山。 吴云山接过,看了看,吹了吹,自己没舍得喝,说了句:大山里,河水清,炯爷,太热,喝点水。 第173章 引蛇出洞(三) 周维炯皱皱眉——本来想借机训斥他一顿的,看看他这么尊重自己,再找茬,有点过分;有道是,过犹不及,于是笑了笑,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嘟咕嘟,一碗水喝完了,打了个饱嗝说,这里水真甜。 这说明炯爷渴了,吴云山高兴地笑着说,想当年,你途经我军驻地,我留你,咱俩,记得不,在后山洼里长谈,说实话,听到你讲话就像你今天喝了这碗水,浑身舒坦。你走了,我时常想,什么时候再见到你,听一听你讲的革命道理,那真的很好哟。 周维炯眯细眼睛,盯着吴云山好一会儿才说,有这回事儿吗?忘了,都忘了;当时,我说啥了? 吴云山语塞,看着,手颤抖,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叹口气,摇摇头说,来了,真他妈的慢,饿死我了。 我们烧纸,给祖宗烧纸,保佑我们打胜仗,保佑兄弟们都好好的,周维炯笑着说,烧了纸,周奎家就住在河对面。啰,看,那个小木桥,过了河就到了,我让他们做饭了,在他家吃。 在这儿吃,还让周奎家里做饭了?吴云山有点惊讶,又说,那,带来的这帮兄弟呢? 他们?嘿,自行解决吧。 吴云山咬咬牙,又叹了口气说,唉,炯爷,你变了? 是呀,都在变,你云山能没变?古时候还有岁月催人老之说,想起来,那时候,你在gm党军阀里干,我听说,你拼死拼活,还救过旅长,才弄个连长当当;可到我们这儿来,嗯,也打过硬仗不假,都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不假,但是,进步快呀,没想到就当上了团长,多少步?不说一步登天,最起码也是平步青云。你不是叫吴云山吗?就是这样快,也对不起你的名字了。 炯爷,你还会算命? 咋不会?咱老周家世代书香,哪能不知道点八卦阴阳?别看我的命你的命,就是党的命,我都能给你算,我要是不知道gcd未来繁荣昌盛,我就不加入了。 有些越来越不像话了,跟喝醉了说的,不,是根据地老百姓开玩笑说的,为这事儿詹谷堂活着时还召开过会议,讨论“为了啥”的问题,还假设,如果刀架在你脖颈上,让你喊gcd万岁,你还敢喊吗?通过讨论,让许多存在投机思想的人自愧思想落后,吴云山嘴唇厚,只抽搐,看了看,叹口气,直直地瞪着,摇摇头,不再说啥。 就在这个时候,肖磊带三个人,扛着六捆黄表纸,一提兜香蜡炮走来了,看到周维炯说,炯爷,这些,够不够? 周维炯瞪一眼骂:肖磊,让你干个小事,你就心存不满,故意抵我,不服是吗? 肖磊吓得后退,围拢过来的红军战士也听到了,都盯着周维炯,情绪激动,有些人还十分愤怒。当然,站在边儿的几个,也带着不解,疑惑地皱眉看着。 周维炯听到了,偏着头,不屑一顾看了看,大声骂:这个王八羔子,让他下山买纸,还不干;买来了,故意气我,你们说,该不该揍? 没有一个战士搭腔,相反,都瞪着周维炯,铁青着脸,围拢着。 都不是好东西,炯爷我当师长的时候,不管是打金家寨还是独山,只要我炯爷一声号令,你们个个都像老虎,不要命地往前冲;可如今,我不是师长了,让你们跟我一起来,给庙里老神仙烧刀纸钱,你们还不干,一个个都跟吃了枪子似的,想干啥?什么意思?都他妈太势利,这不是明显地看菩萨添颜料吗? 吴云山看到包围圈在缩小,肖磊也不说话,那些士兵,一个个情绪激动,大有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十分警惕。他手捂着枪柄站在周维炯后面。就是这样,还是有人鼻子一哼说,炯爷,红三十二师成立之时,我们都推你当师长,可你呢?说,干革命没有职务大小之分,就是生命,也能为革命牺牲,何况虚头巴脑的官衔呢?敌人还称我们是匪呢;可如今,不就是不当师长了吗?不就是到中央学习吗?就感到不如意了,就翘辫子,耍脾气,还打我们肖副团长,我问你,你还是gcd员吗?那些纪律,不都是你制定的吗?现在不是师长了,就不遵守了是不?你要是不回答,我们坚决不答应;同时,你得道歉,向肖副团长道歉。 哎嗨,他妈的,我得道歉,谁说的?周维炯脸红着,腰挺直了,怒视着说话的那人骂:不就是外号叫老孩的于大江王八蛋吗?你还是丁家埠民团的老人是不?那时候,歪腿在时,你反对他,挨过,但是你不服,要开除你,吴成格横插一杠子,你当我不认识你个王八蛋是不?你有什么资格找我的岔子?我问你,自己养的孩子,还不敢打骂了,这是哪家规矩? 吴云山见势不妙,因为周维炯把一些江湖的脏话儿讲出来,还骂人,更加激起士兵暴怒。有个年轻的士兵把枪端了起来,十分危险,于是,一个箭步插到前面,赶紧指着一个端枪的红军说,你们想干啥,要干啥?一个人遇到挫折,哪能没情绪?有点情绪,你们,作为下属,至于这样吗?再说了,他是炯爷,你们不知道他的脾气?还在这里起哄。 又把手一挥说,统统都给我滚蛋,让炯爷清静清静。 班长胡凤学指着周维炯说,要不是团长你在这儿,我们就想把他宰了,你听他说的那些话,别说师长,就是一般士兵,资格就够呛。我提议,回去后就告状,让他们那个支部召开会议,具体研究一下,开除他的党籍。败类! 你说什么?肖磊也不干了,也向前跨出两步,指着胡凤学说,你敢这样?不说敢不敢,这样想就不得了。你还是党员吗?再咋说,炯爷还是党员,你认为他犯错就犯错误了?证据呢?他在这儿骂人,是不假,可是,他是一个普通党员的身份骂你了吗?他是以兄弟的角度,说你们,不对吗?有道是,话糙理不糙,炯爷没当师长,心情郁闷,跟兄弟们啰嗦两句,又咋了?再说了,就是炯爷犯错误,也应该由党处理,你在这儿瞎捣鼓,还回去告,不是你告,是你煽动别人告,是何居心? 吴云山摆摆手说,你们,也中午了,吃饭去吧;吃过饭,肖副团长,你带他们回师部;回去后,你们好好开个会。先从自我做起,都自我检查一下,对于今天,不说炯爷,说你们自己,都犯了哪些错误。 我提示一下,一是你们听了炯爷的话儿情绪激动,这是为什么?二是有人居然还要干炯爷,还要告炯爷,错在哪里?三是我们要是炯爷,面对如此情况,我们应该怎么做?把这三个问题讨论透彻了,我再听听每个人的汇报,你们说,行吗? 行,按照团长说的办,肖磊说,团长,你们不吃饭? 周奎家住在河对面,已经跟炯爷说了。中午,我,周奎,顺子,喜迎,我们几个陪着,到河对面吃;你带着他们下山,回到师部吃。 好咧,肖磊好像放下了包袱,喊了声,带着人下山去了。 肖磊他们下山,周维炯看看吴云山,笑着说,他们走了,我们磕头之后也该下山了。 炯爷,现在就点着,是吗? 周维炯看看天说,也是时候了,点吧。 周奎喊了一声,周师长说过了,时辰到了,点吧。 于是,就听到啪啪啪,鞭炮齐鸣。 河对面的百姓,一个个从屋里钻了出来,站在河对岸,足足有四五十人,指指点点。 不年不节,谁在这里放炮?gcd不是不让搞迷信吗?有的老百姓不明事理说,还有和尚道士? 早跑光了,大庙,菩萨金身都没了。 那咋还有人在这里烧纸放炮,莫不是谁家有了大喜事? 鬼才知道,不知道是哪个恶霸地主这么牛,估计是对gcd不满,在山上发神经,咒诅谁也不说不定呢。 周奎的爷周四老爷,六十多岁了,长胡须,拄着文明棍,很骄傲似的,慢腾腾走出来说,你们不知道吧,是俺侄孙儿,周奎他们都叫他炯爷的,回来了,中午还在俺家吃饭呢,我已通知丁家埠的六爷往这边赶呢。 炯爷,不是周维炯吗? 是呀,红军师长。唉,你呀,不知道是耳聋还是眼瞎,老周家出来这么个大人物,你居然不知道,孤陋寡闻。周四老爷的这个侄孙,那可不得了,搁在过去,那就是朱元璋一样的人物。 唉,可别胡说呀,俺老周家那可都是礼仪孝顺之辈,在这一块,周宰相,你们是知道的,到了这一代,就是瘪头最有本事了,周四老爷骄傲地说,听说,让他学习;学习,就是见世面;回来了,可不得了。 周大山是周奎的堂哥,四十多岁,看着山上烟雾缭绕,鼻子一哼,嘻了一声说,唉,咋说呢,有道是,好马不吃回头草,让他去学习,要是还回来,那个位置早被人家抢去了,还有他的? 周四老爷说,放屁,悬崖无边,回头是岸。俺侄孙儿是个聪明人,哪朝哪代,跟朝廷对着干有好下场的? 第174章 引蛇出洞(四) 那也不一定,清朝,还大清王朝呢,不就是被孙大炮一炮轰没了?还有,gm党搞什么红枪会、黑青会、小炮队、民团,不都被红军打跑了吗?那个王继亚,真掉蛋,打不赢,还给自己一枪呢。有道是,没有一百天不下雨的,这是真理!周四爷,你侄孙儿虽没干师长了,但是,他是党员,你这么说,可是要坑你侄孙儿呀。 周四老爷生气了,举着棍骂:你他妈,我打死你,你借俺家的两斗米,都几年了,就是不还,赤卫队说分俺家田,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分了,把俺家的肥田都弄到手了,你当我老了记性都没有了吗?我记着呢。俺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周奎,他也跟你一样,是个扛二蛋的怂货,要不是他吃里扒外,也跟着周维炯跑,我早就找你算账了。你说这些,想干啥,不就是不想还钱吗?我不要了,都是一家子,要,薄人。 哟,四爷,说得好听,借你家一斗,到秋还三斗;我把一斗还你了,还说有两斗没还,还不能跟你争辩。如今,gcd来了,你做好人,说是自动不要了,周大山说,就说分田,是我跑得快,还是你跑得快? 那时候,你看到赤卫队长廖家才那条枪,吓得赶紧说,俺孙子还是红军呢,能不带头?主动找到我,让我把你家田分了,我不要,你还说,都是一家人,给谁也是给,可如今,又这般说,你真比笔架山的天气还变得快呀,我算服了你了,周大山又说,说到底,你当我不知道你的,你就是在等,等gcd走了,再跟我算账,否则,你今天也不翻出来说道说道了。 你个小狗日的,放屁都不怕臭,周四老爷想举起棍子,忽然想起周奎说,来人不只是周维炯一人,还有他手下的团长等把兄弟,于是,跺脚骂说,落了好处还骂娘,你还是人吗?不,你还是咱老周家人吗? 哎哟,四爷,放屁,我周大山从来不放屁,别看我只是赤卫队员,你就瞧不起我,还说我这辈子不认字,就是当了红军,也是个兵嘎子,等着,我已经申请了,马上要参加红军呢。 好咧,等你参加红军那一天再说吧。 放炮仗,烧纸张,磕头祷告,许愿望,吹吹打打,做做样,周维炯笑笑说,这是我儿时的儿歌,也不知道是哪个才子编写的,在这一块儿流行,我们都爱唱。如今,我们是大人了,又来了这个地方,按照儿歌说的,放炮仗,烧纸张,我们是gcd,不磕头,那我就念叨念叨:菩萨呀,你就是个孬熊,吃俺的喝俺的,咋就不说话呢?装吧,我让你装,你当我不知道,就是心胸小的跟针尖那么大的癞蛤蟆,不,你就是泥菩萨,根本没心眼。哈哈哈,看我周维炯不给你踢个心眼出来,说过,又是对着那块石头踢去。 那块大石头好像很害怕,周维炯的脚还没碰到呢,呼啦,裂开了,随后,就自动滚下山。到了山坎,还没停住,又滚到河里,还冒起一阵灰不拉几的泡泡。再随后,就没了。 吴云山很吃惊,走过来一看,那块石头很神奇,刚好在中间,被周维炯这么一吓唬,也不知道是周维炯运用了气功,还是真的踢到了,居然滚下山——这里留下一个窟窿,仔细看,窟窿正在胸口,还真的像是被周维炯踢出来的一个心眼,不禁直起腰看看周维炯说,维炯,我不喊你炯爷了,你这是出口成章呢,还是言出法随呀?不得了,不得了! 这么一说,跟随的几个人也都围拢过来,俯下身子,看看,咂嘴咂舌,惊叹不已。 周维炯不屑一顾,笑笑说,莫要大惊小怪,只不过巧合而已,此处,来人多,不知道是跪的人多了,还是被雷劈过,已经出现裂缝,就是我不踢这一脚,也会轰然崩塌的。哎,凡事都得细心,只有细心,才能瞧出端倪,云山,你说是不? 炯爷,我们是兄弟,不说心灵相通,但是,都摸到脾气,就像你刚才说的,只要心细,就会知道的,但是,你没有踢出一脚时,我还是有些迷茫,你这么一脚下去,见真章了,我也就放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都大笑起来。 河对岸周四老爷紧紧盯着,看到一大块石头飞到河里,忙惊呼道:不得了,不得了,这个瘪头是天上的星宿,出口成章,说把那块石头踢掉,还没伸脚,就自动掉了。神了,神了。 周大山说,四爷,不是你早已做好的套吧? 周四老爷没搭理。 周大山随后又说,如同说书的说的,像刘备呀孙权呀,这般闲得无聊的人,劈石许愿,你信吗?要不是说书的乱捣鼓,你去劈石头试试? 四爷翻了一眼说,放你妈个狗臭屁,越来越不像话了,要知道,俺孙子周奎,那可是吴团长手下的连长,比你,你算老几? 周大山说,我不算老几,我只是一个赤卫队员,手里没枪,咋了?瞧不起我;没枪,我照样干革命! 下山了,浩浩荡荡,过了河,四老爷作揖说,贤孙,贤孙呀,欢迎之至呀,快请进,已经摆好了。 周维炯实在是饿了,闻着,香喷喷的,看看,满桌菜,见周四爷这般说,也客气一下说,叫四爷破费了,哎,穿石庙,那可是咱老周家的发源地呀,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哪地方都能忘,但是,穿石庙不能忘,咱老周家从大明朝迁过来,走到穿石庙就不走了,定居下来,才繁衍出咱周氏河南大别山这边一脉。我也去学习了,临走临走,再咋说,也要到此地看看哟。哎,只是,打扰四爷,真是不好意思呢。 哪里哪里,俺老周家出来个你这么孝顺子孙,光宗耀祖哟,周四爷满脸笑容说,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分生了。坐,请上座。 晚辈咋能上座?周维炯也笑着说,还请你老人家上座吧。 周四爷又说,虽是一家子,但是,你是大员,国家人,先公后私,理应坐上边。 四爷,你年长辈长,还是你坐上面吧。 周四爷呵呵笑说,这位,不说你也知道,是你六爷,同姓连枝,我把他从丁家埠请来了。要不,请他上座? 也好,六爷,你请上座。 那个叫六爷的是周作明,按家谱派,确实是周维炯爷子辈,在丁家埠做点小生意,还给黄玉山家管过账,别看他平时不大讲话,也不爱出风头,就是穿戴,也是一身长大褂,一穿就好几年,十分穷酸的样子,实际上,他很有钱,听说他都把钱埋在地下,当时,改土分浮财,都没有收出来。有人告,但是,土改工作队到处挖,也没有挖到,于是,也就没有说啥。 但是,在丁家埠,人人都知道,都说他是把肉埋在碗底下,不露富。gcd来了,他也没站错队,急忙把屋里一张条桌送给了师部,就是周维炯的办公桌,还送十两银子,二十块大洋,还送去雪花泥面料两捆,说是娶媳妇用的,都拿出来了。 至于田产,他是做生意的,只有二十八斗水田,也拿出来大部分,说是共产。红三十二师鉴于他这种表现,就给他起了个开明绅士,发了一张纸,写着:支持红军先进代表。 期间,gm党伙同民团、红枪会、地痞、恶霸围剿红三十二师,红军不得不离开南乡,游击到商城以西。此时,还乡团做了许多坏事,可六爷却插门闭户,不与人交往。时间很短,半个月。 半个月过去了,红军又回来了,镇压了没来得及逃跑的民团恶霸,问及六爷,知情的农会成员都替他说话。说他一家人,半个月都没敢出门,屎尿都拉在屋里,到处臭气飞天,就是当院,都是蚊虫满天,绿头苍蝇死在地上,把他家堂屋都染黑了。 还乡团不是没找他家,推门,一阵苍蝇飞出,用手打都打不赢,咋办,赶紧退出去了,还说,这家肯定死光光了,尸体都腐烂了,于是,才躲过一劫。 周维炯就觉得奇怪,又问了一些潜伏在山上的赤卫队员,都说没见到六爷。这就表明,六爷洁身自好,没干过坏事。于是,红军也不再找他麻烦。 但是,说到六老爷,英子菱角都说,妈逃到山里,经过他家大门,他从门缝看,还问了句:侄媳妇,深更半夜,别走了,我把门打开,你就在俺家藏着,行吗? 妈迟疑,想到给他家添麻烦,就客气说,山里面安全,你也注意哈。 六爷又说,这些天,顾敬之总搜山,可得藏好。 妈随口说,还能藏哪儿,对面阎王台就不错,那地方很少人去。六爷家要是去了,还可以做个伴。可后来,妈还是被人找到了。找到了,妈也很奇怪,就问,咋找到的?王仁蒲跟班漆树全说,听到的,六爷在屋里总是捣鼓“阎王台”三个字,还说不好不好,还说,都跑到阎王台,名字不好。 周维炯就怀疑,这是六爷,刨的是阴沟,不料妈上当了,阴沟翻船了。 喝酒喝酒,来,六爷我跟贤孙端一杯,哎,累了,你看,整个人瘦的,六爷说,吃喝是个本呀,来,看得起六爷,我就跟你端一杯。 第175章 引蛇出洞(五) 好咧,周维炯也不说啥,还是笑着,一饮而尽。 来,四爷我,也不多说,也跟你端一杯。 只是,只是,周维炯几杯酒下肚,好像有些醉,指着,一句话也说不全,好像还打嗝,结结巴巴说,空腹,空腹,不能喝,不能喝。 这个瘪头,咋说呢,真的把不住骅子,才喝几杯酒,这般不中用,居然醉了。 顺子说,炯爷平时不喝酒。 谁信?四爷,我这么一个老头,小米酒也能喝半斤,这么一个像水牛样壮实的大小伙,咋就不喝酒呢?不对。 不兑,零卖。周奎说过,这孩子就是不太喝酒。唉,六爷,我让你来陪,路上,你给我说,有个重要事儿得跟这孩子商量,你给他灌醉了,还商量个屁! 四爷,别忘了,人家可是红军师长,民团是咋弄到手的?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哟——藏在民团几年了,谁知道他是共党?城府这般深,仅凭你那个傻孙子看到的表面现象就断定他有后悔之心? 也是,看来,还是六爷老道呀。六月份,五爷、八爷,都跪在地上,一人一颗枪子,大爷,三爷,跑到外面,也没躲过,都死了,听说他瘪头知道了,连哼都没有哼一下,眼睛都没眨。 这个嘛,四爷,不再提,那叫咎由自取。虽说都是一家子的,可你杀了人家人,就像他六舅,把他老师杀了——哎,叫詹谷堂,还是清末秀才,多有影响力呀,咋就不长眼呢,不仅如此,还逼死了他娘,你说,二十多岁的毛头孩子,咋能忍得住? 也是,六爷,你看……咋办? 这段对话是趁周维炯喝醉了在茅坑边儿说的,不料被事前安排好的顺子听到了。 只听六爷说,唉,我真的不想蹚这趟浑水,都是老黄,他妈的,鬼迷心窍,还说他女儿是个大美女,在gmd内部还是个上校,多日瞎一样,最最主要是说,他们按说也属于门当户对,又用两个“最”字说,是女儿不争取,居然迷上了瘪头。哪跟哪呀,一个是红军,一个是白军,就像“八”字,腿都岔开了,还谈门当户对。这个老黄,不知道咋说他了。哎,盛情难却呀,谁叫我曾经在他家干过呢,有了这份情,你说咋办? 你是说被瘪头打过的那个黄三姑?四爷说,要是这样,也难说,有道是,不打不成交,自古就有这么说法,说什么两口子都是冤家,啥叫冤家?就是打打闹闹呗。 三姑是她小名,长大了,一直在外,黄玉山也下了血本,至于黄霓裳是不是她的真名,也很难说。那时候,我在她家当伙计,她还小,刚回走路,又是小妾生的,小妾还在外地,没来过丁家埠,也就没在意。 如今,老黄在丁家埠的家虽说抄了,但是,这个人可不简单。他放盐排,黑白两道都有人,藏得秘密,gcd都找不到他。最最主要是,这个人跟沈万山有一拼,家里有多少钱,说起来很悬,听说就是养活百万人的军队,都不成问题。如今逼着我,情面上过不去。但是,真的是浑水。这浑水不好蹚呀,所以我拿不定。你看,他是装的呢还是真心反悔? 我看是真的。你想,一个师长,已经发展到八百多人,才不到一年时间,这个趋势,再过几年,天下都是他的。可一句话,打水漂了,咋不发牢骚?要是我,拼命都值。 不说这个,就说他出外学习,如今,能出去?商城这一块像个水桶,一圈儿都有桶箍,哪个路口不设卡?我听说安徽那边,湖北那边,比我们这边还严。 这个趋势,路上就没了,不说前途,小命都不保。为何要这样搞,就是不想让他活。这里面的弯弯绕,他那聪明,能想不到?想到了,搁在谁头上,能没意见? 四爷,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瘪头真要是看上黄家那闺女,那时候,为何要带兵剿灭她呢?在娘娘庙,听说打死黄霓裳的人马就有三十多人,还俘虏俩,都长得挺漂亮的,一个在小英子的宣传队,一个还在师部,搞什么特工。四爷,特工是啥? 特工?四爷说,听周奎说过一次,就是特别的工作。 特别的工作,是不是像小姐一样,坐台,或者像商城南街的石三姑,在清丽坊搞包间呀,六爷说,那时候,王继亚都被她迷得要死要活,可后来,不知道到哪去了。 六爷,你这消息,咋说呢,都是传说。 可是,一个当过红军师长,一个当过特工,般配吗? 此一时彼一时,大鼓书你是知道的,说到孙刘两家,那还不是打得不可开交,可到后来,孙权还不是把他妹妹嫁给了刘备。自古道,美女配英雄。听说这个黄霓裳不仅长得美,还有一身本领,就是个花木兰! 哈哈,四爷,你也知道了。说个不客气话,你知道那个王继亚吗?听说,他见过黄姑娘,在武汉,就因为如此才跑到商城,当什么民团团总。到了商城,听说我们这儿起义,王高兴不得了,立即带兵来,只不过这个人,就是才疏学浅,说到底就是个草包。 你说说,带那么多人,被瘪头打得,屁滚尿流,哎,真是个大笨蛋,死有余辜呀。听说,回到商城,掂着枪恨恨地说,要是因为她而死,死而无憾;只可惜,是为了剿匪,死了也遗憾。听说,王不知道在哪儿得到了一张黄姑娘的照片,临开枪,还吻了一下。王没死成,重伤,等治疗好了,到处找,也没找到那张照片。 六爷,你这大年纪了,咋打听这么细呢,你这爱好,四爷哈哈笑着说,老六,你莫不是? 说笑了,说笑了,我哪有那种爱好呀,我这身子板,哎,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六爷害羞地说,老朽不是受人所托嘛,不把来龙去脉搞清楚,咋说媒? 只是,我就搞不清楚,这个地方是gcd的天下,这个丫头片子,还敢在这儿? 不是,这姑娘,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是他爹说的,六爷说,老四,这里山大,说实话,藏在山里,别说是红军,就是一百万人,也找不到。 那,他爹知道她在哪儿?要是这样,何不让她参加红军?你想一想老六,要是黄丫头参加了红军,都在一个锅里吃饭,我认为,比这般做工作有希望。 唉,老四,四爷,你错了。这姑娘就是个gm党,听说还是gm党培养的,就像你说的,是特工,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gcd都知道了。你想,都这样了,再咋整,gcd还能饶她?要是在这儿出现,谁也保不住。 你的意思是,只有从那边拉过来,都到gmd这边,也算一个锅里吃饭,希望就大了,是吗? 是呀,哎,还是老四是个明白人。 可是,他今天醉了,你说咋办呢? 哦,我来,就是先探个口风,至于说媒,也不能急,也不在乎一时。 老六呀,我听周奎说,周维炯跟英子好像是一对,如果是真的,那么,你这么一掺和,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呀。 他俩,不是表兄妹吗?再说了,已经在一个锅里吃饭,还是漆树贵的丫头,他爹死了,能不恨?要是这样,你说,有希望吗? 离得远,没这个讲究。再说了,漆树贵不说有罪,也不是瘪头杀的,公审大会都参加了,谁也没办法。 为啥不结婚? 不知道。 那咋办? 我看这样,今天呢在俺家,他喝醉了,我们也了解了一些,譬如,弄那么多纸烧到庙里,听说还口不择言,要不是气愤至极,也不至于如此。还有,我听周奎进门说,周师长脾气很大,在山上还打了一个什么副团长,引起许多红军战士不满,有人把枪都端起来了,都想上去把他按倒,弄到师部,让新来的师长评评理,让师委开会处分他。你知道,在红军那里,处分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很严重的,不丢掉小命,也要关禁闭的。 要是这么说,有门。 我看这样,老黄家不是住在丁家埠街道上吗?距离师部也近。再说了,听周奎说,这些天,都是他妹和英子陪他吃饭,为了是解闷,但是,瘪头还是不开心,每顿都喝酒,不多,两杯就醉。醉了就呼呼大睡,就像今天。 这么爱喝酒,酒量又不行,一定心中有事儿。你呢,今天也见到了,又是一家子,今天在俺家吃了这顿饭,也算牵上线了,等他醒来,你亲自到师部,邀他到你家作客,吃饭前把话说开,不就得了。 唉,还是四爷有办法,这件事,也急不得,六爷说,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你说的很对,就这样办。 周维炯呼呼大睡,坐在轿子上,晃晃悠悠,后面跟着拿枪的红军,经过山下村庄,老百姓都出来了,指指点点,都说,混大胆了,如今在商城地界上,居然还有老爷坐轿,还有枪,护卫队吧,还晃悠着回家,不要命了?于是打听,是谁这么大胆。 知道的人说,那不是老爷,那是红军师长炯爷。 炯爷?你是说红军师长周维炯,他不是警告过人们,不要再喊他炯爷了吗? 第176章 引蛇出洞(六) 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哎,说起来,都是贪心惹的祸,听说,师长没当了,“炯爷”,这个很有面子的称呼,又提上来了。 炯爷什么时候坐过轿子?每次打仗,他都一马当先,亲自察看地形,亲自带队伍冲。队伍壮大了,不亲自带头冲了,但也没坐过轿子呀? 你真是竹棍桶里看人,不是小瞧一圈那么简单,简直就是把人看扁了。 骑过马,我就看到过,炯爷骑在白马上特英俊,比古代的罗成还英俊,真要是嫁给他,唉,就是当牛做马,也值了。 小妹妹,你这么说,可是找不到婆家呀,人家是名花有主了,英子,你知道吗?他表妹,爱着呢,都在一个锅里挖饭吃了,你就别想了。 别想了。我说你也别想了,你看看你,要是比得上炯爷一个脚丫丫,我就嫁给你。 这些议论,周维炯没听到。他坐在轿子上并没睡,而是回忆四爷六爷神情,似乎很认可他这个样子,还说,真是老周家福分呀,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迷途知返乃英雄。 什么意思?居然敢说得这么明目张胆,当时,还守着吴云山团长,还有他手下的那几位,那可都是明白人,他毫无顾忌谈论叛变的事情,看来,撒下的鱼饵起作用了。 到师部,周维炯装着醉汹汹的样子,一头倒在床上。 吴云山知道底细,招招手,跟他一起回来的,都退了出去。 顺子是周维炯的警卫员。虽说没当师长了,但是,待遇没变,顺子还跟在周维炯身边。他见到大家都退出去了,他没退出去,赶紧上前,把被单盖在周维炯身上。 周维炯看到门口没人了,睁开眼睛,小声对顺子说,把门插住,让李喜迎带着人站岗,喊妹子凌山、英子,带着酒来。 顺子照办,给周维炯倒了杯水。 周维炯喝了一口说,照你说的,果然有阴谋,只是,这里面一定有岔道。这个六爷,肚子里面的肠子可以称着九转回肠了。 师父,咋讲? 这个,你没必要问,等结果出来了,自然就大彻大悟了。 好,师父,你说咋办? 喜迎不是警卫排长吗?让他进来一趟,周维炯说,还有,继美,你去通知他,他手里有一个连,只不过距离这儿太远,如果都来,会引人注意,不太好,如果偷着来,人心不齐,也会坏事,再说了,我也不需要那么多。你通知他,让他带十个人来就是。不要让他马上来,让他一个人今夜赶到这里。 顺子赶紧说,我去通知。 不,你不能去,你一走,会引人注意。我猜测,我们内部也有他的眼线,可能不是主动的,也可能是无意的,但是,是他的眼线,没说的。顺子,你叫德会来,他行走惯了,来往师部,正常。再说了,德会知道里面的门道,也不会被注意,都知道他和廖正坤是交通员。 好咧。 李喜迎进来,周维炯坐了起来,李喜迎吓了一跳说,炯爷,你没醉? 周维炯笑着说,喜迎呀,你忘性大呀,在民团,你小舅毛月波跟我斗酒,喝赢我吗?只可惜,月波牺牲太早了。 炯爷,我一大家子都被人家害了,我才逃到这儿,投奔舅舅家;没想到,几个舅舅本来就是gcd,是他们把我引到革命道路上的。 是呀,下面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立场坚定,所以才让你当警卫排长,周维炯说,今天,让你跟我一起去,一路上也好,办事也好,你能没有想法? 咋说呢?我们都很糊涂,李喜迎说,太反常,真的太反常,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不管是祭拜穿石庙还是到四爷家吃饭,我们隐隐感到,里面有文章要做。 什么文章?周维炯一惊问。 也有人问,但是,都不知道,李喜迎说,周师长,你真的要反? 谁说的? 大家伙那种神态。 哦,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喜迎,你是排长,只要你不认为我会反就行了。 可是,刘师长又选了一个排长呀,李喜迎说。 这个嘛,你计较? 不是,炯爷,我在想,你要是走,我就跟着你,李喜迎说,我虽说没有炯爷有武功,但是,我枪法准,两个人结伴,准比一个人好,我也好一路保护你。 看你个熊样,身子板跟篾扦样,我一拳头子下去就能把你打飞,还你保护我,不让我保护你,就算烧高香了。 炯爷,他们都误解你了。 哦,你看出来了?周维炯说,那你说说。 不是看出来了,是不相信,李喜迎说,你一个带头人,就那么容易被打倒,我不信;更何况,你平时那种心胸,那种境界,那种品质,怎么能一下子变成这样?说实话,再怎么说,也是不可能的。我是你的警卫排长,跟你也几个月了,我难道眼瞎?再说了,吴团长也看出来了。 唉,别说了,看来,我演砸了。 不是,都看不出来,我只是出于本心,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心想的——一个人,是应该有生命轨迹的,自从了解你之后,我就觉得,要是你仅凭演,凭借读书,就知道那些道理,那是不可能的。你讲的,还有,你对用兵打仗之道以及土地革命的理解,咋可能不是出于本心呢?要是出于本心,万万不可能一下子跌落如此。我李喜迎全家都被杀差不多了,不说我有多高水平,就是给我再高的官做,我能放下报仇雪恨吗?由己及彼,我就想,炯爷不是出于本心要这样的,一定是另有原因的。 哦,是这样,我知道了。 你说,咋办? 明天晚上有人请我吃饭,这里面有文章,估计会有动作。 有动作,不去不就得了? 他们在做文章,我知道他们的题目,也想在这个题目下做一篇文章;都在做同一篇文章,我要是不去,思路就断了,还能做得下去吗?周维炯说,我不仅要去,还要装喝醉。 知道了,有鬼,让我捉鬼。 你挑选六人,分两组,埋伏在拱桥下,具体什么地方,不用我说,你知道,周维炯说,至于什么时候埋伏?要在我吃饭时埋伏,不能早,也不能晚。你可能要问为什么?我推测了一下,早了,他们要派人检查,到时候会被人发现。我参加宴会,吃饭时,不会分身安排人员的,但是,要是晚了,就捉不到鬼了。 两组人马都埋伏在桥墩下? 嗯。 好的,李喜迎转身要走,周维炯又问,你也不问是什么任务? 炯爷不说,我不问。 嗯,去吧。 第二天,田继美一个人回到师部,没去周维炯房间,到了漆德玮房间,问寒问暖,还向漆德玮请教用兵打仗之法,说到在县民团的一些故事,都哈哈大笑,两个人相谈甚欢,直到漆德玮留他吃饭,他才起身。 从漆德玮房间出来,又到漆属原房间。 漆属原正在整理一些信件,好像很踌躇。 田继美说,这些东西,我建议还是烧了,不管是放在师部,还是带在身上,都不合适,如果交给下一任,也会给下一任带来麻烦,为什么?因为他以为十分重要,比自己生命还重要,要是丢了,会辜负你的所托。 漆属原想一想也对,于是,哈哈大笑,顿时释怀,两人又谈了些事情,出门问了句:炯爷在不? 漆属原说,在,指着说,昨天喝不少,你去看看。 田继美皱眉,迟疑。 漆属原笑了,然后说,咯,我这里还有一坛米酒,你带着。 田继美抱着,进了房间。过好长时间,又歪歪叉叉从周维炯房间出来,还打了个酒嗝,骂了句:小样的,还炯爷,狗屁,看我老田的,倒了。哈哈。 炯爷倒了?有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师部,看着田继美,似乎满脸狐疑。 凌山英子也听到了,赶紧钻了进去,见到周维炯没起床,呼呼大睡,也没说什么,正准备要走呢,周维炯坐起来说,你俩,晚上别来了,有人请。 英子警觉问:谁? 我也不知道。 凌山说,哥,注意呀。你也不知道他们多么恨你,你在师长位置上,有警卫,他们近不了身;如今,动不动喝醉了,要是那些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疯狂呢。 嗯,哥心里有数。 好咧。 英子倒是没有说啥,看了一会儿说,我信。 凌山也说,我也信。 说过,两人牵着手,出去了。 到了半晌午,果然,一个人影抖动着,慢慢从河边过来了,还不时左顾右盼,好像都很安静,河水还是静静地流淌着,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一阵,飞走了。过了桥,开始加速,不到一刻钟,走近一看,是一个老头,拄着拐棍来了。 找谁?顺子拦在大门口。 炯爷。 六爷,周师长不是你侄孙儿吗?咋,你也喊起“炯爷”来了,顺子说,不过,真对不起,他醉了,还在睡觉。 还在睡觉,昨天喝的吗?六爷双手拄着拐棍说。 六爷,你也太小看炯爷了。昨天喝的,那你找昨天去。 哈哈哈,你个顺子,油嘴滑舌,不知道跟谁学的? 第177章 引蛇出洞(七) 哎,好,我就实话实说吧,顺子说,今天早上,这个多嘴的田继美连长,他来了,他们不是把兄弟嘛,在前面,不知道啥事,跑回来了,找这个找那个,最后到了漆主任房间,漆主任给他一坛酒,他就抱着钻到炯爷房间,两个人呀对吹,有说有笑,发疯似的,一股劲儿把一坛酒喝光了。你说,咋不醉? 那咋办? 你有事儿? 没多大事儿,炯爷不是要到外学习嘛,我们又是一家子,就想请他一次。 哦,这事呀容易,你下午来,也许那个时候他醒酒了。 唉,我老头子也几十岁了,过河,拄着拐棍,来回一趟也不容易,晃去晃来,更是不太好。哦,想起来了,你们这里有个周奎吧,他是老四家的,让他出来,我跟他说。 好咧。 顺子转身喊:周奎,你六爷来了。 周奎听到了,忙跑了出来,一看,真是六爷。 周奎说,六爷,不在家闲着,跑师部来,干啥? 六爷笑眯眯说,你忘了,昨天,我跟你爷说的。 周奎有些犯难,说,可是,炯爷昨天才喝醉的。 昨天?六爷有些得意,看着周奎说,还昨天,今早又喝酒了,估计下午才能醒,六爷我请你,趁热打铁,你懂的。 还成热打铁,打个头呀,老了老了还不正紧,什么好事不做,专门给人家做媒,不是吃饱了撑的? 你个周奎,你懂啥?做媒,是好事,延年益寿呢,六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咋回事儿?我跟你爷商量的,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可也由不得你。这样吧,你把请帖放在这儿,我送到,至于答应不答应,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六爷有些踌躇,犹豫好半天,不知道是哪根神经起作用,一咬牙说,行,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只要把信带到,就算完成任务了。 到晚上,周维炯还真的去了。 酒宴摆在六爷家,六爷把黄老爷也就是黄玉山也邀请去了。 起义那天,黄玉山跑了,黄玉河交出了枪。当时都忙,对黄家盐商也没在意,随后,派人来,空空如也,黄玉山也不知所踪。 周维炯以为他又到别的盐号去了,也就没问。再之后,就是打土豪分田地,也没见到他。国军伙同民团攻打苏区时,按说是个好机会。周维炯安排人暗中盯着,但是,黄玉山仍没回来。可此时,六爷却把他邀请来了,有意思。 虽说那个快嘴八哥周奎说了不少,从他话里推断,有人还跟黄联系,而且是周奎那一支;可问周奎,他摇头,看样子,又不是装的,说明周奎也蒙在鼓里。 周奎这个人嘛,勤快,也听话,就是不知道动脑子,周维炯经过慎重思考,就利用周奎身在其中,才设计。出现如此局面,还真的搞对了。 周维炯一直认为根据地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看得见的,而是看不见的,也就是gm党特务。从武汉回来,接受了教训,引起了警惕。可在杨晋阶民团,没有发现问题,最主要是把心思都放在防范杨晋阶和张瑞生身上了。 到了张瑞生查黄玉山,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也让周维炯吃惊。吃惊之余,总认为是个威胁,总想把这个隐患除掉,可总找不到机会。如今,组织派自己去学习,明面上,都认为自己已经失势,这个时候,敌人一定蠢蠢欲动。 多好机会呀,不管咋样,得利用一下;可没想到,丢了把鱼饵,还真的自动蹦跶出来了。 周维炯庆幸的同时,心中也有些担忧:那个黄三姑,会来吗?想到此,他微笑着打招呼,装着都是老熟人的样子,坐在那儿品茶。 喝酒之前,六爷客气地说,你呀,可是贵客,虽是一家子,你前途不可限量;不过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了结婚年龄,结个婚,也不至于荒废事业,也就是革命,你说呢? 周维炯半睁眼睛笑笑说,胡子,六爷,你的胡子。 六爷一惊,忙问:我的胡子,咋了? 周维炯指着他背后说,墙壁上,影子。 六爷赶紧扭过头,仔细打量后墙,打量过后,心想,这孩子,喝醉了还没醒酒呀。 黄玉山说,炯爷呀,我有个小女,你也见过的,不说花容月貌,最起码也算这地方小家碧玉。小女不才,走上歪门邪道,我总是想让她跟着周师长你学学,走上正途,可她就是不答应,还说,除非娶她。看看,唉,把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六爷赶紧说,黄老爷,可别这样说,如今的周师长,可不是原来的周师长了,不能说迷途知返,咋说呢?你看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不过嘛,我保媒,给我一个面子,咋样? 面子里子,都一样,周维炯停顿,看四周。 几个爷都屏住呼吸,紧张在等。 周维炯故意皱眉,装着傻儿吧唧问了句:为啥呢? 黄玉山看看四爷,四爷又看看六爷,六爷说,这个,这个,还不是缘分嘛,你是见过的,在黄老爷家,估计那时候,小姐就有意了。 哦,哈哈哈,哈哈哈,几个爷都笑了起来。 周维炯看看,也哈哈大笑,笑过了说,不过…… 不过,这有啥为难的,又都是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再说了,娶到家,还不跟你一起闹革命?说过,几个爷又都一阵大笑。 周维炯没有笑,看着,像看一群傻子,这么一看,都不笑了,都看着周维炯。周维炯呼啦站起来,又是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点把饭碗拍翻,并大声说,好,好,唉,好事呀,看来,求之不得,再说的,一见钟情,好,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呀,同意。 好咧,咋样?六爷还拍了一下黄玉山肩膀说,看看,你的乘龙快婿,唉,黄老爷呀,真是有福哟。不说了,吃饭,喝酒。 按说,从丁家埠到师部不远,中间要翻过一座小山包。过山包就是河口,那里有一座小桥,两个拱洞。过桥是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特别古怪,稍微有一点风就发出呜呜声,吓人。一般来说,到了晚上,没有人走这片竹林,尤其是一两个人。 这片竹林,在往年,打家劫舍都藏在这里,专门选择那些落单的。过了竹林,是上坡,有点距离。翻过坡,走几条田埂,再经过一片树林,到了河边,是大王庙,也叫大庙,也就是师部。 出了大门,周维炯上轿子,在轿子上抱拳说,二老请留步。于是放下轿帘,就起了鼾声。 六爷看黄玉山,不好意思说,喝多了,又不痛快,年轻人就这样,要是成家了,就好了。 黄玉山弯腰作揖说,多谢六爷,多谢六爷,说过,拐过屋山角,没了。 出了街道,周维炯下了轿,抱着路旁一块大石头,足足有百十斤,一使劲儿放在轿子里。 周维炯一个人埋伏在下坎的一个山角边儿。 抬着轿子,顺子吆喝着:慢点,慢点,别把炯爷晃悠醒了。 好咧,抬轿人答应着,走着。 到小桥旁,突然,从对面冲出俩人,掂着枪对着轿子就开枪。抬轿的赶紧放下,喊:炯爷,炯爷,没事吧,说着往后退,后面又有俩人,端着长枪,也是对着轿子就打。 此时,桥拱下面人开枪了,只听哎哟几声,归于平静。 李喜迎跳上来说,妈的,果不出炯爷所料。说过,看看轿子,大叫:不好了,炯爷中枪了,赶快抬回去。 于是,抬轿的奔跑着。 李喜迎走上前,弯下腰,拽掉蒙着的黑纱,才发现,都着gm党军装,生面孔。一定是专门搞刺杀的。李喜迎想不通:这些人在根据地咋藏身?看来,那些地主老财还是不死心呀。 对,黄玉山,他有船,一定是从埠口上来的,隐藏在黄家。看我不端了他的老巢!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可惜了,四个,都死了。哎,对了,我们去追黄老爷,这个家伙太阴险,用美人计,只可惜,瞎子点灯。 过了河,上坡,到竹林,又蹦出几个人,其中一个蒙面的,端着连发枪,对着轿子就打。 四个人把轿子一甩,滚到河坎。河坎下冒出十多人,把对面黑衣人围住了。 开枪,给我狠狠打,周维炯也跑过来了。 听到命令,十多人一起开枪,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眨眼工夫,只剩下四个人。这四个人,身法了得,上蹿下跳,不一会儿,从包围圈突破,冲了出去。 周维炯看准,对着后面的一个人腿部就是一枪,只听哎哟,倒地。 顺子说,把枪放下,别侥幸,我看着你呢。 那人居然是个女人,娇声娇气说,别杀我,我的手枪在这儿。 顺子一个健步赶到,一脚踩着那女人手腕,弯腰,取下枪,打着火折,一看,是个很标致的娘们。 周维炯也赶到了,问,跑了几个? 那女人盯着周维炯说,你是周师长?咋没死? 周维炯说,是的,又让你们失望了。 真男人!她把眼睛闭着说,来吧,死在你手里,也值! 周维炯皱皱眉说,刺杀我的就是你的老板黄霓裳吧?这条毒蛇,太可恶了! 那女人睁开眼睛说,她不是毒蛇,她太爱你了,说是,得不到你,也不让别人得到,要废了你。 第178章 智取商城(一) 对gm党间谍,周维炯虽然不齿,但没有被吓到,更没有掉以轻心。周维炯更多的是烦恼——他想在离开根据地之前解决掉这个麻烦事儿,让刘英师长腾出手来,更好地打好第三次反围剿战斗,甚至更好地扩大根据地,壮大红军武装,为革命的最后胜利增加保障。可是,两次都落空了,真是太不如人意了。 烦恼的同时,周维炯想得更多,看得也更远——自己离开后,这个女人会对根据地造成重大损失,会对他的家人实施报复,要是也像今天这样,对刘英师长等高级领导实施刺杀,他们能躲过去吗?要是那样,自己才是真的罪人。 不过还好,特别是这次,刘英师长也多少了解了一些,足够引起刘英师长的高度重视了。只有重视了,才能防范。但是,周维炯还想努力一把,还想找机会拔掉这根毒刺。 周维炯思考,通过两次接触,黄确实难缠,这个女人,就是阴魂不散,像狗蛋刺,又扎人又臭,难以下手。 周维炯不止一天琢磨这件事情了,可是,不管咋找,都没头绪,让他很头痛。 周维炯设想,如果黄仅仅是刺杀,其影响不会太大,但是,如果她在苏区窃取情报,那么红三十二师随时都有被gm党围剿的危险,最为主要的是她阴魂不散。半年多了,她在丁家埠始终没出现过,可我周维炯就觉得此人没走多远,似乎就在附近。 附近,藏在哪里呢?周维炯踱着步,思考着——街道寨子或寺庙祠堂,都不可能,因为这些地方都无数次检查过,而且我们的游击队经常到这些地方走一走,但都没有碰见;狡兔三窟,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跑到大山里,躲藏在山洞里去了。 一个有钱的女人,又是曾扩情派来的,甘愿隐居山林,想干啥? 这么一想,周维炯就觉得黄在精心策划一个重大阴谋,这个阴谋就是针对红三十二师和这块根据地的。那么,德玮、德琮、属原、明学和自己,对商城熟悉的一干人一旦离开;刘英、朋人、和青等领导,对商城不太熟悉的又来了,这是个空挡,她会干啥呢? 周维炯摇头,不敢想下去,想下去,就觉得这块根据地会陷入gm党屠杀之中。 刘英这批人水平没说的,但是,不了解情况,在这之前,也不知道还有一个“毒瘤”。如果不在自己离开时铲除,那就只能把情况告诉组织。但是,要是这样,会得到重视吗?即使重视了,找不到应对办法,那么这个难缠的“毒瘤”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对红三十二师,或者自己没有想到的地方,有可能就是毁灭性的。 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根据地,毁在一个女特务手里,他周维炯对得起商城百姓吗?一想到这些,周维炯就不寒而栗,不管咋想,就是不能淡定。 周维炯心想,即使离开,也不能说自己对党忠诚,对革命事业高度负责。好在人事任免之后,红三十二师的同志留恋自己,还一致要求中央收回成命。这是一个空挡,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是不是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在这方面好好地一进步地做些文章。 好像心有灵犀,周维炯这么想,当天晚上,刘英来居然回来了。吃过晚饭,刘英还亲自到周维炯房间,通报了中央决定和他自己的看法,并推心置腹讲了许多革命道理,还说自己才来,对情况不太了解,让他介绍一下,哪些是重点,哪些需要自己防备的,还有,下一步应该把重点放在哪里,好好说说,互相讨论,达成共识,以利于今后好在一起工作。 周维炯一听,当即愣住了,这不是表明自己可以不离开根据地吗?或者说晚一点离开根据地吗?要是这样的话,就有时间腾挪一下了。于是,深深感动,当即站起来说,感谢中央领导的英明,感谢同志们的努力。 周维炯感谢之后,脑海立即出现了那个“毒瘤”,心忽紧一下。冷静下来,心想,机会来了,于是就把红三十二师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存在的问题也和盘托出。 刘英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因为职务闹情绪,但我还是想让你担任副师长兼任一百团团长,这个职务与你当师长,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说过,看周维炯,没算到,周维炯很乐意。对此,刘英惊讶的同时也感动,并说,以前来此地巡视的特派员因各种原因没能深入,有些情况没吃透,仅仅听了其他地方的组织和红军领导所说,是非常片面的,对红三十二师的汇报不够全面,反映问题失真,这样做,是不太公平的。但是,没算到,红三十二师党员干部素质这么高,党性这么强,实在出乎意料。我来了,又是中央派来的,有责任真实反映情况,做到对党忠诚,让中央有个正确判断,给同志们一个公道。 我服从决定,周维炯说,通过一席话,让我汗颜,我们的起义虽然取得了成功,革命也在红红火火推进,但是,仔细分析,认真总结,我们走过的路,不是坎坷那么简单,而是存在一些非无产阶级的思想,干的事情,也是欠考虑的,主要方式方法,也存在重大错误,主要表现,在政治上,还需要锤炼,最主要是缺乏服从意思,没有把领导被领导搞清楚,同时,本位主义,狭隘的百姓观念严重,也导致了思考问题的局限性;思想上,还有很大差距,主要是高度问题,对马克思主义本土化不够,有些脱节;军事上,也不够用,特别是面对强大的敌人来根据地实行第二次围剿,我们主动性不够,不知道跳出圈圈,就是保护百姓的最有利方法。 刘英听了,十分惊诧,笑着说,都叫你炯爷,这个外号,给人感觉就是关羽张飞一类人物,称兄道弟,是讲义气的标配,可是,你这一席话,让我感受颇深,虽说是找问题,但是,你这问题找得,有的放矢,感情真挚,实在是有水平,很好,你这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开展的自我批评呀,对我这个刚来的同志,也很具有教育意义,只不过,你这是我刚才宣布你暂时不离开根据地说的一番话,假设,让你立刻离开根据地,你有何感想?再说了,你前一阶段的行为,我虽然认为很对,也充分显露出你高超的计谋,但是,我还是想不通,你是咋想的。 刘师长,你要是不请示中央,我还愿意去学习,真的,也是我的心里话,周维炯说,你问我是咋想的,我也直接告诉你,到离开的那一天,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谈一谈我的想法的,这个想法,有些是一路走来想到的,有些是通过反思想到的,更过的是这些天想到,因为我总是想,难道中央就那么糊涂,听到那些人告状,就不加分析来采取组织措施吗?肯定不会的,那么,既然这么做了,就说明我们还是有许多缺陷的,甚至做错了,还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必须细想,沉淀下来,从自身找毛病,所以,我才有这一点想法的。 嗯,你还说,刘英点着头说。 我这些天,在做文章,不,不是我在做文章,是有人在做文章。我当时只是一种感觉——有一天,我在屋里沉思,周奎进来说,我爷爷想邀请你到我们那地方去一趟,我问啥事情,他说,是家族的事情,我忽然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按说是可以拒绝的。但是,我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在娘娘庙里没有捉住的女特工。于是,我就答应了,周维炯说,等周奎走后,我就觉得,这事情,一定与我不当师长有关。不当师长,要是常人,能没有一点情绪吗?要是没有,那就是不正常,有,才是能说得通的。接着,我就将计就计,我就装,没算到,哎嗨,还真的瞎猫碰着死耗子,还真是一篇大文章。 原来如此,刘英说,我当时也很糊涂,觉得一个师长,还是我们红军的师长,就这水平,就这觉悟,就这思想?我自己摇摇头,觉得不是的。我应该相信你,虽说我们见面时间不长,但是,当地的人民拥护你,当地的百姓信任你,当地的农民崇拜你,这是简单的人吗?所以,我趁机摸情况,把这段时间腾出来了。 感谢刘师长信任,周维炯说,很可惜呀,几次都让她跑了,这样一来,我们这里还留有一个隐患,如果不及时排出,我走了,心也不安呀。 你是说黄霓裳?刘英吃惊,睁大眼睛看着说,如果不是这个人,还有什么隐患? 周维炯喝了一口茶水说,自从你来接替师长,同志们都有很多看法,老毛病又犯了,觉得这是有人想夺权,害怕把军队拉走,不能保卫家乡,妻儿老小有危险。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第179章 智取商城(二) 但是,他们连同我,还是目光短浅了。说个实在话,就是前一阶段的gm党伙同顾敬之民团围剿,才让我猛醒——如果我们故步自封,这儿的父老乡亲,能保得住吗?这块地盘,能保得住吗?不发展,我们还能走多远? 到各区走走,每天都有同志牺牲,我就在想,思想狭隘了,这样封闭,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也不是真正的gcd员。我作为这里最高统率,还小家子气,还能给这支部队带来希望吗?能给这里百姓以幸福吗? 陷入思考,忽然想起詹谷堂老师的一句话:为人民谋利益才是我们gcd人的根本。 我们闹革命,从驱除鞑虏,到推翻帝制,再到平均地权,直到八七会议,让我们拿起枪与敌人战斗,到今天,才像一棵树,直起腰,而不是爬墙虎,依靠别人活着。 这一切,无不告诉我们,我们为的不仅仅是这一弹丸之地! 但我们又为何出现短视呢?闹革命时,我们利用兄弟会、门头会发展党员,建立支部,这些都无可厚非,就像蚕蜕变,那是无比痛苦的。 当年商城县委书记蒋镜青来这儿,因为老漆家大户,思想又比较先进,恢复党组织后,成立商南邑区委,八哥德宗任区委书记。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我和德玮才利用同学关系、宗亲关系,打入民团,巧取民团,成就了今天的事业。 可随着革命不断深入,这些带着宗教意味和家族观念的劣根性也随之深入我们大脑,深入我们的工作,抑或说深入各个角落,羁绊我们的手脚,甚至被人利用,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刘师长,我原来没有认识,通过你这么一说,我算认识到了,但是,这两天我还在琢磨,觉得思想有差距,还不是一点差距,是天堑鸿沟,要想逾越,还真得去学习;如果不学习,久而久之,就会形成思想毒瘤,终究,会载着躯体,走向灭亡。 你说的隐患,就是这些? 是,也不是。是,这只是一种,是我们内部的。思想上的,作风上的,还可以通过吃中药慢慢消肿,或者手术切除,解决在萌芽。 周维炯说,想当初,有些人对红三十二师的态度,何不犯了地方保护主义的错误呢?他们要求立即把红三十二师拉到罗田麻城去。那里是他们的老家。当时,鄂东北特委已经决定,把红三十二师交由中共商城县委领导。对于这个决定,他们认为是错误的,还说要对鄂东北特委采取措施,这种思想也是错误的。 但是,我们这边也太过激。县委书记等领导害怕,又加之,派来的人利用了我们的这种情绪,做出了错误决定,导致同志被错杀。我这一阶段一直在思考,你说他们不是革命者吗? 要不是,他们咋领导黄麻暴动,咋无私支援我们闹革命?你说是梯云谷堂他们不对吗?要是不对,那这地方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说去说来,是我们的水平问题,是我们判断出错了,而那个上级组织派来的人,利用了我们这种情绪,可我们却不知道,可悲呀。 刘师长,这个教训不深刻吗?这个教训足够我们清醒,让我们认识到这个毒瘤的危害性。恐怕以后在整顿军队上,必须办个地方军校,加强学习,提高思想素养,端正政治头脑,只有如此,才能慢慢解决。 你说的还有一个毒瘤呢?刘英问。 这个毒瘤,幸亏发现得早。 什么毒瘤? 是gm党派来的特务,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以黄霓裳为代表的gmd特务。 特务?任何朝代都有特务,都有渗透。有些是不自觉的,要保命,当叛徒;有些是有组织的,你说的,是不是蓝衣社? 是的,但我也不确定,周维炯说,春天,在杨晋阶民团,张瑞生惹出来的,是黄玉山的闺女,上过黄埔武汉分校,加入了gm党,开始叫蓝衣社,如今叫党务调查科,我们也不太知道,这些都是我们从俘虏口中知道的。 起义后,她在牛食畈大山一个娘娘庙里,召集许多人,组织武装,说是与我们一较高下。因为是秘密活动,我们没在意,等发现了,剿灭时又让她逃跑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个女人,又知道有这么个人,还是被gm党作为弃子放到这儿来的,能有多大危害?如果自不量力,搞破坏,简直找死。 刘师长,你跟我当初一样的认识,这种认识,是犯了轻敌毛病。有道是,骄兵必败。我跟你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毒瘤,因为她长在我们身体里。平时,不痛不痒,没感觉,没有精密仪器也找不到,等有了感觉,已经晚了,一旦爆发,必死无疑。 这么厉害?刘英瞪大眼珠问,那我们该咋办? 不管是你搜山还是派人打听,这个人都销声匿迹,但是,我又能闻得到,她就在我们周围。至于她要干啥,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危险? 这么危险,咋办呢?刘英一听,也着急起来。 平时,我着急找不到时机,如今,机会来了。现在,不是让我到中央学习嘛,又把我的师长撸了。在我们这个地方,对枪这么看重,我又是掌握枪杆子的,你说说,我是不是应该很有情绪呀? 刘英迷惑地点头。 我有情绪,自然要流露。作为男人,又是在我们这么个地方,那就是喝酒,与你们唱对台戏,走向堕落;而你呢,才来,威信还没建立,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最好离我远远的,只当因为工作忙,看不到我。 我呢,就利用这个机会,把民团那些作风都耍出来。估计,这样一搞,就会有人把风吹到他们耳朵里,就会有人来接近我,我趁此摸清情况,找准位置。 嗯,有道理,不过,这种自污的方法,对你的名声可不大好呀。 为了革命,生命就可以献出来,名声,我不在乎,更何况,人民眼睛是雪亮的,最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刘英笑了,竖起大拇指说,周师长,不让你领导大部队,亏了。没算到呀,你年纪轻轻,这般机智。好,好计谋,天衣无缝。嗯,叫什么呢?引蛇出洞。唉,干脆把戏做足,暂时不安排你当副师长和团长,还是会上宣布的,让时间来说话,咋样? 太好了,周维炯也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计谋虽好,只是打死了几个帮手,黄霓裳还是跑了。周维炯清楚记得,当时,留有缺口,是故意让她从那儿经过的,但是,没算到,一个女人,还会轻功,像一条蛇,旋转着,直通树杪,又回身一跃,像鸟儿,在月光下,只看到一个黑影,从这个竹杪到那个竹杪,如同一只蝙蝠,在竹林里飞来飞去。 夜里,虽有月光,但是,还是有影响。开枪了,对着树杪,对着竹杪,可她好像有预判,一颗子弹都没打中。在月亮刚好照在虎头山坡时,那个女人,随月亮一起没入黑暗之中。 打着火把找,山洞太多,找到天亮,也没找到。继美又派了一百多人,把虎头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翻遍所有山头,还是没找到。 周维炯叹口气说,别找了,此人已经离开,不信,你到黄玉山家去,黄玉山也逃跑了。 咋办? 只有等待机会了。 就在等待时机的时候,刘英深入苏维埃各乡,吃透了情况,把党的政策彻底贯彻下去了。 刘英还亲自把张泽礼领导的游击大队和南溪、李集以及观音山起义而形成的武装合编为第一百团,组织各区赤卫队开展打击土豪劣绅的武装斗争,整肃边界流窜民团和gm党散兵。 这些工作,一方面,稳定了苏区,扩大根据地;另一方面,以各乡苏维埃为单位,把各种类型的武装整编为赤卫队,并积极扩红。 十多天,红军从八百余人扩大到一千二百余人,赤卫队也整编为七个大队,二十一个小队。每个赤卫大队拥有队员近五百人,总数达三千二百人。每个赤卫大队拥有长短枪四五把,子弹近百发,还配备大刀队、梭镖队等。赤卫队经过训练,都正式改为游击队、游击大队等统一称号。 这些都是各乡的自治组织,为百姓解决实际困难,保家安民,稳定一方。 这些游击队也属于红军的后备力量,优秀队员可以吸收到红军队伍中,如遇到外敌侵入,又可以随时配合红军作战。与此同时,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宣传党对军队的领导,积极贯彻党指挥枪的理论,学习井冈山经验,在连队建党支部,实行官兵平等,剔除民团遗留的军阀作风。 “引蛇出洞”计划结束时,刘英回师部了。 两人再次见面,好像老朋友,相互嘘寒问暖。再之后,交谈了这段时间的工作。 交谈中,刘英知道了周维炯的行动情况,虽说黄玉山和他闺女都没捉住,但是,彻底捣毁了黄在丁家埠的老巢,也是个胜利。 第180章 智取商城(三) 经过这一仗,也起到了震慑作用,不说特务魂飞魄散,最起码会离开根据地一段时间。最主要是,通过这次行动,让红军战士知道了周维炯的胸襟和智慧,与此同时,也让根据地百姓有了警觉,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防止敌人再来捣乱破坏。 通过刘英这么多天的紧张工作,也让苏区人民了解了刘英的理论水平和务实的工作能力,为进一步加强团结,更好地贯彻中央指示,打下了坚实基础。 刘英与周维炯正交谈时,余子店赤卫队长吴传颂骑一匹马过来了,门卫领见刘英,可吴传颂却说,我得先向周师长报告。 门卫说,周师长已经不是师长了,是副师长,兼一百团团长。 周奎也匆匆忙忙赶来,跪在周维炯跟前,骂自己该死,被人利用了。 周维炯哈哈大笑说,周奎,起来。 周奎起来了,还在痛骂自己太笨,不明事理,差点把周师长害了。 周维炯说,你并没错,你让我到你家吃饭,也不是你的主意,是你爷爷的主意,可是,你爷爷也是没有错误的,为何?是因为他不知情,你也不知情。周奎,我跟你说,我当时也不知情,我要是知情,也不至于去你家了。 可是,你把我当兄弟,我却害你,差点害了你,这是罪过呀。 没有那么严重,周维炯说,我为何再三强调,你我和你爷爷都不知情,就是这个道理,也是事实。 可是,你在山上,还有你装醉,难道也是不知情?周奎说。 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不对了,周维炯说,我不知情,并不代表我没有感觉呀。你想一想,我刚好没当师长了,你却说你爷爷,也就是四爷邀请我到你家去,又不年不节,为啥?最好的解释,就是我没当师长了,给我解闷!但是,周奎,解闷,你给我解闷,红军队伍里其他同志给我解闷,根据兄弟给我解闷,都属于正常,可四爷,一个爷字辈,给我解闷,正常吗? 对呀,你不说,我还想不到,你这么一说,炯爷,还真是问题了。 所以,我感到不正常,我就思考。想去想来,是啥原因,但是,找不到原因,周维炯说,找不到原因,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你们是被利用了,一定是有人展开了一张网,让我自投罗网,可你们,就是他们利用的对象。周奎,要是你想到这些,该咋办? 好奇呗,还能咋办? 是呀,我就好奇,到底是谁?谁才是幕后之人,周维炯说,有个成语,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我就去了。 但是,你在山上,又是烧纸放炮,又是发脾气,干啥? 哎,我说周奎呀,你真是个笨蛋,这件事情过后,我发脾气的人,都来我这里,他们彻底明白了,都跟我说了心里话,我也向他们说明白了,都笑哈哈的了,周维炯说,当时,你说谁张网?还能是我们的人?不是我们的人,那一定是敌人;要想让敌人相信,你不装,咋能过关? 哦,明白了,炯爷,我周奎真是笨蛋。 哎,你能那么说,你没在我这个位置,当然你不会这样考虑,周维炯说,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要是这样考虑,那么,就有问题了。 哈哈哈,周奎去掉思想包袱,也很开心。 周维炯接着说,这么说,你应该知道,四爷,可能真的不知内情;至于那个六爷,以后注意点。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周奎赶紧爬起来说,是,一定完成任务。 说过正准备走呢,刘英进来了,见到周奎,从周维炯口中知道此人。 周奎见到刘英,赶紧喊了声报告,然后说,刘师长好。 刘英微笑着说,从周维炯屋里出来? 是的,刘师长。 那好,周奎,你是九十七团的,我跟肖团长说一声,调到一百团。 周奎迷惑,盯着,不知道咋说了。 那咋能行?周维炯此时也出来了,见此情景,笑着说,周奎,那可是肖团长的心肝宝贝哟。 刘英呵呵笑说,维炯,你这个小弟也算有功,论功行赏重用什么的,你自己决定。 周奎高兴,对刘英敬礼。 刘英又说,周奎,你向周团长下跪,对我敬礼,为何? 炯爷是我哥,家事,我得跪;你是党员,师长,你才告诫我们的,官兵一致,见面,不必喊长官,要喊同志,也没有说下跪,还按照往常规矩,敬礼就是。 刘英呵呵笑,点点头说,好吧,你归队,把门外吴传颂叫来。 吴传颂早在门外等着,等得有些焦急,他知道规矩,你喊门,看门的不让你进,你就不得进去,在外等着就是。于是,顺子给他找来一个板凳,他坐在板凳上,东张西望,因为吴传颂长得尖嘴猴腮,这般动作,仿佛一只猴子坐在树上抓耳挠腮,挺滑稽的。 顺子守在外面,见此,也很焦急,此时,听刘英说叫吴传颂,立即走近,哈哈笑说,吴大哥,让你久等了,刚才刘师长说让你进去。 刘师长,咋还有两个师长?又成立了一个师?吴传颂挺认真的,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让顺子更是肃然起敬。 吴大哥,还是一个师,就是红三十二师。你没来,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一些变化,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你先进去吧,周师长,不,周团长等着呢。 周团长?咋混的,咋混着混着还降了呢,吴传颂似乎想不通,走着摸着头捣鼓着说,哎,真是罐里的王八,越养越缩,还不如俺老吴活得自在呀。 说着说着,一推门,进屋,见俩人,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不说话。 周维炯说,老吴,有事儿? 吴传颂又看看刘英,似乎不大方便说。 刘师长没到你那地方去?周维炯说,也是的,你那地方隔着笔架山,顾敬之设有关卡,刘师长恐怕不方便去。 去了,我吴传颂是大老粗,记性不好,记不得,见着面熟,不敢认。 这位是刘英刘师长,周维炯不得不又介绍一遍。 吴传颂哼了一声说,抢俺大哥位置,还让我喊师长,好意思吗?我不喊。 你呀你,咋跟小孩样呢,还是党员呢,土匪习气就是改不了,周维炯说,我问你,为何参加gcd? gcd能为百姓好。 这不就完了,师长,是gcd的师长,能为老百姓好,谁做师长不是做? 那,大哥犯错了? 我犯啥错? 我在余子店都听说了,准备带着我儿子下山,问问这个人呢。都说大哥你被他气晕乎了,整天弄个烧酒烧着,不是打人就是骂人,战士背后都说你的不是,我担心。但是,这个家伙却不请自到,我真想拿枪把他干掉,可儿子不同意,说我就是过嘴瘾,真要是拿枪,还没扣扳机,自己就闭眼睛捂耳朵。唉,老了,没那个能力我也就不逞能了。可是,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他了,憋屈。大哥,你咋还跟他谈话呢?真是没吊骨气! 去去去,啥吊骨气,这跟骨气有啥关系?我说老吴呀,在山里打游击,土匪习气还没有改掉,是吗?周维炯站起来说,你个熊样,不训斥你就上天,俗语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 刘英也笑了,指着对面说,坐着说,一路上,风尘仆仆,也累了,顺子,给吴队长倒杯水来。 我自己带着呢。说着,一边坐下一边从身上取下一个用油皮纸缝好的水袋,拔掉塞子,咕嘟喝了两口说,别猫哭耗子假惺惺的,你都把大哥降职了,我这个队长,你说,撸掉不撸掉? 周维炯瞅着说,老吴,吃错药了?刘英师长来这里,是中央决定的。中央,你懂不懂?再说了,刘师长是黄埔的,读过许多书,比我懂得道理多,又懂军事,到我们这里当师长,是来领导我们,我们应该高兴才对;至于你说的官位,我可告诉你,老斑鸠,就像你,连窝都没有了,还在乎蹲在什么树上吗? 周维炯又说,党就是我们做窝的动力,百姓才是我们做窝的柴草,我们的窝就是理想。有理想,即使没有官,照样为理想而奋斗。老斑鸠,就是给你一个省长干,你干吗?让你干,欺压百姓,你舒服吗? 干不了,也不干,干了也不舒服,吴传颂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接着说,没那水平,让当,赶鸭子上架,活受罪! 忽然不摇头了,把脚一顿说,哦,说半天,我还真的懂了,哎呀,太高深了,这个理儿就是个麻花理儿,全他妈的搅在一起了,掰弄半天也没有掰弄明白,要不是我老吴牙口好,还真嚼不动呢——说一千道一万,我是知道了,刘师长,都是我的错;我比你大,你得原谅我。 你比我大,我就应该原谅你? 嗯,就是这个理儿,吴传颂说,你们俩,就好比分家,是大哥当家还是二哥当家,肉都烂在锅里,没有什么吊好争论的,至于我这个小弟,都不当家,也轮不到我头上,我着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没吊事给狗挠蛋去。 哈哈哈,你呀你,说不通,周维炯笑着说,有这个态度,也就行了。 第181章 智取商城(四) 你比我大,我比周团长大,那你为何喊周团长大哥?刘英估计是感到这个老吴孩童性格,有意思,故意说。 这个嘛……吴传颂吭哧半天才说,说来话长,他是我的领路人,也是我的启蒙人,更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所以,我叫他大哥,意思是思想上的大哥。 唉嗨,挺有水平的嘛,刘英上前握着老斑鸠的手说,这不就对了嘛,我们闹革命,不是梁山好汉排座次,论的是理想,讲的是革命道理,所以,我们是同志,不是大哥。 哦,师长,把我的手捏疼了。 哈哈哈,刘英松开手,坐下,对老斑鸠说,什么事,能让我听听吗? 那当然,你是我们的同志,当然要向你汇报。 周维炯说,是不是我让你注意的,县城那边有消息了?是顾敬之吗? 不是顾敬之。县城那边,四个民团,就数顾敬之民团大,最近,又发展了,有三百多人,二百多条枪,吴传颂说,这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我估计,那个李鹤鸣突然死掉了,不是他亲自搞掉的,也是他派人搞掉的。 哦,咋说?周维炯说。 你不知道,我知道,哦,漆副师长应该也知道,吴传颂说,李鹤鸣在我们县当了好几年县长,一年县知府,十万雪花银,对李鹤鸣来说,都是小菜一碟。这个王八蛋,吃老百姓的,喝老百姓的,还要刮老百姓。我听说,每年,每个区长都要给他送一千块大洋,还是正常的,否则,你这个区长就别干,像范大头,还有可能成为“范无头”,那可是不得了的。乡区长哪来的钱?他们又不会造钱,不都是搜刮百姓得来的?哎。哦,想起来了,就是杨山煤矿,大股东,也是他的。我听说,只要占一股,每年就可得一万块,这还得了? 你说半天,是啥意思,就直接说吧,周维炯说。 是这样的,顾敬之给李鹤鸣当师爷,知道李鹤鸣的习性,又加之打仗打败了,有人弹劾他,让他辞去官职,这个时候,李鹤鸣一定找顾敬之兑换实物,譬如煤矿股东什么的,顾敬之就利用找个机会,把李鹤鸣干掉了,把他的股份弄到自己手里,还有其他钱财。 有道理,你还继续说,刘英说。 顾敬之就是利用这些钱财购买枪支,招兵买马,发展十分迅速,吴传颂说,gmd反动派就是欺软怕硬的家伙,不,就是看菩萨填颜料的货色,顾敬之实力大,就让他当县民团团总。 现在已经把“代”字去掉了?周维炯说。 这我倒是不知道,吴传颂说,顾敬之十分狡猾,他还会钻山林,还会联系百姓,耳朵灵,不消说。县城驻军动了。我让大儿去了一趟,到楚巷书店,有人告诉我,说蒋冯大战,是争地盘,把商城的七十四军一个团拉到潢川,打潢川县城去了。随同一起去的是县长宋慎,他带县民团还有顾敬之民团一部,约同光山、固始、淮滨民团,商城民团驻扎在汪桥境内,不后退,也不前进。我猜,是在观望,看谁输了,好落井下石。 这个事情,我们也知道,刘英说,昨天,德会部长得到消息,跟我说了,我斟酌再三,感到也是个机会,但是,从哪儿下手,如何下手,采取什么方式下手,我还得跟维炯等商量一下,至于你掌握的情况,说一说,我们分析分析,很重要。 城内留守人马知道不?周维炯等刘英说完说,刘师长已经知道了情况,很好,说明刘师长心里已经有底数了,你说说,我们再参考你这边掌握的,再研究。 知道,大约三十人,一个中队,中队长叫吴鹏,吴传颂笑着说,这个人是我们余子店的,他跟我是一家子,有点钱,他爹出了五百块大洋买的中队长。没有多大本事,整天吊儿郎当。他爹气不过,说是让他到县民团锻炼锻炼,所以,给他弄到县民团。到了县民团,不管事儿,就知道抽大烟喝酒逛窑子,在楚巷有个姘头,舍不得离开,又给宋慎送去五百大洋,送县长觉得此人去了也是丢丑,于是,就留了下来。 盘查严格吗?刘英问。 严,还不是一般的严,除了卖柴卖菜的,其余都不准进。还有,十人以上,不准进。 为何?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疤明摆着嘛,害怕呗。说实话,我就想打进去,可儿子说,老家伙,忘了,周师长交代过,我们任务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再一个就是扩大赤卫队,为红军输送兵力,打探消息;如果贸然出击,师长知道了,咋办? 哦,大娃说得对呀,不管你打赢还是打不赢,你考虑没有,拿下来之后呢?那是要守住的,如果你拿下来了,敌人又回来了,不把你包饺子?不过嘛,这个情报很重要,特别重要,你也算立大功了,周维炯说,我还问一下,张瑞生的姐,也就是你们余子店戏班张班头,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呀,看破红尘了,吴传颂说,在卧佛岭尼姑庵修行呢。 卧佛岭,有多少房子? 八间。 八间,这么多?有多少尼姑? 多少尼姑?吴传颂扳着手指数:一个、两个、三个……又摇头说,尼姑不多,十来个吧。 你都认识? 尼姑,谁去认识她们?再说了,你要认识她们,他们也不会结交你呀;不过嘛,我听大娃说,人来人往,闲杂人挺多。 周维炯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说,今天是多少号? 农历腊月二十二。 二十二?二十二,周维炯转过脸,对着刘英说,刘师长,你也在运筹攻打县城吧,我跟你汇报一下,这个县城可不好打。 不好打?刘英说,你俩说话,我一直听着,也没插话儿,我一直在琢磨,这么空虚,如果是真的,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是,我又有疑问——宋慎留下这么一个空挡,是不是鱼饵呀? 不是,是他们有屏障,周维炯说,刘师长你没有到过商城县城,不知道;要是了解了,就明白了。 哦,咋回事儿,刘英皱眉说,那你说说。 商城县古时叫殷城。殷商的殷,是很古老的县城。传说,纣王有个弟叫娄,分封到此,于是就叫此地娄子国,娄子王死后,就安葬在县城西边,挨河,是现在的城墙外面。 周维炯说,墓地很高,远眺,比县城还高;近看,就是一个土丘。这地方长年有青草,就是大雪纷飞,也一片葱绿,所以,商城八景之一,叫什么“商原春草”。听说的,没考证。 我父亲说,我曾祖父周祖培考察过,商城是殷姓发祥地,于是,就把此地叫“殷城”。到宋朝,因为这个“殷”与赵匡义的皇后“英”同音,又因为此地葬着殷商的一个王爷,于是就把“殷城”改为“商城”。 商城在春秋时属吴,战国后期属楚,屏障金刚台,是楚国境内最高峰,于是,楚王在此地祭天称为“雩”。又加之此地在商朝时分封娄子国,所以,合二为一,商城就叫“雩娄”。 我为何要介绍这些呢?因为要攻打县城的话,就要了解具体情况,老斑鸠只是介绍了守城的人马,没有介绍地理环境。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派兵攻打,别说三十人,就是三百人,恐怕也枉然。 为何?老斑鸠和刘英一起问。 该县城古老,建城墙时,打基础是分封此地的娄子国王,属于殷商时期。当时,有一条河,沿河边儿修城墙。那时候建城池,没有砖,都是就地取材,用大别山花岗岩石头码出来的。石条都是一丈二尺长,五尺三寸宽,两个石条堆在一起,一丈六寸宽,磊成三丈三尺高。你不从四个城门进,除非能像《封神榜》上说的雷震子,长翅膀飞进去。 炸药也好,炮弹也好,都试过,打在城墙上,印子都留不下来。 史思明反元,住金刚台,下山攻打,长年累月,没一次攻下来的。到了元末,朱元璋先进县城,张思成派一万兵马,围城三个月,用火药爆破,连一个城墙角都没弄掉。 城墙有四个门,四个门上都建有哨楼,除金刚台太高看不到,一里路之内,洞若观火。 再说金刚台,我们起义,一会儿让鄂东北特委领导,一会儿又归豫皖边特委领导,也让中共商城县委领导过,为何改来改去呢?主要是金刚台这个屏障,虽东西走向,但是,因为太大,南北就如同一道屏风,把商城东西从中间隔开了。不仅交通不便,就是在此地设卡,一只鸟儿都飞不过去,是自然关口。 这么一来,虽是一个县,但是,以金刚台为界,东西分为两半。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情,要想传到县城,必须翻过金刚台,就是没有阻拦,也需要一天时间;要是在金刚台设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老斑鸠一拍大腿说,哎呀,我们好歹没有贸然攻打,听大哥这么一说,才恍然。唉,可惜了,费力弄了个没用的消息。 也不是,传颂,你带来的信息,不仅有用,还特别有用,周维炯高兴地说。 第182章 智取商城(五) 吴传颂不太明白,立即问,大哥,你这么说,我有些糊涂,咋讲? 刘英也坐直了,嗯,看着周维炯说,有什么好办法吗? 强攻不行,周维炯说,只俩字:智取。 咋智取?老斑鸠问。 咋智取,传颂,你就别多问了,我只跟你说,要准备好两件事:一是查清尼姑庵有没有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年轻姑娘,查清后,立即向我汇报。 这个容易,我回去后就派人上山,吴传颂又说,不,我亲自带人上山查访。 这个不行,既要明察,还要暗访,周维炯说,这个人,我估计也不一定在尼姑庵;要是在,也只是把此地作为一个落脚点,主要是用来了解情况的。有道是,狡兔三窟。 好咧,那么,第二件呢? 余子店背部有个狗脊岭,是翻越金刚台的一道关卡。这条岭,两面都是深沟。你派人在那方圆一里地仔细检查,守好,防止有人到那地方砍柴呀打兔子呀什么的,我有大用。同时,准备好五百个烧饼,周维炯又扭头对刘英说,我们先这样准备,一会儿我再把我的想法向你汇报,我们再研究,你说行吗? 我知道,先按照你的思路准备,刘英说,这个地方估计很重要,你这样安排,也是谨慎行事,我同意。 周维炯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吴传颂说过,站了起来。 行,再有事,你那里有个陈培义,他原来在谷堂老师的游击队,最近收编,进了红三十二师的特别行动队,主要负责你那一块儿,让他跟我联系,周维炯说,你回吧,我也不留你了,走前,到厨房找点吃的。 待吴传颂走后,刘英说,智取,这项任务,我考虑再三,觉得你最合适,那就交给你,行吗? 师长,你就是不说,我也要主动请缨。 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十分高兴,刘英说,我党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军事干才就好了。需要什么,你安排,我都赞同。 我们团二百多人,拉过去锻炼锻炼。刚从赤卫队脱胎,也需要磨炼。就让打主攻,以提升士气,也向另外的几个团靠齐。 让肖方协防,穿插到毛狗尖,截断顾敬之民团退路。 让郑彦青直插松子岭,防止罗田驻军进犯。 命令吴云山把部队开拔到峡口,防止固始民团惊扰,并随时支援。 其余赤卫队,各司其职,看好家园,在苏区搞好教育,协防民团进犯,防止后院起火。 嗯,这样安排甚好,刘英说,为迷惑敌人,立即在根据地掀起新一轮土地核查运动和大规模搜山,寻找敌特工作,大张旗鼓做好宣传,让敌人以为我们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巩固根据地上,无暇顾及外面情况,同时,也让特务无暇顾及搜集情报工作。 这项工作,就交给漆德宗负责,英子配合。 好,但是,为了创造真实性,我亲自负责,至于你,不再担任师长职务,马上要到中央学习,敌人是怀疑不到你头上的。 甚好,刘师长真不愧是军事专家,考虑问题十分周全,周维炯又说,有件事不好说。 我知道,你怕我成了光杆司令,不要紧的,刘英说,我一边安排工作,一边朝着县城方向运动,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进城。 那好,把田继美的警卫排拉上去,打头阵,让他选六个人,加上他自己和顺子,刚好八人,扮着卖菜的卖柴的卖豆腐的,早上进城。进城后,两两一组,分开抢占四个门,以最快速度消灭城楼岗哨,打开城门,向天上鸣枪,让埋伏在狗脊岭的队伍,尽快运动到陶家河,听到枪响,按分工,从四个门同时攻击,在五分钟之内,我们人马全部进城。 刘英看着图纸,思索一会儿,又用手量了一下说,狗脊岭到县城这么远,足足有十来里路,得多长时间赶到陶家河? 师长,埋伏在狗脊岭是头天晚上,我为何让老斑鸠派人到那地方侦察,一是防止走漏消息,二是给我们队伍以缓冲休息的地方——那地方到陶家河也就是三到四个小时,到了,休息一下,就可以缓解疲劳。所以说,我们从这边行军,到天黑赶到此地,休息到下半夜,再行军,第二天天没亮赶到陶家河。 那地方是一大块岗地,我从武汉学习归来,行走到此处时,很留意了一番——此地足足有百亩稻田那么大,而且高低不平,呈梯形,岗地上长满荒草,松树参天蔽日,别说二百人,就是一千人进去,都看不到,又是夜晚,岗哨也发现不了。 哦,那行,这么周到,太好了。 周维炯挠挠头说,还有一件事需要师长支持。 说吧。 我呢,感觉那个“毒瘤”在那天也会出现,她在暗处,我在明处,如果出现,我们的部队会有不小伤亡,十分不利。我想趁此设计,再当一回“药引子”,把她引出来,连根拔掉。 “我们部队会有不小伤亡”,咋说?刘英皱眉说,她有一支部队?要是那样,我们没有算上,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变数呀。 不是,这个人的情况,师长也知道,周维炯说,很狡猾,滑得像鲶鱼,很擅长搞刺杀。如果那天,她,或者带着几个人,就驻扎在城里,捕捉到情况有变后,朝我们开枪,会引起民团甚至驻军注意,要是我们攻打城门在紧要关头,就不好办了。我是指这点。 你设计当一回“药引子”,又是咋回事儿? 这个人的目标是我,在根据地,三番五次围剿,都让她跑掉了。对我,她算是恨透了,周维炯说,除了以上说的,她搞暗杀引起民团注意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顺利进城,在我高兴不注意时,朝我开黑枪。要是那样,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想个万全之计,除掉她。 万全之计,咋除掉?刘英吃惊问,又忙摇头。 这些天,我在后山练习了飞镖,不说百发百中,最起码瞬间命中,不会失手。 咋不用手枪?听说,你的枪法也是百发百中呀。 用枪,几次都被她逃了,我思考,因为拔枪,瞄准,扣动扳机,射击,一整套动作,太耽误时间;要是一直掂着枪,时刻警惕,被她发现,又引不出来。 飞镖就不同,凭感觉;只要感觉在,一挥手,飞镖就到了。 那行,但是,飞镖杀伤力有限,再说了,你得注意安全,刘英叹口气说,用一个师长当诱饵,代价太大,我总觉得不太靠谱,千万别狼没打到,套带去了。 哈哈哈,刘师长,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里没有代价不代价的,只要为了革命,我一个人,不怕。 你说的这个人,逃跑之后,会不会组织一支队伍,藏在县城某个角落,若是这样,对我们这次行动,就像你上面说的第一种情况,更不利。 对县城情况,不只是吴传颂关注,我又另派人侦察了。从汇报情况来看,县城以及方圆十里范围,没有队伍活动。那个女人也没见踪影。暗中安排扩大搜寻,据报告,此人独来独往,多来往武汉与商城亲区,落脚点在顾屠户那儿。那地方距县城比较远,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就是到了,我们也攻下县城了。我估计,她动手,就是在我们庆祝时,那时候,我们比较大意,所以,我用飞镖比较管用。 确定吗? 我让人到亲区查,目前还没结果。 刘英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到你一个人,我才想起,这个“毒瘤”为何不针对你的家人呢? 周维炯十分伤心,落泪说,我父亲去世早,这半年,我娘又被活活逼死,还有一个妹叫菱角,也参加了宣传队,跟英子在一起,两个弟都还小,娘活着时,思虑比较远,害怕出事,已经妥善安置了。 再说了,这个特务不是一般的特务,她知道捕杀我的家人对她一点意义都没有,还会影响她的计划——她主要是搜集情报,搞策反,至于搞暗杀,是她与我的私人恩怨,到目前,才算不死不休;搁在围剿娘娘庙之前,这个恩怨,是不值得考虑的。我猜测,这个人在那边也失宠了,或者说,武汉那边又给了她新的任务。 想起来了,来时,中央领导从特别渠道弄到的消息,说你和德玮都是出生在大地主家,你两个都参加了民团,都受过高等教育,把光宗耀祖放在第一位,要不是gcd裹胁,你们是不会走向革命道路的。最主要是,你俩都与当地民团团总情谊深厚,所以,武汉想争取你,希望你带着队伍投靠他们。 中央渠道,是我们内部人反映的,还是从别的渠道弄到的?周维炯说,还有这样的事情,哎,让我们都不知道咋说了。 至于中央是从哪地方获取的,我不知道,刘英说,按说,我是不能对你这样说的,因为来之后,特别是通过这一阶段的接触,我对你进一步了解了,对你的家庭,也进一步了解了,所以,我感到这个消息驴头不对马嘴,于是就说了出来。 第183章 智取商城(六) 说的是事实,特别是基本情况,大差不差,譬如德玮家是大地主,没错,又说我家也是地主,就有点过,不过,我家虽不是地主,但是,生活还算过得去,说是地主也不过分,周维炯说,不过,一些事情,是臆测的,就有点用心叵测了。 哦,那你说说。 说我们把光宗耀祖放在第一位,有事实吗?这不是胡乱猜测我们心中所想吗?还有,受gcd裹胁,难道我们加入党组织也是受gcd裹胁?还说我们俩都跟当地民团团总情谊深厚,更是污蔑,周维炯说,这个人为何要这么说我们呢?用心何在?在我看来,最最主要是说,我们革命不是真革命,是假革命,其目的,就是当特务,何其歹毒?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来了之后,很少说话,就是听看,刘英说,通过了解,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但是,你想过没有,党中央得知后,没有调查,咋做出这个结论呢? 这个,我不敢妄加猜测,但是,明面上是说我们杀害某某,这也是事实。拿这个事情说事儿,才是真的。为何要这样,我认为,这个人也是特务;不是特务,也与黄霓裳之类的特务有勾连。 这个?刘英说,你这么一说,问题就来了——要是这样,大别山苏区还是比较复杂的,这就足以说明,我们革命,有可能,不,是已经被敌人利用了。说起来,很可怕。 周维炯哈哈大笑,笑过了,皱眉沉吟,想了一会儿说,我估计,这个情报也是这个“毒瘤”提供的。我说呢,在我装傻胡搞时,六爷请吃饭,吃饭时私下问,想不想富贵? 我装作耳聋说,六爷说啥?“我不想搞苦你?”,搞苦我干吗?谁个挖苦我,我就弄死谁!四爷附在我耳朵上说,你六爷想牵线,让你投靠胡宗南,说是给你个正规军的师长干。师长,那可不得了呀,那可是少将,你干不干? 我当时想,胡宗南,在长江边儿,离这里几千里,他们是在做梦吧?又一想,这是提醒我,早做准备,提防胡宗南,于是装糊涂说,我知道,只要他胡来,我就胡搞;他是狗熊,把他打跑。六爷脸都变色了,忙说,胡说胡说,别往心里去。于是,就发生了那晚上的事情。 嗯,我估计,拉拢不成,就要暗算杀你,没想到,他们都掉到坑里了。 只可惜,又让她跑了。 刘英想了一会儿说,不打紧,三番五次失手,她也没法交差。 所以,我感觉到,只要我们动手,她就会出现,周维炯说,只不过,她出现,一定不会预料到我有这么一手——出其不意,我的飞镖要发挥作用了。 好,那我就让肖方、郑延青各派一个连支援你。 行。 是腊月二十五攻打县城的,正如周维炯预料的,唯一不顺利的是田继美。 这个家伙,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他担着两捆稻草,把长枪夹在草捆子中间,后面跟着七八个红军战士,有的挑着柴草,有的挑着素菜,有的挑着豆腐,什么都没有的,也挎个筐子,准备进城买点东西。 他们都是农民出身,这么打扮,十分像,不说像,根本就是进城买卖东西的,不说城里人,就是大街巡逻的也不在意。眼看着马上就过城门了,不知道咋搞的,有人用腿绊了田继美一下,田继美一踉跄,摔了一跤,草捆子滚在大街上,有个巡逻的团丁听到金属声,眉头一皱,赶紧过来,朝地下一瞅说,稻草,咋有金属响声呢? 这么一说,赶紧走上前检查,弯腰就去搬弄。 田继美朝后面看看,看到都进城了,于是,眨巴眨巴眼睛,示意别耽误,也别为自己担心,按照周团长提前安排的,直奔自己的城门哨楼而去,向前一个酿跄,一把推倒那个巡逻兵,从稻草里抽出长枪,大声喊:gcd来了,都别动,是民团的,都举起手来,投降吧。 那个被推倒在地上的民团小兵,还是个兵蛋蛋,见到一个黑脸大汉,拿着枪对着自己,赶紧跪在地上喊,我的妈呀,我又没惹你,咋拿枪对着我呀,还一再磕头,双手作揖说,大爷,我投降,我投降,别打我,别打我。 此时,又从旁边走过来两个民团团丁,见到不对,有一个撒腿就往回跑,田继美也顾不上喊投降了,转过身,对着那逃跑的哨兵,就打了起来。 一枪把逃跑的打伤在地上,田继美吆喝,兄弟们,赶快进城,快,进城。 副团长林维先两步跨进城门,见此情景,对田继美刘邦仁等五个人说,你们,把这个几个人先捆起来,把枪收了,带着,跟着我往里冲。 好咧,同志们,林副团长说了,跟他冲呀。 这么一喊,城里都乱成一团糟,有人赶紧插门闭户,只有城楼上的哨兵,见到南大门旁边人们吆喝,不知道咋搞的,都从睡梦中醒来一样,伸着头,朝这边看着,不一会儿,摸上城楼的,很快就把岗哨哨兵的枪缴械了。 周维炯带着一百团埋伏在陶家河陶行寨子旁边的树林里,此时已经前行到南门,听到砰砰响,拿过枪,对准南门那个哨垛就是一枪,打死一个。 另一个赶紧喊:别开枪,别开枪,炯爷,我知道你,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早就想参加红军了,只可惜没人领路。说着,把枪从城门上抛下,还把枪杆摔断了。 打开城门,周维炯带着二百多人进城,迅速向县党部和县大队奔去。此时,县民团总部的人才起床,听到枪声,赶紧拿枪往外跑,遇到周维炯,打趴下几个。 周维炯一个箭步跳上一个黄包车上,让顺子拉着跑,高呼:gcd打进城了,赶紧投降吧,不投降,一个不留。 这帮人看到周维炯这般神武,立即丢掉枪,跪在地上,抱着头,投降了。 林维先副团长带着二十多人,绕道北门,把北门城楼攻下,把守着北大门,防止有民团逃出城门。 肖方带五十多个人,支援周维炯,攻入县党部。 县党部因为是首脑机关,有党部大员指挥,留守人员也不像老斑鸠提供的只有三十来人,而是百多人,七八十条枪,还有几挺连发跑,防守顽强。 肖方遇到了,一时攻不进去,咋办? 周维炯看到了英子和菱角,高喊:英子,英子。 英子跑过来,菱角也要跑过来,顺子说,菱角,老师让我们到那边去,那便是gmd县党部的什么宣传部,里面有好多好东西,听说英子的老师,从前都在这里面唱过,那些装备,要是弄到了,我们文艺宣传部,就不用再拿钱买了。 菱角一听,也觉得很对,忽然想到,哥喊英子,没喊自己,自己跑过去,不是当灯泡吗?差点做了傻事,于是,嘿嘿笑着,招招手说,姐,我要跟顺子去,你自己去吧。 好嘞,英子说过,跑过来。 英子到了面前,周维炯说,你们咋也来了? 哥,你们打县城,我们咋不来支援呢?英子说,我们找到林维先副团长,讲了我们必须来,如果打下县城,还需要我们宣传,稳定人心,林副团长才批准,让我们跟着部队来的呀。 那好,肖方他们打得艰苦,敌人负隅顽抗,主要因素是这杆旗。 周维炯指着说,你看,这杆旗是gm党青天白日旗,插在县衙大门口的台子上。这个地方,是个高台,又在县衙门口,是个标志。如果还这么飘着,就说明我们还没有占领县党部,敌人还存在侥幸,还要拼死抵抗,妄想等待援军。要是那样,虽说我们也会胜利,但是,我们的伤亡会很大。 那咋办?英子问。 你看着,防止有人打黑枪。我上去,把旗杆拔掉,换上我们的旗子,周维炯说,要是这样,敌人瞧见了,一定会吓破胆,会立即投降。 可是,我一个,怕出意外,英子说,哥,事情也不是那么焦急的,我去找林副团长过来,或者叫顺子过来,安全。 不用,我刚才看了一圈,周围五十米之内,都没有人,小商小贩,都插门闭户,民团总部被肖团长等人包围了,按说,没有危险,我让你看着,主要是以防万一。 哦,好的,哥说得也对,英子说,这也要争分夺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敌人还要负隅顽抗,那么,万一敌人知道了,立即赶回来,就糟糕了。 英子,娘做的红旗,你随身带来没有? 带着呢,在后背包裹里,我都准备好了,一些锣鼓镲子,都让我们团副团长刘月清等人背着呢,英子说着,朝后面看看,还说,奇怪,帮家伙,就跟乡下老土没进过城一样,到处找新鲜去了。 你是说,刘月清来了,王霁初没来? 也来了,英子说,这家伙老家就在街北头柿子巷里,他回来了,就跑回家了,还说,要动员他爹把家财都拿出来支援我们红军呢。 第184章 智取商城(七) 简直胡闹,周维炯忧心忡忡说,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吗?你们这些文艺战线的人员,以后也要有纪律性。我们是第一次攻打县城,还是商城县城,这是大事,也是对我们红军的检验。如果我们连县城都拿不下来,那么,以后遇到更大的仗,该怎么打?再说了,我们举行的商城起义,还算成功吗?鉴于此,我们更应该周密计划,谨慎进兵,果断判断,一举成功。刚才,就是因为田继美不小心,被人绊了一脚,摔倒了,才引起民团注意,才开枪,不仅给我们增加了攻城难度,我们还因此牺牲了五名战士,这不令人痛心吗? 哥,你讲得很对,这个小王,回来我好好训他,组织纪律性太差了,还存在公子哥们的那么吊儿郎当习气,可不得了,英子说,哥,他也带着人呢,否则,我咋才一个人来到这里呢。我那三个小跟班,都跟着王霁初去他家了。 跟他,还去给他当保镖?周维炯更加生气说,英子,你别处处逞强,要知道,子弹不长眼,懂吗? 英子说,哥,是我让他们跟着的,王霁初说,不光是他家,那一条街,有钱人多,他带着人马先做做工作,给我们红军筹集更多的粮草,为壮大红军实力做贡献呢。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不再说了,办正经事儿,周维炯说,你把娘缝制的红旗拿出来,我爬上高台,你帮我在下面警戒着,我把那旗杆拔掉,换上娘缝制的我们的旗子。 好咧,英子答应着,立即放下包裹,又把包裹打开,从里面拽出红旗,递给周维炯说,哥,县城好大呀,你得注意,那个宋慎,听说住在县党部后院,蒋书记说过,那后面有条路,不知道堵住没有? 蒋书记?周维炯一惊说,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还是那次去我们那儿说的。 你知道他住在县城哪地方吗? 詹谷堂老师活着时说过一次,英子说,还是我问的,詹谷堂老师说,好像没有住城里,是住在城边,就是护城河对面西边,那地方有个景点,名字挺好听的,叫商原春草,那地方有个商王墓,有人在那建了座土地庙,挺大的,又是在城边儿,他在那里帮忙,人们喊他供奉,就是伺候菩萨香火的。 他好了没有?周维炯说,我们拿下商城之后,一起去看看他,要是伤势痊愈了,就请他出山,这个中共商城县委书记,还是他当,最合适。 哥,我听谷堂老师说过,他们,就是八哥漆德宗也偷着赶县城来过,去看过,说他伤势很重,几乎不能走路,一条腿基本坏死,只能拄着拐棍走两步。 英子说,当时说到商城党的工作,蒋书记说,江山代有人才出,还是让我们选出新人当,他这个废人,就不再担任这么重的工作了。 但是,蒋书记还跟八哥德宗书记说,他暗地里还是支持的,这边不像那边,就是指我们南乡,这边还处在地下状态,他们都很小心。他已经跟观音山、余集、汪桥、伏山等地的党组织取得联系,像陈培义、李喜迎等,都是他介绍到南乡的。还说,李喜迎原来名字叫李希迎,还是他帮改的,原名意思是迎合,不好,改成“喜迎”,预示着喜迎革命的胜利。 要是这样,英子,我建议,你跟苏维埃主席德琮说一声,要在生活上给予照顾,哎,腿坏了,吃药都需要钱,他一个人在庙里,依靠别人施舍香火供养,还一心扑在党的组织工作上,哪有钱? 好咧,哥,你得注意,我看了,那是铁杆,要是想拿下,很不容易,你得小心,英子说,我感到,旗杆固然重要,我咋听说,县衙还有个后门,不知道真假。 后门,那个县衙没有后门,有道是走后门,也不是一天的,哈哈,周维炯笑了几下,愣住了,忙问,谁告诉你的。 我不是说了嘛,是谷堂老师活着时说的,一点不假。 周维炯一惊说,这可是个重要情报,干了这活儿,你立即告诉肖团长,让他抽出人堵住宋慎后路;如果宋慎跑了,他会立即搬兵,到那时,即使占领县城,也守不住,损失不可估量。 宋慎?老斑鸠不是说他带兵到汪桥了吗? 情报有误,攻进来才知道,他作为县长,没离开,还在县党部,否则也不会这么死死抵抗的。 哥,你在动员会上不是说,我们这次打县城,主要是震慑,弄些钱粮购买武装,再者,就是打通周围通道,与红三十一师形成犄角,让敌人不敢进犯,创建一块更大的根据地,咋又变了呢? 英子,别唠叨,时间紧,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打仗,一定要灵活,不能墨守成规。你想,我们要是把gm党县长捉住了,对反革命是多么大的震慑。 哥,咋只有你一个人呀?英子看看四周说,长根来福,你的那帮警卫,他们呢? 我让他们支援肖方去了,他们在那儿攻打很激烈,又出现了像攻打娘娘一样的交叉状况,周维炯说,我们智取商城县城,四个城门攻下来了,可是,攻打国民党党部,却遇到了宋慎,这个家伙,也是黄埔的,在平时,听说都守卫特别严密,在县党部大门口架设两挺机枪,子弹也多,此时,虽让民团跟着顾敬之走了,留下一个吴队长守着,他不太放心,于是,自己亲自指挥,把县党部作为重点了,我也是通过俘虏才知道。 那咋办?英子跟着周维炯走着说着。 要是攻下县党部,就等于全部胜利了,我观察了一下,想找到突破口,于是,我就退了出来,周维炯说,在我退出来之前,我想把攻打四个门的兵力都调过去,支援肖方,实行猛攻。可刚走到这里,看见有个台子,插着gm党旗,我就想,要是把它拔下来,换成我们的旗子,站在高台上振臂一呼,四周的敌人都能看到。到时候,县党部的守卫,看到红旗,听到我的喊声,还不吓破敌胆?要是那样,他们还有斗志吗?我们再乘胜劝降,他们还不缴械。 哥,我真佩服你,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冷静,还想出这么一条妙计,真绝。但是,你还是要保重,这里没掩体,顺子当连长去了,长根又不在,四周都是房屋,暴露在广场,很危险。 好的,哥知道了,周维炯说,你们宣传队,也很重要,这里是商城城关,政治中心,需要你们,他被是此时,你们呼喊,老百姓,小市民,都会相信的。到了,我把旗子弄好,你就赶快去吧。噢,想起来了,延青也带着四十余人来了,我听说他就守在崇福桥旁边,我顾不上过去,你刚才说的,县党部后门,我们这里人调不过去,就是调过去,还要出城,绕道北门,再过崇福桥,到西门,要是那样,很耽误时间。我想,你骑马,出城门,直奔彦青阵地,就说我说的,让他带人立即堵住县党部后路,关门打狗,防止敌人逃窜。 好的,哥,你注意安全,英子说过,转过身,扫视四周。 周维炯赶紧拿着红旗,奔跑到广场旁边,一看,广场中间有一个高台,高台有两人高,上面有个水泥砌成的方块,中间有个圆孔,圆孔上插着一杆毛竹,毛竹顶端,还有一个高高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听漆德玮说,这个操场是百姓聚会时用的,也是县民团大队集合用的,更是县长在这里召开宣判大会、屠杀革命志士的场所。 想到这里,周维炯就想到好几任县委书记被逮捕,被五花大绑,带着游街示众,被绑在广场中心那几根木柱上,一个戴着眼镜的县长,拿着一张纸,宣读着所谓的判决书,然后,拉到城门外的陶家河杀掉,再把头悬挂在城头。 周维炯悲痛愤怒,咬牙切齿,以至于泪眼婆娑。旋即,一个箭步,一跳,已经来到高台之上,昂起头,掏出手枪,对准那面青天白日旗杆就是一枪。 只听砰,咔嚓,旗杆头子应声而断。周维炯朝四周看看,没有发现什么,心想,我故意这么搞,就是想引出“毒蛇”的,此时,四周居然十分安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维炯故意慢慢把手枪插进口袋,一步一步靠近,走到旗杆旁,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周围动静,十分安静,就是风声,一点一样也没有。 周维炯心想,奇怪了,难道这个“妖精”没在县城?可是,她是特工,要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还能当特工吗?还有,那个宋慎,这个家伙,居然不听调令,还留在县城,而且不是老斑鸠说的,只有几十人守县城,是将近三百人。这么一股力量守在这里,正常吗? 我们采取智取,这一点是高度机密,只有我和刘英,还有继美连长知道,其余人都不知道,这可能出乎她意料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对,继美进城,被人绊了一脚,差点摔倒,还把一担柴草摔到地上,也因此暴露了。 第185章 智取商城(八) 这,正常吗?难道是巧合?周维炯摇摇头,心想,是巡逻的民团使绊子?但是,民团咋知道呢?难道那时,就有黄霓裳的人在暗中盯梢? 周维炯觉得不可能,但是,又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诡异,诡秘之处是太出人意料。根本就没有想到,别说是人,就是神仙,也想不到。 要说巧合,也太巧合了,而且,听顺子说,进门时,还进行了询问。正常吗?应该是正常的,因为最近农民暴动多,gmd有些气虚,于是还下发了通知,要求各县民团要把守好县城,防止gf突袭。 但是,询问之后,两个巡逻的,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皱皱眉,上下打量,找不出毛病,于是,手一挥儿说,走吧。这就有点严格检查的味道了,对于城管来说,也算重点检查。要是提前没有情报,这样的检查,就超出常规了。 有什么情报吗? 哎嗨,谢谢老总,谢谢老总,田继美一边说,一边点头,于是,担着一担柴草就进城了。 难道是田继美这句话说错了吗?是的,应该有问题。为何?你进城卖柴草,这是政府允许的,县城城关的集市,是允许老百姓买卖农产品等货物的,否则,城里人吃啥? 但是,也没有太大毛病,为何?gmd官员作威作福惯了,老百姓都有畏惧感,特别是最近几年,因为在乡下建农会,给地主老财的利益分割了,他们特别恨农民,所以,对待农民的态度十分粗暴,不是打就是骂,有一点违法行为,就缉拿法办,那个老斑鸠,一个实打实的穷人,就是被逼迫,才走上土匪道路的,像这样的,比比皆是。 更有甚者,是建了民团,他们手里有枪,是地主看家护院防止土匪抢劫的武装组织,先叫小炮队,后来,gmd建县民团,就把各区的地主武装收编,改叫县民团,或者叫县民团大队,区里也有,叫民团中队,乡里有民团,就叫民团小队。 这些人有枪,动不动打着打土匪的名义,欺压百姓,盘剥农民。农民进城,称民团小队长团丁等为老总,也是常有的事情。从这方面说,田继美称一声老总,点头哈腰,也不为错,正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本色。 不是这里出错了,那是哪里出错了呢?周维炯真的不太理解,但是,隐隐约约又感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最主要是,害怕这里是个坑,为啥?因为这个消息是从老斑鸠那里得到的,又经过漆德会漆德林两位联络部长核对,确凿无误后,为了以防万一,在四周还部署了不同兵力,假设,这些部队打回来,一是时间,二是距离,到时候,全身而退,也是可以的。 周维炯这么想,就觉得这个扣不容易解开,心想,也只能慎重处理,严阵以待,才能确保安全。可就在这时,慌慌张张的陈培义跑过来,见到周维炯,也顾不上立正,喘着粗气说,周团长,师哥。一边说着,还一边在喘气。 什么事情这么紧张?周维炯说,难道驻扎在汪桥的顾敬之民团得知了消息? 不是的,陈培义说,是漆德林让我来的。 干啥,有什么事情?周维炯很淡定,看着陈培义问了一句。 北门,已经被肖团长派人堵住了,就是一只苍蝇也跑不了啦,正门的两台连发炮也哑了,德林部长到处找你没找到,他让我立即找到你。 干啥? 让你放心,拿下商城,已不成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周维炯有些生气,看着陈培义慌张的神色说,小师弟,你看看你,才多大点,咋就老气横秋呢,商城县委研究让你当青年团书记,就是让你活跃起来,只要你有朝气,那么商城南乡的事情就好办了。但是,有话怎么还慢腾腾的,害怕什么呢? 是这回事,陈培义说,刚才告诉你的,是受德林部长安排,让我跟你说,请你放心,接下来就是做好城关的稳定工作。但是,我有一些事情想对你说,又不知道是否妥当,所以,才这样的 什么事情? 我觉得不是那么容易,陈培义说,早上,我比继美连长早进城,一直派我们的人侦察,也没有发现什么,一切很顺利,但是,我心里总是堵,有道是,越安静,越有大事发生;越顺利,越有鬼。 你发现了什么?周维炯对吴英子说,英子,你一会儿找到王霁初等人,让郑团长安排人员,保护他们的安全。说实话,这部分人都是文职人员,刚才听你说,他们有些人到北街去了,那里虽没有民团的人,但是,情况不容乐观,他们手中又没有个枪,在这个时候,要是出事情了,可不得了。 哥,我已经安排一个班的人员,在北街巷道把守,也是一种保护措施,吴英子说,培义想说的,我感到不是这个事情。培义,你是不是担心哥的安全? 陈培点头说,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哦,想起来了,早上,我在城边,看见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早于田继美他们进城。那几个人,好像没有经过城门边儿的岗哨检查,就直接进来了。 都是一些啥人?周维炯问。 三个人,穿西服,个头不太高,陈培义说,我从那些人长相看,好像不是男人,是女人。 女人,为啥看出是女人? 都戴着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我看了一下,特别是带头的,进城时,那个守城门的好像跟她很熟,正想问,对视一下,就没有问。她好像还用眼睛对着门卫眨巴两下,我怀疑是暗号,陈培义说,就眨巴两下,那人就退到一边儿,于是,三个人就顺利进城了。 你断定是女人? 一是眼睛,看人,不像男人眼睛;二是身段,都偏瘦,好像都经过训练,就是走步,也很规矩。民团是没有这样的人。不是民团,那么,正规军,这里有吗?就是有,像这样,看起来经过正规训练,也不多,陈培义说,主要是喉结,我虽说站得比较远,但是,我看见,那三个人都没有喉结,要是男人,哪能没有喉结? 女人?周维炯说,难道黄霓裳进城了?这个时候,干啥?培义,她们要是进城,不只是找人绊了田继美一下子那么简单吧?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她们要干啥呢?陈培义说,我当时猜测,是不是我们的行动被发现了,要是这样,就坏了,所以,我偷偷施展轻功,跟在她们身后。 这是对的,周维炯说,发现了什么? 我跟到南街,碰见了伏山人,我认识,在民团当中队长,姓吴,都喊他吴队长。这家伙不知干啥,才从南街清丽坊出来,后面跟着好几个人,还打呵欠。我隐藏在巷道一棵树下面,装着打瞌睡,就在这时,有几个喊,队长,你看,那三个是干啥的? 陈培义说,吴队长摇摇头,瞪大眼睛看看,然后,又眯细眼睛想了想说,小爷我有点累,管她干啥的,就是知道了,你还能干得动?说着,还把手一挥说,走,回府休息去。 他们走得也不快,但是,距离我很近,不大一会儿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了。他们刚走过去,我赶紧抬头朝后看,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又朝四周看看,都是赶集的人。但是,那三个人再也找不到了。为此,我几乎把南街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也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当我赶到北街,就碰见了德林部长,他就跟我说以上三句话,就走了,陈培义说,我想把德林部长喊住,告诉他我发现的情况,但是,想一想,有什么意义呢?搞不好还会引起误会,对攻打县城民团总部不利,所以,我就没说,也来不及说,德林就走了。 你认为黄霓裳她们发现了我们?周维炯说。 应该是的,但是,她们又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吴队长,我就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猜的应该是对的,周维炯说,黄霓裳是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但是,她发现晚了。听你刚才说的,她一定是我们靠近城边的时候发现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人多,几百人,都在陶家河陶行的树林里,因为人多,容易暴动行踪。 但是,她们发现了,不可能认为我们是攻城,换句话说,就是认为我们攻城,她也不慌张,为啥?城墙坚固呀,我们带几百人攻城,又没有攻城火炮,那不是找死吗?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她进城后,还是用暗号提醒了巡逻的,所以,那个巡逻的也是试探,见到田继美几个人,看一看,有些不像赶集的,为啥?都是大小伙子,让人生疑。要是中间有老有少,就更像了,就没有人怀疑了。可是,她这么一提醒,还真的是的,但是,此时,这个黄霓裳更是来不及了。 陈培义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师哥,我跟你说,我觉得你分析很对,但是,不全面。 为啥?周维炯说。 你分析很对,但是,这只是分析了黄霓裳的偶然发现。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分析准确黄霓裳进城的目的。 第186章 智取商城(久) 进城目的,对呀,周维炯不得不看了看陈培义,微笑着说,你说说,他应该有啥目的? 你当师长的时候,带着红三十二师攻打过娘娘庙,差一点就活捉了黄霓裳。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们才认清黄霓裳的本质,又加之gmd正规军伙同顾敬之民团进犯我苏区。那时候,这个黄好像没参加。你在会上分析,这个黄是特工,与当地民团也好,与正规军也好,是两张皮,虽说有所接触,但是,就情报沟通渠道来说,她们是不会直接与民团发生关系的。我感到,这是她们内部规定的,应该有组织纪律。 嗯,看来,我的小师弟长大了,哈哈哈,周维炯开心地说,分析这么透彻,很好! 但是,已经这样了,她们还进城,我认为是偶然当中孕育着必然。 哦,说说,她们的必然是啥? 偶然——遇到我们要攻打县城,但是她没有想到我们是智取,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陈培义说,这个必然,就是机会。她们是啥?是特工。特工干啥?一是情报,二是暗杀,三是策反。这三条,还是你在会上讲的,我认为很对。 你想一想,这三条,哪一条更像她们这次行动?搞情报,已经有情报了,但是,总是慢板撇,对于这个情报,已经没多大意义。再说了,对于武汉也好,南京也好,一个县城,被赤匪攻下来了,能守得住了吗?这么一考虑,可想而知,这个情报,对南京武汉,就是当地驻军,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是说,她们准备搞暗杀?周维炯说,培义,刘英师长也来了,再说了,我们红三十二师的好多领导,商南邑苏维埃领导,几乎都来了,你这么一说,很有必要即刻通知他们,让他们注意。你别多说了,赶紧告诉漆德林,让他派人给这些人送信,立即行动。 可是,师哥,我觉得你才是她们要猎杀的对象。 为什么? 因为你带着军队剿灭过她们,这个仇算结下了,这是其一。师哥,你可能认为你是团长,已经不是重要领导。可是,在她们的记录里,应该不是这样的——你依然是红三十二师军魂,是我苏区的创建人,如果对你下手,不论成败,都是有功劳了。 哈哈哈,你这个家伙,周维炯笑着说,我明白,但是你也知道我的伸手,再说,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了却李书记的一桩心愿——把红旗挂上县衙门前的高台,插上城楼,让红旗高高飘扬——这是既简单又神圣的事情,必须得做。 要是这样,我也没有啥说的,就像这次巧取商城,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师哥这么说,就是有所为,但是,我只想再说一句,那就是安全。 行,你赶紧报告德林去,让他们注意,就说我说的——城里有gmd特工,他们搞暗杀,我们的红军战士,还有我们苏维埃的领导,要注意。 你呢?陈培义说。 我,你放心好了。你去了,告诉了他们之后,还不放心的话,再让德林找人过来,给我监视四周。等我们彻底打下商城,要在县城展开拉网式检查,彻底活捉黄霓裳等gmd特工。 顺子和长根呢? 他们也执行任务去了。 那咋能行,陈培义说,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赶紧让他们来保护你,或者,挂旗子,这等活儿,让顺子和长根的警卫班干。 不行,我亲口答应李书记的,我要亲自给红旗挂上,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赶紧去吧。 陈培义还是依依不舍,看了几眼,又四周瞅瞅,最后,离开了。 陈培义离开,周维炯想了想,摇摇头,觉得这个师弟,还真行,有些高兴,笑了笑,也四周看看,皱皱眉,心想,四周都有枪声,这一块儿,咋这么安静呢?于是,不动声色在袖笼子里暗藏飞镖,走到旗杆边儿,拔下,再把红旗从腰间拽出,准备系上时,却忘记带绳子。 周维炯扭头,英子也觉察到了,赶忙跑了过来喊:哥,绳子,绳子。 说着跑到红旗边儿,伸手把绳子递给周维炯时,抬眼朝周维炯后背的高楼斜视一下。 这一下,英子发现了什么,立即高喊,哥,趴下,迎面冲向周维炯,忙伸手推了一把。 枪响了,一粒子弹射向英子肩膀;砰,又是一粒子弹。 这一枪是直接冲着周维炯后脑壳奔去,英子晃倒,刚好碰了一下周维炯,此时,又是一粒子弹,穿过英子那漂亮的面颊,射入周维炯的左胸。 英子闷哼一声,满脸血肉模糊,倒在周维炯怀里,不省人事。 周维炯仰着头,闭着眼,伸手就是一下,只听后面高楼窗户里一声惨叫,一道人影从窗户飘落,重重砸下,摔落地下,还发出砰的一声。 随之,高楼里,咣当一声,陷入寂静! 枪声明显惊动了许多人,顺子长根等,带着一帮人立即赶了过来,围住高楼,堵住高楼走道,突然,从里面探出十多杆枪,向着周维炯倒下去的方向射击。顺子手疾眼快,砰的一声,对着高楼瞄准的窗口就是一枪,只听一人闷哼,随之倒地。 长根此时带着人,把周维炯和英子围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砰砰砰,枪声终于停止了。 周维炯抱着英子连同红旗抱在怀里,喊:英子,英子,别吓唬哥,别吓唬哥,你就是哥的命根子呀! 英子微微睁开眼睛,轻微地喊了一声:哥—— 周维炯扭头,看见长根说,你们按照我说的,是不是在指定地点监视? 报告周团长,我们是按照你说的部署的,那个黄霓裳已经被击毙,只可惜她埋藏很深,我们以为那扇开的窗户没人,谁知道,她是从窗户一个水管子伸出的枪,我们在旁边看不到,要不是英子发现,可糟糕了。周团长,英子不要紧吧? 都消灭了吗?周维炯又问。 都消灭了,长根说,顺子打扫战场去了,目前,是六具尸体,两具男尸,四具女尸,开始打下来的,就是黄霓裳,那个狗特务,死有余辜。 快把吴医生找来。 已经到了,长根说,看,那个背药箱的。 周维炯说着,抱着英子下了高台。 此时,英子睁开眼,大口吐血,半边脸已经被子弹扫得模糊。这妮子,都这个时候后了,还使劲儿憋着气说,哥,要是我真的死了,你就把我和红旗都埋在娘的身边,我也就能闭眼了。 不,你不能死,也不会死的,吴医生马上就来了,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担心的宋慎,已经捉住了,那边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马上还等着俺英子唱《八月桂花遍地开》呢。哥以前忙,顾不上听,现在打下商城,咱有时间了,哥可要好好听听英子唱了。 哥,我死不了,但是,我这脸,以后配不上哥了。 说鬼话,只要是英子,就是哥的人,不管你变成啥样,就是变成了我们农村说的幺妹(鬼妹),在哥心里,也是最美的小妹哟。 天亮了,商城的天也亮了,经过一夜的抢救,英子已经脱离了危险,终于能站起来了。 周维炯抱着吴英子,站在高高的红旗下,迎着阳光明媚的太阳,帮助英子举着小手,与上万名商城父老乡亲,高呼:gcd万岁,红军万岁! 放下手,周维炯把英子放在座位上,走上高台,对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大声喊:李梯云,你这个酒糟鼻子,我们把商城打下来了,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可以安息了! 台下,都听着,都感到莫名其妙——李梯云是谁?哦,还是个酒糟鼻子。也有人知道,于是,有人在人群中大声说,李梯云,就是我们商城的县委书记,第几届,不知道,但是,他牺牲了。还有人说,我记得,还有一个人叫张明华的,不也是县委书记吗,这个人退休了? 接下来,周维炯才向着东南方三鞠躬,挺直腰杆,大声宣布:受刘英师长委托,我代表红三十二师在这里宣布:商城解放了,商城从此改为赤城,我们赤诚一心,永跟党走,团结奋进,勇当前锋。在此,我代表所有商城的父老乡亲, 向那些为商城革命牺牲的人们,敬礼! 过了一会儿,周维炯又宣布,我告诉全县的父老乡亲,我们胜利了,同时,我宣布,赤城县胜利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砰砰啪啪,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在王霁初带领下,赤城红歌演唱团闪亮登场,两排十二余名演唱者,带着红袖章,拿着小红旗,唱起了《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歌曲。 没算到,一语成谶,英子救活了,英子的一张脸被子弹扫了一下,呈现一条深深的疤痕。一张脸就像一条灌河,分成了两半。于是,只能罩着一张黑色的面纱。 周维炯牺牲后,根据地遭到敌人的疯狂报复,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扫荡。 英子按照她哥周维炯的交代,组建了赤城游击队。英子蒙着脸,以“赤城鬼妹游击队”名誉,在大别山打游击,救出无数百姓和红军家属,为红二十八军、红二十五军输送不少红军战士。 誓死保卫商南邑这片红色土地,后来加入了高敬亭组建的红二十八军,并加入了新四军,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全国解放了,英子没有嫁人,守护着穿石庙——陪伴着她哥周维炯。新中国成立后,她收养了周维炯牺牲的妹妹菱角的一个孩子,为周维炯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