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她重生回了出嫁前》 第1章 相决绝 忠敬六年,冬,宣王府世子宗肆率军大胜辽国,凯旋而归。 于宫中受完封赏,回府已是半夜。 宁芙已经歇下,听见他沉声吩咐丫鬟备水。 她不由坐起身,看过去。 宗肆余光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进了盥室。 过了一盏茶的的功夫,他走了出来,身材颀长,斜飞入鬓,俊美非常,不笑时面色冷峻,如今军功显赫,位高权重,那疏离感越发教人觉得陌生。 男人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从容地端详片刻,手往下,探进她的衣襟。 一声惊雷,窗外顿时暴雨如注,那娇艳的桃花戚戚切切,柳枝也摇摇颤颤,美得不可方物。 半晌方停。 帐内也是骤雨初歇,换成其他夫妻,这会儿该细语温情,叙述相思之苦了,可他们分明是时隔一年再次重逢,却是异常生分。 宗肆长得俊俏明朗,年仅十七便随着宣王出征立下大功,文武之道都出类拔萃,是京城无数贵女心中的佳婿。 宁芙与他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宗肆心里满意的是庆国公府的二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四王妃。两人郎情妾意,如果不是四皇子横插一脚,只怕二人早已经喜结连理。 想到这儿,宁芙心里难免酸涩,她的样貌家世都不比那二小姐差,结果人家夫妻和和美美,与她天差地别。 “三天后我便回北地。”最后是宗肆开了口,淡淡的通知她。 每一回他回来,都只待两三日,她并未开口。 接下来几日,宗肆忙于要事,在书房休息,没来她的寝居。 一直到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她才再次见着宗肆的身影。 宁芙看着在她身上肆意挞伐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道:“我想跟你去北地。” 宗肆停下动作,道:“北地严寒,你的身子骨扛不住,你还是留在府内,若是无聊,可以邀请岳母常来作客。” 宁芙不语,翻过身似乎是要睡觉。 宗肆兴致尚浓,过来拉她,却被她躲过:“世子爷请体谅体谅我的身子。” 男人收回手,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片刻后收回视线,也失了兴致。 宁芙其实迟迟没有睡去,泪已经浸湿了枕头,其实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带她去。 正要伸手去擦,背后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腰上,人也贴了过来。 “为何想去北地?”宗肆沉声问。 宁芙眼睛红的不像话,语气倒是如常,道:“我没去过,好奇北地风光,不过听你说北地冷,我不想去了。” “嗯。”他似乎因为她不执着于去北地,而松了口气。 她不再搭理他一个字,也不再让他贴着自己,她假装睡着,不料倒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进来伺候的玉环道:“世子爷今日一大早就回北地去了,吩咐我不用吵醒您。” 宁芙似乎已经习惯这样,他从不告知她什么时候离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任由玉环替她梳妆,镜中的自己于三年前相比,长相并没有什么变化,唯独那双眼睛,有些麻木了。 这样独守空房的日子,难道就是她的一辈子吗? 都道宁芙嫁给宗肆,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可是要给宁芙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再选宗肆,她不需要一个多出色的夫君,她只要她的郎君不忽视她。 宁芙的日子每天都过的大同小异,用过早饭,就得去宣王妃那请安了。 今日走的近道,绕到假山时,听见几个下人在清谈。 “我听说王妃都劝世子爷把世子妃带上,没想到世子爷还是一个人走的。” “世子妃怎能过去,你没听说?世子爷在北地,有一女子相伴,神似……神似四皇妃。” 玉环听得脸色一变,正要出声训斥,却被宁芙给拦了下来:“走吧。” 玉环不甘心,但宁芙却信了几分。北地盛产美人,更别提神似那人,宗肆年轻气盛,绝无可能一直拒绝温柔乡,所以才阻拦她一同前往。 下人都有了风声,想来已经有不少人知晓,无非就是无人敢提及。怪不得阿母催她生孩子,原是怕她被人捷足先登。 她这个正妻还无子嗣,说出来只会伤害她罢了。 这日子还不如和离呢。 宁芙正想着,脚下突然一空,摔下了假山,之后便闻到了血腥味,好像伤到了脑袋,她不觉得疼,但似乎意识越来越薄弱了。 不会要死了吧? 宁芙:“……” 跟性命一比,宗肆养外室似乎就无足轻重了。只要让她活着,宗肆就是纳一百房妾氏,她绝不多一句嘴! “夫人!” 她听见玉环焦急的呼喊。 宁芙听得心里一紧,不止玉环,除了她的夫君,有很多人都非常在意她,不知道她不在了大家会有多难受。 之后她便陷入了黑暗。 第2章 一朝新 秋雨携寒,晨霜遍地。 前几日落水昏迷的四姑娘宁芙,片刻前醒了,清晨时间,宁国公府已是人来人往。 “听说推四姑娘入水那人抓到了,昨儿个宁大人审了半夜,将他打得皮开肉绽,也没能问出背后主使。” “就算打死了又如何?要不是四姑娘福大命大……心肠歹毒之人,该!” 屋外议论纷纷,屋里的宁芙却心情复杂,不过欢喜居多。 她回到了六年前,跟宗肆还没有婚约的时候,她不必再受被冷落之苦。 除此之外,宁芙上一辈子虽然大体上还算顺风顺水,可也有许多让她难以释怀的遗憾事,如今都有了补救的机会。 “身子还虚,怎么不添件披风就坐起来?”宁夫人端药进来时见她穿着里衣坐在床头,不禁皱起眉。 她放下药,拿起一旁挂着的雪白裘皮大氅,弯腰替宁芙披上时,却被一双手抱住。 “阿母。”宁芙哽咽喊她。 她对上一世没什么执念,唯独她死了,已经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母亲,又失去女儿,会痛彻心扉这件事,她不敢去细想。 宁夫人抚摸着她的发丝,红了眼睛,片刻后将她搂紧了些,道:“谁害的你,阿母一定会揪出来,阿芙不怕。” 宁芙却浑身一激灵。 上一辈子,阿母找出害她的凶手是父亲的侧室于氏,但唯一的人证却被于氏灭口。怕于氏再对她下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处置了于氏。 彼时阿母的娘家,虽没落了几分,可依旧是显赫非常,宁国公府也只能息事宁人,父亲怨恨她仗着权势无所不为,日后再无一日安宁。 后来宁芙唯一的同胞兄长过世,阿母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除了见到她时能有些许笑意,大多时候冷漠又死气沉沉。而同胞兄长生前争来的荣耀,也全部落入大房手里。 至于被抓的男人,是于氏进宁府前的相好,所以不肯供出于氏。这点是宁芙与宗肆成婚后才知晓的,只是那时为时已晚,即便知道了真相,父母关系也难以重归于好。 好在母亲这辈子,不会再陷入这般境地。 “阿母,我想见父亲。”宁芙抬头看宁夫人。 “你父亲得知你清醒的消息,正赶回来,一会儿就能见着他了,先把药喝了。”宁夫人哄道。 宁芙接过药碗,一碗药刚刚下肚,就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是她的父亲。 男人四十年纪,身材高挑,刚从朝堂赶来,还身着官服,看上去威严不已,只是眉间全是温柔神色。 “阿芙。” “父亲。”宁芙朝他笑,却眼底含泪。 “受苦了。”宁真远见宁芙清减了不少的笑脸,心疼不已,寻常中剑都未必眨眼,这一回却因为女儿的事,落了几次泪,“这一回还得感谢宣王府世子和陆府二公子,要不是他们出手搭救,只怕……” 宁真远着实说不下去。 差一点,他就得与女儿天人永别。 宁芙在听到宗肆的名号时,过去的记忆涌来,心里酸涩不已,牵出一阵闷疼。宗肆不喜欢她,可她却是实打实拿他当自己相公的。 只是随后又听到陆二公子,她记忆里对这号人并不熟悉,上一世她病得久,只记得救她的是宗肆与陆家公子,去拜访时也并未碰着面:“陆二公子?” “陆二这月刚回京里,你自然不认识,等你身子好些,让你母亲带你去宣王府、陆府道谢。”宁真远道。 宁芙再不想见宗肆,这事也不能耽误,只好点了点头,又问:“推我那人,父亲审得如何了?” “嘴到挺硬,不过为父自有办法。”宁真远冷笑了声。 宁芙欲言又止。 宁真远看出她的迟疑,道:“在父亲面前,有话直说无妨。” 宁芙垂眸道:“父亲,那人是于姨娘相好,会不会是于姨娘害得我。” 她率先说出口,这事无论如何,便也怪不到她阿母身上。再者,两人私情是真,即便查不出于氏害她的证据,于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宁真远脸色微变。 “你有何证据?” “我撞见过那人同于姨娘抱在一处。”宁芙道。上一辈子,她并没有猜到落水前她撞见抱在一处的人就是于氏和男人,只听见男人喊了一句妍儿,宁芙以前不知妍儿是谁,多活了一辈子,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于氏从前的名字。 于氏害她,是以为被她撞破了奸情。 宁真远也想到了这点,脸色越发不好看。 偷人不算,还置他掌上明珠于死地,如果是真,他饶不了于氏。 宁夫人冷冷嘲道:“大人身边的人,可真是些好人。” 宁真远面红耳赤。 宁夫人是长公主之女,他不敢跟她吵,礼仪教养也注定了他不会与自己的妻子吵,他得尊重妻子。 即便于氏是老夫人逼他纳的,宁真远这会儿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任由夫人奚落。 . 有了突破口,宁芙落水这事查得很快。 宁真远的心腹,南下去了趟于氏老家,得知于氏同那男子,是青梅竹马。后来于氏被父母发卖,老夫人救了她,将她养在身边伺候,后来见她伶俐,又许给了宁真远。 宁真远以于氏要挟,男子以为他已知晓实情,终于开了口。 真相就如宁芙说的那般,于氏怕奸情暴露,所以企图灭口。 宁真远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存在这样一个毒妇。 宁芙身子还未恢复,于氏就已经被宁夫人这个主母给处置了,于氏虽是老太太的人,一直得其偏爱,但这一回,老太太也并未阻拦。 宁夫人虽不在宁芙面前说这事,但宁芙已然猜到了于氏的下场。 宁芙受凉得了风寒,只能静养,与她一母同胞的二哥还在关外,除了大房以及祖母来看过她几次,她没见过外人,也算清闲了一阵。 等能下床,是半月后的事。 “再过几日,就到府里替你设宴的日子了,也不知道脸上的肉能不能长回来。”宁夫人叹气道。 “阿母是嫌弃我如今不好看?”宁芙反问道。 “你如何会不好看?”宁夫人道。 只是宁芙眼看着就要及笄,人却才开始抽条,算是女子里长得慢的,一瘦就更显小了,宁夫人着实担心,看中的几家公子,都被捷足先登了。 宣王府两位公子,宗肆和宗铎,被各家盯着不说,庆国公府上也瞧上了,宁夫人不屑于去争抢,并不考虑。 卫家小公子,家世虽不错,可卫夫人强势,宁夫人不舍得女儿嫁过去。 至于陆家,家室差些,她女儿可不去人家家里受苦。宁夫人刚要跳过,脑海中却闪过那日救宁芙的陆二,不由得沉思了一番。 听闻才学不错,长相也端正,身上也并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谦和有礼,大概好相处。 宁夫人心中对陆二上了心,却并未对宁芙提起。一切她会先替女儿考察好,再决定告不告诉她,如果不合格,这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 转眼间,便到了宁国公府设宴的日子。宁芙死里逃生,老太太有意热闹热闹,增添些喜气。 这是宁芙自落水后,头一次露面。 她虽是清减了些,但胜在肤若凝脂,身段高挑,眉眼又是一等一的娇媚,笑时那双眼睛更是如清泉一般干净,身上那条嫩绿色翠纹裙,再适合她不过,将宁芙衬得明艳,似那出水芙蓉一般。 是以一出现,她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宁芙陪着老太太、宁夫人先同宾客寒暄了一番,之后才看向了同龄那桌,京城各位府邸的姑娘,美的各有特色,担得起一句百花齐放。 “最近瞧着,你长开了不少,不出半年,宁府要叫人踏破门槛了。” 宁芙落座时,卫子漪打趣道,她是卫家三姑娘,已与宁芙大哥宁裕定下婚约,宁芙也同她关系最好。 “你闲着无事打趣我做什么?”宁芙道。 “那日被宗肆所救,感受如何?”卫子漪凑在她耳边悄悄问她,“是不是越发心动了?” 宁芙微微一顿,半晌后敛眉,没有言语。 她喜欢宗肆,除了卫子漪察觉到,并无人知晓。而上辈子被救,她暗自窃喜许久,眼下心情却复杂许多。 宁芙看向了对面那女子,眉目含笑,温婉非常,她便是庆国公府二小姐的谢茹宜,宗肆的心上人。 京城有名的女君,家世好,容貌也出众,六艺无一不擅长,也是宁芙最欣赏的女子。 大燕风气虽不算十分保守,但男女一向分席而坐。 宁芙下意识的去寻找男人落座那边,熟悉的身影。宗肆当了她三年夫君,两人也同床共枕过,即使现在的宗肆刚行完弱冠礼,与日后身材有差别,她也轻而易举找到了他的身影。 宗肆身着玄色锦袍,鼻梁高挺,俊美五官与硬朗轮廓相当益彰,将他衬托得矜贵冷然。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看向女子这边,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只看那一人,仿佛世界只剩那一人。 宁芙上辈子的这会儿,还并不知道,宗肆中意谢茹宜。她坐在谢茹宜的身后,一直以为他是在看自己。 宁芙现在很不好受,她还并没有从宗肆夫人这个身份中彻底走出来,她现在只觉得,她的夫君,红杏出墙了。 她又想到了成亲之夜,宗肆并没有同她圆房,直到成婚三月后,才进了她的寝居,事后她娇俏的喊他郎君,他也没有立刻给她回应。 “宗肆是不是在看你?”卫子漪忽然问她。 宁芙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上一世的种种委屈忽然扑面而来,让她心寒了不少,可她却笑了笑,娇俏低声道:“卫姐姐,想进宣王府的人太多了,可绝不会是我,以后就莫要以此打趣我了。” 她不想再受委屈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放低身段去求一段姻缘。 男人多的是。 第3章 重相见 之后花酒令,宁芙也并未如上一世那样,出尽风头。 当时不过是有心吸引某人多看她两眼,眼下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次得了头花的,是林家姑娘。 谢茹宜只浅笑道:“林妹妹好文采。” “还得多亏姐姐们让我。”林家姑娘脸红着道。 “是林妹妹自己有本事。对了,倒是阿芙,你今天怎么这般安静,可是身体还未恢复好?”谢茹宜又关切问她。 宁芙跟谢茹宜,因着两府间的隔阂,并不算亲近,眼下被关心,让她有些意外,道:“约莫是的,依旧有些打不起精神,不过无碍,谢姐姐不必担心。” 她是东家,这一次准备的头花礼,是上个朝代著名画师东归先生的真迹,得到画的林家姑娘欣喜万分,连连道谢。 “听闻姐姐的字画也很出色,这画在姐姐手里,才不算浪费了。”宁芙笑道,之后便去了老太太身边,安静的坐着。 “阿芙也要成大姑娘了。”老太太慈祥的看着她,方才宁芙偷看宣王府三郎,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宣王府,老太太自然是满意的,救了宁芙一命不说,那还是皇亲国戚里,天子最为器重的。只是不知道,宣王府那边对宗肆的亲事,有什么打算。 国公府要是能与王府联姻,那是极有好处的。 “方才卫姐姐打趣我,现在连祖母也要打趣我么。”宁芙含笑道。 “祖母哪里舍得。”宁老夫笑道。 男子那边,并不如女子这边热闹,宁裕宗肆二人谈及这次水患之事,其他人也就不好再似以往莽撞,再者多数人也忙于功名考学,因此谈论的大多是教化、吏治问题之类。 “宁裕,你那妹妹,去年见她分明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今日一见,居然出落得这般国色天香了。”卫复忽然道。 宗肆和陆行之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妹妹,你就别想了。”宁裕打断他。 宁国公府,人丁并不兴旺,只有两房。宁裕、宁苒,宁荷是大房所出,宁诤、宁芙则是二房宁真远的子女,宁苒已出嫁,宁荷今日又不在,是以宁裕不用猜也知道他指得谁。 “那你认为,你妹妹该配什么样的夫婿?”卫复好奇道。 宁裕听后,却是一顿,随后朝陆行之看去。 男人长相端正,平时话并不多。陆家在京城,也并算不上出众,可他一向眼高于天的婶娘,却跟他打探起了陆行之的底细。 他原以为,能让自家婶娘上心的,怎么着也得是宗肆这样的贵胄子弟,谁不想女儿高嫁,他自己母亲曾也是如此。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宁裕收回心思道。 卫复见状,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宗肆则猜出,宁家恐怕有给小女君挑选夫婿的人选。但只要不是自己,他便无所谓,那是宁府的家事。 宗肆想起那日救宁芙落水时,她原先因为惊吓挣扎不已,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忽然不再挣扎,而是娇滴滴又委屈的抱紧了他,虚弱的喊了他一声郎君。 那是女子喊自己夫婿的称呼。 宗肆并不想为了救她而搭上自己,然而当时状况紧急,他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救人上岸后,他喊住了路过的陆行之,让他照看宁芙,而自己则是去喊人。 . “宗世子那日喊住我,是怕孤男寡女,被扯上关系吧?”宴席结束后,宗肆与陆行之结伴而行时,后者突然问道。 宗肆并不言语,瞥了他一眼。 “在你看来,宁国公府与我而言,却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即便不小心出了状况,需要有人对宁四小姐负责,也有我替你挡着,而你能全身而退。”陆行之扯了扯嘴角道。 如果没有宁芙那句莫名其妙的郎君,宗肆未必会这样。 他是为了救人,宁国公府必定是通情达理不会追究他抱了宁芙的事。但宁芙喊了,宗肆就不得不担心,宁四姑娘会借此提出要他负责了。 毕竟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君能喊出“郎君”二字,就值得让人警惕了。 宗肆清冷道:“对不住。” 陆行之道:“世子言重,我不过问出心中疑问,并不后悔救宁四姑娘,也能接受任何后果。只是希望世子以后不要后悔。” 后悔? 后悔与她保持距离? 宗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余光也正好扫到了不远处同宁裕站在一起,满脸纠结的小女君。 宁芙是被宁夫人喊来道谢的,正好宁裕带着她,也不会落人舌根,宣王府、陆府之后还得亲自去一次,恩人今日到访,也得来道声谢。 “见你们都在,我带阿芙来道声谢。”宁裕说明来意。 “谢谢当日宗世子、陆公子出手搭救,阿芙得以捡回性命。”宁芙没有去看宗肆,视线落在了陆行之身上。 陆二公子居然是这般俊朗人物,宁芙上辈子居然对他没有印象。宗肆虽然比他长得俊美,可他的相貌太有攻击性了,少女才会喜欢摄人心魄的,以现在已经嫁过人的宁芙来说,还是青睐陆二这样温和端正的长相。 她的失神,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注意到了。 宁裕眼神古怪的看了眼宗肆,不久前卫子漪还偷偷告诉他,阿芙心仪宗世子,眼下却又被陆二吸引。 他家四妹妹还真是……以貌取人。 陆二神色淡然,任由她打量,关心道:“宁四小姐身体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宁芙感激的说,“这是我准备的两份谢礼,还请世子和陆公子收下。” 她给陆二准备的是千金难得的檀木宣纸,给宗肆准备的,则是《辨阳先生诗集》,这是宗肆的最爱的诗集,上一世向她讨要过几次,但她送给了四皇子,这辈子她以此表达感谢之恩,也算真诚了。 她惦记着这事,静养期间就把这本诗集给找出来了,为此翻出了许多杂物,甚至是阿母给她以后准备的压箱底,哪怕已经嫁过人,依旧看得她面红耳赤,却也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宗肆人虽不是个好夫君,但那事还是让她得趣的,以至于让她有些许惦记。 如今看一看,倒也能解解馋。 至于诗集,她闲来无事也读了几首。 在送礼上,宁芙一向颇有心得,这两份礼物,宗肆和陆行之都拒绝不了。 片刻后,宗肆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陆行之倒是留下多聊了两句。 …… 回到王府,宗肆沐浴过后,闲来无事,随手翻了翻宁芙赠予他的《辨阳先生诗集》。 不过翻开后,却是一顿。 这并不是什么诗集,而是教人如何行夫妻之事的画册。 内容放浪形骸,让人面红耳赤。即便宗肆脸上并未有变化,面无表情的翻看着画册内容,耳尖却有些泛红。 随手翻到一页,上面还有女子娟秀的批注字迹。 “宗肆腰腹不行,大抵难行此姿势。” 似惋惜,似嫌弃。 再冷漠的男人,在这事上,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宗肆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冷笑了一声,将画册丢在了一旁。 第4章 登门谢 往后几日,宁芙依旧鲜少外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补落下的课业。 女君们的几次聚会,她也未去。 这几次聚会,会碰上不少公子,宁芙不想碰上宗肆。 且如今射、御艺考核还有一余月就要到了,她得留时间复习。 大燕女君谁六艺不过,那便等于是不学无术的混子,是丢家族脸面的,而每两年的第一名会被评为“女才子”,光耀门楣。 宁芙随了父亲会读书,又是个刻苦的,但上一辈子的这会儿,因落水身子羸弱,被射艺跟御艺拖了后腿,才失去了评选“女才子”的资格。 不过成婚后的前几个月,倒是跟着宗肆将骑射学得很精通,“女才子”这个荣誉这辈子倒是能争取争取。 宁芙想,跟宗肆成亲,唯一捞到的好处,也只有练好了骑射了,如今看来,这门亲事,也不是半点用没有。 若是自己能得个“女才子”,上辈子吃吃感情的苦,倒也算值了。 待去宣王府道谢的前几日,她才跟着宁夫人,去沁园给老太太请安。 沁园是宁老夫人的寝居,两旁种着桂花树,桂花虽已凋敝,却依然散发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不负沁园之美名。 “祖母。”宁芙人还未进去,倒先是喊上了。 “阿芙,快来吃糕点。”宁老太太乐呵道。 宁芙一坐过去,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便递了只暖手炉给她。 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眼,也提了一嘴道:“王府的凝丫头近来都在练骑射,你的御艺好学起来了。” 毕竟事关国公府的脸面,不仅宁老太提点,阿母与父亲、兄长,都是督促得紧。 “放心吧,祖母,我一定考个好成绩回来。”宁芙含笑保证道。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让如意带着她到偏房吃点心。 随后才看向宁夫人:“听说你明日去宣王府拜访,我也准备了谢礼。” “辛苦老祖宗了。”宁夫人道。 宁老太太道:“你夫君未继承国公府爵位,想要前程只能靠走仕途,宣王正得圣恩,真远与老三想要一帆风顺,就绕不开宣王,如何能怠慢宣王府?我亲自准备才显诚意。” 老太太口中的老三,便是宁夫人的儿子、宁芙的兄长宁诤。 “老夫人费心了。”宁夫人却清楚,老太太不单是为二房打算,恐怕大房也想攀上宣王。 宁国公府走下坡路,是不争的事实。 大房当初是想把宁苒嫁进宣王府的,前后费了不少心思,不过被眼高于天的宣王府回绝了,世子的态度,自然也是没瞧上阿苒。 宁苒是宁国公宁真修的嫡女,貌美非常,几乎算得上是不输阿芙,本来是心高气傲之人,却卑微写信求着宗肆见一面,对方却连回信的心思都欠奉。 宁苒因此黯然神伤许久,后嫁去了卫家。 大房为了宁苒的脸面,这事虽然做得不漏口风,但宁夫人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阿芙明年就及笄了,婚事你可有想法?”老太太又忽然问她。 宁夫人搪塞道:“老祖宗,阿芙这射艺,眼下就够我烦的了,哪有心思想其他的?过了及笄再来考虑也不迟。” 宁老太太意味深长道,“阿芙的亲事,对整个国公府都极为重要,你是该好好考虑。” 宁夫人应归应着,不过她断然不会让阿芙,成为国公府的垫脚石。 儿子丈夫若没出息,那是他们没用,用女儿的幸福来换,宁夫人嫌丢人。 晨间寒气逼人,宁芙上了马车,才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陆夫人省亲去了,是以今日只需去宣王府拜访。 “小女君这样素净,可真好看。”宁夫人越看越满意,这辈子她最庆幸的,就是生下了女儿。 “阿母的艳丽,也好看,父亲也是喜欢看的。”宁芙盼着阿母与父亲的感情能更好,才能不被人钻空子。 宁夫人冷哼了声:“你父亲心思哪在我身上,他只是忌惮我背后的公主府。” 宁芙道:“阿母,父亲倜傥英俊,若是喜欢于氏,那于氏怎么可能有情郎?父亲当初纳于氏也是被逼祖母逼的。你与父亲关系若是不好,日后祖母肯定还会再逼父亲纳侧室的。” 她倒是知道父亲没进过于氏寝居,但要说这个,就得吓坏她阿母了。 宁芙:“阿母,你要肯给父亲一个眼神,他肯定高兴。” “以后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宁夫人听进去了,不说别的,丈夫只有站在自己这边,她才更好为子女的前程做打算。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前停下。 宣王府是圣上亲赐府邸,坐落在京城最繁华地段,长安街的尽头,檐口雕刻纷繁复杂,铺设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着光泽,既庄严气派,又不失典雅。 仆从迎着宁夫人与宁芙进了宣王府,又穿过小花园,两侧花团锦簇,清新的花香扑鼻,叫人心旷神怡。 再往里走,到了漪澜亭,宁芙便看见了宣王妃,她身旁的妇人,则是宣王胞弟的夫人,二公子宗铎的母亲,宗二夫人。 宣王妃此时四十年纪,打扮得极其素净,五官却极其艳丽,宗肆正是遗传了她的美貌。 宣王妃也打量着宁芙,半年时间未见,原来稚嫩的小姑娘,如同晨间芍药骤然绽放,秀丽姿态已经隐约可见,那身段,也已透出几分细柳扶风之感来,再过两年,不知该是何等绝色。 只是女子太过惹眼,并非什么好事。男子贪色,宣王妃是过来人,宣王因她误了多少事她再清楚不过,于她而言是甜蜜,却不希望自家儿子也陷入这般境地里。 “如今阿芙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宣王妃笑道。 “王妃谬赞了。”宁夫人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几分自豪的。 上一世,宁芙的这位婆母,或许是因为宗肆的冷落而弥补她,但总归对她还算不错,因此宁芙对她也真心,关切道:“听说王妃不久前长了疹子,可有恢复?” 宣王妃并不招架宁芙的热情,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有所图谋的讨好,不动声色道:“好得差不多了,阿芙是怎么知道我长疹子的?” 宁芙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道:“先前王御医替我诊脉,无意间提起是从王府赶过来的,我便问了问,这才知道这事的。” 宣王妃不再过问,与宁夫人唠起家常。 宗二夫人和善笑道:“四姑娘要是无聊,可以跟着府上丫鬟转转。” “春迎,你领四姑娘去吧。”宣王妃吩咐道。 宁芙道了谢,跟着春迎去了后院。 宣王尤爱王府里花草树木品种繁复,便是宫中也比不上王府,哪怕已到秋季,府内依旧是生机勃勃,只不过她在王府生活过三年,是以并未觉得新鲜。 宁芙只在路过自己上一辈子的别苑景华居时,多看了两眼,一时思绪万千。 “那是世子寝居。”春迎笑道,“世子倒也算不上喜静,却亲自挑了这个清净的院子,惹得王妃常打趣他,说这是为日后的世子妃挑的。” 宁芙并不喜欢景华居,会喜欢这个院落风格的,倒有可能是那谢家姑娘。显然王妃和宗肆都未料到,最后进王府的人,会不是那位。 “宁四姑娘,要不要上假山看看?” 宁芙愣了愣,抬眼看着面前熟悉的假山,没想到都走这来了。 自己就是在这出事的,她难免生出伤感来。 “宁四姑娘?”春迎见她走神,关切喊道。 “我就不上去了。”宁芙收起悲伤,和气地弯起眉眼,“从高处摔下来过,我有阴影。” 不是谁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得惜命。 …… 假山上,宗肆、宗铎兄弟二人对弈。 石桌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宁四姑娘离去的背影。 “宁四姑娘方才是在伤感?”宗铎疑惑道,王府有何值得她物是人非的?她又未来过几回。 宗肆执一白子落下,才淡然道:“我倒是好奇,她对王府路径为何如此熟悉。” 宗铎也想起宁四姑娘进园子时,走在了引路丫鬟的前头,也并未走错路,不禁皱起眉。 宗肆未弱冠时,便有女子收买下人,得到王府院落分布图册,趁着王府举办宴会,去了宗肆寝居,妄想给他扣上一顶“非礼”的帽子,而不得不负责,幸而发现得早,才未构成祸患。 “宁国公府看来铁了心要把姑娘往你身边送,一个宁二姑娘还不够,眼下又来个宁四姑娘。”宗铎道。 宗肆看了看他,清冷道:“王府并非只有我一位公子。” 宗铎不禁正色几分:当他是什么人!他岂是那般容易被诱惑的! 他自出生到现在,可从没有被女子引诱过!女子还不如兵器好看! 他一本正经道:“我向来对女子没兴趣,你也警惕些,别着了她的道。”宁真远为圣上所不喜,又是四皇子幕僚,处置他只等一个时机,王府无论如何也不能同他牵扯上关系。 “不过,宁国公府怎么想的?宁二姑娘好歹是宁国公嫡女,宁四不过二房所出,才学又不如宁二,你连宁二都不同意,又怎可能同意宁四?”宗铎又道。 宗肆想起那本放浪形骸的画册。 也许宁四姑娘在御男之术上,有些手段,是以想以这般大胆的方式撩拨他,以激将法故意说他不行,但堂堂国公府的女君如此,少不得让人费解。 而他行不行,不是她能试的,这也无法证明给她看。 宗铎斟酌片刻,提议道:“我看你与谢二姑娘的亲事,不如先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第5章 又相遇 若男子已有婚约,宁国公府就是再想和王府结亲,也该消停了。 再者,京城无数贵女中,谢二姑娘谢茹宜也是翘楚之流,乃百家公子所求,为避免节外生枝,是以宗铎认为这亲事还是尽快订下为妙。 说的通俗些,也未必不会被人捷足先登。 “宫中局势尚不明朗,谈亲事还为时尚早。”宗肆道,帝王之疑心,如剑悬头顶,就怕被圣上解读成宣王府与庆国公府企图权势连衡。 太子悬而未立,此时确实是多事之秋,宗铎也只好不再多言。 . 宁芙与宁夫人在宣王府的几个时辰,王府两位适婚公子,都并未出现。 这其中的意思,宁夫人自然清楚,宣王府无结亲之意。 幸而宁夫人也没有,她不喜欢这般高高在上的门第,譬如自己的亲事,当初虽是下嫁,可宁真远几乎不敢在自己面前甩脸色。 用过午饭,宁夫人就告辞了。 离开前,宁芙对宣王妃道:“用冬雪将桂花、忍冬、泽兰熬成膏药,对疹子疤痕极有好处,王妃可以试试。” 宁芙上一世被烫伤,花了大功夫才得到这个去疤方子。 只是想起着方子的来源,宁芙心中忽然动了心思,若是拿这方子去赚些银子,估摸着能赚笔大钱。 王妃挑了挑眉,却只是浅笑着敷衍谢道:“倒是让你费心记挂了。” 宁芙没再说什么,自己这位前婆母,是外冷内热之人,其实很好相处,只是看起来有些凶,宣王妃爱美,肯定会去试她的方子的。 宁芙母女一走,宗二夫人便称赞道:“这宁四姑娘出落得真水灵。” “瞧上了?”宣王妃睨她一眼。 宗二夫人摇摇头,道:“样貌我虽喜欢,可二郎不像三郎沉稳听劝,他的事向来不由我说了算。” 宣王妃在心里叹了口气。 偏偏所有人都以为宗肆稳重自持,殊不知宗肆也不遑多让。 年少时不愿读书,在军中被他父亲军棍伺候,痛得三月下不了床也未服软,后来是他自己愿意学了,才有了如今的能文会武的宗三郎。 他若是做了什么事,那一定是他自己想做,别人可逼不了他。 看似清冷理智,实则又冷又倔,也不知日后娶妻,谢二能不能管住他。 . 却说宁芙那边在两日后,便回了香山书院。 书院分为女子学堂与男子学堂,乃大燕最负盛名的书院。 大燕朝中的人才,几乎全出自香山书院。 换句话说,如若不是出自香山书院,日后在仕途上,想往上爬亦是不容易的,毕竟官场上,亦是很讲究“圈子”的,自己人自然先用自己人。 女子学堂这边,自然也有这风气在。 而也因为有这“同门”关系在,学堂同期学生几乎算得上利益共同体,关系哪怕不好,明面上却也不会差,平日里会默契的维护着属于彼此的圈子。 学堂里,女君们正三三两两坐在一处。 见她来,一一同她寒暄了几句。 宁芙含笑应过,去了卫子漪身边坐下。 “你回得真巧,正好赶上秋猎。”卫子漪见她便笑道。 宁芙在这时赶回学堂,便是为了这次秋猎。 大燕女子并不崇尚武德,秋猎向来是男子参与,这一次正好碰上北齐使者来访,北齐公主也来了,公主想围猎,圣上才让女君们这次也一同前往。 她想趁着秋猎,巩固自己的骑射水平,毕竟也有好些年没练过了。 “你不好奇,为何这次女子也要参加秋猎?”卫子漪问道。 宁芙故作不知道:“为何?” “北齐公主来了,游牧民族擅长骑射,想来试试大燕的猎场,圣上自然也得找女君相陪。”卫子漪道,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也是为了找驸马。” 公主的私事,宁芙就不记得了,也不在意。 她只想温习好骑射。 这一次秋猎,规模空前,学堂安排女君们两两同坐一辆马车。 宁芙的同伴,是宗凝。 两人从小便没什么往来,虽没有恩怨,但关系并不熟络,是以两人客套几句,便干自己的事了。 宁芙对自己的前小姑子虽然印象好,但这时候也是无法往上凑的。 路上行了没多久,忽有人喊了一句宗凝,后者笑盈盈地掀开了帘子,喊了一句:“二哥。” 宗铎的视线无意中往马车内扫了一眼,却见一眼熟女君正在看书,听见宗凝喊他时,抬头看了过来,未施粉黛,眉眼如星,说一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宗铎沉寂了二十余年的心,莫名猛地一跳! “刚刚采了些野果子,味道不错,送来给你们尝尝。”他已有了几分不好意思,飞快地收回视线。 “谢谢二哥。”宗凝欢喜道,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野果,也别有一番风味。 宗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同你在马车上的是哪位女君?” 宗凝道:“宁国公府的宁姐姐同我一处。” 宗铎皱起眉,那女子居然是宁芙宁四姑娘。 他自然是认识她的,不过多数时候都是远远一见,那日在宣王府也没看清她的脸,印象里她不过是位小女君,是以即便觉得眼熟,也没往宁芙身上想。 怪不得宁国公府有再送一个女儿上门的底气,原是仗着宁四姑娘有几分姿色! “有事喊我。”宗铎心情复杂,叮嘱自家妹妹后,便放下了帘子。 宗凝分起野果子,道:“我二哥虽然看起来孔武有力,像个莽夫,人却是极好的。” 宁芙赞同的点了点头,宗铎是武将,只是不会说话了些,但上一辈子对她十分照顾,对妻子儿女亦是很好,加之他的为人又很正直仗义,她对他印象很好。 路行半途,宗凝有些犯困,便开始小憩。 宁芙却毫无睡意,刚刚果子只吃了两个,非但没解谗,馋虫反而越发被勾起来了。 马车外,宗二公子还在伴行。 宁芙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并看不见外边,低声道:“二公子,秋猎场地那边,也有这种果子吗?” 只是她不知道,如今马车外的哪是什么二公子,分明是她那位前夫宗三郎。 在有心之人听来,宁芙的举动就显得别有用心了,倒像是故意找借口搭话。 宗肆侧目看了一眼,丝帘随着秋风轻轻摇摆,只一角向上挑起,说话那人的手时而可见,时而藏匿于晃动的帘子里,娇媚若无骨。 他冷淡地将视线收回。 宁芙奉承道:“若是没有,我能再要一些吗?听闻二公子一向人善宽厚,我这才敢开口叨唠二公子,日后我会答谢二公子。” 女子口中的答谢,里头就有些门道了,男女调情就是其中一种。一个对房中术都能评头论足的女君,多半没有那么单纯。 宗肆神色清冷,宁四姑娘敢在宣王府骑驴找马,脑子属实不太灵光。 宁芙见他两次都没有开口,以为他是没听清,便掀开了些帘子,这下能看到人了,却没想到伴行的人是宗肆。 他坐在马背上,修身劲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冷峻,此刻正俯视着她。 她设想过这次秋猎两人会碰上,但也该是远远一见,却不想此刻两人中间仅方寸之遥,连他脸上的审视意味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宁芙坐在马车内,行了个揖礼,垂眸道:“世子万福。” 美人哪怕是碍于车马前行,行礼做得不端正,也依旧是美的。 只是美人却不见得一定能讨喜。 尤其是朝三暮四的美人。 “宁四姑娘当真只是想吃果子?”宗肆冷漠中带着意味深长道。 第6章 世子疑 宁芙有些吃不准宗肆说这话的意思。 也觉得他问的有些莫名其妙。 “替你摘了果子,宁四姑娘又想如何报答?”宗肆话语清冷,眼神直直地看向她。 这一句,里头的敲打意味就明显了。 宁芙与他在床上都滚过多少回了,哪能不明白他是何意。 他这是认为她想以报答之名,套近乎呢。 宁芙心中,都要被气笑了,宣王府又不是金子做的,王府中人大多精明,谁能占半分便宜,当谁都想进宣王府么? 她故作听不懂他的深意,知客客气气地道:“若是替我摘果子,我自会以书画为谢礼报答。二公子不在,世子能不能帮帮忙?” 要是方才知道伴行的是他,她是绝不会开这个口的,可眼下既然已经开了口,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一会儿自有人给你们送来。”若她有心思,也该听明白了他的警告。宗肆目的已达到,便疏远而又不失风度地淡道。 是你们,而不是你,也不知被多少女子倾慕过,才这般谨慎。 但她可不再是其中之一。 “那便谢过世子了。”宁芙说完就放下了帘子。 片刻后,就有人送了满满一篮洗过的果子过来,宁芙却没了吃果子的心思。 宗凝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见窗外的人变成了宗肆,兴高采烈道:“三哥,谢姐姐穿骑装的模样可好看了。对了,你替我将这些野果拿去给她吃吧。” 送果子是顺便,为他们创造见面机会才是真。 宗肆看了看分毫未动的果篮,道:“宁四姑娘不吃了?” “突然没了胃口,世子送去给谢姐姐她们吃吧。”宁芙客套笑道,心里在暗道不妙,方才还说想吃果子,眼下却动都没动,显得她说谎了一般,可她真是冤枉得很。 宗肆走了以后,没再出现,否则接下来的路,就得如坐针毡了。 “三哥遇上谢姐姐,就把我这个妹妹忘了。”宗凝吐槽道,不过语气却无责怪。 宁芙也才反应过来,为何宗肆一直没有再回来,恐怕是谈情说爱去了。 她垂眸,没有言语。 . 到了稽林山脚,车马便停了下来,侍卫们开始安营扎寨。 “宁四姑娘。”宁芙刚下马车,就听见有人喊她。 宁芙抬头,看见陆行之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分明他是十八年纪,宁芙却能从他身上,看出一股熟男气息,周正而又俊郎。 熟妇看男人,也不禁是看外表,宁芙觉得他大抵是“踏实肯干”那类,嫁过人,就知晓房中事有多重要了,夫妻可以没感情,却不能不做夫妻之事。 “陆公子。”宁芙含笑行了个礼。 “采了些野果,不知宁四姑娘可否喜欢。”陆行之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她,看着她道,“若是不想吃,也不必勉强。” 宁芙其实不想吃了,可不舍得拒绝他,男子长得英俊,女子也会格外怜惜,她笑道:“谢谢陆公子,我正好想吃果子呢。” 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袋。 “陆公子是给每个女君都送了么?”宁芙问。 陆行之摇头,道:“那日四姑娘送我的檀木宣纸我很喜欢,眼下特地来跟四姑娘道声谢。”言外之意,顺手带了点果子,并未给其他女君。 男女有别,陆行之不好久待,很快就走了。 宁芙开始琢磨起来,他独独给自己送了果子,就算不说喜欢自己,也绝对是有些好感的。 陆家的家室不复杂,陆行之人品也不错,长得又俊俏,如果为人也专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成过亲的女子,考虑男人,就现实了许多,家室、品行为先,至于喜欢,那可以培养,只要男子够好,够顾家,女子总会心动的。 宁芙正想着,眼神不经意一扫,就看见宗肆就在不远处,他坐在马上,盯着她手里装着野果的布袋看了须臾,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便策马离开了。 这倒显得坐实了她目的不单纯。 宁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当作没看见,以后她与他也不过是形同陌路,他怎样看待她,那都与她毫无瓜葛。 离晚上设宴还有许久,女君们不好太过招摇,便待在帐中闲聊。 “方才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瞧谢姐姐瞧傻了。”说话的是荣家姑娘荣敏。 “整个京城,有哪位男子不心仪谢姐姐?多少公子都明着暗着想与谢姐姐搭话呢。”宗凝附和道。 有人好奇道:“若非你家兄长也心仪谢姐姐?” 宗凝笑着看向谢茹宜:“我阿母曾问我三哥,对谢姐姐如何看,兄长说庆国公府的女儿,文采斐然,知书达理,令人钦佩。” 众人有些羡慕,却也知道谢茹宜这样才学好、家室顶尖的女子,本就该配最好的。 “凝妹妹,莫要再打趣我了。世子清朗如玉,自会有良人相配,婚约如何还得父母做主。”谢茹宜道,只是微红的耳朵,透出了几分女子的娇羞。 “那二公子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人问。 宗凝撇嘴道:“我二哥,只知道舞剑耍棍,谁要是欺负我,他提着剑就得去找人家,简直就是个莽夫,我日后的嫂子可有得受的。” 众人笑起来,不过心悦宗铎的人也不少,不开窍的郎君,青涩得也别有一番滋味。 宁芙想起自己的兄长来,她的三哥也很好,只是久待关外,似乎都被人遗忘了。 她有点想哥哥了,上一辈子最后一次见他,见到的是他冰冷的尸体。 分明不久之前,他还笑着送她出嫁:“宗肆若是欺负你,三哥便来揍他。哪天不想在宣王府待了,我就接你回家。” 宁芙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她不想失落的情绪被瞧出来,去了帐外,一个人坐在清冷的湖畔边。 秋风已有些冷冽了,吹得宁芙脑子越来越清醒,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兄长死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上,匆匆只留了一句话,告诉她照顾好自己和阿母,显然是早清楚自己身处危险境地。 他的死,不会是意外。 兄长的死,大房、卫家、几位皇子等都是既得利益者,是以兄长的离世和这些人绝对脱不开关系。大房是自家人,在兄长死后继承他争来的荣耀,处也无可厚非……怕就怕,兄长的死与大房也脱不开关系。 宁芙垂下眼皮,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情况,可若真发生了……整个国公府,也是比不上她三哥的。 宗铎在一旁看了她有一会儿了。 他是来钓鱼的,比宁芙来得要早,本想避开她,还没来得及走,她已经在湖边坐了下来,他只好坐在岩石后不动,本想着等她先走,可半个时辰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宗铎却得走了。 “宁四姑娘,这边护卫少,尽早回去吧。”宗铎道。 他是个正直之人,不管宁国公府与宣王府的关系如何,女子的安全,不能不顾及,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宁芙看着面前的男人,长得比宣王府的那位三郎要硬朗些,魁梧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的。 上一世,宗铎与她搭话的次数虽不多,不是会说好听话的性格,可人是极为善良热心的。 “二公子。”宁芙收起情绪,先往他身后看了看,并没有宗三郎的身影。她这才松了口气,起来欠身道。 “湖边景色虽宜人,但毕竟是荒郊野岭,还是找人陪同妥当。”宗铎不看她道。 “多谢二公子提醒,二公子真是个好人。”宁芙感激笑道,自己这位前大伯哥,为人踏实多了。 女子的夸赞,竟让他有几分受用,宗铎忍不住皱起眉。 他不该如此! 他要提防,切不能轻易受蛊惑! 宁芙走后,空气里,似乎还能闻见浅浅的栀子花香味。 回去后,心思也总飘忽到花香上。 宗凝同他讲了好几句话,也没见他给点反应,不满道:“三哥,你看二哥,今日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被哪位女君勾去了魂?” 第7章 替舞女 宗铎被打趣得尴尬不已。 他从没被开过男女玩笑,对此难免有些难为情。 “我岂是会被美色耽误正事之人,你且放心。”他正襟危坐,却莫名有些心虚地反驳道。 宗凝见他如此正色,只好不再揶揄他。 宗肆知道他方才碰到宁芙了,不过并未多说什么。 为了晚上的篝火晚宴,女君们早早就换好了衣物,穿着虽不似平日里华贵绮丽,却也足够别出心裁,全是花了心思的。 宁芙则是一身浅色束身衣,发饰也无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朴素到不能再朴素 “整个京城一等一的公子今日都在,你就穿得这般简单?”卫子漪打量着她。 虽说宁芙天生丽质,可穿这一身,丢在人群中怕是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宁芙却是特地为了不惹眼。 上一辈子,订下婚约前,也有一些烂桃花,比如皇城里那位六皇子,如若不是她与宗肆婚来得及时,那便有可能被迫嫁给他做侧室。 彼时父亲被贬,宁国公府是得罪不起六皇子的,上辈子摆脱他,也并非易事。 这次皇子当中,只有六皇子在京城,秋猎他定然是在的,宁芙并不想吸引他的注意。 “卫姐姐,我是来练骑射的,又不是来挑夫君的。”她笑盈盈道。 “这样也好,太被关注也未必是好事。”卫子漪道,“一会儿我得去准备舞蹈,空闲了便来找你。“ 卫氏女在乐舞上颇有造诣,卫老爷又在礼部当差,负责的正是庆典祭祀一类事宜,每每有外客来访,舞女的编排,皆由卫氏安排,这一次便是由卫子漪负责。 宁芙点点头。 宴会始于酉时。 京城贵女们各人各色,一出现就犹如百花瞬绽,似莲花般濯清莲却不妖的是谢茹宜,如槿花般不羁于春娇俏灵动的是宗凝,犹幽兰般孤傲娇艳的是傅嘉盈。 美人争艳,不胜枚举。 女君们一出现,就在还未有婚约的公子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宁裕找了半晌,却没瞧见自家妹妹的身影。 “大哥。”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娇俏地笑了笑。 宁裕低头看了眼,穿着一身浅色束身衣的不是自家妹子又是谁? 虽还是万里挑一的殊色,这身装扮却显得不吸睛,除非特别关注,否则跟侍女也相差无几。 “大哥,明日可否将马匹借我?”宁芙在他身边坐定。 她只想射艺得个上等,稽林山地势险峻,纵横交错,若是在此处都能练好骑射,射艺、御艺考试取得上等肯定不是问题。 “你不擅长骑术,在这处练会有危险。”宁裕不赞同道。 宁芙看了眼对面,陆行之端正坐着,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似乎又有几分深情,深情到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破碎感。 这般神情,教宁芙看了,亦有几分不是滋味,心中生出几分酸涩来。 宗肆在得知她死时,都未必会如此。 她对着他粲然一笑,陆行之怔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神色虽如常,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宁芙想了想,道:“我是想趁此机会学习,大哥有空替我问问,陆公子愿不愿意教我骑马。” 宁裕是个文官,武术方面并不擅长,在场的公子,找陆行之提点最为方便,一来,他为人正直,不是那类会觊觎女子的登徒子,二来,他的骑射水平听说也很不错。 并且,宁芙也不介意同他接触。 宁裕的心思颇为复杂,道:“陆公子今天还问过我这事,说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他。” 宁芙还担心有人先约了他,毕竟陆家放在京城望族中虽不起眼,可陆行之却还是很吸引女君的,眼下听了宁裕的话,才放下心来。 敬文帝同北齐公主出现,要再晚些。 敬文帝已年过五十,却未见鬓白,神采奕奕,帝王气势磅礴如山岳,令人敬若神明。 公主五官深邃,与汉人稍有不同,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同行的还有宗肆和六皇子,两人是表兄弟,六皇子的生母芸贵妃,是宣王亲妹妹,正得盛宠。 除了皇子们,能在这种场合下伴随皇帝出现的,也只有宗肆了,宣王乃圣上最看重的外戚这一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皇上,大燕的女子果然个个都美得如同天神下凡,教我看得眼花缭乱。”说话的是北齐公主。 “大燕的公子就不俊俏了?”敬文帝笑道。 “还不是先见了世子和六皇子,先见了璞玉,其他人虽也英俊潇洒,却也不惊艳了。” 北齐公主说话间看了一眼宗肆,来京城便是他接的她,初见时,便觉得花无其魄,玉无其魅,世子如梅花般清俊孤傲,教人忍不住想采撷。 “既然觉得朕这侄子是璞玉,不如朕赐你们亲事。”敬文帝看着宗肆打趣道。 这叫不少人变了脸色。 宁芙知道公主要选夫君,却没料到看中的是宗肆,而谢茹宜的脸色,已有些苍白。 宁芙朝宗肆看去,却见他神态自若,随后一琢磨,明白过来,宣王手握兵权,宣王府世子哪能给外族公主当驸马,敬文帝这不过是试探之语,想试探的恐怕是宗肆对婚事的态度。 敬文帝信任宣王不假,却不希望宣王府野心太大,上位者想看见的往往是臣子内斗,而不是强强联合。 “陛下真的舍得让世子给我当驸马?”公主却当了真,双眼放光道。 敬文帝笑意不减:“这就得看世子自己的意见了,朕也不好逼迫他。” 公主期待地看向宗肆。 宗肆对敬文帝道:“北地战事虽已平息,一年内却难以安定,父王尚未凯旋而归,臣暂未考虑成家之事。” 宁芙已经猜到,他要搬出宣王来搪塞此事,宣王去年刚打了胜仗,眼下还在北地治理,皇帝自然得给面子。 她又看了眼谢茹宜,宁芙能看出来她的心落了回去。 而北齐公主,坦荡爽朗,并未有被拒绝的黯然神色,道:“世子,你多了解了解我,就能知道我的好了。” “公主千金之躯,自是翘楚之辈,是我志不在此。”宗肆态度恭敬地应付道。 敬文帝道:“世子既担忧国事,朕也不好为难他。大燕优秀的男儿无数,朕定给公主挑一位好夫婿。” 接下来便是歌舞升平的宴会,北齐公主表演了一出北齐剑舞,英姿飒爽,让人忍不住叫好。 宁芙坐在宁裕身边,几乎隐身了,不仅六皇子没有注意到她,其余人也无人发现她。 不过她也没能安心看完北齐公主的舞剑。 一位侍女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她身边,道:“宁四姑娘,卫姑娘找你。” 宁芙见她眉眼中的急切神色,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便跟着她离开了。 后台,卫子漪一看到她,眼泪都快落下来了,焦急道:“阿芙,我该怎么办呀。” 宁芙道:“卫姐姐,你慢慢说。” 卫子漪定了定神,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原本已经排好了舞,可她疏忽了,只顾及舞好不好看,方才却被一舞女提醒,舞中的一段“玉体横陈”,在大燕不过是寻常舞姿,在北齐却是禁舞,讽刺其皇室荒淫无度。 若是在北齐公主面前跳了这一段,对两国产生的影响,卫子漪与卫府,说是砍脑袋那都是有可能的。 “这支舞,怕是不能跳了。”宁芙冷静道。 卫子漪点点头,道:“我打算换成折腰舞,这些舞女练得最多,不会出差错,只是……却是少了一人。” 宁芙明白她的意思,她确实是会跳折腰舞的,只是国公府的女君,若是与这些舞女一块跳舞,那是在贬损国公府的脸面。 可卫子漪是宁国公府的准儿媳,若是卫家出事,国公府也得受牵连。 宁芙在心里分析了利弊,加上卫子漪待她也是真心,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会找上自己。 “卫姐姐,这事你知我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身子不适,在你的帐中休息。”宁芙道。 卫子漪点点头,吩咐侍女道:“你换上阿芙的衣物,去帐中躺着,如果有人进去,你也别说话,只当是睡着了。” 宁芙去了屏风后,飞快地换好舞裙,之后卫子漪带着去了舞女那,排练了一遍。 为了不让这些舞女知道宁芙是谁,卫子漪喊大家都戴上了面纱。 “今日若是出了纰漏,那是要掉脑袋的,大家心中可有数?”卫子漪耳提面命道。 “有数。”舞女们应道。 宁芙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跟着舞女们一同上了台。 她站在角落,不算起眼,按理说,混在人堆里,是不易被发现的。 宁芙在无意中看了眼陆行之,见他皱着眉,脸色不算好看。 这一眼,却引起了宗肆的注意。 他看了一眼宁芙,然后视线朝宁裕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看去。 宁芙心里咯噔了一声,冷意直冲天灵感。 此刻也只希望他是无意间的一眼,而非察觉到什么了,乐曲响起,宁芙在人群中随之起舞,一如所有舞女,舞姿柔美,腰似约束,娇俏灵动。 一支舞的时间,对宁芙而言,格外煎熬,这与将脑袋挂在裤腰上有何区别。 一结束,又看见孟泽,宁芙走得飞快。 她最不想接近的,便是这六皇子,离皇权越近的人,越是危险,上一辈子就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苦头,一边瞧不上她,一边又想逼着她当侧室。 孟泽只见一个舞女,在看到自己后,离开的动作,便如那逃命一般,不由莞尔。 舞蹈没能吸引他兴趣,太过循规蹈矩,但这舞女挺有意思。 自己这般有权势又长得俊郎之人,有这般可怕? “礼部的这些舞女,倒是有些意思。”六皇子盯着舞姬们离去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道。 陆行之蹙眉,看了孟泽一眼。 宗肆摩挲着杯盏,神色清清冷冷,并未言语。 第8章 惑人心 “是我的疏忽,表哥一向是最不在意这些舞女的,便是我府上那大小胡姬,也未能入表哥的眼。”六皇子道。 在六皇子看来,宗铎是木头脑袋,没对男女之事开窍,而宗肆则是什么都懂,但是对女子兴趣不大,淡薄是因为理性,他的野心皆在权势上。 不过,宣王府是他母妃的娘家,对于宣王府势力日渐手眼通天,六皇子虽有顾忌,但眼下自是乐见其成的。 “我替你寻来大小胡姬,并不是为了让你取乐。”宗肆清淡道。 “表哥,这公事和私事,有时不分你我。”六皇子浅声笑道,“她们可替我办成了不少事。” 宗肆再次朝宁裕看去,却见陆行之看向自己。 他似乎因为孟泽方才对舞女有意思的话,而有几分不悦,准确而言,应该是其中某一位舞女。 宗肆嘴角漫不经心地冷冷勾起,却稍纵即逝。 . 宁芙回了后台,眼疾手快地换回了自己的衣物,便去了卫子漪的帐子。 “阿芙,这次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卫子漪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到这会儿,她也依旧是心有余悸,悬着的心得以放下,忍不住痛哭起来。 宁芙紧紧拥住她,替她拂去眼泪:“卫姐姐,你知道的,我一直拿你当亲姐姐,我不希望你出事。” “从今以后,姐姐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若有事,我也会不遗余力的帮你。”卫子漪发誓道。 宁芙隐隐感受到,她们的关系比起以往,羁绊更深了些,让她有些欣喜,也有些动容。 “卫姐姐,如果有人来问舞女的事,你找个身形与我差不多的搪塞过去。”不是白日,看得肯定也不真切。 “你放心,不会猜到你身上的。”卫子漪未出一丁点纰漏。 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命要绝她,恐怕已经有人认出来了,陆行之倒是还好,可宗肆与父亲不和,不知可否利用这件事来打压父亲。 不过好在他也无证据。 她没再去宴会,虽知道出事概率不大,这一夜却还是一直在想会不会弄得人尽皆知,若是所有人都知晓了,她又该如何保全国公府的名声。 更何况瞒着敬文帝,还有一层欺君的罪名。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国公府与卫府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卫府要是出了“有损国格”这事,卫姐姐便是死罪,国公府也难以幸免,父亲、大伯以及两位兄长的仕途也会受到牵连,影响比她名声受损还要大。 这想得她睡不着。 第二天,便有些病了。 随行太医替她把了脉,说她是心忧成疾,不久前又落水了,染上了风寒。 卫子漪便也未出去玩,尽心尽力地贴身照顾她。 不过听闻大伙去打猎,很有意思,可惜她与宁芙都去不成了。 宁芙恹恹的,提不起劲。 卫子漪回来时道:“对了,方才碰到世子了,问你身子如何了。” 宁芙蹙眉:“只问了我的情况么?” “问你身体可有好些,便没其他的了。” 如此应该便只是客套。 宁芙放下心来。 晚些时候,宁裕来看她,一同来的还有陆行之。 宁芙理应是不该见外男的,不过兄长也在,倒也无妨。 “大哥,陆公子。”她招呼道。 “这次临行前,婶娘叮嘱我要照顾好你,眼下你却生病了,回去都不知该如何跟婶娘交代。”宁裕叹了口气。 宁芙笑起来:“过两日我便好了,大哥别担心,到时候还要练骑射呢,到时候还要麻烦陆公子。” 她说着,看向眼陆行之,他的表情很淡,她从没见他这样冷淡过。 “不麻烦。”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淡淡道。 宁芙便也没再说话。 上一辈子她在宗肆那是受惯了这样的冷遇的,已经提不起热情了。 两天后,她好些了,去马场时,老远就看见陆行之坐在岩石旁,不知是不是在等她。 因为他的冷淡,所以宁芙没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有练习骑马的打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这几天都在。 “陆公子。”宁芙走过去。 陆行之站起来,看着她道:“四姑娘。” “这几天你都在么?”她问。 他看了看她,平静颔首:“我怕四姑娘会来等我。” 宁芙有些心软了,热情了些,愧疚道:“我该告诉你什么时候来的,害你白白等我,对不住。” 他似乎是不在意,开始教她骑马,教得倒是用心,他也很有水平,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不足之处。只是语气不冷不热,话也不多,她问他才答几句。 宁芙纠结再三,道:“陆公子,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陆行之回头看了看她,平静问:“像谁?” 宁芙垂眸,却没有说话。 像宗肆,不是现在的宗肆,是像她的夫君宗肆,上一世的宗肆。 现在的宗肆,只是疏远冷淡,婚后的宗肆,阴鸷无情,是权臣俯瞰众生的冷血。 他冷淡起来的模样,总让她想起上一世。 “陆公子,这几天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不妨直说。”宁芙想了想,道,“我之前与你接触过,知道你并非这样冷淡的性格,而我并不喜欢他人对我爱答不理,有些伤人。” 陆行之顿了顿,道:“宁四姑娘那日,也在舞女之中吧?” 说起这事,宁芙便有些警惕,可在他面前,不知为何,倒也未否认。 “舞女事宜由卫姑娘负责,想来大概是卫姑娘出了事,但宁四姑娘不该那么冒险。”陆行之道。 “这事我也后怕,日后肯定会更谨慎,还请陆公子替我保密。”宁芙恳求道。 陆行之皱眉道:“宁四姑娘的事,我自是不会往外说的。” 她的骑术不差,在熟悉了两日之后,便找到了感觉,陆行之毕竟是外男,多数时候她还是自己练。 宁芙有时也能碰到谢茹宜和宗肆一起,世子不是个热心肠的,平日里又繁忙,找他指点骑术的不在少数,不过他却只答应了指点谢茹宜。 不过两人之间距离并不近。 谢茹宜矜持,世子谨慎,两人都是最顾及男女大防之人,不会落人话柄。 宁芙也在刻意地避开他们。 只是有时反而过犹不及。 这一日宁芙一如既往起了个大早。 晨间山间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宁芙牵着马,已是准备开始练习了,又暗自感慨,都夸她骑术箭术进步快,殊不知她是笨鸟先飞,背后比寻常人要努力许多。 在离湖边百米之外,她放开马绳,打算让马儿吃会儿草。 抬眼远望间,不料却看见宗肆上半身光着,宽肩蜂腰,显然是刚刚洗完澡。 好一个出水芙蓉,郎艳独绝。 狩猎之处偏远,不如京中便利,人力也不足,热水都是先紧着女君洗漱,男子多半都是挑个没人的时辰来湖中解决。 宗肆穿上劲装,掩去了春光,系着腰带。 宁芙屏住呼吸,眼下却是将她架起来的境地,她看了宗肆的身子,眼下又是孤男寡女,坏的是她的名节。 下一刻,马蹄不合时宜地踏踏走动。 宗肆闻声回过头。 这个回眸更是俊俏得心惊肉跳,清贵之下居然显出些许妖媚,只眼神锐利而又冷淡。 第9章 帝王心 这处地势平坦空旷,没法躲藏。 宁芙只能眼睁睁看着宗肆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她认命的闭上眼。 可见人太勤快刻苦了,也并非是好事,指不定就撞上倒霉之事了,她本只想好好练练骑术的。 寒风簌簌,却不及她此时心冷。 看了他的身子,这就要看宗肆追不追究了。 若是追究,宣王府倒是简单,将她从侧门抬进宣王府当侧室,再给她安置一间偏远院子便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对宗肆日后娶妻或是仕途,都不会有影响。 可宁芙这一辈子,可就连上一世也不如了,国公府的嫡女,当侧室,阿母与父亲,不知会有多抬不起头。 何况,到时兄长的事,她恐怕就鞭长莫及了。 脑子里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宁芙又想起方才马蹄响起时,宗肆已经穿上衣物了,除了一口咬定自己刚来,也别无他法。 “没想到刚来就碰到世子了,世子这是起来晨练?”宁芙睁开眼,见宗肆朝自己走来,稳住心神,笑着先开了口。 宗肆自然清楚,宁四姑娘并非刚来。 不过他无意娶她,也不想毁了她,是以无意挑明今日之事,只疏远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宁芙见他并无追究的意思,松了口气,给了他好脸色,含笑道:“今早降了霜,路面有些滑,世子骑行路上注意些。” 美人若是想柔情待人,自是能让人如沐春风,但却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 宗肆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却紧握的手,收回视线,淡淡道:“晨间来此处的男子不少,四姑娘要是不想给国公府惹事,还是换条路走。” 宁芙正要道谢,又听见他清冷道:“日后若是转告要事,四姑娘最好还是让卫姑娘换个嘴严些的侍女。” 这是暗指她冒充舞女之事,恐怕他已经套出话了。 宁芙脸色微微一变。 待回到帐中时,卫子漪见她一言不发,道:“出去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就蔫儿了?” “卫姐姐,你害死我了。“宁芙苦笑道。 卫子漪听她说完事情经过,也变了脸色,愧疚道:“肯定是当时心急,不小心在侍女面前说漏嘴了,我去找世子说明情况。” 宁芙拦住她,无奈叹气道:“你难不成还想再送他一个,卫家办事不利的把柄?”卫家与宣王府,也不是一个派系的。 卫子漪心里一惊,后怕道:“瞧我这笨脑子。” “卫姐姐,我今日跟你说这事,不是要你弥补,而是希望你日后遇到事,能多留几个心眼。”宁芙拉着她的手道。 日后卫子漪嫁给宁裕,家宅里与妾氏的腌臜之事也不少,宁芙不愿意她像上一世那样吃亏,而国公府也需要一位厉害的主母。 “可你要怎么办?”卫子漪担忧道。 “眼下世子还不会为难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宁芙定了定神道,他那模样,似乎是没有拿这事做文章的打算。 等到明年宗肆出征,在宗铎的事上,她若相助,也算卖宣王府个人情,到那时,定然能让他换得彻底不提此事。 秋猎的最后一场围猎,宁芙也没去,而是跟着陆行之学箭术。 有上一世的底子在,从原本只能在靶上练习,到渐渐能猎到兔子,再到飞禽也能拿下,她只用了几日功夫。 不过其中辛苦,只有她自己知晓,宁芙每晚回去都得揉一个时辰手腕,才能缓解酸痛。 “陆公子怎么没同他们一起去围猎?”宁芙停下休息时,问陆行之,这可是在敬文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陆行之平静道:“四姑娘不也没去?” 宁芙倒是想去,这还不是为了躲宗肆:“你的箭术是数一数二的,去了肯定能大放异彩。” 陆行之安静了一会儿,沉声淡淡问,“前几日练骑术,你大多时候也避着我,四姑娘是不想与我待在一处?” 宁芙耳根发烫,这抱怨一般的反问,倒像是被冷落了许久的人夫。 “我没有不愿与你一处。”她实在是不忍伤了他的心。 前几日,她确实有意控制见面次数,却也算不上不愿意见他,只是见面不好太过频繁,怕惹闲言碎语。 宁芙再抬头时,见他眼神里带了些许笑意。 陆行之笑起来很好看,像冰冷而又温润的玉,加之寻常他并不爱笑,越难得便越吸引人。 宁芙看得有些出神,几乎要被他迷得昏了头,心中腹诽,陆行之这般,倒像是故意引诱她一般。 不过陆行之应该不是这等如同狐媚子之人,不像个以色侍人的,他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 “四姑娘的箭术,进步了很多,一月后的射艺考核,成绩不会差。”陆行之道。 宁芙想了想,道:“陆公子与世子的箭术风格有些相似。” 陆行之沉默片刻,道:“我们是同门,箭术都是观阳先生所教。” 观阳先生的名号她自然是听过的,宁芙道:“久仰观阳先生大名,若是有机会,我也想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陆行之看着她道。 这话有些亲密了,宁芙眼下却不能直接回应。 她愿意同他接触,却不愿给人模棱两可的遐想。 眼下看来,陆行之的品行是不错,各方面她都算满意,可想要看透男人,绝非这几日接触够的。 宁芙不介意他是因为国公府看上她,却得提防他利用国公府谋私利。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宁芙揉了揉发疼的胳膊,转移话题道。 “好。”陆行之转身替她收拾箭囊。 如此踏踏实实眼里有活,她又默默给他加了一分。 两人并未结伴而归。 宁芙刚走回营地,正值浩浩荡荡的队伍狩猎而归,她正好在敬文帝面前,便下跪行了礼,“圣上万安。” 敬文帝看着眼前眼生女君,只觉这女君美若花柳,让人眼前一亮。 感觉眼前一亮的,又岂止敬文帝,六皇子孟泽,也将她看进了眼里。 “臣女是宁国公府宁远真之女宁芙。”宁芙低着头恭敬道。 “原来是宁爱卿之女。”敬文帝爽朗笑出了声,“我还得喊你外祖母康阳长公主一声姑姑,说来朕也算得上你表舅。” “表舅。”宁芙乖巧喊道。 其实她喊敬文帝表舅,多少有些勉强了。 宁芙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是先帝的继姐,与敬文帝则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在敬文帝夺嫡之争中,也并非站队他。 若是有机会,敬文帝恨不能杀了外祖母。 一向追名逐利且强势外祖母自请外放,也多半是因为,怕被帝王清算,且也预料到了自己气数已尽。 宁芙又想起不久后李放离奇身亡一事来,外祖母在这事上,犯了大错,是公主府落魄的开端,之后不过是苟延残喘。 宁芙不由沉思起来,自己那时,又该如何去外祖母那,替外祖母解决了这次危机,毕竟国公府为了明哲保身,是不希望她与公主府亲近的。 “怎么没去围猎?”敬文帝慈祥问道。 宁芙回神,乖巧道:“回表舅,一余月后就是射艺考核,我就留下来巩固箭术了,所以没去围猎。” 敬文帝道:“箭术跟谁学的?” “兄长得知陆二公子师从观阳先生,就替我求了陆二公子教我。”她谨慎斟酌道。 “既然行之师从观阳先生,你跟着他学,想来骑射不错,公主一直嚷着找人比试比试,阿凝伤了脚,茹宜陪她先回了京,其他女君们都推辞,不如你陪陪公主。”敬文帝捻须笑道。 宁裕脸色微变,就连六皇子也蹙了下眉。 宗肆则是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宁芙一眼。 宁芙的手腕极疼,正要推脱,抬头时却跟神情沉重的宁裕对视上,背后猛地生出一股凉意。 再看敬文帝,他含笑神色中,分明已带上不耐。 宁芙仔细回忆秋猎结束后的事,圣上在几日后大发雷霆,很快礼部就颁布女子考学新令,对射、御两艺更为重视,宁芙当时此两项为弱项,也是因此新令,射、御的成绩才更差了。 为何突然重视骑射? 宁芙猜测,大概和眼下的情形有关。 北齐公主的比试虽是玩乐,可一个敢站出来比试的人也无,难免会让人认为大燕国风怯懦,也难怪敬文帝大发雷霆。 而女君们不愿比试宁芙也理解,北齐公主骑射太过剽悍,而大燕女子一向讲究优雅得体,女君们怕在公子面前丢丑。 敬文帝看似和蔼,所以女君们敢推辞,或许也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帝王又怎会有慈悲心肠,当年夺嫡之时,宫中横尸遍野,血流千里,也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敬文帝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她断然不能再拒绝,否则国公府可能会被迁怒。 “表舅,听闻公主骑射了得,我也正想同她比试比试呢。”宁芙笑盈盈道。 第10章 巧解局 宁芙这一番表态,让敬文帝的表情缓和了不少:“那你今日碰上朕,也算凑巧了。” 宁芙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光是愿意跟公主比试还不行,自己肯定比不过马背上长大的北齐公主,她还得确保自己输了,敬文帝不会责罚她。 想到这,她看了眼宁裕。 宁裕心领神会,走上前跪在敬文帝面前请罪道:“圣上,家妹认真学骑射不过十余日,前阵子又重病在床,臣担心家妹安全。” 宁芙心中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实际上,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认真学骑射可不止学了十几天。 不过眼下,却是需要宁裕出来说这番话的,她若输了,也是学习时日短和身子弱的缘由,而不是国公府女君不行、大燕女君不行,输也输得情有可原,不至于丢大燕的脸。 宁芙则看着敬文帝道:“表舅,我向来敬仰擅长骑射的女子,如今的机会千载难逢,与公主比试时,我会注意安全的。” 敬文帝心中的不耐,已逐渐化开,倒真带上了几分和蔼:“你这丫头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就好好跟公主请教请教。” 宁芙放下心来,敬文帝用上“请教”二字,便是认定她不如公主,也就是不在乎她输赢了。 宁裕还想说话,敬文帝摆摆手,道:“朕跟你保证,你妹妹不会受伤分毫。三郎,四姑娘与你也算同门,就由你负责保护四姑娘周全。” “臣遵旨。”宗肆起身抱拳道。 宁裕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退回了原位。 宁芙朝北齐公主道:“公主的骑射之术精妙绝伦,在大燕也是人尽皆知,我的骑射是远远不如公主的,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倾慕。 宁芙想与公主比试的心虽不真,可崇拜公主的心,却比真金还真,因此她的话,并不让人觉得虚伪。 北齐公主一开始,确实是想挫挫大燕女君的傲气。 可宁芙这番真诚的吹捧,她很受用,爽朗道:“人人都是从不会练到会的,我小时候骑马也被兄长嘲笑过骑术差,放心吧,我岂是那样无礼之人。” 骑术与箭术,是分开比试的,先比的是箭术。 公主的弓,弓身约半人高,两侧镶嵌着北齐王室图腾,厚重且有力量感,此类弓往常多为男子所用,女子要成熟使用此类弓箭,并非易事。 宁芙的弓相比之则要小巧精美许多,弓臂质地细腻、纹路清晰可见,弓背处镶嵌着墨翠玉石,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柄好弓。 六皇子似笑非笑惋惜道:“倒是暴殄天物了。” 在六皇子看来,宁芙这样一个皓若凝雪的娇滴滴的女子,箭术自然好不到哪去。 这样的好弓,落在一个不会骑射的女君手里,可不就是暴殄天物? 擂鼓隆隆,比试开始了。 公主面色冷静,左手持弓,右手拉弦,一箭射出,狠决果断,箭矢分毫不差落入青铜杯盏,因力气极大,杯盏猛烈晃动着。 众人忍不住鼓起掌来。 “好!”同行的北齐使者更是自豪地叫好道。 宁芙暗自赞叹,便是男子,多数也达不到如此水准。 她今日是必输无疑,不过她是知道自己的水准的,不会输得太难看,毕竟也算是宗肆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师傅是顶级的,学生自然差不到哪去。 宁芙的力气不如北齐公主,不过技巧和准头一点也不差,第一箭虽未射入杯盏,却也是擦着杯沿而过,只差一点。 她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对其他人而言,则是意料之外了。 加之她的准头虽差些,可箭术的观赏性,却是极高的。 敬文帝忍不住称赞笑道:“看来低估国公府这女娃了,十余日能有这水准,是个极有天赋的。” 六皇子挑了挑眉,生出了几抹兴味来。 而宗肆虽意外,却一眼看出宁芙的箭术,绝非十余日能学出来,教她的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耐心也足,否则宁四姑娘的优势难以发挥到如此地步。 只是在看第二箭时,他不自觉蹙了下眉,神情也跟着冷了下去。 宁四姑娘借巧劲的招数,并非出自观阳先生,分明是宗肆自己钻研出的技巧。 除他以外,无人知晓,她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宗肆不禁地揉了揉眉心。 宁四姑娘自然无法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可她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就未必了,康阳一直与宣王府不对付。 若真有此事,康阳公主府必定是想插手皇储之事,就不得不提防了。 . 箭术比试一人十箭,公主入杯六箭,宁芙前几箭落空,只进一箭,在后几箭找到了感觉,连接进了两箭,共中三箭,虽输给了公主,但也虽败犹荣了。 敬文帝自是喜不自胜,一连说了三个“好”。 “宁姑娘真是让人惊喜。”公主笑道。这场比试,比她以为的要有趣味很多。 宁芙佩服道:“公主才叫我大开眼界,比男子都厉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开始期待一会儿的骑术比试了。”公主道。 被公主认可,也算是喜事一桩了,宁芙心里高兴极了,只是在看见不远处,宗肆有些阴冷的探究神色时,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笑意浅了些。 但随即想到陆行之与他都师从观阳先生,即便他察觉些什么,她也有陆行之这个挡箭牌,便没有放在心上。 之后的骑术,宁芙表现得也不差。 她在骑马时,眼神锐利,动作果断洒脱,却也不失美艳。 六皇子孟泽,只觉全身血液下涌,喝了一盏凉茶,才压下去了燥热,这一次秋猎,也素了半月了,他才如此禁不起撩拨。 有宗肆保驾护航,整场比试并未出任何意外。 两人比的是驭马之术,宁芙虽依旧未能赢过公主,表现却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敬文帝笑道:“公主果然名不虚传,阿芙也值得褒奖,两人都该赏。” 圣上钦赐,已是莫大的荣耀。 宁芙欢喜道:“谢谢表舅。” 公主也道:“谢圣上。” 敬文帝又对陆行之道:“行之,你这教学有些水平,看来日后宫中的皇子公主,也得请你去提点提点。” “圣上谬赞。”陆行之不卑不亢道。 宁芙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倒是觉得教授皇子公主们骑射不错,日后若是能升上太子少师,也算好官职了,稳定又不至于忙碌,还受人尊敬。 宁芙又找了找兄长与卫子漪的身影,见他们都松了口气,也安心了下来。 与公主的这一次比试,宁芙也算是出了风头。 她原先还能在不起眼的角落找自在,现在却被人关注着,言行都得更谨慎,加上公主点名要她相伴,她与陆行之也便没了见面的机会。 否则宁芙倒是想听听,他这样话少的人,会如何夸奖她。 陪同公主外出游玩,她也会教宁芙一些骑术技巧,宁芙受益匪浅。 这日两人爬到山尖时,公主铺开了带来的毯子,摆上了糕点,打算在此休息一番。 “你可有订下婚约?”公主好奇问她。 宁芙摇摇头:“尚未。” 公主来了劲,凑近她:“你心仪之人,可是那陆公子?我看他那模样,倒是个能让你快活的,看似挺淡泊一人,不过到了床上肯定是个耍狠的。” 公主大胆奔放,若不是宁芙骨子里是个嫁过人的妇人,恐怕难以招架。 宁芙摸了摸鼻子,这话她一个小女君,自是不能回应的。 “你知我为何来大燕找夫婿?”公主又问。 “为何?”宁芙也有几分疑惑。 公主意味深长道:“在我们北齐,你们大燕男子在床笫之事上风评更好。北齐男子虽更魁梧,却是绣花枕头,像世子那样劲腰挺拔的,才是厉害的。” 宁芙虽清楚公主只是同她玩笑,但想起上一世与宗肆同房的场景,还是不禁脸热。 “带你喝些好东西。”公主提了提自己带来的酒,“这是北齐供皇室喝的玉浆,以五月妃子笑为底、添之七月仙进奉提味,果子香与酒香都很好的保留了,除了进贡给圣上的,便只有这些了。” 宁芙是不爱喝酒的,大燕女君也极少碰酒,但重活一世,想法就不同了,体验体验又何妨? 是以宁芙欣然接受道:“那便谢过公主了。” 酒是好酒,初入嘴时是新鲜荔枝果子味,如醴泉般甘甜,入喉时则散发淡淡酒味,刺激着味觉,酣畅淋漓。 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滋味,一连喝了三杯。 宁芙贪了嘴,又无经验,连自己醉了也不自知。 公主豪爽惯了,更是个没分寸的,醉的更是不省人事。 两人在山间是惬意,却急坏了山下的人。 到傍晚时,侍从才发现没了公主与宁芙的身影,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去禀告了此事。 公主丢了,不好声张,敬文帝只暗中吩咐几位公子去寻。 得知宁芙不见踪影,宁裕忧心不已。 六皇子宽慰宁裕道:“四姑娘看着不像没个顾忌的人,公主又会些功夫,自保不成问题,或许就是迷了路。” 宁裕谢过他,却依旧放不下心。 几人商量过后,分头寻找。 宗肆与陆行之沿山而上,后者的担心,并不比宁裕少。 很快出现了两条路,两人一左一右,宗肆正要往右走,却听陆行之道:“要是她们有危险,劳烦世子先救宁四姑娘。” 这算是大不敬了。 宗肆掀了掀眼皮,没回应。 “若是世子答应我,我愿当世子的幕僚,或替世子办事”陆行之沉默了一盏茶的时辰,又开口道,“我也是为了世子好,世子听了我的,日后定不会后悔。” 用自己的前程来换一个女子,显然不是理智之举。 陆行之在面对宁芙时,有些与众不同,倒有几分与她认识很久的感觉。 宗肆看了他一眼,不过对他而言这是送上门的好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往前复行数百步,山尖处的树木光照充足,也更茂盛,辨路更难。行走的动静惊了鸟兽,山鸟于山林中不停鸣叫,公主的马匹也被躁动地嘶鸣起来。 宗肆辨别片刻,往马喑的方向走去。 他找到宁芙与公主时,两人睡在毯子上,因为冷,蜷缩在一处,毯子角落的酒坛与小食,横七竖八地躺着,倒是没有深陷危险之中。 宗肆一人,自是无法带两个醉鬼回去,正要离开去寻帮手,却听一声娇弱又茫然的:“郎君。” 回头时,见宁芙坐了起来。 她的头饰虽已凌乱,可也未影响宁四姑娘的美貌。 宗肆沉思须臾,举着火折子,走到了她面前。 她的酒劲,并未散去,眼神也不清明,眼底盈盈有泪,小小年纪,倒像是有数不清的伤心事。 “你的箭术谁教你的?”宗肆盯着她,缓缓问道。 眼下倒是能趁机问问此事,当然若不是为了此事,他也并不会上前。 “是你教的。”宁芙看了他片刻,轻声道。 “我为何会教你?”他耐着性子引导她往下说。 宁芙咬唇道:“因为你经不住诱惑,想跟我行房。” 宗肆:“……” “我其实不想学骑射的,就是想找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宁芙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委屈倾泻而出,“你每次与我同完房后,都不理我了。” 宗肆揉了揉眉心,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 这个无情的动作,让宁芙从混沌之中找回了一丝清醒,她声音如同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几不可闻:“我死了,想必你该是高兴的。” 第11章 你与她,似夫妻 宗肆自是没有把小女君的醉酒之言当真。 即便有上一世,却也得符合逻辑,他没有娶宁芙的动机,也无人能逼他娶一位不想娶的妻子,两人并无可能结成夫妻。 见问不出什么,他不再耽误,起身用火折子点了支信号焰火。 “我冷。”宁芙轻声道。 宗肆脱下大氅,宁四姑娘久病初愈,身子羸弱受不得冷,他不介意卖陆行之人情。 给她披上时,宁芙下意识地寻找热源,往他怀里钻,眼下还以为是上辈子,也没个顾忌,帮他打理了王府三年,用他取取暖又如何? 感情不好归感情不好,用归用,不必委屈自己。 宗肆常年习武,身子向来是热的,人又高大,怀抱自是舒服的,她正要环上他的腰,却被他眼疾手快地阻拦了。 “四姑娘自重。”宗肆淡然道。 “装什么假君子。”宁芙道,人前装模作样,夜里还不是要来她寝居过夜。 宗肆淡薄的眉梢微微挑起,却听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是陆行之与宁裕。 陆行之看着他。 宗肆拉开了与宁芙的距离,淡道:“四姑娘与公主只是喝多了,并无大碍。” 见到宁芙安然无恙,两人才算放下心来。 宁裕道:“多谢。” “夜寒料峭,先带四姑娘与公主回去吧。”既然有人照看,宗肆自然打算脱身,去取自己的大氅时,宁芙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宗肆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并不在意的转身离去。 宁芙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可算醒了,昨夜可把你大哥给急死了。”卫子漪含笑说道,“好在也只是喝醉了酒,没出大事。” 宁芙却没想到那酒会如此之烈,喝醉也并不好受,日后她不会再尝试。 揉着晕沉的额头,片刻后,记忆涌来,宁芙微微一顿。 昨夜的事,有些细节虽印象模糊,喊宗肆郎君,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宁芙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冒犯他后当作无事发生,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盘算着得跟他道歉,只是却再也没见着他的身影。从宁裕口中得知,京中有事,宗肆与陆行之一道回京处理了。 这事便也只能先搁置了。 宁芙也未再见过公主,那日两人醉酒闹得不小,敬文帝怕两人一起再生出事端,便以她的身子需要静养为由,替她拒绝了公主的邀请。 而公主寻驸马一事,似乎也没了后续。 宁芙倒是挺好奇公主的佳婿是谁,只是脑中实在是没这事的印象。 转眼间,秋猎便结束了。 回京那日,宁芙又得了敬文帝的赏赐,得了只通身如雪的白鹦鹉。 这鹦鹉上辈子是六皇子的玩物,她不能夺人所爱,便道:“表舅,我不擅长养鸟,还是交给六皇子养吧。” 孟泽笑道:“白鹦鹉十年难得一只,是难寻的稀罕物,父皇送与你是喜欢你,表妹回去找个雀奴养着就是了。” 孟泽一句表妹,却叫得宁芙心神难安。 上一辈子,孟泽虽想逼她嫁给他当侧室,却不是喜欢她,想要的不过是她外祖母手里的人脉。 宁芙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虽已自请外放,却与手握兵权的晋王关系极好,孟泽彼时与四皇子孟澈还在争夺太子之位,自是希望得到晋王支持,所以才想逼迫宁芙嫁与他,而当时几乎就要被他得逞。 只是后来她与宗肆有了亲事,他须仰仗宗肆,便也只能作罢,才未再动过心思。 宁芙收回思绪,眼下却是不好得罪孟泽:“多谢表哥割爱。” “表妹若是遇上不懂之处,可来问我。“孟泽道。 这就只是客套话了,她一个深宅女君,要见他岂是那么容易的。 入了京城,坐着各府女君的马车与圣驾散开来,到长华街时,宁芙远远便看见在宁国公府门口等待她的宁夫人。 “阿母。”宁芙绽开笑容。 宁夫人瞧着自己女儿,晒黑了些,也瘦了些,不禁心疼不已。 宁芙刚下马车,就被她搂进了怀里:“听说你病了,阿母这些天可担心坏了,身子可好了?” “早就好了,阿母,我的骑射进步了可多了,连圣上都夸我了。”宁芙跟她说着喜事,“看,这是圣上赏给我的白鹦鹉,十年难得猎到一次的。” 宁夫人却顾不上这鹦鹉,依旧在细细打量她,怕她受了伤瞒着她,见她手腕有些肿着,又气又心疼道:“怎么,连在阿母面前也要遮遮掩掩了?” 宁芙的手腕还是很疼,那日与公主比试,她没太顾忌着伤势,事后也没跟任何人提,在外不好太娇气了。 如今回了家,阿母一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让宁芙也有些鼻尖发酸。 “阿母,我饿了。”她转移话题道。 宁夫人便道:“已经备好晚膳了,你祖母在沁园等你,你父亲也马上回府了。对了,你大伯今日也在府中。” 宁芙的大伯,便是宁国公宁真修,而宁芙的父亲是正二品吏部尚书,负责官员人事管理。 早些年,外祖母是瞧不上父亲的,曾骂阿母没出息,一个长公主府的嫡女,竟然选了个国公府次子。 后来父亲官位渐高,便是靠自己也出人头地了,才算平了外祖母心中的不满。 只是宁芙又想到了父亲被贬,一时难免心情复杂。 外祖母横死与父亲被贬的事,这一世她都得想法子改变。 宁芙先回了竹苑洗漱,到沁园时,父亲也已经到了,正与大伯相谈甚欢。 “父亲,大伯。”她乖巧地喊道。 宁真修笑道:“阿芙,大伯今日得好好夸夸你,可给我们宁国公府长了脸。” 原来是那日与公主比试骑射一事,已经早早传回了京城,宁芙也算得了个好名声。 高兴的也何止是宁国公宁真修,宁芙的父亲与祖母,更是乐呵得不行,自从消息传入京中,每日都是神清气爽的。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宁真修问她。 宁芙想了想,道:“圣上赐了我一只白鹦鹉,大伯替我寻一名雀奴吧。” “大伯明日就去办。”宁真修一口答应下来。 之后宁芙便去宁老太太和大伯母卫氏跟前,说起秋猎的趣事了。 老太太在意的,是敬文帝待她如何,而她又是如何被敬文帝夸赞的。 在听闻敬文帝让宁芙喊表舅时,宁老太太的笑意明显了几分,心里有了一番盘算。 得到圣上的赏识,这便是宁芙在亲事上有利的筹码。 卫氏道:“你姐姐也替你高兴,让你下次去卫府玩。” 卫氏指的,是宁国公嫡女,也就是宁芙的嫡堂姐宁苒,她也有好一阵没见过她了,好奇问道:“苒姐姐近来可好?” 卫氏叹气道:“你苒姐姐夫君听她的,婆婆又敬着她,跟我说出嫁了反而自在得不行,真是个没良心的。” 只是话虽如此,神色却是自豪得不行。 能将夫君拿捏在手心里,宁苒也的确算是厉害的了,哪怕卫家门第算不上顶尖,这小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宁芙上一辈子,就没有这样的本事,回门也大多是自己孤零零的。看见宁苒夫妻成双成对的模样,要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大伯母,苒姐姐这是日子过得好,即便嫁了人,她心里一直记着国公府的。”宁芙道。 卫氏笑意真诚了些,自己女儿自然是最好的。宁老太太打的主意,她也清楚,不过她并不认为,宣王府没瞧上自家女儿,就能瞧上宁芙。 当然,若是看上了,对大房来说也是好事,但宁芙想拿住宗肆,可就不太容易了,日后也不一定好过。 . 大房、二房今日是难得团聚,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了顿团圆饭。 “真修与阿芙都是刚回府,你们都回去吧。”宁老太太挥了挥手。 两兄弟在沁园门口告别。 “老爷,我屋里熬了汤,这会儿估摸着正好入口。”卫氏殷勤道。 宁真修却敷衍道:“今日没什么胃口,你回去吧,我去张氏那一趟。” 说完大步离去。 卫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最后抚摸着自己容貌不再的脸,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张氏争宠不知收敛,怕是连妻妾之尊卑贵贱也忘了。 宁芙那边,宁夫人与宁真远,走了一路,却也未说上几句话。 宁真远倒是偷看了宁夫人一路。 “阿母,父亲是非常想念你的,他想见我都是假的,他其实是想回来看看你。”宁芙充当和事佬道。 “你父亲可不会想我,说不定他早就嫌我年纪大了。”宁夫人气定神闲道。 宁真远急切又卑微道:“我未曾……” “需不需要我再给你纳一房妾?”宁夫人继续道。 宁真远却猛地一震,认错道:“是我的错,但我与那于氏,什么都未发生,我原先想着,等过些年数,母亲西去了,我就送于氏出府,这样既不算背叛你,也不会让母亲伤心。” 宁夫人看了他一眼:“若是有下一次,你会如何?” 于氏差点害了宁芙,宁真远哪敢再留女子在身边? 他保证道:“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母亲要是再劝我纳妾,我就不再去沁园,等她老人家松口了,我再去。”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只要愿意改变,那便是可以原谅的。 宁芙扯扯宁夫人的衣袖,“阿母。” 宁夫人没有再奚落宁真远,得到了想得到的答案,就没必要再把自己的丈夫越推越远,何况丈夫还是很服管的。 到了宁夫人的荷亭园,宁真远也未再吃闭门羹,时隔四月又进了宁夫人的寝居。 宁芙这才算松了口气。 一连三日,宁真远早上都是从宁夫人寝居出来的,连回府的时辰,也变早了些。 三日后,宁真远奉旨去了扬州办事。 宁芙才有了与宁夫人独处的时候,提起了康阳长公主的事:“圣上这次说起外祖母了,明明外祖母……圣上却让我喊他表舅。” 宁夫人道:“圣上不喜你外祖母,让你喊表舅,你也不必当真。” 宁芙自然知晓,敬文帝让她喊表舅,无非是为了,在众臣子面前展示他的虚怀若谷,胸襟宽广。 她担心的是康阳公主府的安危:“阿母还是差人将这事告知外祖母吧,外祖母知晓此事,心中也会提防不少,总要安全些。” 宁夫人却是微微一顿,眼神道:“阿母听你的。” “阿母,也顺带替我跟外祖母问一句安。”宁芙又道。 宁夫人有些动容道:“忘了你祖母对你的叮嘱了?” 敬文帝早些年对康阳长公主,起了不止一次杀心,宁老太太为了不受牵连,特地弱化了宁芙、宁诤两兄妹与康阳公主府的关系,不让他们和公主府有往来。 小时养成了不走动的习惯,离得又远,即便后来她心智成熟开始往来,却也没那么亲近了。 阿母和外祖母虽默认了这番做法,却也是伤心的。 “阿母,我与外祖母并未往来,圣上说到我不还是提及外祖母了?祖母的做法,太过极端了。若是圣上有意刁难,即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能找出些情况来。”宁芙分析道。 “可莫要私下说圣上的不是。”宁夫人皱着眉打断她,敬文帝又岂是能在背后议论的。 宁芙顿了顿,也知自己说这话,不应该,便未再多言。 宁夫人脸色稍缓,片刻后道:“你外祖母定然会很高兴。” 雍州与京城离得极远,不知外祖母可得到了宁夫人的叮嘱,不过宁芙的射艺考核,却是先一步到了。 宁芙箭术虽练得不差,但临近考核的前几日,连吃糕点的胃口也没了。 到了考核那日,天色未亮,她却已然醒了。 不过紧张的远不止宁芙一个,女君们来学堂的时辰,都比往日要早。 “卫姐姐,你可知今年考核考官是谁?”有人跟卫子漪打探。 考核由礼部负责,而卫父又在礼部担职,她今年也不用再考了,自然是最能知道些风声的。 “这可真是在为难我,考官除了尚书大人,恐怕是无人知晓了。”卫子漪道。 为了公平公正,男子的科举与女子的考核,皆是一年比一年严格,考官在考前一月,就被禁足了,只有礼部尚书能与其会面。 宁芙倒是记得考官,来自外地,与京中各府皆不熟识,是绝不可能卖人情给高分的。 谢茹宜和宗凝来得最晚,后者秋猎受的伤,也已经完全好了。 宁芙不由感慨,有实力的人,果然压轴出现,她记得这俩人的射艺,最后成绩都是上等。 考核的顺序根据抽签决定,宁芙的签在正数第六。 开始前,不知谁喊了一句:“世子陪同观阳先生来观看了。” 不过现场人太多了,就连平日里总是如同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就能瞧见的宗肆,宁芙也未看见。 轮到自己考核时,她也无暇分心,移动靶和固定靶各十箭,她未有一箭失误,不过具体成绩,还得几日后公布才能知晓。 宁芙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只要如常发挥出来了,便是最次也不会差到哪去。 . 观阳先生微笑道:“这便是圣上口中,行之教的那位女君?” 宗肆“嗯”了声。 观阳先生捋了把胡须:“我看她的技巧路数,倒是更像你。” 宗肆先前就看出来了,道:“我秋猎前便提前回京查过,却并未发现身边有康阳长公主安插的眼线。” 观阳先生笑道:“能相似到这种程度,是绝非能偷学到的。” 宗肆顿了顿,并未言语。 “阿凝与谢姑娘的箭术,能看出你只是提点,靠的是她们自己领悟,宁四姑娘的箭术,却像是你手把手教的,力道与巧劲,都像是你握着她的手,一次次试出来的。” 而这种练箭方式,也远远超出了男女大防,也就只有夫妻,才能这般亲密了。 第12章 定情物,送他人 “学生和宁四姑娘并未有过这般接触。”宗肆淡然道。 观阳先生自是不怀疑他,若他跟宁四姑娘真有什么,宁国公府早就上门让他给个交代了。 “真是奇事一桩。”他也难有头绪道。 宗肆却不以为意,沉声道:“事若发生,皆是人为,无非是对方技高一筹。” 只要找到对方的目的,宁芙为何会箭术的缘由,自然也会浮出水面。 宁芙回学堂里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宗凝便也考完回来了。 “宁姐姐,你今日表现得真好。”宗凝罕见地主动同她打招呼道。 原先听说秋猎她与公主的比试也很精彩,宗凝还不相信,如今一见,彻底心服口服,女君里,射艺没有比她还好的了。 宁芙道:“凝妹妹可否帮我个忙?” “要看我能不能做到。”宗凝道。 “上回秋猎,我同公主喝醉了,对世子或许有冒犯之处,但绝不是有心为之,有劳凝妹妹能向世子转达我的歉意。”宁芙真诚道。 宗凝忍不住笑出声,道:“宁姐姐,我三哥不是那般小心眼之人,你放心吧。” 宁芙在心里默默道,那是因为你是他亲妹妹,换成其他人,宗肆可就没那么好了。 她还记得他上一世,在下属面前,阴鸷的模样,眼下也只是比成婚后好些。 “凝妹妹可一定要替我转达。”宁芙不放心地强调道。 宗凝答应下来,又好奇问她:“宁姐姐,你是不是有些怕我三哥啊?” 宁芙可不怕他,只是犯不着得罪宣王府。 她本就是特地等宗凝的,托付完事之后,就打算回府了。 学堂外依旧是热闹非凡,宁芙往场地望了一眼,这一回远远就瞧见宗肆了,他正将谢茹宜引荐给观阳先生。 公子清贵如玉,玉树临风,女君亭亭若兰,螓首蛾眉,两人光是站在一处,已有凤协鸾和之感。 “听说谢二姑娘发挥得极好。”人来人往,车夫也听见了些风声。 宁芙就更清楚这事了。 谢茹宜的骑射之术,虽远远逊色于她的礼乐之艺,但上辈子她这一次的射艺考核,依旧是女君里的第一。 不过她努力而又聪颖,这也是她应得的,皇天一向不负她这样的有心人。 宗凝在回去的路上,就开始跟宗肆讨要奖励了:“三哥,若是我这次射艺能拿上等,你将疾风送于我吧。” 疾风是去年宗肆随宣王在北地出征时,缴获的汗血宝马,性子刚烈不羁,他也花了些功夫将其驯服。 宗肆道:“到时看你的成绩如何。” 他这意思,就是答应了。宗凝心满意足,又想起宁芙的事,道:“宁姐姐让我替她转达,那日秋猎若是无意中冒犯你了,望你海涵。” 宗肆神色淡薄,并不接话,他本也未打算追究那日的事,宁四姑娘冒犯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宗凝神秘兮兮道:“我最近觉得宁姐姐也挺好,不如把她介绍给二哥,二哥这年纪也该娶妻了。” 她喜欢宁姐姐。 宗肆皱眉道:“你一个未及笄的女君,成天想的就是这些事?” 宗凝自知理亏,识趣地闭嘴了,可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家二哥,指不定就喜欢宁姐姐这一款,宁姐姐骑射可都极好,二哥不就喜欢这样的女君,能同他一起打猎的。 她也不是瞎猜测,毕竟二哥小时候就喜欢带着她玩骑射斗蛐蛐,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前一阵子,宗凝同侍女聊起宁姐姐秋猎之事时,二哥也破天荒地听完了才走人。 要知道她二哥平日里可是对所有女君的事,都没什么兴趣的。 却说宗肆当晚,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的景华居里住着一位女子,他虽未进去,却清楚的知晓女子的动向,有时她会坐在门前看书,有时会做些手工,有时会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女子与他不亲近,但似乎也不陌生。 她肆无忌惮的抢占了他的地盘,将各类小玩意儿摆放在各处,原本好好的景华居面目全非。 他却从未生气,反而将寝居让给了她,自己则休息在书房。 之后有一天,女子推开了书房,手里拿着一柄弓,乃是前朝名将申屠将军所用的“灼耀”,男子无一不对其趋之若鹜。 女子生得倾国倾城,肤若凝脂,昳丽如三月盛绽的桃花,双眼含情,分明是成熟些的宁四姑娘。 她娇声道:“出嫁前好多男子曾向我讨要过灼耀,可这是我的嫁妆,我只愿送给郎君。” 他目光闪烁,无言看着她。 “不过也不是白送给郎君的,从今日开始,郎君得回后院住。”她红着脸不敢看他,咬唇道,“你我成婚已有三月,郎君,我不想独守空房。” 大胆直白地邀请他圆房,神色却又矜持娇媚,再铁石心肠之人,怕是也拒绝不了她的示好,何况言辞间,又将他捧成她心底独一无二的那个。 …… 宗肆醒来后,揉了揉太阳穴。 夜间虽寒冷,下腹处却是隐隐有几分燥热。 梦境过于荒诞,以至于几日后从宣王妃口中听到宁芙时,他喝茶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听闻这一回射艺考核,第一名是宁四姑娘。”宣王妃道,语气间带了些许难以置信。 宗肆却无半分意外,昨日成绩下来时,他便已经知晓此事,第二是谢茹宜,宗凝则是第三,得上等的只有她们三人。 宣王妃又担忧道:“宁老太太明日约我去寒香寺拜佛,不知她的意图,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说到这,宣王妃也不禁头疼,虽说都希望自家府上的女儿能高嫁,可如此打宣王府的主意,她少不了看低了宁国公府。 “母妃看着拒绝便是。”宗肆头也不抬道。 “宫里盯着你,你的亲事一时半会儿也难有着落,不如先替你安排两个通房。”宣王妃提议道。这般年纪,身边没个人也总不是事。 宗肆却道:“年后我就得去北地,母妃不必操这份闲心。”时局紧张,他是分不出精力应付女子的。 他主意正,宣王妃劝不动他,也知道他并非沉迷女色之人,只能作罢。 宁国公府那边,却是被宁芙射艺第一的喜悦笼罩。 连宁芙自己,也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此成绩,也不枉她肿了半月有余的手腕。 宁夫人更是高兴地将院里的小厮与侍女都赏了个遍,给在外办事的宁真远、宁诤,以及康阳长公主都写了信,恨不得跟所有人都告知一遍。 宁老太太,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焕发,瞧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酒宴如何安排?”老太太同样也是广而告之的心态。 宁夫人笑道:“不急于这一时,年后还有御、乐艺考核,免得让人觉着我们国公府太沉不住气了。” “也罢,国公府今年收支本就吃紧,不铺张浪费也好。”说到这,老太太不免叹了口气,道:“卫氏在打理钱财方面,资质属实平庸,我看还是得你协助她。” “老祖宗,我哪懂这些,还是大嫂继续管着吧。”宁夫人和气地推脱道,也不说大房的半句不是。 宁芙却在猜测,不知是不是大伯母管得吃力了,才让祖母开口试探。 大伯母早些年,在中馈之事上,是不肯放权的,祖母又偏心大伯母,是以阿母在这事上,未占到半分好处。 宁夫人不肯,宁老太太自然也就不好强迫她。 宁芙回到竹苑时,同宁夫人道:“阿母,帮大伯母管国公府,其实也不是不行。” 一来,宁芙见不得国公府在大伯母手里亏空下去。 其二,银钱握在手中,便是权力握在手中,父亲与大伯关系好时无所谓,可兄弟之情未必能一辈子深厚。 若是国公府由阿母打理,大房不论生出何心思,都得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细细掂量掂量。 “自然不是不行,却不是现在,眼下你大伯母,可舍不得将手中的权力分多少出来。”宁夫人道。 她可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得等日后卫氏来求她,谈判的筹码才足。 宁芙琢磨了一番,大伯母心气傲,向来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足,是以才会导致国公府来年的库银紧张,原先她想提前干涉此事,眼下看来,倒不失是个让大伯母低头的好机会。 但若是这样,就得提前备好银钱渡过国公府这次危机了。 宁芙肯定不会动阿母的家底,那就得想想赚钱的法子。 第二日一大早,宁老太太要同卫氏去寒香寺礼佛,将宁芙也带上了。 秋季已到尾声,寒香山上大片大片的红枫早已枯落,铺满了整条小径,山旁湖泊波光粼粼,静寂幽远。 碰上宣王妃时,宁芙不由顿了顿,紧接着道:“王妃万福。” 宣王妃一见到宁芙,就想起上次她推荐给自己去伤疤的药方,如她所言,确实很有效,只是眼下怕宁老太太觉得她在亲近宁芙,并未开口感谢她。 “老夫人今日约我,可有何事?”宣王妃开门见山道。 “阿芙,祖母同王妃进去礼佛,你在寺院等着,莫要乱走。”宁老夫人叮嘱道。 宁芙点点头,却有些心神不宁,祖母为何要见宣王妃,她心里隐隐有答案,只是对于结果,她亦是心如明镜。 闲来无事,她去庙中拜了拜,又看见姻缘签和前程签,就顺便都求了一支。 宁芙不算信这个,但闲着也是闲着,若是好签,她就信,不是好签,她便向从前一眼,当做未抽到过。 结果都是好签。 前程签是一生向好。 姻缘签是大吉,写着有缘千里合。 宁芙暗自想着,难不成她的夫君不是大燕男子,不过她可不愿意远嫁。 便是有再好的如意郎君,她也不想国公府太远,夫家是虚的,只有母族才是女子的底气。 思来想去,宁芙决定暂且不信这支姻缘签,信前程签便足以。 正想着,忽听有人喊了一句:“宁姐姐。” 宁芙回过头一看,不是宗凝又是谁?同她一起的还有谢茹宜:“凝妹妹,谢姐姐。” “我和谢姐姐同我阿母一起来礼佛,没想到宁姐姐也在,你求了什么签?”宗凝好奇问道。 谢茹宜看向她手中的签。 宁芙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如实道:“正好路过,便来算了支姻缘签和前程签。” 女君偷偷来求姻缘签的,其实不少,但几乎都藏着掖着,像她这般坦诚的是少数。 宗凝对她的喜欢,又盛了几分。 她笑道:“刚才我也让谢姐姐求了支姻缘签,大师说谢姐姐的是万里挑一的好姻缘,是佳偶天成,喜结良缘。” 宁芙道:“谢姐姐是璧人,谁娶了谢姐姐,是他的福气。”是谢茹宜自己就够好,还有个好家世,不论嫁给谁,都会是良缘的。 反倒是谁娶到谢茹宜,是天大的福气。宁芙若是位能娶到谢茹宜的公子,只怕恨不得将她供着。 宗凝的笑意就明显了些,谢茹宜算的姻缘签,是与宗肆的,只是碍于宁芙在这,不好打趣她。 “这回宁妹妹射艺拿了第一,恭喜。”谢茹宜道。 宁芙不好意思道:“我也未料到这次会得第一。” 三位女君坐着聊了会儿,直到宁芙看见宁老夫人、卫氏与宣王妃从后院走了出来,才与她们道了别。 马车上,气氛比来时凝重了些。 宁芙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到了国公府,她乖巧给宁老太太行了礼,就回竹苑去了。 “老祖宗,可别气坏了身子。”卫氏待宁芙走后,才开口安抚道。 宁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过是同她商榷,倒像是我将阿芙送上门给她践踏。” “阿芙这般美,如今射艺又是第一,大燕的夫婿还不是任她挑,咱们也不考虑宣王府就是了。”卫氏道。 宁老太太是最要脸面的,经此一来,也算是绝了要同宣王府结亲的心思了。 卫氏心里却是平衡了些,宣王府瞧不上的是整个国公府,并非是她女儿,女儿不算丢人。 几日后去女儿家做客,卫氏就将这事告诉给了宁苒。 “之前让柳氏看了热闹,如今她的阿芙不也是这下场。”卫氏有些畅快的说道。 “是世子自己拒绝了亲事?”宁苒确认道。 宁苒希望宁芙嫁得好,但前提是别嫁给宗肆,她想宁芙嫁进宣王府,这样对国公府与父兄的前程有利,不过宁苒心中更好的人选,是宣王府二公子宗铎。 宗铎虽沉溺武术,可也不勾三搭四,宁苒觉得挺适合宁芙。 “照王妃的说法,是世子心有所属。”卫氏道。 她问道:“阿芙喜欢世子,眼下被拒绝了,不知该有多难过。” 卫氏道:“她大抵是难过的,几日没瞧见她的身影了。” 小女君也马上就要及笄了,自然不会完全感知不出来,那日在马车上安安静静的,她越是异常,就越说明她心里有数。 . 竹苑里,宁芙百无聊赖的背着诗经。 过了片刻,宁夫人进了屋,拿梳子替她编发髻时道:“犯不着总想着这点事,男子与女子结亲,本就是在互相挑选,谁瞧不上谁,都是寻常事,” 宁夫人是早就猜到宁老太太去寒香寺的目的,也是顺水推舟,绝了她老人家的心思。 宁芙难过的,可不是被宣王府拒绝这事,而是想到了宣王府对她的这般态度,上一辈子,阿母给她求来婚事,该有多不容易。 她始终想不明白,宗肆上一世,是如何会同意和自己的亲事的。 “阿母,你是不是也在急我的亲事?”这是她第一次与宁夫人聊这事。 宁夫人道:“阿母虽着急,可阿母更怕你嫁得不好,便也没那么着急。” 宁芙垂眸道:“阿母喜欢什么样的?” “只要对你好,为人踏实,阿母不在意那些虚的。”家世显赫自然更好,却不是最重要的,既然聊到此事,宁夫人索性敞开心扉道,“阿母觉得陆二不错。” 阿母都觉着不错,那定然是还行。 原本射艺成绩出来后,宁芙就该去感谢陆行之的,只是他自秋猎后,便被宗肆派去外地办事去了。 半月后,宁芙才从宁裕那,打听到他回来的消息。 宁芙打算将旷世名弓“灼耀”送与他,她的射艺底子,虽更是上辈子宗肆的功劳,可陆行之教她时,也是尽心尽力,她是打心底感激他,再者她想拉进与陆行之的关系,便不介意下血本。 舍不得孩子,是套不着狼的,谁想拉近关系,便由谁付出。 上辈子,她为了哄宗肆圆房,就将灼耀送给了他,当晚宗肆果然表现得极好,再者日后用的弓也一直是灼耀,是以她是清楚灼耀对男子的吸引力的。 至于宗肆看见,那也没什么,他又不会知晓,灼耀曾是她送他的“定情信物”。 第13章 撞正着 有一位出自公主府的母亲,宁芙妆奁极为丰厚,找灼耀便也费了些功夫。 灼耀檀香木所制,较寻常弓箭,要重不少,弹性却更出色,通身呈暗红色,弓臂处镶嵌的墨玉质地通透,常见的玉石或清澈如湖水,或艳丽如红日,再要不便是各类黄翡,少有纯墨色,光是这几颗玉石,已是价值连城了。 宁芙这一回,却未看见那本教夫妻行事的压箱底画册。 刚重生回来,她在欣赏完后还添了批注,要是被外人看了去,她也就不用见人了,宗肆更是不会放过她,只怕脸会比墨水还黑。 不过宁芙也未多想,库房戒备森严,无人敢进来,东西众多,大抵藏在哪个角落里。 眼下快到立冬,宁芙想去陆府拜访,还得等立冬之后,而出嫁的宁国公府二姑娘宁苒,也回了府。 女子嫁了人,回娘家并不是易事,只是宁苒嫁得好,母亲卫氏又本是卫氏女,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夫家顺着她。 宁苒的模样生得极好,如寒冬之腊梅,带着孤傲和目中无人,如今日子过得顺,人倒是圆润了些,风华却不减半分,反而是更有韵味。 宁苒的性子,确实是谁也瞧不上,平等的厌恶着所有人,京中女君,就没一个她喜欢的,若说有谁例外,那宁芙勉强算得上。 宁芙小时候,是少不了被她欺负的,被她恶意弄哭过无数回,不过要是有好东西,宁苒想到的,只会是她。 再看宁苒的夫君卫霄,长相虽不算出众,却也端正魁梧,又是卫府嫡长子,风度也是在的。 卫霄也看了一眼自家小姨子,在看清宁芙后,他却愣了愣,没想到宁芙已经出落得这般美了。 宁苒侧目看了看他,眼神不悦。 卫霄讪讪收回视线,不由正色,抱拳行礼道:“祖母,姑母,小婿夜间还要当差,就先告辞了。” 他对宁苒,一向尊重,能娶到宁国公府嫡女,已经是他捡了便宜,日后的前程,还指望着国公府,宁苒对他甩甩脸色,他也愿意受着。 卫氏要送送他,却被宁苒拦住:“阿母不必管他,让他自己回去就成。” 卫霄也这般说,又对宁苒道:“过两日我就来接你。” 夫妻俩成亲不久,感情甚好,便是小别两日,也是依依不舍的。 卫氏和宁老太太见状,心里都是极满意的,男子的心要是不在妻子身上,那就在别的女子身上,卫霄的态度说明他对宁苒一心一意。 宁苒回府,自是先于老太太和卫氏叙情。 宁芙与她能单独谈心,已是第二日了,宁苒早早就让侍女来请她了。 大房的兰园,今日要热闹许多,就连五妹妹宁荷今日也来了,不过问了个安后便被打发走了。 宁苒并不喜欢宁荷这个庶妹。 “苒姐姐。”宁芙喊道。 “我听说宣王妃那日与祖母见面的事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宁苒笑道,“世子早年与我说过,他喜欢的是谢二姑娘,非她不娶,其他人再美,与他而言都无任何区别。” 宗肆是其实没跟她说过这话,她去找他那日,他压根没有搭理自己。不过她可以输给谢茹宜,毕竟谢茹宜家世容貌上都胜过自己,却不能输给别人。 宁芙道:“我一直没放在心上。” 宁苒却是不相信,只当小女君要面子,嘴硬罢了。就如同她,其实到现在也未彻底释怀被宗肆拒绝,却还得装出一副已然放下的模样。 女子也是有征服欲的,试问谁不想看,有权有势的男子为自己倾倒。只是最后往往陷进去的反而是自己。 “祖母也是以为你射艺拿了第一,宣王府能对你刮目相看,没想到……”宁苒叹了口气。 宁芙不说话,最不喜欢二姐姐的一点,就是太自我了,别人不如意,她心里就舒服了,瞧着是替她可惜,实际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这种心态可要不得,只会替自己结无数的仇人。 不过她也未劝宁苒,人的性子,一朝一夕改不了,以后吃亏了,自然就会主动改了。 “婶娘近日在做什么?”宁苒问起正事来。 宁芙就留了个心眼,按照常理而言,宁苒是不会刻意提起自己阿母的,就如同她不会提起大伯母卫氏,一旦提起,那便是有事。 莫不是上次祖母提及的,协助大伯母打理国公府之事。 “在忙着盯我读书呢。”宁芙道,这也不是假话,而且很合理。 年后还有几门考核,眼下自然是宁芙的学业更为重要,宁苒也不再多问。 下午又亲自往荷亭园跑了一趟,送了些今年才出的龙井:“知道婶娘不缺好茶,不过我既得了,还是想着给婶娘送一份。” 宁夫人笑道:“你能记着我,我就极高兴了。” 宁苒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果真是为了中馈之事,宁夫人话也不说死,只遗憾道:“年前怕是分不出心神。” “婶娘自然还是先忙阿芙的事,来年能帮上忙就行。”宁苒道,“我阿母是不好意思来麻烦您的,是我做女儿的,舍不得她天天忧心府上的事,才擅自做主来叨唠您。” 其实以卫氏的心气,若是她真不好意思麻烦人,宁苒要来也得被她阻止。 再者,卫氏哪是为了府上操劳,不过是为了利益,中馈在手,这十几年捞的油水恐怕都不少。 宁苒这番话,不仅给卫氏戴了高帽,也给宁夫人挖了个坑,若是她不帮忙,那便是不关心国公府。 “苒姐姐,阿母之所以亲自督促我的学业,也是怕我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宁芙笑道,谁还不是为了国公府,谁还不会戴高帽。 宁苒不禁看了一眼宁芙,她比上一回见面,心思成熟圆滑了不少。 她在荷亭园坐了半个时辰,便告辞了。 “苒姐姐这次回府,看来就是为了这事。”大伯母拉不下脸,便找来了宁苒这位说客。 宁夫人不以为意,卫氏不亲自来找她谈,谁来都没用。 “阿母,大伯母要是熬到捅出大窟窿,要怎么办?”宁芙委婉提醒道。 “真到那时候,反而好谈。” 宁芙却是舍不得拿二房的家底去填,道:“阿母要不让我试着做做生意。” 她先前给宣王妃去疤的药房,来头可不小,是好东西,若是开铺子,指不定能赚大发。 宁夫人却皱眉道:“我劝你不要动歪心思。”大燕轻商重农,官家未婚女子从商,那是会被看轻了的。 宁芙在心底直唉声叹气,若是阿母知道兄长日后喜欢的女子,是大燕赫赫有名的商贾傅家之女,该是何种心情。 宁苒在立冬后,就被卫霄给接走了。 他是一日也等不及,当完值,也未回府,直接就来了宁国公府。 宁芙有些触动,她是最清楚的,卫霄一连六年都是如此。她与宗肆刚成婚那会儿,她一个人回娘家,卫霄还纳闷问她宗肆怎么没同她一起回。 后来,她总是形单影只,卫霄也就明白了其中缘由,便没再多问过。 而宁芙刚嫁给宗肆时的得意,也渐渐被磨了个干净。 . 宁芙去见陆行之那日,特地穿了身藕粉色直袖掩腰裙,裙衫面料轻薄,即便在冬日,也不厚重,腰身依旧是不盈一握,而这浅淡粉色既显得她娇俏,又为这素净季节平添了几分色彩。 外搭的狐氅则依旧是白色,却更将里头的粉色,衬出了几分隐约朦胧之美,不失芙蕖之艳,也不失芍药之雅。 宁芙得的是陆夫人的邀请,许久不曾露面的五妹妹宁荷同她一处。 陆府人丁稀少,多在外地当差,如今同辈中,只有陆行之一人在京城。 这是宁芙第一次见到陆夫人,她与她见到的妇人都不相同,穿着朴素,素面朝天,正在打理花草。 “陆夫人万福。”宁芙低声道。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随和道:“四姑娘是来感谢行之教你箭术的吧?他就在书房,你自己去找他就行。往左走到尽头那间就是。” 宁芙想了想,道:“上回我本该和阿母登门道谢的,但夫人回娘家省亲去了。” 陆夫人看着眼前乖巧标致的小女君,笑了笑,“是我告诉你阿母不用来的,我不喜欢应酬。” 宁芙对陆府又多了几分好感,陆夫人这般性格,肯定是个好相处的。 陆府只有宁国公府一半大,书房也并不难找,宁芙看了看手里的灼耀,敲了敲书房的门:“陆公子。” 陆行之正与宗肆谈论宋阁老受贿一案,闻声停了下来。 宁芙的声音,很好认。 “不要让四姑娘久等了。”宗肆沉默片刻道。 陆行之却是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拉开了书房门。 宗肆在书房里,正好能看见外边,即便是再愚钝之人,也知小女君今日用心打扮过,还不是一般的用心。 宁芙一见到陆行之,心情都愉悦了几分,欢快与他分享道:“我射艺得了第一呢。” 陆行之与宗肆正谈到剑拔弩张之处,眼下见她喜笑颜开的,脸色也逐渐温柔了下来,道:“我听说了。” “多亏了你,谢谢你用心教我。” 宁芙将放在一旁的灼耀,提到了他面前:“这柄弓叫灼耀,是上一世申屠将军的随身兵器,送给你。” 这一句,却让书房里的宗肆微微一顿,想起了那日的梦。 陆行之眼神复杂,说不上来是高兴,亦或是不高兴,他愣了片刻,而后往书房里看了一眼,随后道:“这谢礼太贵重了。” “我谁也不想送,只想送给你。”宁芙道。 不过说出口后,宁芙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当初哄宗肆圆房,说的似乎也是相似的话术,也没点新意。 陆行之盯着她,抿了下嘴唇。 就在宁芙以为他要推脱时,他却将灼耀接了过去,道:“好。” “不过听闻,世子也一直想要灼耀。”陆行之对着宁芙道,“你将灼耀给了我,世子会有遗憾。” 说罢直直看着书房里的人,虽平静从容,可宗肆还是感受到了几分挑衅意味。 但陆行之,片刻后,又看向了宁芙,等着她的回答。 “世子的遗憾,不是我该操心的,我只考虑你的感受。”门外的小女君开口道。 第14章 碰上面 “即便世子此刻也在,我也会将灼耀送与你。”宁芙想了想,又添了这一句话。 他是将陆行之当作夫婿人选考虑的,对他自然要与众不同些。 再者,这番表态,也是怕陆行之误会她对宗肆有意。 陆行之先是嘴角扯出个不太痛快的笑意,随后直直看着宗肆。 书房里的宗肆抿一口茶,神色未变。 “仅是因为我教了四姑娘箭术?”陆行之看着她问。 他虽是正经模样,可显然是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反问她。 宁芙想起北齐公主那句,陆行之是那类看似淡泊,实际上却会在床上耍狠的男子,说得通俗些,就是闷着坏。 她耳根泛红,但顾及着男女分寸,道:“自然只是因为陆公子教了我骑射。” 陆行之笑了笑,分明是不信。 他越是这般,宁芙就越是臊得慌,竟也有了几分小女君心思被发现的窘迫。 女君公子间的暧昧,是最教人难以自持的,好在宁芙并非真的小女君,不至于魂都被他勾走。 “陆公子想必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宁芙道。 “还需一盏茶的功夫,四姑娘可先去前院等我,我谈完事便来。”陆行之道。 见他挽留,宁芙便点了点头,略带赧然道:“那我等你。” 宁芙挽着宁荷去了前院。 陆行之回到书房,与宗肆继续谈及宋阁老一事,对于陆行之方才故意的挑衅,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未提及半字。 “宋阁老受贿的赃款,尽数在其老家琅琊,藏于主宅地下三尺处。不过据我观察,其父墓冢戒备森严,恐怕也有猫腻。”陆行之道。 宗肆看了看他:“为何不直接取证?” 陆行之却道:“因为世子眼下,也并无让我取证的打算。” 宗肆挑了挑眉。 “其一,谢都御史弹劾宋阁老的奏折才呈上去,世子若是立刻找出罪证,恐与谢都御史有里应外合之嫌;其二,世子的目标也并非宋阁老,自然得给鱼儿留下咬钩的时间。” 而派他暗中调查此事,则是对他能力的试探。 宗肆并不否认他的推断,却也未同他细说。 这便是上位者与下位者的区别了,下属自当要知无不言,却未必听得到上级的半点风声。 不过能遇上一位知人善任,礼贤下士的上级,已是难得之事。 “你既有约,今日就到这。”宗肆拂了拂衣摆,淡然起身道。 陆行之在此时道:“四姑娘送我灼耀,世子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宗肆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灼耀,与梦中倒无区别,是以自然并不是完全没受影响,只不过他不会把梦当真。 “灼耀是四姑娘之物,四姑娘割爱与你,我何来芥蒂。“宗肆不甚在意道。 “希望世子一直能如此。”陆行之平静地道,“别日后有一日,又来我这,讨要灼耀。” 三番几次试探他对宁芙的态度,难免让人失了耐心。 “陆公子可放宽心,我不会有同你争四姑娘的打算,若是陆公子有心,我甚至可在四姑娘之事上,帮你一把。” 陆行之道:“不劳世子费心,日后之事,谁也不知会如何。” 宗肆眼底微冷,扯扯嘴角,转身离去。 前院,宁芙正蹲着帮陆夫人栽花苗,见她折枝、凿土都极为熟稔,惹得陆夫人看了她好几眼:“四姑娘对花草,似乎有些研究。” “原先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后来觉着养花也挺陶冶心性,就喜欢上了。”宁芙上一世,在王府太过无聊,只有养养花草,才能抚平她心中的怨气。 陆夫人不禁笑道:“我还以为只有我这般的妇人会如此,想不到四姑娘这样的小女君也这样想。” 宁芙其实也算得上妇人,却不好坦白,只甜甜笑道:“我与夫人有缘,志趣相投。” 她这显然是在套近乎,为了陆行之,宁芙是不介意亲近陆夫人的。 “等这几株蝴蝶兰长开,四姑娘可来我这带两盆回去。”陆夫人也越瞧她越顺眼。 宁芙自是喜不自胜。 陆夫人又道,“行之从小便失去了生母,是以看似冷淡,然则他绝非无情之人,若是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四姑娘担待些。” 她虽待陆行之真心,却到底是比不上生母的。 “陆夫人放心吧,我心里知晓陆公子是好人。”宁芙道。 “原本我还担心他回京不适应,想让他留在合县,眼下见四姑娘如此,我也便放心了。”想必大多数人都与四姑娘一般友善。 宁芙好奇问道:“那陆公子如何又回来了?” 陆夫人却是笑了,道:“行之也到可以娶妻的年纪了,总要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却是不知谁能看得上我们行之。” 宁芙脸颊发烫,她就是那惦记陆郎之人。 正想再打探些陆行之的消息,却见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夫人身后。 她与陆夫人的交谈,他大抵是听见了,神色却未有变化。 “陆公子。”宁芙行礼道。 陆行之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她:“在琅琊办事时,寻了些上好的紫檀木,四姑娘带回去玩吧。” 留她下来,原是为了给她送东西。 回去的马车上,宁芙拆开了包裹,里头除了几块木头,还有一个已经雕刻好的正在射箭的小人,小巧精致,栩栩如生。 “这小人是四姐姐吧?”宁荷也凑过来看。 那神态,那穿着,是宁芙无疑了,而能雕刻出她射箭模样的,除了陆行之,也别无他人。 宁芙摩梭着小人,这般精细的雕刻,即便是这么个小人,也是极花功夫的,而他得总想着她,才能将她的神态复刻出来。 时刻想着她,定然就没精力去惦记旁人了。 宁芙心里不由泛出几分感动。 “陆公子雕得可真好。”宁荷赞叹道,“长得也一表人才。” 不过宁荷又想起方才在陆府,自己跟着下人去院子里坐着歇脚时,无意间看见准备离开的宣王府世子,皎皎如明月,清隽非常,在男子中才是鹤立鸡群之流。 她失了神,一时失礼看他许久,宗肆凉薄朝她瞥来一眼,她霎时心跳如擂鼓。只可惜自己身份卑微,他恐怕连自己是谁也不知晓,也未将自己看进眼里。 想到这,宁荷咬了咬唇,自己是嫡女就好了,也不至于被如此忽视。 可看看宁芙,她又释怀了,即便是嫡女,不也同样未能让世子多瞧一眼,自己虽是庶女,却不该自轻自贱。 宁芙用手绢将木雕小心翼翼地包好,叮嘱道:“五妹妹,陆公子见我贪玩,才送了我这些紫檀木,可外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传出流言蜚语,你可别往外说。” 宁荷点点头,她与宁芙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自己,她也会对木雕这事守口如瓶。 . 梅月便是宗凝的生辰,宁国公府一如往年,收到了寿贴。 因着宣王妃拒绝了宁芙,宁老太太不待见宣王府,只草草备了贺礼,好在小辈的生辰,宁老太太不必亲自登门祝寿,不至于太尴尬。 宁芙却是不能不去,她与宗凝同龄,又有同窗之情,不去才惹人猜忌。 宁夫人私下对宁芙道:“去找宣王府商量亲事的是你祖母,你只当不知晓这事。长辈的事,你一个小辈也做不了主,何况咱心中,也不是没有适合的人选。” 做人有自尊心是好事,但对旁人做的事,就无须那般有自尊心。 宁芙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到了宣王府,她还是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虽说亲事是宁老太太提议的,可宣王府拒绝娶的,却是她宁芙,谁被拒绝,难免落了下风。 当然宁芙最不想碰见的就是宗肆,不过偏偏事与愿违,她刚下马车,正好撞上宗肆回府。 第15章 惦记谁 宗肆今日穿了身玄色绸袍,气势虽有收敛,却还是压人得紧,腰间常戴的羊脂白玉佩,换成了堆绣荷包,做工极好,不知是谁的手艺。 两人刚经历了亲事的难堪,宁芙只恨不得躲着他,碍于礼仪,才勉强行了个礼。 宗肆也只是余光扫了她一眼,与看宁苒,亦或是曾爱慕他的女子并无任何不同,便匆匆去了后宅。 从他身边经过时,宁芙好似在他身上闻到了血腥味。 她不由得愣了愣,这是受伤了? “世子便是再忙,也不会错过小姐的生辰的。”领着宁芙进门的管事宋伯含笑道。 宁芙也猜到宗肆是回来给宗凝过生辰的。 宣王府就宗凝一个姑娘,稀罕得很,说句众星捧月也不为过,即便是敬文帝,有好东西也会想着她。 今日寿宴,宁芙算来得晚的,女君们该来的已经来了,早已经吃起糕点,喝起茶来。 宗凝的面子,京城各府没有不给的,即便是万花节,去的女君也不如今日多,热闹非常。 宗凝与谢茹宜坐在一处,剪着窗花,身边围绕着的几个姑娘,年纪小些,全是宣王府自家外戚,可见谢茹宜在宗凝心中的分量了。 “凝妹妹,祝你岁岁皆如意,万事皆宜。”宁芙走上前道。 宗凝今日见她,却不如前一阵热情,眼神也极复杂,只疏远道:“谢谢。” 却是连宁姐姐也不叫了。 宁芙心中也就有数了,宗凝这怕是也知道那日在寒香寺,宣王府与祖母商讨的事了,她又无条件偏向谢茹宜,与她是同仇敌忾,觉得是自己想介入宗肆与谢茹宜之间,是以不再待见自己。 宁芙心中也有几分不满,分明这事从头到尾,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可她也不怪祖母,祖母在这事上虽然不是全心顾着她,可平日里是真心疼她,再者身为家中长辈,也不得不为整个国公府考虑。 从祖母角度来看,宣王府自然是能帮衬些国公府的,可从上一世的经验来看,其实即便嫁进王府,也得看她能不能笼络宗肆的心,否则亲事也是白搭。 “谢姐姐,你送我的荷包,我给我三哥了,你何时再给我做一个?”宗凝笑盈盈地问谢茹宜。 宁芙就想起方才撞上宗肆时,确实见他佩戴着荷包,原是谢茹宜做的。 当然,她也不是愚钝之人,知晓宗凝这番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凡她有眼力见,就不该在人家青梅竹马间横插一脚。 宁芙可真是冤枉死了,她上一辈子已经受得够够的了,心中都有阴影了,她是无论如何也插不进这一脚的。 “只要你喜欢,我回去便给你做,你跟世子说荷包是我做的了?”谢茹宜问。 宗凝自然没说,她跟三哥说的是,荷包是她做的,只是当着宁芙的面,却是不能承认的:“说了。” 谢茹宜耳根红了些,道:“这次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宗凝将自己的喜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谢茹宜记下了,又看向宁芙,温声道:“宁妹妹,站着也累,找个地方坐坐。” 宁芙又高看了谢茹宜几分,她的格局不是一般之大,从不拘泥于什么情敌不情敌的,当然,这也说明谢茹宜这人,是十分自信的。 至于宗凝这位前小姑子,也是性子直些,心思不坏,宁芙也不会同她计较,当然其中也有不能得罪她的缘由在。 宁芙四下望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商户之女傅嘉卉身上。 上一辈子,兄长与傅姐姐之间也是历经波折,最后好不容易订下亲,等来的却是兄长离世,傅姐姐不愿另嫁自刎,宁芙希望他们这辈子能百年好合,平安顺遂。 傅家如今算起来,也称得上名声显赫,若是提及京中富庶之流,绝大部分人最先想起的,便是傅家,上至宫中贵人们所用的丝绸、玉器、茶叶,下至平民百姓吃茶的客栈、布料,各行各业,均有涉猎。 只是大燕奉行重农抑商,商人即便富可敌国,却也是入不了各位仕宦之人的眼。 傅嘉卉今日之所以能被宣王府邀请,一来是她本身才华出众,让人倾佩,二来则是宣王在军饷一事上,受益与傅家,自然愿意给傅家几分薄面。 而傅家,也需要给自己寻个靠山来守住家底,也算得上互利互惠。 却说宁芙今日来,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她未绝了营商的心思,宁国公府要用钱的地方,并不止大伯母主持中馈不善,日后在兄长的事情上,更是需要银两。 赚钱的法子,宁芙有,还需要的便是能将她的法子,施展出来之人,傅嘉卉便是最好的人选。 “傅姐姐。”宁芙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四姑娘。”傅嘉卉与宁芙原先并无交集,眼下见她来找自己,不免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朝她微微一笑。 因着宁诤的缘故,傅嘉卉倒是希望和宁芙走得近些。 宁芙在她身边安静坐了片刻,忽见一身着铠甲男子走向宗凝,后者见到他霎时喜笑颜开,欢快喊了句:“大哥。” 这便是宣王兄长,大将军宗盛长子,名唤宗亭,已年过三十,宣王宗湛与宗盛两兄弟关系极好,是以小辈们也很亲近,宗亭也是特地赶回来给宗凝过生辰的。 只是上一世,宗肆与宗亭,两人间却是有些隔阂,不知是否是性格使然,还是另有隐情。 上一世的宗肆,更冷漠一些,虽心疼宗凝和王妃,面对她们时,也极话少。 不知是否是后来经历了什么。 宁芙想了想,同傅嘉卉道:“凝妹妹这些兄长,都很疼她。” 傅嘉卉想到宁诤,心下一动:“你的兄长不也待你很好?” 宁芙这是知道傅嘉卉喜欢自家兄长,故意找话题同她交谈呢:“我兄长自然很好,只是却难见上一面。” “宁公子何时回京?”傅嘉卉问。 “明年大概就回来了。”宁芙也是故意透给她些消息,怕自家嫂嫂等得心急,也怕嫂嫂被其他人抢了去。 傅嘉卉还想问些什么,只是又无立场,虽两年前她强吻了宁诤,可把他给吓跑了,还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再者,宁夫人恐怕也接受不了一个商贾之女,她还尚未有应对之策。 “你兄长回来,也该说亲了。”傅嘉卉虽在打趣,心中却索然无味。 宁芙委婉提示道:“阿母在信中,倒是与兄长提过此事,不过兄长都给拒绝了,怕是他心中已经有了人。” 傅嘉卉心里好过了些,宁诤离京前,身边并无其他女子,而关外那地方都是些大老爷们,更难认识女君了,若是宁诤心中有人,那只有自己了。 “傅姐姐,今日我找你,还有个不情之请。”宁芙这才转入正题道。 “四姑娘但说无妨。”傅嘉卉道。 宁芙斟酌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有几个养颜的偏方,药材虽难寻些,成本却不算高,我想开几间铺子。” 早些时候,她给宣王妃推荐的祛疤方子,便也是这些偏方中的一个。 “你想以傅家的名义来开,我可以帮你,不过先得明确三件事。”傅嘉卉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其一,看你的打算,看中的顾客大抵是京中贵女贵妇,若是出事,傅家担不起责任,是以方子的安全性得先让我验过,这里便有向我泄露偏方的风险,看你能不能接受。其二,你我如何分成,其三,要是铺子做不起来,损失该谁来承担。” 宁芙认真道:“我信得过傅姐姐,验方子自然可以,分成你我各五,至于损失,初期由我承担,只是姐姐到时不能透漏铺子是我与你合开的。” 傅嘉卉却笑道:“分成你四我六。” 宁芙皱起眉。 “不然免谈。” 宁芙:“……” “宁妹妹,做生意便是如此,眼下是你有求于我,我自是能狮子大开口,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傅嘉卉递了杯茶水给她。 宁芙沉思片刻,此时自己手里筹码确实不多,可日后未必还如此,谈判的机会日后自然会有,咬咬牙,便答应了下来:“那便你六我四。” 至于细节,却不是今日能谈的。 两人便重新约了日子。 宣王府不愧是在敬文帝面前也说得上话的,连宫中的戏班,也给请来了,谈完事后,宁芙与傅嘉卉分开后,便安静的听起戏来。 戏台上演的是《游园梦记》,讲的是落榜书生,前途无望之际,误入桃花源的故事,戏子唱腔婉转悠扬,宛若天籁,让人沉浸其中。 “宫中的戏班果真是非同凡响,让人无法自拔。”一曲终了,宁芙忍不住感叹道。 “宁妹妹听出什么了?”谢茹宜侧目过来问她。 宁芙道:“用陆游那句诗来形容,倒是合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绝境未必是绝境。” 荣敏不屑地撇了撇嘴,“显眼包。” 宁芙皱眉,其实京中的女君,自小都是一起长大的,同龄的一批,关系都还行。 只有荣敏,总喜欢拆自己的台。 “荣姐姐,我一直好奇,我是哪得罪你啦?”宁芙索性直接问道。 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荣敏一时无言以对。 “宁妹妹不过是有些感触,说说心中想法,也未尝不可。”谢茹宜打圆场道。 宁芙朝谢茹宜甜甜一笑。 荣敏自是不会不给谢茹宜面子,也不再开口。 . 一直到宴席前,宗肆才出现。 方才回来尚有几分风尘仆仆,不过宣王府三郎即便奔波,也依旧俊朗,此时换了身烟青刻丝圆领袍,气质虽冷,却是梅花般惑人的冷,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最是能让女子陷进去。 他却比宗凝这位寿星还惹眼,宁芙都要以为,不少女君是为了见他一面才来的。 “三哥。”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宗凝比见其他兄长时还要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办完了?” “嗯。”宗肆蹙了蹙眉,随后便恢复如常,道,“你的生辰礼我已让人送去你的寝居,这些糖你分给女君们。” “谢谢世子。”有不少女君趁机与他搭话道。 宁芙暗暗猜测,宗肆的伤恐怕就在肩上。 听宁裕说,前几日陆行之是与他一块出京的,不知陆行之如何了。 宁芙有些担心,却是不好意思去问宗肆,思来想去,只好托谢茹宜替自己去问一句,近几日宁裕也不在,不问宗肆,她便无法得知陆行之的情况了。 眼下宗凝不见得愿意搭理自己,她也不想往上凑,再者,宁芙眼下不介意让谢茹宜知道自己的心思动在谁身上,以免与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何况,谢茹宜也绝非是那爱嚼舌根之人,自己询问伤势,也算不上有损名节之事。 谢茹宜打量了她一眼,即便知道是宗肆拒绝的宁芙,可听宁芙提及陆行之,心里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宁芙生得,实在是太好。男子又有几个真的不爱美色? 宁芙虽不适合进宣王府当正妻,可若是侧室呢?宁国公府或许有一日要没落,宁四姑娘再拖几年,也并非完全无当侧室的可能,这样的侧室,男子真的能不偏宠么? “宁妹妹别担心,我替你去问。”谢茹宜道。 . 宗肆伤势虽不致命,却也得静养一阵,并无久待的打算。 不过中这一剑,倒是他刻意为之,以养伤为由,避免卷进宫中近日的纷争。 回去之时,宗肆被谢茹宜挡住了去路。 “世子万福。”她柔声道。 即便宗肆眼下并无心思应付人,不过对谢茹宜,他姑且能耐心几分,道:“谢姑娘有何事?” “宁姑娘托我来问一句,陆公子可有受伤?”谢茹宜也有私心,是以并不遮掩宁芙对陆行之的好感。 这话在宗肆听来,就有些门道了,宁芙自然是察觉到他受伤了,才会联想到陆行之。 宁四姑娘倒是有分寸,并不问及自己半句,只是他也无心替他们玩传情的小把戏。 “行之无事。”宗肆离开前淡淡道。 谢茹宜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世子好像有些不高兴。 宁芙在听到陆行之并未受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感激道:“麻烦谢姐姐了。” 谢茹宜道:“我还得陪阿凝接待女君,宁妹妹若是觉得无聊,可自己逛逛,宴席后便能回去了。” 宁芙却是觉得人群过于嘈杂,是以她避开了人群,想透透气。 今日王府客人众多,下人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十五左右小丫鬟,摔倒在了宁芙面前,吓得面如土色:“打扰到姑娘了,奴婢该死。” 宁芙蹲下,将她扶起来,低声细语问她摔疼了没有。 “你是二公子房里的丫鬟?”宁芙有些印象,上一世她时常替宗铎带孩子,有时冬珠也会同她聊上几句,与冬珠关系不错。 “是。”她怯生生道,“奴婢名唤福心。” 宗铎其实就在附近,宁芙的话,他也听见了。 宁芙怎么知晓福心的? 莫非是故意打探了自己的消息。 想到这,宗铎难免有几分脸热,她竟然不是打探三弟的消息,而是打探自己的! 这是不是说明,她觉得自己比三弟更有魅力?他虽不爱与三弟比较,可心中还是暗喜的。 她对下人又如此温柔,教人心都忍不住要化了,真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君! 不久前,宗肆拒绝了与宁四姑娘的亲事,宗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当他得知宁芙射艺拿了第一,他钦佩不已! 这样的女子,简直有魅力到了极点! 第16章 背后人 宁芙正安慰着小丫鬟福心,后者却还是呜呜哭起来,用衣袖擦着眼泪。 “我把二公子的墨洒了,二公子肯定会责罚我的。”福心害怕道。 这墨是二公子费了很大劲才寻来的,是墨中珍品,名为“如金”,能叫这名字,定然是稀罕物。 二公子前脚叫她将墨送去他的书房,后脚她就将墨洒了,福心不知道该怎么和二公子交代。 何况,二公子不像大公子温柔,也不似世子不计较,听闻在军中责罚人时,从不心慈手软。 宁芙若是知晓福心心里想的,定然是要反驳的,其实宗铎才是那个最好相处,最好说话的,也是最容易相信别人,最善良之人。 眼下,宁芙也有些为难,她是不愿意跟宣王府的人走太近的,可福心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小姑娘,虽只有几面之缘,却知她心地善良,宁芙不忍心看她受责罚。 “二公子在哪?”再三犹豫,宁芙还是决定替她说说情。 福心指了指拐弯处,道:“拐过这道弯后,有一个亭子,二公子就在那里。” “若是二公子问起你,你便说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你。”宁芙道。 福心反应过来,却没想国公府的小姐,愿意这般帮自己,忙跪下磕头道:“四姑娘,福心感激不尽。” 一旁的宗铎:“……” 他是这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在军中他是严格些,可在府上,他并非胡乱惩罚下人之辈! 万一四姑娘误会他是恶人了,那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有些急了,回到了亭子里,不过片刻功夫,就见宁四姑娘翩翩而来。 今日宁芙穿了身鹅绒白广绣裙,若是肤色黑色,或有瑕疵,这白便会衬得皮肤更差,而宁芙却是遗传了宁夫人的好肌肤,这身裙子则将她衬得越发如霜如雪,额头上那枚浅粉色梅花花钿,又显得她极为俏丽。 宗铎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了几分羞涩之意。 “二公子。”她娇娇行了礼。 便是行礼,宗铎也觉得她与旁人不同,欠身时好似含羞,起身时又极为优雅,很是好看。 不过他并不是喜欢娇滴滴的小女君,宁芙看似娇弱,实则不然,她射艺可是得了第一! “四姑娘。”宗铎保持冷静道,他得稳重! 宁芙道:“我在这给二公子赔个不是,方才我不小心撞到了你的丫鬟,害她泼了墨,还望二公子不要责罚她,我也有些好墨,到时我让府上人给二公子送来。” 宗铎于是立刻道:“这并非什么大事,四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不是出卖主子的事,我从不责罚身边的人。” 他替自己解释道。 他可不是那般穷凶极恶的公子! 宗铎不想给宁芙留下个凶神恶煞的印象,虽未必真就跟宁芙如何,可她到底也算是第一回让他佩服的女子。 若是有机会,他都想找她切磋切磋骑射! 宁芙与他客套了几句,又后知后觉的想起,宗铎居然没问她是如何得知福心是他在他身边伺候的,不过他既然没问,宁芙也就不去多那个嘴了。 “二公子,今日我见你这事,还望你不要同世子说起。”宁芙在末了时说道。 “好。”这是他的私事,宗铎本来也不会说。 看来三弟自己想太多! 四姑娘眼里,三弟应该还比不上自己! 宗铎心中竟有一种浅浅的甜蜜感。 宁芙上辈子,与宗铎毕竟是伯媳关系,私下交流并不多,虽已知他只是表面看起来不好惹,却是个心善的,却未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说话。 她暗自想,祖母当时倒不如考虑宗铎,不仅成功概率大些,宗铎也更好相处,没那么薄情冷情,也无青梅竹马,也算是适合过日子的男子。 不过宁芙自己是不会去考虑宗铎的,毕竟先前是自己大伯哥,她接受无能,这与乱了伦常何异。 宁芙并未久待,可空气里淡淡的清甜味,却未立即散去。 宗铎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去了宗肆的景华居。 大哥宗亭也在。 宗铎对大哥还是极其敬重的,便站在了一旁,只是想到宁芙,到底是忍不住笑了笑。 宗肆此时已脱去了衣物,胸口往上两余寸,肩往下一寸处,是一道极深的伤口,虽已包扎,却还是有血迹渗出。 宗亭不禁皱起眉:“伤势不轻,何必急着赶回来。” “不想错过阿凝的生辰。”宗肆语气淡薄,倒像受伤的并非是他。 宗亭不语,三弟并非娇生惯养之辈,在战场上受伤,次数更多。 宗肆风轻云淡道:“若我表现出伤势极重的模样,六殿下反而会起疑。”将受伤之事捂住,秘而不发,才是他的行事作风,宣王府不是没有孟泽的人,他自会知道他受伤一事。 “六殿下对宋阁老的人脉关系,颇为忌惮,眼下既然已有突破口,他自然是希望你能尽快将其一网打尽。”宗亭也是听宗肆说过一些的,道,“你手里有宋阁老受贿的证据了?” 宗肆自然有:“眼下并非处理宋阁老的时机。” 宋阁老是两朝元老,不少达官显贵,都是他的学生,与他在利益上也颇有牵连,是以消息极其灵通,而在官场之中,情报又是最值钱的。 这样的人,若是自己人,那就是最好的资源。 可宋阁老是四皇子的人。 于孟泽而言,眼下自然是卸去四皇子孟澈一条臂膀的好时机,他自是希望宗肆尽快查清宋阁老的罪证,再者能将宣王府对他的支持,拉到明面上来,对他更是有利筹码,能拉拢到不少中立之臣。 只是这对宣王府并非好事,眼下还未到能光明正大站队的时机。 宗肆是在去琅琊调查宋阁老的路上“遇刺”的,中这一剑,便是与孟泽博弈的后果。 宗亭也就未再言语,而是看了一旁有些走神,还有几分羞赧的宗铎,道:“二弟,你在傻笑什么?” 宗铎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想到了点有趣的事。”说罢他便上前,要看宗肆的伤口。 “今日你去溢香楼办事了?”宗肆却是在他走近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女子独有的清甜味。 宗铎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今日阿凝生辰,我一直在府中,并未出门。” 这味道倒是有几分熟悉,宗肆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言。 兄弟几个难得团聚,送完宾客后,便聚在了起居厅。 宗亭成亲,已有十年,儿子也有七岁了,跟着宗亭常年在军营里混,长得比同龄人都要结实,却极顽皮,便是棍棒教育也不怕。 宗二夫人看见孙子,自是高兴不已,但看看宗铎,不禁又叹气道:“三郎的亲事事关王府,只能暂时搁置,可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宗铎往常从不理会这事,今日倒是一反常态,居然有几分扭捏,道:“就怕我看上的,母亲不喜欢。” 宗肆看了看他。 宗二夫人道:“只要你喜欢,家世清白些,我都喜欢。” 二郎既不是宣王府世子,又并非长子,在亲事上,要自由许多,就算女子想吹枕边风,二郎也没有多少权力让他败的。 说的直白些,就是被忽悠了,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宗铎沉思片刻,道:“再看。” 宗二夫人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若是能提,这会儿也就提了,这般迟疑,恐怕看中的女子身份特殊,可能是曾经与三郎相看过。 不过她并非迂腐之人,相看过又不是相爱过,日后成婚了二郎也有自己的院子,跟三郎也碰不上几面。 宗二夫人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能是宁四姑娘, 宣王妃不喜宁四,更看中谢二,但宗二夫人倒是觉得宁四姑娘不错,今日寿宴她也在远远看了她一眼,虽阿凝给她看了脸色,但她还是和和气气的,也不刻意讨好阿凝,是个有肚量、明事理的。 二郎只是男女之事不开窍,心是好的,与这样的女君过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但宗二夫人这也是猜测,不过对宁四姑娘客气些,总是不会错的。 . 宁芙回府之后,便找了金箔墨,让府上的小厮给宗铎送过去。 见到宁夫人时,见她眉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阿母有什么高兴事?”宁芙好奇问道。 “你外祖母来消息了,夸你有才学,还奖励了你一间酒楼。”宁夫人笑道。 宁芙眼前一亮,正想问酒楼一事,却听宁夫人无情道:“酒楼先由我替你管着,等你成婚,再将酒楼与你嫁妆一起给你。” 在这事上,宁芙是不敢撒娇的,只希望与傅姐姐那边能谈得顺利。 “今日去王府可还算顺利?”宁夫人替她拢了拢衣襟。 虽宗凝与她生了芥蒂,却也不算要紧事,宁芙点点头。 与傅嘉卉的约会,怕惹人猜忌,定在了书铺,只当两人是无意撞上,才多聊了几句。 天清阁是京中最大的书铺,平日里来这的女君公子不少,宁芙的美貌虽偶尔让人驻足,却无人对她的出现有半分意外。 “四姑娘,随我来。”掌柜见到她时,恭敬地迎上来。 “我在等傅姐姐。” “傅姑娘已经到了。”掌柜道。 宁芙没想到,这清天阁,居然也是傅家的产业。 “傅姐姐真是教我大开眼界。”宁芙见到傅嘉卉时笑道。 傅嘉卉却道:“这里并非我的地盘,我不过是替人管辖,方子你带来了?” 宁芙将方子递给她,道:“女子爱美,市面上胭脂、脂粉都卖得极好,养颜之物自然也不会差,只是如何将名声做起来,是个难题。” 用在脸上的新鲜事物,不是谁都敢尝试的。 傅嘉卉静静地听着,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宁芙斟酌片刻,道:“如果能让王妃说方子好用,那定然是没有问题的,京中贵妇们自会愿意买。”宁芙道,王妃在京中极有地位,她的吃穿用度一直有人学。 傅嘉卉被噎了下:“你胆子也太大了,连宣王妃的主意也敢打,且不说其他的,王妃如何愿意出来说方子好用?” 宁芙却是早想过这个问题,宣王妃不喜欢她,从她这得到的方子,肯定是不愿意往外说的,怕宣王府跟宁国公府扯上关系。 可若是讨她怜爱的人,将方子送她,她定是会拿出来炫耀的,长辈的心思都大差不差,都喜欢小辈将其放在心上,爱分享小辈对自己的好。 如今宗凝对她有成见,宁芙想,也只能从谢茹宜入手了。 宁芙道:“将方子做成药丸,取个艳丽些的名字,想个办法让谢姐姐送与王妃,王妃定然会与好友说起此事,再让众人知晓谢姐姐的药丸,是从你这买的便成。” 这物件的称呼也是极重要的,比如“萝卜”与“温崧”,虽是同一样东西,给人的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此方法能行的前提,是你这些方子真有效果。”傅嘉卉道。 宁芙道:“若是没有效果,我也不会想着开铺子了。”再者,她想到王妃,也是因为这方子宣王妃曾经用过,且效果很好。 “一切还得等我先验过方子再说,若是没问题,再按照你说的做。”傅嘉卉道。 宁芙点点头,谈完事,在清天阁又逛了会儿。 同她一块出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冬珠。 宁芙身边是需要帮手的,冬珠又极其细心,是以这事并不打算瞒着她,而冬珠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她跟自家小姐永远是一路的,主子的事,她该帮忙的帮忙,该守口如瓶便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宁芙才得到了信件,傅嘉卉再次邀请她来清天阁。 宁芙低调前往,这一次是傅嘉卉亲自等她。 “傅姐姐。“宁芙笑盈盈上前。 傅嘉卉却未回她,眼神有些许复杂,到底是宁诤的妹妹,她叮嘱道:“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如实说便是。” 宁芙的笑意浅了些。 或许是心境的缘故,这一回在清天阁,宁芙总感觉要阴冷些。 宁芙一步一步走过去,心也没来由地一点一点往下沉,在看见宗肆时,她心中不由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可很快又冷静下来。 清天阁是宗肆的,那就一切都合乎情理了。 宁芙理清了不少事,傅家生意如何能做这么大,仅帮宣王府分担些军饷,背地里就能得到宣王府的庇护? 只有一个解释,傅家不过是挂名,拿的是小头,而这些产业,背后的主人,是宗肆。 宁芙背后冷汗直冒,她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傅家既然是宗肆的代理之人,兄长的死,或许就与宗肆也有些关系。 傅家利益庞大,宗肆需要的是一个绝无二心的爪牙。 傅姐姐喜欢她兄长,曾说过嫁人后就不再插手傅家的生意,宗肆舍不得谢姐姐这只趁手的左膀右臂,也不能让秘密有泄露出去,就留不下她兄长宁诤。 而上一辈子,兄长也曾暗中调查过傅府之事,之后不久,就死在了战场上,而宗肆那时同样在关外,这是否……是巧合? “四姑娘。”宗肆扫了她一眼,声音淡泊得如同山间料峭春雪。 第17章 梦与实 此刻,宁芙手脚皆已麻木,却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眼睛通红,将泪意忍了下去。 宗肆只冷淡地看着她,跟看一只雀、一棵树,并无任何区别,全然是看寻常物件的冷漠锐利眼神,审视意味明显。 对她的伤心,自然是全然无动于衷,也不敢兴趣。 “傅姐姐,原是世子的人。”宁芙努力平复了情绪,便是上一世兄长的死,与他有关,眼下她也别无他法,一切都须从长计议。 宗肆冷声道:“四姑娘的这几个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微风徐来,画案上的玉板笺随风浮动,便是宁芙前几日给傅嘉卉的方子。 宁芙心里早有数,今日他出面,就是因为看了方子。 方子自是没有问题,只是上辈子给她方子的人,来头却不小。 宗肆想来已猜到了方子和慕神医有关。 宁芙看了眼傅嘉卉,低声道:“我只愿与世子谈。” 宗肆示意傅嘉卉,后者便离开了,傅嘉卉担心的看了一眼宁芙,眼下她想帮忙,也是帮不了的。 “方子是慕神医给我的。”宁芙道。 宗肆盯着她,质问道:“你如何识得慕神医的?” 宁芙自然不能向他吐露上一世之事,但凡有人知道了自己重生这事,少不了逼迫自己交代日后的事,指不定她会沦为争权夺势的工具。 “我曾于慕神医见过一面,慕神医见我受伤,心生怜惜,知女子爱美,便给了我这些方子。”宁芙飞快地寻借口道。 这就是上一世跟慕神医的相遇,除了时间对不上,其他的并无区别。 宗肆继续问道:“你是这何处与慕神医相见的?” “就在京中。” 宗肆不语,她的果断来看,倒不像撒谎。 却说宗肆原本对宁芙想开商铺一事,是全然不在意的,官女借用他人名义私下营商虽触犯律法,不过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只是傅姑娘跟他提及,宁芙想利用他母妃来为商铺宣传。 宗肆便亲自检查了一番宁芙的方子,这一查,却发现这些方子,增一分,减一分,皆是剧毒之物,若按方子来,则效果极佳。 普天之下,只有神医慕若恒能开出如此方子,而他行事极端诡谲,却是因为厌烦那些不谨遵医嘱之人,是以找他看病的,无一敢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数年前,世人就已无慕神医的踪迹,宁四姑娘却能得到他的方子,这让他十分惊讶。 何况,宁四姑娘令人匪夷所思之处,也并非这一点,她的射艺,如同他教过一般,也让他惊讶。 宗肆急需问慕若恒讨要一物,是以自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世子想让我替你找慕神医?”宁芙冷静下来,也猜到了他的打算。 宗肆道:“不错。” 宁芙沉思须臾,咬唇道:“慕神医神出鬼没,并非是我想,就能找到他的。” 若是知道傅家背后的主人是宗肆,宁芙并不会交出方子,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给四姑娘半年时间。” 宁芙心中盘算了一番,若是半年,倒也差不多,“不知世子让我找慕神医,意欲为何?” 宗肆淡淡道:“四姑娘可知有一种毒药,唤作玉芙蓉,我找慕神医,是为了其解药。” “我能替世子找慕神医,却未必能保证,慕神医愿意给出解药。”宁芙低声道。 “你需要做的,便是寻到他。”宗肆道。 宁芙心中一团乱麻,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好垂眸道:“我可以替世子寻慕神医,只是希望世子日后在我父亲的事上,也能高抬贵手。” “宋阁老一事,让你父亲不必上觐为他求情。”宗肆对她道。 宁芙震惊不已,随后又想起先前去陆府拜访,陆行之提及自己去了琅琊,恐怕就是在查宋阁老一事。 宋阁老受贿一案,乃是上辈子一桩大案,父亲不知真相,上奏为他求情,后被敬文帝迁怒,宁国公府人人自危,只是这分明是半年后的事,原来此时已有了结果。 “世子伤势可好些了?”宁芙忽然又想起他的伤势,如今这番情形,面上的客套得做做。 宗肆抬眼看了看她,隔着画案,对面的小女君眼睛虽还是红红的,凄楚中,又带有一丝怨恨。 他不过找她寻慕神医,又并非取她家人性命,不知她反应为何会这般激烈。 宗肆的视线,又落在她耳垂上,戴着翠色耳坠,显得肌肤愈发白嫩莹润,他顿了顿,收回视线。 宁芙看见宗肆将丝帕递给她时,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他。 “自己清理清理,不然傅姑娘怕是要误会,你在我这受了欺负。”男人语气不咸不淡,很是疏远,明显是划清了楚河汉街的。 宁芙却是立刻理解了他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 照了照一旁的镜子后,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说,眼睛湿润显得迷离,唇也咬红了,倒真像与人恩爱过的模样。 宁芙只觉难堪。 出了清天阁,细雨绵绵。 路上行人,比平日里要少上许多。 马车行进在路上,顺畅无比。 马车内的宁芙心情,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她当了宗肆三年妻子,却从未察觉他与傅家的关系,可见他的秘密,还有无数。 如若宁诤的死,真与他有关,宁芙不会坐以待毙。 至于替宗肆寻慕神医,眼下宋阁老之事渐进,这一世她不能让父亲再卷进去,再者寻人也不算难。 只是宁芙太清楚他们这些重利之人了,宣王府与宁国公府,从不是一条船上的,眼下姑且能为父亲提供些便利,日后为了助力六皇子孟泽夺皇位,与国公府是少不了你死我活的。 便是上一辈子,也可能只是,她还未活到宗肆对父亲兵刃相见那一步,十年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其他的,一切都得等慕神医出现后再考虑,至于兄长,如今也急不来。 冬至过后,雪接着一场又一场,积雪积的快有半只脚高了,天还未亮,就有人起来扫雪了。 马车出行艰难不少,宁芙也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才能按时赶到学堂。 宁荷也解了禁,也得回学堂了,只是她是庶女,供她用的马车太小了,怕路上打滑,便搭了宁芙的马车。 宁芙是个刻苦的,去学堂的路上,大多时候也不闲着,不是看书,就是背背诗经,宁荷也不好偷懒。 “四姐姐,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真好看。”宁荷看不进去书,总打量她。 京中这些姑娘里,四姐姐的品味算很好的了。 宁荷羡慕宁芙有一位厉害又宠她的母亲,将她养得极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就连头发也是乌黑浓密,如丝如绸。 不像她的姨娘张氏,只想着再生个儿子,从不在意她,对她非打即骂。 宁芙想了想,五妹妹也到可以定亲的年纪了,肯定爱美,道:“等下学了,你可以去我那挑两身衣裳。” “真的啊?”宁荷眼睛都亮了。 “自然是真的。”宁芙好奇道,“你姨娘给你做的衣裳,怎都如此素净?” 宁荷却被问得有些难过:“姨娘除了想让我嫁个门第好的之外,很少管我,衣服全是母亲张罗的,母亲又不太喜欢我。” 宁荷口中的母亲,便是大房正妻,也就是卫氏。 宁芙难免觉得卫氏这做法小家子气了些,若是宁芙,即便不喜欢庶女,却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对方,庶女又不争家产,掏的也不是自己的银子,何不肚量大些,日后嫁出去了,说不准还能帮帮娘家。 家和方能万事兴,古人说的话,定是没错的。 “你多去祖母身边伺候,祖母自然会给你添置用品的。”宁芙教她道。祖母虽也不算多喜欢五妹妹,可到底是亲孙女。 也不是宁芙舍不得这些东西,只是她们二房,总是不好插手大房的事的,否则大伯母恐要与她们二房心生嫌隙,帮人可以,却也不能给自己惹一身腥。 宁芙与宗凝的关系变得如履薄冰了后,在学堂里就如同被孤立了。 其实宗凝只是坚定的与谢茹宜站在一处,不与她说话,并非有孤立她的意思,可架不住其他人也纷纷学样,“自觉”地选边站。 女君们,平时都是一起玩,其乐融融居多,眼下这样,气氛古怪得很。 卫子漪成亲在即,离开了学堂,不然她从中解解围,还能有不少女君同她说上两句。 宁芙的为人一直不错,很少与人交恶,如此情形,也是两辈子第一回经历。 她不是小女君了,不至于难过,但失落或多或少是有的,不过一日在学堂也待不了多少时辰,无非是无人一起聊天了。 几日后的赏雪之行,也无人邀请她,而眼下正是赏雪的最好时候了,错过只能等明年了。 受到邀请的宁荷也犹豫要不要去。 宁芙劝她说:“你既然受了邀请,便去吧,近日寒香山上雪景最好,再者与她们打好关系利大于弊。” 更何况,与人好好相处,绝非坏事,女君们本性都不差的,只要相熟,在一些小忙上,大家还是愿意互相帮衬的。 宁荷是庶女,与大家保持好关系更有利,若是能与哪府的嫡女交好,总是不错的。 宁荷点点头,最后穿着宁芙送的裙衫,一同去了。 回来与她描述时眉飞色舞,让宁芙遗憾不已。 其实心中,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遗憾的, 不过却也没有太多精力遗憾。 不过此时她更操心的,却是方子一事,傅嘉卉那边也未有个结果。 宁芙心里惦记着这事,便觉得日子也过得慢了,好在也未等上很久。 傅嘉卉以邀请她赏雪为名,两人再次见上了面。 却说寒香山顶,虽是个极佳的赏雪位置,但不仅收费昂贵,还得提前约好,极难得才约得到一日,是以女君们才结伴前往,沾的是谢茹宜与宗凝的光,才能有一览无边白锦的机会。 一路上山,皆是白雪皑皑,便是鹅绒也不及其白,恍若只有无尽白云的仙界,细雪从天而落,如万花齐绽,千树万树好似活了过来,生机勃勃,却又万籁俱寂,壮阔无边。 “如此景色,让人心神都静了下来。”宁芙从马车里向外望。 “从山顶俯瞰下来,更是绵延千里。”傅嘉卉笑道,“山顶屋中暖和,赏雪更是惬意。” “不知方子的事,傅姐姐有何打算?”宁芙开门见山问道,这事早晚要谈,一会儿的时间不如用来看美景。 “我已安排下去,只先开一间铺子,若是卖得好,再在城北、城南各开一间铺子。”傅嘉卉一一道来,“若是亏损,也不需要你来承担,世子说,当给你的报酬。” 宁芙暗道,宗肆这可未必是好心,而是算准了这些方子制成的雪肌膏,定然卖得好,他是知晓慕神医的本事的。 “多谢傅姐姐了。” “不过分成,只能三七分了。”傅嘉道。 宁芙心里虽不满,可也识趣,靠着傅嘉卉生意规模能更大,也比自己省心,有的赚总是好的。 转眼间,便到了山顶。 其实一路的冰雕已足够精致宏伟,却比不上山尖处的半分,光滑透亮的教人分不清到底是冰还是玉。 “一会儿便会有人送吃食来,宁妹妹可先在屋中歇会儿。”傅嘉卉道。 屋中的床,却是正对窗户,窗虽大开,却无半分冷气而入,反而能赏山下雪景,美不胜收。 宁芙被吸引,趴在窗边,连人进来也未发觉,不过进来那人也未打扰她。 此时宁芙脱了披风,为了行走方便,里头穿的是修身衣裙,此番动作,倒显得她臀极翘,又圆润,素色腰带将细腰束得芊芊一握,便是胸脯也被衬得挺拔了几分。 宗肆看到这一幕,眼神冷了些。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更加荒淫无度的梦来,她媚眼瞥他,乖顺地蛰伏在他身下,片刻后便蹙起眉,娇娇地撂挑子道:“不来了,累。” 便是抱怨,也像是在诱惑人。 “你好重,我都要喘不过气了。”她推推他,见他不动,忽然笑盈盈道,“你要是还想,那就求我好了。” 他冷着脸,虽不满,但也生不起气来,与她对视片刻后,竟然低下头去轻吻她,一副十足的求欢姿态。 第18章 为利益,甘低头 梦中女子,很快就败下阵来,无助的搂着他的颈,化作一滩水,如妖如魅,说着累了,却又缠着他,分明是喜欢得紧,只脸通红,倒又纯洁无比。 骤雨迅势而来,女子娇娇而吟,惹人怜爱。 “早知郎君英勇如此,我应该早些将郎君哄回来。”她趴在他肩上,早已是一脸春色,“我想不到,还能有谁比郎君好。” 宗肆回神。 这般的梦,做了两次,多少有些不同寻常,也自然让他心生警惕。 窗外,玉山亘野,琼林分道。 一只乌鸫似有鸿鹄之志,沿九天而上,不料半途失了力气,直直坠落,没入林间。 宁芙不禁赞叹,“士若有志,便是死又如何。” “为志而亡,虽值得钦佩,莽撞之行却不值得效仿。”身后有人淡淡道。 宁芙这才知道屋里还有人,只是来的这人,她可就不太喜欢了。 宗肆今日玄袍玉冠,一如往常清贵,也同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宁芙欠了欠身,却是未说话。 这人与人想法不同,便聊不到一块去。若是她,为了宁国公府,即便是飞蛾扑火,她也在所不惜。 自她答应替他寻慕神医,这一次宗肆倒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而宁芙这几日也想通了,兄长的事不论如何,纠结上一辈子并无意义,她需要做的不是复仇,而是不让兄长再陷入困境。 不得罪宗肆,且一边找好退路,才是上计。 “凝妹妹未说错,这处赏雪,确实是个好位置。”宁芙这次不等他开口,就主动坐在了宗肆对面的金丝竹塌上。 他未回应,他在外一向不是话多之人,宁芙也不在意。 “天气严寒,世子这可有热的吃食?”她大大方方道。 “烤肉如何?”他淡声问。 “行。”宁芙道。 不过片刻,便有人送来了肉和碳火。 宁芙坐着不动,见他起身,点燃了炭火。 “世子伤势还未痊愈,不如换我来吧。”宁芙倒算不上有多关心宗肆,虽有夫妻情分,可时间久了,便也淡了,只是表现得体贴些,也不损失什么。 “阿凝并非故意不邀请你来赏雪,只是与谢二姑娘更为交好,怕她心中不痛快。”宗肆道。 “谢姐姐可并非那般小心眼之人。”宁芙替谢茹宜说话道。 “她的品行,自然不会如此。”宗肆对她也是不吝啬称赞。 宁芙安静了须臾,便道:“还请世子与她解释清楚,我事先并不知晓我祖母谈亲事的打算,我本意并无同世子定亲之意。” 何止没有,甚至想敬而远之,上辈子都受得够够的了,她可对最清楚,他这人会越来越冷漠无情的,哪会想趟这趟浑水。 若是能一辈子都不见面,那才是顶好的。 宁芙想,他让傅嘉卉带她来寒香山,大概是对她的补偿,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宗凝,她是不会错过赏雪的。 不一会儿,室内便飘起肉香来。 宗肆将烤好的肉放入她的碗碟中。 世子如此纡尊降贵,宁芙却并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只是感慨他也不是完全不会照顾人的直男,只是他曾经不想罢了。 “世子受伤,可是因为宋阁老之事?”宁芙心底胸有成竹,事情既已有结果,却拖到半年后,那便是宗肆还不想让真相公之于众,想来这伤势,就是为了拖时间。 宗肆头也不抬,淡道:“何以见得?” 宁芙揣摩着她的语气,倒是也无责怪之意,想了想,斗胆道:“世子提醒我提防宋阁老,一来是能卖我个人情,二来,也是借机顺势牵制住我父亲,若我选择父亲明哲保身,对世子也极有利。” 宁芙的父亲宁真远,在吏部当值,负责官员人事管理,自是人脉不差,虽不至于是威胁,可若是掺和进去,带来的琐事也不少。 虽宗肆与父亲不属一派,可这次目的也并非是他,倒不如设计让他不参与此事。 宗肆眉眼冷了下去,却道,“继续。” 宁芙不禁紧张起来,稳了心神,道:“世子让我帮你办事,同样也是一石二鸟之计,世子需要找慕神医不假,却也将我当成了人质,万一父亲还是想涉险帮助宋阁老,可我卷进了此事,到时世子便能以我来威胁我父亲。” 是以宗肆才在宋阁老的事上,对她并不隐瞒,她知道的越多,父亲就越不可能轻举妄动。 而他为何让她知晓傅嘉卉是他的人,恐怕也是有其他目的的,只是暂时她尚未想明白。 “世子无须担心,在宋阁老这事上,我同世子一样,不希望我父亲卷进去。我猜到了世子的目的,也会配合世子。”她说。 宁芙说这番话,也是怕宗肆误判了,对父亲还有其他算计,她这是表示自己愿意配合搞定宁真远。 宗肆却并未如她所想,给出任何回应。 宁芙只等着他的回应,手指未注意不慎触及烤肉架子,瞬间就红了。 宗肆眼疾手快拉着她走出了木屋,将她的手背覆在雪上。 两人同塌而眠都有过无数回了,拉下小手,宁芙并不扭捏,抽回手后道了谢,心知是等不到他的回应,又道:“若是我有了慕神医的消息,该如何找世子?” 宗肆摩挲了下手指,女子的手不是一般的凉:“你可去清天阁找傅姑娘。 事情谈妥,心中大石落下,便更能感受山川的钟灵毓秀。 她感慨几句时,宗肆偶尔也能给些反应,与她探讨两句。 不过依旧是清冷且不好接近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天色也暗了下来。 宁芙披上大氅,临行前再度关切道:“世子还有伤势,早些休息吧。” 宗肆并不缺关心他的人,更何况是虚情假意的,是以并未给回应。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 宁芙见有几株梅花开得正盛,倒与宗肆那间木屋有几分相配。 犹豫片刻,到底是折了几支,折返。 宗肆见到返回的宁芙,目光不动神色的落在了她手里那束梅花上。 “世子找个花瓶养着吧,给屋里添添生机。”这梅花冷艳清绝的,倒与宗肆有几分相似。 “折了的花,虽一时美艳,终究只是死物,何必贪恋其颜色。”宗肆并未伸手接过。 好在宁芙已经习惯他的拒绝,倒也不觉难堪,只将梅花花束收回了怀里,正要圆场,却见身前的男人伸手抚了耳边的发丝。 气息温热,却平缓,不疾不徐,是他平日里的清冷从容之姿。 宁芙却是呼吸快了半分,男子替女子撩发,怎么算也有些暧昧,她下意识就急急想避开。 下一刻,几片花瓣飘零而下。 原是有花落在了她发丝上,他替她拂了去。 “你我只须公事公办,这些讨好人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不过是浪费功夫。”宗肆不太留情地道。 - 等马车驶入宁国公府,宁芙就开始琢磨起宗肆的态度了。 替女子拂花这事,也算得上有些亲密,并不像他的行事作风,可要说他喜欢自己,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男子喜不喜欢自己,女子多少能察觉一些,宗肆眼里,对她并没有半分情愫。 “姑娘,这梅花可真好看,比寻常见到的要艳丽不少。”冬珠笑道。原是宁芙将那束梅花带了回来,“我去替姑娘将花养起来。” “阿母呢?”宁芙在荷亭园找了一圈,却不见宁夫人的身影。 冬珠道:“二姑娘有了身孕,夫人同大夫人一起,去卫府探望她了。” 宁芙不由一愣,随后算了算日子,宁苒怀长子,确实是这个时候。 宁苒这辈子在夫家,一直是一帆风顺,一胎是卫府三房嫡长子,二胎又是卫府孙子辈里头一个女君,最得宠的两个子嗣,全是她生的,是以在卫府的地位,稳如泰山。 宁芙虽有时会对宁苒有些许不满,但还是替她高兴的,盘算着到时去看她,该送些什么给她。 今日爬了山,她是累得不行,连晚饭也未用,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这夜的梦却极其香艳,男子是陆行之,两人在寒香山的那处木屋里,窗外的雪万里冰封,屋里却是热火朝天,极尽缠绵。 宁芙醒来后,喝了满满一大杯水,想不通今日为什么会想男人,还做这种荒唐的梦。 第二日宁荷来找她时,看到她那一束梅花,道:“四姐姐,这梅花可是在寒香山上采的?” “正是。”宁芙听她这语气,便知这梅花肯定有问题,一时不由紧张了几分。 “那日我们去赏雪时,本也想采,可世子说这梅花唤做罗浮梦,是有毒之物,姐姐还是丢了吧。”宁荷道。 难怪昨日宗肆亲手替她拂去了梅花,只是这般事却不告诉他,宁芙只觉他心黑,不过人前她是不会说宗肆坏话的:“山上景色正好,不虚此行。” “就是冷了些。”宁荷道,她穿着厚厚的大氅,却还是冻得手通红。 宁芙道:“怎么不待在木屋中?” 宁荷疑惑:“那木屋不是被包下来了,寻常人不能进去么?” 那看来木屋是傅嘉卉给宗肆准备的,寻常人不能进。 “有世子这样的兄长真好,什么事情都替凝姐姐考虑周到,便是她惹下烂摊子,也不用担惊受怕,世子也会替她处理了。”宁荷有些羡慕地说道。 宁芙心中却想,她的兄长也不差,若是如今在京中,也定然会替她解决许多事情的。 - 宁苒有了身孕,宁老太太喜不自胜,亲自交代宁芙去卫府看她。 就连登门的日子,也是找了风水先生算好的,宁芙属羊,四日后最旺宁苒,方得那时才能上门。 “苒丫头近日没什么胃口,你院里的膳夫手艺好,让准备些糕点,给你苒姐姐送过去。”宁老太太对宁芙道。 卫氏却阻止道:“老祖宗,你放宽心吧,卫府那边什么都紧着阿苒,哪舍得亏待她,是她自己什么都吃不下,尽想吃些酸的。” “这怕是个小子。”老太太不禁笑道。 卫氏只笑不语。 “阿芙日后要是能有苒丫头争气,我便也心满意足了。”宁老太太又感慨道。 卫氏心中不以为然,宁芙或许嫁的夫家不差,可若想找一个比自家女婿好的,那是难如登天。嘴上却道:“您老就放心阿芙吧,她这模样,夫君还能差了去?便是宫中的皇子也相配。” “不提也罢。”老太太叹了口气,宫中皇子虽矜贵,可历代夺嫡却极其残忍,有几个是对妻子好的?都是可利用的棋子罢了,杀妻都未必眨眼,她还是不想将孙女嫁进宫中的。 卫府的几房,早早分了家,各有各的府宅,不过平日里往来频繁,并不生分。 得知宁芙要来,卫子漪便一大早来堂叔家,也就是宁苒这一房等她了。 “听闻你与凝妹妹心生了隔阂,想必最近在学堂里都不自在。”卫子漪一见她,便关心道,“过几日我若碰上程霜、荣敏她们,便与她们聊聊。” 她口中的两位,都是学堂里的女君,与卫子漪还算交好。 宁芙心里感动,道:“卫姐姐你别担心,我与凝妹妹也不算有矛盾,只是她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她没瞒着卫子漪,亲事被拒的事,也一五一十地同她详细说了。 “说起来庆国公府虽最满意世子,但谢姐姐相看的也并非只有他,亲事未定,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她们这番姿态,倒显得是你插足了。”卫子漪忿忿不平道。 宁芙不满的,也正是这点。 “要不还是嫁进我们卫府吧,你瞧你二姐姐,所有人都宠着她。”卫子漪道。 二姐姐受宠,并不完全是卫府心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她是下嫁,卫府自然捧着她,且宁苒以自我为中心,旁人也便得顺着她一些。 宁芙笑道:“我还未及笄呢,还未到考虑嫁夫婿的时候。” 卫子漪打趣道:“等你及笄,哪还轮得到卫府。” 宁芙笑而不语,她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如果要考虑,最先考虑的是陆公子。 宁苒本就受宠,如今怀了身子,更是被当成了宝贝,卫霄几乎是跟在她身侧忙前忙后,什么事也不让她操心。 宁芙笑道:“姐夫眼里可真有活。” “头一回当父亲的男子,都是这般,到后几个孩子,就做不到这样了。”宁苒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连那最好的人参,也端给她和卫子漪喝了。 宁苒虽有向宁芙炫耀的成分,但卫府这些姑嫂,还是比不上她自家妹妹的,便宜她们,不如便宜自己妹妹。 宁芙与卫子漪一块,陪着宁苒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才各自道别。 回府的路上,宁芙正要小憩片刻,不料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大胆!皇室马车也敢顶撞,还不让路?”车外有人呵道。 宁芙心中一惊,连忙下了马车,禁军统领冷眼看她,车夫早已跪下,瑟瑟发抖。 对面的马车,宁芙曾见过,是六皇子的。 “是六表哥吗?”宁芙低声问。 孟泽刚从宗肆那受了气,此刻心中怒火正无处发泄,这声音娇柔而又小心翼翼,他心中的无名火霎时间消下去了不少。 第19章 罗浮梦 孟泽掀开帘子,宁芙正规矩的站着,与上次相见,似乎长高了些,光是站在那,便足够璀璨夺目。 宁芙也在打量着孟泽,他与宗肆是表亲关系,长得也有几分相像,只是相比之宗肆的俊美,更秀气尔雅些,若是两人站在一处,高大的宗肆还是要更抓人眼球些。 也难怪孟泽日后与宗肆也有些矛盾,堂堂皇子,哪会愿意被抢了风头。 “怎么猜到是我的?”孟泽挑眉问。 “宫中几位皇子,我只与六表哥相熟,所以斗胆一问,心中只盼着是六表哥。”宁芙已想好了说辞,妍妍笑道。 孟泽嘴角不由上挑,“表妹还是换个马夫吧,今日要碰上的是宣王府那位,表妹就未必躲得过去这一遭了。” 孟泽所指的,自然就是宗肆了,眼下提到他,恐怕是心中对他有怨言。 “多谢表哥提醒。”宁芙敛眉道。 孟泽虽为她收了几分脾气,可眼下并无花前月下的心情,只吩咐身边的护卫道:“让宁表妹先过。” 宁芙自然也看出了他强压下去的怒气,也不难猜测,孟泽的怒气是如何来的,如今她与宗肆也暂时算得上一条船上的人,不由打探道:“六表哥可是有心烦事?” 孟泽按捺住不耐:“倒也无大事,只是与世子争执了几句。” “世子与六表哥,是自己人,争执倒是小事,可不要伤了和气,我阿母常说,自家人才会不遗余力互相帮助,若是闹得不和,那是很亏的。”宁芙替宗肆说好话道。 孟泽听了,倒是冷静下来,是啊,说到底自己才是宗肆自己人,他虽在宋阁老的事上,未尽心尽力,可他还能向着老四不成? 自己记恨他,与他心生嫌隙,才是便宜了老四。 这样一想,孟泽的怨气倒是真的消了下去,便觉得宁芙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极其真诚,是真心替自己着想。 孟泽身处深宫之中,日日所见的,都是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腌臜事,身边的亲妹妹都未必能真心对他,对宁芙便又温和了几分:“宁表妹说的是,对自己人,没什么可计较的。” “表哥日理万机,今日就不耽误表哥了,还是表哥先走吧。”宁芙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路来。 “那只白鹦鹉养得如何了?”孟泽却是有闲心的多问了一句。 “大伯替我找了雀奴,虽还算活泼,却是如何也养不肥,不瞒表哥,我日夜都操心这只鹦鹉,有时都睡不踏实。”宁芙如实道,敬文帝赐的,她都担心给养死了,那是大不敬。 孟泽不由爽朗笑起来,道:“此鸟性格乖张,野性十足,一般的雀奴很难了解其习性,下回入宫,你将鹦鹉一并带上,我替你养一阵。” 宁芙只当他是客套,她并非皇亲国戚,入宫的机会并不多,便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照例欣喜含笑感激应下。 而这感激,又大有门道,越是惊喜,施恩之人才愈有成就感。 待孟泽离去,宁芙才沉思起他与宗肆的关系来,看来双方之间也并非牢不可破,可惜上一辈子宫中之事未定,她还不知道日后究竟是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而上一世,宗肆并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孟泽,是以他与孟泽那时关系到底如何,宁芙也不清楚。 - 铺子开张之前,宁芙悄悄去了一次清天阁。 傅嘉卉的办事效率,便是宁芙,也是钦佩的,那几张方子,已被制成了雪肌丸,肌息膏,装其的木盒,也是上好的红木,绮丽奢华。 教人一看,便能认定这是高档货。 宁芙霎时就理解了,古时为何会有买椟还珠之人,便是连她,也被那精巧的礼盒,吸引去了目光。 “你原先与我说的想法,可是这样?”傅嘉卉问道。 “傅姐姐的构思,比我的想法还要精妙,怕是姐姐要知道我原先设想的模样,得笑掉大牙了。”宁芙有些不好意思道。 傅嘉卉被她逗得笑了笑,道:“宁妹妹如此会说话,难怪不少人喜欢你。” 京城最大的酒楼,是傅嘉卉的,往来公子极多,傅嘉卉已无数次,听见不少俊俏公子,背后讨论宁芙了。 有爱慕之意的不在少数,只是碍于宁芙眼下还未及笄。 宁芙笑道:“只是该如何让谢姐姐,将这些养颜之物送给宣王妃,还未想好。” “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世子已亲自给宣王妃送过去了。”傅嘉卉道。 宗肆亲手送的,自然比谁送的都好使,如此也不枉被多抽了一成收入去,他虽冷血无情,可办事却是最靠谱的。 而管事的,总得安插一个自己人进去,宁芙找的是曾因偷窃被大伯母卫氏驱逐出宁国公府的账房先生,名唤张忠,而此人偷盗,却是因为母亲重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宁芙见张忠是孝顺之人,其母亲便是能拿捏他的把柄。 她又是花钱给他母亲请最好的大夫,又是表示自己是被他的孝顺感动,但张忠要是不忠于自己,她也不会继续好心,那时若断了老人家的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软硬兼施,张忠感激涕零,“国公府偷窃一事,我这些年来一直寝食难安,四姑娘肯信任我,我已是感动至极,请您放心,我绝非是背信弃义之人。” 自此,商铺一事,宁芙也算放下心来。 同时也不忘同宗肆示好,跟傅嘉卉道:“我难得见世子一面,若是傅姐姐碰到了世子,还请能替我转达谢意。” “世子近日都在寒香山上养伤,四姑娘若是想找他,也是能寻理由自己去的。世子一人在山上,自然也无聊。”傅嘉卉提醒道,“与世子打点好关系,对宁国公府也大有益处。” 如果不是因为宁诤,傅嘉卉是不会多嘴的。 宁芙也清楚这一点,正好她也想为父亲打听打听宋阁老之事。 是以宁芙还是上了一次寒香山,又怕近几日出府太频繁,阿母起疑,她只身一人乔装打扮后溜出国公府的,又去清天阁借了马车。 这算得上是宁芙头一遭自己出门,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路上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好在大燕民风淳朴,并未碰上坏人。 宗肆眼力极佳,远远就看见一身着男子锦袍的女子,款款而来,又在路过那几株梅花时,折了一支,才继续沿着蜿蜒小路而上,怕摔倒,走得小心翼翼。 至于人,他自然也认出来了,连走路也娇娇之姿的,除了宁国公府那位,还能是谁。 宁芙走到木屋门口时,宗肆正在练剑,凌冽迅猛,似鹰扑天,剑风过去,积雪纷飞,刀刀似乎都能毙命。 眨眼之间,那剑却朝她而来,与她咽喉不过分毫之巨。 “世子是我。”宁芙连忙拉下了斗篷。 宗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剑锋往上,轻轻贴在她的下巴处,又将剑往上抬了抬,挑起她的下巴。 ……倒像是有一种被调戏的错觉。 宁芙想起自己穿着男袍,可不信他没认出自己,咬唇道:“我是宁芙。” 宗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收回剑。 “想着世子剑伤未好,商铺之事,不如我亲自再来道声谢。”其实转念一想,让傅姐姐代为转达,也确实有些不够真诚了。 宗肆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似乎在质问她,既然是道谢,为何空手而来。 宁芙脸红一阵,白一阵,倒不是她不想带东西,只是带着贵重东西出府,就该惹人起疑了,怕是连国公府都出不了。 “世子那日为何不告诉我,这梅花叫罗浮梦,是有毒之物?”宁芙将梅花拿给他看,她也是有谴责他的理由的。 宗肆看了看她,却未言语,只收起剑,转身回了木屋。 宁芙跟进去:“若非五妹妹告诉我这梅花有毒,只怕这梅花还要在我屋里待上许久,时间一长,这毒恐怕已经深入我的五脏六腑了。” 光是这么一想,宁芙就觉得他这人歹毒,难不成是怕她知晓太多秘密,想用此法,在不知不觉间,处理了她? 宗肆却是一顿,别有深意道:“罗浮梦,毒性并不强,只是多用于青楼中,寻常女君,最好不要碰此物。” 用于青楼中。 宁芙想起那晚的梦来,她与陆行之在此处,颠鸾倒凤,似生似死,不禁脸色发红,在看到宗肆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时,又生出一种莫名的禁忌背叛之感来,脸便红了又红。 “四姑娘将罗浮梦在寝居中留了一夜?”宗肆淡问。 在宁芙听来,这就好似在奚落她夜间在想苟且之事,她倒是想回呛一句,反正也不是在想你,干你何事。 只是人前她做不到这般粗鲁,便不吭声。 两人一时间都未开口。 过了须臾,宁芙才端端坐直,正色道:“世子认为,用慕神医的名声来宣扬商铺,如何?” 实在是宗肆与她的分成过于苛刻,大伯母的窟窿须一万两才能填平,短期内难以赚到这些银两,不得不借用慕神医的名号,多卖一些。 再者,慕神医这辈子的此时,还不认识她,未给她方子,肯定会以为她借用他的名声招摇撞骗,或许会主动来找她,那便不用等到半年后了。 宗肆忖度片刻,道:“对外说这是慕神医以前留下方子。” 他这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有了慕神医的行踪,宁芙道:“好。” 而既然来了,又少不了要虚情假意一番,以表关切。虽说感动不了宗肆,可这戏既然一开始就做了,自然得做全套。 伪善一辈子,那就成了真善,假关心一辈子,那何尝不是一种真关心。 宗肆看了她片刻,想起之前两次的梦,沉声道:“四姑娘既然感激我,不如将灼耀送我,如何?” 第20章 宫中邀 宁芙沉默,若是宗肆问陆行之讨要灼耀,后者肯定是得罪不起宣王府世子的,怕是得为难。 心中细想一番,并不透露灼耀如今在陆行之那,只道:“灼耀是我的嫁妆,恕我难以成全世子。” 他本就拒绝了婚约,如此一来,定是不会再多问的。 宗肆果然未在多言,只是嘴角却扬起一抹冷笑,稍纵即逝。 “近日只要得空,我会再来替世子解闷。”宁芙真诚道,他以伤势为借口来堵孟泽的嘴,自然就不会轻易离开这养伤之地。 当然,她是想打听他与孟泽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日孟泽会是那般气愤,又是否同宋阁老有关系。 宗肆则是为了再探探宁四姑娘的底,她身上有让他匪夷所思之事,是以没拒绝她几番来找他。 二人各怀心思。 这偷溜出来既成功了一次,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上午这寒香山上偶尔会有客来访,宗铎、孟泽都曾来过,宁芙多于午后来。 宗肆多半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她是几番试探,宁芙甚至有一种错觉,他似是在试探,她是否活过一世。 宗肆自然是在试探她,因为那两个梦。 不过宁四姑娘在这事上,警惕非常,他也不好过于冒进。 不过这各怀心思的一来一往间,总有与人撞上的时候。 宁芙这日依旧是着男装前往,堪堪摘下斗笠,却见宗凝气鼓鼓而来,虽有怨气,却还是将手中抄完的《诗经》,规矩地放在了书案上。 她背对着宗凝,匆忙将帽子带了回去,拿眼神询问宗肆,若是被宗凝看见她这身装扮跑来见他,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男人却像个没事人,哪有半分慌张,依旧眉眼冷峻如常,恐怕就算真在外边养了外室,正妻也未必能察觉。 “三哥的吩咐,我已经做到了。”宗凝瘪嘴道。 宗肆翻开书册,里头字迹端正秀气,并无半分偷懒应付之嫌:“生气了?” 宗凝委委屈屈地道,“何况是我做得不好,她们不理宁姐姐我管不着,可赏雪未邀请宁姐姐,是我有私心,不想让宁姐姐来这,怕万一碰上三哥,谢姐姐会不高兴,是以故意未邀请她。” 却是因为自己的事,宁芙却也不惊讶,可心知他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教育宗凝,为了让她越来越好。 宗肆看了眼一旁着男装戴斗笠的宁芙,才回头看向宗凝,冷冷道:“从小母妃便教过你,不可故意得罪人,我不罚你,长此以往下去,别人就该说宣王府女君仗着权势欺负人了。” 这顶帽子,过于重了,宗凝眼睛红了,一时也怕害了王府的名声,她并非有那般心思,只暗暗观察他的情绪,之后才看见了一旁站着的瘦弱的小先生。 “这位是?”小先生头戴斗笠,身着黑色圆袍,身量矮小,宗凝脑中只闪过“弱不禁风”这四个字。 宁芙朝她行了个礼,怕暴露身份,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是个哑巴?”宗凝生出几分同情。 宁芙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原本平静的宗肆,蹙了下眉,却是没有替她解半句围,似乎也在看热闹。 宁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怨气,他自是无须担心,被发现了,所有的错也都在她身上。 “你是三哥的幕僚?”宗凝并不会看低别人,能出现在三哥身边的,不会是平凡之人。 宁芙摇摇头,跪坐在书案之前,柔胰拿起墨条,温温柔柔研起磨来,到那墨汁细腻均匀,才握笔抚袖写道:“吾乃溢香楼公子书玉。” 宗肆看后,淡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溢香楼的公子,那不就是……”小倌二字,宗凝却说不出口,看看宗肆,气得跺脚,三哥如何能被这种人祸害? “大胆娼人!竟将主意打到宣王府来。”宗凝生气道。 宁芙往后撤了两步,躲在了宗肆身后,整个身子都被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只扶着他的手臂,好似害怕般,寻求他的庇护。 宗肆也未阻拦。 好一个娇弱无助、祸乱正经人的“妲己”,宗肆怜爱这般人,可不就是那昏昧无道之人。 他想看自己的戏,宁芙如何乐意?自然也得将他也拉下水,正好如今还须去寻慕神医,他也无法拿她怎样。 宗肆并非贪恋美色之人,也反感祸水之流,可与宁芙在那梦中却是尽态极妍、放浪形骸,自己肆意挞伐时她的娇吟时便是如此可怜模样,似求着他庇护,也似甘愿受他保护,难免下腹生出几分燥热。 不知不觉间,却是将她牢牢挡在了身后。 待反应过来后,脸色却有了几分变化,仔细看去,分明是冷了几分。 “三哥,你怎么能护着这么一位娼人?”宗凝生气道,“我要回去告诉母妃!” 一眼不愿再多看一眼,她摔门而出。 宁芙放开宗肆,整理了衣袍,道:“是世子先不愿为我解围的,按眼下的情形,你我该互相行方便才是。”在孟泽面前,她可是也替他说尽好话的。 宗肆揉了揉额头,语气也冷淡了不少,道:“回去吧。” 宁芙一顿,然后点点头,却也不担心,宗凝那边他自有办法解释清楚,若非如此,她也不敢玩得这般过头。 宗肆又道:“往后几日,我不在寒香山,都不用过来了。” 却说女子的第六感,有时来得莫名其妙,宁芙心中生出了个念头,宗肆有事是假,恐怕真正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她再来。 是因为今日逗宗凝之事? 宁芙只觉得宗肆玩不起,若非不是他不肯替她解围,任由她被宗凝问询,她哪会如此。 “世子让我别来,我自是不会来的。”宁芙礼貌一笑,并不生气,这无关正事,生气也不值得,何况孟泽为何生气,她也猜出个大概。 自然也是因宋阁老一事,可见宗肆对孟泽,也算不上全心全意相助。 反正也不过到寻到慕神医,要来玉芙蓉后,两人便一拍两散,这种自然是不必在意对方的态度的。 女君只会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有要求,对前夫婿是没有的。 宗肆看了她一眼,这宁四姑娘,跟一般女君不同,心里极能藏事不说,还总是笑盈盈的,不太爱生气。 似乎对这些都不太在意。 宗肆收回思绪,他极少被女子挑起情绪波动,今日却对宁芙生出了保护欲,却是不得不提防。 - 这一趟下山,却不知宗肆去了哪,宁芙一月有余都未再有宗肆的消息。 对宁芙而言,与宗肆见面,如同在当差,可没有人是喜欢忙于营生之事的,不去见他反而乐得轻松自在。 临近年关,宁芙才知六皇子孟泽那句“下回进宫”是何意,敬文帝是个怕冷清的,寻常往年除夕,都会邀请与皇室亲近的女君公子进宫去做客。 宁芙往年,自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只是今年她在敬文帝面前出了风头,圣上也就在想到了她,而孟泽恐怕是早早听到了风声。 宁芙入宫的次数,两辈子加起来也未超过两只手,是以多少有些紧张。 能被敬文帝眷顾,与国公府而言,也是莫大的荣耀,宁夫人与宁真远都很重视,早早遣人给她做起了新衣裳。 “宫中戒备森严,到处都是贵人,遇上不认识的,便是公主皇子,可不许冲撞人。”宁夫人耳提命面道。 宁芙对宫中各位倒是认识,心放下了几分,对宁真远道:“爹爹,世子在琅琊受伤一事,你说是为何?” 她也不好直接提及宋阁老,否则爹爹就该质疑她是如何知道的了。爹爹是聪明人,说到重要线索,自然能猜到。 宁真远前几日就听女儿说起过此事,到今日依旧是心有余悸,宗肆在琅琊受伤,查的自然是宋阁老一事,得亏女儿在宣王府,闻到了宗肆身上的血腥味,加上陆行之也与女儿提及过琅琊,他才将两件事串联起来。 他连为宋阁老说情的奏折都已想好,差一点就要进宫面圣了! 若不是提前得知了此事,恐怕也得受到牵连。 宁真远庆幸不已,他不怕出事,却怕牵连宁国公府,牵连儿女。 “这事,你只当不知道,切不可多嘴。”宁真远只叮嘱道。 宁芙只乖巧的点点头,“父亲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宁真远眼角已有细纹,风度却不减当年,生了女儿,老天对他也算不薄了。 他又看了看妻子,只觉圆满。 入宫前一日,宁芙去了一趟暖香阁,这便是宁芙自己的那间铺子,雪肌丸这一月的名声已渐渐传开了,只是还未传进宫中,宁芙这一趟进宫,正好带些给宫中的娘娘们。 出了商铺时,却见陆行之随着护卫军而来。 两月不见,他似乎瘦削了些,似乎是要出京办事。 宁芙见到他,心跳却是快了些,如今她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陆行之如同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看见了她,柔声道:“四姑娘。” 宁芙心软了一片,人对一人有好感时便是如此,即便只是喊她的名字,都让她忍不住脸红。 “又要出京?”她低声问,她是担心他受伤。 “同卫公子一起去凉州处理山匪一事。”他道。 “陆公子才学韬略极佳,是该有抱负。”宁芙猜到了他这是想尽快加官进爵,一无背景,二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便只能靠能力和实绩了。 陆行之看着她道:“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只能如此。” 宁芙却不知他想要的是何物。 “待加官进爵后,便是谈亲事,也会顺利些。”陆行之道。 第21章 宫中行 “我心知陆家根基在京中不深,看中的女君未必能看得上我,即便看上,我也定是不能让人受委屈的。”陆行之看着宁芙,极其认真道。 宁芙不知道他口中所指之人,是否是自己,心跳却是依旧快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眼前的公子五官分明,虽不是惊艳长相,却是俊郎的不输他人,好似一盏香浓之茶,须得慢慢品味。 “陆公子定会得偿所愿。”宁芙垂眸道。 陆行之见她耳尖通红,忍不住扬起嘴角,道:“我得走了,天气寒冷,四姑娘回屋里去吧,后日进宫好好玩。” 分明是寻常关切言论,不知为何,宁芙却总觉得他这话有些亲密,又有一种将她当成小辈关心的宠溺感。 冬珠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片刻,两人自家姑娘与陆公子之间并无半分越界之处,却莫名般配。 “照顾好你家姑娘。”陆行之丢下这话,跟上了前方的护卫军队伍。 冬珠腹诽,这熟稔使唤自己的模样,要叫外人听了去,怕是要以为,陆公子是自家姑爷。 不过陆公子这模样,也是真的仪表堂堂,不比宣王府那些公子们差。 “也难怪京中也有不少人家,在打探陆府的消息,怕是看上陆公子了。”冬珠道。 宁芙道:“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我是听大夫人身边的翠珠说的,听说荣府的姑娘,瞧上陆公子了,荣夫人正四处打听陆公子的事呢。”冬珠道。 宁芙知晓荣敏最近为什么不与自己说话了,原来是她看上陆行之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虽她也看上了陆行之,可也清楚,只要未定亲,他便是也有几分喜欢自己,那也阻止不了别人向他。 更何况,能不能随自己的心选择他,也未有定数,她的亲事,在找到慕神医之前,是无法定下来的。 要是他真的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努力想升官……宁芙光是想到,便又觉心痛,又觉甜蜜。但最后还是清醒得告诉自己,不可随便就被男子打动。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可谓是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国公府早已贴上新联,挂上红灯笼,语笑嫣然,只待迎新年。 宁裕在前一日也回了府,虽公事未办妥,心怀惆怅,可此时还是将所有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帮着忙前忙后。 年夜饭,一如往年,设在宁老太太的沁园之中,除了嫁出去的宁苒,回不来的宁诤,该到的都到了,便是大房的侧室,张氏和穆氏,今日也一同来了。 张氏妩媚,穆氏年轻,姿色都不差。 只是张氏嘴甜,能屈能伸,卫氏禁了她半年的足,也能在宁真修面前当做无事发生,是以向来最为得宠。 “四姑娘晚些要进宫,今日这一身喜庆,正是刚刚好。”一见宁芙,张氏便上前客套道,而把自己的女儿宁荷晾在了一旁。 “我瞧五妹妹今日也极好看。”藕色罗裙,挽了个小圆髻,如同花骨朵般巧丽,宁荷的年纪这样打扮,十分讨巧。 宁荷朝宁芙笑了笑,很是感激她。 张氏心底是瞧不上这个女儿的,没一样比得上宁苒,以后是指望不上她了,笑道:“阿荷才疏学浅,又只是个庶女,哪能跟四姑娘比。” 宁老太太皱眉道:“什么庶女嫡女,都是我的孙女,你瞧瞧,阿荷细心打扮,也是个美人,平日里也得多管管她,要是我不让人去给她量尺寸,怕是这身新衣裙也没有。” 却说宁荷将宁芙的话听进去了,自己主动往宁老太太这跑了几次,说了自己没有衣物的事,老太太便心疼的让人去给她准备了。 今日见老太太又护着自己,宁荷忍不住伸手擦了擦眼泪。 卫氏在心底冷哼了声,张氏这真是个蠢的,自己女儿也不护,不过她想看她一直蠢下去,只笑而不语。 张氏挨了训,剜了宁荷一眼,嘴上倒是应承着。 毕竟是除夕,老太太不愿意揪着这点糟心事,只数起国公府今年的喜事来,一件是宁苒有孕,一件便是宁芙的射艺成绩了。 国公府这一年,还算顺利圆满,希望来年也能如此。 因着宁芙还要进宫,这顿年夜饭,散得要比往年早一些。 张氏看向宁真修,嗲声道:“老爷,可否陪我走走路,我吃得有点撑呢。” 宁真修看看卫氏,今日按理该陪着正妻。 “老爷,我已好久未见你,我就只有这一个小请求。”张氏放低姿态求道,不把老爷哄到手,她又如何能有儿子。 宁真修见状,便不再拒绝,今日晚上去卫氏那便好:“走吧。” 卫氏心里被气了个半死,只是面上却还得宽容大度,装作无事发生。 二房这边,宁夫人跟宁真远倒是和和气气的,自重归于好后,只要宁真远回府,几乎是形影不离。 两人一起送宁芙上了马车。 “宗贵妃与皇后,切记不可厚此薄彼。”宁真远正色道。 连父亲都知晓后宫中这事,可见宗贵妃与皇后,有多不和了。 不过宁芙也能理解她们,别说宫中,便是寻常人家宅中,哪个不是为了自己儿子,争得头破血流。 宫中与她记忆中并无分别,虽奢华庄重,富丽堂皇,屹立在京城的最中心之处,却也幽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行每一件事,都得谨慎再谨慎。 能入宫同皇室过除夕的,除了宣王府几位公子姑娘,就只有谢茹宜与宁芙。 谢茹宜与宁芙又有些不同,她往年也被邀请了数次。 宗肆、宗铎宁芙都认识,离敬文帝再近些的,是皇子们,宁芙粗粗一眼,只认识四皇子孟澈,乃是皇后之子,以及三皇子孟渊,六皇子孟泽,这两位皇子都是宗贵妃所出。 宁芙将带来的雪肌丸,送给了几位娘娘。 “听闻这是慕神医的方子,早些时候我便想尝试了,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没想到今日四姑娘给我带来了。”王皇后和善笑道。 宗贵妃讽刺地看了皇后一眼,又看向宁芙,心中倒是有几分惊讶。 虽已听过不少人说其颜色,恐难有人与她相比,宗贵妃却是嗤之以鼻,再漂亮,还能比过曾经的自己,只是今日一见,才知众人所言皆属实。 若非是宁真远之女,与自己那三侄儿,倒也郎才女貌。 “四姑娘真是出落得水灵。”宗贵妃也笑着夸了句。 宁芙行礼道:“贵妃娘娘谬赞。” 敬文帝感慨道:“你这丫头倒是细心,头一回入宫,朕的这些姬妾,倒是一位也没落下。” 又见一旁笼子里的白鹦鹉,与原先见时瘦弱了不少,蔫蔫儿的待在笼中,不禁道:“好好一只鹦鹉,如何被你养成了这样?” 宁芙跪下磕了个头,虚心认错道:“回表舅,为了养好这只鹦鹉,大伯亲自替我去找了雀奴,然则我实在没有养好鸟的本事,所以带了鹦鹉进宫,想让表舅替我想想办法。” 虽说是孟泽让她带鹦鹉进宫的,可眼下却是不能提起他。 “精通养鸟的,也就只有老六了,让他替你养着吧。”敬文帝道。 “儿臣遵旨。”孟泽起身行礼道。 宁芙往孟泽的方向看了看,见他也看了看她,似笑非笑的,不过只有一瞬,很快就收回了眼神,仿佛鹦鹉之事与他无关,也并非是他的提议。 而他不远处的宗肆,更是淡然,俨然对她的事并无半分兴趣。 宁芙又想起他那日,他以剑挑起她的下巴,那冰凉的触感。 她此时依旧能记起,当时她以为,他或许是真未认出她,可转念一想,要是真未认出她,他这一剑恐怕早就刺了下去,哪会心慈手软,更何况那剑抵着自己下巴时,分明是收着力道的。 而那姿势,其实细细一想,或多或少有几分逗弄的意思,若是换个人,宁芙只怕是早认定这番行为是在跟她打情骂俏了。 不过宗肆寻常并无同她亲近的打算,甚至三番几次赶她走,冷冰冰的,话也不多,并不像对她有意思,她虽不解,却也不会去纠结此事,只当他这人不正常。 “多谢表舅替我想到了法子。”鹦鹉的事解决了,她心里也算少一件事了,又温柔感激地对孟泽道,“多谢六表哥。” 美人开口,让人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孟泽笑道:“如此小忙,表妹无须道谢。” 敬文帝给宁芙赐了座,与静文公主一处。 公主倒是好奇道:“你射艺这般好,马术是不是也不错?” “只勉强会一些。”宁芙谦虚道。 “那蹴鞠你会吗?”静文公主道,“若是会,下一回比赛,你来与我们玩吧。” 静文见她如此和气,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另一边,孟泽却是看了她好几次,与妹妹静文相比,四姑娘更有女人味,他阅女无数,再过两年,宁芙这身材,就是极品了。 若是有机会,将她养在身边也不错,只是须等宁真远再无庇护她的本事。 宗铎皱眉,他察觉出了孟泽的心思。 真是个登徒子! 天天就知打人家姑娘的主意! 只是他也无立场开口,只好闷不做声灌了一杯酒。 一场晚宴下来,这酒他竟喝了满满一壶,心中的不悦,都要按捺不住了。 他不希望,孟泽的心思,打到宁芙身上去。 一直到宗肆按住了他的酒杯,淡淡道:“一会儿还有烟花宴,你想失态不成?” 第22章 与宫中,马车约 宗肆的话,让宗铎冷静了不少。 眼下是在宫中,而非王府,自该注意分寸,虽脸上还有几分不高兴,却再未碰酒杯半分。 宗贵妃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见状不禁笑道:“临江仙乃酒中极品,铎儿既然喜欢,何必阻拦他。” 敬文帝也道:“今日一同过年的都是自己人,醉了也便醉了,偌大的宫中还能少了休息的地方不成?” “劳烦姑父、姑母费心了。”宗铎起身行礼道。 敬文帝又看向宁芙,不由打趣道:“阿芙要不要试试此酒?我记得你也是个贪嘴的。” 这指的却是她在秋猎那时,喝醉一事。 宁芙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道:“回府后,我阿母将我训了一顿,之后便再不打算碰酒了,否则我阿母该饶不了我了。” 敬文帝忍俊不禁,孟泽也是低笑出声。 静文公主好奇地跟她打听,宁芙同她一五一十地同她说了她在山上醉酒一事。 “早知这般有意思,秋猎我也跟去了。”静文道,那是她向往地无拘无束的日子。 宁芙笑而不语,不好继续在用秋猎之事,诱惑公主。 晚宴过后,那万重烟花如约而至,如流星般璀璨,亮若瑶光,将宫殿衬得若隐若现,庄严之姿尽显,之后如天花般绽开,美不胜收。 静文拉着宁芙的手,从几位皇子与公子间穿过,只为寻一个不被遮挡视野的位置。 只是如此横冲直撞,公子们事先也并无准备,宁芙不知撞在了谁胸膛中,疼得她眼冒金星。 “可有伤到公子?”宁芙眼下顾不上自己,怕冲撞了贵人。 宗肆低头看了她一眼,虚扶了她一把,只是如此角度,她那头上精致的簪花,也正好映入眼帘,他移开视线,语气毫无波澜,冷淡疏远道:“四姑娘看路。” 宁芙一顿,随后放下心来,是宗肆,总比是敬文帝的那些皇子们要好一些。 “是我走得太快了。”静文替她说话道,“表哥莫要怪她。” 宗肆并不看宁芙,朝静文道:“位置还能被人抢了去?慢慢来就是了。” “表哥说的是。”静文对宁芙道:“我们走吧。” 宁芙站定,朝宗肆得体的欠身行了个礼,才跟着静文一同去了最前排的河岸。 宗凝与谢茹宜也在此处。 自打被兄长说了之后,宗凝见到宁芙时便有些尴尬,宁芙倒是朝她和气地笑了笑,并没有半分同她置气的意思。 “宁姐姐。”宗凝便也同她打了招呼,只是语气免不了有几分僵硬。 只这一句后,便未再说上一句,各自都赏起烟花来,沉浸其中。 宗铎却是半点烟花也未看进去,只看着眼前宁芙的倩影。 如若他有这样一位妻子,他愿意将俸禄,全交给她买衣裙,自己一个男子,也并无太多需要花银钱之处! 宁芙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四皇子正看着谢茹宜,眼神温柔似水。 原来四皇子孟澈喜欢谢茹宜如此之久,怪不得上一世娶她之后,与她能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宁芙下意识去寻宗肆的身影,这辈子他想娶谢茹宜,有四皇子这个竞争对手,恐怕也未必是件简单事,若是又痛失所爱,也不知道他这辈子最后会娶谁。 宗肆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再未看她,他身边的宗铎在看见自己后,就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不敢同她对视。 其实宗铎是羞涩了,宁四姑娘主动看了他,也不知她是否对自己印象好,她对自己的印象,可是比三弟要好的! 在宁芙看来,宗铎算得上好男人,上一世也未背叛过妻子,夫妻关系极好,感情和睦,在情感上极其单纯的男子,那是少数,他的正直与责任感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而宗肆,却不好评价他这人究竟是好是坏,对大燕自是忠诚,但在感情上,却并非如此了。 宁芙看着宗铎,想起上辈子的事来,过了年关,宗铎与宗肆都要去北地,而宗铎会在这次遭遇伏击,身受重伤,失了半根小指。 原先她想用此事,卖宗肆个人情,但眼下看来,这人情,卖给更懂感恩之人,也许更合适。 宁芙沉思一番,倒不如直接提醒宗铎,他比宗肆真诚,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必然会对她感激万分,有这个人情在,日后或许派得上用场。 今日一别,要再见到宗铎,恐怕不易,是以须得今日找机会与他说上话。 片刻后,宁芙发现宗铎看着她。 她朝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好似周围人都失去了颜色。 宗铎愣了愣,更加不敢看她了,耳根都是红的。 宁芙心中有了主意,低头跟静文公主道:“公主,我们去玩焰火吧。” 静文有些为难道:“早些年我同皇兄玩焰火,差点将景阳宫都烧了,我便不敢玩了,父皇也不让我玩。” “那找人带我们玩不就行了?”宁芙提议道。 静文想了想,看向宗铎,从小陪她玩这些玩的最多的,是最野的二表哥,其他人都告诉她不许碰危险之物,只有二表哥二话不说就带她去玩。 宗铎在听到静文凑到自己面前说起放焰火的提议时,看向了不远处一连期待的宁芙,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宁四姑娘应该也想玩。 “你们去景阳宫等我。”宗铎道,这是宗贵妃的寝宫。 静文便带着宁芙先走了。 宗铎在片刻之后,便去与宗贵妃请示了此事。 “静文也许久未放松了,如此也好,你带她们去玩吧。”宗贵妃不想在新年里扫了女儿的兴。 若是孟泽陪静文胡闹,皇后或许会找茬,可换成宗铎,皇后现在还没打算将宣王府得罪死。 宗铎得了准话,这才去了景阳宫。 景阳宫中,宁芙与静文已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一回来,静文便吩咐侍女,将今年刚送进宫的新焰火给找了出来,宗铎给她俩,一人点了一支。 宁芙也有好多年没玩过这东西了,一时之间也有些新奇。 “四姑娘没玩过?”宗铎看着她被焰火点亮的脸庞,却是半点瑕疵也无。 宁芙道:“已有好多年未玩过了。” 这话可怜兮兮的,遭人心疼,宗铎便又给她点了一支。 “你们玩吧,我进去烤烤火。”静文玩了一支,就不想玩了,嫌冷,先回了屋。 “听闻二公子年后就要去北地了?”宁芙状似随口问道。 宗铎“嗯”了一声,“负责运送军饷和粮草,过了初五,便要出发,来去须两月功夫。” 宁芙垂眸道:“前几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二公子在运送粮草途中,被胡人埋伏,受了重伤,二公子此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宗铎虽然在男女之事上,较为青涩,可也能听出宁四姑娘这是在担心他! 而今日让静文带着她放焰火,恐怕也是为了跟自己说此事。 一时间,宗铎只觉得她温柔善良,只是一个梦,却还是想方设法提醒他。 她哪会是三弟所说的,那般不安分的女君! 放在往常,宗铎面对提醒,只会嗤之以鼻,他还会怕了那胡人不成?就算受伤又如何,男儿保家卫国,哪个身上不是布满伤口。 可面对宁芙,他心里却是一片柔软,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同她认真保证道:“多谢四姑娘提醒,我肯定多加防范,定会万无一失地回来。” 宁芙想了想,又道:“二公子防范时,能否别与世子说起这事?世子对我印象并不好,我怕他误以为我有所图谋。” 宗铎不禁皱了皱眉,三弟对宁芙的态度,连他也觉得过于不留情面,这般想一个女君,是三弟小心眼,他道:“我与四姑娘说的任何事,都不会与他说起。” 宁芙并未在景阳宫久待,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该回府了。 宫女引着她去了停骖宫,只是停下之处,却并非她自己那辆马车。 “世子在等你。”宫女低眉解释道。 宁芙皱起眉,不知宗肆找她有何事。这可是在宫中,若是被发现两人私下有牵扯,那并非一件小事。 只是再三考虑,还是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宗肆的马车,这辈子她还是第一回坐,刚一上车,便闻到了一股浅浅的墨香味。 宗肆端坐其中,在闭目养神,看去有几分不好接近的清冷感,听见动静才睁开了眼睛。 他这张脸,真是叫人百看不厌,俊俏到无一处可挑剔,不过这辈子她是无福享受了。 “世子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宁芙道。 宗肆淡道,“若是不想被孟泽看上,日后就与他保持些距离,你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 瞧瞧这对孟泽直呼其名的态度,恐怕背地里,也是孟泽有求于他更多。 “六皇子怕是不知道,世子在背后是如此看待他的。”宁芙道。 宗肆看了她一眼,淡声缓缓道:“四姑娘还想当六皇妃不成?” 宁芙垂眸,不卑不亢道:“我只是替世子寻慕神医,但我的私事,不需要世子来操心。” 第23章 改看法 不等宗肆回答,宁芙又敛眉道:“我的私事,自有国公府与阿母替我操心。便是我如何,再不知天高地厚,那都是我自己的事。” 这话语虽温和,可其中的讽刺意味,是极明显的。 为了国公府考虑,宁芙平日里虽愿意宽容几分,当个和和气气的女君,却是不接受宗肆的手,伸得过于长了。 宗肆看着她,她脸上倒还是和气模样,不显半分变化,只是泛红的耳根,显露了几分情绪,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 他神色未变,声音一如既往淡薄,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六殿下这人在女子之事上,太过老道,并非好选择。” 宁芙不语。 “我姑母已给孟泽挑好了妃嫔人选。”宗肆淡淡道,“再者,他向来不忌女色,此时喜欢你,也早晚会有新人。” “世子既是好心,不妨好好说话。”宁芙道。 “是你一上来,便将我置于恶人位置。”宗肆却道。 宁芙一顿,回想起方才,他确实只是告诉自己,在孟泽身上讨不到好处,一时哑然。 大概是他上一辈子与这一辈子,给她留下的印象都不算好,才会先入为主,以为他带着恶意。 这却也怪他上一世,缺了大德。 “我不日要去北地。”宗肆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 宁芙想了想,伸手接过,在他身侧位置坐了下来:“世子拖延彻查宋阁老一事,是以伤势为借口,按理说还须静养,年后就去北地,六皇子那是如何交代的?” 马车狭小,两人间的距离并不远。 宗肆微微侧目,便能看见她头发上带的花髻,小巧玲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四姑娘的仪态极好,便是再大的动作,也从不见她的簪子流苏胡乱飞舞,失了端庄。 宗肆道:“胡人养精蓄锐已有半年,如今虎视眈眈,状况紧急,便是缺条腿,此时赶去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解决北地之事也须时间,又更重要,便正好能将宋阁老之事,拖延至半年以后了。”宁芙也猜到了他的打算,难免感慨他将这几件事,安排得恰到好处。 以受伤为由,拖着去北地前的这些时日,孟泽不好多言,而去北地之后,孟泽就更不好多说什么了。而宋阁老的事,安排在北地回来之后,这又更有讲究了,正值宣王府再立军功,敬文帝在宋阁老一事上便偏颇不了。 宗肆想得如此周密,不仅肃清了障碍,连时间也算得正好,也难怪上一世宋阁老落得那样的下场。 “却是不知世子今日找我,是有何事。”宁芙问道。 “若是有慕神医的消息,四姑娘可写好信,送去清天阁。”宗肆取出一根墨条,“这是隐墨,待字迹干了之后,便会消失与纸上,再看须待用让其显形的药水。” 这是怕信有外泄的风险。 “我会谨慎行事,世子在北地也留意胡人,战场上刀剑无情。”她道,不过她心里清楚,他并不会遇上危险,“受伤了终究是疼的,也影响生活。” 宗肆却想起宁芙送自己的那本叙述夫妻房事的画册来,缓缓道:“何处伤了影响生活?譬如腰腹伤了?” “腰腹伤了,自然是影响生活的,且影响不小。”宁芙想,他一个带兵出征之人,伤了腰骑射恐怕都有不便之处,便是想着,都有几分惋惜。 宗肆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极淡,又不咸不淡道:“有劳四姑娘关心了。” 宁芙有些莫名。 “我先走了。”她将墨条收好。 宗肆见她先掀开帘子看了看,待确认外头无人经过,这才下了马车。 匆匆而走。 四姑娘的身份,很是可疑。 宗肆想起了那两个旖旎的梦来。 因着这两个梦,宗肆在面对宁芙时,比之以往,还是产生了几分不同。 起码与其他大臣与溢香楼约见,在歌舞升平的奢靡艳绮时,宗肆脑中率先想起的女子,会是宁芙。 不过却不是他该欣赏的,那两个梦,他得尽快忘却才是。 于宗肆而言,谢茹宜那般家世顶尖,为人坦然宽容,才学又好的女子,才该是适合他的主母人选。 “四姑娘。” 宁芙正要跟着马车外的宫女离开,听见宗肆喊了她一句。 她回头,夜色里,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只轮廓高大挺拔。 “新年万安。”宗肆淡淡道。 宁芙却是愣了片刻,上一辈子,宗肆与她书信往来都很少,不过每逢新年,都会给她来封信,信中便是这四个字。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宁芙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旋即道:“世子也是。” …… 回王府的路上,宗铎看了宗凝几眼,忽然道:“怎么不见你带花簪?” 宗肆看了过来。 “二哥今日怎么评价起女君的头饰了?”宗凝有些意外。 宗铎自己都是一愣,下意识就说了,这会儿也不禁有几分不好意思,干巴巴地找借口道:“问问,看静文表妹戴着挺好看。” 宗凝纳闷道:“可是静文表妹,也未戴花簪啊,她戴的是玉簪,二哥到底是觉得谁戴着好看啊?” 被拆穿的宗铎:“……” 静文今日怎么不戴簪花! 宗凝回忆片刻,今日戴了花簪的,除了几位娘娘,还有谢姐姐戴了沉花簪,宁姐姐戴了兰花簪。 “宁姐姐倒是戴了簪花。” 宗铎:“…………!” 第24章 郎君意 “二哥可是觉得宁姐姐今日戴的发簪漂亮?”宗凝今日见到宁芙,就被她的发簪吸引了,小巧一支,整个发髻虽简单,却独出心裁。 宗凝若不是与她说话还觉得尴尬,她早去问她的花簪是哪家铺子做的了。 而宗铎,此时倒是真的尴尬了,心中有种私心被人发觉的窘迫之感。 “二哥觉得宁姐姐发簪好看,为何不直说,这也并非是冒犯之事。”宗凝这会儿没多想,毕竟三哥已经拒绝宁姐姐了,她理所当然认为,宣王府的人,都不会再跟宁姐姐有牵扯。 其实她还是挺欣赏宁姐姐的。 宗铎在经历最初的尴尬后,索性不再否认:“四姑娘的花簪精美,你若是想要,二哥可以给你买,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宗凝眼前一亮,道:“二哥,你终于学会心疼我了。”寻常只会送她刀剑,带着她爬山,逗蛐蛐,她虽也爱,可到底是个女君,更喜欢女子喜欢的玩意。 宗铎皱眉道:“我送你的东西还少了?” “反正二哥日后娶妻,若是只带着二嫂舞剑刷棍,她肯定是不高兴的。二哥得多给人家买衣裙,首饰,胭脂。”宗凝撇嘴道,“二哥真得好好学学了。” 宗铎抿起唇,在这方面,他是一窍不通,对胭脂之类更是毫不了解。 可要是娶了媳妇,总不能亏待人家,即便不喜欢,他也愿意学! 身为男子,就该对自己的妻子好! “三哥,你怎么当时不说那小倌是给你办事的,害我信以为真。”宗凝又回头对宗肆道,只是刚被罚过,还心有余悸,也不敢明着抱怨他。 宗凝也是在下山之后,才从宗肆随从口中得知,那小倌并非真小倌,而是替宗肆找人的。 她就说三哥怎么可能好男色。 “我也没说他是小倌。”宗肆淡道,只是他也没否认,端想看宁芙四姑娘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三哥就由着他逗我玩。”宗凝不满道,“也不戳穿他,还在一旁看戏。” “是你对我并无半分信任。”宗肆侧目看了看她。 宗凝噎了一下,听他这般一说,也自觉理亏,便偃了旗,息了鼓,不再做声,小声吐槽道:“以后让谢姐姐来收拾你。” 一到王府,宗肆便有事走了,而宗铎却并未立刻回自己的别苑,反而朝宗凝道:“我去你那坐会儿。” “好啊。”宗凝一向是愿意同兄长亲近的。 两人一路走着。 宗铎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道:“等这一趟解决完胡人,回京后,你三哥和谢姑娘的亲事,应该能定下来了?” 三弟和谢二姑娘,天生一对,再耽误下去也不是个事。 “听阿母的意思,大抵是如此。”宗凝也盼着王府中好事将近。 宗铎顿了顿,往常他并不在意形象,如今却是有些在意起来了,他尴尬的咳了一声,问:“妹妹觉得我长相如何?” 男子突然在意起形象来,那就是心中有了有好感的女君。 宗凝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二哥自然是一表人才,我还以为二哥这般公子,才不会在意自己的长相,只在乎自己打仗厉不厉害呢。” “我这人,似乎不是很讨女君喜欢。”宗铎往常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现在,却有些不自信起来。 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嘴巴甜一些的公子,才讨喜。自己这样不会说话的,不占便宜。 宗铎不禁正色,打仗他都会,哄女君,他也不是不可以学! 只要心仪之人嫁给他了,他一定会说些好听的给她听! “不知二哥看上的,是哪家女君?”宗凝终于是忍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了。 宗铎沉默片刻,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看上宁四姑娘了,她虽与你三哥相看过,不过这事并未外传,也只有宣王府与宁国公府知道,外人即便知道也是捕风捉影。我若是与她谈亲事,也并不会有外人说闲话。至于我自己,也并不介意。” “那伯母如何看啊?”宗凝问。 宗铎如释重负,道,“我母亲自是以我的想法为主,只要我同意,她自然也是同意的,这一点无须担心。” 宗铎不用继承王府,也不是府中老大,他手中并无甚权力,日后在王府中亦不是做主的,顶多是辅佐宗肆。 是以宗铎与宗肆不同,他并非完全不能娶一个宁国公府的女君。 宗铎虽也羡慕过宗肆的世子之位,可眼下释怀了,从某些方面而言,自己更加自由。 “等这次回京,我会向国公府打听打听他们如何看我。”宗铎道,只要宁芙同意,他便上门提亲。 “我自然是支持二哥的。”宗凝道,就是不知三哥,会有何想法。 宁姐姐也很不错。 宗铎则是又去了宗二夫人那儿一趟,与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要是想,阿母就给你争取。”宗二夫人笑道,“碰到一个合眼缘的人便已是很难了,错过了也可惜。更何况你这根木头,也是难得开窍。” 夫君更看重大儿子宗亭,也更偏袒他,宗二夫人就想在亲事上,多弥补弥补二郎。 “劳烦母亲替我操心了。”宗铎有些雀跃道。 宗二夫人心里忍不住摇头,二郎何时说过这种话?自小就独立好强,从不求人,今日居然开口求她了:“你且放心去北地,阿母去替你探口风,回来你与三郎的亲事要是都能定下来,也算是大喜事。” 宗铎听她这般说,心也就放了下来,一心一意准备去北地的事。 几日之后,宣王府两位公子,先后出了京城,敬文帝亲自送别,也算是给足了脸面。 “也不知道等二公子,三公子回来,是什么时候。” “再等回来,两位公子的亲事,就该有着落了,也不知会花落谁家。” 这话却是引得身边的人一阵轻嘲:“你以为眼下就没有找落了?这可是宣王府的公子,怕是早早就商量好了人选,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未对外公布罢了。” “……”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讨论了几日之后,宗肆与宗铎离京一事,才渐渐冷了下来,再过几日,提及他们的人便越来越少了,渐渐被别的事吸引了去。 京城就是这样,永远不缺热闹的事。 宁芙自打出宫后,便一直留在府中,未出过门。眼下御艺考核也不远了,宁芙不敢懈怠,再者,宁裕同卫子漪的婚事也快到了,国公府最近可是相当忙碌。 卫氏来她们二房的次数,也比往日要多了些,宁夫人眼光好,卫氏为了儿子的喜宴能让人称赞,虽平日里瞧不上宁夫人那番做派,眼下也得让她出出主意,帮帮忙。 今日她便让宁夫人来帮忙写喜帖,她字好看,当年书艺便是上等。 宁夫人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也是尽心尽力。 “等裕儿的婚事过后,就该轮到阿芙和诤儿了。”好事将至,卫氏整个人都比往日和蔼了不少。 她这一对子女,在亲事上,都极为顺利,若是明年裕儿能高中,那她在整个京城,也算得上将孩子培养得好的。 宁夫人瞧了宁芙一眼,道:“连夫婿的人选都没影,怕是不知该到何时。” 若说她完全不操心,是不可能的,过了年,又有几位公子订了亲,这可供选择的余地,也越来越小了。 宁芙的年纪,其实还小,只是卡在了个尴尬的位置,若是大两岁或是小两岁,可挑选的公子都多,偏偏她生的前后两年,公子极少,是以没什么同龄的公子,这就造成,给她现在定下吧,宁夫人又嫌早了,不现在选吧,过两年又都是些小公子。 陆公子她虽看好,可人家是何态度,还不好辨别。 不过到底是心疼女儿,虽纠结,宁夫人还是愿意把宁芙多在身边留两年,怕年纪小,嫁到别人家吃亏,更何况生孩子也是个坎。 “船到桥头自然直,急不得。”卫氏笑道,心里却有点不以为意,越是挑剔,最后越是不落好。 “等裕儿成亲之后,又得给他重新拨一间院子,要忙碌的事不少,弟妹,你来帮我一阵吧,平时府上的事我一人忙前忙后倒无所谓,也就是吃些苦,我是大房,多操心也应该,可近日我身子属实有些吃不消。”卫氏又叹气道。 一旁帮忙磨墨的宁芙,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卫氏终于是撑不住,自己主动来提中馈一事,只是如今的态度,显然是不肯让出多少权力,且到这时候,也不忘将自己放在宽容大度的好人位置上。 夸自己就算了,可还要踩上阿母一脚,什么叫一个人忙前忙后?倒显得阿母自私自利了。求人是这个态度,看来还是自视甚高。 宁夫人心里也堵得不行,笑了笑,道:“嫂子既然身子不好,不如先休息,这一阵子全交由我管吧。我知你关心王府,可身子更重要,可别累出病来。” 卫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一时间没再多言,只道:“我这劳碌命,操心惯了,哪舍得休息,日后再想想办法。” 宁芙跟宁夫人对视一眼,宁芙在心底笑出了声,她阿母简直是她的榜样。 “我主要得操心阿芙的御艺,大嫂不如去找张氏帮忙。”宁夫人又插刀道。 第25章 欢喜宴 宁夫人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卫氏对张氏,那是从骨子里带出的厌恶。让卫氏将中馈交给张氏,那跟让她给张氏磕头,让张氏抢了她的正妻之位,又有何分别? 卫氏早些年,不是没想过将张氏给打发了,可这狐媚子有些本事,将丈夫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因为自己打了她,足足半年不曾见自己,卫氏心里都记得。 如今宁夫人提及张氏,卫氏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发作,只道:“张氏爱慕虚荣,趋炎附势,若是让她管府上的事,怕是尾巴都得翘上天去。” “大嫂说的也不无道理。”宁夫人却是不太在意道。 宁芙也认同大伯母这番话,若让张氏主持中馈,恐怕不出几月,就不将阿母看在眼里了,更何况,她也绝非有如此才能的女子。 张氏是那顶向权力看齐之人。 卫氏从荷亭园离开后,脸色就垮了下来,冷笑道:“二房这分明盯着我手上这点权力,还非得装出一副清高模样,与她做了快二十年妯娌,我还不知晓她是什么人?” “二夫人这些年那点目中无人的气度,真是这些年都没变,看着也忒不近人情了些。”李嬷嬷道。 “还当她是公主府嫡女呢,说句不好听的,公主府如今是圣上的眼中钉,早晚得被拔了去。”卫氏气不顺道。 “夫人可别因为这些事生气,眼下还得想法子让二房帮忙,那账须得落尽快在二房头上去,让她想办法平。”李嬷嬷耐心劝道,“即便二房平不了,那也是二房办事不力,怪不到大房头上来。” 卫氏直叹气,她虽早知晓,国公府的账有些问题,可为了丈夫在外应酬,还是私下拿了不少银子,如今拆东墙,补西墙也快不行了。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让二房拿出自己的陪嫁来贴补,毕竟国公府的日常花销,也有她二房的份,她有钱,在国公府受难之时,她付出些又如何? 不过一切,都得在裕儿成完婚后,再做打算。 …… 宁裕婚礼前,宁芙带着宁荷一同去了一趟卫府。 卫子漪在成婚前最想见的女君,便是宁芙,见到她别提有多高兴了,拉着她一块去见了喜服。 卫子漪在卫家受宠,加上又是门亲上加亲的喜事,两边都极为重视,便是喜服,也是京中最好的裁缝做的,材质轻盈,款式又极新颖,能放大女君的每一处优势,不仅价格高昂,还须排很久的队。 而那琉璃瑶,也同样精美,上头的银丝工艺繁杂多变,玄色玉石与朱色玉石互相交映,贵气且带着飘飘仙气。 “好漂亮的喜服。”宁芙含笑称赞道,“我大哥怕是得瞧花了眼。” 卫子漪不禁脸红,握着她的手道:“你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成亲前一月,双方就不再见面了,只是越临近成亲,反而越想知晓对方的一举一动。 “兄长在亲自布置你们日后的院子。”宁芙语气中多了一丝揶揄意味。 卫子漪问:“你可在旁边替我监督着?你大哥喜欢的,我才不喜欢呢,可别到时候,还得我成亲之后,自己重新装饰。” “哪需要我监督?大哥每日都会来问我你的喜好,卫姐姐放心吧,院子你肯定会喜欢。”宁芙说。 卫子漪眼中闪过期待,宁裕待她如此真心,国公府又如此看重她,便是日后要陪他吃苦,她也愿意。 宁芙也看见了她眼底,独属于小女君的憧憬,每一个女君在成亲前夕,总以为等着自己的是与夫君琴瑟和鸣的日子,而日后眼底的光,会渐渐被磨得一丝也不剩。 卫姐姐人太好,上一辈子,被算计得不少,与宁裕也有过隔阂,生活远远不如她所期待的那般和睦。 这却也算不上宁裕的错,只要是利益所在之处,就永远少不了争端,而人也永远是向着自己人,大伯母与祖母再喜欢卫姐姐,那也永远比不上大哥。就如同宣王妃虽待她不错,却始终是向着宗肆的。 只是眼下,宁芙不愿说些扫兴的话,再者她在宁国公府,总能帮她一些。 “日后到了宁国公府,时时能与你一处,我已很满意了。”卫子漪又看了看宁芙身后的宁荷,柔声道,“五妹妹日后也多来陪陪我。” 宁荷从那惊艳的喜服上移开眼,道:“嫂子无聊,可以喊我。” 待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宁荷不由惊慌失措,而卫子漪的脸,却是红得不能再红。 宁芙则在旁边忍不住笑。 这几日卫府的客人极多,宁芙与宁荷,只在卫府待了一个时辰,便回了府。 “卫姐姐那身喜服好漂亮。”宁荷同宁芙道。 她是庶女,从小便很有眼力见,知晓有些人瞧不上庶出的,便是她的好友,也是其他府的庶女,在他人面前,话并不多,是以没有在卫子漪面前夸喜服。 再者,她也知晓卫子漪是想同四姐姐说话,而并非自己,也不想打扰她们。 但在四姐姐面前,宁荷就少了些顾忌,有事喜欢回来同她单独说。 宁芙看了她一眼,如今五妹妹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也可以成亲了,“你若是喜欢,日后成婚,我可以送你。” 宁荷惊呆了,她没有想过四姐姐这么好,只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四姐姐,我很高兴你这般心疼我,可我日后也只能嫁个庶子,太高调了,进了夫家,恐怕会遭人记恨。” 虽她也心有不甘,想过别妄自菲薄,可又有几个庶女,能嫁得好的,即便嫁的人家室好,夫君也不过是深宅中的边缘人物。 “越是高调,说明国公府重视你,人家才越不敢欺负你。”宁芙宠溺地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笑道,“你好好学功课,替自己争筹码,我也会替你好好打算,定不会胡乱将你嫁了。” 宁荷的心情有些复杂,一开始接近四姐姐,她的目的,便是知道指望不上姨娘,想通过四姐姐认识更多的人,替自己寻一门好亲事,顺带从四姐姐这捞些好处。 她知道自己貌美,虽比不过四姐姐与二姐姐,可也远比其他人好些,总有人会瞧上她。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多学功课,学识永远是自己的,功课好带来的名声,同样是自己的。你有自己的价值,夫家才会发自内心尊重你。”宁芙认真同她道。 宁荷忍不住落下泪来,四姐姐不是第一次同她说这些,只是这一次,她才算真听进去了。 宁芙用手帕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道:“阿荷,你要记得,你是国公府的姑娘,我永远是你姐姐,我对谁都可能不是真心,可对你永远是真心的。” 宁荷点点头,伸手搂住了她。 宁芙见她这般撒娇模样,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宁裕的亲事,并非京中新年的第一场喜宴,却是最热闹的一场,国公府虽不比从前,却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排场自是不小,红绸铺着每一寸路,处处张灯结彩。 宾客足足六十桌有余,贵客无数,人人皆璀璨夺人,为喜宴增添了不少色彩。 从卫府到宁国公府一路锣鼓喧天,而宁裕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红色婚袍,看去也越发英俊。 宁芙暗道,大伯母也是个胆子大的,国公府的账捅出那般大的窟窿,替大哥办起喜宴来,却依旧舍得挥霍如此。不过宁芙在这事上也并无异议,便是新娘不是卫子漪,她也觉该如此,不能亏待了女君。 须臾见,卫子漪下了喜轿,凤冠霞帔,每走一步,都好似脚下开出了莲花,婀娜多姿。 “好漂亮的新娘。”耳边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比这还隆重的喜宴,怕是得等到宣王府成婚才有吧?” “光是宣王府大公子的喜宴,这几年都未有能与之相比的,等到世子成婚,不知能豪华成何种模样。听说宁国公府也是一直想贴着宣王府的,但宣王府不愿意。” 宁芙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张氏的两位姑母。 “这是四姑娘吧?”那人看到她,眼底闪过惊艳。 宁芙笑着点点头,道:“夫人可要喝茶?” 她说完,便沏了两杯,堪堪将茶端给两人,却听一人热情喊道:“二夫人快来坐坐。” 宁芙正纳闷是哪位二夫人,回头后,却发现是宣王府的那位宗二夫人。 “能否向四姑娘讨杯茶。”宗二夫人和善笑道。 原本她只是想来找机会同宁芙说说话,可正好碰上了这两位在说宁国公府与宣王府,言辞间有些许贬低宁国公府的意思,是以她干脆走了过来,替她撑撑场子。 自家儿子看重的人,她自是要护着些。 宁四姑娘,倒像是没听见那两人的闲话,是个沉得住气,不爱计较的,这种不急不躁的性子,才能管好后宅。 “夫人等我片刻。”宁芙道。 待宗二夫人喝到宁芙的茶,不由闪出惊艳:“四姑娘这泡茶功夫极好,苦味很淡。” “夫人喜欢就好。”宁芙笑了笑。 宗二夫人看着她明媚的脸,心道怪不得二郎喜欢,不知她对自家二郎,是何看法。 第26章 有意人,宗二郎 “这茶比之铁观音,更为甘甜,比之碧螺春,又更香浓,可否是百里香?”宗二夫人又细细品鉴了一番茶水,得出结论来。 这品茗的本事,却不是谁都有的,须得阅尽千万茶种,宁芙不由笑道:“二夫人见多识广,这茶正是百里香。” 这茶是宁芙近日从傅嘉卉那得来的,也正好用在了宁裕的喜宴上。 宗二夫人看了眼一旁两人,状似随意道:“都说这茶价比黄金,四姑娘以此茶待客,也算是用心了。” 张氏那两位姑母一听,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神色,原以为这茶只是好喝些,不曾想居然这般贵重,这会儿是半点不舍得浪费了。 又想这宁国公府就算被宣王府拒绝了又如何,也还是她们这些寻常人家比不上的,奚落宁国公府,那不也是瞧不起自己?一时间窘迫了几分。 宁芙不禁看了一眼宗二夫人,知道她此刻,是特地在帮自己说话。 “这两位是……”宗二夫人看了一眼两人。 宁芙道:“是我大伯姨娘张氏的两位姑母。” “原是张氏,当年宁国公纳了她,在京中也是一时轰动。”宗二夫人道。 为何是轰动?自然是以张氏那般的小门小户,却能让宁国公非纳不可,如此门不当户不对,才是真贴着宁国公府的,又有何脸面看宁国公府的热闹。 说者有心,听者自然更有心,张氏两位姑母,脸色都不太好看,今日她们来喜宴,也是求张氏求来的,否则宁国公府并不会搭理她们这些亲戚。 宗二夫人却如同没看见一般,含笑地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两人虽想走了,可也不敢扫了宣王府二夫人的兴,坐着陪同她聊了会儿。 “四姑娘最近瘦了些,可是在忙你兄长的亲事?”宗二夫人关切的问宁芙道。 “最近食量倒是如常,或许是气温回升了些,穿得少了。”宁芙道。 宗二夫人早些时日见她,还有些病殃殃的,最近看着倒是很有精气神,“这天气是几日暖,几日寒,四姑娘最好还是注意些,衣裙别脱了穿,容易着凉。” 这言辞间尽是关切,这宣王府也不像是瞧不上宁国公府的模样,反而看着挺热络,倒让人怀疑起,宁国公府想高攀宣王府是谣言了。 等到那边喜宴要开始了,有下人来迎她们去吃喜宴,张氏那两位姑母才起身跟着下人走了。 宁芙道:“我领二夫人去找位置吧。” 宗二夫人自是乐意至极,同她一块走向前院。 “多谢夫人今日替我说话。”宁芙感激道。 “四姑娘不必客气,她俩人说的,也本就是谣言,你与三郎那事,不过是缺些缘分,哪说得上什么拒绝不拒绝的,只是两家未看对眼罢了,这却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宁芙暗暗想道,宗二夫人这话,是极给国公府面子的。 宗二夫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道,“不过,王府中大家的想法也不一样,我倒觉得四姑娘挺好,宽容大度,生得也好。”别人当着她的面说她,也不计较,是个有格局的。 宁芙实际上只是不在意。张氏那两位亲戚,与她而言是不相干的人,影响不了国公府半点,若是连这闲话也去计较,那这辈子该操心的事,怕是数也数不完。 这会儿更重要的,是琢磨宗二夫人的态度,宁芙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对自己热情。 “二夫人谬赞。”宁芙谦卑道。 “二郎这回去北地,也不知要待多久,听说那胡人,也不好对付。”她叹气道。 宁芙便宽慰道:“二公子有勇有谋,武艺超群,收拾胡人定是不在话下的。” 宗二夫人听她对二郎的评价,都很正面,心里很满意。 却说这喜宴的座位安排,那也是有讲究的,自己人一桌,外戚一桌,再跟着的,便是宣王府、庆国公府、太傅府这些贵客了。 宁芙将宗二夫人送回位置后,宗二夫人细心又热心道:“四姑娘今日还有其他事要忙,不必在这陪我跑前跑后了。” 同桌的几位夫人见状,都看了宁芙一眼,宣王府这位二夫人虽然向来和善,却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关心的。 “二郎回来,也该操心亲事了吧?”待宁芙走后,便有人问道。 宗二夫人但笑不语。 这几位夫人中,其实也有考虑宁芙的,宁国公府虽有颓势,可对大多数人而言,还是不错的人选,眼下不禁有几分迟疑。 等到喜宴结束,宗二夫人又特地主动跟宁夫人聊了几句。 宁夫人却是第一反应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虽她不会主动考虑宣王府,可宣王府若是主动凑上来,她倒是能考虑考虑。 宁夫人对宗铎的看法还算不错,家室虽好,却无须继承王府,责任也就小了,更何况,那宗铎样貌不差,前程也一片光明,宗二夫人这谈吐也能窥见其挺好相处。 在各方面,宗铎都可圈可点,只不过前提得是他自己瞧上的阿芙。 这自己喜欢,和家里喜欢,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一对夫妻,只有相互喜欢的,才能好好安心过日子,也愿意护着妻子。而家里选的,多半不用几年,就会纳新人。 宁夫人是过来人,大燕不娶妾的男子,也并非没有,这类大多是自己瞧上眼的,而并非家中安排。 宁夫人陪着宗二夫人聊了几句。 “世子的亲事,回来是不是该定了?”宁夫人旁敲侧击道。 宗二夫人笑道:“三郎的事已有定数,王府没人操心,我更操心二郎,二郎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替他争取。” 宁夫人心里有了数,这是宗铎自己的想法,这就还算不错,不过却也没给反应。 宁芙那边,却是看见宁裕喝得烂醉,自小到大,也便是新婚这日,他如此毫无顾忌了,整张脸无一处不是通红,便连脚步也是虚浮的,被人搀扶进了寝居。 只是她以为,或多或少有装的成分,今日刚娶卫姐姐,这在同床共枕的事上,定然还有几分腼腆,是以佯装醉了壮胆。 “没见大哥这般高兴过。”宁荷道。 “娶到心爱之人了,自是高兴的。”洞房花烛夜,也是人间喜事了。 “大哥这么喜欢卫姐姐,日后肯定会对卫姐姐很好。”宁荷也不由憧憬起自己的婚事来,却不知自己日后会嫁给谁。 而宁芙却因为她这番话,心底生出几分惆怅来,大哥虽喜欢卫姐姐,却也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只希望他这辈子能保护好她。 今夜宁国公府热闹,宁芙回到竹苑后,也没有丝毫困倦之意。 宁夫人来她这坐了会儿,检查她的功课,就在她打算上床休息时,忽听宁夫人道:“你觉得宗二公子如何?” 今日宗二夫人这般热情,宁芙其实也往宗铎身上猜了猜。 宗铎的为人,自然不错,虽耿直些,但正直、善良,不过宁芙可半分也接受不了他。 更何况,他日后生活会极美满,她绝不能坏了他人的姻缘。 “阿母不是说宣王府不好么?”宁芙却是暂时不能同阿母说起这些,只打马虎眼道。 “两家长辈间商讨亲事是如此,可要是二公子自己看上的你,那就另当别论了。宣王府这几位,不像你大哥,被家中长辈管着,都是自己主意大的,只要真喜欢,便能护住你。”宁夫人道。 宁芙却是有些纳闷,宗铎看上的她?自己与他都未说上几句话,他如何就瞧上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骑射厉害,入了他的眼? “不过,倒也不急。”宁夫人道,“今日同我示好的也有几家,阿母改日找机会去见见。” 宁芙也不好打听是哪几家,暂且也无考虑亲事的打算,等到及笄再来考虑,也不迟。 她又想起了陆行之,想起他离京前说的,他若想保护喜欢之人,就得追名逐利,往上爬一爬,一时有些走神。 等他身居高位,喜欢他的女君,恐怕数不胜数,倒是他会有许多很好的选择。 这让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宁夫人也就跟宁芙提了这么一嘴,之后两人都未提及过此事。 第二日再见卫子漪,是在敬茶时,昨晚与宁裕成了真夫妻,今日起来脸都是红的,谁也不敢看。 “祖母,请用茶。” 宁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将手上那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子给了她:“就盼着你给国公府添个孩子了。” 卫子漪羞得不敢抬头,宁裕则在一旁温柔的看着她,两人看着是情意绵绵。 宁芙在一旁看着,心道如果卫姐姐能永远这般幸福就好了。 等到午后,卫子漪才有功夫同她说上话。 两人聊的都是些家常,末了时,卫子漪想起什么,忽然道:“昨日在轿子上,听到有人说,宗二公子遇上了胡人截粮草,不知情况如何了。” 宁芙心里有数,只是不知道经过自己提醒,宗铎能不能躲过去。 …… 而另一边,宗铎在交代事情经过时,却走神了。 他想到了宁芙,说不上来为何会如此心潮澎湃,如果不是四姑娘提醒他,恐怕他这一回凶多吉少。 也幸好,他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宁四姑娘,才不是坏女君!以后他不会听信任何人说她的坏话! 她是他的福星! 想到这儿,宗铎忍不住笑了。 第27章 北地事 “宗都尉何事这般开心?”宣王冷冷的扫了傻笑的宗铎一眼。 宣王如今已四十有余,不笑时不怒自威,征战沙场几十载,身上的肃杀之气更是刻进了骨子里,令人生畏。 宗铎收起笑容,正色道:“卑职高兴识破了胡人的计策。” “这回多亏都尉大人未雨绸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寻漕御史杜方心有余悸道,“只是不想那胡人,竟然胆大如此,敢进入大燕境内劫粮草。” 宣王则气定神闲道:“胡军越是这般不计后果,越是说明军中供给已跟不上,才会狗急跳墙。这一次劫粮草失败,军心只会更溃散。杜御史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杜方行礼告退,宗铎道:“胡人能得知我方粮草运达时日,定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请王爷彻查此事。” 宣王道:“见过你父亲了?” “回二叔,尚未。”宗铎见宣王谈及私事,便改了称呼。 “你也先下去睡一觉,你父亲还在军营,等回来聚一聚。”宣王道。 宗铎看了一眼宗肆,知晓宣王这是有事同他说,便跟着士兵也走了。 “你母妃可安好?”宣王这才同宗肆说上话,在北地已有一年未归,自是思念妻子的。 宗肆道:“除了记挂您,一切尚好。” 宣王的脸上便有了几分笑意,叹了口气道:“怕是心中还是怨我耽误了你的亲事,不过这一次击退胡军之后,你再立军功,便可回去求圣上赐婚。” 敬文帝虽不愿宣王府与庆国公府结亲,可也不会拒绝一位能为他所用,且在军中有威望的将才,斟酌一番后,必然会同意。 宗肆并未言语。 若不是胡人这番劫粮草漏出已弹尽粮绝的破绽,伐胡一事,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做好决定。 到了夜间,宗大将军也从军营回了府,见宗铎安然无恙,才放宽心爽朗笑道:“还好你细心,若此次粮草被劫,可就苦了大燕的将士了。” 今日父子是难得相聚,宣王特许两人可以小酌一杯。 “不过,往年运送粮草军饷,护卫军一惯以来只有两队,也未出过事,今年如何会临时多调遣两队人马?”宗大将军好奇问道。 宗铎脸色虽依旧严肃,心中却泛出些许温情来,“实不相瞒,是有人梦到此行途中我会出意外,来提醒了我,都道若梦中未来事是预兆,我便都留了个心眼。” 宗肆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自若。 那日在宫中,宁四姑娘让静文引宗铎去景阳宫,是为了此事。若说只是为了告知宗铎一个梦,她就如此大费周折,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倒像是……她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梦中的事会发生。 宁芙身上的谜团,也不止这一处,便是慕神医一事,仔细想来,也有不合常理之处,她的反应倒像是,知晓这半年,慕神医一定会来。 这预知“将来”的本事,倒像是她经历过。 只是若是人真有上一辈子,那他岂非还真是她的郎君? 宗肆不认为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再者,他和宁四姑娘真有那般亲密关系,即便是宗铎的事,她该告诉的人也是他,而非其他男人。 只是,万一宁四姑娘真是那重生的…… 这事想多了,便也能生出几分那自家红杏出了墙心绪来。 宗肆眼神极冷漠的勾了下嘴角,放下杯盏,不再多想。 宗铎这番言论,不仅宗大将军好奇,便是宣王也好奇这人是谁。 可惜宗铎却不肯透露是谁。 “如此看来,这人倒是旺你。”宣王打趣道。 宗铎也是这样认为的,宁芙很旺他,待回京之后,他便去问问她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她对他印象也不错,那他就禀明叔父,想来他们知道这一次自己没出事是宁芙的功劳,也不会加以阻拦。 思及此,宗铎便迫不及待希望早日回京。 而宁芙那边,在几日之后,也得到了宗铎平安将粮草送抵北地的消息,不禁松了口气。 新年一过,御艺与乐艺考核便只有半月时日,女君们也渐渐忙碌起来,还未过元宵,就早早回了学堂。 “二公子这一回抵御了胡人,回来怕是又得高升了。”荣敏凑在宗凝身边,有些倾慕地道。 宗铎在这个年纪,已经是从四品上骑都尉,长此以往下去,不到三十,怕是已经是正三品以上官员了,便是不背靠宣王府,前途也不可限量。 宗凝很为兄长骄傲,正要开口炫耀一番,却又看见了宁芙,又想起昨日,大伯母与母妃谈及宁姐姐时,是一番夸耀,从品行到外在,都夸了个遍。 再加之二哥离京前,同自己说的话,是何意思,已经够直白。 宗凝倒是觉得二哥与宁姐姐般配,是以面对她时的那点尴尬,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甚至主动走到了宁芙的身旁:“宁姐姐。” 宁荷见状,便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她。 “我二哥这一次运送粮草,遭遇了胡人埋伏,不过二哥英勇神武,给化解了。”宗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二公子的本领,一向是让人钦佩的。”宁芙摸了摸鼻子,配合的夸赞道。 “前一阵子,是我做得不好,宁姐姐,我其实心底很知道我做得不行,只是拉不下脸来同你说话,你能跟我和好吗?”宗凝眼巴巴看着她。 宁芙和气道:“我并没有生你的气。” “那就好,今天我要同你坐。”她又回头去看宁荷,“妹妹行不行?” 宁荷莞尔道:“自然是可以的,我坐你们后边。” 一连几日,宗凝都同宁芙一块坐,这让原本孤立宁芙的那些女君,都尴尬不已,也主动找宁芙说起话来。 宗凝不跟宁芙说话,心并不坏,只是不想理她,而那些跟风站队的,虽大多数是不得不站队,也有一些是爱看人笑话,不过愿意道个歉,那宁芙也乐意做做面子功夫。 宗凝在与宁芙重新交好了之后,给远在北地的宗肆写了封信,问的是他在北地是否习惯、有哪些好玩的。 只是在信末,忍不住得意起来。 “三哥,你转告二哥,我会替他与宁姐姐处好关系的,这几日我在宁姐姐面前讲了他不少好话呢,日后他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宗凝想,她可真是一个会替兄长考虑的妹妹。 二哥肯定感动得不行。 第28章 两房间,暗与明 不过宗凝这封信,却是久久未收到回复。 这封信寄出不久后,宣王就下令出兵北伐,胡人事先并无防备,加之弹尽粮绝,一时间节节败退。 出了正月,便有好消息传入了京城,先朝时被大辽抢占去的菩苏城被夺了回来,一分为二的北地在时隔上百年后,终于再次统一,变更为大燕地名,丹阳。 敬文帝亦是神采奕奕,感慨道:“有宗氏一脉,实属我大燕之幸啊!” 各种称赞,数不胜数,无须一一赘述。 而宁国公府这边,却是忙碌得无暇顾及此事。 原是那卫氏,在忙完宁裕的亲事后,就着了凉,病来如山倒,连连几日高烧不退,连床也下不了了。 卫子漪身为儿媳,日日都侍奉在她身侧,亲自照料着。 连怀有身孕的宁苒,都顾及不上孩子,匆匆赶来,一见瘦削的卫氏,立刻落下泪来:“阿母。” “傻孩子,你肚中还有身孕呢,阿母的风寒染给你了怎么办?快些回去吧,阿母几日便好了。”卫氏轻轻咳嗽着,皱着眉道。 宁苒再坚持,却也拗不过卫氏,被李嬷嬷带着出了卫氏的寝居,李嬷嬷苦口婆心道:“二姑娘,您就别让夫人操心了。如今更重要的,是府上这些琐碎事,夫人担心的,也便只有此事了。” 宁苒一顿,随后就遣人送她去了沁园。一见到宁老太太,宁苒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祖母,如今母亲病重,还请老祖宗做主,让二婶代为操持府中之事,否则阿母怕是连养病也安不下心。” 她这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宁老太太一脸心疼,赶忙将人给扶了起来,用手帕替她擦去了眼泪,原本她不想插手两儿媳间的事,但事到如今,却是不得不参与,对如意道:“快去请二房那边过来。“ 宁芙同宁夫人一块来沁园时,便见正在拭泪的宁苒,而宁老太太正在哄她。 “祖母,二姐姐。”宁芙轻喊了一句。 “二婶来了,祖母先同二婶谈事吧,我先回我阿母那了。”宁苒笑着起身,被李嬷嬷搀扶着出了院子。 其实发生了什么,到这会儿也就心里有数了,宁夫人却是装作不知道:“老祖宗今日找我过来,是有何事?” 宁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府上的事,一直是卫氏在管,原先我也想着你既一开始就没管,如今不管我也由着你,可最近卫氏重病至此,你也该操心操心府上了。” 其实宁老太太打心底里,也是希望二房这边能管事的,大房不是个擅长管理家宅的,这二十年来,国公府在她手里,经营得也就一般,只是为了家宅和睦,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夫人笑道:“如今大嫂这般情况,我是该帮帮忙,何况老祖宗还替她说好话。只是我虽也管着我娘家给我的商铺,可管理偌大一个国公府,却是无经验的,也不知能不能胜任。” 自打卫氏称病卧床时起,宁夫人便预料到了此事。这事却是不好拒绝,卫氏“病入膏肓”,而她要是再推脱,就显得她们二房自私冷漠了。 “你尽力便是。”宁老太太道。 “不过,我一人恐怕是处理不了这些杂物,老祖宗还得替我寻一个帮手。”宁夫人想了想,又道。 “这事,你可去大房那问问。”宁老太太也不好擅自做主,能找的帮手,也就大房那两位,选得不好,大房就得心生怨言了。 卫氏在见到宁夫人时,从床上坐起身,咳嗽个不停,道:“我已跟穆氏说过,让她帮你的忙。弟妹也只须帮我一阵,等我好了,我就来接手。” 却说卫氏心里清楚,宁夫人如此推脱,是想让自己放权给她,只是这中馈交出去了,日后还不知被二房贪去多少。同样的,宁夫人也知晓她这提前招呼好穆氏,怕的是自己真找上了张氏。 只是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上维持着客套。 原本宁夫人是不会接手这个烫手山芋的,卫氏那点打算,她心里门清。 只是前几日,女儿点醒了她,真正见不得库房亏空的,是大房,宁裕和宁国公办事与疏通关系,都指望着国公府的银子,而她们二房在银钱上并不窘迫,到时谁缺钱,谁才急。 宁夫人简直豁然开朗,嘴上说的好听些,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又如何,却也未必需要自己真去操心,不如接手过来,表面上当了这个好人。 到时自己当甩手掌柜便是,全让穆氏操心,反正她也是大房的人,万一大房用心险恶,想将府上平不了的账,往自己身上推,自己也能从中摘出去。 张氏也在下午时,得知了由穆氏代为管账一事,气得不行。 卫氏压着她也就算了,如今连穆氏也想压自己一头? 张氏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定然是卫氏在打压自己,怕自己抢了她的位置。 当天晚上,她就去二房的荷亭园坐了片刻。 宁夫人知晓她的来意,便明着道:“最开始我提议你帮我管,不过大嫂没答应,今日同我说已经跟穆氏打好招呼了。” 张氏道:“夫人,您不用同我解释,我心里门清着呢,我还年轻,她怕我生儿子,便是背后也给我使了不少绊子,更不必提这些涉及国公府权力的事了。” 宁夫人便没有开口。 “她这人心眼小,嫉妒心重,连夫人也是看不惯的。”张氏这会儿是心甘情愿同宁夫人站在同一战线上,诚恳道,“夫人第一时间先想到找我协助您,我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张氏是真心觉得宁夫人为人不错,便是早些时候那个妾室,她与二老爷虽心生嫌隙,却也不曾为难过人家,只可惜那妾室,把手伸向了四姑娘。 若非卫氏太会打压她,张氏其实一开始,也并未想要与她争宠,但这宠不争,她能不能活下去都未必。 她曾也不是没示好过,可卫氏没给过她好脸色,反而是处处相逼。 “四姑娘,有空去我那坐坐。”张氏离开前笑着对宁芙道。 “五妹妹今日在何处?”宁芙表现得与宁荷亲近些,宁荷的日子便能好过一些。 “在院中看书呢,最近在功课上很勤快,四姑娘可是想去找她?”张氏道。 “改日吧,我今日要出府买书,正好也替五妹妹带两本。”宁芙笑道。 - 出了年关,清天阁内,已然热闹非常。 傅嘉卉将手中一叠银票放于她身前,道:“这是这一月的分成,四姑娘数数。” 足足有八千两,比之前又多上不少,这还是分成后的,若是这铺子由她单独开,一年时间,就够她花大半辈子了。 “这是世子让我转交给你的。”傅嘉卉又取了封信件给她。 这信却不是宗肆写的,而是宗凝写的,信上说的是,她在自己面前替宗铎说了不少好话。宗肆把这份信寄给她,意思显而易见,让她有些分寸。 宁芙暗道,宗肆这冷面阎王也真够闲的,眼下在战场上,却还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劳烦傅姐姐告诉世子,他可以安心。”宁芙道。 傅嘉卉道:“四姑娘今日既然在这,不如自己写封回信。” 宁芙想了想,执笔写道:世子可心安。 沉思须臾,又添一句:望平安归来。 不过她也是客套为主。 只是今日领了银子,心情不错,这信看起来,便也真诚了几分。 回府后,宁芙开始盘算起中馈的事情来,全交由穆氏一个门外汉来打理,府上的窟窿,定会比上一世更快的浮出水面,或许也更大。 卫氏虽不善经营国公府,可好歹也有了二十年经验,总是学到了些东西。就好比她成婚前也不懂,可打理了宣王府三年后,就跟以前全然不同了。 等到这事东窗事发,那便是谈权力分配的时候。 卫氏起先还得意自己顺利地把事情推给了二房,只是半月后,就觉察出不对劲了,穆氏终日不见人影,忙得如同陀螺,而二房却经常悠闲得喝着茶。 只是既然将烂摊子甩了出去,眼下还是不过问得好。 是以卫氏只当没看见。 一直到宁裕出去应酬的银钱,接连三次都拨不下来,卫氏才去找了穆氏质问。 穆氏哭哭啼啼道:“大夫人,府上实在是没银子了,我已经从各处节省了,可还是入不敷出,若是再给大公子批这些银钱,府上的吃穿用度都得成问题了。” 卫氏自然知晓这些,在交给二房前,她就已经做了一份漂亮的账面,要往前寻出问题,那也得耗尽不少功夫,二房就算要查,也得事先补贴一部分,毕竟她肯定不想账坏在自己手里。 她想把烂摊子给她,就是抓住了她这个心理,二房那位为了子女的名声,向来爱惜羽毛。 卫氏皱眉道:“既然出了问题,二房那边怎么说的?” “二夫人虽答应了管事,可这一月有余,她从未真来管过,来也只是看几眼账本,听管事说说府上的情况。”穆氏心里是有苦说不出,她也不敢差遣宁夫人。 卫氏一听,几乎是两眼一黑,气得快要吐血。 第29章 中馈事 “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就不会主动去请二房帮忙?”卫氏简直要在心里暗骂穆氏蠢货,这大事都要坏在她手上了。 穆氏这会儿心里害怕极了,也隐隐猜到,自己这恐怕是摊上事了,一想到那后果,腿也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声音道:“我去找过二夫人,可她都打马虎眼,说她对府上各事也不了解,让我去问管家。” “好一个二房,事没干,好名声都让她担去了。”卫氏心底别提有多窝火了,为了让二房心甘情愿的帮忙,她在各位来看望她的夫人前,可是都说了二房仗义的好话的。 穆氏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你先把裕儿的银钱拨给他,其他事先瞒着,照常管着就是了,要是敢说出去,我定饶不了你。”卫氏警告道。 穆氏咬唇,道:“夫人,大公子应酬一次的银钱,未免也太多了,怕是难以如夫人的意。” 卫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这边是愿意的,可管事那边,最近对每一笔支出,都管得极严……”穆氏怯怯道。 卫氏怒不可遏道:“我看他是反了天了!忘了是谁一步步将他提拔上来的?” 到管家那一聊,才知道是府上的收支,马上就要兜不住了,不得不严控府上每一笔银钱的去处,一旦知道这账的问题这般大,宁老太太可不会姑息养奸,他们都得担责。 宁裕应酬的钱,卫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出了。不过她的家底并不厚实,女儿出嫁又给了不少出去,全靠她支撑丈夫与儿子的花销,不是长久之计。 卫氏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养病了,忙去宁老太太那告了二房一状,说二房不诚心,说好了帮忙,可没干过一件正事,全是穆氏一人在管,如今账面出了些问题,也是不闻不问,只知道享福。 宁老太太听了,也是生气得不行,别的事,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对国公府不上心,她绝不姑息。 是以宁夫人一出现在沁园,就听宁老太太冷声道:“既然你没拿国公府当家,善于阳奉阴违,不肯替国公府出力,不如回你的公主府去!” 宁夫人一愣,宁芙的脸色也是变了,对于一个已经出嫁的妇人,这话可就严重了。 宁芙虽已预料到祖母会听信卫氏煽风点火,却没想到会是这番话。 她不禁冷下脸来,这就要顶撞长辈,却被宁夫人挡在了身后。 “老祖宗这是何意?”宁夫人却是依旧能做到和和气气。 “你好好说说!为何嘴上答应帮忙操持家事,如今却让穆氏一人在管?”宁老太太用力杵着拐杖,可见心中的火气。 宁夫人似笑非笑道:“穆氏精明能干,一人便将府上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媳妇未必能比她干得好。” “伶牙俐齿。”宁老太太见她如此不诚心,还要找理由搪塞她,冷笑道,“既然不认错,那就跪着去。” “祖母,是我不想让阿母管的。”宁芙从宁夫人身后走出来,冷着脸跪下去,“要罚也该罚我。” “你少在这胡闹!如意,带四姑娘下去。”宁老太太不悦道。 “我知伯母是您自己选的媳妇,您喜欢,我阿母当初您是不同意的,所以祖母一直以来都偏心伯母,便是大伯母当年想要一人主持中馈,祖母也不曾说大伯母什么,到了我阿母这,只是不想再插手这些事了,就让我阿母回公主府,我替阿母不值。” 宁芙又道,“祖母如此,也并非是值得小辈学习的榜样。” 这可就是扯下了那层遮羞布了,讲长辈的不是,那是大不敬。 不过这话宁芙不吐不快,便是受罚也认了。 宁老太太面子挂不住,没想到一直以来听话的孙女,敢如此忤逆自己,心里发了狠,道:“去门口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宁芙却是跪下给宁夫人磕了个头,道:“阿母,我还是那句话,中馈的事,您别管。不久前我听库房的两位嬷嬷说起过,国公府的账是有问题的,您曾经没资格管,也可千万别将责任引到自己身上。” 她将宁夫人,给摘了出去,自己是宁老太太的亲孙女,祖母不会真记恨自己,又是一个还尚未懂事的小女君,还能勉强算得上“童言无忌”,她被扣上任性的帽子,也比阿母受委屈要好。 再者,又将卫氏的打算,给挑明了,虽她无法提及国公府的账问题有多严重,但卫氏必然能听懂。若是卫氏不想让祖母知道那账可不仅仅是有些问题,而是五万两的亏空,就得私下来找阿母谈了。 宁夫人看着女儿,红了眼睛。 “去!去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爱乱嚼舌根。”宁老太太怒道。 宁芙觉得有些讽刺,她心里清楚,祖母生气,不是因为那两位嬷嬷真在胡说,而是她不想让人知晓,她心里的打算。祖母虽不曾提过,心底却也是希望阿母的钱,能拿出来帮衬国公府。 是以她得让大房和祖母,都懂分寸,阿母自己的嫁妆,和国公府无关,那是她外祖母家有本事。 而父亲的态度,就是其中的关键。平时就是父亲太不知成亲后,大家与小家的区别,依旧觉得与兄长祖母是一家人,才让大房与祖母,才失了边界感。 宁芙今日,就是要让父亲看清楚,分不清大家与小家,会让母亲受多少委屈,也要让祖母与大伯母学会分寸二字,这甚至比国公府的账,都还重要。 她垂眸道:“冬珠,你先带我阿母回去吧。” 宁夫人自然不肯,舍不得女儿被折腾,但看清女儿坚决的眼神,也知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忍着心痛跟着冬珠离开了。 宁芙规规矩矩的跪下去,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这脚下也没有护具,她却是一声也未吭。 宁老太太又心疼又气,同时心里责怪孩子是被宁夫人给教坏了,也是该长长记性,索性不再看。 …… 宁真远回府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荷亭园内异常安静,他不由蹙起眉,推门而入时,却见妻子泪流满面。 他与宁夫人成婚快二十年,很少见她落泪,上一回见她如此,还是阿芙落水那次。 “发生何事了?”宁真远伸手抚去她的泪珠,不免担忧道。 宁夫人挥开他的手,心中对他也是有埋怨的,但凡他没这么好说话,当年中馈一事,她也不至于全然争不过卫氏,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纷争。 冬珠哽咽道:“二老爷,今日四姑娘,被老祖宗罚跪了,您快去救救四姑娘吧。” 宁真远心下一沉,也来不及多问,抬脚就往沁园走去。 刚刚进园子,便见一抹纤瘦的身影,摇摇欲坠的跪着,下一刻,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阿芙。”宁真远的心,也跟着一紧,几乎是快步跑过去,只见女儿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颜色,昏迷了过去。 他心疼的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焦急地吩咐下人去喊郎中。 “母亲今日为何要责罚阿芙?”宁真远道。 “自然是她犯了错。”宁老太太冷声道。 “什么错?”宁真远却是非要个缘由。 宁老太太却不再言语。 “阿芙一直乖巧懂事,究竟是犯了何错,母亲要这般对她?” 第30章 神医现 宁真远见宁老太太不肯说话,又看向一旁的婢女如意,道:“你来说。” 如意看了眼冷着脸的宁老太太,却是不肯开口,只跪了下去:“请二老爷责罚。” “母亲,长辈教育晚辈,理所应当,却也得事出有因,儿子需要一个解释。”宁真远虽心中已有几分急躁,却还是耐心地问,怕说话过重,伤了母亲的心。 “二弟,是弟媳今日与老祖宗起了冲突,阿芙帮弟媳说话,失了分寸,顶撞了老祖宗。”卫氏出面圆场道。 宁真远听了,替妻子说话道:“母亲,柳氏心底是善良的,绝不会有坏心思,只是为人性子强了些,还请母亲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宁老太太的气顺了些,自己儿子到底是向着自己的:“回去告诉她,明日便接手穆氏手里的事,再推脱,别怪我做长辈的不近人情。” 卫氏也松了口气,二弟向来好说话,道:“回去劝劝弟媳,她也是国公府的媳妇,府上的事,也是她的事,一家人齐心协力,国公府才能蒸蒸日上。” 恰巧宁夫人此刻赶来,看见昏过去的宁芙,心如刀绞,又看看对宁老太太恭敬孝顺的宁真远,一时失望至极。 宁夫人淡淡道:“明日我就带阿芙回公主府。” 宁真远愣住了,随后宁老太太冷冷道:“你要回去就回去,没人拦你。”她心底认准宁夫人不会回去,给二子纳妾时她也是如此,最后还不是待在府中。 何况如今的公主府,哪是那么好回的。 她是长辈,还能被她一个小辈威胁了不成。 “这是怎么了?”宁真远皱眉道。 宁夫人并不理他,只低头去看宁芙,郎中早已到了,替宁芙扎了针,她才悠悠转醒。 “父亲。”宁芙看到宁真远,不由红了眼睛。 宁真远看着她磨到发红发肿的膝盖,心疼不已,“我平常是如何教你的?怎可顶撞祖母?” 宁芙推开他,眼睛盯着他道:“父亲不先问问,我为何会顶撞祖母?祖母说的,便一定是对的了?若是我告诉父亲,祖母先赶阿母回公主府呢?” 宁真远一怔,立刻去看妻子,只是妻子并未给他半个眼神。 怪不得妻子会说出会公主府的话来。 卫氏打圆场道:“阿芙,你祖母说的不过是气话。” “只是气话么?还是因为心里知晓,有我在,阿母舍不下我,回不了公主府,所以祖母说这些伤人的话,也便没了顾忌?”宁芙轻声道。 宁老太太被说中了心事,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阿母我自己护着,便是还有下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干,大不了我跪死在这。祖母一日不向阿母道歉,我便一日不会来沁园。”宁芙轻声却坚定道。 宁夫人看着女儿,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还有,国公府的账,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阿母不会管,除非允许阿母亲自找人,从三年前的账起,从头到尾查一遍,确定无误后,我才同意阿母来接手。”宁芙道。 宁老太太却未坦荡的说好,显而易见是知道国公府的账,是知道一些的。 卫氏则一阵心虚。 到这,宁真远心里就有数了,他一直知母亲更与大嫂合得来,也更偏爱大嫂,只是他与宁真修是亲兄弟,并不去计较,便是大房全管了中馈,他也并未多说什么。 主持中馈能捞多少油水,是人都清楚,他这就是默许大房多得利益,都是自己人,他甘愿吃点亏。 却没想到,母亲在知晓府中情况后,却想着让妻子用嫁妆去填大房惹出的祸。 宁真远心寒不已。 他又看向妻子,心中升起亏欠,眼下是女儿长大了,能替她叫不平,那以前呢?是不是都自己承受着。今日要是女儿不下跪,那跪在这昏倒的,那就是妻子。 母亲是仗着自己向着她,打压妻子,可妻子却是因为爱自己,而处处忍让,这一对比,让他越发觉得对不起妻子。 宁真远也清楚,这一次的事情要是不解决好,日后还会有下一次。 “明日阿母带你回公主府。”宁夫人同宁芙道。 宁芙看了眼父亲,点了点头。 宁夫人忽然感觉手心一热,垂眸一看,原来是宁真远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您也是出嫁女,该最是清楚女子嫁人后,回夫家该有多不容易,柳氏是儿子当年亲自求娶来的,您赶她走,就是在打儿子的脸。”宁真远言辞恳切道,“儿子希望您跟柳氏道歉。” 宁老太太下不来台,却是半句都不肯多言,让她跟柳氏道歉,是不可能的。 “就当是儿子求您。”宁真远看着她道。 宁老太太也失望道,“你以为我为了谁,我难不成真是看不惯她?我这一辈子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国公府?” 只是宁老太太忽略了一点,她的确是为了国公府着想,可是事端是大房惹出来的,断没有二房不帮忙处理,就怪二房的道理。 很多长辈,自己年轻时受尽妯娌间的苦楚,老了却开始拎不清,喜欢“劫富济贫”,从条件好的子女索要银子,贴补条件差的子女。 最长辈的,最忌讳的便是越界。 宁夫人不抱希望,宁真远向来看重家族团结,慢慢地抽回手。 只是还未抽回来,就再次被宁真远握住了。 她不禁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却见男人眼神坚定。 宁真远看了宁老太太片刻,抚了抚衣襟,跪了下去,道:“既然如此,我们二房就出去重新置办宅子吧,如此母亲也分得清二房与大房,虽在同一屋檐下,却有各自的生活了。” 众人皆是一愣。 宁老太太却是做梦都想不到,儿子能说出搬出去这样的话,不由红了眼眶,道:“你如今是连我这个老母亲也不想要了吗?” 宁真远苦笑道:“是母亲不要我,不论是之前纳妾,还是这回对柳氏口不择言,母亲都是为了你自己,哪是替我考虑。母亲闹得我家宅不宁,儿子只能远离,母亲不过是仗着儿子不计较,打压柳氏罢了。” 宁老太太无言以对。 “另外,柳氏的嫁妆,也不可能用来贴补国公府,谁点出的火,谁负责灭。”宁真远官至礼部尚书,严肃时,不怒自威。 卫氏也不敢再开口。 “二爷,这番话太伤老祖宗的心了。”如意道。 宁真远却不理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儿子不孝,但儿子只有柳氏一个妻子,我不护她,枉为其夫,何况我已向着母亲太多次……母亲自己考虑考虑吧。” 丢下这些话,宁真远便带着妻女头也不回地回了荷亭园。 “父亲要是早能如此,阿母也无须受委屈了。”宁芙膝盖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回来时也坐着轿撵。 宁真远心里有愧,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阿母受委屈。” 只是眼神,却看着宁夫人。 宁芙松了口气,今日甘愿被罚跪,就是算准了宁真远回府的时辰,父亲的态度,让她觉得这一出苦肉计,还算值得。 …… 当晚,宁国公宁真修便回了府。 宁真远同他聊到半夜,回来时,未再提分家的事,不过对兄长也没了往日的亲近。 眼下,宁芙倒也不希望分家,针对父亲的人不少,是以在外人眼里,国公府自是越团结越好。 她的目的,只是改变父亲和祖母间的母子关系,只要父亲态度坚决,祖母日后就不可能为难阿母,大伯母也会有所收敛。即便日后真想分家,也不会太难 再者,要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父亲顾及兄弟之情,恐怕还是愿意帮衬大伯母的,而中馈之事就还得拖延一阵,再拖下去,国公府指不定就真垮了。 宁芙与阿母商量好这一出苦肉计,也是断了父亲借钱给大房的可能。 过了四五日,宁老太太便亲自来竹苑看了养伤的宁芙。 正如宁芙所想,父亲的态度,决定了祖母的态度。 “可是还怪祖母?”老太太叹气道。 老太太这愿意亲自上门,就是变相地道歉,宁芙摇摇头,也给她台阶下:“那日我态度也不好,伤了祖母的心了。” 宁老太太还算欣慰,又拿出个雕花木盒道,“这对玉耳坠,是我前些日子找人做的,一会儿你拿给你阿母。” “阿母会喜欢的。”宁芙笑道。 宁老太太看着孙女,其实她愿意来道歉,不仅是为了与儿子缓和关系,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如今也算知道自己孙女,有多护短了,她不愿孙女真不理她。 老太太走了没多久,卫氏也来了。 关心了她几句,便开始问宁夫人的下落。 “大伯母有话就同我说吧。”宁芙道。 “我想说的,得同你阿母说,你还小,与你无法说清楚。”卫氏敷衍地笑了笑,只是这笑,任谁看了,都知她心里有事。 宁芙却将一叠银票摊在了她面前,待看清上边的面额后,卫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里是两万两,余下的每月贴补一些,不出一年,应该能平伯母的账了。”宁芙道。 卫氏心底不可谓不震惊,她不知宁芙,是从何得知这具体数目的,只是既然知道了,为什么又不在老祖宗面前告发自己? 宁芙也想到了她狐疑的这一点,得益于上辈子,她虽知道数额,但证据还真没有,不然也不可能由着她折腾,眼下她将计就计道:“大伯母心中该有数,我是留了情面的。” 卫氏心情复杂,道:“多谢。” “我们二房不缺银子,但大哥正值需要结交人脉的时候,什么都得花钱,这事拖下去,对大房并无好处,若是耽误了大哥的仕途,大伯母定也会后悔。”宁芙道。 卫氏最忧心的,也便是这一点了,她手里的私房钱,坚持不了多久。原本可以问二弟借钱,只是眼下也没了可能,是以只能来找二房谈此事。 “大哥需要花钱的地方,我可以出,窟窿我也可以填,我想要大伯母交出手中权力,就看大伯母如何选择了。” 卫氏来找她,便是不能再耽误了,与二房私下解决完这事,已然是最好的法子,跟丈夫坦白后,他在骂了自己一顿后,也是让自己将中馈全交给二房打理。 宁芙和气笑道:“大伯母将与我讨论的结果,直接告诉我阿母吧,只是我替你平账这事,你只当未欠这般多,告诉她的数额减半,至于交给阿母的账面怎么做,大伯母应该有数。” 她不想让阿母知道自己瞒着她做生意,数额少些,阿母会以为是她拿的是私房钱。 卫氏只当宁芙这是怕宁夫人心疼,并未多想,只是心里有了点数,二房这姑娘并不简单。 这事卫氏一旦想通了,交接起来,便很快。 她与宁夫人商量好了,便去通知了宁老太太,老人家心中虽有疑虑,可眼下不想再闹得两房不愉快,也是任由她们自己处置。 宁芙见到卫子漪,是在这事尘埃落定之后了,当时宁芙正在院中晒太阳,见到她不由调侃道:“卫姐姐怕不是怨我了吧?” “是我怕你不愿见我。”卫子漪道。 虽然陪嫁丫鬟跟她抱怨,大房没了权力,日后姑爷办事怕是不便,得求着二房,可她不认为宁芙会那样对自己。 宁芙拉着她的手道:“卫姐姐,这一回虽与大房闹得不愉快,可我对大哥的心不变,若是大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就是。” 卫氏做得不对,那是卫氏,她不会牵连到苒姐姐和大哥。 卫子漪很是感动,道:“我知晓是婆母做得不对,便是夫君也是如此想的,他也觉得你做得对。” 宁芙想了想,道:“卫姐姐,大伯母要是有与你不对付之处,你一定要及时同大哥说,你选择隐忍,未必是有用的,反而会让大哥误以为大伯母对你很好。” 卫子漪点点头,只是她年纪还小,也不知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你这伤了膝盖,可还能同我一块,出去放风筝?”卫子漪问。 “眼下跑动是有些困难,但走路是没问题的。”宁芙笑道。 如今是早春,雪刚化了,树也长出新的枝芽,到午时,太阳已极暖和,便是脱下大氅,也并不冷。 宁芙与卫子漪放风筝是假,出府办事才是真。 却说前几日,傅嘉卉便密信告知她,暖香阁中来了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如何也赶不走。 宁芙心里对男人的身份有数,只怕是跟慕神医有关,等腿脚好了些,便正好趁机同卫子漪出府。 路过暖香阁时,只见人头攒动,队伍排得很长。 “这铺子生意真好。”卫子漪掀开帘子。 宁芙微微一笑:“卫姐姐可想下去看看?” 卫子漪有些为难道:“你也知道大房最近的情况,若我买了这些回去,婆母得不高兴了。” 宁芙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还是太在乎卫氏的看法了,花自己的嫁妆,那又如何了,卫氏如果连这也盯着,未免也太小心眼。 两人还是进铺子逛了逛,宁芙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衣衫褴褛的男子,虽并非她所猜之人,但也相去不远。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又要了两盒雪肌膏,结账时命管事张忠安置好那中年男子,才同卫子漪离去。 天气好,出门游玩的女君,不在少数。 宗凝一见到宁芙,便跟了过来,道:“宁姐姐这只风筝好小巧。” 宁芙的风筝,是一只小山雀,通体为蓝金色,却说宁夫人的嫁妆如何不让人羡慕,便是风筝,那也是万里挑一。 “听闻北地战事十分顺利,二公子与三公子何时回京?”宁芙寒暄问道。 宗凝热情道:“等我有了消息,立刻告诉宁姐姐。” 宁芙则想起宗肆寄来的信,宗凝心里是想撮合自己跟宗铎,只好笑着不说话。 “宁姐姐的腿怎么了?”宗凝又注意到她不灵活的腿脚。 “受了点伤。”宁芙也不多说,国公府的事,她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宗凝还想打探些她的消息,好跟二哥汇报,可今日一同来的女君,也得她招呼好,是以很快就跟宁芙道了别。 宁芙腿脚不便,与卫子漪并未待多久,就打算回府了,不过回去前又去了一趟暖香阁。 “这两盒雪肌膏有问题,我去退换,卫姐姐在马车上等我片刻。”宁芙道。 宁芙去了暖香阁后院,那中年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宋伯赶路辛苦,随我去喝口茶吧。”宁芙走到中年男人身旁轻声道。 …… 檐廊之下,一袅清香袭来。 “你如何识得我?”中年男子抚摸着胡须,眼神里带着狐疑。 宁芙心道,自然是因为我曾经见过你,嘴上却故作神秘道:“我与慕神医是旧识,听他说起过你。” 男子却笑道:“姑娘何必说谎,他身边之人,无一我不知晓。” 宁芙道:“我并未说谎,我与他确实认识。”只是并非这一辈子认识。 “神医很好奇,你这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他独有的开方风格,可有一味药方,便是连他自己也不知晓。看了你的方子后,神医自己也是豁然开朗。” 宁芙以此为饵,争取见慕神医的机会,道:“这事我得亲自同慕神医解释,宋伯可替我转告神医,我想与他一见?” 宁芙说完话,视线却移到了身后的帘子处,却不知这间暗阁的帘子,为何放下了。 …… 一帘之后,宗肆若有所思。 这事倒是有些意思,慕神医的方子,慕神医自己却不知晓。 第31章 察觉到,上一世 “神医让我来找姑娘,便是想与姑娘见上一面。”宋伯从袖口取出一封信笺,“神医让我转交给你。” 宁芙将信拆开,上边是约定的地点,在心中记下后,将信与一旁的茶炉中烧毁。 “神医吩咐我的事既已办妥,就不再叨唠姑娘了。”宋伯道。 宁芙在他走后,却开始沉思起那信中约好的地方来,玲珑台表面是那烟花之地,背后的势力却颇为复杂,不知慕神医,与宫中哪一位贵人相熟。 正想着,却见帘子被人掀开来,一身赭色劲衣之人,不是宗肆又是谁。 宁芙只惊讶了一瞬,便平静了下来,心知他这般,是在慕神医的事情上,信不过自己:“世子何时回来的?” “两日前。”宗肆淡道。只不过得知暖香阁出现了古怪之人,猜到了与慕神医有关,为试探她,便未现身。 而这一次,她依旧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慕神医此刻并不认识她,倒显得她的身份,愈发古怪。 “世子有什么想问我的?”方才与宋伯的对话,他肯定有起疑的地方,譬如她如何会有,连慕神医自己都没有的方子。 宗肆的视线,落在她耳旁精致的耳饰上,大燕的女子,寻常多戴玉饰,只她每一回都不重样,珍珠、宝石在她身上数见不鲜。 见他不语,宁芙便起了身,一时间未顾及还在疼的膝盖,这就要往地上扑去。 宁芙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一摔,恐怕又得修养上半个月了。 不过跟她所想有些出入,宗肆拉了她一把,而她也清楚,自己此刻贴着的,是他的胸膛。 他的怀抱宽阔安稳,许多人因为他这张俊美的脸,将他与孔武有力的武将区分开来,然则他宽肩窄腰,身材不比那些武将差。 在宁芙看来,宗肆绝对属于孔武有力那类男子,说的通俗些,就是猛男,不过是长相俊美些罢了。 “多谢世子。”下一刻,宁芙就推开了他,她是半点也不想占他便宜的。 宗肆看了她一眼:“腿怎么了?” “跪久了,伤了。”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上,她也不隐瞒。 宗肆顿了顿,生疏意味倒是不减,道:“清天阁那有膏药。” “快要御艺考核了,近日我不方便再出府。”宁芙同他说正事,“慕神医想同我见面,第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再顺便打听打听玉芙蓉的解药。” 宗肆显然也没有参与的想法,并未多言。 “卫姐姐还在等我,我就先走……”宁芙见他没有审她的打算,便要走了。 虽除了他们自己,知晓他此时在这的,只有张忠,可宁芙也不愿让张忠误会他俩之前,有任何苟且。 只要见到慕神医,要来玉芙蓉,她就不必再见到他了,而这也很看就能解决了。 “四姑娘的梦,眼下是帮了我二哥大忙。”宗肆淡淡道。 宁芙勉强笑道:“我也不知为何会正好做了这梦,想来是上天也眷顾二公子。” 宗肆道:“是么。” “自然是如此。”宁芙道。 “四妹妹,你在哪?”卫子漪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那处卫子漪的脚步近了,宁芙心中有些急了,这就要走。 “又不是与情郎私相授受,急什么?”宗肆看了看她,冷冷淡淡道。 “世子回京连凝妹妹都不知,却私下来见了我,在外人看来,这与私相授受有何区别?”宁芙想起今日与宗凝闲聊,显然她并不知晓宗肆回来的事。 她也顾不上别的了,抬脚便往外走,没看见身后宗肆眼神里有了丝变化,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 …… 卫子漪正要推门而入,门却先一步被打开,宁芙从中走了出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人将你掳走了。”卫子漪松了口气,她见宁芙久久没出来,就硬闯了后院。 “前边的货没了,管事吩咐人去取了,怕我干等着无聊,便安排我来后院喝口茶水。”宁芙顷刻间就找好了理由,笑道,“卫姐姐,我们回去吧。” “宣王府的凝妹妹,最近似乎对你很是热情。”到国公府后,卫子漪忽然道。 宁芙不好说是因为宗铎的缘故,只当自己也纳闷。 买回来的两盒雪肌膏,宁芙打算给宁夫人一份,剩下的一份,是她特地给卫子漪定的。 “是我送你的,大伯母不会多说什么。”宁芙道。 卫子漪既感动,又不想她总这样想着自己,“四妹妹,你不用这样替我着想的。” “姐姐既然嫁进国公府了,我自然得对姐姐好。”宁芙笑道。 晚些时候,门口的小厮来了趟竹苑,道:“傅府的小姐差人来给姑娘送了东西。” 待宁芙拆开来,是让伤处恢复的药,这自然是宗肆让送的了。 能让他送上门的,自然是好东西,宗肆那写字能隐形的墨水,倒是派上了用场,洋洋洒洒的写了封感谢信,让人送了过去。 自这过后,宗肆那边就没了动静。 到御艺考核时,宁芙的腿便好得差不多了,马术不像射艺那般需要手感,看重的是核心与跟马匹的配合程度,会便是会,宁芙的马术成绩,与宗凝并列第一。 许是上一回射艺也拿了第一,御艺再得第一,便没有那么轰动了。 不过这双艺第一的分量,还是足的,踏进国公府门槛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这事,贵精不贵多,若没合适的,便是再多男子家上门相谈,也难谈成亲事。 更何况宁芙暂时也无谈夫家的打算。 整个二月,除了女君的御艺考核,轰动的便是宣王府回京的事,平定战事如此之快,京中无人不佩服,只是也难免感慨,先朝一月便占去半边北地的胡人,竟已羸弱至此。 敬文帝喜不自胜,宫中连连歌舞升平了三日。 宫中的宴会,宁芙并未受邀,可宣王府的宴请,她却是去了。 宗凝一见到她,便兴冲冲地去了宗铎院子,“二哥,宁姐姐来了。” 宗肆执棋的手一顿,朝她看了过去。 “这棋明日再下。”宗铎听了,就急忙起身离开了。 宗肆看着他的背影,蹙了下眉,表情极为冷淡。 …… “世子这一趟回来,亲事怕是要定了,前几日在宫中,圣上也同他说起此事了。”荣敏同身旁的程霜道。 程霜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世子往常都会推脱的,可这一回也没有否认。”荣敏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程霜,“你今天怎么这般没兴致,往常你不是最爱来宣王府么?” 宗肆亲事要定,程霜心里正难受着呢,不愿意搭理她,同一旁的宁芙道:“宁妹妹,你可要这桂花糕?” 宁芙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宗凝挽住了胳膊,道:“宁姐姐,陪我坐一会儿。” 说罢就带着她走了。 宁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怕这事和宗铎有关。 事实证明,她也并未猜错,在看到宗铎后,宁芙心里一边盘算着该找什么借口离开,一边行礼道:“二公子。” 宗铎在看见宁芙时,眼神就柔和了下去,又带了几分未成亲男子独有的青涩。 这一阵子在北地,他也时常想起她,想着她让自己幸免于难,便觉得温暖到不行! 前几日又听她御艺成绩不俗,心中则更高看了她一眼。 骑射都厉害的女子,才更为让人钦佩,双料第一,他也做不到! “多谢四姑娘。”宗铎郑重道。 宁芙只是想让宗铎欠自己一笔人情债,却并没有同他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是以谨慎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二公子该感谢的,是将我的梦,听进去的自己。若非二公子自己加以防范,我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 宗铎却只觉得她人品好,不邀功。 多好的女君! 他取出一枚簪花,道:“四姑娘,我不知你喜欢什么,只觉这簪花,你戴着会很好看,我就买回来了,就当是谢礼。” 那簪花,通体呈银白色,却与普通银色不同,花蕊处铺了一层细细的金粉,又以靛蓝碎玉石勾勒边角,闪烁非常。 这送女君礼物,他也是第一次,心中有些忐忑,亦有几分羞涩。 宁芙便是见惯了好物,也知其价格不菲,更何况簪花这物件,由男子送女子,意义非凡,她是万万不能收的,只笑道:“多谢二公子,心意我已收到,只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宗凝心中酸得冒泡,二哥可从来没这般细心对过自己,这选出这么美的花簪,那也得花上不少功夫。 宗铎沉思片刻,知道自己这是让她为难了,他并不想让她为难,等日后熟了,有的是机会送她,便将花簪收了回去:“四姑娘喜欢什么?” “日后我若遇上困难了,二公子正好又能施以援手,就帮我一把,如何?”宁芙想了想道,倒不如求些有用的。 “这有何难。”宗铎笑了笑,爽快地答应了。 至于其他的,宗铎不急,本来也该慢慢相处。 宁芙见他如此痛快,不禁笑了。与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不似另一位心思弯弯绕绕,又极疏远冷漠,让人摸不准心思。 两人客套地闲聊了会儿。 宗铎并未提亲事,她也不好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过也不要紧,等他何时提了,她再表明态度即可。 宁芙很快就找了借口离开。 宗铎虽有些不舍,却也知再待下去,外边的人要多想了,并未多说什么。 宣王府她极为熟识,不想穿过人群,让人知晓她方才与宗铎在一处,便打算绕过假山而行。 只是却没想到宗肆正在此处。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方才与宗铎、宗凝在一处。 “世子。”她低声道。 “陪我下一局。”宗肆看了她一眼。 宁芙道:“今日王府人多眼杂。” “你同我二哥在一处聊了那么久,就不人多眼杂了?”宗肆淡淡反问道。 宁芙心道,平日里是你自己最为避嫌,如今又是这番说辞。 不过她一向不喜欢计较这些小事,他既然邀请她,大抵也是确定无人会发现。 “那我就与世子讨教一局。”宁芙恭敬不如从命道。 这围棋,却也考验耐心跟心性,宁芙回想了上一辈子同他切磋过的路数,才缓缓下了一颗。 却说上一辈子,宁芙为了多跟他待一会儿,这棋也是与他下过不少的,只是这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她并未像骑射一样,认真去学。 宗肆则很快跟上。 宁芙起先还能应对,渐渐地,便有些吃力了。 她不得不停下,好好端详着棋盘,只觉棋盘上的棋子分布,有些熟悉,她心里一惊,停了下来,客气笑道:“世子棋技精湛,我认输。” 若是让他察觉出这棋艺也有他的数路,宗肆还不知会如何怀疑她。 “四姑娘的棋艺也不差,想来常与四姑娘下棋之人,精通此术。”宗肆勾了下嘴角,这个表情,反而显得他有些阴冷。 宁芙附和道:“确实是一位技艺高超的老先生。” “却不知那先生名号如何?”宗肆刨根问底道。 宁芙不禁看了他一眼,他今日有些咄咄逼人。 “我也不知那先生名号,只是早年曾在我府上待过一阵,也许已经驾鹤西去了。”便是宗肆想找,那也死无对证了。 宗肆看着她,不再言语。 在宁芙落下第二子时,他便看出了她的棋艺像谁,只是跟骑射相比,她在棋艺上并不上心,所以学得看似精通,实则一试便知是个纸老虎。 而这纸老虎,也并不想让他察觉她“师从何处”,也难怪之前学骑射,会找上陆行之,只可惜他与陆行之虽师从一处,可射箭习惯上,却有差别,是以她未隐瞒过去。 宗肆揉了揉额头,自己愿意如此耐心教她,并且骑射与棋艺样样都不落下,若她真是他的妻子,两人间的感情究竟如何。 他无法想象,他为何会娶宁四姑娘。 又或者,她并非正妻。 宁芙想了想,转移话题道:“听闻这一次回来,世子同谢姐姐的亲事就快了,世子同谢姐姐郎才女貌,恭喜。” 第32章 亲事近 宁芙在此时宗肆的婚事,自是有她的目的。 这是在表明,自己可没有半分觊觎他,他成亲,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她巴不得他早日将谢茹宜娶回宣王府。 只是于宗肆而言,她是那知晓上一辈子的人,眼下便是她顶着自己妻妾的身份,恭喜他与别的女子的亲事了。 便是他这辈子不喜欢她,也不见得能对她的做法全然无想法,心中亦无法毫无情绪。 宗肆扯了扯嘴角,淡声说:“四姑娘倒是操心我的事。” “我自然希望世子情场也能得意。”宁芙浅浅笑道,虽有客套成分,可心中亦是无比真诚的。 “回去吧。”宗肆却不再提,淡声送客道。 宁芙沉思片刻,又道:“世子近日若是定了亲,慕神医之事若有消息,与我依旧是在清天阁碰面?” “到时若有改动,自会有人通知你。”宗肆不甚在意道。 成了亲,自是不如未婚时方便。 “到时若不是急事,我便找傅姐姐,让她转达于你。”宁芙也十分配合。 宗肆走了。 宁芙心中却有几分不安心。 宗肆听自己恭喜他与谢姐姐,心情似乎算不上好。 他对自己的态度,与早前已有些不同,也并非是喜欢,但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总之与他面对其他女子时,是有些不同的。 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会有所改变,宁芙又想起他刚刚问她师从何处,莫不是察觉到了些什么。 宁芙不禁担忧起来,他是否是在怀疑她是重生来的。 她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了宗凝一行人。 “宁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逛?”宗凝只觉得她孤单,越发觉得许久之前,自己害得女君们不理她,是自己的错,心中也愧疚了几分。 “世子的住处,离这不远吧?”荣敏忽然意有所指道。 这不就是在内涵,宁芙有所图谋。 这话说的宗凝的脸色变了变,荣敏或许不确定,她却是实打实知晓,先前宁芙与三哥,可是相谈过婚事的。 宁芙可不惯着荣敏,笑盈盈道:“我倒是不知世子住处是这边,不过没想到荣姐姐这么关心世子呀。” 荣敏生气道:“你少污蔑我。” “我还以为荣姐姐这么喜欢污蔑别人,自己是不怕污蔑的。”宁芙道。 宗凝也觉得荣敏不对,道:“荣姐姐,宁姐姐不可能对我三哥有意的,她见着我三哥,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你就莫要这般揣测她了。” 宁芙日后保不齐是要嫁给她二哥的,人品定是不能被外人给诋毁了,更加不能同三哥扯上关系。 荣敏见宗凝开了口,心中虽有气,也只好不再同宁芙争论。 唯独程霜不语,她却是真的想来看宗肆一面,眼下未见到人,心中难免失望,日后宗肆与谢茹宜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她再无同他表达爱意的机会。 程霜单单是想到此,心里便发疼得厉害,谢姐姐喜欢的是宗肆的背景,只有她是全心全意爱着他这个人,为何他的妻子,不能是她。 而宣王妃,也曾夸过自己聪明伶俐,对自己也是喜欢的。 是不是要是没有谢姐姐,就是自己了? 程霜咬了咬唇,垂眸收敛了心思。 宗凝邀请道:“宁姐姐,假山上冷,同我们一块逛逛吧。” 宁芙斟酌须臾,王府对她而言,虽没了新意,但眼下也无聊,倒不如一起逛逛。 “似乎有好一阵,没看见陆二公子了。”宗凝在步入长廊时道。 宁芙听到陆行之时,也留意了些,自打他外派剿匪,她就未再听过他的消息。 荣敏对陆行之的消息,是最灵通的,道:“陆公子虽已灭了山匪,但圣上忧心那山匪善于隐藏,不出几月又猖獗了,便任陆公子为巡按,暂时于凉州当值。” 宁芙心里有了数,敬文帝这是器重他,长此以往下去,他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陆府的前程,指不定就是从他这一代,开始辉煌。 宗凝看向荣敏,狐疑道:“你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荣敏不禁红了脸,转移话题道:“宣王府的景色,宫中也不见得能比过,四处颜色尚枯燥乏味,王府中却是到处生机勃勃。” 宗凝见状,便也没多问,哪个女君心中都有心仪之人,更何况陆行之是连她阿母都说不错的。 而她对陆行之印象也很好,不过并非是男女间的那种,宗凝更愿意将他当成兄长来看待。 不过陆行之,虽有时替兄长办事,可他似乎不喜欢王府,对王府中人,不讨好,不在意,冷冷淡淡的。 倒像是王府与他,曾有过过节一般。 宗凝只当他是这么冷淡的性子,毕竟看不惯王府的,也大有人在。 再逛片刻,几人便与同样闲逛的宣王妃与谢夫人撞上了。 “母妃,谢夫人。”宗凝欢快道。 众人跟着行了礼。 谢夫人笑道:“许久不见阿凝,似乎又长高了些。” 说着视线又不由落到了身后的宁芙身上,小女君美是美的,不过她同宣王妃一样,还是认为女君不要过于美艳得好,以色侍人,难以长久。 是以从头到尾,谢夫人也未将宁国公府当成劲敌。 当时传出宁国公府想要攀上宣王府的事,她也全当笑话来看,并不放在心上。 “母妃与夫人谈重要的事吧,我们先走了。”宗凝将“重要的事”这四字的发音,咬得极重,带着揶揄。 宁芙想,如今宗肆凯旋回来,这重要之事指的是什么,已是不言而喻了,自然是宗肆与谢茹宜的亲事。 两家都极其看重这门亲事,郑重是必然的,各处都得细细考量。 儿子的亲事眼看在即,宣王妃的心情极好,不由笑道:“替阿母好好招待女君们,可别怠慢了大家。” 今日来宣王府的公子,也是不少的,待回到宴席上,宁芙就再次在各位公子那处,看见了宗肆。 征战过沙场的人,自然敏锐,在宁芙看向他时,他已然察觉,朝她看了过来,只是方才两人交谈不是很愉快,他的神情很是冷淡。 宁芙想了想,朝他示好地微微一笑,他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移开了视线。 宁芙在他移开视线后,笑意就收了回去,若非宋阁老这事上,他帮了父亲一把,以及碍于女君要和气,她也懒得给他好脸色。 “世子眼下是情场与官场双得意,便是我,在收到那样的信后,也同样会急着赶回来。”说话的是宣王府的幕僚之一。 在北地那日,他是亲自将那封信交给宗肆的,信上的内容,他也看见了,写的是:世子可心安,望平安归来。 当日战事不顺,世子心情几乎是阴云密布,却在看到这信后,缓和了下来,他也未将这封信烧毁,而是收了起来。 写信之人,他认定是谢家姑娘。 他又如何猜得到,真正写了这封信的,却是那国公府的宁四姑娘。 第33章 变化起 写信之人,不是谢茹宜。诚然宗肆也确实留下了宁芙那封信,可提前回京,与这封信无关,不过宗肆并未开口解释。 宗铎则略有耳闻,如今他也是期待,有女子能时时刻刻记挂着他。 反观大哥,已有了妻儿,是以常年待在北地,也并不觉得清冷! “三弟真是有福之人。”宗铎忍不住感慨道。 宗肆不语。 “希望我也能如此。”宗铎十分羡慕道。 想到这,他不由往宁芙看去,她正言笑晏晏的同身旁的女君聊着什么。 只看了一眼,宗铎就已有了几分羞涩,他一直不理解,男子为何面对心仪的女子时,会如同女子般娇羞。 眼下他理解了! 宗肆这才看了他一眼,神色淡薄。 晚些时候,两人一起进宫。 “阿凝说,我的外表,会是四姑娘喜欢的那类,她能瞧上我的长相,其他的也就不成问题了。” 宗铎说着,多了几分赧然,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外人都说,他的家室、品行,都远胜于外表,其他方面更加不成问题了! 宗铎也算仪表堂堂,只是前有宗肆这!位亲弟,后有孟泽这位表弟,夹在这两颗珠玉中间,夸他外貌的人,自然就少了些。 是以宗铎,从不认为自己长得俊俏。 他也未想到,宁四姑娘竟然和妹妹说,自己英勇神武! 被这般夸赞,宗铎十分激动。 “四姑娘性格挺好,日后和谢二姑娘,想必也是能好好相处的。”宗铎不禁设想起,两妯娌相处的日常来。 不过哪怕相处不好,宗铎也是会护着自家媳妇的。 宗肆淡淡道:“八字还未一撇的事,二哥胡说什么?” “你与谢二姑娘的亲事,还会有意外不成?”宗铎可不这么觉得。 宗肆却未回他,只觉宗铎在情感上,简直一根筋,过于单纯了。 他说的可不是自己的亲事。 而是他宗铎和宁芙,未必能成,如若上一世是真的,宁芙定然不会嫁给自己的大伯哥。 宗铎又很是好学道:“我不擅长讨女君喜欢,日后还得同你讨教。” 讨妻子开心的功夫,是定然得学好的。 其实宗肆身边也并无女子,他向来安分守己,可女子多半能被他迷住,便是孟泽府里的大小胡姬,连钱财都收买不了,却愿意心甘情愿跟着宗肆来到孟泽府中。 “我身边,也并无女君,教不了你什么。”宗肆神色淡然。 语气里的不痛快,其实已然很明显了。 却说在往日,宗肆绝不会有如此反应,可这一回确定了一些事,宁四姑娘上一辈子或许是他的女人,才会如此。 宗铎自然听出他话语间的冷意,不由皱起眉,声音也带了几分不快:“为何你有这般大的反应,我知你对她有成见,可也不必这般敌视一个小女君,你与她多接触,就知她有多好了。” 在宗铎看来,这与欺负人有何区别! “在我看来,宁四姑娘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君,都要善良温柔,她是极好的女君,不比谢二姑娘差!”宗铎十分偏袒宁芙道。 宗肆要是再敢说宁芙一句不是,他宗铎可不会这么算了!兄弟二人从小又不是没打过架!大不了再打一次,他未必会输。 “她心中,未必没有心上人。”宗肆又想起了陆行之来,无意同他再多言,转身走了。 宗铎皱起眉。 见宗肆这么说,他自然也留了个心眼,去查了一番,却得知陆行之对宁芙,也极其不一般。 陆行之是宣王府的幕僚,宗铎自然不好夺人所好。 不过他是个直性子,还是给陆行之修书一封。 陆行之在信中道:其一,我给世子办事,是为了四姑娘,二公子不该接近她,其二,宁四姑娘不会同意你。 即便不是当面说,宗铎还是能读出,陆行之在说起,宁芙不会同意自己时,是胸有成竹的语气。 想必他与宁芙是,极亲近的。 而语气间的占有欲,也极明显,陆行之何时话这般多过,这封信,能看出他的急切,显然是怕被挖去了墙角。 等到宁芙在寒香寺碰上宗铎,就能明显感觉到,宗铎的心情似乎有点复杂,看去倒像是那失恋了的小公子。 也不再主动接近她。 这样也好,省的自己还得花心思拒绝。 “宁姐姐与我真有缘,这又碰上了。”宗凝今日跟着宗二夫人、宗铎一起,来见梦圆师太。 “我与五妹妹,来替祖母取护身符。”宁芙笑道。 “二哥,你说是不是很巧?”宗凝还想给两人找机会说上几句话。 宗铎不看宁芙,僵硬道:“每日来往寒香寺的人都不计其数,碰上再正常不过。” 这便是撇清了有缘的说法。 宗凝心中疑惑不已,抬头去看宗铎,却见他不似之前热切了,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宁芙欠身道:“二公子,凝妹妹,我与五妹妹还急着回府,就不打扰了。” 说罢宁芙就领着宁荷进了寺院。 “二哥,你这样,宁姐姐肯定就瞧不上你了,不会有女君喜欢冷硬的石头的。”宗凝埋怨道。 “我与四姑娘,没有这个缘分,以后不必再提她了。”宗铎僵着脸道。 既有陆行之在前,他不会在陆行之于凉州办事时,趁虚而入,否则于小人,又有何区别。 宗凝不明白他的变化,一时间有些不高兴,对自家二哥的评价也变得低了,回府便与宣王妃吐槽了起来:“二哥这样,何尝不是在玩弄宁姐姐的感情?” 宣王妃不以为意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如此较真做什么?宁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宣王府与它有牵连并非好事。” 她心里是不同意宗铎与宁芙的,只是当时宗二夫人来与她商讨,言辞恳切,是真喜欢,她才未说风凉话。 “在讨论什么?”宗肆回府时便听见她们在争执。 “二郎不考虑四姑娘了。”宣王妃一见儿子,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宗肆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眼神中并无意外。不过一向没什么事能让他惊讶,是以宣王妃也未多想。 宗凝道:“母妃,你怎么能这么说,若是有一日宁姐姐真嫁进宣王府,你这样不喜欢她,与她如何相处。你便是求着她当你儿媳,人家到时候也未必愿意多看你一眼。” “她成不了我儿媳。”宣王妃嗤之以鼻道,“三郎亲事已有着落,四郎才多大,难不成她要嫁给四郎?” 宗肆看了看宣王妃,倒是并未言语。 宗凝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指不定真嫁给四弟呢,宁姐姐可喜欢孩子了,指不定就喜欢小的。早些时候与宁姐姐放风筝,她看见那些小娃娃,都走不动道。” 宗肆却是微微蹙了下眉,女子若喜欢孩子,有一种可能,便是当过母亲。 而宁四姑娘上一辈子若是有孩子,孩子也必然是他的。 只是上一辈子的事,他没有记忆,也无法做到全然感同身受,这一辈子,也未必要走上辈子那条路,更不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打乱自己的算盘。 便是猜到了上一辈子的事,他也不会娶宁四姑娘,是以自己已知晓上辈子的事,他也没有同宁芙提起。 却说宁芙那边,在去与慕神医相见前一晚,本想同宗肆商量细节,只是去了清天阁,却被告知宗肆无同她相见之意。 “世子今日去庆国公府了,抽不出身。”傅嘉卉委婉道。 宁芙愣了愣,随后心里便有数了,应该是宣王府上门与谢茹宜正式确定定亲事宜了,他这位主角,今日自然是脱不开身的。 第34章 玲珑台 宗肆既然在谈亲事,那估计最近都不好碰面了,除非危及宣王府,否则就无比这还重要之事。他的心思,如今都得放在亲事上。 宁芙想了想,道:“我给世子留封信,劳烦傅姐姐交给世子。” 玉芙蓉的事,绝非一次能谈成,只是这给人办事,态度却是关键,就算未办成,那她也得让宗肆瞧见,自己已经尽力了。 就好比今日,自己可是积极主动来找他商讨玉芙蓉之事的,不在的是他,便是出了差错,这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傅嘉卉打量了她片刻,道:“你随我来。” 宁芙跟着她进了一间暗室。 “四姑娘进去吧。”傅嘉卉道。 对于陌生的地方,宁芙不得不警惕了几分。 傅嘉卉猜出她心中所想,不由一笑,“今日有客人,不好让他看见四姑娘,四姑娘放宽心,这处是世子谈事之地,是以我不方便进去。你写了信,置于书案上便可。” 远道而来的客人? 傅嘉卉特地支开她,怕是不想让自己与那客人碰上,要不是那人身份需要保密,要不便是她与那人相熟。 宁芙收回思绪,推门而入,再仔细辨别,那流水声,似乎由头顶传来。 这暗室居然在水下。 这便能判断出,头顶的河流,定然是人工河,先建暗室而通渠容易,反之却几乎不可能。 又因人工河多修建于皇宫官邸,恐怕头顶上正是宣王府。 宁芙不由心惊,修暗室虽不新奇,可入这般巧夺天工,又隐蔽性极好的,却是难得一见,便是囤积粮草,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说难听些,这倒像是为忤逆谋反而准备的。 宗肆让她来此处的目的,宁芙却是想不通,也不敢再多想。 不过她若知晓宗肆已经推断出她上一世的身份,就能猜到他这番举动,是在试探她上一辈子知道多少事情罢了。 书案上还摆着宗肆看过的书画,几乎是一尘不染,宁芙推断近日他来过。 笔墨就在一侧,宁芙留完信,才见书案上正摆着的诗集,是落水重生那次,自己为表救命之恩,送与他的那本诗集。 书页旧了不少,想来是时时翻阅。 宁芙心中只道自己这礼是送对了,也不枉她大手笔,这诗集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的,不过为了送他,她自己也尚未来得及细细品鉴。 眼下见了,便顺手翻开看了看。 可只一眼,就让宁芙闹了个大脸红,那哪是诗集,分明是阿母给她成婚准备的压箱底,却道上边的男子,魁梧有力,女子娇弱魅惑,两人戚戚切切缠在一处,每一页,都放浪无度。 宁芙一时只觉五雷轰顶,也难怪宗肆先前会那般想她了。 等冷静下来,宁芙又难免觉得宗肆闷骚,他做的事,定然不会是不小心,画册会出现在这,显而易见就是故意的。 眼下他要定亲了,这画册他自是不好继续留在身边,得物归原主,留在这便是任由她带走了。 而这般不声不响得带走,便是谁也不必尴尬,可当做这事并未发生过。 虽这是将画册还她的意思,可画册尺度过大,以及昭示着他翻看过许多回的褶皱,宁芙难免感觉到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揶揄和撩拨。 宁芙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心绪复杂,收走了画册,只希望宗肆能在这事上,做到守口如瓶。 …… 有些爱打探消息的,当日便得到了宣王府与庆国公府这亲事的风声。 “四姐姐,方才听我姨娘同穆姨娘闲聊,听说世子同谢姐姐的亲事近啦?”宁荷在第二日来宁芙这借书时问道。 虽众人都知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可真到了这一日,还是让人生出了八卦的心思。 “约莫是的。”宁芙道,她知道的也不比大伙多。 宁荷则想起自己姨娘的话来,世子那样的男子,就算娶妻,身边也依然会有不安分的女子,便是做侧室,也有不少贵门中的嫡女愿意。 不过谢姐姐的地位,却是无人能敌威胁的,宣王府会护着她,宣王妃也不会允许有人企图越过她去。 “谢姐姐的亲事定下来,他们就该盯着你了。”宁荷乐呵道,自家姐姐如今也是很受欢迎的。 便是她身边的女君,也有不少聊到四姐姐的打算的,想替自家兄长打探消息。 宁芙却是没有心思操心这些的,她那风花雪月之事,如今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也未留宁荷多久,夜间乔装了一番后,便带着冬珠出了府。 玲珑台虽是那烟花之地,却是戒备森严,想在里头寻衅滋事绝非易事,是以宁芙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再者,宗肆是绝不可能不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的,若真有危险,也自有人护她周全。 玲珑台依山而建,出入其中的多半是官家贵胄,其中女子也多是良家子,只陪人喝酒,若非自愿,无须干那委身于男子的勾当。 误入烟花之地,却依旧有颗干净纯粹的玲珑心,是以名唤玲珑台。 这番前来,她用的是慕神医替她准备好的身份,汴州苏府公子的名义。 只报上名号,便有女子笑盈盈迎她上台,“那人还未到,须等上片刻,公子好生俊俏,可须我相陪?” 慕神医自然并非未到,恐怕是在暗中观察她是否有不轨之心。 宁芙轻抚扇子,故作沉吟道:“小生不懂那寻花问柳之事,还请姐姐不要为难于我。” 女子笑意则更甚:“我明白了,公子想要男子,也是可以的。” 这是以为她喜欢男子,宁芙沉思片刻,既然来了这玲珑台,身边若是没有个相陪的,反而叫人起疑,于是道:“找一个会斟茶的,高大些的过来。” “慕容,出来伺候公子。”女子拍了拍手。 不过须臾功夫,宁芙便见一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走了出来,虽戴着面具,却已然气度不凡,亭亭如盖,又似玉般清冷,教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公子,还是让人回去吧,不然回了府,夫人会责怪的。”冬珠则在一旁忧心道。 男子看了一眼冬珠,便在宁芙身旁坐了下来。 “你是这最上成的那批公子吧?”宁芙心里忖度道,方才那女子,大概是这里的管事,将这些价格昂贵的公子推出来,才能维持玲珑台的生计。 慕容替她斟茶,却并未言语。 “我今日未带够银钱,怕是只够点你半个时辰的。”宁芙想了想,又道,“不过你长得很俊俏,若是下回再来,我还点你。” 与慕神医见面,并非只有这一次,在这看上了人,被人勾去了魂,日后常来才合情合理,逢场作戏并不难。 慕容淡淡道:“公子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消遣的?” 宁芙则用扇柄轻佻的挑起他的下巴,笑道:“自然是办事,不过遇上你这般的极品,便是消遣消遣又有何妨。” 男子戴了面具,宁芙自然看不见他眯了眯眼睛,以及嘴角那勾起的冷嘲的弧度。 若摘下面具,宁芙就能认出,这男子分明是那冷面无情的总三郎宗肆。 宗肆今日自是顺带来打探消息,却不好太过惹眼,再者慕神医也定然信不过宁芙自己带来的人,是以他扮成了玲珑台的人,以此潜在宁芙身边,才更安全。 “公子想如何消遣我?”他淡淡反问。 宁芙的扇柄,轻轻从他喉结抚过,又无意从他严实的领口滑进去些许。 果然看见他虽镇定自若,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两下。 这般假装正经,冷冰冰的,果然远比那主动扑上来的有些意思。 “我想怎么消遣,都可以么?”宁芙似笑非笑道。 第35章 见神医 玲珑台中,秀阁虚掩,那靡靡之音,十分合时宜的飘入耳畔,又为眼下平添了几分情趣。 宁芙将扇柄,从他领口取出,又触及他的胸口,自他胸膛缓缓而下,又隔着衣物,光明正大的挑逗看似正经了几分,实则却是更能拨动心弦。 真是好一副风流公子模样。 “慕容”扫了一眼,并未阻拦:“公子如此,回去怎么交代?” “你可放心,家中妻妾,向来听我的,无人敢找你的麻烦。”宁芙道。 男人这才伸手按住那不安分的扇柄,嘴角清清冷冷勾起:“既有家室,还出来沾花惹草?身边有人,就该好好珍惜才是,否则对方早晚会寒了心。” “便是寒了心,又如何?”宁芙看着他的面具,青面莽纹,戴在他脸上却并不显丑陋,反而有几分妖异之美。 只是不知那面具之下,究竟如何,不过身材挺拔,气质高雅,便是五官普通,也是瑕不掩瑜,脸若好,无非只是锦上添花。 她笑道,“你这般貌美,若有你相伴,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容”这下推开了她的扇柄,方才那旖旎缠绵之情调,也随之消失殆尽。 上一辈子他便是她的家室,这与瞒着他出去绿他并无区别,是以他并无半分被恭维之感。 宗肆有的,只有几分红杏越发不安分的不悦。 他看着她,淡淡说:“公子自重,敢消遣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也无人敢消遣他,便是宫中几位皇子,也从不敢开他的玩笑。 宁芙心里却是早已有数,这般颜色之人,自然有人护着。 “公子!”只冬珠慌了心神,急切不已,生怕自家姑娘遇到危险。 “若是慕容你有不便之处,我换个人便是。”宁芙笑道,她只是来办事的,需要找个由头而已,不是真来消遣的,换成谁都无区别。 慕容看了看她,却道:“今日玲珑台中除了我,怕是没人方便。” 他起身又替宁芙斟了杯茶,才走到一旁抚起琴来。 宁芙沉思片刻,偌大的玲珑台,各种美人无数,自然不会没人,不过慕容既然不想让她找别人,她也能少折腾。 琴音清泠悠扬,可谓是恬澹随人心,一弦一音,足以让人心静声淡。 宁芙闭目欣赏了片刻,心道光是他这一手琴技,就足够卓越,也难怪背后有贵人护着。 一曲终了,宁芙才道:“公子琴技卓然,小生今日也是大饱耳福了。下回若是再来,还得劳烦公子。” 她取出一锭金子,又道:“我不会亏待公子。” 慕容缓缓道:“还想有下一回?真当家中那位,心中不会有怨气?” 宁芙气定神闲的看着他,心里斟酌他的意思,且说他要是真不待见她,肯定不会留这么久。 慕容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自是不能失了气势,站着并未有动作,直到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扯起她的一缕丝发。 宁芙如今是男子装扮,只觉这动作怪异得很,不过依旧未动。 “你想对我家公子做什么?”冬珠不安道。 慕容却置若罔闻,而是在宁芙面前俯下身,道:“想要有下一回,想得我青垂,却也不难办,只不过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你得收拾干净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方才领她进玲珑台那女子道:“公子随我来。” 只是在看见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而慕容又少见的呈现强势之态时,女子不由愣住了。 慕容直起身,并未看女子一眼,而宁芙则跟着女子走了。 “看来公子很得慕容喜欢。”女子在上阁前道。 宁芙则一副留恋模样:“慕容如此清贵俊郎,玲珑台妙人想来无数。” 女子皱起眉,慕容向来温柔胆小,与清贵哪搭得上边,不过客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也并未反驳。 到那门口,女子便不再往前,道:“贵人已等你多时。” 慕神医这般人物,不论与几位皇子中的那位交好,定然都得优待,只是他背后若是有人,她须得更谨慎。 与宁芙想象中不同,室内极其朴素,唯有一张床,一书案,一书架而已,书架摆放的也并非书籍,而是各类新鲜草药,慕神医端坐其中,认真书写着什么。 “久仰神医大名。”宁芙抱拳行礼道。 “姑娘与我,并不相熟。”慕神医在看她一眼之后,便有了数。 宋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恭敬道:“主子,这恐怕是阴谋,我处理了她便带你走。” “无妨。”慕神医道,“我虽与姑娘不认识,可她手里既然有药方,便定与我有几分渊源。” 宋伯却定不下心,可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宁芙道:“我手里的药方,的确是从神医这得来的。” “我以何方式告诉你的?” “口述。”宁芙道,她自己倒是记得滚瓜烂熟,才能将方子复刻下来。 慕神医眼底有了些许笑意,道:“你倒是诚实,也的确只有这种方式,那些方子,是我闲来无事时配的,并未登记在册,也未与人说起过,可以说除了我,再无第二人知晓。” 宋伯紧紧盯着宁芙,眼神凌厉:“主子,可你未见过她,这如何解释得通?再者还有一个方子,便是连你也未见过其中的药材。” 宁芙斟酌片刻,道:“我可以同神医解释原因,不过能否让宋伯先离开?” 宋伯自然不肯,他不放心主子与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一处。 慕神医却道:“你先下去吧。” 宋伯见状,也只好先离开,只是并未走远,宁芙能看见他的身影,就在门外。 宁芙则是在心里计较了一番,慕神医做的是救死扶伤的事,也见惯了生死,与他说起重生一事,他也许是信的。 只是眼下又猜测他恐怕也卷入了朝中一事,又难免担心,将实话告知他,恐给自己招来祸患。 “神医可信,我是在梦中梦到这药方的?”宁芙沉思片刻后,还是决定先隐瞒。 慕神医看了看她,道:“劳烦姑娘替我取架上左边第三格的药材。” 宁芙照做了。 “此乃浮华梦,据传言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初时我还以为,姑娘是自死而生。”慕神医道。 短短一句话,却是让宁芙震荡不已。 第36章 谁为她,费尽心 宁芙重生一事,原本她以为自己是得上天眷顾,可眼下却不禁怀疑,难不成她的重生,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是有人为之,那又是谁会费尽心思,让她重活一世? “这浮华梦,生于极寒之地,又难以生长,去数百次,未必能碰上一次开花结果,摘得一次,已是十分侥幸,采摘途中稍不留意,就会失去性命,人物两失。不过起死回生之言,只是古时传闻,并无成功先例。” 宁芙感慨道:“居然有人愿意为这传言而舍身冒险。” “为此舍身的,不计其数,全因一个舍不得。”慕神医见惯了生死,就没有她这般触动了,“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在意之人死去,就会不惜冒险。” 宁芙不语。 慕神医道,“我这类研学医术之人,最是爱钻研如此稀奇古怪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宁芙勉强保持镇定,故作惊讶道:“这传言好离奇。” “姑娘的梦,不也同样离奇。”慕神医含笑打量着她。 宁芙也不知他信了几分,心中更倾向于他怀疑自己,却说起死回生,她正好是经历过的,去年她落水便差一点没救回来,整个京中,无人不知这件事,稍一打听,便能知晓。 而自打她与宋伯见面,对方自然会查到她是宁国公府的姑娘,这点宁芙也并未隐瞒,不以真实身份,恐怕就见不到神医了。 只是不论他如何猜测,眼下她都只能当做不知。 最好又稍微透出自己的价值,以保全自己。 宁芙想了想,表现出几分疑惑来:“这离奇的梦,我却不止梦到过一次,便是年前宣王府出征,我也梦到宗二公子路上遇袭,结果也成了真。” 却说梦中一次是巧合,两次则绝不是。 这般主动说出这事,反而显得她坦诚,再者,慕神医若是背后有人,那自然会在意她这预知的价值,而宁芙为了国公府,也不介意结交其背后之人。 多条退路,那便是多个机会。 “姑娘可与别人说起过此事?” “并无。”宁芙摇了摇头,“只是今日听神医说到起死回生这般古怪的事,才想着让神医看看我这梦,又是何种缘故。” 慕若恒道:“姑娘不必忧心,不过这事切不可与外人说起。若是姑娘再梦到惊险之事,可来玲珑台告知我。” “我也有一事相求,不知神医可否有玉芙蓉的解药。”宁芙道。 “说来也是巧合,姑娘梦中那个药方中,我尚未见过的药材,便正好是制成玉芙蓉解药的关键,只不过眼下还不能赠予姑娘,须得等我验过解药的效果。”慕若恒道。 宁芙内心却是再次被震撼,若非她以慕若恒的名义,开了这间铺子,让慕若恒提前得到了那味新药材,那岂否玉芙蓉的解药还得晚几年才出世? 宗肆要的正好就是玉芙蓉,而偏偏没有他的帮助,铺子未必开得起来。 这一切环环相扣得也太过紧密,让宁芙也忍不住冒了一身冷汗,这一刻,也不由相信起因果命运来。 “多谢神医。”她在回过神后道。 慕若恒只笑了笑,随后牵起一旁的铃绳,宋伯听到声音后,推门走了进来。 双眼依旧锐利如鹰,只是不再似方才那般,对她有杀心。 “替我送宁姑娘下去。”慕若恒又对宁芙道,“到时我会通知姑娘来取解药。” 宁芙点点头,行了个告辞礼。 待宁芙走后,宋伯不由问道:“主子可问出什么了?” 慕若恒却是一笑,看了一眼手中的浮华梦,“若是有价值,真真假假,又有何区别。” “六皇子与她相熟,只怕她与六皇子关系匪浅。”宋伯忧心道。 慕若恒却不太在意,道:“无须担心。” …… 出玲珑台,依旧是那女子送宁芙。 “公子可须提前约好慕容的日子?”女子道。 “好啊。”宁芙笑道,随即丢出一袋银子,“这一月,我若是来,慕容便陪我,我若不来,就让他休息吧。” 女子大喜,道:“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冬珠气得跺脚道:“公子!” 女子眼睛转溜一圈,打趣道:“姑娘且放心,慕容不过是过客,是威胁不到你的地位的。” 原是将冬珠当成了宁芙的妾室。 冬珠瞪大了眼睛,而宁芙则是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 上了马车,冬珠才愤愤不平道:“姑娘,那慕容绝不是个正经人,他故意引诱你。” 宁芙好奇问:“何以见得?” “你用折扇那样……那样对他,他也不躲,若不是你说家有妻妾,他恐怕早就从了你了,还想引诱姑娘只有他一个。正经男子,哪有这样的。”冬珠道。 “我不过是为了方便办事,不必担心我。”宁芙道,她可不认为玲珑台中的男子,会那般简单,也无心思真去消遣。 这期间,恐怕还得来几回,才能坐实自己被引诱得五迷三道的。 宁芙这得了消息,本该立刻告知宗肆的,只是眼下与他见面并不合适,是以先回了宁国公府。 假扮她的侍女见她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四姑娘。” “我阿母可来过?”宁芙一边脱下身上的男装,一边问道。 “来瞧了一眼,以为姑娘睡着了,便走了。” 这私自出府的事做得多了,便也没有往日那般提心吊胆了,宁芙换好里衣,便坐在书桌写起信来,用的是宗肆给她的隐形墨水,连夜让人给傅嘉卉送去。 要玉芙蓉的解药,虽比她想象中简单,可她也清楚,慕若恒这也是在试探她,看这解药会被用在何处,以此来推断她背后之人。 这一夜,宁芙有些失眠了。 总是忍不住想,她重生的事,要真是和浮生梦这奇物有关,她身边能采到这物的,似乎只有宗肆,只是按照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不见得能为她做出这种事。 除非是有人以天大的利益与他交换。 难不成是阿母与他交换得来的? 这一夜的失眠,让宁芙起晚了些,第二日与宁荷、卫子漪一同吃点心时,卫子漪不由打趣道:“四妹妹昨晚莫不是偷偷溜出府去玩了,今日怎会起这般晚?” 宁芙在心里感慨卫子漪料事如神,不过她可不是去玩的,笑盈盈道:“昨夜不知为何,总睡不去呢。” “大概是这几日要下雨了,天气太闷,我夜间也容易惊醒,你大哥便是翻个身,我都能醒。”卫子漪道。她又想起前几日半夜,宁裕在吵醒她后,便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脸红了几分。 宁芙自然是注意到了,又想起上一辈子卫姐姐与大哥会生出隔阂,是因为卫姐姐久久没怀上孩子,不由做了打算,下次再见慕神医,得问问他有何调理之法。 今日的糕点,是宁夫人小厨房的糕点师做的,宁国公府其他人都是难得吃上一回,卫子漪问宁芙道:“这糕点的味道真好,四妹妹,我能带些回去给我婆母么?” “自然可以。”宁芙只羡慕卫氏得了这么个想着她的儿媳,只可惜卫氏却不珍惜。 她吩咐冬珠打包了两份,卫子漪既然开口要了,便是宁荷的姨娘张氏,也不能落下,二房在大房的几人间,可不能厚此薄彼。 卫子漪又道:“谢二姑娘这就要离开学堂了,要办答谢宴,你可受到她的邀请?” 女子在及笄后,就可离开学堂,而谢茹宜由于亲事未定,便多待了几年。如今亲事就要定下来了,自然要离开学堂。 却说卫子漪的六艺成绩,那也是极好的,到目前为止,已有四个上等,大燕自建朝以来,取得这般成绩的,一共也只有二人。 学堂将女才子的殊荣,授予了她。 下一届女才子的评选,得在两年后了,宁芙如今射艺、御艺都是上等,乐艺也十拿九稳,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今日收到请帖了。”宁芙道。 不仅宁芙收到了请帖,便是宁荷,也收到了。 今日张氏得知此事,也喜出望外,直夸谢二姑娘如此心性,日后定是成大事者。 庆国公府如今是蒸蒸日上,庆国公谢老爷如今在都察院当值,负责检察百官,身处此高位,自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也正是因为与其相比,宁国公府才显得越发没落了。 宁芙与宁荷、卫子漪一同前往,三人位置在一处。 谢茹宜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凌段袍子,清新脱俗,与她本人一般,如同不识人间烟火的神女。 宁芙以为,最美的女子,便是像谢茹宜这般,美在骨子里,美在一身不凡的气度,这是再美的衣裙、再华丽的头饰,也装饰不出的,而她又有一副美丽的皮囊,更是锦上添花。 “今日感谢各位女君前来,这几年,也麻烦大家照顾了,茹宜难以忘怀。”谢茹宜微微笑道。 “能与谢姐姐认识,是我们的荣幸。”荣敏立刻接话道。 “是啊,谢姐姐,我胆子小,以前跟谁都不敢说话呢,多亏了谢姐姐带着我一起玩,这几年我过得很开心。”说话的是林家的六姑娘。 宗凝笑道:“咱们书院的女君,就是最好的女君,日后大家也要好好相处下去。” 众人心里难免都认同。 “今日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大家体谅。”谢茹宜带着歉意道。 却说今日来庆国公府的女君,遍布各个年龄段,过了二十的,有很多宁芙甚至都不认识,可与谢茹宜关系却极好,可见其人脉之广。 来的这些客人,谢茹宜也并未怠慢谁,一个个寒暄过去。 走到宁芙面前时,谢茹宜却是顿了一会儿。 “谢姐姐,祝你日后一切顺利。”宁芙真心道。这出了学堂,尤其是嫁了人,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只有各府操办大事,才能见上一面。 谢茹宜愣了片刻,然后笑起来:“多谢宁妹妹,我还以为宁妹妹碍于国公府……” 她的话并未说下去。 宁芙看了看她,她与谢茹宜的关系,因着两府是死对头,确实算不上多好,可女君私下间的佩服和喜欢又是另一回事:“谢姐姐一直是我的榜样。” 谢茹宜的笑意便真诚了几分,她也挺喜欢宁芙的,未再多言,去了程霜那。 程霜嘴上应付着,心里却难受到了极点。 她因为宗肆和谢茹宜的亲事将近,而难受。 谢茹宜自然也看出了程霜的心思,只是并未点破,即便程霜再喜欢宗肆,却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的家世也不会给她的亲事带来转机,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谢茹宜有几分怜悯她,身处官家的女子,最要不得的,便是太盲目的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也得为家族考量。 她和气的寒暄了两句,才缓缓走开。 程霜忍不住红了眼,到了伤心处,便是什么也顾不上,给自己灌了许多酒。 她要去找宗肆,不管结果如何,她也该勇敢一次的。 …… 宁芙跟卫子漪聊了没几句,便见傅嘉卉来找自己了。 “傅姐姐。”宁芙不禁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宁妹妹,可否有空同我聊几句?”傅嘉卉颇具风度的看了看宁荷和卫子漪。 “你且去吧。”卫子漪道,“我会照顾好阿荷。” 宁芙便跟着傅嘉卉走了,待周边的人少了些,才听她道:“信我已送给世子了,世子要同你见一面。我的马车这会儿便在门口,你且随我过去。” “一定要在今日?”宁芙皱眉问。 “明日世子得出京。”傅嘉卉看了看她,“你不想见世子?” 宁芙眼下,自是不想见宗肆。那本压箱底画册的事还未过去,见了面不知该有多尴尬,尤其是在他亲事定下来这时候。 第37章 豢养情 宁芙虽不想见宗肆,却也不愿耽误了正事,斟酌片刻,道:“劳烦傅姐姐带路。” 傅嘉卉看了看她,眼底多了几分了然,却是笑了笑:“替世子办事,也绝非那般容易,宁妹妹恼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宁芙心中默默认同,嘴上却是不语。 “不过,世子对自己人终究是好的。”傅嘉卉又添了一句。 他对自己的下属是不错,只是要成为他自己人,却不是易事,更何况,待慕神医一事有了着落,宁芙就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了,她可成不了自己人。 两人闲聊前往,到傅嘉卉马车旁,宁芙才安静下来。 上马车时,只见宗肆挑开帘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她今日穿的襦裙,裙摆处较窄,上下马车颇有不便,便朝她伸出了手。 宗肆的手骨节分明,又因习武,指节处又有细细的薄茧。 宁芙咬咬唇,却是避开了,脚下一使劲,上了马车,即便动作不够优雅,也总好过与宗肆这个即将定亲的男子,有肢体接触好。 “世子可是要与我谈及慕神医之事?”宁芙直接同他说明来意,“他这般轻易便同意将玉芙蓉的解药给我,想来是想试探我背后之人。只是不知他与哪位贵人走得近。” 宗肆收回手,侧目看她,语气如常清冷:“以他的身份,便是同时与几人交好,那也是所有人的座上宾。” 宁芙还未来得及开口,忽听马车下传来程霜的声音:“傅姐姐,方才我见宁妹妹同你一起,宁妹妹现在是否在马车上?我有话同她说。你们若是要离开,便也带上我吧。” 话音刚落,却见她的手,已然掀开了帘子。 说时迟,那时快,宁芙用上前两步,用身子挡住了轿门,看了一眼正要上来拉程霜,且脸色变了的傅嘉卉,又将视线落到了程霜脸上,笑道:“程姐姐,我在车上换衣裙呢,找我有何事?” 程霜却还是看见了马车上男子的衣角,心想这宁芙还真是个不知羞耻的,私会男子都这般大胆了。 就是不知马车上的男子是何人,那一缕衣角也能看出其材质之好,怕是身份不低,想来对宁芙也不见得是真心,否则按宁芙的年纪,也可上门商量定亲事宜了。 “原本心情有些不好,想与宁妹妹倾诉,不过妹妹似乎是有事。”程霜收了心思道,女君里,宁芙是那不爱嚼舌根的。 宁芙道:“今日怕是不便,我的裙上染上了秽物,要去红袖阁买身新衣物。” 这话说完,她便明显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后停留了片刻。 程霜又往马车里看去,这一回,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妹妹快去吧。” 傅嘉卉紧跟着上了马车,随后马车便驶出了庆国公府。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街边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离那庆国公府,已经极远了。 “今日是我不够谨慎,没想到程姑娘会跟上来。”傅嘉卉看向宗肆认罚道。 其实也不能怪她失了警惕心,原先女君们从不会往她面前凑,哪知程霜今日忽然改了性子。 好在宗肆也并无追究的意思。 “得了玉芙蓉解药之后,如何用它,也得谨慎。”宁芙这才开口道。 “便是不谨慎,又何妨?”宗肆却道。 宁芙一听,便就懂了,宗肆恐怕也有意让慕若恒知道,真正要玉芙蓉的是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无须将慕神医纳入自己麾下,只要让他愿意帮他便足以。 明智的人,便知不得罪慕若恒这般神医的重要性,也知无法把控他,只能结交,而并非当下属。 “玲珑台中,各处利益纷杂交错,便是宁大人,在其中也有眼线,四姑娘进入其中,一言一行,须得谨慎。”宗肆忽而又道。 宁芙心下一惊,只镇定道:“多谢世子提醒,我自有分寸。” 宗肆看向她,淡道:“若是被宁大人知晓,四姑娘在玲珑台中豢养男宠,宁大人怕是饶不了四姑娘。” 宁芙也知慕容的事,瞒不过他,宗肆的眼线,定然在四处盯着,不过与慕容逢场作戏,却是为他办事才为之,他肯定是不会告诉父亲的,便张口同他玩笑道:“世子却是不知慕容的美貌。” 宗肆顿了顿,道:“一个连脸都未见着的失足公子,何以见得美貌?” “世子何必瞧不起人。”宁芙抬眼看他,替慕容抱不平道。 “四姑娘所言甚是,我不该瞧不起人。”宗肆顿了顿,寡淡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些意味深长,“不过逢场作戏要是过了火,在一个男子前,危险的是四姑娘一个女君。” 傅嘉卉却是一顿,视线在两人间来回逡巡几遍,眼神间带了几分复杂。 宁妹妹虽不知道,可她却是知晓,那慕容究竟是何人。 宁芙的直觉,却隐隐感觉他这口中的危险,并非是那真正的危险之地,仔细一想,倒有种男女间失了分寸之事。 难不成那慕容,是装清高? 不过不管那慕容是否是假清高,她与宗肆聊这些,都不太合适。 宁芙垂下眼眸,不再同他争执:“多谢世子提醒。” 宗肆将她举动看在眼里,从容淡声道:“四姑娘既是为我办事,我自会关注四姑娘的安危。” 傅嘉卉却觉得他多少有些不高兴,只是为何不高兴,却不是那么容易分析的,而他与宁芙的相处,处处合乎情理,又处处带了些不同。 世子对她的态度,很复杂。 但也不是喜欢。 倒是有一种,忧心四姑娘失足之感。 就像是面对一个他不喜欢的,但属于他的妾室时的责任感。 他与宁芙见上面时,似乎又不喜欢宁芙疏远他,也比与旁人一块时,态度要亲昵些,好比他并不是见谁上马车,都会伸出手来扶对方一把的。 傅嘉卉心中疑惑归疑惑,却也不会去问此事,只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不过她若是也有一位重生而来的夫君,就能理解宗肆的心情了,试问谁能对上一世有过关系,也许是自己妻子之人,完全无动于衷。 马车最后停在了红袖阁,方才宁芙与程霜提起过要来买衣裙,那自然得来一趟。 宁芙本想着同傅嘉卉一同去挑选衣裙,不料宗肆也下了马车,让她不禁皱起眉,嘴上客气道:“世子在马车上等我们便好。” “宁妹妹不必担心,此处也是世子的地方。”傅嘉卉含笑道。 宁芙听后,放下心来,便未再多言。 红袖阁共有三层,楼下一层是些珠宝首饰,往上便全是衣物了,各类绸缎数不胜数,女君服饰琳琅满目,不论是纱袍、锦衣,还是绢裙、云缎裙,应有尽有。 “宁妹妹喜欢什么,尽管挑便是。”傅嘉卉看了看宗肆,对宁芙道。 这里随意一条裙裳,都够在外头买十件了。 “多谢傅姐姐。”宁芙甜甜笑道。 其实真该感谢的人,该是宗肆,只是此时感谢傅嘉卉一个女君,是最合适的。而她自己虽买得起,可有的时候,是不好拒绝人家给的人情,薄了人家脸面的。 该给的面子,不能不给,日后也方便自己的人情送出去。 宗肆一进红袖阁,便由人领着离开了。 宁芙则跟着傅嘉卉逛了逛,却说这铺子里的衣物要是过于繁复多样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让人挑花了眼。 “姑娘,这是月娘新做的雪色百蝶穿花云缎裙,您试试吧。”片刻后,管事便端着一条新裙裳走了过来。 那绸缎,轻盈如纱,通透如雪,难怪称为雪色,明明为素色,却在一众颜色中,依旧能脱颖而出。 宁芙总算理解,古词中虽白却艳这形容,原来并非书中杜撰。 这裙裳上了宁芙的身,不论与宁芙,还是这身云缎裙而言,都是锦上添花,宁芙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越发玲珑如柳,甚至有几分如蛇的妖媚来。 而那本就吹弹可破的肌肤,也更显透亮,细眉黑发,简单却又明艳。 “这怕就是给姑娘量身定做的。”管事不由赞叹道,这是夸这身衣裙,适合宁芙呢。 傅嘉卉则笑盈盈道:“宁妹妹真是时常教人眼前一亮,也不枉月娘花了大几个月的功夫。” “月娘是谁?”宁芙好奇道。 “是世子从刚及冠时,北地带回来的一位绣娘,父母被胡人残害,原本要死于路上了,不料碰上了世子,见那姑娘可怜,世子便将人带了回来,给了她一个讨生活的机会。” 傅嘉卉却未提,宣王妃在见了月娘一面后,曾提议,宗肆将女子收进王府当通房的事。 至于其他的,她就更不敢枉自同宁芙胡说了,连她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只知道那月娘,虽比世子要大上三岁,却温柔体贴,更是个少见的大美人。 两人选完衣物,便回了庆国公府,不想宗肆却比她们来得要早。 这会儿与谢大公子,正坐在不远处的亭中,两人相谈甚欢。 “宁妹妹,你总算回来了。”程霜一见她,便热情地走了过来,又看她几眼,羡慕道,“这身裙子真是好漂亮,怎么上一回我去红袖阁,没见着这身云缎裙。难不成你在红袖阁中有关系?” 这却让亭中的宗肆瞧了过来,上下各看一眼,表情并无变化,随后便移开了视线,同那谢大公子继续交谈去了。 “是傅姐姐带我去的。”宁芙道,这便是否认自己有关系了。 程霜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平时她瞧不起傅嘉卉是个商贾之女,眼下也没有脸皮厚到可以求她帮忙,走她的后门。 不远处的荣敏撇了撇嘴,刚要同谢茹宜吐槽,却又想起片刻前的事来,一时间尴尬不已,只讪讪收回吐槽的打算。 宁芙则眼尖的发现,程霜这会儿的心情,却是远比方才她离开庆国公府时,要好上许多。 “程姐姐找我何事?”宁芙被她推着坐到了角落位置。 “方才世子刚来,荣敏打趣谢姐姐,谢姐姐却说,她同世子的亲事并未定下,让她不要妄言。”程霜道。 宁芙不禁生出几分惊讶,随后一想便明白了,谢茹宜身边的追求者还有四皇子,宣王府若是给的诚意不如庆国公府的意,这门亲事不会谈得那般容易。 虽宁芙知晓谢茹宜对宗肆,比对四皇子更有好感些,可她这般有格局的女君,绝不是为了男子就会不顾家族利益之人。 “谢姐姐便是不选宣王府,也同样能找到好的。”宁芙道。 程霜却是不管这些的,只低声道:“庆国公府一直想将谢四公子塞入北地军中,挂职拿个军功,回京再安排个官职,日后晋升就容易了。然谢四公子不成器,宣王府那边怕是不愿接受这个提议,亲事就耽搁了。” 每一场仗,宣王都是用命拼来的,也从不喜欢走歪门邪道之人,宁芙觉得这缘由并非空穴来风,却也未妄加评论。 “我有事要同世子说,一会儿你陪我去吧。”程霜一个女君,不方便找宗肆,而其他人她又不放心,只能考虑最能守口如瓶的宁芙了。 宗肆同谢大公子离开时,程霜就拉起了宁芙。 两人在长廊处,拦住了宗肆与谢大公子的去路。 “世子,我们有话同你说。”程霜却将宁芙也拉进来当了挡箭牌,两人一起,就摆脱了她独自见外男的事了。 “我先走了。”谢大公子见状,先走一步道,他对宗肆的为人很放心,相信不会出乱子。 “程姑娘与宁四姑娘有何事?”宗肆淡淡开口,只是视线却落在了宁芙身上。 程霜到底是不好意思,又将宁芙推了出去:“宁妹妹,你去那转弯处等我。” 宁芙点点头。 程霜看向宗肆,在喜欢的男子面前,不由心跳如雷,道:“我……” “便是我与谢姑娘亲事不成,也不会考虑你。”宗肆却先她一步,疏远又无情的打断她。 “便是当侧室,我也愿意。”程霜飞快地道。 “我对程姑娘,并无半分心意。”他无情地看着她。 程霜霎时面如土色,一颗心瞬间破碎不已,正要问为什么,视线却落在了他的衣角上,起先只觉眼熟,片刻后,就想到了先前在宁芙的马车上,看到的那缕衣角。 程霜只觉五雷轰顶。 “程姑娘请回吧。”宗肆很是避嫌的转头就要走。 “如果宁妹妹愿意给你当侧室,世子肯定愿意吧?”程霜有些不甘心地道。 第38章 暗调情 “宁妹妹长得那般貌美,世子心中,定然也喜欢如此姝色,她若是愿意当侧室,世子是收还是不收?”程霜快步跟上他,有些挑衅地说道。 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想以此咄咄逼人之态,得到他一个否认的答案。 宗肆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立刻否认她的话。 程霜脸色白了些。 她并非完全确定,与宁芙一块出现在马车上的男子,就是宗肆。 她甚至不希望那男子是他。 宗肆若是对所有人都如此冷漠,她心里反而能好受些。 可他这番态度,实在无法让人不多想。 宣王府虽瞧不上宁国公府,可纳一个妾室,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要实在是喜欢,也并非绝无可能。 若是宁芙能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怕得长叹一口气,她可没那么下作,别说去给宗肆当妾,连正妻她都不想当。 还以为给他当正妻,是什么好差事啊? 寻常女君,面对日后阴鸷无情,只追逐权力的他,恐怕得日日以泪洗面,宁芙甚至觉得自己上一世,都担得起“坚强”二字了。 “程姑娘在背后说女子的私事,怕是不太厚道。”宗肆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拐角里的宁芙。 程霜到底是脸皮薄的女君,被他这么一说,不禁红了脸,也失了再质问下去的勇气。 一时间,又觉得他言辞如此正派,不像是会与女君在马车上私会的,这么些年来,也从未听说他有任何桃色传言。 却说宗肆这人难琢磨,由此就可见一斑了,让人只注意他的态度,却未留意他的字眼,其实他分明没说半个愿不愿意纳宁芙的字眼。 宁芙离得不远,其实也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程霜这个当事人没听清,她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宗肆这话没给出个确切的答案,何尝不是在试探她对当侧室的态度,或是故意让她听到些风声。 娶自己为妻,宁芙确定宗肆不愿意,而若是偏房,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他上一辈子也未禁与她的房事,而据说他在北地也有一红颜,或许不介意娶侧室。 程霜在宗肆走后,就走向了宁芙。 “程姐姐。”宁芙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程霜忍不住扑进她怀中痛哭起来,又怕旁人注意,哭得异常小心翼翼。 “要怪就怪,我不是庆国公府的女儿,没有生在一个好人家,其实谢姐姐,还不如我喜欢他。”片刻后,程霜从她怀中抬起了头,用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 “世上男子无数,总有适合你的良配。”宁芙道。若是宗肆不直接拒绝,那才是祸害她。 程霜心里却不是滋味,总觉得她有笑话自己的嫌疑,其他那些女君更不必提了,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便匆匆回了府。 “程妹妹今日怎么这么快回府了?”卫子漪在宁芙坐回来时,有些好奇问道,往常她大多数时候,会待到最后。 宁芙自是不会揭别人的短,道:“程姐姐身子有些不适。” “她最近好生古怪,原先也不爱同你玩,最近几次倒是爱找你。”卫子漪也并非头一回提及此事了。 宁芙心中是清楚程霜为何找自己的,无非是自己不爱说闲话。不过她上一辈子嫁给了谁,宁芙却是没印象了,似乎自从谢茹宜离开学堂之后,她也很快嫁去了外地。 只是她为何会嫁去外地,宁芙就不得而知了。 她又沉思起宗肆去外地一事,半月后便是宋阁老受贿一案被彻查清楚,眼下他出京,恐怕便是为了此事。 等了莫约半年,这事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同样,自己替宗肆问慕神医要玉芙蓉一事,也是如此,很快她就不必再见他了。 当晚宁真远回府,便是一副忧思模样,问了宁芙的功课,便早早打发了她。 到了夜间,府中偏苑处燃起火光,将与宋阁老往来的密信烧了个彻底,早已化为灰烬的书信,被一一扫入湖中。 “今夜之事,谁要是对外人说起,我便割了谁的舌头!”宁真远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冷果断。 待回到荷亭园,宁夫人同样忧心忡忡,道:“六皇子将提前此事告知你,恐怕有拉拢你之嫌。” 宁真远不由冷笑了声,道:“他身边哪还有容得下我的位置,他这分明是挑拨我与四皇子的关系。宋阁老已出事,而我并未受牵连,便是他不提醒,四皇子也会尽力保下我。” 他并未上书为宋阁老说情,尚能明哲保身,四皇子定然能提前知晓风声,在他能不受牵连的情况下,肯定率先将他摘出去。 而六皇子却率先突然通知他,宋阁老这事已毫无转机,难免有吃里扒外之嫌。 “六皇子之所以来通知我,也是料定我没卷进去,次此难为不了我,干脆就以假装示好,来摆我一道,若是四皇子信了他的招数,对我起疑,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若四皇子不信,对六皇子而言,也并无损失。”宁真远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乃阳谋,四皇子也能猜到其中缘由,只是人心到底难测。 宁夫人拉过他的手,抚摸着,也是种安抚。 宁真远看了一眼,将另一只手覆这她的手背上,叮嘱道,“圣上下了密令,这几日会彻查与宋阁老有关联之人,明后两日刑部的人定会上门查我,若是有何意外,你与阿芙不必替我操心。” 话音刚落,就听门被推开来。 “父亲。”宁芙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觉?”宁真远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不禁皱起眉。 “您与母亲的交谈,我全都听见了。”她开门见山道。 宁真远抿起唇,他本意不愿让女儿卷进来。 宁芙道:“父亲,您与宋阁老一向交好,这番却如此干净,圣上虽无证据降罪于你,可心中未必不起疑,也许会猜忌你早知宋阁老如此,与他是一丘之貉,是以不为他说情。” 宁真远的眉头皱得更死,他担心的也正是此事,虽躲过了降罪,可若让敬文帝猜忌他与宋阁老狼狈为奸,日后也迟早被边缘化。 “我读过华朝周丞相的事迹,丞相一身光明磊落,为国为民,却也被太子怀疑过与商王勾结敛财,丞相不愿承受如此侮辱,为证自己一心干实事,便自请外放,将通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后被太子亲自请回朝堂。”宁芙状似无意提议道。 宁真远认真思索起来。 眼下四皇子,恐怕也做不到完全信任他,暂时放下手中权力,不仅能向敬文帝表明自己非宋阁老之流,而与周丞相一样,不愿受贪财祸国之辱,一心想为国做实事,而且也能让四皇子在如此焦灼之事中,安下心来。 一想通,便是豁然开朗。 “看来最近读了不少书。”宁真远欣慰道。 “父亲送我那几本史书,我都看了。我瞧每件事,在史书上都有影子呢。”宁芙笑了笑。 宁芙有如此提议,却是知晓父亲外放那阵,也是干出几件大事的,若非因这几件大事,让敬文帝对父亲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观,宁国公府恐怕早就气数已尽。 上一辈子,父亲还只算是戴罪立功,而这一辈子,就算是实打实的功劳了,是以不得不去。 不出宁真远所料,第二日,刑部的人便上门彻查了宁国公府。 护卫军们个个高大挺拔,面色冷峻,若有违者,即可就地正法。 宁国公府早有了准备,并未出任何意外,府上并未找出任何与宋阁老往来的密信。 而其他各府,未必就有好下场了,短短半月,共抓获二十余人,同受贿者六人,知情未报包庇者十余人,多朝中大臣,以及琅琊地方官宦。 宋阁老赃款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判以斩立决。 几日之后,宁真远上朝自请外放,想去的是最混乱的凉州。 “爱卿可得想清楚了,凉州的官员,可并非有你想象中好当。”敬文帝神色间有几分意味深长。 “臣一心为国,并非为了贪图安逸,若是凉州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是再苦,臣也甘愿。”宁真远正色道。 四皇子与六皇子对视一眼,两人各有心思。 “爱卿既有如此之心,朕又怎好辜负,也罢,朕希望你能叫朕刮目相看。”敬文帝刻露出几分欣慰神色,眼神中却还无几分信任。 这一番请辞,便即可就得外放,仅仅过了三日,宁真远便安置好了车马,准备前往。 宁夫人舍不得丈夫,那凉州的荒凉,整个大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待我在凉州那边稳定些了,若有机会,便接你们母女过去。”宁真远也舍不得妻女。 “阿芙要如何过去?及笄也就几个月的事了,她还得留在京中找夫婿,去了那,还怎么找?”宁夫人却是不赞同道,随后又想起,陆行之似乎也在凉州,不由细细琢磨起来。 “陆府的陆二公子也在凉州,都是京中人,到时你多关照关照人家。”宁夫人叮嘱道。 宁真远对陆行之的印象,同样不差,不过却并未多言。 宁芙在送走父亲后,便研究起宋阁老一事,找出被牵连的名单来,在看到贺州行时,却是不由一愣,脑中不由浮现出上一辈子的记忆。 宣王曾对宗肆道:“幸好早几年,你将贺氏处理了去,否则宣王府恐怕难躲此劫。” 原来是在这一次处理了贺氏。 宗肆迟迟拖着宋阁老的事,恐怕也有等着此人上钩的原因。 宋阁老一事,时间被安排得恰到好处,这其中,早已数不清宗肆设此局是一箭几雕。 只是事已结束,宗肆却是依旧没露面,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 “姑娘,暖香阁的张管事送了封信过来。”冬珠次日一大早便进了宁芙的竹苑。 这会儿宁芙不过刚醒,听后便伸手取过信封,将那显形药水往纸上一倒,便露出笔记来。 字迹洋洋洒洒,慕若恒约她玲珑台一见。 “姑娘可是又要去那地方?”冬珠有些不情愿。 宁芙却已去换男装,她身量高,虽纤细些,乍眼一看,却真有几分少年公子之姿。 “走吧。”她今日换了把玉柄折扇。 两人再次来这玲珑台,便要轻车熟路许多,迎接她那女子见她,便是眼前一亮,道:“快去告诉慕容,他家公子来了!” 不过片刻,慕容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多谢公子出钱让我休息。”慕容低声道。 比起上次那清贵冷然的慕容,眼下这位的要和气温柔许多,宁芙心里有数了,两人并非同一人。 却也不难理解,许是慕容受欢迎,玲珑台为了赚银子,是以批量打造了许多“慕容”。 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这经商本事,和奸诈程度,宁芙相当佩服。 宁芙又带着他进了包间里,品了一会儿茶,这才由宋伯领着上去见了慕若恒。 “玉芙蓉的解药已调制好,今日是让姑娘来取解药的。”慕若恒道。 桌案上,那由青瓷装着的一瓶药丸,大概就是了。 “神医对宋阁老之事,如何看?”宁芙想了想,问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死有余辜。”慕若恒道。 如此态度,莫约不是四皇子的人,不过宗肆所言甚是,他是世间唯一的神医,未必就跟其中一人有交情。 “四姑娘的父亲,才是我欣赏之人。”慕若恒又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若能治理好凉州,便是并非他情愿,也是功德圆满之人。” 这番评价,属实大胆,可他也有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本事。 宁芙不由警惕几分,“神医还是谨慎为妙。” “何必如此,人既生于世,便少不了被人评价,便是宫中贵人也是如此。” “神医如何看四皇子与六皇子?”宁芙想了想,问道。 慕神医笑了笑,“宫中并非只有两位皇子。” 宁芙道:“还有一位三皇子,不过三皇子体弱,腿有旧疾,平日里很少露面。” 慕若恒道:“于我而言,谁若爱惜百姓,愿意改革,减轻赋税,谁便适合皇储之位。” 宁芙也是这般想,天下需要的,是一位明君,而并非那为了权势不顾后果之流。 “神医将玉芙蓉送与我,可有什么想要之物?”她问。 “若这解药被用在正道上,我便赠之,若并非如此,我便不会再给姑娘解药。”慕若恒含笑道。 回到玲珑台下,宁芙将解药放好,只听一阵风笛声,悠扬婉转,却也凄楚悠扬。 宁芙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吹笛的男子,身着白色锦袍,面容如玉,也是少见的美人,教人怜爱。 玲珑台中的绝色,一个胜过一个。 若非要顾及国公府,她也想收两个,那日子不知该有多美。 宁芙欣赏片刻,忽听身后一声音淡淡道:“又看上了?” 她回头,“慕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戴着那獠牙面具,只是分明就在她身后,稍一不留意,两人便能贴上,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 “你与他一起伺候我,如何?”宁芙故作不在意,风流道。 慕容看了她片刻,正经问道:“我与他一起?便是只有我,你能伺候过来么?” 宁芙忍不住红了脸,同样说的伺候,他的却是瞬间便让人往那歪处想。 “公子的夫君,平日里如何教公子的?”慕容想起什么,忽然道。 宁芙勉强道:“我一个男子,哪来的夫君?” 慕容却道:“也许公子上辈子是个女子,自然就有夫君了。” 第39章 可一试 宁芙的脸色微微一变,不禁回头去打量起慕容来。 男人神色藏于面具之下,不好辨别,那双眼睛,却是极其平静清冷,平静中似乎又带了几分玩味。 她看了他片刻,转而笑道:“世事无常,你说得不错,也许我上辈子真有个夫君。不过便是有夫君,他却未必擅长房中之术,也许……他不行呢?” 慕容不悦的眯了眯眼睛,只可惜隔着面具,宁芙倒是未感受到危险。 却说他梦中的那些场景,若真是上一辈子的投射,那绝不会像她口中如此不堪,夸郎君最好的也是她。 如今却故意折煞他。 “那你行不行?”慕容反问道。 宁芙则将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他:“我是你恩客,这话也该我问你才是。” 慕容忽而不动了,只安静地看着她。 玲珑台中,人来人往,宁芙虽是男子装扮,却也足够俊俏,加上慕容也同样是个惹眼的,便有不少人看向他们。 就连那吹笛子的白衣公子,也朝他们看来,在看到慕容之后,愣了片刻。 慕容淡淡地扫了男人一眼。 白衣男子脸色刷白,匆忙收回视线。 宁芙并不想被关注,道:“今日已耽误许久,我该回去了。” 慕容看了看她,斟酌须臾,似乎是认真道:“若是有机会,可以试试。” 宁芙在回到竹苑后,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何意。 她问他行不行,他说可以试试他行不行。 宁芙本以为他羞于回答此问题,玲珑台中的男子,多半是下边那个角色,行不行其实区别并不大,却未料到他是此反应。 却说这慕容,虽言辞如此,可分明又是个讲规矩的,连她的手也不会去碰,若说在那烟花之地,虽未必卖身,可越界之事却是不少,互相抱在一处亲个嘴的,都见怪不怪了。 这第二次碰面后,宁芙在心中留了个心眼,恐怕这慕容,身份也未必那般简单。 “小姐,你可千万别再同那慕容走得近,我看他分明想吃了你。”冬珠只觉得慕容侵略性十足,还想引诱自家姑娘,可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未想到那男女间的床笫之欢去。 宁芙听她这般所言,都要忍不住脸红,不过下一回,也是该避开他。 她又看向手中的青瓷瓶子,既然得了玉芙蓉的解药,眼下还是尽快给宗肆送去为好。 宁芙又想起他同程霜那日的交谈来,这一回解药到手,她替宗肆办好了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再到清天阁时,傅嘉卉却是没有半分。 宗肆早已在这,听见脚步声,不过是抬头瞥了一眼,随后又继续去看手中的文书去了。 宁芙将玉芙蓉的解药,放在了他身前的桌案上,道:“慕神医同我说,若这解药用在正处,便无须我回报,若是用于害人,就再不会帮下一次。” “以你之见,我会用在何处?”宗肆问。 “那是世子的事,我无权干预,是以也不必知晓。”至于慕神医这一次给她解药,却也未必是为人心善,更多的也不过就是想试探,真正要玉芙蓉解药之人。 宗肆也未再提,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淡淡说:“傅姑娘准备的。” 那案桌上,摆的正是些名贵的零嘴。只是宗肆身边,除了宗凝在时,何时出现过这些玩意。如果不是他提起,傅嘉卉又如何能这般大胆,将这些零嘴送来。 吃人嘴软,这可未必不是陷阱,而宗肆与程霜那日提及的事,分明是不介意纳她当妾的。 他不喜欢她,可有又纳她之意,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难不成她身上,有他能图谋的? 宁芙警惕了几分,想了想,道:“我已替世子找到慕神医,且要来了玉芙蓉的解药,日后我就不来清天阁了。” 这事情也办完了,两人便无见面的必要了。 第40章 不为妾 宗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之际,便朝她看了过来,神色倒是无太多变化,一如既往带着些冷淡。 只是他自己清楚,他有些莫名的不悦。 “不知世子同谢姐姐的亲事如何了,不过谢姐姐这般好的女君,与世子再相配不过,世子定然不会错过她的。”宁芙想了想,又道。 提及谢茹宜,便是要他冷静,这心上人都还未娶到,想什么妾不妾的呢,是吧? 宗肆抬头看向她。 宁芙不语。 眼下宗肆有让她当妾的意思,她不得不敬而远之。 宗肆盯着她,若有所思地淡淡道:“四姑娘既替我寻到了慕神医,日后自然不必再来我这。只是四姑娘这意思,是有些怕我?” 几乎是一语中的,怕的是与他相处,偏了正轨,以致后患,同样的坑,她可不想踩第二次。 宁芙只好提正事道:“这番我父亲能顺利去凉州,世子定然也在圣上面前说了好话,我感激不尽。” “四姑娘在怕什么?”宗肆却不合常理地逼问道。显然此刻他并不打算同她探讨宁真远全身而退一事,是否有他从中干涉。 宁芙垂眸,此刻心烦意乱不已。 却是没人开口。 宗肆有耐心时,几个时辰不动如山都是家常便饭,如今非要她开口,自然能不言一语,只是气场迫人,教人连喘气声都身不由己收敛了几分。 “宁国公府的嫡女,是不会给人当侧室的。”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宁芙不堪压力,垂眸直言道,“否则背后定然会被人说闲话。” 宗肆看着她,果然她敏锐得很,那日程霜问他,他之所以没明说,便是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倒不是他多喜欢她,只是宁芙这样的姿色,前路不会顺畅,夫家若是一般,恐难以保全她。 上一辈子,她是他的妻妾,他总有几分旧情与怜悯,看着她因嫁错人而香消玉殒,倒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加以庇护,至于侧室这个位置,够保她无忧,宣王府也不必卷入宁国公府的事。 到那时,宁真远为了女儿的安危,必然也不会拒绝。 只是眼下,宁国公府尚安,他也未做好决定,宗肆并无提及此事的打算,如若不是今日宁芙说起,一年内他都不会与她谈及此时。 “不当侧室,那是想当正妻?”宗肆淡声问道。 语气间,有淡淡的嘲讽。 别说正妻,便是他的祖宗,她也不想当。 当他女人,可是一份苦差事。 宁芙起身,抚了下衣裙,在他面前行了个礼,言辞真诚:“世子明鉴,我也并无此心思。我心如明镜,世子妃之位,谢姐姐、程姐姐都比我合适,又岂会生出不该的心思。” 她想了想,又道:“实不相瞒,我考虑的是陆府、林府这般的夫家。我并不聪慧,唯有夫家家世简单,才勉强能应付过来。” 如此往门第寻常的人家找,也是难得一见,用宁老太太的话来说,这般想下嫁,那是顶没出息之人。 “你嫁进陆府与林府,却并非是好事,两府门第不高,日后护不住你。”宗肆道。 宁芙与她的想法可不一样,何况陆府与林府,都挺好的,尤其是陆府,陆行之可是少见的美男子,自己又努力上进,为人也不错,日后高升,未必就护不住她。 单论过日子,宗肆远远比不上陆行之。 宗肆清楚她的避讳,脸色冷冷淡淡,似是有些生气了。 其实从宁四姑娘的态度,便已然能猜出她并不留恋宣王府,也不留恋他,否则又岂会从不愿意他面前提及曾经的事。 上一世,她或许是为了利益嫁他,不见得有感情。 倒是他这个不记得前世的,近来却是偶尔能代入她郎君的角色,远比先前要更关注她。 宗肆收回思绪,无言看着她,心中那不痛快,更甚了几分。 他并不喜欢,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空留他揣测,宗肆并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之感。 不过对于她的拒绝,他也不在意。 宁芙道:“世子还请体谅我,身为国公府的女君,恕我不愿丢国公府的脸,否则倒不如死了。” “我并不喜欢强逼于人,也并无你想象中那便,想让你给我当侧室。”宗肆看了她一眼道,若不是因为上一世,他也生不出这打算,也并非是对她有意。 宁芙放下心来,这才缓缓坐到了他对面的软丝竹椅上,道:“清天阁的暗室,要是我未猜错,应该处于宣王府涵亭湖之下。” 宗肆没搭理她。 “水下修建密室难度之大,是以多半是引渠,京城中有人工河的府邸不多,有些眼色的人一猜便知,是以恐怕除了世子的近臣,才知宣王府有这么个地方。”她又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 宗肆便知她上一世,并不知晓此处,看来两人虽是夫妻,却远远不及坦诚相待的地步,并非是患难夫妻。 他道:“回去吧。” 在那柱檀香燃烬之时,傅嘉卉走了进来,道:“宁妹妹,我送你回去吧。” 不知宗肆是如何将消息传递给傅嘉卉的,她来的正是时候。 宁芙跟着傅嘉卉往外走。 “同世子吵架了?”傅嘉卉忽然问道。 “世子身份尊贵,我岂敢那般冒犯。”宁芙却是否认道。 “凉州虽不大,地头龙却不少,宁大人若是受到威胁,可找信上的人帮忙。宁大人若是平定好凉州几方势力,日后回京,定能往上走。”傅嘉卉递给她一封信。 回去后,宁芙将信看了一遍,上面提及的几位,却都是山匪。 稍一沉思,她便心里有数了。 凉州官员势力,少不了与京中诸位有所牵连,若是官官相护,父亲恐怕也难处理,而山匪手中有的是人手,再大的官,也怕刀剑无眼,自是不会去得罪他们,而借用山匪去干见血的事,再合适不过。 难怪陆行之剿匪,折腾了如此之久,恐怕宗肆便是用这些山匪,来平衡凉州各方势力的,各方势力未除,他又岂会让这些匪徒被人给灭干净。 而陆行之与宗肆的交情,也是不匪的,剿匪速度未必不是刻意拖延。 宁芙寄出这封信,用的自然是宗肆的名义,他要的也是凉州的安定,此番愿意施以援手,想来父亲也不会多疑。 …… 宁真远自请外放后半月,宁国公宁真修则从正四品太常,升到了从三品太仆,大房自是喜不自胜。 宁真远自请外放一事,宁芙与宁夫人是清楚其中缘由的。 但其他人,却只认为这是宁真远被贬,宁国公府二房日后的前程恐怕堪忧,一时间,原本对宁芙有些想法的公子府,也收了心思,不再来宁国公府套近乎。 “各个都现实极了,这样的人家,我也瞧不上。”宁老太太不禁冷哼道。 却说宁老太太这番话,难免有双标的嫌疑,她看重的几家,不也是从利益方面考量? 宁芙将药喂给她,并不言语。 父亲一走,祖母忧思成疾,染了风寒,不过也快恢复了。 “你父亲在凉州,怕是得吃好些苦。”宁老太太又直叹气,那凉州可是两代帝王,也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自己儿子虽是自请外放,却跟被贬无异。 “祖母放心,父亲会照顾好自己的。”宁芙道。 再晚些,宁夫人也来了沁园,宁老太太见她神采奕奕,不见任何担忧神色,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满,却说丈夫去了那苦寒之地,这一待至少也要一年,做妻子的如何能不跟去? 依宁老太太的心思,宁夫人就该一同跟去照顾儿子的起居。 只是又想起儿子去时的言辞,让她别找柳氏的麻烦,再是不满,也不敢开口指责宁夫人。 “真远一人在凉州,也属实凄凉了些。”宁老太太旁敲侧击道。 宁夫人道:“我倒是想跟去,不过夫君不肯,老祖宗若是想我也过去,不妨给他书信一封。” 宁老太太不敢得罪她,便转了话锋:“王府如今也需要你来打理,还是留在王府的好。” “这月王府几间铺子营收开始好转,从下月开始,除去开支,便能有盈余了。”宁夫人道。 宁老太太这才露出了几分真心地笑意来,又难免遗憾:“若是这二十年王府都有你打理,境况大抵要比如今好上许多。” 宁夫人却是嗤之以鼻,之前偏向大房,现在来说这些话,她可不会感激涕零,经过上一回那一闹,她与老太太如今也只是表面上过得去。 宁老太太心中有愧,也未再多言。 卫氏今日来得晚了些,见到宁夫人也是客客气气的,笑道:“弟妹若是忙,可以先走,老祖宗这我伺候着就行。” 若说最开始交出中馈,她心思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怕二房反过来针对她,可眼看着柳氏将国公府打理得越来越好,也不曾为难她,她那点不甘心也就放下了。 要不是在柳氏有了钱,宁真修无法打点好关系,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晋升。 自打丈夫向着她,宁夫人如今的日子,就要顺风顺水多了,不论是大房,还是宁老太太,说话都要先在心里细想三分,得罪她的话,再未提过。 “行吧,我就先走了。”宁夫人只坐下喝了口茶,便起身离开了。 卫氏又看向宁芙,道:“苒丫头近日在府中无聊,想着喊你过去陪她呢,不过也看你想不想去。” 宁芙沉思片刻,如今宁苒怀了孩子,能开口提想见她,那便是真想见她,到底是自家姐姐,她到底是没拒绝。 这一回到卫府,宁苒的肚子已显了怀,圆圆的、小巧的一个,只是姐夫卫霄,今日却不在她身侧。 “还好将你给盼来了,最近我无聊得都要发霉了。”宁苒握着她的手道。 “姐夫呢?”宁芙问。 宁苒却是冷笑了声,道:“我不想见他,将他赶走了。” 夫妻吵架,再正常不过,是以宁芙也并未多想,道:“二姐姐,现在你得注意自己的身子,可别生不该生的气。” 宁苒红了眼睛,道:“我不能与他同房,不过一月,他就又回他那通房屋里了,两人私下好不亲密,却是不比与我一起时差几分。” 宁芙却是惊讶不已,她一直以为卫霄是三好男人,没想到他也会如此。 “不过,男子都是如此,只是他那通房,是个有野心的,故意让我不痛快,我便当着你姐夫的面,将她打发了,你姐夫也未多言一句,让她好好瞧瞧,她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宁苒恨恨道。 宁芙不语,宗肆想纳她当侧室,恐怕宗肆的正妻,也会如宁苒看通房一般看她。 “阿芙,情爱都是虚的,只有捏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日后你可别为了男人犯傻。”宁苒这番话,那是相当真心,“也不必因为男人有了别人伤心难过,有了便也就有了,可那想越过你的,就得尽早收拾了,最好那些姬妾,都是自己人。” 宁苒处理了通房后,就安排了自己人,以确保不会掀起风浪来:“我将夏云给了卫霄。”夏云是她的陪嫁丫鬟。 不过即便是她主动将夏云给出去的,可卫霄没拒绝,还是让她有些伤身,所以才将卫霄赶走了,几日都未见他。 宁芙心情复杂,她虽也听过陪嫁丫鬟当妾,但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家姐姐身上。 上一辈子,宗肆一直很有眼力见的避着她房里的两个丫头,从不多看一眼,便是更衣,也几乎是他自己脱,是以她还以为这只是个例。 “如今二叔去了凉州,你的亲事,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祖母估计操心得很。”宁苒又关心起她来。 “眼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怕她以为自己对亲事不上心,宁芙也只好装作头疼道。 宁苒也不好给她太多压力,也便不再提,两人去见了卫府的长辈,又见到了卫夫人,也就是宁苒婆母的幺儿,如今不过四五岁,正是顽皮,哭闹着要出去玩。 “我陪他去吧。”卫夫人看重宁苒,对她过于热情,宁芙正好想透透气。 “那劳烦四姑娘了。”卫夫人道。 “谢谢姐姐,我们走吧。”卫林道。 宁芙牵着他出了门,宁苒也跟着,而打弹弓的本事,她算是女君里的佼佼者,将卫林迷得不要不要的。 “姐姐,你真厉害。”卫林道,“我想认你当大哥。” 宁芙捏捏他的脸,肉嘟嘟的:“我可不收小弟。” “你以后能经常来玩吗?我们就能天天一起打弹弓了,还可以蹴鞠,斗蛐蛐,摔跤。”卫林一脸向往道。 宁芙莞尔。 宁苒也忍俊不禁,道:“这些都是公子玩的,阿芙是个女君,可不会这些。” 宁芙教起他弹弓来,不过卫林在这方面并无天赋,教了许久,也不见长进。 “姐姐,我怎么这么笨,你会不会嫌我是个笨小孩啊?”卫林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我喜欢小孩。”宁芙拉着他的手教他,而打出的弹弓,却偏了方向,落在了正好走来几人的身前。 宁芙已经认出人来了,垂下眼皮,道:“多有得罪。” 面前的公子,除了卫霄,另外两人是宗肆和宗铎。 宗肆的视线,落在她牵着卫林的手上,便是简单的动作,也透着一股温柔意味,倒像是带了几分母性,或许是上辈子,她牵着自己孩子时,也是如此。 他与宁芙,上一世,或许就有个孩子。 想到此,他心下微微一动,却是未表现出半分。 而一旁的宗铎,再次见到宁芙,心情则要复杂许多,虽这段时间已不再想起她,可再次见到,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酸涩之味。 不准惦记陆行之的人,宗铎不由在心中警告自己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心仪之人也该如此! “姐姐在陪我玩弹弓,唐突各位哥哥了。”卫林也是个会看眼色的。 宗肆捡起落在脚旁的石子,走向他,“我教你。” 宁芙往旁边让了个位置,默默不语。 宗肆看她一眼,将多余的石子递给她,淡淡说:“劳烦四姑娘先拿着。” 语气冷淡疏远。 宁芙安静地接过。 宗铎微微蹙眉,却是不知自家三弟,何时对孩童这般热心了。 第41章 看端倪 卫霄则拱手道:“阿林顽劣,唐突世子了。” 卫林不满:“大哥,我才不顽劣呢,母亲说我比你小时候好多了,你小时候还掏鸟窝偷人家蛋呢,后来母鸟一见你,就要来啄你。” 宁苒皮笑肉不笑道:“那母鸟倒是个直性子,谁惹她不痛快了,就惩罚谁,有的人爱惹事,那也是活该。”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这是趁机讽刺应卫霄呢,宗铎有些尴尬,宗肆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 卫林天真地道:“那爱惹事的人,肯定是我大哥,他就爱惹事。” 卫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被人前被揭短,有些羞恼,看向宁苒,又觉头疼,不过是在她不能同房时,去了通房那两次,她就再也没理过他。 寻常他那般顺着她,事事由着她,她就不能体谅体谅自己,整个京中,有哪个男子身边没个姬妾? 卫霄在心中埋怨,视线又朝宁芙看去,自己这小姨子,长得美就不说了,美貌在整个京中也是排得上号的,性子也不强势,当时自己若是娶的是她,也许就不会有婚后这些幺蛾子。 只不过宁真远日后的前程可不好说,自己娶的要是宁芙,少不得要被拉下水。 宁苒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冷下脸,心中难受得很。 宁芙忍不住担忧起来。 宗肆余光看向她,她这才收了视线。 “哥哥,你能打中树上那片叶子吗?”卫林看了看刚长出新叶子的枫树。 “我带你试试。”宗肆取下玉扳指,放入宁芙手中,拉着卫林的手,稍稍找了个角度,往后拉起弹弓,一松手,便正好打在了树叶上。 “哇!哥哥真厉害!”卫林这下觉得宁芙也不香了,一个劲的缠着宗肆,“再试试那更远一些的花。” 宗肆自然是百发百中。 宁苒看着正在教卫林的他,不仅擅长,也很耐心,不禁幻想宗肆当了父亲,会是何模样,定然是特别疼爱子女的,宣王府一向爱惜子嗣。 她摸了摸肚子,只可惜自己入不了他的眼,否则也无须嫁给卫霄受气,自己明明是下嫁于他,结果他还不是不珍惜。 “宁姐姐,你也跟着哥哥学一学吧。他拉着你教一教,你就能学会了。”卫林是不会独占宗肆的,非常乐意跟宁芙分享这个好师傅。 宗铎道:“宁姑娘不能同我三弟学。” “为什么?”卫林好奇道。 宁芙敛眉道:“男子与男子可以这般亲近的学东西,而与女子就得注意分寸,不能坏了规矩。” 卫林一时有些苦恼,可很快就想出了对策,笑嘻嘻道:“宁姐姐,你嫁给世子哥哥吧,这样别人就不能说闲话了,你肯定能练一手出色的打弹弓的本事的。” 宁芙一时语塞。 宗肆起先未表态,待宁芙生出几分尴尬,才道:“成亲可不是为了学本事。” “我知道!我听母亲同大嫂说过,成亲是为了生孩子,哥哥与宁姐姐都长得好看,肯定能生个漂亮妹妹,母亲跟嫂子说夜里多试几次就会有孩子的。”卫林自然是不懂,这多试几次,是何意思。 宁芙只能当做听不懂。 宗肆神色自若。 宗铎却想,行之若是知晓,心中定然不痛快! “休要胡说!”卫霄喝道。 宁芙圆场道:“姐夫,童言无忌,没事的。” 卫林撇撇嘴,没再说话。 “还想不想玩?我教你。”宗铎不想宁芙再尴尬下去,便挺身而出,又对宗肆道,“你和卫霄去谈事吧。”反正他也给不出主意。 宗肆并未拒绝,只是走到宁芙身边取回了玉扳指,便跟着卫霄走了。 宁苒则觉得有些不对劲,宗肆对四妹妹,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冷淡,与他平日里的疏远还不太像,似是多了些情绪。但转念一想,亲事他都拒绝了,便也未在意。 “二公子玩弹弓更为厉害,你跟着他学吧。”宁芙对卫林道。在骑射上,宗肆要略胜一筹,可斗蛐蛐打弹弓这些消遣,宗铎更为擅长。 宗铎不像宗肆那般,从小便知自己的责任,他也并非宗二夫人的长子,是以从小被放养,是以渡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童年。 其实宁芙觉得,宗铎在宗肆面前,有时更像弟弟,而非兄长。 听她这么夸自己,宗铎心情还是有几分舒爽的,心中暗自提醒自己要注意分寸,自己与她再无可能,切不可唐突了四姑娘! 卫林起先不信,但很快就被他折服了,将宗肆也抛到了脑后,一心一意缠着宗铎教他。 宁芙退到了宁苒身边,同她一块在不远处,看着宗铎教卫林。 “林儿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对谁都这般打趣,不见得是真认为你与世子般配。”宁苒道。 宁芙则未开口,一旦扯上宗肆,宁苒便会习惯性的捧高他,而踩低他人,尤其是跟宗肆扯上关系的是自己。 宗铎虽已绝了求娶宁芙的心思,可眼下再度碰上,眼神却依旧无法从她身上离开,一阵不见,她依旧让他佩服!方才打弹弓的力道,比一般男子都用得好。 教卫林的时候,不像宗肆一眼没瞧宁芙,而是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你想娶宁姐姐啊?”卫林问。 宗铎回过神,冷着脸否认:“没有。” “没有你总看她。” 宗铎:“……” 便是宁苒,也发现了宗铎总看宁芙,虽然脸色冷冷的,可眼神却丝毫不冷,反而有些热切。 也不知这不懂男女之事的宗二公子,怎么就瞧上宁芙了。宁苒虽从卫氏那听到过些风声,说宗二夫人可能瞧上宁芙了,应该是宗铎自己的意思,但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是以宁苒一直不算太相信。 可今日一见,倒是信了几分。 宁苒看着宗铎,他自然也是个香饽饽,原先没了下文,那也就算了,但这会儿看他的态度,并不是全然没机会。 宁芙要是嫁给宗铎,对宁国公府的益处自是不言而喻,也能让她的夫君卫霄,更容易往上爬,卫府的将来,那便是她肚中孩儿的将来,她自然得重视。 宁苒心中有了一番计较,连心情也好了些,想着要让两人单独相处,便对宁芙道:“我有些乏了,你在这陪着林儿玩吧,我回去小憩一会儿。” 宁芙点点头,不过她依旧是远远看着,只在宗铎打出几发让人眼前一亮的石子时,会惊叹得拍手。 宗铎被她吸引了注意,一时失了准头,惹得宁芙一笑。 周围分明全是新长出花骨朵的桃花,正是最含苞欲放的惊艳时日,却是不及宁芙半分惹眼。 宗铎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非礼勿视! 直到卫林又指了个地方,正好是宁芙的方向,宗铎还是分了神,那颗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宁芙的手背上。 宗铎心下一沉,什么也顾不上了,跑到宁芙身边牵起她的手,原本修长纤细的手,已经有些红肿了,他心中再没有比这还自责的时候了,道:“赶紧去找个郎中。” “不碍事的。”虽然有些疼,但这原石平滑,未伤及筋骨。宁芙想收回手,却是被他牢牢握住。 “四姑娘,不找郎中检查一番,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事?”宗铎道。 他忽要请郎中,也惊动了宗肆和卫霄。 “怎么了?”卫霄有些心急道,生怕贵客在自己府中出了事,也顾不得宗铎此刻为何还抓着宁芙的手。 “宗二哥石子打偏了,打到了宁姐姐的手背。”卫林道。 宗肆常在军中待着,懂看些伤势,待他上前,宗铎才放开她的手,到这会儿,才想起自己方才干了什么,一时脸热又愧疚不已。 他对不起陆行之! 宗肆道:“无碍,取些冷水来消消肿。” 宁芙道:“多谢世子。” 宗肆看了她一眼,却没理她。 出了这事,卫夫人哪敢让宁芙继续陪着卫林玩,让宁芙休息去了。 宗肆眼下也谈完了正事,与宗铎也未多留。 离开前宗铎不放心道:“等郎中看过,四姑娘的情况如何,还请让人告知我一声。” 卫霄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了一番计较,宗铎哪懂关心女子,今天却这般担心,显然对宁芙要不同些。 晚上宁苒终于差人来让他回寝居,卫霄心里自然高兴,两人搂着亲近了片刻,谈起宁芙的事情来。 “今日我瞧宗铎那态度,对阿芙似乎有几分不同。若是阿芙嫁过去了,你这次的晋升定然没问题。”说话的是宁苒。 卫霄道:“二公子对你四妹妹是有些不同,只不过你二叔如今被贬去了凉州,他便是真喜欢你那四妹妹,恐怕也不会考虑亲事。” 男人更懂男人,宁芙这样的美人,谁不喜欢,不过男人可不会牺牲利益去娶一个女子。 “再者,我觉得世子对她也有些不一般。”卫霄道。这宗肆要是也对宁芙有些心思,那就有意思了,而也不是没可能,宗铎握着宁芙的手时,宗肆似乎是多看了几眼,是以宁芙之后向他道谢,他也并未搭理。 第42章 美娇娘 宁苒却皱眉道:“世子心有所属,有谢二姑娘在,他看不上别人。” 卫霄不以为然,谢二姑娘端庄贤惠,委婉大方,适合做妻子,操持好后院,而若说情趣,宁芙这般的,就要有意思多了。 “倒也未必,没有男子不好色。”卫霄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宁苒冷声道。 原本两人刚刚和好,这话便又让两人缓和的关系冷了几分,卫霄见她如此护着宗肆,轻笑了一声,道:“你且等着看吧,看日后他院里的女人会不会少,谢二姑娘可管不住他。” “我看是你自己,觉得我四妹妹漂亮吧?”宁苒道。 卫霄哄道:“怎么吃起她的醋了,她除了貌美这一点,又有什么能比得上你这个宁国公嫡女。” 宁苒心情缓和了几分,转念一想,听自己话的卫霄,身边都不止她一个,宗肆这般有权有势,又俊郎神勇的,身边想贴上他的不计其数,万种姿色里,总有他喜欢的。 要是宗肆想纳,谢茹宜肯定拗不过他,想必还得咬碎了牙,笑着将人迎进门,以体现正室的肚量。 “阿芙若是能跟了宗铎,其实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他那人一看就吃软不吃硬,性子耿直,是个好哄的,阿芙只须撒撒娇,这日子就不难过。”宁苒又道。 卫霄心不在焉道:“除非生米煮成熟饭,否则这事恐怕难成。” 宁苒未言语,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坚决道:“我虽想阿芙的婚事对我有利,可绝不会拿她的贞洁算计她。我们宁国公府没有窝里斗的姑娘。” 卫霄便回道:“我意在形容此事不易,哪是让你去算计四妹妹?” 宣王府那边,宗肆与宗铎倒是无人多言,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碰上一次就能改变的。 只是宗铎夜里,却有些失眠了,翻来覆去几回,索性起了身。 到了这个月份,便是夜间,也不再那般凉意,月色下,湖面波光粼粼,虫语虽细犹闻,练了会儿剑,方觉冷静了不少。 再抬头时,却见宗肆在湖间亭子里独酌。 三弟居然半夜也在! “怎么半夜起来了?”宗铎走了过去。 宗肆替他斟酒,淡淡道:“在外边刚谈完事。” 宗铎走近他,便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就知他出去见谁了,便不再多言,坐下同他小酌,这酒甘甜清香,并不辛辣。 “月娘跟了你许久,等你亲事定下,可要收她进府?”宗铎虽只见过月娘几回,可也知是个可怜人,在北地那荒芜阴寒之地能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又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地替宗肆打理着红袖阁。 对宗肆这个救命恩人,她心里是何种情愫,自然不言而喻。 而宗肆第一回见她时,也才刚及弱冠,碰上这样的大美人,有没有生出点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宗铎不算懂男女之事,自然也不知他的心思。 宗肆却道:“月娘既然替我办事,我就不该与她有私情牵连,感情用事损人不利己。” 只是想起什么,脸色冷了几分,不再多言。 若真算起来,他因责任,和上一世的关系,想纳宁芙当侧室,也有些感情用事了。 宗肆心也冷了几分。 宗铎其实也没心思关心宗肆,不过只是顺带提了一句,又想起宁芙,不由端起酒一口闷,酒入了喉,才觉爽快了些。 他心中有些遗憾,若是他能在陆行之回京之前,就认识宁芙,那便好了。 那样也许他们早就成亲了,指不定都要有孩子了! 这酒虽不烈,和喝多了,到底也能让人恍惚几分。 “若我与四姑娘要有孩子,骑射定然出类拔萃。”宗铎道,他自己肯定会好好教,肯定是一等一的小公子! 且他与宁芙都会弹弓,他们要是有孩子了,孩子的童年定然会过得极畅快。 宗肆却也想起了孩子的事。 宗铎只是设想,而自己与宁芙,却可能真有个孩子。 宁芙对卫林那般温柔贴心,或许是因为卫林,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宗肆不由猜测,那孩子可否是与卫林一般大的年纪。 他回神,泼冷水道:“宁四姑娘,不会与你有孩子。” 宗铎纳闷道:“你这般不高兴是为何?” 宗肆顿了顿,并未言语。 “若非我了解你,都该以为四姑娘是你的妻子了。”宗铎道。 上一世,确实是。 只是他也不该是这般反应。 宗肆淡淡道:“国公府与卫府,都盼着她嫁得好,指望着她的夫婿,拉家中男丁一把。你别一见到她,就像个思春的小公子。” 而且,宁芙她极在意宁国公府,便是成了亲,国公府也依旧会是她心中第一位,而非夫家。 只是他不由头疼,自己上一世为何会娶她,就显得格外匪夷所思了。 而她半点也不想提上一世。 便是宗肆也不得不怀疑,她这辈子不认自己,也许是上辈子从自己这未得什么好处,在宣王府,未替国公府捞到什么油水。 是以这一世,如此反感当他的侧室。 想到这,宗肆不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更是莫名生出几分不爽的情绪来。 宗铎在风中坐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抹了把脸,想到自己说了什么,羞愧不已,这怎么对得起陆行之! 他带着愧疚道:“今日之事,是我没分寸,我不该提及她。行之与她……其实也算般配。” 郎才女貌,待行之回京后,前程也有着落,何况两人心意相通。 “明日还得进宫,早些回去休息。”宗肆并未久留,没什么情绪道。 宗铎则有几分莫名其妙。 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耐烦了? 三弟的心思,可真难猜! 几日后,再见到卫霄,便听他试探道:“世子身边可有不错的男子?” 宗肆扫他一眼,“得看以何为标准。” “我岳叔父如今被贬去了凉州,眼下我妻妹的亲事恐怕不太容易,我夫人对此颇为忧心,想着世子身边不缺优秀的公子,便托我问问。”与宗铎相比,卫霄更在意的,是宗肆的态度。 “四姑娘尚未及笄,定能挑选到好夫婿。”宗肆却是不甚在意的客套道。 却说那日宗肆主动教卫林练弹弓,看的也是宁芙与他或许也有一个孩子的份上,因为那个“孩子”,他才有了几分温情,而非想吸引宁芙的注意。 “世子所言甚是,这事也急不来。”卫霄见他如此,心知自己打错了算盘,也只好笑道。 至于宗铎,则脸色冷硬,不言不语。 宁芙自卫府回去后,便一直在宁国公府待着,除了去学堂,未再出过门。 宣王府则派了两回人过来,询问她的伤势,又送了不少金疮药。 其实伤势不重,两日便消肿如常了,便连一向最舍不得宁芙磕了碰了的宁夫人,这一回也并未多说什么。 眼瞧着还剩五个月,宁芙便要及笄了,宁夫人眼下的心思,都在替她操办及笄宴上。 “也不知这半年,你能长高多少。”宁夫人生怕新衣裙到时小了,而最好的绣娘,却得眼下就开始预约。 宁芙想了想,道:“应该还能长高些,区别不大的。” “阿母怕的是你胸脯不合身。”宁夫人瞥了一眼她挺翘的小桃子,眼下是女子变化最大的时候。 宁芙不禁脸红,阿母也太直白了。 “今日阿母约好了绣娘,你同阿母一同去量量尺寸。”宁夫人道。 贵门定做衣裙,去的多半是红袖阁,宁芙上一回同傅嘉卉来过,那管事的视线在她身上多留了片刻,大概是认出了她。 “宁夫人,四姑娘,里边请。”管事客气道。 红袖阁越往里走,便越富丽堂皇,其间绣女无数,都是整个大燕叫得上名号的绣娘,宁芙估算着营收,难免感叹打仗可真是烧钱。 到最里间时,宁芙见一女子端坐着,那眉如新月,唇似樱桃,肤如凝脂,眼像清泉,光是这张脸,便已让人感慨这是国色,而那腰肢纤细,则更让人惊叹。 便是宁夫人,眼中也生出了赞叹神色。 女子稍稍欠身,一开口,那声音更是甜糯,“四姑娘,劳烦来我身前,我好替你量尺寸。” 宁芙一走近她,便闻到了浅浅的桂花香。 “夫人怎知我的?”她同宁夫人闲聊起来。 “林夫人同我说,红袖阁有一名叫月娘的绣娘,千人难求,我倒是第一回听你的名号。”宁夫人道。 “我来京城不过几年,前些年身子不好,接的活少。”月娘浅浅笑道。 “姑娘是哪里人?”宁夫人问。 “我是北地人,当年被胡人虏了去,逃出来后被贵人所救,后来我便来了红袖阁。”月娘道。 月娘不禁想起当年之事。 那时她吃了无数苦头,刚随着人群从胡人的军营中逃出来,饿了许久,衣衫褴褛,狼狈到不能再狼狈。 然后正巧冲撞了大燕回京的军队。 而那贵人,却如同神祇,坐在马车上神色淡淡看着她,让人生出敬意。 “将她赶走!别耽误了赶路的时机。”旁边的副将喝道。 月娘却知这是难得的机会,也知自己虽狼狈,却依旧貌美。 于是她跪在了他身前,低声哭泣道:“求公子收留我。” 她抬起头,更知自己此刻无助的模样容易惹人怜爱,咬唇道,“我乃清白之身,公子带我回去,我愿伺候公子。” 那贵人勾起嘴角,神色倒是冷冷淡淡,似玩味,又似沉思,并未表态。 而他身边的副将,离开前却将她带上了,这也便是贵人的意思。 月娘来京之后,才知这贵人,是宣王府的世子,宗肆。 第43章 风雨前 月娘收回思绪。 在得知宗肆的身份时,她心中是忐忑的,她知他尊贵,却不知他竟是宣王之子。 宣王妃见她心灵手巧,考虑到世子常年奔波北地,身边需要有个照应,曾也想让宗肆收了她,只是后来由于自己的过错,就不了了之了。 “虽不知救了月姑娘的是何人,但想必为人颇为正义。”京中大大小小的武将,来往北地的,并非少数,宁夫人自是猜不到带她回京之人是谁。 月娘脸色柔和了几分,道:“夫人说的不错,他是好人,受他之恩着,不尽其数。” 宁芙张着手臂,任由月娘替她量着腰围,却是不语。上一回来红袖阁,傅嘉卉便提起过月娘,她自然知晓救了她的贵人是宗肆。 而上一辈子,她同样不知这号人的存在,也不知宗肆与她之间,有何故事。 宗肆对于想隐瞒的事,她便是心眼再多,也察觉不了。 好在如今她也不在意,只要与兄长和宁国公府无关,她不想再费心思。 宁夫人见月娘和和气气,为人友善,心中生出几分好感,道:“月姑娘可有婚配?” 月娘摇头道:“我已二十出头,难找合适的夫君。瞧得上我的,我不喜欢,我看中的,也未必瞧得上我,是以不如不再操心此事,在红袖阁中我也能赚不少银子,便是一人也乐得自在。” 宁夫人也认可她的话,一个外地女子,无身份无背景,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倒不如自己讨生活。 这顶尖的绣娘,做衣裙那是精细到不能再精细,便是量尺寸,那也极为讲究,几乎是一寸一寸丈量着宁芙的身子。 “四姑娘真是个妙人,已及笄的姑娘,也少有比四姑娘还娉婷袅娜的。替美人做衣裳,我也更有心情了。”月娘盈盈笑道。 被月娘这般能让天地失色的美娇娘如此夸赞,宁芙高兴是高兴,但也难免觉得自愧不如。 不一会儿,她碰上了静文。 “宁表姐,没想到竟然能碰到你。”静文今日难得有机会出宫来玩,在宣王府玩够后,顺带来红袖阁取衣物,却没想到正好碰上宁芙了。 “公主万安。”宁芙欠身行礼道。 “你同我不用将这些虚礼。”静文扶起她,道,“姐姐也来找月娘做衣裙?” “还有五月,我便及笄了。眼下先来定好及笄礼的广袖裙。”宁芙道。 于女子而言,及笄礼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没有一位女君不是早早就开始准备。 “宁表姐的及笄礼,到时可也得邀请我。”静文愿意给她撑撑场面。 “若是公主愿意来,我自是会好好招待公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宁芙弯起眼睛,忍不住笑道。被重视,谁都会高兴的。 静文想了想,想起与宗凝的蹴鞠比赛来,道:“过几日我要在宫中举办一场蹴鞠比赛,正缺人手,宁表姐来替我凑凑人数吧。” “只怕到时害公主输了比赛。”宁芙是万万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静文道,“我六哥说,你御艺好,核心定然稳,蹴鞠稍微练练,肯定比一般人要厉害。再者也是玩玩,输了便输了,我又怎会因为输赢难为你。” 又对宁夫人道:“表姑,你劝劝宁表姐。” 宁夫人是康阳长公主之女,虽静文与她无血缘关系,可这声表姑,倒也喊得。 公主亲自相邀,宁芙也不好扫兴,再者与她搞好关系,总不是什么坏事。 回府后,也独自练了几日,她以前连御艺,平衡掌握得极好,与蹴鞠的技巧有融会贯通之处,是以宁芙踢得不算差。 这一回入宫,并非大宴时日,宫中少了往日的热闹,两侧宫墙林立,好似耸入云间,庄严肃穆,教人不自觉谨慎起脚下的每一步。 迎着宁芙入景和宫的,是静文的贴身太监,对她倒是客气,一路上同她介绍着今日参加蹴鞠的几位公主与姑娘。 两队的队长,分别是七公主静文、九公主静怡,宗凝这一回,同九公主静怡在一队。 一进景和宫里,边听几声“恭喜发财”,只那声音有些古怪,待走近了,宁芙才发现开口的,是那只站在孟泽身前架子上的白鹦鹉。 “美人来了!美人来了!”白鹦鹉见人进来,扑腾了下翅膀,如今被孟泽养得壮硕非常,那毛细腻顺滑,洁白无瑕,歪着头看着宁芙。 宁芙被逗得忍不住发笑,行礼道:“六表哥。” 孟泽回头,见她今日打扮得极其利落,细腰由腰带紧紧束着,耳朵上也干净,未佩戴任何饰物:“宁表妹。” 宁芙则在心中沉思,自宋阁老一事尘埃落定,除去了四皇子孟澈手中不少棋子,一时风光无限好,他便越是意气风发起来。 “还是六表哥有本事,这只鹦鹉在六表哥手里,都不像从前那只了。”宁芙夸赞道。 却说宗肆与孟泽,都俊美如玉,只是区别却极大,宗肆不爱笑,即便是含笑时,也依旧像块冷玉,似生于寒泉中。 而孟泽看去,却极温润,如那翩翩公子,倒像个有情人,不了解的,可不知他心思歹毒,杀人不眨眼。 “替你养,自得用心些。”孟泽弯腰逗着那鹦鹉。 这话却是不好接,宁芙斟酌半晌,道,“多谢六表哥了。” “学会蹴鞠了?”孟泽又问道。 “临时学了些皮毛。”宁芙如实道。 孟泽却是笑了笑,吩咐下人道:“取鞠球来。” 不过片刻,就有人捧着鞠球走了过来,孟泽取过球,朝她招了招手。 宁芙未动。 “宁表妹对我似乎有几分警惕。”孟泽带了一抹玩味。 宁芙则心想,上一世差点被他逼婚,太知晓跟他走得近,可不是什么好事了。 恰巧静文同程霜也来了,见孟泽今日有心教人,连忙道:“六哥,也教教我和程姐姐吧。” 教三个也是教,孟泽并未拒绝,讲解起其中的技巧来。 “今日我要是赢了九妹,六哥可得想好送我什么。”静文道。 “凝表妹同她一队,你确定能赢她?”孟泽却是不相信她。 静文不满:“六哥这是信不过宁表姐?” 孟泽的笑意扩大,看向宁芙,道:“我自然是信得过宁表妹的。” “六表哥对我自信,便是对自己的技巧自信,表哥其实是信得过自己。”宁芙道。 孟泽见她越是保持距离,便越觉得有趣,寻常女子见他主动,恨不得贴上来,她却是生怕扯上一丁点关系,不过这种征服起来才有意思。 若是到了床上,就知他的好了,只怕到时又得舍不得他,生怕他去了其他人屋里。 孟泽身边有无数女子,也不免有些一开始不喜欢他的,后来无一不为他争风吃醋,都以为他最爱的是自己,然则于他而言,谁都没区别。 女子不过就是个玩物,只不过有些玩物,有几分利用价值罢了。 宁芙也不会是意外,等宁真远保全不了她,她就会是自己的,若是腻了,将她丢了便是。 “宁表妹说得不错,我是信得过自己的技巧,今日表妹若是踢得好,我必有重赏。”孟泽似笑非笑道。 …… 今日比赛,静文公主这边的,宁芙多半不认识,而九公主那边,有宗凝、谢茹宜与荣敏。 皇子中间,三皇子孟渊今日也来围观。 宁芙朝孟渊看去,他患有腿疾,寻常不爱出门,肌肤要比孟泽白些,更瘦弱些,看上去无欲无求,似乎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宁芙不禁回想起他的事情来,只是脑中记忆却极为匮乏,上一世孟渊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也未参与进六皇子与四皇子间的纷争,日子似乎过得风平浪静。 孟渊在与孟泽交谈时,余光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却让宁芙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宁芙仔细回忆,然则毫无头绪,难不成她其实碰到过孟渊? 她也无暇多想,将注意力收回到球上。 起先静文队,落后九公主队五分,宁芙单人练时还好,一上场,便显得杂乱无章了,只是踢了一阵子后,渐渐找到了门道,加上平衡好,并未成为队伍破绽。 孟泽饶有兴趣,在女子的比赛中,宁芙技巧自然不够看的,但也勉强能应付,第一次蹴鞠有这水平,不算容易。 “养只有趣的鸟儿,或许比较有意思。”孟泽似笑非笑,心中升起了征服欲。 孟渊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更是懒得揣测他究竟是何意,一如既往不言不语,他也没什么存在感。 “三哥,你虽伤了腿,但也别自暴自弃,你也是父皇的儿子,找个女人相伴还不容易,娶妻生子,日子也便不无聊了。”孟泽看着孟渊宽慰道。 孟渊不语。 孟泽便也懒得再同他说话,自己这位兄长,不仅不受父皇待见,连母妃也不待见他,他与他更是不算太熟。 场上比赛逐渐到了关键处。 程霜本要进球了,却又被谢茹宜夺了去,她本就对她有些怨气,心里只觉今日谢茹宜不让她出风头,是故意的。 她心里憋着股气,再等到鞠球到了她脚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将球提了出去,正好打在了谢茹宜未戴护具的腿上。 谢茹宜刚要往后走两步,却腿上一疼,倒在了地上。 “谢姐姐!”宗凝立刻担心地跑了过去,随后女君们停下比赛,都围了过去。 程霜一脸担忧神色,道:“谢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我未看准方向。” 谢茹宜盯着她看了片刻,却并未言语,低头检查着伤势。 宁芙皱起眉,若是程霜是故意的,这人就不太好接触了,若是以后惹得她不快,指不定会被她报复。女君可以背后说说闲话,便是攀比也不是问题,可心思歹毒,就是大问题了。 “谢姐姐你怎么样?”静文问。 “应该只是扭了脚。”谢茹宜微微笑道,“公主不必担心。” 今日谢茹宜扭了腿,御医看过后便早早回了府,比赛也就未继续比下去,自然也就未分成胜负。 “其实再比一会儿,咱们就赢了。”静文有些遗憾道。 宁芙道:“日后有的是赢的机会。” “其实你今日踢得不错,还从阿凝那抢到了球,回去多练练,日后可就靠你了。”静文笑眯眯道。 宁芙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时这话,就应该烂在肚子里。 “不过,你觉得今日程霜是不是故意的?”静文忽然问道。 这事,宁芙不是当事人,自然不敢乱说,便是知道,也还是放在心里好,只说自己并不清楚。 “只好到时看看,谢姐姐那边是什么态度了。”静文道。 谢茹宜那边,却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事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 在宫中扭了脚这事,也很快传开来,各府的女君便都相约去看她。 宁芙便也带着宁荷去了趟庆国公府。 正值宣王妃和宗肆也在,谢茹宜分不出什么心神给她,只道:“宁妹妹,荷妹妹,你们也在这坐会儿,喝口茶吧。” 一同的还有林家姑娘、荣敏。 宗肆一眼未看宁芙,在谢茹宜面前,他自然是要表现得同她并不相熟的。 宁芙也只喝着茶,只是心中开始猜测,上一辈子程霜不久后就嫁去了外地,是否是因为这次伤了谢茹宜,宣王府与庆国公府自然都不会放过她。 顾忌着男女大防,宗肆并未久留,离开时,眼神倒是在她身上停留了须臾,不过也没什么情绪便是了。 宣王妃则拉着谢茹宜的手,宛如自家女儿一般叮嘱道:“这膏药,你每日须得按时贴,若是不够,差人来王府取便是。” 谢茹宜红着眼睛道:“王妃娘娘,是我叫你为难了……” 只是碍于有外人在,这话并未说下去。 “傻孩子,先养脚伤,其他的,我与你阿母,自会替你操心。”宣王妃心疼道。 直到宁芙走了,宣王妃也依旧留着未走。 “王妃可真疼谢姐姐。”宁荷在回去的路上,有些羡慕地说。尤其是平日里,王妃对谁都不热情,谁也不放在眼里,唯独只对谢姐姐一个女君好。 宁芙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日后也会有人对你这般好的。” 宁荷却认真道:“四姐姐,我倒是更希望有人能对你这么好,你是二婶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夫家也得这般对你,才值得嫁。” “那你认为,哪位公子不错?”宁芙同她开起玩笑来。 “四姐姐那回带我去见的陆公子,便挺好的。”宁荷起先认为他家世差了些,配不上自家四姐姐,可如今听他奉旨在凉州剿匪,得了圣上的信任,日后的前程,应该不会差。 宁芙不禁想起了陆行之,在凉山剿匪,定然是辛苦的,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却说宁芙这正想起他,那头宁真远的回信中,就提到了陆行之。 宁真远去凉州不过半月,人人都以为是圣上找理由将他贬去凉州,都不待见他,而陆行之却在这半月中,主动上门拜访了他。 不卑不亢,也不避人,丝毫不在意同他扯上关系,还客客气气地替他送来生活所需的物资。 与他交谈,也显得熟络。 若非仅有几面之缘,他都要以为他们相熟已久,想比这就是一见如故了。 宁真远在信中,对他是一番夸奖,一个人品行如何,共事时是最清楚的。 宁夫人看完信后,也有些惊讶,她还是头一回见夫君,连家书中也在夸一个年轻人。 不过对陆行之,宁夫人是有几分想法的,倒也不介意此事,眼下陆行之调去了凉州,未尝不是件好事,其他想打他主意的女君,也无法抢了先机。 反倒是自家夫君如今同他一处,倒是更方便熟悉熟悉。 宁夫人倒是觉得,陆行之恐怕也不是无所图。 人哪会无事献殷勤?若说以前,或许是因为宁国公府而讨好,如今陆行之的前程也有了着落,能让他对丈夫这么上心的,除了阿芙,宁夫人想不到其他。 “要不你试试他的态度,这么多公子里,我思来想去觉得合适的,只有他一个。他还有半年回京,阿芙那时也正好及笄,若是可以,倒是正好。” 宁夫人在回信中写道。 第44章 扯情意 却说宁夫人这头,已经将主意打到凉州去了,宁芙那边,却在忙春学宴的事。 春学宴始于前朝,原是官家女子,为了展示各自才艺,而举行的宴会。 到了当朝,逐渐变成了慈善会,寒门女子,难有机会读书学艺,贵门女君便商量着如何助力,最后决定女君用各自的诗书字画,或是手工艺品,用以买卖,最后的银子,给寒门女子们提供机会。 这也是难得,商贾之流,能与贵门公子同处一室之时,因着是善举,也无人在此时端架子。 今年的春学宴,正好轮到宁国公府举办,往年府上的各种宴会,都由宁苒一手操办,如今宁苒嫁了人,这事便落到了宁芙头上。 这轮到自己操持了,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如此之多,便是请帖都得检查几遍,生怕落了哪府的女君。 好在卫子漪对这事的流程门清,替她分担了不少。 至于地点,宁芙则从傅嘉卉那,包下了时常出现在文人墨客诗词中的广鹤楼。 所谓“不登广鹤,不知河之浩浩汤汤,城之广袤无垠”,说的便是广鹤楼位于香山河与青湖的交界处,此处水流湍急,河岸极宽,交汇处水流呈奔腾之势,而广鹤楼又处于京中最南处,往北望去,城墙一望无际。 可不是谁都愿意花这么一大笔银子,来办一次春学宴的。 “宁妹妹好大的手笔。”程霜这日是第一个来的,一见到她便热情的拉着她道。 “程姐姐来的真早,可先到楼上休息。”宁芙含笑应着,只是心中到底有几分警惕,还不确定那日在宫中,她是不是故意针对谢茹宜。 广鹤楼最顶上一层,便是特地给大家观景用的,尤其是夜景,那时夜市正盛,各处灯笼次第排开,浮光掠影,人影绰绰,万物如藏匿在那琥珀光景中。 过些时候,谢茹宜与宗凝、荣敏也到了。 “多谢谢姐姐给我面子。”宁芙道,如今谢茹宜已离开学堂,便是不来,也无可厚非。 “这广鹤楼我也未来过几次,我也想来赏赏景,是我沾了宁妹妹的光才是。”谢茹宜柔声道。 宁芙只觉她的兴致似乎不高,宗凝似乎也是如此。 而荣敏照例看她不顺眼,并未搭理她。 “眼下到的只有程姐姐,姐姐要在这儿坐会儿,还是上楼去观景?”宁芙这是怕她们尴尬,是以特地点出了程霜。 “既然难得一观此景,何必浪费机会,我同凝妹妹,荣妹妹上楼便是。”谢茹宜道。 宁芙放下心来,她自然是希望彼此都无矛盾的,尤其今日她还是东家。 到了巳时,女君们该到的也都到了,却是比她想象中来的女君还要多,不少府中嫡女,也带了庶妹一块来凑热闹。 就是公子,也是来了不少的,便是宁芙认识的,就有卫家两位,林府的五公子、荣府的十一公子,再有些虽面熟,但叫不上名号,商贾之流更是云集。 毕竟做生意的,最不缺钱,谁不想借机博一个好名声。 荣五公子荣正,如今不过十三岁,长得过于清秀,与宗凝从小就不对付,宗凝一见他便皮笑肉不笑道:“荣五妹妹今日怎么也有空来玩?” 荣正憋得脸通红,却只道:“谁,谁是妹妹。” 宗凝悠悠道:“不是妹妹,怎会连我也打不过?我记得小时候……” 荣正狠狠瞪她。 “凝妹妹,今日人多,给他留几分薄面吧。不然回家又该哭鼻子了。”荣敏打趣道。 众人笑起来。 宁芙倒是有几分感慨,荣正眼下还像个小女君,等过两年,就截然不同了,可谓是男大十八变,身材不输宗铎。他对宗凝也是极好的,百依百顺。 “何事这般开心?”孟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众人寻声望去,来的是六皇子孟泽,四皇子孟澈,还有宗肆。宫中那两位虽关系极差,但面子功夫,倒还算过得去。 两位皇子,今日穿的都是深色袍子,宗肆却是一身石青色暗纹刻丝圆领袍,玉冠样式也极简单,大抵是为了不抢两位皇子的风头。 他的视线从荣正身上略过,不显半分情绪,略显冷淡。 只宁芙心知他恐怕是摸准了荣正的心思,担心他打自家妹子的主意。 男子就是这样奇怪,自己可以打他人妹子的主意,却不愿意自家妹子被人多瞧一眼。 众人行了礼。 “听闻宁表妹今日包了这广鹤楼,我同四哥,三表哥正好路过,也来凑个热闹。”孟泽本就是玉面郎君,含笑时更是柔情三分,叫不少女君都红了脸,“却是不知是否打搅了宁表妹的安排。” “表哥与世子肯赏脸赴宴,是我的荣幸,又怎会打搅我的安排?”宁芙敛眉客气道,“还望表哥能捧捧场才是。” 今日本就是为了寒门凑银子的,而孟泽与孟澈为了美名,也定然会出不匪的银钱,何况也算是给她撑场面了。 孟泽笑意更明显了些,道:“宁表妹的场,我如何会不捧?” 这话以表哥的身份而言,也能说得过去,但若是细品,也能品出些不同滋味,为何是她的场,他肯定捧?这分明是高明的撩拨。 宗肆看了他一眼,不语。 “多谢六表哥了。”宁芙感激道。 孟泽也非喧宾夺主之流,与四皇子、宗肆,也只坐在了二楼角落的包间中。 宁荷同宁芙一块推门入此包间送糕点时,不由红了脸,站在一旁不敢多看。 “这是我府上糕点师傅所做,送来给两位表哥和世子尝尝。”宁芙道。 孟澈与宁真远,关系非同一般,虽此刻还疑心他在宋阁老一事的表现,可到底是自己人,自是要给她面子,客气谢过。 宗肆语气清冷,也道了谢。 “听闻表妹煮茶功夫不错,可否向宁表妹讨杯茶?”孟泽道。 那可得耽误许久,宁芙有些为难。 孟澈自是不愿见宁芙与她走得近,皱眉道:“六弟,何必为难宁表妹。” 孟泽却只笑看宁芙,等她的答案。 宁芙心中略有迟疑,眼下答应了孟泽,就得罪了孟澈,但她两位都不愿得罪,正想对策,忽听宗肆那边开了口。 “宁四姑娘今日任务繁重,喝茶日后有的是机会。” 他不疾不徐道,语气中也无半点起伏,也并未看她一眼。 宁芙便顺势笑道:“六表哥若是想喝茶,日后可来宁国公府做客,眼下还有许多事务等着我操持。” 孟泽不再多言。 离开之际,宁荷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宗肆余光扫过来,心下一惊,连忙收回了视线。 …… 拍卖开始之前,又来了不少商贾,只是目的却不简单,为的是捧各府姑娘的场,为此拉几分关系,钱财再多,身后若无靠山,那也是万万不行的。 是以不论女君们的作品如何,始终有人肯出千两银子。 谢茹宜的刺绣《盼春》出现时,引起了个小波动,这刺绣,绣工好,寓意深,说春不见春,而是融化的冰,消失的雪,一群大雁忽隐忽现,似自远处飞来,昭示着春季即将来临。 宁芙不由赞叹,好一幅冬末之景。 “以冬之凋敝,反衬春之欲来,好角度。”孟泽抚了抚折扇,道,“倒是教人耳目一新,不愧是谢二姑娘,这刺绣值得千金,你跟不跟?” 这话是对宗肆说的。 加价的人可不少。 现场十分热络,又引得外头不少人围在广鹤楼周边观看。 这幅画最终以两千两黄金成交。 “你说是谁买去了这幅画?”程霜轻声问。 宁芙朝二楼角落的包间看去一眼,自然是这里头的人,只是不知是宗肆,还是孟澈,或许两人间也暗自较劲了一番。 男人间的胜负欲,有时是很难理解的。 程霜笑得有些勉强。 下一刻,宁芙见宗肆从楼上走了下来,赶来的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句,随后他便离开了。 谢茹宜目送他离开,不知在想什么。 宁芙收回视线,接下来便是她自己的词了,以“东风几度醒花魂,柳芽犹怯三分冷。莺试语,燕初闻,千红万紫各缤纷”写春之生机。结尾又以“劝君莫负晴明日,一寸光阴一叶新”劝人珍惜时光。 以春抒情,虽俗套,可对春色也算观察入微,几句描写修辞都不差,加上字磅礴锋利,倒也不俗。 “两千两黄金。”孟泽含笑道。 这一开口,便是如此数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便是宁芙自己,也皱了下眉,她的诗词自然是不值这个价的。 宁芙不禁看向孟泽,见他虽矜贵如常,却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 只怕胸有成竹的,并非是字画,而是她这个人。 宁芙不由想起上一世来,他逼自己成婚时,也是这样笃定。 她想起他那阴险的嘴脸,一时有些反胃。 这气势,自然不能被他给占了去。 宁芙沉思片刻,看向了傅嘉卉,自己是不能抢自己这幅诗词的,否则别人还不猜忌她与孟泽之间发生了什么,眼下只有让傅嘉卉帮忙了,她背后毕竟有靠山,不必担心抢了孟泽的风头。 “两千五百两。”傅嘉卉在与她对视后道。 孟泽从容道:“三千两。” 傅嘉卉微微一笑:“五千两。” 孟泽:“……”做生意的不把银子当银子是吧? 宁芙:“……” 五千两! 宁芙肉疼不已,一会儿自己如何给出这些银子还给她? “既傅姑娘如此喜爱这幅画,我不如成人之美。”孟泽笑道。他自然不是给不起这个价,只是四处都是眼睛盯着他,若价格高的离谱,怕有人以此来大做文章。 尤其是孟澈。 必然会以这事,来参他一本,而父皇是最不满铺张浪费的。 傅嘉卉恭敬拱手道:“多谢六殿下割爱,我生于春季,又痛恨自己不够勤勉,是以对四姑娘这首诗,深有感触,便是万金,也觉其值得。” 孟泽客套几句,心里更清楚,这是宁芙的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她越是不肯接招,便越有意思。 今日的兴致被坏了,孟泽自然再无留下来看热闹的心思,同孟澈道:“我还有事,四哥是走是留?” 孟澈道:“既然有事,那便走吧。” 两人一走,热闹便散去了不少。 宁芙则请傅嘉卉去了包间,道:“今日多谢傅姐姐了,只是这银钱,我得过一阵再交给傅姐姐。” 傅嘉卉却笑起来:“宁妹妹不必担心,如今你我也算共事关系,这次我替你解围,日后我若是有难处,你也帮帮我即可。” 日后在宁诤的事上,她少不了要她帮忙,傅嘉卉笑得像一只狐狸:收了这人情,日后可得认她当嫂嫂。 宁芙沉默片刻,道:“那就多谢傅姐姐了。” “不过,宁妹妹还是远离六皇子为妙,他对女子,可从未有过真心。”傅嘉卉道。 自广鹤楼向下望,数百米之外,流水湍急,而在近处,河面却极平静,一座座小舟,浮于水面上,到了夜间,这些小舟点起灯笼时,便有另一番滋味,不少人会于小舟中饮茶作诗。 宁芙忽地看到了宗肆进了谢茹宜的小舟中。 原以为宗肆走了,未料到竟没有,而是在等谢姑娘。 宁芙收回视线,去应付客人了。 …… 小舟上。 谢茹宜道:“你我无缘,也怨不得谁,世子与我,都是太过利己之人。” 宗肆并未言语。 “是以世子即便对宁妹妹有些心思,也绝无可能娶她。”谢茹宜微微笑道。 “我与宁四姑娘,并无苟且。”宗肆淡淡道。 只是因为上一世的关系,他想过庇护她,纳她为侧室。 她不愿意,他自然也不强求,并无太大所谓。 这话虽冷淡,却何尝不是不想让宁芙牵扯进来。 谢茹宜却道:“今日六皇子对她的态度,世子心中很不快吧?”不过但凡他真想争,孟泽是抢不过他的,是他自己没有争取宁芙的打算。 宗肆看了她一眼,并未回应。 “若是四姑娘出事,世子可会救她?”谢茹宜又问道。 “我不会为她冒险。”他淡然留下这句。 …… 谢茹宜回去后,程霜来找她交谈了片刻。 “那日在宫中,我并不是故意的,谢姐姐今日对我冷淡,可还是在记恨我?”程霜咬唇道。 谢茹宜却是没说话,过了片刻,叹口气道:“就算再喜欢,也不该设计她人。” 程霜只一口咬定那日自己不是故意的。 谢茹宜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我有话同宁妹妹说,你能将她喊来么?” 程霜看了眼酒杯,有些紧张,点点头。 见到宁芙时,她的脸色倒是柔和了几分,说起那日宫中的事,又意味深长道:“宁妹妹,你要小心她。” 宁芙既知道了真相,定然会多留个心眼。 两人这番交谈完,夜色便暗了下来,今日在广鹤楼赏的便是夜景,女君们也并未回去。 宁芙跟谢茹宜道别后,便去了顶层,广鹤楼乃京中最高之楼,一眼望去,也颇有“一览众屋小”的意味。 晚风徐来,宁芙渐渐感觉到了一股燥热,头也眩晕起来。 不知是否是受了凉。 宁芙让宁荷带着她去休息,只是到了下一层的寝居,她却渐渐察觉起不对劲来,那股燥热,从小腹绵延而下,让人心痒难耐。 很快她的意识,就不太清醒了。 宁荷吓了一跳,心知出事了,转身就走,往下飞速而去,她得立刻去找郎中,却在一楼处撞到了人。 傅嘉卉搀了她一把,见她急切,好奇问,“发生何事了?” 宁荷自然不肯说半个字,转身就要走,却见傅嘉卉抬脚往楼上走,心往下沉,忙跟在他身后,急切道:“傅姐姐,四姐姐出事了。” 傅嘉卉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宁芙,此刻她已是面色潮红。 “四姑娘这是中药了。”傅嘉卉蹙起眉道,还是媚药。 “我去请郎中。”宁荷道。 “五姑娘先别急,四姑娘的事不能声张,你在这守着她,我去喊人。” 傅嘉卉转身出去了。 将事情告知宗肆时,他却分明是不想沾这趟浑水之意。 “世子,就当此事是我求你的。”傅嘉卉不由求道,宁芙是宁诤的妹妹,她不忍心看她出事。 宗肆犹豫了许久,这时去了,未必不会惹得一身腥,并不值当。 只是想起那些梦,她眼含柔情地娇媚喊他郎君,到底还是起了身。 就当是看在上一世的情分上。 …… 而宁荷在看到宗肆时,心沉了下去。 “世子,您不能进去。”宁荷在他跨进屋里时,跪下来哭道。 宗肆脸色极寡淡,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若不尽快处理,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宁荷脸色惨白,不再阻拦。 宗肆吩咐道:“你去替你四姐姐,应付客人。” 宁荷擦擦眼泪,赶紧起了身。 宗肆在进屋后,便关上了门。 “世子,四姑娘这中的,可是媚药?”傅嘉卉道。 “是浮罗梦。”宗肆淡淡应着。 “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四姑娘这般昏迷,被坏人欺负了也未必能知晓,到时宴会散去,被人瞧见,后果不堪设想。”傅嘉卉道。 宗肆却想起了谢茹宜方才的话,她问他愿不愿意救宁芙,分明是早知道眼下这种情况。 床上,宁芙意识涣散,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只难受地轻轻喊着:“郎君,郎君。” 宗肆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 第45章 交与织 “你回去取解药。”宗肆对傅嘉卉道。 傅嘉卉点点头,世子曾在救月娘时,重金求过解药,还有剩下的未用。 宗肆在宁芙失去知觉时,神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俯身时,却被她双手环住腰。 他顿了片刻,将人扶正,却未拨开她的手。 宁芙只觉他浑身带着凉意,异常舒服,小心翼翼地蹭着他。 却说宁四姑娘不是那小女君了,这般身材,只要不是木头,就不可能全然没反应。 宗肆皱了皱眉,想推开她,可她抱得更紧了。 “郎君。”她低声道。 宗肆眼瞧着她吻了上来,宁四姑娘却是个吻技高超的,见他无动于衷,耍尽心眼,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唇,温温柔柔的,像是一边哄着他,一边霸道地同他讨要。 眼下倒是同曾经梦中的她,如出一辙。 宗肆有些走神,竟让她得逞了,而他分明清醒,却居然未能拒绝她。 于宁芙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哪分得清东南西北。 很快又亲了上去。 …… 傅嘉卉赶回来时,宁芙正躺在床上安眠,宗肆站在床头,神色淡然,只耳根泛着些红。 “世子,解药拿来了。”傅嘉卉明智地并未多嘴。 宗肆扶起宁芙,将解药喂给她。 “这药劲大,四姑娘恐怕得休息好一阵子。”宁芙是宁诤的妹妹,傅嘉卉自然是有几分怜惜她的。 宗肆并未言语。 不放心赶来的宁荷,在看到宗肆扶着四姐姐喝药时,脸色惨白一片,寻常男女如此,那该负责了,可眼下却也不敢说什么,只默默抹去眼泪:“四姐姐会没事么?” 傅嘉卉搀起她,宽慰道:“别担心,世子已经给你四姐姐喂过解药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能醒。” 宁荷点点头。 “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否则你四姐姐的名节就毁了。”傅嘉卉道,“若是有人想害你四姐姐,一会儿便一定会有人来找你四姐姐,你只说你姐姐一直在房中睡着,没离开过。” 宁芙醒的,却是比傅嘉卉说的还要早些,先前的意识有些迷糊,她无法肯定与宗肆发生的事,是真是假。 宗肆几乎是立刻发现她醒了,看了她一眼。 宁芙沉默,宗肆也沉默。 只是越是沉默,越是代表方才两人也许做了不该做的。 “宁妹妹,宁妹妹!你怎么样了?”说话焦急的是程霜。 傅嘉卉看了一眼宁荷,宁荷便开门出去应付了,隔着房门,依旧能听见她道:“四姐姐睡着了,你找四姐姐有何事?” “走。”宗肆淡淡说。 宁芙这会儿,其实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也张不开口求人,宗肆是绝不可能留在这的,否则亲事定然逃不过了。 她不想一个人等着这种茫然的未知,不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宗肆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红红的,似乎蹙了下眉,却还是跟傅嘉卉跳窗走了。 下一秒,程霜就推门走了进来,见宁芙面色潮红,屈腿抱着自己。 宁芙也看了看她,她身后还跟着好些女君。 即便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却还是有些难堪。 方才程霜还以为自己听见了世子的声音,眼下见只有她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宁妹妹,是不是生病了?”程霜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宁芙却是避开了,她的表情很淡,没有了往日笑盈盈的热情。 其实她猜到了大概,上一辈子,程霜为何会在不久后,便嫁去了外地?因为她设计了谢茹宜,上一辈子中招的是谢茹宜,那日她和四皇子定然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压下来了。 而庆国公府如何会放过程霜,嫁去外地,等于将她流放去外地,便是对她的惩罚。 自那以后,程府也当没这个女儿,这是在明哲保身。 一个女子,没了母族的庇护,便相当于没了前程。 程霜想害的,不是自己,是谢茹宜。 只是这一世出现了偏差,弄巧成拙,中招的变成了自己。而谢茹宜或许察觉了,可未提醒她,大概是为了借她之手,顺势除了程霜。 这一切,自然不是宁芙胡乱猜测,今日她未乱吃过东西,只在与谢茹宜交谈时,喝了点酒,谢茹宜自然不会这么不入流,而她让程霜去喊自己,分明是在告诉她,先前她正与程霜在一起。 这便让她宁芙,很快能猜到这事是程霜干的。 谢茹宜人好,却也不是没有心机之人,宁芙想,换成她,她一定会提醒对方,可这也不是谢茹宜的错,她只是不想牵扯其中,而也不愿放过程霜,惩戒程霜的事,最好不是她动手。 她恨程霜吗?也许是有的,她和谢茹宜之间的事,为何要将她一个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身边同龄女君里,见识到恶,让她心里发冷。 在此之前,她认为大家一起长大,就算再争执,再闹不和,也不该会做这等事。 程霜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宁妹妹,你是怎么了?” “我想休息了。”宁芙闭上眼睛道。 一切她都不想再想了。 程霜忙道:“好,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守着你。”她心中也后怕,她从不想害宁芙的。 她这一觉,却是睡了很久很久,梦里光怪陆离,醒来后,宁夫人却是才松了口气,道:“总算醒了。” “阿母。”宁芙张了张干涸的嘴唇,“想喝水。” 宁夫人连忙将一直备着的山泉水喂给她了一小勺。 宁芙想了想,问:“那天……” “不怕,这事没几人知晓,也未酿成大祸,春学宴你五妹妹和傅家姑娘也替你处理妥当了,并无人发现,庆国公府那边问过我的意思,程家有这样的女儿,也自觉惭愧,不久她便要嫁去外地了。”宁夫人坐在床头,让她枕着自己。 宁芙却有几分惊讶,谢茹宜明明想让她处理这事的,为何最后又去解决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宗肆插手这事了。 “你在京中,如此多灾多难,想不想去你外祖母那待上一阵?”宁夫人怜爱地看着她,“你外祖母那,离你父亲那边近,去你父亲那玩玩,也方便。” 落水与这次,都给宁夫人留下了阴影。 京城今年大抵与阿芙犯冲,不旺她。 宁芙却猛地一顿。 算了算日子,距离李放离奇死去,似乎也就在最近,而他这事,却是让外祖母被贴上了奸臣的罪名。 外祖母那,她本就想着去,还担忧过不好寻理由,眼下看来倒是正好。 再晚些时候,宁芙用过晚饭,冬珠跑进来道:“夫人,宣王府的凝姑娘和世子来了。” “请他们进来。”宁夫人道,阿荷说,那日傅姑娘的解药,是世子那得来的。 他与凝姑娘一起来的,这礼数上,也过得去,并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宁芙再见到宗肆,到底还算有几分感激,道:“多谢世子。” 有宗凝在,也不好将话说的太直白。 只是宗肆开口,倒是相当直白,他沉声道:“那日我必须得走,若是他人瞧见你房中还有男子,那就更加说不清了,白的也会说成黑的。” 宗凝脸色霎时一变,道:“三哥,你这是何意?” 宁芙点了点头,不论这到底是不是他心中所想,如今也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没事,一切都不重要。 宗肆心中也未完全拿好主意,一时不再言语。 “你心里怎么想?”他顿了顿,片刻后问她。 他这话意思够明显了。 按理而言,两人共处一室,也有肢体接触,不论事出为何,即便她当时先主动,也该成亲的。 尤其是男子,更该担责任。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分明两人不久前还开诚布公地谈过妾室一事,达成共识,会保持距离,眼下境地却是越发尴尬。 不过宁芙却不太需要他负责,亲算什么,上一世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这么就成亲,她这一世岂不是白活。 宁芙说:“我想休息。” 宗肆看着她,斟酌片刻,道:“你何时休息够了,若是有话想同我商谈,便可清天阁。” 宁芙敷衍地笑了笑,说:“好。” 宗凝在回去的路上,不理解的问:“三哥今日这是何意,你怎么能在宁姐姐面前,这么不顾男女大防?还有你说的那日在她房中,又是何意,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宗肆却未搭理她。 “先前你又不同意宁姐姐,眼下又有想法了?”宗凝很难不生出吐槽的心思。 而宗肆眼下头疼的,也是如何处理好同宁芙的关系,若说想娶她,眼下不是好时机,若说不想,那日他在清醒之下,也确实回应了她。 至于是何种心态…… 也许是她一句句郎君,让他代入了上一世的关系,做不到全然冷眼旁观。 …… 大房那边,卫氏也好奇道:“你说什么风,把宣王府也给刮来了?” 两府的关系可不算好。 穆氏轻声道:“你说世子一个外男来看阿芙,是不是不对劲?” “他是同凝姑娘一块来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卫氏不以为意道,“世子可不至于瞧上阿芙。” 因着女儿也被宗肆拒绝过,卫氏在这事上,总爱踩宁芙一脚。 这话正好被宁老太太听得一清二楚,气得不行,用力柱了下拐杖,道:“他宣王府是好,你一个国公府的主母,却捧着他,还不被外人笑掉大牙,何况我孙女也不是任由他宣王府挑选的物件!” 宁老太太眼下也是第一回觉得卫氏讨厌,这大房没个大房样子,二房就从不会在大房出事时说这些,“倒是你,连个宁国公府的中馈都操持不好,不是你这么糟蹋国公府,国公府哪至于到如此地步。” 中馈是卫氏的死穴,哪还敢说话。 “你这个做大伯母的,该好好去关心关心她才是。我要是阿芙,都得心寒,瞒着她阿母替你补了那些账,试问要是你,你做得到?” 真当她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为了家里和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卫氏脸色猛地一变:“阿芙告诉你的?” “她那丫头可不会告状,是我心里有数,以前一直偏心你,当做不知道罢了。”宁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大房真是被她给宠坏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心胸。 不过宁芙也不是卫氏想见便能见的,宁芙最近都没有见人的兴致。 她倒也不是难过低迷,而是在院中,研究外祖母的事。 上一世,外祖母身上的罪名,数不过来,便是有很多与外祖母无关的,也都强加在了她身上。 到后来,舅舅与表哥都死了,表姐被孟泽囚禁玩弄一阵后,也生死不明,公主府几乎满门都未有活口。 这一世,她不希望外祖母落得如此境地,外祖母的错,是该担责,但不是外祖母干的,也不能都算在她身上。 几日之后,孟泽同宁裕回宁国公府,要来看她一眼,宁芙自然不好拒绝。 宁芙彼时在荡秋千,见他甜甜喊了一声:“六表哥。” 只是孟泽怎么听,也觉得她似乎清冷了些。 “不如送只鸟雀来陪你作伴?”孟泽道。 宁芙可不爱养这些玩意,都是鲜活的生命,若是养不好,她心中过意不去,想了想,道:“六表哥要注意庆国公府。” 眼下看来,谢茹宜恐怕还是会跟孟澈,否则宗肆也不会生出要对自己负责的念头。 那便会放弃与宣王府的联盟,转而去扶持孟澈。 告诉孟泽,也是因为他不久后就知道,不如顺势卖个人情给他。 孟泽眯了眯眼睛。 “六表哥相信我吗?”她抬头看他。 孟泽第一反应是她这双眼睛真漂亮,如含秋水,潋滟无比,心中怀疑,却虚伪道,“我自然信你。” 宁芙在心里呵呵,就属他最会骗人,含笑道:“六表哥等着就是了,我如此真心为六表哥着想,六表哥却只会怀疑我。” “宁表妹如若是我自己人,我自是信得过的。”孟泽意味深长道。 却是在得知宁芙中药的消息时,他心中是有几分急躁和火气的,如若有个男子也恰好进入那间房,后果不堪设想。 孟泽有种自己的人,差点出事的醋感。 宁芙自然清楚,他口中的自己人是何意,只是孟泽的招,她不会接。 跟了他,以后不死也瘫。 宁真远的信,在半个月后寄回,信中整整写了三页担心,也认同宁夫人的提议:京中女子竟有如此算计,不如就让阿芙就去她外祖母那呆上一阵。 宁芙松了口气,她原本还担心父亲不同意,毕竟宁国公府,一直是与康阳公主府,保持距离的。 宁芙空时亲自给外祖母写了信,而康阳长公主的回信,充满欣喜,道:阿芙惦记我,外祖母甚喜悦,公主府已替你备好寝居,你何时想来,便何时来,外祖母等你。 宁芙这一回能出府,是求了宁夫人好久的,去外祖母那之前,也得将后顾之忧解决了。 到清天阁时,宗肆正好在与人谈事,宁芙便避了避。 宗肆瞥了一眼过来,没过多久,那人就走了。 之后又有人很快来点燃了暖炉,又送来一个汤婆子。 “用过饭了?”宗肆问。 “我阿母只允许我出来一会儿。”宁芙道,“我要去我外祖母那待一阵,是以想着来与世子说清楚。” 宗肆听到她提外祖母时,微微一顿。 若说宁国公府,宣王府以前不考虑,而康阳公主府,便更是个难题了,这是敬文帝心中永远的刺。 而长公主给宣王府,也使了不少绊子,康阳与宣王,几乎就是死对头,说是你死我活也不为过。 是以他先前才会觉得,要谈亲事,眼下不是好时机。 宗肆看她一眼,道:“去休养一阵也好。” 宁芙整理措辞,道:“我知世子与我之间,横着的事太多,两府恩怨也不少,成亲也只是徒增一对怨侣,不如就算了。” 倒是一个爽快的小女君,这等越界之举,也能当做无事发生。 就如同她从未提及两人上一世的关系,如今已不见她有半分怀念,除了不清醒时,可从不记得他曾是她夫君。 曾有过的夫妻关系,分明也是当做未发生过。 第46章 她所求,一心人 宗肆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淡淡道:“四姑娘一个女君,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还能如何? 因为亲了嘴,就要死要活的? 再经历一遍上辈子的苦楚? 便是为了宁国公府,她也是不能再向上一世那般活的。 “想得开,也是极好的,否则活着太累。” 宗肆不语。 宁芙又道:“我却不止解药的事该感谢世子,便是程姐姐的事,也该道声谢。”宁芙虽不恨程霜,可程霜要是不离京,日后未必不会再折腾出幺蛾子。 这一回之后,她就算不受罚,也必然受程家冷落,到时指不定就将错怪在自己头上,人心的恶是不能低估的。 宗肆却道:“她的目的,本也不是你。” 她也知晓自己是躺枪的。 不过她是主办方,若是其他人出了事,她同样也不好交代,指不定还给国公府树了敌。 眼下她中了药,又未出事,倒是误打误撞,成了最好的结果了。 宁芙见他如此坦诚,不由低声问道:“程姐姐一个深阁女君,如何能够得到这种毒的?” 自然不可能是买卖的,否则一查便知,程霜定然也不会冒这个会拖累程府的险。 宁芙设身处地去想,其他毒或许好搞到手,可媚药在大燕,算得上禁药,管控绝非一般严格,除非她去找慕神医,否则绝无可能得到。 宗肆侧目看她,那日他和傅嘉卉从宁芙所在那间屋子离开后,撞上了孟澈,他同孟泽离开后,也折返了回来,留在了一艘船中,神态稍显急躁,不知在等待什么。 孟澈怕谢茹宜嫁给自己,是以耍了点手段,想同谢茹宜生米煮成熟饭,让事情毫无转机。 宁芙皱起眉:“谢姐姐若是中药跟其他男子……高兴的自然是想嫁于你的那些女君,不过也有可能是,与谢姐姐失身的男子。” 想到这儿,宁芙的心情复杂了些,却说如果是后者,这企图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就太冒险了,万一其中出了纰漏,那岂不是毁了谢姐姐? 而此人宁芙也只能想到孟澈。 想到孟澈的同时,她心中也不由生出一阵凉意,如若真是孟澈,却以此手段来得到心上人,也太心狠了些。 谢茹宜又可否知道,自己日后的枕边人,会这般对她? 宁芙喝了盏茶,才压下心中的凉意,“程姐姐离京一事,四殿下恐怕也暗中朝程大人施了压。” 宗肆见她已经猜到了些可能,未再开口,只将她空了的杯盏中,又添了些新茶。 “世子日后,最好是得提防些四殿下。”宁芙缓了片刻,好心提醒道,这可是头号情敌。 宗肆却道:“你最近体虚,这茶是珠兰花茶,有活血通气、养生修性的功效。” 宁芙道:“谢姐姐日后,未必不会瞧上四殿下。” “若我有心娶谢二姑娘,又何须你来提醒?”宗肆看着她,有些不悦道。 与他而言,这如同自己女人,揶揄他和别的女子一般。 宁芙规矩坐着,不再言语。 宗肆按了下眉心,道,“宣王府与庆国公府,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般。”不过具体如何,他自然也不会同她细说,宁芙毕竟是个外人,且宁国公府与他亦不是自己人。 宁芙听了后,就不再操这份闲心了,她也并无久留的意思,道:“我该回去了。” 宗肆道:“我送你。” “世子去忙自己的事吧,路我都认识。”宁芙委婉地回绝道。 他却站起来,神色淡然,分明是不允许她拒绝的意思。 宁芙只好作罢。 两人一路无话。 “那日我推开你,让你等解药,你却缠着我,让我先替你缓缓,这本该顺理成章成亲才是,四姑娘如此都不愿成亲,是瞧不上我?”到出口时,男人忽地淡然反问道。 宗肆被她如此嫌弃,心中自是不痛快。 且分明那时是她求他。 宁芙顿了顿,不语。 却说那日,起先是宁芙抱着他,轻轻地哄他吻他,勾他的舌,撒着娇说难受,要他行行好,将他推倒在床上。 他拒绝了好几回。 她便一遍又一遍地喊他郎君,又娇又媚。 后来才是两人抱在一处亲的。 直到宁芙伸手去扯他的腰带了,他才伸手拦住了她。 “郎君,给我。”宁芙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娇声哭求道。 宗肆从未见过女子如此媚态,耳朵都红了,却是不再由着她,浮罗梦并非无解药,两人眼下已是毫无分寸可言,不能一错再错。 宁芙道:“难不成世子真会同我成亲?”成亲也是多一对怨侣。 宗肆看着她道:“既然我是清醒的,还对你那般,便是负责也是应该的,决定权在你手中。” 他并非敢做不敢当之人。 当时既然亲了,他就想到了结果。 上一世她便是他的人,他不反感同她成亲。 想着两人也许有个孩子,有时便也希望那孩子,这一世也能来到这世上。 “我想嫁之人,第一,要真心爱我,不会为了利益抛下我,第二,身边不能再有其他女子,第三,要真心对待国公府,真心拿我父兄外祖母当家人,愿意庇护他们,便是这几点,世子能否做到?”宁芙平静地问。 她却不是白提这三点,她自己能做到,是以希望另一半也能如此。 而宁芙也清楚,宗肆做不到。 宗肆则皱起眉,却想不到还有人如此天真。 世上岂有那么多情情爱爱,无非是过日子,看得顺眼,不排斥,便已是难得。他对她是有几分心思,也有上辈子的几分旧情,可若说深爱,显然算不上。 至于第三点,关系都未到那一步,就更难说了,为了宁国公府牺牲自己的利益,眼下宗肆自然做不到这种程度,锦上添花他愿意帮一把,可同甘共苦就是强人所难了。 宗肆放开了她,淡淡道:“你说的这些,眼下我给不了你保证。” “所以世子不必对我负责。”宁芙垂眸道,“我也并无这个打算,若是成了亲,日后和离也并非是简单事。” “你以为有几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宗肆不赞同地蹙眉道。 “总有人能做到。”宁芙却是从不怀疑这点,她上一辈子最爱他时,便能心甘情愿替他去死,也愿意替他守护宣王府,这辈子她也会这样对待她的夫君,总有人同她一样。 “不如你举个例子?有谁能痴情到这般地步?”宗肆一针见血的反问道。 宁芙哑口无言,却还是道:“我会找到的。” 宗肆却道:“感情的深浅,得经过相处,眼下你我尚未知根知底,谈爱未免为时太早。” 宁芙却不信时间久了就能有变化,也知他心里恐怕在嘲笑她的天真,未再同她争辩。 送她上马车时,见她一声未吭,宗肆到底是开口道:“你我的事,等你从你外祖母那回来,再来做决定也不迟。何时去你外祖母那,遣人来知会一声。” 宁芙却是未再看他,放下帘子,随之马车疾去。 “我道怎么晾着我,原是为了谈情说爱。”身后忽有一道声音传来,“不知这是哪家的女君,长得如此貌美。” 宗肆扫他一眼:“程霜手中的浮罗梦,出自慕若恒?” 方才宁芙来,两人便是聊到这处。 男人不禁正色道:“孟澈正是从慕若恒手里得到了此物,如此看来,他是乐得见庆国公府转向孟澈,他与孟泽,私下倒是没什么牵连。” “这也不代表,他看中孟澈。”宗肆道。 “你说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男人不由纳闷,别的都还好,怕就怕是外族的细作。 “日后有机会能知道他的意图。”宗肆倒是从容不迫,“让月娘盯着些。” “月娘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方才那姑娘,与月娘相比,也要逊色几分,当年如若不是知晓她的本事,恐怕你早收了她了吧?”男人朝他挤眉弄眼道。 “你若打月娘的主意,就不用活了。”宗肆淡淡道。 男子也只好不再言语。 “陆行之最近在凉州,倒是与宁真远走得近,需不需要提防?”男子道,“不清楚的,都要以为是在给岳父办事,积极得很。” 换成其他人,倒是正常。 但换成对谁都不谄媚不讨好的陆行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宗肆顿了顿,才道:“你去盯着。” 说完他便折返了。 这倒像是不太高兴。 男子若有所思。 …… 宁芙去雍州前,陪宁夫人一起,去了红袖阁。 宁夫人打算给康阳长公主挑两身衣物。 “你外祖母,可比我要挑剔,不过你送的,她定然喜欢。”女儿如今要去公主府了,宁夫人是既高兴,又舍不得。 “阿母挑的,外祖母肯定也喜欢。”宁芙道。 “也不知你外祖母如今身子可还好,当年就畏寒。”宁夫人感慨道,她也许久未回去过了。 宁芙笑了笑,“我会照顾好外祖母的。” 话音刚落,她就见宗肆走了下来,一旁跟着月娘,他离开后,月娘却还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似是不舍。 宁夫人惊讶道:“没想到月娘的恩人,竟是世子。” 宁芙不语。 “也难怪她不肯嫁人。”宁夫人这会儿理解月娘的心思了,找个寻常人嫁了,倒还不如进宣王府当姨娘,若是日后有了孩子,也能争得些许地位。 孩子有出息,就更不必提了,便是庶出,那也远比一般府上嫡出还要好。 月娘也看见了宁夫人,同她寒暄了一阵。 宁芙却是乖巧地站在一侧,始终未说话。 而何时去外祖母那的,也未同宗肆提。 她的事,是没必要同他交代的。 第47章 未告别 宁芙在去雍州外祖母那之前,把春学宴上筹集的银钱,都遣人捐去了各个私塾。 读书使人明智,让人知史,也是百姓家女子难得拓宽眼界的机会。 此外,宁芙自己也打算自掏腰包,选些笔墨纸砚一同捐过去。 谢茹宜在每年春学宴,都会这么做,是以宁芙与她在书铺碰上时,并无半分惊讶。 “宁妹妹。”谢茹宜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谢姐姐。”宁芙也同她打了招呼。 谢茹宜陪同她挑选了些笔和纸,道:“尽量挑选便宜的,若是值钱,便是分发给了孩子,回去也得被家人变卖了去。” 宁芙点点头。 谢茹宜看着她,生出几分愧疚来。 从小一块长大的女君,还是不希望害对方出事的。 “那日我若是知晓程妹妹下的是那种药,定然会告诉你。”谢茹宜道,她只是想给程霜一个教训,却没想真害宁芙,不过不敢拿自己冒险,却也是真的。 她本想,宁芙中了毒,就能让程霜受罚,长长教训,但没想到程霜这么大胆心狠。 “事情既已经过去了,谢姐姐就不必纠结了。”宁芙却道,“眼下程姐姐已经得到了惩罚,我也相安无事,对谢姐姐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谢茹宜瞧着她,只觉她比以往,要疏远了些。 她心里有些不好受。 谢茹宜挺喜欢宁芙的,她是女君里,最不爱同人计较的,谁碰上困难,她都是能帮就帮,也很大方,不爱说人闲话。 两人只是因为各自家中代表的利益关系不同,而很少往来,可是女君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宁芙和宗凝。 “下月我四弟回京,府上要设宴,宁妹妹可来府上做客。”谢茹宜主动邀请道。 宁芙却笑道:“我要去我外祖母那,怕是去不了了。” 谢茹宜怔了怔,道:“宁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宁芙笑了笑,道:“谢姐姐,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谢茹宜也只好笑了一下,道:“宁妹妹回京,再来我府上做客。” 宁芙自然没答应。 她之后又去了一趟陆府,问陆夫人有无东西要带给陆行之,雍州离凉州近,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捎些东西还是方便的。 陆夫人没什么要带给陆行之,倒是有包袱要给宁芙,“这些是行之托我给四姑娘的,都是些木头,不过我却无什么机会能碰上四姑娘。” “夫人可去府上做客的,我阿母可喜欢夫人了。”宁芙这说的是实话。 “四姑娘可要照顾好自己,瞧着比前阵子清瘦了些。”陆夫人关切道。 “多谢夫人关心。”宁芙心中生出几分暖意,来陆府,她的心情总会好上几分。 她去雍州一事,并未隐瞒,也特地同学堂的女君们送了别,宗凝眼下对她的心思就有些复杂了,一时不知她日后到底算不算三嫂。 宗凝又觉得她同三哥,恐怕不太容易,母妃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原本母妃就因为失了谢姐姐这个儿媳,正糟心着呢,眼下要来个宁姐姐,母妃指不定会将错,怪在宁姐姐身上。 不仅学堂里的女君,就连宗铎、孟泽、荣正等一些公子,也都知道了宁芙去了雍州,不过这些都是别人转述的了。 反观这阵子出京忙前忙后的宗肆,却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宁妹妹前日便出发去雍州了。”傅嘉卉在他回京后道。 宗肆皱眉道:“没来说一声?” “不知是忙碌还是赶不上了,她没来。”傅嘉卉斟酌着语气道,实在是不敢说宁芙前些时候,连陆府也去了。 “下去吧。”宗肆神色淡然。 宗肆今日从回府算早的,还赶上了晚膳。 宣王妃如今见他,心里也不是没怨言,好好的谢二姑娘,怎么又到了眼下这般境地,可看儿子晒黑了些的脸庞,到底是心疼,道:“春迎,给三公子取碗筷来。” “你同茹宜是怎么了?眼下怎成了这般境地。”宣王妃还是忍不住道。 “谢四郎的事,父亲若是帮衬这一次,日后再拒绝荣府,林府,就得得罪人了。”宗肆道,“宣王府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不论是父亲大伯,还是大哥二哥,名声都是自己争来的,自然得爱惜羽毛。” 宣王妃也知这个道理,可心中还是留有余地:“可这同你与茹宜,又有何关系?” “宣王府帮衬不了庆国公府,却是有人能帮衬上,母妃难不成想阻止水往高处流?”宗肆没什么情绪道。 孟澈在这事上,那是相当主动。 宣王妃蹙眉道:“庆国公府看上孟澈了?” “我如何知晓,母妃该去问问人家才是。”宗肆半点也不在意,语气略显淡然。 宗凝则埋头吃饭,半句话也不提,三哥眼下的情绪,可不对劲。 可偏偏有人,不如她的愿。 宗铎来时,先同宗肆聊了几句正事,又问宗凝道:“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去雍州了?”这样一来,与陆行之,倒算离得近,恐怕俩人有不少机会见面。 宗凝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听闻是去康阳长公主那,养身子去了。” 宣王妃道:“她同她那外祖母牵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敬文帝心中最痛恨的,康阳长公主能排进前三,宁国公府送她去雍州,并不是明智之举。” 宗铎很认同宣王妃的话。 宁四姑娘是好姑娘,但她那外祖母可不是! “二哥如何知道的?”宗凝这是怕三哥误会,是自己同二哥说的。 “与荣正一起时,听荣敏说的,说是与她熟识的,她都特地道了别。”宗铎道。 宗肆面无表情。 他是唯一给她做足了准备的,平日喝的珠兰香茶,方便照顾她是女侍卫,甚至红袖阁中的衣物,都给她添置了,可她却独独没来跟他道别。 早早回京,也是为了能同她见上一面。 即便是前几日,他也能先赶回来一趟,再出京去办事,只需她差遣人来知会一声。 宗肆虽对她算不上喜欢,但力所能及之内的,都愿意付出,不论是精力还是钱财。 这其中,便也能得到不少好处了。 宗铎看了眼宗肆,道:“还以为你出京需要半余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急事,非得赶回来?” 这没眼力见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48章 雍州城 宗肆还未开口,宗凝便已替他回嘴道:“二哥,你这话真是白问,三哥回来,自然是已将事情处理好了。” “你二哥同你三哥说话,你为何要多嘴?”宣王妃放下筷子蹙眉道。 宗凝便闭嘴了,只可怜兮兮的看着母妃,又看看宗肆,希望他能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 不过显然宗肆在这事上,没有惯着她的打算,并不言语。 “婶娘,都是自家人,不必那般生分!”宗铎正色道,他与宗凝相处一向如此。 宣王妃也知道自家女儿没有坏心眼,不过被保护得太好了,所有人又愿意捧着她,是以有些娇纵。她叹气道:“在家这般是无事,就怕她出门也改不了这性子。” 宗凝见宣王妃冷着脸,便乖乖低头认了错。 宣王妃脸色稍霁,又对宗肆道:“前几日月娘差人给你送了几套衣物来,刺绣针脚细腻,整个大燕怕是都找不到,做工比这还精细的。你也知晓,她对你的事,向来上心。” 如今亲事没了着落,宣王妃又动起了纳妾的心思,三郎一个适婚公子,身边总得有个女人。 而月娘的好,也是她这些年看在眼里的,体贴细致,又无花花肠子,当年若非……恐怕也就成了。 但眼下也不晚。 “月娘如今过得这般自在,母妃何必想着让她伺候男人。”宗肆道,“何况当年的事,母妃也该还记得。” 宣王妃也就不再提纳月娘的事,当初那事,换成是谁,心中都会有芥蒂的。 她又看了宗肆一眼,只是不知当年三郎对月娘,有没有真动过心。 用完晚膳,宗铎去了宗肆的景华居,兄弟二人见面,自是为了商讨正事。 “这么快有眉目了?”宗铎却是未料到,会有这般快,是以今日见他回来,有些惊讶。 却说宗肆这一回出京,查的却是前雍州刺史,李放身亡一事。李放在一月前刚从雍州调任至儋州,才书信给宣王府,想商讨雍州之乱,就突染疟疾病逝,其中未免也太过蹊跷。 宗肆道:“我还未至儋州,李放的尸身就已被其夫人安置烧了,李府又百般阻拦我调查此事,李放的死,恐怕跟雍州那群人脱不开干系。” 而李放,却是个重要之人,眼下证据却是断了。 “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杀手,雍州那些狗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宗铎不禁愤怒道。 “怕只怕有人在那,当起了地头蛇。”宗肆却道。 康阳长公主虽放权去了雍州,然则势力依旧遍布朝野,常年与宣王府唱反调,背后使绊子的,不少都与康阳是一丘之貉。 这就更别提雍州,恐怕早已全是她的势力。 李放想告雍州的状,其中定然会牵扯到康阳公主府,是以被害了。 宗铎厌恶道:“康阳无非是仗着晋王手握兵权,才这般作威作福,然则晋王兵力渐衰,待晋王一失势,她也别想有好下场!” 这般毒妇,就该有恶报! 她是敬文帝眼中钉,肉中刺,早晚会被清算。 “不如这一次借李放之事,将矛头引到她身上。”宗铎提议道。 宗肆却道:“她心知晋王现状,是以想在晋王垮台前,争得从龙之功,以保她公主府的权势。常年积累的人脉还在,如今还不容小觑,不好轻举妄动。” 宗铎也知这个道理,如若康阳这么好解决,敬文帝也不会一直不动手,还任由她去了雍州。 宗肆道:“康阳一直不肯定下孙女的亲事,恐怕日后有将其嫁给皇储的打算。”若是助了四皇子登基,孙女又成了妃嫔,长公主府的权势可就稳固了。 宗肆却想起了另一事,宁芙这去雍州,正好碰上李放出事,她又是活过一世之人,知晓的事,自然不少,这去雍州,恐怕也是为这事去的。 也难怪非要去雍州。 宗肆眯了下眼睛,宁四姑娘这还真是会借时机。 因李放这事,他与她恐怕少不了要针锋相对。 “话说,宁四姑娘与陆公子,眼下恐怕见面是方便了。”宗铎道。 宗肆轻轻冷笑了一声。 宗铎走后,宗肆便去了清天阁。 “世子,这些已备好的物件,可要差人给宁四姑娘送去雍州?”傅嘉卉不敢在这事上擅自做主。 宗肆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权衡利弊,最后淡淡道:“不用。” 因着前世的旧情,他虽认为娶她也无碍,可冷静下来,便知这绝非易事。哪怕他对宁芙负责,两人最后恐怕还是会反目成仇。 宁四姑娘不追究他那日的越界,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路要是走歪了,拨乱反正可绝非易事。 看她的态度,上一辈子两人也不会是患难与共的夫妻,也许便是因为这些利益纠葛,这辈子何必再走上一世的老路。 傅嘉卉则感慨男子多无情,那日宗肆对宁芙,显然是有些动心的,便是下了广鹤楼,也依旧守在附近,那半日,耳根的红色都未散去。之后几日,对她也对其他女子不同,宗肆何时会给人准备行李,且还多番关切? 眼下还不足一月,他又变成了那冷静自持之人,春水无痕,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便是他主动跟外人说起,他曾好感于宁四,恐怕也无人相信,只会觉得他是在算计什么。 过了两日,宗肆在密室看到挂着的宁芙所写的那首词,也叫人收了起来。 这却还是在广鹤楼中,傅嘉卉花了五千两金子拍来的,后来被宗肆要了去。 “世子若是不想要,将这词还给我吧。”傅嘉卉却是真心喜欢。 宗肆却道:“先放着,等她回来,让她自己来取。” 傅嘉卉就明白了,这么看来,世子恐怕还是想看看宁芙最后的态度的,毕竟先前说的也是日后再来决定也不迟。 不过就不知是因为他那日唐突了宁芙,身为男子做出这事就得负责,还是他对宁芙还有几分不舍了。 世子对宁芙的态度,一向都很难琢磨。 六月胡人降使来觐,此番同行的,还有名将耶律拓,对于战败一事,依旧是愤愤不平,只觉上一回宗肆是险胜自己,几番叫嚣着要与他比试。 宗肆虽事先无准备,不过还是拔下一旁侍卫的佩剑,从容道:“耶律将军请。” “世子还是去取自己的佩剑吧。”耶律拓冷哼道。宗肆或许在谋略上胜于自己,可单打独斗,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无妨,这剑便可。”宗肆道。 耶律道:“世子若是输了,便将月娘给我,如何?” 月娘便是从耶律手中逃出来的,那般的美人,自然能让耶律拓记上好多年,只恨当年怜惜她,并未直接要了她,否则她也不会落入宗肆手中。 宗肆声音凉淡如水:“月娘的事,并非我能做主,你也赢不了我。” 这最后半句,过于风轻云淡和胸有成竹了。 耶律觉得碍眼至极,眯起眼睛,双手握剑,企图一击制敌,一刺直指宗肆咽喉下三寸位置,此处便是中剑,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宗肆横过剑,格挡回去,又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剑换到左手,便由守势化为攻势,剑势里全是杀招,不知是谁惹他如此不快,倒像是在拿自己撒气呢。 耶律心中大惊,而宗肆神色间却无半分波动。 又过三招,耶律手中的剑便掉到了地上,脸色惨白。 敬文帝瞥了耶律拓一眼,带了几分兴趣问:“月娘是何人?” 宗肆却连余光也未给耶律半分,将剑放回侍卫剑鞘,将月娘的身世,禀明敬文帝。 红袖阁离皇宫并不远。 敬文帝派人将月娘请进宫来,一见便觉惊为天人,如那天上下凡的仙子,不染世俗,未入浮华,身上无一处不美得恰到好处,意味深长笑道:“也难怪琎逐今日,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宗肆不动声色的拧了下眉,却未否认。 月娘看了一眼宗肆,红了脸,磕头道:“圣上,世子只是见我可怜,收留了我,我与世子清清白白,并无男女之情。” 敬文帝笑道:“既是三郎心善,你且安心待在红袖阁讨生活。”这话是说给耶律拓听的,一个战败国的将领,有何资格在大燕指手画脚,敬文帝为了美名不追究这一次,却不代表还能有下一次。 孟泽先前就知晓月娘的主意打不得,早就没了心思,只低头逗弄着那只圆润的白鹦鹉,若要比起来,白鹦鹉的主人,倒更有意思些。 只可惜去了雍州,得有一阵子见不上了。 宗肆三招便胜了耶律拓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大燕,一同广为人知的,还有月娘的绝色美貌,英雄救美之事,总能让人津津乐道。 “我看那月娘,怕是世子养的外室。” “也难怪谢二姑娘与世子的亲事没了着落,怕是忌惮世子身边有这般妾室。” 不过外人虽忌惮月娘貌美,可勇猛的郎君,还是能让女君们前赴后继的,打宗肆主意的女君只多不少,他这般的男子,睡了也不吃亏,更何况他还有权有势。 …… 却说宁芙在经过一个月的跋涉之后,终于到了雍州。 原来能更快些,因宁芙水土不服,才在路上多耽误了几日。 “马车上可是宁四姑娘?”还未到城内,已有人来接她,宁芙在马车内听见一道男声。 宁芙掀开帘子,见一少年公子坐在马上,一身黑色衣袍,玉冠雕刻工艺极为精细,身姿挺拔。 “正是。”宁芙道。 “在下谢衡,奉长公主之命,前来迎接四姑娘。”少年公子道。 宁芙客气笑道:“劳烦谢公子了。” 进了城,才见商铺林立,雍州虽不如京中繁华,却比一路来绝大多数地方要好得多。 马车行至长公主府,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宁芙下了马车,见一妇人站着,目光威严,精神矍铄,全然不像已七十的年纪。 身边之人,皆恭恭敬敬。 宁芙却是一眼就认出她是外祖母,阿母与她长得极为相似。 “外祖母。”宁芙怯怯喊道。第一次见面,还是有些紧张的。 康阳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外孙女,如今一见,只觉长得乖巧,样貌也不输雍州这些女君,心中便更喜欢了几分,温柔笑道:“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宁芙走了过去。 康阳拉着她的手,好生打量了一番,宁芙也在打量她,道:“外祖母,阿母一直惦记着您,只可惜她来不了。” “我也知她的难处,得为你们兄妹考虑,与我走得太近了,绝非好事。”康阳叹了口气,有些伤感道,“好在你父亲为人不错,能过得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宁芙也生出了几分伤感的情绪来。 “连你都这般大了,在我印象你,你阿母也不过是你这般大的小女君。”康阳看着宁芙,就忍不住想起女儿。 宁芙抱住她,安抚道:“外祖母,日后您定然有机会见到阿母的,对了,阿母这一回给您带了好些东西呢。” 康阳倒是有些动容,这外孙女愿意与自己这般亲近,倒是没让宁国公府给教得不亲近她。 因着从未见过,她最担心的,便是外孙女与自己生疏。 眼下她的热情,让康阳有些欣喜。 她现在年纪大了,就更加希望小辈能够亲近自己了。 “长途跋涉许久,想来你也辛苦,先去休息,待醒了以后,你表哥表姐,也该回府了。”康阳见她眼下泛青,心疼不已,一路上肯定未休息好。 康阳亲自领着宁芙去了西苑,自进了公主府,宁芙才知道何为奢靡,地下每一块石板,皆为上好的玲珑岩,品质甚至比皇宫中的还要更好几分。 而那难得一见的玉罗兰,康阳公主府中随处可见,便是在宣王府中,这也是稀罕物。 碧水琼楼,也数见不鲜,教人瞠目结舌。 宁芙心惊的同时,也有几分心忧,外祖母这般奢靡,敬文帝如何肯放过康阳公主府。 “你那祖母,先前一心想将你嫁进宣王府,却不知这女子上嫁,不见得好过。”康阳嗤之以鼻道,“依我所见,你不如嫁在这雍州,有外祖母在,定能护你周全。” 康阳与宣王府,向来水火不容,这一回若不是她先处理了李放,恐怕宣王府早就拿着证据,来置她于死地了。 而此番让宁芙来雍州休养,康阳也给她看了看各府的公子。 雍州各府与她关系都不错,若与哪位府邸联姻,这亲上加亲,宁芙便算得上是这雍州城的女主人,与那皇子的日子比之,也不输分毫。 第49章 陆二郎 宁芙眼下,并无谈亲事的意愿,笑道:“连外祖母也想将我嫁出去么?” 康阳对外人就吃这撒娇这一套,连心都化了几分。 她道:“你若不想,外祖母也不逼你,不嫁人也并非什么大事,找几个男子消遣消遣便是,雍州最不缺美男子。” 那阿母怕是不会再让自己回国公府了,宁芙哪还敢搭话。 “罢了,先休息吧,公主府与雍州城的景色,有的是观赏的机会。”康阳道。 待出了西苑,康阳不禁道:“承殷将这女儿,也太循规蹈矩了些,这性子容易吃亏。” 一旁的庄嬷嬷笑道:“公主,京中女君若非如此,还不得被人编排了去,且说四姑娘的射艺、御艺成绩都不错,小姐还是将四姑娘教得好的。再者,便是有不好之处,您多教教就是了。” 康阳神色缓和下来,又头疼道:“宣王府近来盯我盯得紧,逼得我不得不妥帖处理好李放之事,否则我倒是能好好陪一陪阿芙,带她好好玩一玩。” 这从来没见过的外孙女,她也想好生亲近亲近。 “有晋王在,宣王府在这事上,必然也得掂量掂量,公主不必忧心。”庄嬷嬷安抚道。 宁芙这一觉,睡了足足有两个时辰,醒来时,冬珠正和另一个侍女大眼瞪小眼。 “四姑娘醒了。”那侍女弯起眼角,拿着衣物要走过来。 “我来伺候就是。”冬珠信不过外人。 侍女便又笑了笑,躬身退了出去。 “姑娘,这公主府好奢华。”冬珠小心翼翼道,“奢华得叫人心里没底。” 连冬珠都这般想,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若是外祖母的前路未走好,他日就是别人口中的鱼肉。 今日宁芙到了雍州,靖哲和婧成都早早回了府。 康阳长公主,育有二子一女,已故的舅舅如今只剩下世子靖哲与女儿婧成这一双儿女,二舅舅如今在晋王手下当差。 因着府中人少,宁芙自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谁,道:“靖哲表哥,婧成表姐。” 靖哲已娶妻,为人稳重,只颔首应下,又关切了几句。 婧成倒是热情地拉着她嘘寒问暖,打听京中趣事。 “听闻京中有一名叫月娘的女子,不久前宣王府的世子,为了她重伤了耶律将军。你可知这月娘?”婧成问她。 宁芙一路奔波,自然还未知晓这事,不由一愣。 婧成道:“那月娘真如传闻所说,美得不可方物?” 宁芙回过神,浅浅笑道:“月娘的确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我第一回见她,都挪不开眼。” 康阳最是不爱听宣王府的事,皱眉冷道:“宣王府的事,你操什么心?” 婧成吐吐舌头,用唇语同宁芙道:一会儿说。 宁芙不由觉得好笑,不过她也理解婧成,京中公子女君更多,更有意思些,人都是向往热闹的。 婧成是个自来熟的,当晚就去了她房里和她同睡。 大抵是有血缘关系在,宁芙也不排斥,何况这西苑太大,一人住着有些森冷。 “你在京中的相好是谁?”婧成与她面对面躺着,看了她片刻,忽而抬头看她的脸,饶有兴致的问道。 宁芙疑惑地看着她。 婧成伸手轻轻抚摸她的锁骨处,眼里水波流转:“他亲了你这处,好红的印子,他好喜欢你。” 她居然都未察觉。 宁芙的脸霎时通红,而后脸色忽然惨白下去,幸而这一余月,她洗漱全是自己动手,否则被人发现了去,她的名声也就毁了。 “你与他,脱光了么?”婧成轻声问。 宁芙知道婧成是何意,摇了摇头。 婧成凑近她,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亲成这般,却不脱你衣物,那他喜欢你。” 这两个喜欢,意义就不同了。前者是喜欢她的身子,后者指的却是喜欢她这个人。 宁芙道:“我与他之间,并非是有私情。”她同她说起那日的事,她本该谁也不告诉,死守秘密的,但或许是想与人倾诉,还是说了那日的经过,只是未透露那男人是宗肆。 “是世子么?”婧成在听到浮罗梦时,便猜出了些眉目。 宁芙垂眸不语。 婧成有几分遗憾,抚摸着她的脸,道:“京中的事,你便忘了,你在雍州,无人敢不喜欢你。” 宁芙却有些担心,外祖母如此只手遮天未必是件好事。这番她之所以答应阿母来雍州养身体,便是因为李放一事,外祖母在这事上,未处理好,因此走了下坡路。 雍州虽偏远,景色却是极好,高山连绵不断,巍峨壮观,山水宜人。 加之雍州是康阳长公主的地盘,也不像京中那般,各府女君都拘着,什么都极谨慎。在这处想出府便随时可以出府,如此的自由很是难得。 婧成在最初几日,带着她逛了逛,之后便让谢衡跟着她,让她自己出门摸索去了。 康阳长公主原本想设宴介绍她,宁芙却给拒绝了,来这本就只是想过得自在些,实在不想去记陌生人的名字。 “既然如此,便顺了你的意。”康阳长公主对这事,也不太着急,她自己先熟悉熟悉也好。 婧成倒是替别人来打探消息道:“他们都在打听,你会先见哪府的公子,给了我不少银子呢,到时可以我们俩分了。” 宁芙却是谁也不想见,也谁也不想得罪,何况她来这,还是有正事的。 婧成却低笑道:“我知你给不出主意,便告诉他们,谁功夫最好,就先见谁。” “你刚刚,可是让人出去寄信了?”宁芙问。 婧成的笑就更好看了些,“嗯”了一声,“你可想知道信的内容?” 她对别人的私事并无兴趣,是以摇了摇头。 宁芙表现得如此神秘,倒是急死了雍州这些公子们,只听闻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到底如何,为了见她一面,在马场上急眼了,大打出手的大有人在,头破血流的也有。 倒显得她是那祸水一般的人物。 而宁芙是最清楚不过的,他们如此狂热,是他们男子自尊心作祟,本就爱比较,而并非对她有多热切。 这事传到宁真远那,却是让他忧心不已,只盼着这事别传到京中去,不过大概是不可能,京中得到消息的速度,只会比凉州更快。 宁真远打算去雍州看看女儿,不过两个时辰路程,他能抽出这个时间来。 …… 宁芙是得了父亲要来看她的书信,当日并未出府。 只是没想到,父亲是同陆行之一起来的。 男人经过这半年的历练,晒黑了些,五官却越发分明周正,腰细腿长,透着武将惯有的韧劲。 “陆公子。”宁芙行礼道。 陆行之的眼神,从谢衡的身上淡淡略过,才看向宁芙:“四姑娘瘦了些。” 康阳打量着陆行之,如此不卑不亢地气场,并不是个简单人物,仔细分辨,倒有那么一丝宣王的气场,她虽不喜,但佩服也是有的。 “这位是……” “在下陆行之。” 康阳的眼神,便意味深长了几分,能让宁真远这种老古板带上门的人,定然不简单,至少也是女儿首肯的。 “阿芙,陆公子既然是客人,你带着他逛逛吧。”康阳自然不是这般不识趣之人。 婧成却是不禁叹气,她还以为京中那位是正主,还以临摹宁芙的字迹与口吻,给宣王府那位写了信。 为的不过是试试宗肆的态度,是否真的会冷漠到底,婧成却以为不见得,要真如此,他又怎么会救人。 但宁国公府看中的公子如果是陆行之,那宗肆的态度,便不重要了。 眼下,恐怕宗肆已收到信了。 第50章 赴雍州 宗肆回府时,已是半夜。 “世子,雍州那边康阳长公主府,给您寄了信。”屈阳是宗肆的贴身内卫,康阳公主府与宣王府一向不和,如今康阳公主府有信过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宗肆看了他一眼,取过信件,拆开扫了一眼,并未言语。 “康阳公主府,在李放李大人的事情上,有些心急,莫非是来与世子谈条件的。”屈阳分析道,“世子还是细细斟酌为妙。” 信中提的不过是日常,在雍州的吃喝玩乐,字迹虽与宁芙有些相像,但却并非宁芙所写。 伪造成宁芙的字迹,未必不是康养长公主想以宁芙来算计他。 不过宗肆在看到,信中提及的吻痕时,不由多看了两眼,在问他要消除吻痕的法子,那极力端着礼仪不愿得罪他,又忍不住埋怨的语气,倒是与宁芙有几分相似。 不过宁四眼下在雍州城,怕是好不快活,便是京中都有传闻,雍州城那些公子,都捧着她,为了她不惜大打出手。 屈阳觉得世子抿了下唇,似乎是不太愉快。 “依在下之见,康阳如此着急,恐怕李放手中有她不少秘密。” 宗肆却未聊及康阳,淡道:“准备一盒玉肌丸送去。” 随后将信撕成了碎片,在烛火中烧为灰烬。 “我记得这是女子修颜之物。”屈阳委婉地问他的用意。 宗肆看他一眼,意思屈阳看懂了,通俗点来说是,听不懂人话? “若是再有康阳公主府的信,我直接收着。”屈阳心里有数道。 宗肆并未多言。 但自此之后,康阳公主府却未再寄信来过。 宗肆也并未多问一句,也无心去想此事,如今儋州刺史李放突然离世,儋州刺史的位置,该安排何人,其中也是各方势力互相博弈,宣王府自然也忙于其中。 等宗肆再度回京,便是得了敬文帝的命令。 “不久后便是康阳姑母七十大寿了,宫中怕是不得不给她这个面子,三郎以为到时谁去合适?”敬文帝似笑非笑道,只是这话仔细一琢磨,就知敬文帝对康阳长公主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堂堂一国之主,怎会不得不给康阳面子?这分明是帝王忍耐其久矣。 恐怕敬文帝已生出彻底除去康阳的心思。 如今去雍州,绝非好差事,宗肆自然不愿王府去蹚这一趟浑水。 宣王府与公主府对上,并非好事。 他沉思片刻,道:“雍州离京甚远,其中事务京城长鞭莫及,当地必然极为动荡,圣上龙体为重,不适合前往。不如让几位皇子前往。” 敬文帝意味深长道:“康阳有心干涉皇储之事,若让老四与老六前往,恐受她挑拨,叫朕忌惮,怕受朕与兄弟为了这皇位,闹得兄弟反目,朕不愿再见自己儿子如此。”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依朕看,不如你去,顺带查一查那雍州,如今是否成了康阳姑母的雍州。”敬文帝含笑道。 宗肆抬头,对上敬文帝不容拒绝的锐利视线。 “臣遵旨。”他道。 敬文帝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且未留有余地,宗肆自然不好再拒绝。 这话传回宣王府,众人却是无一不神色凝重,敬文帝让宗肆前往,分明是放任宣王府与康阳长公主斗法,两派人消耗下去,对敬文帝而言,不是坏事。 宣王府对敬文帝而言,无疑是重要的。但只须保证宣王府在不输同时,能被康阳公主府消耗部分实力,这才是敬文帝的最优解。 “你放心,你不在我会照顾好王府。”宗铎道。 宗肆道:“孟澈若是有风吹草动,写信告知于我。” 而宣王妃,担心的就另有其事了。 “让月娘跟着你吧,你身边不跟着个女子,康阳定会给你安排侍女,你拒绝倒显得失礼,到时若是耍点阴招,却是不得不防范的。” 让其他女子近了身,三郎的姻缘,可就毁于一旦了。 宗肆本也会带上月娘,便“嗯”了声。 …… 陆行之与宁真远那日,不过在康阳公主府待了半日,却叫康阳给记上了,派人将他的家世背景,查得一清二楚。 “这家世,着实是不出挑。”康阳是完全瞧不上眼的,陆行之的父亲,虽是个正四品盐运使,可祖辈上的积累,着实是没眼看。 庄嬷嬷道:“我瞧四姑娘,倒是对他印象不错。”那日带他逛,一刻也未说累。 康阳头疼道:“阿芙与她母亲一样,都看重男子的脸。” “姑爷对小姐,那也足够真心。”庄嬷嬷笑道,“四姑娘能找到这般的夫君,倒也不错。” 康阳对陆行之这人,倒还算满意,凉州剿匪一事,也略有耳闻,只不过他对康阳公主府,似乎也算不上热情,“还得看看,半年后他入京会如何,若是高升了,与阿芙倒也相配。” 与公主府关系倒是次要,只要日后能护住阿芙,便也还算说得过去。 不过康阳长公主虽不介意宁芙与陆行之接触,但也并非让宁芙只与她接触,雍州的各位公子,还是同宁芙在往来。 “不知圣上这一回派宣王府世子来,有何用意。” 康阳冷笑了声:“无非是圣上已容不下我,派宣王府来试一试我的底,最好能抓到我的把柄,将我处置了。” 宁芙自山间回来后,便去洗了个澡,身上那处的红印,在服用了玉肌丸后,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婧表姐,你有这好物,为何不早些拿出来给我用。”宁芙回到床榻时问。 婧成有些心虚,总不能说,是宣王府那位给送来的吧?不过婧成还是赞叹宗肆的大手笔,一颗玉肌丸的价格,都够买一座宅子了,他却是直接给了一瓶子。 “你说陆公子,会愿意给你做小么?”婧成轻声问。宗肆可不是甘愿做小的性子,反观陆公子,似乎脾气好些。 宁芙已经习惯了她的脑回路,未当回事。 陆行之再次得空,来雍州时,婧成倒是打趣得问了他一句。 “四姑娘觉得,我可否应该做小?”陆行之却盯着宁芙。 宁芙忙道:“婧表姐在同你开玩笑呢。” “嗯,我只当正室,且只当唯一。”陆行之看着她道。 第51章 公主府 宁芙想了想,却是有些怅然道:“男子本就是妻子的唯一,而女子,却不能在夫君前提唯一二字。” 这世道,男子大多不止娶一个,能光明正大谈论纳侧室之事,而女子若是不让夫君娶其他人,便会落得个善妒的标签,何其不公平。 陆行之看着她道:“我既想当唯一,便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宁芙的眼神却有些复杂,不过这话也不见得不会变,眼下虽真,可真心瞬息万变。 “陆公子若是能做到,日后的妻子定然很高兴。不过今日,我只是与陆公子探讨各自的感情观念,并无冒犯之意。”宁芙客气道。 “嗯。”陆行之应道,“我知四姑娘的意思。” 陆行之这一回,本是押送山匪时路过雍州,正巧得了空,就在雍州歇了片刻,走前却是又给她寻来了好多雕刻用的木头。 “剿匪时,有时在山间也无聊,就找了这些成色不错的木头,四姑娘可用来打发时间。”陆行之道。 “我有些好奇,陆公子是如何知晓我喜欢这些小物件的?”宁芙道,“就连我阿母,也未发现这点。” 她是成亲后,嫌日子太过无趣,才爱上了木雕,既能打发时间,又能陶冶心性。 陆行之怔了怔,良久才道:“秋猎那次,我见四姑娘无聊时,便会一人蹲在角落里雕木块。” 宁芙确实刻了一只兔子,不过失误了几回,那兔子未成型,被她留在了山间,是以她也并未起疑,只觉他的心细,又为他加了不少分。 “在四姑娘这也讨到了茶喝,还有公事要办,下回再来拜访四姑娘。”陆行之道。 宁芙的视线,却落到了他身上,今日为防生事端,他穿了铠甲,但上一回见面时他穿的袍子,有些旧了。 陆府怕是给不了他足够银子应酬,而他的俸禄,恐怕还得回馈陆府。 虽他不在意,可外出办事,总是能遇上不少势利之人,会在背后看轻他。 “陆公子能否告诉我衣物的尺寸?”宁芙想了想,问道。 陆行之看向她,了然了她的心思,嘴角生出一抹笑意来,眼神温柔了些,也未隐瞒,将衣物的尺寸,悉数告诉了她。 “表妹这是要给陆公子做衣物吧?”婧成倒是乐呵的笑了起来,女君们有心悦的男子时,不外乎做做衣物,绣绣帕子。 宁芙虽只是考虑陆行之办事的便捷,却还是因为婧成这话,红了几分脸。 “我先谢过四姑娘了。”陆行之却是未拒绝,拱手答谢道。 待陆行之一走,宁芙便道:“婧表姐,男人哪有做大做小的,说这番话倒让人议论公主府的女君了。” “谁敢议论咱们公主府?”婧成笑起来,一笑,那眼波流转的模样,让宁芙也心跳加快了几分,“难不成妹妹不想试试养面首的乐趣?那谢衡,便是祖母送与你的,你想与他如何,都是可以的。” 宁芙皱眉道:“婧表姐为何如此说?” 婧成却是神秘一笑,抚摸着她的嘴唇,轻声笑道:“谢衡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 宁芙不禁有些头疼,心中也有了些数,婧成在雍州属于上位者,又如此貌美,是习惯了男子的讨好的。光从她在看到自己身上的吻痕,却能那般淡然,就知她并未将男女之事放在眼里。 要是换成看见的是阿荷,恐怕早吓得脸色惨白了。 若是外祖母能一辈子身居高位,宁芙也乐得婧成能过这种万人簇拥的日子,可一旦公主府垮下,婧成如此貌美,后果不堪设想。 上一辈子,婧成的下场,就极其惨烈,被孟泽养了一阵,后又沦为了军妓,再之后,宁芙便失去了她的消息,不知是死是活。 这一世,她得提防才是。 “陆公子的衣物,表妹可要亲手替他做?”婧成又问。 “还得劳烦表姐同我一块去买布料。”宁芙绣工虽算不上好,不过也无事可做,正巧打发时间了。 想着外祖母的生辰,也快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康阳长公主没见过,宁夫人的那些珍宝,本就是从公主府出去的,送了也没新意,宁芙索性打算给外祖母也做一件衣裙。 这绣活,那可是大工程,光是绣完衣领上的牡丹,已是一月后的事了,好在最难的,也就是这株刺绣牡丹了,剩下的活,一月内也能完成。 宁芙为了清净,干脆就搬去了郊外的山庄里。 不过却也不仅仅是为了清净,这一阵子她也算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去世的李放李大人在郊外的住处,便离山庄很近。 雍州地处大燕东面,四处环山,便是入了夏,却也未有酷暑的炎热,而雍州城内,已有人在城墙上挂上了红灯笼,四处皆是喜庆氛围。 “今年长公主生日,为何准备的如此早?”那长工在树荫下歇息时问道。 “听闻今年是长公主大寿,圣上也得派人来庆贺。代表皇室的贵客,不日就要到了。”那长工头子,多了几分见识,也听到了些风声。 “我瞧各府的老爷们,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这群狗官在雍州作威作福惯了,上头派人来,谁知道是不是来处置他们的,如何高兴得起来?”长工头子低声道。 几日之后,雍州康阳公主府、谢府,以及有头有脸的各府,早早便等在了城外。 到晌午时,一队人马堪堪停在了雍州城中,皇家车马,自是华贵无比,那马匹无一不是名马,便是经过长途跋涉,也未见疲态。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衣,清贵孤傲,俊郎得似那画中之人,教人无端想起形容其“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美称来。 连康阳这般阅男无数的妇人,心中也暗道这宣王府的三公子,在气度和长相上,果然是那一骑绝尘的人物,也难怪那么多女君前仆后继,连自家貌美的阿芙,也入不了他的眼。 这男子被女君捧着惯了,难免心高气傲。 视线再往下,便能看见其腰间佩戴着的玉牌,这是敬文帝亲赐,见此物,便如亲见圣上。 众人行了跪拜礼。 “圣上还记得我这个姑母,叫我好生感动。”康阳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状似受宠若惊道。 宗肆看着眼前的老狐狸,虽已到了这个年纪,康阳却不显半分老太,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体现着她的雍容华贵,可见在这雍州城,活得有多滋润了。 “圣上是信奉孝悌忠信的明君,长公主既是圣上的姑母,圣上自然一直记挂着长公主殿下。”宗肆从容地与她虚与委蛇道。 康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屑来,敬文帝为争夺帝位时的血流千里,横尸遍野,还历历在目。无非是胜者王,败者寇,当今百姓赋税严重,敬文帝可算不上个贤君。 “圣上可安好?” “圣上向来惜才,如今李大人因病离世,圣上痛心不已。”宗肆面不改色,盯着康阳。 “李放与我也熟识,在雍州好好的,却不想去了儋州,短短几月便出了事,实在可惜啊。”康阳叹气道。 她却将这事,往儋州推。 顷刻间,谁也未再言语。 两人短暂交锋,也无人露丝毫马脚。 康阳道:“世子不如先去府上休整。” “劳烦长公主了。”宗肆同样不显山露水。 待马车尽数驶入公主府,从那最后一驾马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着白色纱裙的女子,身姿玲珑,肤色若白玉,面容秀美,美丽脱俗得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月娘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民女名唤月娘。” 康阳脸色倒是无甚变化,婧成却在心中想到,这月娘,比她想象中还要美上几分,声音也娇滴滴的,一开口,便能让人心酥麻几分,眼下便是阿芙,也比不得她。 怪不得宗肆连来雍州,也带着她一起,想必是宠得很。 “月娘可是世子的妾室?”婧成饶有兴致的问了一句。 宗肆并未否认,也未承认,只道:“月娘一路忍耐困倦,劳烦先带她去休息。” 这分明是不肯透露底细,婧成也是清楚的,京中来人,大多来者不善,不过康阳公主府却也不能得罪了他。 月娘的脸,则有些泛红,透着女子的娇羞,这般却也更美艳了。 婧成看了,都有几分不自觉被吸引,更不要提男子了,这可是祸水一般的人物。 她得私下同宗肆谈件事。 只是要同他见面,却是不容易。 婧成不由认真思考起来,得如何才能同他见上面呢? 公主府极大,将宗肆安排在了东苑,寻常贵客来,都安排在此处,而公主府的奢靡,康阳也早早让人给撤了下去,未露半点马脚。 一行人离开东苑前,婧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宗肆居然未问及表妹半个字,瞧着似乎对阿芙也无半分私情。 宗肆却很敏锐,瞥了她一眼,只这一眼,那压迫感也十足。 婧成慌忙收回视线。 她倒是想替阿芙试一试他,不知看了那封信以后,他是何心情。 康阳待回到了公主府主殿,就将各事宜安排了下去。 靖哲担忧道:“世子此番前来,定然会暗中调查李放一事,祖母还得多加小心。” 康阳也头疼着呢,宣王府这宗三郎,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他于雍州逗留最多不过一月,到时快些将他打发了就是。” 靖哲又道:“阿芙呢?” “这几日让她留在郊外山庄便是,国公府先前对这宗三郎示好过,阿芙见了他,也只会尴尬,不如不让他们碰面。若是问起,说阿芙生病了,在卧床养病就是。” 尤其是今日见着宗肆身边,还带着个大美人。 阿芙见了,心中指不定会伤心。 康阳可从没告诉过宁芙,京中派来的人是谁。 …… “外头到处是康阳的眼线。”屈阳道。这分明是想将他们拘在这东苑中,“若是想出去调查些什么,怕是不太容易。” 宗肆早就料到了这般情形,并未言语。 不过片刻,门口有人求见。 宗肆有些不耐,雍州之人,无非是想与他套近乎,是以他并无理会的打算。 屈阳便一一给打发了。 月娘娇声道:“今日世子奔波,想来极其疲倦,早些休息吧。” 宗肆淡淡道:“你也早些去休息。” 月娘弯起嘴角,露出个笑意来。 第二日一大早,婧成便派了侍卫过来,请宗肆去湖边小坐。 她是好说歹说,祖母才将带宗肆游玩的重任,交给了她,不过却也是因她最懂玩乐。 宗肆自然没有这般闲情逸致。 屈阳便将侍卫打发了。 婧成只好自己来请人。 “本该是阿芙招待世子,她与世子都来自京中,大抵也熟识,只可惜阿芙生病了。” 婧成这话,可就意味深长了。 一来,她刻意说了“熟识”,意思可不仅仅是明面上的相熟,而是点明两人关系不一般呢。 二来,又说明阿芙“生病”的事,宗肆要是关心,自然想打听她的情况,就不会再拒绝她游湖的事。 宗肆蹙了下眉,这倒是能解释,昨日他代表圣上而来,宁芙为什么没有出来接待。 月娘不由道:“世子,四姑娘在自己外祖母家,生病自会有人好生伺候着,恐怕婧成姑娘另有所图,还是不去为妙。” 宗肆并未言语。 当他出现在湖边时,婧成的笑意,便明显了几分,她原本还担心他不来的:“看来世子,倒也没那般无情。” “婧成姑娘有话直说。”他不露情绪道。 宗肆想打听宁芙的消息不假,更想看看康阳长公主,想耍什么花招。 “你担心阿芙的病。”婧成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宗肆向来没有同陌生人,袒露想法的打算,眼下也不例外,并未言语。 婧成又好奇问他,“她一直都没出现,不问问她在哪,和谁一处,病得如何了?” 宗肆没有开口,步伐却也未再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身边全都是漂亮的小公子,世子难不成也不担心?”婧成又轻声问道,“何况还有陆二郎这等优秀公子,也时常能同她见面。” 第52章 绿帽子 凉州离此处近,陆行之与宁芙常见面,本也在他预料之中。 宗肆淡淡道:“那封信是你写的?” 婧成笑而不语。 “她在哪?”宗肆不动声色问。 “你拒绝了阿芙的亲事,祖母自然不会再让阿芙出现在你面前。”婧成道,“不过世子放心,阿芙并无大碍。” 她这是料定了宗肆对宁芙有几分心思,否则今天不会来会面。 “她自己也是刻意避开的?”宗肆清冷反问道。 婧成可就不会透露宁芙的意思了,道:“世子还是自己去问她吧。” 而自己给了他足够的信息,也该提自己的要求了。婧成道:“我只是想跟世子打听三皇子的消息。” 宗肆倒是无半分惊讶之色,却也没有同康阳公主府中之人,透露皇子消息的打算:“我与三皇子难得碰面,并不知晓他的私事。” “你告诉我,我带你去见阿芙。”婧成有些急道。 “我并无见四姑娘的打算。”宗肆却出乎她的预料,并未答应,显得冷漠得很,也并未久留。 这远远超出了婧成的预料,他居然不想见阿芙。 一时间,婧成只觉他冷心冷面,原先见他愿意来,她心中还生出了希望,其实转念一想,他要是对阿芙有意思,又怎么会将月娘也一块带来。 送来玉肌丸,也许只是因为,那吻痕本是他惹出来的祸事,为了善后而已。 婧成一时理不清思绪。 之后在看到他身边,容貌绮丽的月娘时,心情更是复杂。 月娘的姿色,今日近看,更是找不出一处瑕疵,也难怪当初一句“民女清白之身,还望公子救我”,便让宗肆将她收下了,试问哪个男子,在听到如此绝色求庇护时,心中能不升起占有欲。 更何况宗肆当年,正值年轻气盛。 “今日我带月娘在城中逛逛,长公主不必作陪。”宗肆看似恭敬道。 康阳心知他这是想在雍州城找线索,不过她已提前做好了准备,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世子与月姑娘便自己前往吧。” “世子既对月姑娘如此偏宠,怎未听他将月姑娘纳入府中的消息?”说话的是谢府的谢大人,以男子的占有欲,怎会看着她流落在外。 康阳却是冷哼了声:“便是他未纳月娘入府,你可听闻谁敢打月娘的主意?” 恐怕是正妻未定,眼下不好做打算。 她也并非完全没听过风声,先前几个打月娘主意的,要不失了踪影,要不仕途尽毁,要说跟宗肆无关,康阳可不信。 且说当年,月娘是进过宣王府的,后来宣王府出了细作,泄露了机密后,月娘才去了红袖阁,若是那细作就是月娘,宗肆却将她保了下来,还留在身边,那这月娘,属实是有些本事。 雍州城内,一辆马车缓缓行进。 “李大人原先的府邸,虽在雍州城中,却因与雍州官员不和,常年住在郊外。”屈阳昨夜乔装盘查,从一户农家口中得到了消息。 李放的死,不好查明,但检举各位的密信,必然还有一份,否则有可能被写进这罪状书的官员,不会还这般担忧,在暗中密寻。 且一定有人知晓这另一份密信的存在。 这封信,李放必然不会带着,定然还藏在雍州。 屈阳道:“可要安排人排查?” “不必打草惊蛇。”宗肆道。 今日出行,是为探雍州城各城门的看守情况,以好寻到破绽,自哪个门出城较为方便。 马车行了一圈,宗肆心中便有了数,与月娘下了马车,倒像真寻常逛逛那般,四处看了看。 月娘擅长绣工,便去了做衣物的铺子。 雍州城不比京中,这衣裙的绣工,自然也比不上京中。 两人正看着,忽见前边一位眼熟的女君,正在挑选布料。 女子穿着身束身裙,行动便捷,脸上不施粉黛,正是宁芙。 她身边跟着位小公子,长得高大英俊。 “谢衡,你替我试试这个颜色的布匹。”宁芙将苍青色的布,在谢衡身前比划了下。 “四姑娘这衣物,又不是给我做的,你是给陆公子做的,为何总让我来试。”谢衡嘴上抱怨,身体却十分配合。 宁芙道:“若是料子有多,我便也替你做一件。” “四姑娘干脆多买些料子吧,替我也做一件。”谢衡道。 “行吧。”宁芙寻思着,也正好当打发打发时间了,何况他天天陪着自己游山玩水,帮自己肃清那些想搭话的,也是个辛苦活。 “我喜欢白色。”谢衡道。 “除了白色,你还喜欢什么?”宁芙问的是其他颜色。 “还喜欢四姑娘。”谢衡含笑道,这男人为了勾人,可不比那些狐媚子差,更何况谢衡年轻貌美,刚及十六的少年,撒娇也是可爱的。 “我可不喜欢小的。”宁芙只当他是小孩,不解风情道。 谢衡想到了别处,倒是红了脸,连耳朵也有些发烫,同她保证道:“四姑娘,我不小,日后你就知道了。” 宁芙道:“……” 宁芙:“再说挨揍了。” “可是……真不小。”谢衡的耳根更烫了。 她一记重拳过去,小公子配合的啊呀了一声。 月娘也看出来了,这小公子上位的心思,太明显了,讨人欢心的本事,也是有几分的。 她抬眼看了看宗肆,从他脸上,倒是看不出半分喜怒,平平静静的。 宁芙不再搭理谢衡,只给他去看其他布匹去了,面前挂着的青鸦色布匹让她眼前一亮。 她抬手去取时,却是差了些高度,身后却有人帮了她一把,将布料取了下来。 宁芙只觉那取布匹的手,骨节分明,很是好看,道:“多谢。” 身后的人却未言语。 宁芙不由疑惑地回头去看,在看到宗肆那张脸时,不由一愣,在看到月娘后,眼神在月娘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真是太美了。宁芙想。 “多谢世子。”她行礼道,原来京中来的贵人是他。 谢衡在顷刻间,将宁芙拉到了身后。 宣王府与长公主府之间的斗法,以及有多不和,谢衡是清楚的,他将宁芙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朝宗肆行礼道:“世子。” 宗肆瞥了他一眼,似乎没认出他是谁,而他自然是记不得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 “在下谢衡,是谢康卫之子。”其实谢衡同京中的庆国公府是表亲,不过已是一表三千里了,两家早就没了往来。 “生病了?”宗肆问他身后的宁芙道。 谢衡想起了康阳长公主的叮嘱,便道:“四姑娘前些日染了风寒,是以昨日并未去迎接世子,还望世子见谅。” 谢衡见他许久不开口,心中有些许不安,毕竟宗肆又年长他几岁,从阅历到家世上,都是碾压他的存在,不过他也没从宁芙身前让开。 护主的小狗似的。月娘想。 “生病了还要替人做衣物?”宗肆反问,其实仔细去辨别,他的语气是有些不悦的。 宁芙怕他惹恼了宗肆,稍稍推开了谢衡些许,道:“这两日身子才好些,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她与宗肆上一回见面,算不上愉快,他对她的感情观,态度几乎是轻蔑的,眼下两人见面也挺尴尬,宁芙找了个借口,“到我该喝药的时辰了,世子与月姑娘先逛着,我得走了。” 说完就带着谢衡离开了。 屈阳去看宗肆,只觉他表情虽平静,可眼中多了几分阴翳,不由一顿。 他少年时便跟在了宗肆身边,知道他可骨子里,是个霸道的,从不许别人对他的东西,有半分意思。 即便那东西,他算不上多喜欢。 若是有人染指,要么处理了人,要么毁了那东西。连六皇子,也曾在这事上,吃过苦头。 “这小公子为何会同四姑娘在一起?”月娘有些不解,既然不是亲戚,按照京中的规矩,就该避嫌才是。 屈阳道:“在京中是如此,不过康阳长公主在驸马未离世前,就有不少面首,对这男女之事,自然不如京中那般在意。这谢公子恐怕……” 这话点到为止即可。 这谢公子,恐怕也是给四姑娘准备的玩物。 若是无人来雍州,便是四姑娘在这消遣消遣公子,以康阳长公主在这的影响力,也是能将这事压下来,不传入京中分毫的。 “只是四姑娘日后的夫君,就有几分可怜了,不知被戴了多少顶绿帽子。” 宗肆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 …… 却说宁芙怕宗肆找长公主府的麻烦,还是回了公主府。 “外祖母,圣上为何派世子过来,而非派皇子们?”宁芙委婉提醒,这事非同寻常。 敬文帝显然是让宗肆来查外祖母的。 康阳不以为意道:“他自然目的不纯,不过外祖母已有防备,你无需担心,若是不想见他,只管在郊外待着。他瞧不上你,你也不用瞧上他。” “外祖母为何要处置李放?”宁芙垂眸道。这是前几日听谢衡说起李放已死的事,她愿以为还要晚一阵。 康阳顿了顿,冷哼了声:“这官场上的人,又有几个人是干净的?要怪就怪那些人看不懂眼色。至于李放,针对我不说,他却是质疑起你舅舅身前的功绩,还要彻查此事,未必不是想给你舅舅泼脏水,我只能阻止。” 康阳长公主或许有罪,可她的大儿子,却是对大燕有贡献的,由不得被人编排,不过她也只是想教训教训李放,让他别查此事,没料到他会死。 他的死,康阳也觉得有几分蹊跷。 宁芙在心中苦笑,可是外人却将这,当成了外祖母想销毁在雍州城搜刮民财的罪证。 上一世,这是公主府凄惨下场的开端。 不过,宁芙却不信这背后无人算计,雍州城官家也不少,而上一辈子,李放指控的罪证书被销毁,后来几乎是公主府承担了大部分罪责,未必不是被人拖出来顶了罪。 眼下,李放那藏着的,记录了雍州各府罪行的罪状书,得先找到,若是真有人拉公主府顶罪,也定然会去寻此物,只有罪销了,才能将错全推在外祖母身上。 “长公主,世子求见。”宁芙正想着,忽听下人弓着腰通报道。 “这宗三郎主动来见我,可真是奇了怪了。”康阳心中自然是有数的。 第53章 暧昧心 康阳虽对宗肆的来意有些警惕,不过碍于他此番所代表的身份,却是不得不接见他。 “你且下去吧。”康阳拍了拍宁芙的背,不想让外孙女与他碰上。 宁芙却想知晓宗肆打的什么算盘,拉着康阳的手道:“外祖母,我想在这陪着您。” 康阳心都要化了,外孙女不愿意走,自然是怕宗肆对她不客气,怜爱道:“好好好,那阿芙留在这陪着外祖母,外祖母也高兴。” 宗肆进入主殿时,最先入眼的便是宁芙,此时她极为乖巧的坐在康阳身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神收了回去,替康阳捶着背。 “不知世子找我有何事,若是有照顾不周之处,世子只管提,当公主府是自己家便是。”康阳坐于榻前,含笑而语,而那动作,却几乎是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起身招待的意思。 宁芙则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混官场,脸皮果然得厚,宣王府与公主府势同水火,也得亏外祖母说得出口。 宗肆收回视线,道:“不过是有事,须同长公主探讨一二。” “世子直说无妨。” “听闻李大人有个妾室,如今还在雍州,望长公主能引荐。”宗肆淡淡道。 康阳的笑意浅了些:“余氏的确还在雍州,不知世子想何时见她?” 宗肆道:“今夜。” 宁芙却是顿了顿,能感觉到外祖母坐直了几分,显然有些在意,而后却只是含笑吩咐道:“去将余氏请来。” 宗肆并未久留,离开前,视线在宁芙身上,停留了片刻。 宁芙不知他这一眼,是否带了其他含义。以宗肆这般有心眼的人,怎会不知从余氏身上查不出什么,可偏偏如此紧迫见余氏,会是为了什么? 与宗肆见了这一面,康阳自是再无心陪着宁芙,将她打发了,不过半日,就有不少人暗自踏进了公主府,正殿的门,再也未开过,不知在商讨什么。 “祖母已有许久未这般担心过了。”就连婧成,也察觉到了公主府的人心惶惶,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 “婧表姐不必担心,外祖母自然早有了对策。”宁芙是心知余氏早被安排妥当,而祖母出事,也并非因为李放的死,而是那些莫须有的罪证。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李放写了罪状的密信。 …… 当晚,那余氏便被请了来。 宁芙则去了郊外的山庄。 她近一余月本就在山庄久居,是以也无人当回事。 山庄并不算大,只是傍水而建,又居于山脚,气候宜人。 沿着路笔直走,那偏远处有一座宅子,不过一正房两间厢房,如今已无人居住,这便是李放郊外的宅子。 宁芙刚来这雍州,便时常出门,摸清楚了这雍州的地理,而常住这山庄,想要清净不过是借口,摸清李放的宅子才是真。虽不知李放具体死于几月,但她一来雍州,便做起了准备。 不知可否是她来雍州之前,就有人搜过这处宅子,这近一月,倒是并未有人来过。 宁芙在山庄中换衣物时,听到了些动静,手上的动作不由慢了几分,兀自镇定道:“出来吧。” 宗肆自屋檐上跳了下来,此刻她的衣裙才刚脱去,香肩半露。 至于信中曾写到的吻痕,如今已经完全没了痕迹。 曾经也是老夫老妻了,加上要抓紧去夜探李放的宅子,她没说什么。 宗肆身上,倒是一身夜行衣,想来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世子果然是以审李放的妾室为由,好转移雍州各府的注意,方便出城调查。”她转过身看他道。 宁芙一直坚信,宗肆是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情的,余氏绝无可能是他的目的,于是她猜测他也许也是为了那罪状书而来,今日回这山庄,为的就是看能不能与他碰上。 “四姑娘也不遑多让,早早做起了准备,便是出城,他人也只当你喜欢这山庄。”宗肆意味不明地道。 他最清楚不过,她知晓发生了什么,只要跟着她,便能省去不少精力,是以出城之后,会来找她。 “我是公主府的人,众人自然不会起疑我。”宁芙也算占了些优势。 毕竟那罪状书上也有康阳的罪状,康阳要是发现了这东西,也会立刻销毁,要是有人想设计祖母,巴不得她尽快将其找出来,又怎么会提防她。只有她这个重生过一世的人,才知那罪状书没了,外祖母担的罪远比真实的要多。 “李大人的宅子,谢衡曾带我进去过,我还算熟悉,世子同我来。”她道。不过她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而是以鬼神之说,勾起了谢衡自己的兴趣,她便“勉为其难”的陪同谢衡进去瞧了瞧。 至于她自己,更是没有主动进去过,一来是她一个女子,怕不安全,二来也怕时机未到,而打草惊蛇。 宗肆顿了顿,淡淡道:“看来谢公子,倒是经常跟着四姑娘。” 宁芙并未言语。 “走吧。”宗肆不再耽误道。 郊外人烟稀少,到了夜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走到墙外时,宁芙有些迟疑,自己翻上去,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宗肆却搂住她的腰,将她带了上去,宁芙则为了安全,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待一落地,便放开了他。 “李大人的宅子,一眼便能望到头,那日我进来时,也匆匆看过,并未发现有何处能藏东西。”宁芙道。不过也不排除可能有密道。 “四姑娘想寻何物?”宗肆不太在意的随口问道。 “世子想找什么,我就想找什么。”宁芙道。 “我不过是来调查李大人的死因。”他淡淡,毕竟牵扯到康阳,四姑娘如此护短,宗肆这一回,与她显然不是一路的。 “世子眼下,不如与我合作。”宁芙提议道。 宗肆没说行,也未说不行,姑且算是默认了。 两人进了宅子,宗肆才点了支火折子,递给她。 “世子的火折子,可否送与我两支?”宁芙先前便发现,宗肆这火折子,与其他的不同,能用的是寻常火折子的两倍时辰,也更易点燃,办事用这个,是极为便利的。 宗肆扫了她一眼,不语。 宁芙见状,便也不再多问。 两人各自翻找起来。 直到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灭了火折子,宁芙只觉脚下一空,待坐到那房梁上时,失了平衡,不禁往下摔去,便是如此,她也未发出一点声响,只闭着眼等着自己跌倒地面上。 宗肆将她捞了回来,宁芙再一往前匍匐,便跌在了他身上。 她刚要有动作,宗肆贴在她耳边道:“别动。” 灼热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她连大气也不敢喘。 下一刻,有人推门进来。 “几月前大人不就让人来查过这处了,今日大半夜,怎又让我们过来?” “京中来了人,今夜又大张旗鼓地盘问余氏,大人不放心,反正又没下命令定要找出东西,检查一遍是否有遗漏就得了,不让京中那位得到就是了。” 宁芙心往下沉,不知他们口中这位大人,指的是谁,可这般担心那罪状书落到宗肆手中,便极有可能是设计让祖母顶罪的那位。 两人翻找一阵,去了厢房。 “你猜会是谁。”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难道不是你外祖母的人?”宗肆反问道。 宁芙蹙眉道:“绝不会是我外祖母。” 她不太服气地动了动,宗肆忙将她按回去,这一坐,就正好坐在了他腿上。 宁芙觉得这个姿势太过让人浮想联翩,坐在他腿上,身子却僵着不敢动,只伸手想去找柱子扶着,好保持平衡。 宗肆将她乱摸的手,扯了回来,这回声音冷了点,“别动!” 仔细听去,声线也有些沙哑,与平日里其实不太相同。 他的气息落在脸上,有些酥麻,宁芙想让他别再开口,便咬唇轻声道:“痒。” 宗肆眉心一跳。 宁芙在感觉到男人不对劲的时候,这下是真的一点也不敢动了,沉默不语。 下一刻,宗肆的手,却搂住了她的腰,手指在她腰间摩挲着,不知在想什么。 “世子若是正直之人,就不该乱想。”宁芙却是打了个激灵。 “我想什么了?”宗肆语气倒是如常,清淡得无欲无求似的。 “世子自然可以否认,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宁芙不禁冷下脸,没有女子在这方面是不敏锐的,即便男子装得再正经再冷淡,再道貌岸然。 第54章 郎有情 “四姑娘有话,不妨明说。”男人却是要追问到底。 宁芙看他分明是越来劲了,抿起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如此夜色之下,两人都未开口,耳边便只有彼此呼吸声,那鼻息,似乎交缠在了一处,缠绵而又缱绻。 她便连喘气都放慢了。 夜色中,宗肆顿了顿,未再逗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人才离开。 宗肆带着她下去后,两人各自寻物,再也无半句交流。 宁芙也没想过今日就能有收获,不过知道宗肆什么打算,也不算毫无进展,跟着他办事,总归要容易一些。 “这人想必是确切知晓,李放还留有一份认罪书。”宁芙定了定心神道。 “你外祖母也未必不在乎此事。”宗肆侧目看了她一眼。 宁芙不禁替康阳说话道:“雍州城中之事,并非全与我外祖母有关。” 宗肆却道:“雍州坊间有言,有官家者,招权纳贿,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百姓苦其久矣,所说之人,四姑娘以为是谁?这般之人,便是杀头也……” 这说的虽不全对,可康阳总是挨着几分的,宁芙垂眸道:“若是我外祖母做的,我认,可要不是,我也不会任由我外祖母背黑锅。何况我外祖母也并非真这般十恶不赦。” 只是敬文帝,需要外祖母是一个那样的佞臣,外祖母就只能是这个佞臣,而要说功绩,公主府又何尝没有,晋王军中,外祖母捐了多少银子,大舅舅也是为大燕而死。 宗肆道:“要都是死罪,多一样少一样,有何区别?人只会评价其好坏,可不会记其到底做了多少恶事。” 宁芙心中仿佛被敲了一闷棍,外祖母被敬文帝提防,多一样罪证,少一样罪证,最后的结果,或许的确并无甚区别。 “宁老夫人的话,虽显薄情寡义,可让你与公主府断了往来,何尝不是在乎你。”宗肆冷心冷面道。 他并非在意他人生死之人,只不过宁芙与他上辈子到底有几分旧情,他才好心劝诫,若是明智些,眼下就不该牵扯进康阳的事。 便是康阳未犯错,敬文帝也留不得她。 许多人要外祖母死,便是宗肆也是如此。 宁芙心中更是难受得厉害,想起上辈子外祖母被屈辱的困在囚车中自刎,靖哲表哥中毒身亡,舅舅死于狱中,婧成表姐沦为军妓,一时更觉悲伤了,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但很快被她若无其事的擦去了。 “我只想要个公正的结果。”宁芙道。 宗肆顿了顿,未再言语。 两人回了山庄,待在烛光之下,才看见她眼底盈盈有泪,不由一顿。 宗肆眉目清冷,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美人便是哭,也是美得不可方物,只是更像他梦中,上一世的她。 那个喊他郎君的女君。 他伸手替她抹去了眼泪。 宁芙浑身僵硬,往后避了避。 宗肆这会儿,对她似乎有那么一丁点怜惜。 “我会助世子寻到罪状书,还能帮世子更多,若是到时发现我祖母并非世人所说那般不堪,还望世子留情。”她借着机会道。 “太晚了,休息吧。”宗肆收回手,语气平静道,没回她的恳求。 宁芙在心中顿了顿,又想起离京前,他让她回去谈他们的事,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让她看出怜惜的。 “出来也有些久了,我走了。”宗肆走前道。 “姑娘在同谁说话?”冬珠敲了敲门,不放心道。 今日宁芙是带着冬珠一块来的,除了婧成前几日借走了她,冬珠一直都是随行在她左右。 宁芙敷衍打发了她,思索起今日之事来,能知晓李放的罪状书有备份的,定然与他关系还算亲近,只是在这雍州,人人不待见他,私下与他关系不错的又是谁? 她想到了今日被带回公主府的余氏,与李放私交不错的人,定然私下去过李府,想必余氏也熟悉他,起码在雍州这些贵人里,是余氏最熟悉的。 余氏嘴上肯定不敢透露,不过一个人下意识的行为是骗不了人的,也不是完全没法子从她那打探到消息。 却说宁芙这一回出城,也在山庄待了好几日,一来是为了赶制外祖母的寿礼,二来也是为了不显得那晚出城,太过刻意。 康阳宴辰在即,谢衡也忙碌起来,无人打扰她,也还算清净。直到宴成那日,公主府才派了车马来迎接她。 “表妹。”原是婧成跟着马车一块来了。 “婧表姐,这几日府中如何?”宁芙上马车时问道。 “世子审了余氏两个时辰,不过未有任何结果,之后几日,他也再没什么动静。”婧成早几日也很担心,眼下才放心下来。 宁芙却是清楚的,宗肆只不过是做得足够隐秘,不可能没动静。 也不知他有什么进展没有。 …… 公主府今日,倒是比宁芙想象中朴素,并无那奢靡繁华之景,寿礼也无那贵重之物,只那铺满地面的红地毯,与随处可见的红灯笼,透着几分喜庆。 今日公主府中,宾客众多,婧成回了府,便无暇再顾及她。 “世子身边站着的那位公子,虽身着朴素,可仪表堂堂,不知是哪位公子,上前去打听打听。”雍州的女君,向来是大胆的。 “那是凉州的陆大人,听闻还未娶妻呢。”旁边的女子揶揄笑道。 宁芙在人群中,看见了陆行之,而他莫约是早瞧见了自己,很快便看向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他看向自己时,眼神似乎与看别人时,要不同一些,似乎更包容,更有耐心。 她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她如此,世上又怎会有平白无故的好。 宗肆也看了过来,神色难以捉摸。 宁芙垂眸,并未上前寒暄,而是先回了西苑。 最近几月,她在雍州随性惯了,穿着上也并不考究,与在京中的端庄相比,更侧重舒适一些,今日有了贵客,就不能如此了。 “姑娘许久未穿这广袖裙了,只教我移不开眼,那些公子就更别提了。”冬珠替她系着束带时,笑着夸赞道。 冬珠在雍州待得久了,言辞便也大胆了起来。 宁芙觉得胸口似乎要比之前紧了些,不过也还算能接受:“父亲给外祖母的寿礼可到了?” 宁真远忙于公事,赶不过来,若是寿礼还没有到,她就得再准备一份了。 冬珠笑道:“夫人早早就准备了,姑娘不必担心,夫人。” 宁芙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道:“找两个眼生的,以世子的名义,请余氏来府中替外祖母庆生,便说是世子为那日的唐突道歉。” 冬珠有些担心道:“世子那边会不会怪罪?” “我会同他说明此事的。”宁芙还算了解宗肆,若办的是正事,他会通融的,更何况这请余氏前来的缘由,合情合理,外祖母也只会以为,他这是还有盯着余氏的心思。 直到这寿宴,宁芙才算是在雍州各府前,头一回露面。 今日逢喜事,她穿了一身海棠红广袖裙,腰身紧束,将女子的窈窕之态展现得极为彻底。 “外祖母。”宁芙娇声含笑喊道。 连这同长辈撒娇的语气,也教人心中酥了一半。 谢衡忍不住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寻常只见她素面朝天,如那栀子般清新脱俗,今日这化了妆容,却又似芙蕖娇艳,各有各的韵味。 偷看宁芙的,又何止谢衡一人,这雍州城的公子们,哪个没觉得惊艳。 唯有陆行之和宗肆,二人岿然不动,神色也如常。 康阳余光瞥了宗肆一眼,朝宁芙招招手,后者在她身边落座。 “长公主殿下这几个公子姑娘,一个赛一个俊美,婧成和四姑娘,都是极出色的。”说话的是谢府的谢康卫,谢衡的父亲。 “我再未瞧过比公主府两位还出色的姑娘了,若是哪一位能嫁给犬子,我府上绝不会亏待姑娘。”也有人以玩笑的名义示好道。 一时间,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不屑其这番强占先机。 “公主府的姑娘,哪是什么人都瞧得上的。张大人莫要开玩笑了。”涂治中似笑非笑道。 几人你来我往,明枪暗箭。 “各位不用捧着她们,到时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康阳适时含笑道,宁芙也只安静坐在她身侧,上位者向来是不希望身边的人和睦的,敬文帝是如此,外祖母也是如此。 正值这时,余氏到了。 宁芙注意到她的视线,先往涂治中看去一眼,而后瞧了眼宗肆。 涂治中倒是不太在意,只像是局外人那般,看戏似的。 康阳的笑意浅了些。 余氏跪下行礼,心有余悸道:“殿下,是世子遣人让我来给您贺寿。” 宁芙不由看向宗肆,后者扫了她一眼,顿了顿,方从容道:“李大人为大燕操劳不少,余氏既是李大人遗孀,代表李大人,便是代表那些为大燕牺牲之英烈,他们前来给长公主庆寿,长公主以为如何?” 康阳想起了牺牲长子,有几分动容,别有深意地看了宗肆一眼,道:“余氏能来,我自是高兴的,来人,赐座。” 余氏却依旧是小心翼翼,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后,又看了涂治中一眼。 一次是意外,两次却不是。 人在陌生且危险的境地里,看向的往往是最熟悉最信任之人。 而涂治中下意识对她完全不在意的态度,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也排除了与她有私情或私交的可能,这能说明,余氏对他是单方面相熟。而有此情况,便是余氏见他多次,却未与他有所交谈。 与涂治中有私交的,显然是李放。 至于信任,却也不难解释,在雍州这般排挤李放的环境里,有人愿意私下同李放交好,身为李放的姬妾,怎会不动容,自然会觉得他是好人。 不过宁芙没有十足的把握,还得找机会试一试涂治中。 “不过,世子与四姑娘在公子与女君里,也算出类拔萃之辈,两人在京中,怎就没有看对眼?”也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宁芙跟宗肆对视一眼,默默无言,而他不知在沉思什么。 “四姑娘貌美如此,求娶之人无数,日后定然能寻得良人。”片刻后,宗肆疏远又不失风度道。 宁芙本在思索如何圆场,见他撇清关系,垂眸未再言语,他自然不会让人,探到他的底。 婧成则含笑道:“你们为何拿世子打趣,陆公子不也一表人才,也是京中的公子,并不输世子分毫,怎就不开他和表妹的玩笑?” 其实谁心中都有数,陆行之的背景,比之宁国公府,可就差太多了,国公府的女君,未必愿意下嫁。 康阳却也笑道:“行之肯下凉州剿匪,便是有能力,学识听闻也极高,文武全才,便是阿芙的骑射也是他教的,在京中拿了前几名,又相貌堂堂,确实不错。” 这得了康阳的肯定,意义就不一般了,倒像是在撑腰。 第55章 陆行之,深情浓 康阳对陆行之,自然算不上多满意,不过自家女儿看中的公子,她也不愿被人小瞧了去。 再者,凉州剿匪可是实打实的功绩,若以此扎实发展下去,日后定然也是一方人物,与他维系好关系,自然也不是坏事。更别提还能顺势挫一挫宗肆的锐气。 “长公主谬赞。”陆行之起身道,只是脸上依旧是不矜不伐,毫无半分谄媚之态。 宗肆却也无半分不悦,成功男子身上,莫约都有如此不骄不躁的心境。 宁芙不好在这男女之事上表态,也不好太不在意,不然就显得太老练了,只好露出一副娇矜羞涩之态。 再等康阳谈及正事时,婧成就带着宁芙先溜了。 “今年祖母的寿宴,比起往日,可要没意思多了。”在避开人群后,婧成忍不住同她吐槽道。 “京中来了人,外祖母自然不好太过铺张浪费,传到京中,恐怕要引起事端来。”宁芙道。 婧成好看的眉毛蹙起,“这宣王府世子,处处针对祖母,原本我还以为,他是为了你来的,眼下我看他一心只想处置了祖母。” 宁芙低下头,没有言语,她担心的,也是宗肆这般不饶人的态度,而要是找到罪状书后,又该如何同他谈判,自己又能以何为筹码。 “我有些对不住你,我以你的名义,给他写了信。他肯定以为,你喜欢他。”婧成眼神闪烁,含着光彩,像只可怜的小狗。 宁芙在愣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道:“他肯定早发现不是我写的了。” 而宗肆不跟她提那封信,便是在冷静后,想将那日在广鹤楼的意外揭过去,他做事一向不会出差错,怎么做对他有利,他都是再三思索过的。 “他来就来,却还带了那么个大美人,雍州这些公子,看见月娘眼睛都直了,光盯着她胸脯看了。”婧成吐了吐舌头。 不过在这公主府,婧成还是有熟识地人,来找她的,同其他女君走了。 宁芙却是懒得应酬,便独自坐在假山这角落中感受晚风徐徐,好不惬意,之后连发饰上的束带也解了去,乌黑浓密的青丝,随着风起舞。 再等侧目时,却见陆行之站着,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陆公子。”宁芙起身道。 陆行之在原地站了片刻,朝她走来。 “我……” 宁芙尚未开口,却是一顿,陆行之伸手替她理了发丝,而他向来恪守礼仪,从未有过如此举止。 接着宁芙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原来是喝多了酒。 “陆公子既然找我,何不早些过来。”宁芙客气道。 陆行之低声道:“有许久,未曾这样好好看过你,我想看看你。” 声音传入她的耳畔,又随着风散开,只教人觉得不真实。 宁芙长得虽美,有不少人喜欢,却未听过这般含情细语,心中难免有几分悸动,连脸也红了几分,本该圆场拉回分寸,一时也未开口。 陆行之揉了揉眉心,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不妥,静了须臾,道:“康阳长公主虽疼你,可也未必不会以你的亲事换取利益,四姑娘留个心眼。” 宁芙也从未否认过此事,祖母会如此,外祖母自然也不可避免,只是也定然会在替她考虑的基础之上,才顺便谋求利益。 譬如男子若是品行极差,就算利益再大,外祖母也不会牺牲自己。 “多谢陆公子提醒。”面对他的善意,她温柔的笑了笑,眼中似乎染上了星辰,明亮灼丽。 陆行之抿起唇。 不远处,亮起火把的光来,大概是有人来巡逻,宁芙行了告辞礼,道:“有人来了,我先走了,陆公子喝了酒,注意安全。” “嗯。”他应了声。 宁芙转身这就要走,身后却有人的手揽了过来,将她的腰身牢牢环住,抱得紧紧的,那烈酒的鼻息,也随之而来。 她尚未来得及反抗,陆行之将她推入了假山深处,将她转过身,压在那凹凸不平的山石上,左手掩住了她的唇,她便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了。 “阿芙,别怕,别怕。”他的声音低哑,却又带着安抚意味。 或许是因为与他也算熟识,这熟悉感,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只是很想你,我……”他的神态大概是紧绷的,思绪也不清醒,力气虽大,可方才走路时,脚步的虚浮,宁芙也是察觉到了的,“能再次见到你,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很欢喜,上天是眷顾我的。” 陆行之看着她,迎着光,他的表情不再那般无悲无喜,他的眼睛似乎是湿润的,嘴唇紧闭,不知在隐忍什么。 “唤我郎君,好不好?”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低语,似恳求,也有几分诱哄,“我想听。” 与清醒时的陆行之,判若两人。 宁芙自然没法喊这个称呼,脸也热了几分,没想到他表面正经,却也是个闷骚的,不过男子私下和人前,区别大的也不少。 她伸手推他时,陆行之环住她腰的右手,便越发用力了,月光之下,他的目光闪烁,然后他吻了上来,吻在了他捂着她嘴的左手手背上。 虽未触及她,宁芙却能在月光下,看见他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着,高挺的鼻梁几乎贴着她,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专注的他,两人好似真的在接吻,或许比真接吻,还让她要羞涩些,宁芙整个人都似被火烧了一般,脸色通红。 她是从未被如此虔诚地亲吻过的,上一辈子与宗肆,全是身体的欲,只会教人身子有反应,却不会让人觉得美好。 没经历过的,过于陌生,自然让人赧然不已。 何止是脸,宁芙想,她现在定然整个人都是红的。 宁芙再伸手推陆行之时,他失了力,人踉跄了一下,松开了他,靠在了她的肩上,已然是醉到不行了。 “阿芙,我的阿芙。”他喃喃道,却是那般酸楚,让她也无端生出几分悲痛来。 宁芙正琢磨着消无声息的去喊人,将陆行之带回去休息时,却看见了宗肆,他的表情似乎很淡薄,也似乎是面无表情。 看见他的瞬间,宁芙心就往下沉了沉,站在原地一时失了动作,与他对峙着。 宗肆冷冷的,大概是很不高兴,她冥冥之中有这种感觉。 “陆公子今日喝多了,并非是故意的。”宁芙的第一反应,是给陆行之开脱,他既无背景,又还需仰仗宣王府的提拔,自然是不能得罪宗肆。 她很明显地在替陆行之考虑。 宗肆的脸色却变得更加冷了。 宁芙忽略了一点,眼下帮着陆行之说话,其实是很显得护短的。 她正要再说几句,不过这一次宗肆却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提,转身就走了。 宁芙顿了顿,眼下也无暇顾及其他,找了两个侍卫,将陆行之带下去休息,也不再乱走,待在了康阳身边。 眼下宴席也快要散去,已有不少人告辞。 “看来陆公子的酒量,算不上好。”康阳在得知了陆行之醉酒的消息后,笑着打趣道,方才见他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的喝,还以为是个酒量好的。 “今日殿下寿宴,陆公子只是不想扫了长公主的兴。”涂治中捧着康阳道。 宁芙却是看了一眼余氏,她是以宗肆的名义将她请来的,眼下宗肆虽不在,但余氏也不敢乱走。 “这位姐姐,可是想回去了?”她笑盈盈的对着余氏道。 “长公主,今日并非我主动要来,我……”余氏跪下怯怯道。 康阳凉凉扫她一眼,不耐烦道:“来了也便来了,这般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余氏哪还敢再说话,磕了个头,半个字也不再提。 “外祖母,郊外偏远,还是找几个护卫,送这位姐姐回去吧。”宁芙道。 康阳却谨慎了几分,不动声色道:“余氏住在李府,怎会以为她住在郊外?” 宁芙则故作惊讶道:“前些时候,我在山庄中,见李府郊外那处宅子有亮光,还以为有人住在那。” “自李放去儋州后,那宅子便一直空着,又怎会有亮光,阿芙是不是看错了。”康阳道,心中却是升起了几分猜忌。 宁芙瞧了眼涂治中,见他眼神有几分飘忽,却装作不知,道:“外祖母,不止是我,冬珠也瞧见了。” 康阳冷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有人还未放下李放了。” 只这一句,也未再多说什么。 宁芙是了解外祖母的,既然起疑了,那必然会去彻查,当日那些人出了城,以外祖母的本事,定然能查到。 她的目的,一来是让祖母提防身边之人,二来则是让祖母守好李放的两处宅子,不让有心之人进出太过容易。 至于那罪状书,宁芙却是暂时不能提的,即便被外祖母找到了,自己的罪证摆在眼前,换做是谁都不会放心,即便自己劝,外祖母也很可能会销毁。 回到西苑后,宁芙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外祖母杀李放的时机,正值李放去儋州,给宣王府写了密信之时,属实是过于巧合了。 换成是谁,恐怕都得以为外祖母是怕罪行败露而为。 恰逢那时外祖母得知李放羞辱舅舅,这一切,宁芙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是有人设计好的。 …… 屈阳在看到一个侍女装扮的人,走入东苑时,不由警惕了几分,手握上了剑柄。 虽说康阳没有灭口的胆子,不过提防总是没错的。 侍女走近他,拉下面纱,露出一张秀气明艳的脸来,客客气气道,“屈总领,我找世子。” 原来是宁四姑娘。 屈阳将剑按了回去,道,“世子今日休息了。” “我有要事相商,劳烦屈总领通报一声。”宁芙有些心急道,外祖母定然会尽快彻查李放郊外宅子出现的是何人,今夜涂治中必然有所行动。 屈阳沉思片刻,并未拒绝,进屋去替她询问,走出来的却是月娘。 宁芙只瞧了一眼,便认出月娘穿的是四季绸,这绸缎贵重不说,产量也极低,她阿母一年也只买得到一匹,而这绸缎也衬她,轻盈飘逸,又因她身段好,衬得她如同那熟透了的蜜桃。 “四姑娘,世子正在沐浴,还望稍等须臾。”月娘笑道,那声音,也轻盈泠泠的,教人听了顷刻间便放松了下来,若是能听她唱上一曲,什么乏都解了。 “多谢。” 宁芙便站着等他。 不过宗肆似乎是有意晾着她,她心里有数是为了什么,但也知晓他不会为了那点事,而耽误了正事。 半个时辰后,宁芙泛起困来,月娘也在此时道:“四姑娘,进来吧。” 寝居里,氤氲缭绕,宗肆此刻未戴发冠,只以发带束发,比之平日里的清贵,则多了桀骜洒脱。 月娘娇声道:“明日我替世子束发时,用这玛瑙的发冠如何?想来世子戴了肯定好看。” 想来宗肆的起居,都是月娘在照顾,贵门公子,身边总有女子伺候着,要不是侍女,要不是姬妾,而正室向来是不会做这些琐事的。 也难怪容易被这些女子上位,试问日日这般贴心的照顾,又有几人不不被俘获。 宁芙是当过宗肆妻子的,虽上一辈子,并未见过月娘,但眼下她还是察觉了些不同,男女间的气氛,并不难察觉,宗肆与月娘之间,想来是有故事的。 “余氏今日,是我让人请来的,前些时候出现在郊外李宅的人,大概是涂治中。”她将事情一一道来,末了道,“是以今夜,涂治中定然还会去几个觉得有可能的地方去寻罪状书,他既是最知晓此事的,世子跟着他去寻,也能省下不少时日。” 宗肆看着她,若有所思,片刻后喊来屈阳,不知与他说了什么,屈阳便离开了。 月娘和气笑道:“四姑娘方才等了许久,想必也有些累了,要不要喝口茶?是在京中带来的百里香。” “月姐姐不必麻烦了。”宁芙道。 “四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宗肆看着她问道。 宁芙琢磨着要不要同他说说,外祖母应该是被人利用的。 还未开口,就听宗肆冷淡道:“月娘,你送四姑娘回去吧。” 宁芙就没再开口了。 …… 月娘将宁芙送到门口,贴心的替她戴上了面纱,温柔地道:“四姑娘回去小心些。” 她点点头。 “世子……”月娘停顿了会儿,才道,“我认识世子这些年,他向来谁的面子也不给,四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宁芙盯着月娘看了会儿,笑了笑,“听闻宣王府曾想让世子纳了你。” 月娘怔了怔,随即释怀地笑道:“那都是许久前的事了,现在已没了这心思,我犯了大错,让世子失望了。” “要是月姐姐未犯那错,世子是同意纳你的吧?”宁芙却问道。 第56章 男人心 如果月娘当初没犯错,宗肆会不会要了月娘这事,宁芙心中其实已猜到了答案。 宗肆这个年纪的公子,身边大多都有妾室,更何况是宣王府,定然是早早就替他张罗了,而他身处在这般众星捧月的环境中,对纳妾这事,肯定不会排斥。 何况,他若是没纳月娘的心思,宣王妃又怎会考虑一个不知底细的北地女子,分明是他有意让宣王妃选的月娘,而后者只是顺了他的意。 只是后来月娘犯了错,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月娘在听到她的话后,眼里有几分动容,如宁芙所想一般,并未否认。 “四姑娘,当年的事已无意义了,如今我只感谢世子对我的照佛,只希望自己可以为他尽绵薄之力,以弥补我当年的错。”月娘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也很真诚。 宁芙便没再多问。 其实仔细一想,便是宗肆肯带月娘回京,心中也许就已经动过欲念了,未必就只是好心那般简单,他这般疑心病重的人,怎会轻易相信一个落魄的女子。 不过是他起了兴趣,也有把握月娘就算动机不纯,也翻不出他的手心。 没有男子不爱美色,只有伪装与不伪装的区别,宗肆平日里再冷淡,瞧着再禁欲,但到底也是个男子,不会是例外。 而月娘的心思究竟如何,宁芙就更不愿去想了。 回到西苑,宁芙沉沉睡到晨间时,却感觉到一阵凉意,便醒了过来。心中不免有些沉重,今夜事多,保不齐有人想绑了她来威胁外祖母,低声喊道:“冬珠。” 却无人应答。 冬珠夜间是不离开她的,几乎是随叫随到,从无像这会儿没了人影的时候。 宁芙的心不由往下沉了几分,此时天还未全亮,她先是在床上没有动作,却半天等不到有人动作,才摸着黑点亮了拔步床旁的油灯。 然后便见宗肆正在榻上坐着,只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宁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并未言语。 宗肆则是神色莫测地看了她片刻,才走到了她面前,毫无分寸的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并不用力,相反力道是收着的,不过却并不合适如此。 如此高高在上的做派,让宁芙皱了皱眉,道:“世子自重。” “你那丫鬟,如此没有警惕心,该尽早打发了。”今晚他出现时,侍女却半点未察觉,反而睡得很沉,身边的下人,最忌讳这般护不了主的。 “你把她怎么了?” “睡一会儿就醒了。” 宁芙想了想,道:“冬珠如何,也是我的人,并非会碍到世子,还望世子也莫要对我身边的人评头论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丫头是你庶妹。”宗肆看着她道,语气不善道。 宁芙不太高兴地道,“世子并不了解冬珠,她好的地方,只是世子不知晓罢了,何必用这片面之词来看人?” “今日与那陆行之亲近了,所以才对我这般冷淡?”宗肆见她语气冷硬,不由冷声质问。 “不止有陆公子,日后保不齐还会有谢公子、叶公子,世上俊美公子如此之多,我都喜欢。”宁芙这却不是完全在怼宗肆,也是为了分散陆行之身上的火力。 “火气大。”宗肆沉思须臾后问道。 “我哪敢挑世子的错。”宁芙朝他虚伪的笑了笑,“别说世子晾着我半个时辰,便是一日,两日,我也只能受着,是我有求于世子,我还能如何。” “当时我在沐浴。”他打量着她的表情。 “世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宁芙道,但她是不信的,当她真是未及笄的小女君?当时他为什么不见她,她是清楚的。 宗肆看了看她,道:“四姑娘若是不介意看男子的身体,下一次遇上这种情况,邀请你进去便是。” “说得如此大方,世子何不眼下就脱了。”宁芙讽刺他满嘴借口,其实她是不该如此冲动的,可一想起月娘,便想起上辈子他娇藏在北地的红颜,便有些控制不住。 这跟情爱无关,只是替之前的自己委屈,有的事虽渐渐释怀了,可有时突然想起,还是会有些不是滋味,那毕竟都是自己经历过的,那种难受,又岂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宗肆却不动了,不知在想什么。 “世子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是觉得自己的身材,比不上日日锻炼的公子吧?”宁芙含笑道。 其实宗肆在军营中的时日不少,加上天生就底子好,身材在公子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她这番话,是故意埋汰他呢。 宗肆却清冷反问道:“阿芙是觉得我比不上谁?” 宁芙眼波流转,笑盈盈道:“很多人呢。” 宗肆抿唇,单膝跪上床沿,将她的手拉在他的腰带上,刚一触及,便能感受到他腰腹的力量,宁芙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握住,丝毫也动不了。 “很多人,比如?是觉得我比不上你那陆公子?”宗肆道,那一幕,他到这会儿也记着。 “我没有说他。”宁芙想也没想立刻反驳道。 “这么护着?”他意味不明道。 “没有。” “要看,自己动手。” 宁芙没动作。 宗肆冷冷一笑,语气却还算平静:“不敢么?”似乎也带了几分暗戳戳的、引诱的挑衅。 宁芙轻轻喘着气,没有回答,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渐渐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便停在了此处,眼神晦暗。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迅速垂下眼皮,宗肆弯腰下来,离她不过一寸远,想起陆行之今夜,让她喊他“郎君”,又抱着她亲吻的模样,眼神中带了几分冷意。 上一世当过她郎君的,分明是他宗肆,陆行之的举动,让他不痛快到了极点。 恰逢这时,康阳来了,却是直接推门而入。 宁芙将宗肆,推到了床榻内侧,床榻间,全是她身上的栀子香,清幽而又诱惑,让人生出燥热。 他见她匆匆忙忙披上衣裙,下了床:“外祖母。” “听人说你昨儿个半夜还在外边溜达,怎不在寝居好好待着,又跑哪疯去了?”康阳端起身边的茶水,状似不经意问道。 宁芙想了想,眼下找借口,同谁都难以对峙,于是提到了酒醉不醒的陆行之,道:“陆公子今日醉成这般,我有些不放心,便过去瞧了瞧他。” “若是如此还好,外祖母只怕你被那宗三郎迷了心窍,他这般瞧不起你,你还眼巴巴的往上凑。”康阳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此时宗三郎还在她床榻上,宁芙还是生怕外祖母说了不该说的。 而她虽的确是去见宗肆,不过是为了正事,并无半点感情纠纷,他的薄情寡义,她可是比谁都清楚的:“外祖母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康阳看着她,嘴角含笑,却是未再言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近日外祖母有事要操劳,你也不要再乱跑了,这雍州城,祖母虽说得上话,却也未必是铁板一块。”良久后,康阳将杯盏放回到了桌上,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想来是外祖母察觉到什么了,宁芙目光微闪,往宗肆的方向扫了眼,故意问:“外祖母,虽是李放针对已故舅舅在先,可他也罪不至死,您做的……太过了些。” 康阳向来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当下心里就有些不悦,但看在外孙女满脸担忧的模样,也生不起气来,冷冷道:“原先我不过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料到他就死了。” 她自然已知晓,这却是宁芙故意要宗肆听见的。 宁芙道:“外祖母难道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了么?” 康阳却无言了片刻,良久才道:“他的死,自然没那么简单。不过有外祖母在,你不必担心这些。近几日,若是有事,可找你婧表姐。” 她今日是早早要出门,是以才来宁芙这看看,离开前,似乎往床榻的方向看了看。 宁芙回到床边,再掀开帘子时,已然没了宗肆的身影。 宗肆定然是不信自己单方面的话的,是以才有了她方才问李放的事。 公主府才过了寿宴的第二日,却比往常还要冷清些。 宁芙在当日下午,才再次见到陆行之。 两人见面,宁芙自然是尴尬的,而他却是一如既往地喜怒难辨。 “今日我便要回凉州了。”陆行之看着她。 “陆公子既然酒量不好,日后少喝些酒。”宁芙关心道。 “好。”他认真道,“你说了,我便不喝了。” 宁芙的心情有些复杂,其实他们之间并无关系,他是无须听自己的话的,他这样的态度,让人很难不多想。 她自然是想找一位,这般听话的夫君,只是眼下,需要考虑的太多了,也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世子那边,会针对你么?”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世子并非是那般小人。”陆行之正色道。 宁芙便有些不好意思,倒显得是她给自己贴金了,宗肆又岂是会因为这点桃色感情,耽误正事的人。 “昨夜之事,是我的错。”陆行之脸上的愧疚之意很明显,却也似乎没那么愧疚。 “陆公子是无心之举,不必介怀。”宁芙宽慰他道。 陆行之并未再多言。 离开前,又抽空与宗肆商讨了凉州的事宜。 两人并无半分嫌隙。 “有一事,我想同世子明说。”陆行之在谈完正事后道,“我喜欢四姑娘。” 第57章 黄雀后 其实陆行之喜欢宁芙,这却是彼此间早就清楚的事。 宗铎放弃宁芙,也正是因为陆行之。 陆行之在说完话后,便抬眼看了向宗肆,表情并无挑衅之意,不过是在阐述事实。 “所以昨夜,你是故意的?”宗肆反问。 他指的,自然是昨夜与公主府,唐突了宁芙一事,若是刻意为之,那正人君子的头衔,可就得摘一摘了。 陆行之沉默半晌,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我喜欢四姑娘,但并无同世子争夺之意,若世子愿意对她好,护好她,我自会与四姑娘保持距离。” 若宗肆真喜欢宁芙,这事倒也好办了,感谢陆行之一句成人之美便是。可他对宁芙,远没到愿意为她牺牲的地步。 “若是行之对她有意,我退让也未尝不可。”宗肆语气淡薄道。 这就要看陆行之能给什么筹码了,若是筹码足够,他对宁芙的那点兴趣,自然也能收回。而上辈子的旧情,以陆行之对她的喜欢,自然也能庇护她。 陆行之蹙起眉,道:“世子眼下尚年轻,总以为情爱比不过江山社稷,殊不知真到了那时候,眼睁睁看着爱人离开,或许是痛不欲生的。” “行之以为我若真爱一个人爱到生不如死,那人会是宁芙?”宗肆扯扯嘴角道,他不认为宁四姑娘有这个本事,也不喜欢别人妄加揣测自己。 他对她的不同,仅仅是因为,她上一世,是他的妻子,因此,他对她是有几分旧情的。 陆行之却是没再言语。 两人相对而坐,矜贵如宗肆,从容镇静,似那运筹帷幄之人,不为所动,而陆行之则是抿唇不语。 不知过去多久。 “那么,世子就别再对她若即若离,若做了伤害她的事,世子日后也定然会后悔。”陆行之看着宗肆道。 两人这天究竟还聊了些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从这天后,宁芙就没有再见过宗肆。 月娘倒是偶尔来她这儿坐会儿,不过却也不会透露宗肆半句,但给陆行之与谢衡做的衣物,她倒是指点了几句。 按理说,宗肆应该有些线索了,但却没个动静,宁芙不免有些焦急。 这日谢衡来宁芙这同她玩乐时,月娘正送了小食过来,见他不由笑道:“这是京中常做的糕点,与雍州口味区别很大,公子尝尝看。” 如此美人,这般客气的同自己说话,谢衡脸红着吃了一块。 宁芙则在心中摇了摇头,谢衡这般的小公子,就更抵挡不了月娘这类熟女的魅力了,一颦一笑,那万种风情,哪有男子能不心动的。 谢衡偷偷看了眼宁芙,有些心虚,不由正色,不再看月娘一眼。 “世子不久后,便要回京了,往后几日,我同四姑娘也不知还能不能见上面,今日有空,便来同四姑娘道别。”月娘笑道。 宁芙却皱眉道:“世子何时决定的?” “已有几日了,圣上原本也无让世子久待的打算,待长公主过完寿礼,也该回去了。”月娘虽温柔客气,却也没透露半点宗肆的消息。 宁芙心中有几分不好的预感,怕就怕,宗肆这会儿已经有了罪状书的着落,如今想过河拆桥。 宁芙在支走谢衡后,方才开口:“月姐姐应该知晓,我同世子间谈了何交易,世子没同我详谈的打算?” 月娘苦笑道:“四姑娘,你也莫要难为我。世子的打算,岂是我能干涉的。” 宁芙抿起唇。 她只好又遛去了东苑,自打在婧成那得知东苑那小厨房通着花园后,这条捷径便记在了宁芙心里,本想着是也许用得上,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祖母前几日,审了几人,不知为何却什么也不肯透露,只交代若有事发生,让我去找晋王。”婧成从来没见祖母这般过,心里很没底,“那几人,分明是……涂大人手下的人。” 宁芙心往下沉了沉,涂治中若有问题,外祖母审了便是,可外祖母要是没动涂治中,那问题就大了,说明他背后有人,而外祖母也颇为忌惮,他背后的靠山。 涂治中也算得上雍州的三把手了,若非是他算计外祖母,背后的人,又究竟是谁? “前几日,外祖母见了世子,不知两人商谈了什么,最后是不欢而散。”婧成道。 东苑今日,守卫也极少,屈阳也不在,显然是办事去了。 东苑中,宗肆住的那间寝居,只亮着细微的烛灯,不知是在遮掩什么,她从窗户悄无声息的翻进去,月娘正贴心地替他宽衣。 心灵手巧的女子,便是换衣物时,那照顾人的温柔姿态,也教人心神愉悦。 宁芙只一眼就判断出那是夜行衣,他正从外边回来。 听见声响,月娘受到了惊吓,娇娇惊呼了声,拽着宗肆的衣袖,往他身后躲了躲,再看清来人后,才放开了手,道:“四姑娘。” 他偏头看了一眼,神色不明。 “我来找世子,只有一事,罪状书是不是找到了?”宁芙直直地看着他。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罪状书就在这雍州,像宗肆这样身边暗卫无数,办事方便的,不可能还无结果。 “世子那日应该听见我外祖母的话了,她并非为了脱罪而去杀李放,甚至没想过要李放死,而李放却正好死在了我外祖母手中,显然是有人想坐实了我外祖母畏罪杀人的罪名。” 宁芙将这话说出口后,冷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外祖母虽有罪,可也绝非京中那些人口中的佞臣,我舅舅甚至为大燕而死。宣王府也是为大燕鞠躬尽瘁之流,总该有几分同理心。世子所求不该是,查清谁才是这雍州的恶人?” 宗肆目光沉沉,如那深渊,幽深得见不到底,也瞧不清他真正的打算。 “就……非要置我外祖母于死地么?”她苦笑了下。 情到深处,其实宁芙心里难受得厉害,面上却是半点未表现出来,怕落了气势。与人谈判,失了气势,便是失了赢面。 “罪状书并非在我手里。”宗肆却道。 “那就是拿不了了?”宁芙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意思。 宗肆只淡淡道:“这事我如今无法干涉,四姑娘请回吧。” 宁芙见他态度,先是不解,仔细一思索,忽然背后生出了阵阵凉意。 为何李放会恰好在出事前,正好经历调任? 为何李放写给宣王府的那份罪状书,轻而易举就被劫了? 为何李放一个人朝廷命官,在外祖母并非想让他死时,却正好死了,且朝中的追究,算不上及时? 又为何,外祖母不敢追究涂治中,忌惮他背后的人? 因为那人是敬文帝。 外祖母和宗肆,在这几日的调查中,大概已经猜出了结果。 只有他能在适合的时机,调任官员,也能顺利的劫走李放写给宣王府的罪状书,更能以李放的性命为饵而久久无人追究,恐怕雍州这些官员,他谁也不信任,便连李放也是,所以李放死了也就死了。 这是一个由敬文帝做的,要缓缓除去外祖母的局。 宁芙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不禁变得惨白。 那罪状书为何迟迟不面世,因为那必须由她的外祖母去“销毁”,好给外祖母安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涂治中也并非如她先前所想,是为了找罪状书,那夜出现在李宅郊外的两人,是为了让宗肆知晓有这东西的存在,也是为了能顺利传到外祖母的耳朵里,让外祖母去寻,以便计划的进行。 便连派宗肆来,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敬文帝看不顺眼公主府,自然也不顺眼宣王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敬文帝便是那个渔翁,若是处置了外祖母,自然最好,若是让外祖母侥幸逃了过去,那便也能趁机以“办事不利”之名,打压宗肆。 对敬文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且还能顺势叫宣王府瞧瞧,君王便是君王,他若是想,谁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宣王府若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日后保不齐也会是如此下场。 “世子是在猜到这背后的缘由,最近才重新与我保持距离的吧?”宁芙缓了片刻,看着宗肆问道,其实宗肆如今选择明哲保身,也没什么错,毕竟敬文帝这一出,也是冲着宣王府来的。 只是前几日还溜去找她暧昧不清,眼下又这般疏远,让宁芙更加清楚的认识到,男人是靠不住的。 宗肆却蹙眉道:“并非是因这事,我答应了行之,日后远离你。” “世子并非这般好说话之人,陆公子许给世子什么了。”宁芙道,显然陆行之是跟他做了交换的。 宗肆不知为何,眼下也生出了几分躁意,不悦的拧了下眉心,冷冷道:“我既非宁国公府盟友,也非四姑娘亲戚,更非四姑娘夫君,四姑娘以何立场来质问我?” “其实世子就算是我夫君,也不会帮我的。”宁芙思绪飘远,轻声说。 宗肆顿了顿,有那么一瞬,他忽地生出几分戾气,他并不喜欢她这般设想他。可冷静下来,便知宁芙未说错,就如康阳长公主的事,他并不会替她涉险。 “世子,屈阳回来了。”月娘看了眼屋外,柔声道。 宁芙看了眼月娘,知道她这是送客的意思。 第58章 联姻意 宁芙其实是清楚月娘,虽不再惦记进宣王府,可对宗肆,却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便是眼下,月娘想必是不满自己与宗肆的争执,她为宗肆办事,定然是向着她的,所以才委婉赶她走。 见她如此,宁芙自然也不再逗留,她得尽快回去安排后续的事。 宗肆揉了揉眉心。 月娘见他拧着的眉心,只想伸手替他抚去,只是她也知宗肆并不喜欢被人触碰,娇声道:“四姑娘的事,那只是她的事,世子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你下去吧。”宗肆有些不耐道。 月娘顿了顿,笑道:“是,世子也早些休息,还有几日,便回京了,世子就不要再操心这些闲事了,京中还有要事等着您。” 待月娘走后,分明安静不已。 宗肆写着信,近日之事,得先告知宣王府,只是脑中却忽然响起一声委屈地“郎君”,那含泪的模样似乎出现在了眼前,一时笔顿在了空中。 男人眼神晦涩不明,片刻后,才如同一切都未发生,重新提笔。 …… “你可算回来了。”婧成见到她,眉眼终于放松了几分,上前拉着她的手。 “外祖母早几天,应该想与世子做交易,但是应该没谈妥。”宁芙思索了片刻,道,“表哥如今在何处?” “哥哥也有些日子未回来了。”婧成担忧道。 宁芙心中,预感却是不太妙的,低声道:“表姐,今夜你去将行李准备好,好不好?也许……我们得去找晋王。” 婧成眼中盈盈有泪,却是嫣然一笑,抱紧她:“姑父就在凉州,若是有事,你去找姑父吧,日后表姐再找你玩。” 宁芙紧紧的抱住她,她不会丢下她的,她会将表姐安全送到晋王那。 “阿芙,你是国公府的姑娘,一定不要牵扯进公主府。”婧成道。 两人夜间,也睡在一处,婧成黏着她,喃喃说:“为何男子,都是如此。” 宁芙不语。 婧成将头,枕在她的胳膊上,亲了亲她的侧脸,弯起嘴角:“下辈子,我当男子,好好照顾你。” “好啊,不过这辈子,表姐也要好好活。” “我可否跟你说过,我喜欢的,也是一个坏男子。”婧成想了想,说,“他亲了我,后来又叫我滚,连我来雍州,他也并没来见我。大抵也是怕公主府,影响了他。” “京中的公子?” “是三皇子,孟渊。”婧成笑起来。 宁芙却是笑不出来了。 “我都不嫌弃他有腿疾,他反而瞧不上我。他不像表面的那般什么也不在意,他也想当皇帝的。”婧成叹了口气,“没有感情的男子,都爱追逐权势,是不是?” 宁芙心中却大为震动。 忽然想起神医慕若恒那句,“宫中也并非只有两位皇子”。 当时她只以为,慕若恒对孟澈和孟泽,没有确切站队,可按照婧成所说的,难不成慕若恒站的是孟渊? 而谁也不会在皇权之争中想起他,何尝不是敬文帝的做派——坐收渔翁之利。 宁芙回忆起孟渊的为人,对一切都不甚在意,又因腿疾,很少出门,也一直不好娶妻,别说在宫中,便是在京中,也无甚存在感,是以对他的为人,也很少有人清楚。 “阿芙,我有些困了。”婧成道。 宁芙道:“睡吧,有我在。” 夜深人静时,宁芙被人从床上给喊了起来,男子躬着身子,道:“四姑娘,我带你去见长公主。” “你是谁?” “是我,世子吩咐我带四姑娘去见长公主,世子说,就当还了欠四姑娘的。”男人抬起头,原来是屈阳。 宗肆欠她的,其实也不算欠,那次本就是意外,他要还,那就是彻底算明白的意思。 宁芙不语,安静地换好了衣物,跟着屈阳出了公主府。 此刻的雍州城,极为安静,只有三三两两巡逻之人。 宁芙知晓屈阳功夫极好,却不知好到这般地步,也难怪成了宗肆眼前的红人。二人进了李府,宁芙才知外祖母眼下,分明是被囚禁了起来。 “外祖母。”宁芙红了眼睛。 康阳扫了一眼屈阳,又想起那日凌晨,在宁芙寝居中看见的人,若有所思。 “他们还不敢拿我怎么样。”康阳讥讽的笑了笑,却是不失半分气势,“你带婧成去去找晋王,只要圣上有用得着晋王的地方,公主府便会安然无恙。” “好。”宁芙点点头。 “阿芙,不会有人能白白占去你的便宜。”康阳道。 宁芙不明所以。 “好了,回去吧。”康阳又看了眼宗肆身边这位屈大统领,莫名地笑了笑。 屈阳身上有些发凉,谁不知这位长公主,有多阴险歹毒,便是世子,也在她身上讨不到半分便宜。 宁芙在回去后,便将婧成喊了起来,后者揉了揉眼睛,在听到康阳被囚禁之后,也只是愣了片刻,很快便道:“我们得走了。” 马车已是早早备好,车夫也等待多时,公主府看似处处享乐,然则同样时时刻刻居安思危。 宁芙不禁沉思起来,上一辈子,敬文帝也并非因为这单独的李放之事,就彻底处置了外祖母,显然还是颇为忌惮晋王。 不过到底也还是给外祖母定了罪,以至于后续晋王倒台,处置外祖母也合情合理。 眼下若要是想让敬文帝连罪也定不了,就得更体现晋王的价值。 譬如要是边境失控,敬文帝需晋王去镇压,外祖母的事,敬文帝此次定然便不会追究。 只是这般大事,也并非那么容易挑起的。 宁芙收回思绪,头疼不已,又一只手护着婧成,身后就是弓箭,还好她算擅长,若是路上遇袭,她今天也顾不上人命了。 …… 晋王驻扎在雍州以西,四处崇山峻岭,却不比雍州的水乡,四处的山,皆是荒芜薄凉。 离雍州不过半日路程,气候差别却如此之大。 到了晋王的地盘,宁芙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缓缓地松了下去。 待马车到了军营前,便有一高大男子走了出来,虽脸上风尘仆仆,布满皱纹,可那体格却是魁梧高大,称得上老当益壮。 “晋王!”婧成忍不住红了眼眶奔向他。 “婧成小丫头,可是饿了?”晋王道。 “祖母被人囚禁了,您可要救救外祖母。”婧成求道。 晋王不由冷哼了一声:“你祖母自私自利,我便是帮了她,她少不了到时反过来咬我一口。” “祖母一向是最喜欢您的。”婧成说好话道。 “她要是喜欢我,会要去我身边的人,当面首?”晋王说到此,气便不打一处来,虽然已过去几十年了,但这事他却依旧释怀不了。 这事比被康阳利用,还叫他介怀。 晋王再抬头时,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宁芙,虽头饰有些乱了,可那张昳丽的脸,却是半分也不狼狈,手上拿着弓箭,那姿势一瞧便是练过的,防备得很。 “是承殷的芙丫头吧?”晋王道。 宁芙点点头,道:“晋王万福。” 晋王瞧她人虽年轻,长得也娇,可看着是个有主见的,不由笑了笑:“倒像你母亲小时候,原本想让她嫁给我家小子的,结果被你父亲占了先机。” 宁芙勉强笑了笑,眼下这般处境,她笑不出来,也很想阿母和父亲,阿母若是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恐怕得心疼坏了。 军营之中,并不便利,宁芙和婧成,也只能稍微擦拭了下身子,吃的也是干粮。 “在军中,向来是很苦的,是以大部分男子,都不带家中妻子来军营。”晋王道。不过他见宁芙吃下去一整块干饼,心中倒是意外,这丫头的适应能力倒是很强。 “晋王,我想同你聊聊外祖母的事。”宁芙率先开口道。 “你有何见地?”晋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在圣上眼里,不论你与外祖母真实关系如何,他也会认为你们是一体的。您与外祖母,不论谁先垮下,剩下的一个,在圣上眼里就成了孤立无援之人,都是被打击的对象。”宁芙分析道。 “我又得如何帮你外祖母?” “若是此处起了战事,圣上需要您出兵,自然会放下此次设计外祖母之事。”多事之秋,是不能得罪武将的,敬文帝眼下容得下宣王府日益壮大,便是因为这个缘由。 晋王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你外祖母,却是叫我难以放心。在她手上,我已吃了数不清的亏,现在也不得不忌惮。” 宁芙便知,他这是想谈判的意思,虽他愿意帮公主府,却也不能白帮。 “晋王想要什么,不如直说,若是我能做到,我肯定不会推辞。”宁芙认真道。 “我与公主府,利益并非一致,自然无法放心,可利益要是绑定了,我也能安心。”晋王笑了笑。 宁芙听到这,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利益绑定既快又稳妥的方法,便是联姻。 “你是承殷的女儿,我也是喜欢的,你嫁给我外孙,我便救你外祖母,如何?” 第59章 阳谋策,凭君心 宁芙看向晋王,见他虽含笑,可言辞间,并不见玩笑之意。 上一辈子,她对外祖母与晋王的事,知之甚少,更别提晋王的外孙了。 “婚姻大事,还得慎重,恕我难以立刻做好决定。”宁芙道。 晋王则道:“我虽常年不在京中,不过与宁国公府也算门当户对,加上有你外祖母这层关系在,晋王府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宁芙心中对此是有数的,晋王再怎么样,也是皇亲国戚,而若是好生经营,也未必会落得个上辈子那般的下场,与康阳公主府若是能毫无芥蒂的联合,保日后无恙,大抵不会是问题。 而晋王手握兵权,在兄长的事上,也能起几分作用。 单从利益方面考量,这能算得上是笔不错的交易。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外祖母。 “阿芙也该知道,若我刻意挑动战事,那是重罪,若无足够的好处,我并不想冒这个险。”晋王意味深长道。 宁芙垂眸,未有言语,得想想有什么利益,值得让晋王冒险。 当日下午,一队人马由远及近,卷起烟尘,为首的男子面色冷峻,一身战袍,虽算不上英俊,可也孔武有力,一看便是常年征战沙场的。 久待军营的男子,大多是如此硬汉形象,像宣王府各位那般俊美端正的,反而是少数。而军营中也更崇拜这类硬汉,早些年便是宣王,也因长相受过轻视,直到后来一战成名,才无人再拿他的长相说事。 “外祖父。”男子下马后,恭敬地道。 “深儿回来了。”晋王宽慰道。 孟深道:“私卖官盐之人,现已抓获,还望外祖父处置。” “这事暂且不提,今日有客在,这是康阳长公主的外孙女阿芙。”晋王介绍道。 孟深回头去看宁芙,神色冷淡。 宁芙也只疏远地客套了几句。 婧成神色古怪。 待回去后,婧成才拉着宁芙的手道:“好妹妹,你可不能同他成亲。” “为何?”宁芙好奇问,孟深各方面来看,都不算差。 婧成悄声道:“你在京中或许不知,可我们这谁不清楚,孟深是个好男风的,嫁给他这辈子也就毁了。” 宁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孟深在不远处,正冷冰冰的瞧着自己,眼神阴翳。 婧成也有些怵他,不敢再多言。 两日后,宁芙起床时,掀开营帐帘子,见孟深正站着,见她便开门见山道:“我眼下需要一个准未婚妻替我打掩护,想来你也急着救你外祖母,你我可先办一个定亲宴,日后再找理由退了亲。” 他显得有些急切。 宁芙不禁眨眨眼,如果是假婚约,这似乎算得上送上门的好事了,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只是似乎过于巧合了。 不过也是在几日后,宁芙才知晓孟深为何会提及此事,原是他母亲因为他的亲事,已久病成疾。而晋王觉得她貌美,也许能改变孟深的取向,才提议的亲事。 在得知孟深这一回居然答应了亲事时,晋王之女孟莹,几日便下了床。 又怕夜长梦多,孟莹将自己生病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为由,将定亲宴安排在了几日内。 “虽你父母与外祖母此番来不了,但日后的亲事,我定然隆重举办。”孟莹许诺道,“你可告知你父母了?” 既然是假的,宁芙自然不会通知阿母,否则她还不得被撕碎了,只笑道:“我已给我阿母写了信。” “那就好。”孟莹放下心来。 宗肆本后日便要走了,不料却接到晋王的喜帖。 屈阳看着表情淡然的宗肆,有些难以理解地道:“那孟深,向来喜好龙阳,四姑娘怎会同他成亲。” 宗肆并未言语。 “晋王亲自相邀,倒也不好拒绝,可又怕那康阳老贼连同他使诈,算计世子。”屈阳不无担心道。 宗肆沉思片刻,道:“你与月娘留在雍州,我一人前往,后日我若未归,你们就尽早回京禀报。晋王不敢拿我怎么样。” 却说宗肆到了军营中,已见四处都点起的灯笼,红丝绸绑在各处,虽不如城中奢华,却也算得上用心。 “想着世子既然恰好在雍州,便正好来做个见证,辛苦赶路了。”晋王好心情道。 宗肆从容道:“路途并不算远,正好来讨杯喜酒喝,沾点喜气。” 晋王笑道:“世子这般年纪,倒是也该成亲了,到时便是我讨世子的喜酒喝了。” 宗肆也笑了笑,不过如同戴了一层面具,即便是笑,也难以分辨他的情绪。 “军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晋王道。 宗肆被人迎着去了休息的营帐,路上正好撞上婧成,后者目光闪了闪,很快溜到了他身边。 “孟深这人,不会是个好夫君,好男风的男子,是容不下一位妻子的,你会想办法带阿芙走吗?”婧成眼含期待的看着他,“阿芙是为了外祖母,才妥协的。” “那是四姑娘的事,她自己都不在意受苦,与我又有何关系?”宗肆无情又冷淡地说道。 婧成想了想,又道:“那你能联系到陆公子么?让他带阿芙走。其实这嫁人并非要阿芙来牺牲,我也是可以的,我与孟深,小时候还算熟识,总比阿芙好些。” 宗肆懒得搭理她,表情也极为淡薄,仔细看去,听到陆行之的名字时,还有几分隐隐的不耐。 “可是阿芙嫁给这样的夫君,一辈子就毁了。”婧成有些急切的说道。 不过她的软磨硬泡,换不来宗肆的心软,男人并未再搭理她一句,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浑身散发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感。 宁芙是在孟莹那回来时,看见宗肆的。 与军中这些糙汉相比,愈发显得他俊美,其实分明他并不瘦弱,不过比例太好,宽肩窄腰看去恰到好处,加之又高大,就没了那种蛮横之感。 她手里捧着些稀罕的瓜果,都是孟莹给她的,眼下见了宗肆,想起他让屈阳带着自己去见了外祖母,再三思索,将甜瓜给了他:“世子尝尝,此处昼夜温差悬殊,瓜果比京中的要甜些。” 宗肆却道:“恭喜。” 宁芙并未言语。 “他喜欢男子,也有相好,你嫁给他,未必心能往一处使。”片刻后,宗肆淡淡道。 宁芙笑道:“这事便不劳世子操心了。” “我与你,还算相熟,你自己该知晓,若是嫁给他,你这一辈子,不仅得不到夫君的爱,还得日夜同男子争宠。”宗肆意味不明道。今日若非正好撞上,他并不会提,而提了,也是因为与她有几分旧情在。 因着那几分旧情,他倒也不愿见她深陷泥潭。 宁芙却是不耐烦听宗肆的假好心,耐着性子说:“我既然答应了,自然是做好准备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该如何做,她心中有数,轮不到他来操心。 “你觉得好就行。”宗肆冷冷道。 宁芙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第二日早上,宗肆出营帐时,正好看见孟深的帐中,抬出来了个明眸皓齿的公子,衣衫不整,身上全是被折磨的红痕,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两人四目相对,宗肆从孟深眼中,看见了藏匿在深处的挑衅。 “康阳的主意?”宗肆面色清冷,从容道。 孟深冷冷看着他,不语。 康阳与晋王素来交好,利益牵扯也颇深,并不需要联姻,而让孟深娶她,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而他宗肆,便是那个沛公。 晋王出兵,虽能解康阳之危机,却也凶险,不如宣王府出面,担了办事不力之责。 只可惜康阳打错了主意,他已提醒宁芙,她如何选择都是她的事,他并不会出面阻止这场亲事,更不会以宣王府的利益,来换取宁芙的自由。 “对长公主而言,她若有意,世子也不是她的对手。”孟深道,“何况我也并非全然接受不了女人,总有能接受的办法。” 定亲宴就在军营中举办,来的客人也并不多,好在军营中的军官,是足够多的,是以还算热闹。 宁芙发现孟深穿一身红时,倒是比平日看起来要英俊不少。 而她自己,也穿了一条红色襦裙,晋王特地找人去给她寻来的,虽非定做,也足够合身,本就是肤若凝脂的美人,大红色则更衬得她娇艳。 “深儿,四姑娘是好孩子,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可莫要再乱来了。”孟莹认真叮嘱道。 孟深握着宁芙的手腕,听到这些烦躁的使了点力气,宁芙虽有些疼,却未说话,待他放开时,整个手腕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好啊。”孟深冷静地说。 宗肆目光淡然。 婧成则有些担忧。 两人入座。 军中男子饮的,都是烈酒,不过半碗,宁芙就有了醉意。 她看着别有深意的晋王、以及孟深,忽生出一种不对劲之感来,为何孟深会如此恰逢时机的同她提假定亲一事? 孟深盯着宁芙看了片刻,又看向宗肆,当着他的面,将那药丸,吞了下去,又给喝醉了的宁芙喂了一颗,朝着他冷冷一笑,挑衅意味十足。 宗肆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婧成看着脸颊通红,有了醉意的宁芙,不由有些担心。 “大家继续,阿芙醉了,我带她先下去休息。”孟深将宁芙打横抱起,这会儿药劲上来了,那股肆虐感,真是让人难以控制,又莫名的爽快,其实吃了这药,确实是不分男女的,只想做那事。 两个吃了药的人,共处一室,就看宗肆能不能眼睁睁看下去了。 婧成站了起来,看了眼宗肆,跟了出去,却被挡在了帐外。 宗肆则依旧气定神闲地坐着,眉梢都未抬一下,只那眼底,终于有了几分冷意。 晋王露出个神秘莫测的表情:“那药效,莫约一刻钟起效,世子若是真不在意,我也是不介意多阿芙这个外孙媳的,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至于深儿的脾性,我在时,自会管着他。” 若他不在了,那就不好说了。 这分明是逼宗肆做选择,眼下他还有带走宁芙的机会。 康阳以宁芙的一辈子姻缘,在赌他的不忍心。 “她怎么样,与我无关。”宗肆冷冷道,他向来不喜欢被人算计。 晋王缓缓道:“康阳一向是愿赌服输的性子,世子若是这么觉得的,便可以走了。” 宗肆置若罔闻的走出军营。 婧成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脸色阴沉,脚步却有些迟疑。 而帐中的宁芙,轻轻喊了句:“郎君。” 声音飘了出来。 一瞬便让宗肆的脚步顿住了。 …… 宁芙做了个梦。 梦到了上一世的婚宴,她待在婚房中,然后宗肆走了进来,挑开了她的红盖头,须臾又解开了她的衣扣,将她压在了那张柔软的婚床上。 男人的喘息声教人忍不住面红耳赤。 不知何时,宗肆的脸,似乎又变成了陆行之的模样,他的眉头轻轻蹙着,不再无悲无喜,眼中是无尽的酸楚和痛苦。 他在叫她阿芙,在忏悔,说他错了,可是陆行之为何会有愧于她? “陆公子?”宁芙轻轻喘着气,叫了声,只是那声音,娇得过于妩媚了,让她忍不住红了脸。 身上的男人一顿。 泛红的耳根,霎时消失不见。 大抵没有在此时,听到的却是别的男子的名字,还要扫兴之事。 宁芙思绪回笼,才想起,她与宗肆在成婚那日,是没有圆房的。 她睁开了眼。 宁芙看着宗肆的眼睛,他正专注的看着她,目光幽深,带着冷意、欲念、探究,以及些许若有似无的恨意和埋怨。 宁芙不知自己此刻该是什么情绪,她有些麻木,也许是尚未能接受眼下的一切。 “陆公子。”宗肆淡淡说,“可真惦记,不过可惜眼下就只有我在。” 他为她如来这个圈套,可她只记着别人,连这种时候,喊的也是别人。 宗肆并非生气,而是心中隐隐酸痛。 宁芙闭上眼,睫毛轻颤。 “你外祖母算计我,有没有你的功劳?”宗肆捏着她的下巴,风轻云淡地反问。 宁芙心中其实有数了,晋王联姻的建议,自然是假的,一切不过为了配合外祖母行事,孟深和孟莹,应该也是如此。 那日外祖母说的,她想要的,一定会送给她,是外祖母会错了意,以为她要宗肆,所以正好设了个局。 外祖母会这么以为,也许是早知晓几次她与宗肆私下的见面,误以为他们早就不清白了。 当然,外祖母自然也是少不了趁机利用宣王府的。眼下也相当于,外祖母抛出自己这根橄榄枝,宗肆既然收了,那就得付出代价,代价自然是李放一事,得由宣王府来担责了。 “随便你怎么想。”宁芙有些疲倦道。 第60章 销魂心 宁芙太困太累,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宗肆好一会儿都未说话,只与她继续着那极尽缱绻之事。 结束时,宁芙闭着眼睛轻轻喘息着,才听他淡淡道:“我最不喜欢被人算计,更不喜欢……”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更不喜欢在被算计了,上钩了,还要听她一口一个陆公子。 宁芙眼皮直打架,推开他,勉强回道:“世子以为我就喜欢被人算计了?” 连她自己也未想到,自己也是被算计的一环,甚至是生气、埋怨,她都不知该找何人。 怪外祖母吗?还是怪的,可是还能如何? 她也不是没想过孟深与晋王,或许有其他企图,但太过心安理得的以为,他们行事怎么样也得看几分外祖母的薄面,却未想到,背后之人,却是外祖母。 “何况我看世子不是还挺起劲。”她有些恹恹地说道。果然男子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上一世的他虽不喜欢她,却从不拒绝与她同房。 这一世,也是如此。 宗肆耳根却因为这话,有些发红,眼神也复杂了几分。 他之所以妥协,却是因为她那一句郎君。 他于心不忍,她被一个好男风的孟深,夺走身子,毁了这一世。 只是也未料到,男女之事,比他想象中,要让人沉沦许多。 宗肆忍不住又想到陆行之,心中那丁点怜惜之意,已消失殆尽,忍不住肆意起来。 “你生什么气?”宁芙累的不行,终于按捺不住火气道。 宗肆心想,换作是谁,在这时被喊错了名字,都会生气的。 他一言不发,埋头苦干。 这便是初尝人事的男子了,依旧是有几分稚嫩,平日里在高高在上又如何,这种时候也是做不到全然冷静自持的。 而她是经过上一世的,相比之自然老练不少,在这事上倒不如他羞涩。 宁芙太困了,这一世,又是初承雨露,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困意一来,却是一刻也未耽误就沉沉睡去。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也长了个教训,亲近如外祖母,也该留个心眼的。 站在个人角度,任何人的立场都不尽相同,虽不是坏心,可未必不会生出利用之心。 宗肆看着她的睡颜,却想到了一个时辰之前,与康阳见面的场景。 她身上哪见半分狼狈,气定神闲的坐在帐中那最高之处:“坐。” 宗肆眼底森然冷意并未藏匿,也并未率先开口。 “你来雍州第一日,婧成以阿芙的名义邀请你去西苑,是我安排的。”康阳自是不用再遮遮掩掩,道,“以阿芙生病的名义邀你前往会面,想不到你还真来了。” “便是从那会儿开始,我其实就察觉到了些不对劲,那时,还未知李放一事是敬文帝所为,我也还没有设计你的打算。 不过到后来,你出现在阿芙的寝居,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康阳道。 宗肆自然明白康阳的意思,恐怕是以为宁芙喜欢自己,便打算将他像玩物一般,算计给她。 与孟深这事,赌的就是在他会不会心软。 而宗肆也清楚,让宣王府担了李放一事的失职之责,康阳也是蓄谋已久,晋王是给她兜底的,不到万不得已,她自然不会让晋王冒险。 试探宗肆,与算计宣王府,二者都是目的。 “长公主好打算。”宗肆没什么含义地笑了下。 “倒不是我好打算,我的打算,世子心中当真没猜到?便是来晋王的定亲宴前,心中恐怕早就有数了,世子为何还来,世子心里清楚。” 康阳这话,算得上挑衅,将那些隐匿着的、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摆到了台面上来。 宗肆眉眼清冷,“我并非爱慕四姑娘,只是怜悯她。”那点旧情,让他可怜她,她要是真跟了孟深,一辈子便也毁了。他身为她上一世的丈夫,虽无替她处心积虑安排好前路的打算,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毁了。 “李放一事,我就先谢过世子了。”康阳眼含几分神秘莫测,淡然一笑,那是胜者独有的从容,“明日世子走的车马,我已备好,月娘同屈大统领,到时亦会等着世子。” 敬文帝已经是早早催促了,宗肆眼下“坏了”敬文帝处置康阳的好事,自然不能再耽误,得尽早回京述职,担责领罚。 …… 宗肆回神。 宁芙依旧睡得很沉。 沙漠之地,干旱少雨,起风时,那烟尘被卷起,砸在营帐外,沉闷无比。 如今回京,敬文帝自然会趁机打压宣王府,而这一切,全是因为自己今日所做的决定。 宗肆自然也有几分茫然,做出这般决定,是否过于冲动了。 按理智而言,绝不该如此。 只是他在男女之事上,是头一遭,刚刚又与她如此亲密,光是想着,一时不由生出几分燥热来。 伸手去给她提被子时,宁芙伸手挡了一下,被他右手牢牢握住,难以再动分毫。 宗肆的手,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摩挲了一下,既有些亲昵,也有些犹豫。 他还有点想,却不知该不该再错下去。 “世子若不想被我赖上,还是与我保持距离为妙。”宁芙也醒了,有些不太耐烦道,并无搭理他的心思。 “睡吧。”他沉默了会儿道,见她态度如此,那点心思,也落了下来。 至凌晨时,宗肆闻见了被窝里浅浅的栀子香,男子与这个时辰,绝非一般的敏感,让人再难以忍耐下去。 宁芙是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吻了下她的嘴唇。 外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军中之人,向来是早早就得开始训练的。 宁芙咬了一下他的唇,这分明是拒绝的意思,只是在宗肆看来,倒显得有几分调情的意思。 于是加深了这个吻。 男人的脸与耳根,早已热得发烫。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宗肆起身,穿好了衣物,晨光正好升起,透着营帐的缝隙照进来,依稀可见男子眉眼淡薄。 “今日我得回京中。”宗肆道,“若是有事,可给我写信。” 他抽离出情事后,那淡淡地、若有似无的疏远之意,总能在不经意间透出来。 若真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君,在初次之后面对这样的郎君,心中大概是酸涩与难过的。 还好,还好她不是。 她也是清楚,他心中的怨气与不甘有多甚。 最不喜欢被算计之人,眼下却被算计了。 “你外祖母的事,我愿赌服输。”宗肆沉思了片刻道,“至于其他的……” 他却也还未拿定主意。 “其他的,等你回京,你我再来细谈。”他最后道。 第61章 意绵绵 等她回京,细谈什么?宁芙虽未有动作,可眼皮却动了动。 宗肆看了片刻,同她解释道:“宣王府与宁国公府,一时怕是难接受你我之事,是以须等你回京,再来定夺如何向长辈交代。” 宁芙始终没有半句话。 她没有嫁给他的打算,也绝不会如此。 宗肆走到床边,俯身下去,宁芙动了动手,见没那么僵硬了,便抬起手,一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耳光落了下去,她心中的怨气,才算是缓了些。 而宗肆居然也未生气,并无以前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垂下眼眸,并未开口。 宁芙不由在心中冷笑,谁需要他这时的好脾气啊? 宁芙是有些怨他多管闲事,这一回她何时说过需要他帮忙,孟深敢不敢真爬上她的床,她心里是有数的。 “你心中其实是后悔的。”宁芙却是恨不得将两人间的难堪,全部挑明,在确定是外祖母的算计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必定是后悔。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须猜我如何想,要看我怎么做。我该承担的,便不会推脱。上一次你我亲了,也是你不要我负责。”宗肆道。 “难不成我还该夸世子品行端正。”宁芙讽刺道。 宗肆却道:“人的品行并非单独一件事就能概括,人心隔肚皮,连你外祖母,不也在算计你?” 宁芙道:“那是我的事。” 宗肆继续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外祖母,也不一定全然只是为了你争我,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话够直接了。 不过在宗肆这个外人的角度来看,康阳确实如此,而身为外人,自然不在意以最大的恶意来评价一个人,越是如此,越能揣测人心的恶,也能吃越少的亏。 其实她哪能想不明白?昨夜就想明白了。不过身为当事人,就没那么轻易就置身事外的。 她垂下眼眸,藏住了眼底的情绪。 “世子,马车已安顿好,该走了。”下人此时在外催促道,入京的峡口关,颇为凶险,若是恰好夜间到那处,赶路可就不方便了,是以必须得趁早。 宗肆看了宁芙一眼,她眼中依旧充满疲态,她定然是累的,想到昨晚,耳根不由又红了些,若是宁芙此事仔细去观察,便能看出他那几分不同于往日的羞赧。 他道:“我走了,好好休息,若是有事,可给我写信。” 月娘和屈阳早已等有多时,自那日宗肆从雍州来此处后,两人便发现了自己被盯着,心知宗肆和康阳,定然生了事端。 今日一见康阳,神采奕奕,眼中之精明半分不减,衣裙之富贵半分不消,哪有半分被囚禁的模样,精气神全然是一副大胜对手的模样。 屈阳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安来,康阳如此诡计多端,也不知晓能干出什么事。这会儿见宗肆好好的,才放下心来。 “世子。”月娘一见宗肆,原本的警惕模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快步下了马车,连女子恪守的礼仪也顾不上了,朝他小跑过去,满脸担忧道。 快到男人跟前,见他蹙着眉,便识趣地停了下来,关切道:“世子可还好?”月娘也是知晓,晋王与宣王,双方向来也是势同水火的,如今在晋王的地盘上,生怕宗肆吃了亏。 “无碍。”宗肆道。 康阳扫了一眼宗肆,又看向月娘,眼中有几分意味深长,那胸有成竹的笑意,并未散去:“世子一路顺风。” 宗肆看了她一眼,脸上虽没有变化,康阳还是看出了他几分不虞和冷意。 康阳悠悠道:“世子不必对我充满敌意,日后世子若是成了亲,与我合作也是有可能的。” 这话语间,那盛气凌人的态势便更足了,几乎像是捏住了宗肆的软肋。 屈阳心中暗叫不妙,以世子的心气,哪是这番任人拿捏的主,侧目一看,果然见他眼底酝酿着风暴,只是那张显得从容不迫的脸,将这风暴遮掩了去。 “告辞。”宗肆掩去心中的情绪,淡淡道。 待马车出了雍州,屈阳才愤愤道:“这康阳老贼,未免也太不将人放在眼里,这日后若是有机会,定得将她除去。” 便是暗中坏宣王府的事,也不止一次了。 宗肆并未言语。 月娘道:“恶人自有天收,屈大总领何必如此生气,敬文帝容不下长公主,收拾她无非是早晚问题,这一回回了京,圣上也不会饶了她的。” “月姑娘说的是,我去前方探路,你照顾世子吧。”屈阳在临近峡口关时道。 “世子可渴了?我备了些琼浆玉露,可要喝一些?”月娘道。 “不用。”宗肆想起宁国公府,要同宁芙成亲,却也少不了需要耗费精力。 朝中牵扯的事,并非一时三刻能处理好,他担了李放的责,要是立刻提起亲事,定会让人多想,敬文帝也并非好糊弄之辈。 其实宁芙未说错,要说完全没有不甘心,自然不可能,毕竟身后牵扯的是整个宣王府,为了一个女子,就理智而言,不见得是值得的。 想到理智,这思绪,便又飘到了昨晚,一时走了神。 可要说有多后悔,似乎也未有。 “世子今日,似乎有些疲倦。”月娘有些担心,她从未见过世子如此乏累的样子。 宗肆回神,并未言语。 月娘便俯身去替他揉太阳穴,却闻见了他身上浅浅的栀子花香,不知是从何处沾染来的,待想起什么,不由一顿。 却说宁芙在被康阳接回雍州后,就再也未出过西苑。 原先出城虽有暗访李放宅院的打算,但她也是真爱的便是这雍州城的山水,如今这一切,却显得失了些意思,那青山绿水,以无了她心中的意境之美。 “姑娘。”冬珠在给她擦背时,见她一身青青紫紫,心疼得忍不住哭了。 “只要不传出去,不辱了国公府的名声,这就不是大事。”宁芙用手绢擦去了她的泪珠,哄道,“谁私下没有腌臜事?且错不在我,为何不是我不对之事,要轮到我来痛苦。” “姑娘莫要安慰我了。”冬珠自责道,“是我没守好姑娘,我回去不知该如何跟夫人交代了,夫人便是将我打死,也是该的。” “你死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这么好的丫头了。”宁芙笑盈盈道。 冬珠更想哭了:“我辜负了姑娘的信任。” 宁芙其实真的不太在意这事,可不见男子失身就要死要活的,便是十四五岁,大多男子身边也都有通房了。而换成女君,这天似乎就塌了。 其实换成有权势的女子,又有谁在意这个,外祖母年轻时,身边的面首,那也是不少的。 而又不是她去引诱宗肆的,勾他枉顾伦常苟合,她的确无任何心理负担。只是这事若是让外人知道了,那后果定然是不堪设想的。 不过这事也不可能传出去,那日知晓的几人,也都是晋王心腹,无人敢胡说。 婧成来找了宁芙几次,宁芙虽未像避着康阳那般,避着她,却也比以往要冷淡了不少。 “对不起,阿芙。”婧成眼含泪水。 “你是外祖母养大的,自然事事不会瞒着外祖母。”其实宁芙事后,就差不多想明白了,外祖母为何会觉得她与宗肆有尾首,为何会以为她喜欢宗肆,除了自己溜去见了宗肆几次之外,肯定是婧成与外祖母说了自己的事。 那日她与婧成,头一回见面那时,婧成便发现了她的吻痕,她肯定告诉了外祖母。 严格说起来,还是她没吃过亏,太信任自己人了。其实她与外祖母,也才分明不过是第一回见面,而因为血缘,她就忽略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祖母的打算,我只是怕你吃亏。”婧成的眼泪在眼珠里打转,愧疚不已,“祖母这样厉害,我想她定然是能替你讨回公道的。” 宁芙在心里叹了口气,有外祖母这个强势的长辈在,婧成外表虽学了几分气势来,是以一开始,自己还有几分依赖她,而实际她却是实打实的单纯姑娘,比起表姐,倒更像个妹妹。 “阿芙,你是不是再也不肯信我了。”婧成却是真的难过,她好不容易,有了表妹这个玩伴,雍州的那些姑娘,虽捧着她,与她却是不亲的。 宁芙吃软,见婧成如此,也就狠不下心了。 而康阳,宁芙却是没再见过。 这日天气不错,康阳举办了场诗会。 “阿芙还是不肯出来逛逛?” 庄嬷嬷摇了摇头,发生了那般大的事,宁四姑娘到底是一个京中长大的小女君,一时半会儿定然是接受不了的:“还是让四姑娘自己待一阵吧,待日子久了,四姑娘自然也就想清楚了。”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康阳叹了口气,又道:“京中那边还未传来消息?” “近日世子怕是刚到京中,还须思索对宣王府影响最小的计策,倒是听闻,诤公子几月后也该回京了。” “阿诤与宗肆,向来也是玩不到一起去的,我倒是希望,他能同宣王府走得近些。” 康阳道,诗会结束后,去了一趟西苑。 宁芙正坐在秋千上看书,余光分明是瞧见康阳了,却是未有什么动作。 不过康阳倒觉得,她这不像是因为失身而难过的模样。 “外祖母是会错了你的意思,以为你对他也有意,且外祖母以为你们早就……。”康阳走到她面前道,私相授受这四个字,她是不会用来贬低自己外孙女的。 “他并非喜欢我,外祖母便是将他拿下,也变不了什么,他只会在想起被您算计时,也恨上我。”宁芙道,且她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也并非是这件事。 “他不满我,却不会不满你。”康阳道。 那宗三郎,指不定这会儿心里还惦记着她呢。 宁芙却不认同,那日最开始时,他对她也是有几分冷意的,虽不是刻意对她,只是迁怒到了她身上。提及成亲,也是他身为男子该有担当,他离开那日心境有多复杂,她心中也有数。 只是他为何会从孟深身边要走自己,她想不明白,只是知晓也绝非是爱意,宗肆处理起自己的事,心思总显得复杂,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倒像是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而想到责任感,宁芙不由顿了顿,怕不是宗肆清楚他是自己上一世的夫君吧? 他这般的男子,即便不喜欢,也是见不得自己的妻妾,被旁人染指的。 “外祖母要是知晓,你与他并未有过夫妻之实,绝不会这么做。”那时宗肆出现在她闺房之中,那般自然,而男女同在一张床上,怎会什么也未发生。 她如何愿意看见自己外孙女,被人占便宜。 “我想去我父亲那,待一阵子。”宁芙却忽然道。 不过也不久待,很快就回来。她不想让阿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不然阿母会很痛苦。 “你要是想去,那就去吧。”康阳沉默片刻道。 其实宁芙难过的,可不是什么与宗肆怎么样,上一世都多少回了,多这一回又如何? 而是难过,她一直在担心康阳,便是连婚约也能当做筹码去救她,而康阳却不曾对她信任,未提及过半句她的打算,这才是伤了她的心的。 世上最伤人心的,莫过于背刺。 宁芙要去凉州一事,宁真远也是提前收了信的。 凉州危险,他本不欲让女儿来,但见女儿信中言辞恳切,到底是舍不得拒绝。 “阿芙要来凉州,只是我走不开去接她。”宁真远叹了口气。 这会儿,他正与陆行之在山上剿匪。 “我去吧。”陆行之看了一眼信道。 宁真远沉思片刻,却是没有拒绝。 …… 宁芙第一次来这凉州,就被震撼住了,随她已听过凉州险恶贫瘠,亲自一见,却还是震撼不已。 “姑娘,您在马车中不要动。”冬珠看着眼前拦路的乞丐,小心翼翼道。 宁芙将马车上带的吃食,都拿去分发了。 忽听马蹄踏踏而来,宁芙抬起眼,便见一队人马前来。 为首身着护卫铠甲的俊郎男子,正是陆行之。 男人勒紧马绳,那马便停了下来。 “四姑娘,我奉宁大人之命,前来接你。”陆行之看着她道。 第62章 宁诤归 男人身着铠甲时,比之往日周正平静的模样,多了几分锐气,眉眼间的凌冽,很似那征战沙场已久的将帅。 剿匪本就是见血的活,宁芙便是不用看,也知他铠甲之下,定然有不少伤。 “劳烦陆公子了。”宁芙道。 陆行之多看了她一眼,她比往日,要消沉些。 似乎是闷闷不乐的。 “四姑娘不开心?”他低声问道。 宁芙看了看他,笑着否认了。 陆行之将随手带来的话本递给她,道:“四姑娘留着路上打发时间。” 又有小乞丐上前讨要吃食,宁芙正要给,陆行之却冷眼看着那乞儿,后者便慢慢退向远处,敢怒而不敢言。 “四姑娘的马车,跟着我。”陆行之回头道。 宁芙顿了顿,心中虽不忍,但还是放下了帘子。 “凉州山匪太多,若是乞丐能轻而易举要到吃穿之物,便会沦为山匪敛财的工具,山匪为了谋利,凉州的乞丐,也会越来越多。” 陆行之在车外同她解释道。 “我猜到了。”且不提别的,并非所有贵门都是和善之人,若是让他们养成了讨食的习性,冲撞了贵人,便有可能失去性命,于有的人而言,这些人不过是蝼蚁。 “宁大人已在努力改变他们的境遇,等这凉州城,各方势力平定,山匪尽剿,百姓便能安居乐业。”陆行之道。 一地若无地头蛇,从某种程度而言,却也是不行的,若地方斗争得太过厉害,带来的便是无尽的危险,烧杀掠夺,数不胜数。 路过一处路段时,杂物堆叠成山,只堪堪一匹马能行进,马车难以通行。 陆行之下了马,掀开帘子,道:“四姑娘坐我的马,我牵你过去。” “我带了好些东西。”宁芙道。 “会有人给四姑娘送到府上去。”陆行之看了一眼马车中的包裹。 “有给你的衣物,给我外祖母做时,我也给你做了两件。”宁芙道。 陆行之看了她片刻,却是难得笑了一下,道:“多谢四姑娘。” 下一刻,他单手将宁芙抱上了马。 这马傲得不行,不愿屈居外人之下,有些躁动,待陆行之扬了下马鞭,那马虽愤愤,倒是不动了。 “要不我还是下来走着去吧。”宁芙道,这马的性子可不好,瞧着比宗肆那匹还要坏,上一世,她就从马上摔下来过,虽她御艺不差,可也不敢随意骑烈马。 陆行之极淡地弯了下嘴角,道:“有我在,四姑娘不必担心。” 两位下属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陆大人何时对女子如此贴心过,又听闻陆大人从世子那争取来凉州剿匪的机会,便是为了加快晋升,以求娶心仪之人。 如今看来,倒不像假的,毕竟陆大人对宁大人,也很不一般。 两人又不禁赞叹起世子的计策,分明是以宁四姑娘为饵,换到的却是陆大人的忠心。 一路上,宁芙有疑惑之处,陆行之都耐心地替她解答。 “那山匪头子,竟也有女的?”宁芙第一反应却是,女子被逼去干这行,也不知是受了何委屈。 “何止有女的,不少还想让陆大人去当压寨相公呢,说只要陆大人从了她,便愿被官家招安。”其中一下属打趣道,“陆大人这女人缘,教人羡慕。” 宁芙的心情有些复杂,却也知陆行之这般的美男子,是有很多人喜欢的,便是京中女君,也有不少倾慕他的。 等日后领了功,回京受了封赏,瞧上他的女子,只会更多。 宁芙正想着,却见陆行之正看着自己,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脸立刻就滚烫了起来。 “我并无什么女人缘,那些山匪,只是想哄我就范,以便处置了我。”陆行之看着她道,这便有几分,像是在向她解释。 可是何须向她解释,她也并非他的妻子,宁芙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升起几分怅然若失来,不过片刻之后,就重新打起了精神,盘算起正事来。 父亲自己,在公事上,是从不肯与外祖母有所牵连的,但眼下外祖母躲过一劫,宁国公府暂时就不必与康阳公主府,那般撇清关系了,且若处理得当,公主府也能捞上几分功劳,便是再好不过。 她虽生外祖母的气,却还是为外祖母着想的,那毕竟是阿母的母族。 宁芙见到宁真远时,已是在半夜,中年男人连官服也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匆匆赶来。 “父亲。”一见到宁真远,宁芙那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是不是累坏了?这边简陋,得委屈你了。”宁真远自己在凉州,身边只有四个仆人随行,住的府邸也极其简陋,往常多在外忙于公事,连回来都很少。 只得知女儿要来,才匆忙布置了一间还算过得去的寝居。 “跟父亲在一起,便是住在牛棚里,我都能受得住。”宁芙道。 “若是如此,你阿母还不得休了我。”宁真远好笑道。 宁芙沉思片刻,与他谈正事道:“李放一事,并未查出什么。” 宁真远却因她这句话,生出几分惊讶,如今宗肆回了京,李放一事到底如何,各方还在猜测。 “据我所知,凉州受三方势力影响,较弱的两方共同对抗另一方,外祖母这次大概是不会受到李放一事的牵连,何不借用外祖母的势力,打乱这个平衡。” 一个已有的平衡之中,若是出现了另一股力量,便得重新排兵布阵,以至出现新的格局。 除去三者中,势力居中的,剩下的强者与弱者,分出胜负,定然不会是问题。 “眼下这平衡,可是有人刻意为之的。”宁真远意味深长道。 宁芙自然知晓,背后之人是宣王府,这番平衡之下,三方都有求于宣王府,就处处受他制衡。 便是父亲外放到此处,宗肆的意思,也仅仅只是让父亲治理此地,改变百姓贫瘠困苦,而非动了这平衡。 “若是凉州此处只有一位说了算,父亲治理凉州,也能更省事,且在凉州打下的根基,日后也是能用得着的。”宁芙垂眸道。 若三方只剩下了一方,那一方既已安稳,就会想着安内,开始发展凉州了,便定不会同父亲交恶,反而会因共同治理凉州,而与父亲捆绑上利益关系,这条人脉,便是父亲回到京中,也还是能用的。 宁真远自然知道这是天大的利益,不过却未必能得逞,“宣王府那边可未必会这么算了。” “圣上处置不了外祖母,宣王府如今,就恐怕抽不出身了。”宁芙委婉道,如今是难得的机会。 “你说得不错,不过凉州的事,急不得。”宁真远心中有了数,却还需要细细斟酌。 “阿诤不日就要回京了。”宁真远忽然又道。 宁芙的眼睛亮了亮,道:“大约在何时?” “你也不必心急,约莫要到你及笄后。”宁真远道。 宁芙在凉州待了几日,陆行之来宁真远府邸的次数便多了些。 宁真远是极放心陆行之的,且也乐见其成他与女儿接触,这几月相处以来,陆行之的品行,他是极其欣赏的,若是能成为自家女婿,那也挺好,不必担心女儿在夫家受委屈。 陆行之大多时候,跟她坐在一处雕些小玩意,这时间,便也打发过去了。 宁芙发现陆行之雕刻时的习惯,每五下,便会吹一吹木屑,倒与宗肆的习惯很像。 宁芙道:“为何每五下,就吹一下?” 陆行之目光闪了闪,道:“野外自制箭矢时,习惯如此,雕刻便也带入了这种习惯。” 宁芙点了点头,坐在一旁安静看着。 “可是无聊?”男人问她。 “你不在时,更加无聊。”宁芙打了个哈欠说。 陆行之便天天都来。 宁芙有时都觉得,他对自己耐心过头了,分明他在面对他人时,并无什么耐心。 有一次宁芙与他晒太阳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做了噩梦,梦见宗肆阴冷的拿着刀要杀了她,她小声地求他:“郎君,别杀我。” 醒来时,已经泪流满面,胡乱的抱着面前的身影,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阵子,她以为她想得很明白了,也不在意,可是原来都是她在装成无事发生而已。 陆行之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道:“我在,别怕。” 宁芙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冬珠,僵住了,而后很快推开了他:“冒犯陆公子了。” “世子在雍州,欺负四姑娘了?”陆行之道。 宁芙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日后四姑娘远离他便是。”陆行之道,“不必有顾虑,我会让他不找你的麻烦。” 宁芙很感动,但却不能缺德得将他拉下水。 几日后,康阳就亲自来接人了。 在想清楚了宁芙是气自己瞒着她,未事先同她坦白自己的计划后,便马不停蹄来找她了。 尤其是在听晋王说起,她护着婧成,一心一意为公主府考虑时,不动容是假的。 康阳对着宁芙是一哄再哄。 这事在宁芙心中,并非那么容易就过去了,不过还是同康阳回了雍州,她还是舍不得阿母难过。 在阿母眼中,女子失了贞洁是很大的事,她不想阿母痛苦,是以这事得瞒住。 宗肆办事不利,被敬文帝责罚一事,也很快传到了雍州。 与此同时,北地战事再起,宗肆的责罚,最终也未落到实处,只禁了他三月的职。 “不愧是宣王那老狐狸的儿子。”康阳落下一棋子,忍不住冷哼了声,“这么快就学去了晋王那一套。”战事起,敬文帝也得掂量掂量,分明是以战止罚。 宁芙只一心想着如何胜她,并未回复。 康阳叹了口气,也未再提宗肆。 却说宁芙本该在三月后的及笄礼前就回京中的,不过临近几日,生了场病,也就耽误了。 这一耽误,她自来雍州时算起,便一共待了九个月。 这及笄礼,就先在雍州举行了一次,回京后宁国公府再另外补。 宁芙瘦了些,脸却越发显得立体,先前的稚嫩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最重要的是身材玲珑了不少,更有了女人的韵味。 婧成在先前,认为那月娘,是最妩媚的女子。眼下却觉得,自家阿芙,也不输给她,那身段,远非一句玲珑可以形容的,一颦一笑,是既清冷端庄,又艳丽绝伦。 婧成总觉得,宗肆这么久没提成亲的事,也未回信,是将阿芙忘了,或是后悔了,等阿芙回京,有的他后悔的。 陆行之的信,倒是雷打不动,半月一封,倒是像极了在外任职,事事交差的夫君。 “等你这番回京,那些公子,还不得抢破了头。”婧成道。 第63章 回京事 彼时宁芙正坐在案桌前,给宁夫人写回信,闻言抬头看了婧成一眼,笑道:“有没有男子喜欢,都并非大不了的事。” 被男子哄抢,算什么好事,到头来还不是只能选一人,且未必就能选到好人,不像男子娶错了正妻,还可以再娶。女子的试错成本,可远远高于男子。 再者,男子可都是很现实的,按照父亲眼下“被贬”凉州,大家恐怕只会避之不及。 婧成看着她提笔,分明是秀昳长相,字迹却有几分凌厉,再往上,露出半截葱白手腕。 “姑母在信中,同你说什么了?”婧成又转而问道。 宁芙这下眼里的笑意真诚了几分:“说了天大的好消息。” 一直待在关外的兄长,已经回了京中。 “诤表哥回来了。”婧成见她眉眼含笑,也就猜到了,咬唇道,“也难怪你非要回京,不肯再待一阵。” 宁芙其实原先是打算早日回京迎接兄长的,只是因为生病给耽误了,眼下才变成了兄长等她。 “你若是想,也可以来京中玩。”宁芙见她不舍,想了想道。 “我不放心祖母,大哥和二叔总在外忙碌,外祖母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人跟着。”婧成眼中虽艳羡,却还是很理智地道,“若是日后能有机会,我再去找你。” 宁芙见过的女君,有爱跟人比较的,也有嫉妒心重的,像婧成这般贪玩的,也不在少数,可从未见过任何女君,枉顾家族之责。 “好啊。”她笑了笑,“我等你来京中寻我。” 宁芙将信送至驿站后,回府正好撞上康阳。 “今日谢府送了些龙井过来,坐着品一盏?”康阳瞧见她后道。 宁芙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好。” 自她来雍州,康阳只在先前时喝过一回她煮的茶,如今这是第二次,见她布茶烧炉,有条不紊,举止秀气端庄,怎么瞧,怎么好看,不由叹气道:“雍州这些公子,都留不住你。” “若是男子能轻易留住我,外祖母就该担心了。”她盈盈笑道。 不过这笑意,却始终难到眼底。 康阳脸色稍缓,她向来是瞧不上,那些为男人要死要活的女子的,“你父亲近月,处置了凉州那几方势力,那可是宣王府的地盘,你父亲这般趁火打劫,未必不会被宣王府记恨。” 宁芙却道:“凉州如今只剩一方势力,可却不止父亲能与其深交,宣王府也是可以的,这方势力亲父亲与亲宣王府,并非互斥关系,只要依旧能为宣王府所用,宣王府的损失,就并不算大。” 康阳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忖度片刻,道:“你这是在故意针对宗肆?” “我只是在替国公府考虑。”宁芙垂眸道。 两人坐了好一会儿,香榭之下,花草已然枯去,原是又过去了一个时令,康阳端坐片刻,道:“似乎你才刚来,如今你又该回去了。这公主府少了你,又该是无聊至极了。” “感谢这阵子外祖母的照顾了。”宁芙安静了会儿,如是说。 康阳不语。 其实康阳也想过李放这事,如果没有晋王兜底,就算她得知阿芙不喜欢宗肆,她还会不会利用她?她竟一时给不出答案,连她也不敢保证,真在那种时刻,就一定不会用阿芙去当筹码。 人心都是险恶的,没有人能知晓,自己若真身处绝境中,能做出什么事来。 对阿芙而言,这便是背叛,又有几人能轻而易举原谅背叛? 康阳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清明,不再诉说自己的苦衷,只道:“打算何日走?” “阿母已经催我了,让我尽早回去,后日我便走。”宁芙道。 康阳愣了一会儿,沉默半晌,道:“也罢,你母亲也定已十分思念你,既然如此,我便先吩咐人,替你准备好车马。” 宁芙道:“阿母也是十分思念你的。” 想到女儿,康阳眼中,生出了几分笑意,“你如今长开了,倒是像极了你阿母。”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临走那日,只有康阳与婧成来送她,雍州各府的人本也想来,都被康阳给打发了,不愿瞧着那些公子,看见阿芙便走不动道的模样。 婧成眼睛红红的,泪花闪烁,像只被丢弃了的小狐狸。康阳则一副寻常时的清傲姿态,吩咐人将那珍品,塞了满满一马车。 “时候不早了,尽早赶路吧。到了京中,给我来封信。”康阳道。 “外祖母要照顾好自己。”宁芙还是忍不住关心道。 康阳笑起来,只挥手示意她上马车。 宁芙不再耽误。 坐在马车上,她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人影,终究还是有了几分伤感。 “姑娘,三公子想必也一直思念你,如今回去终于能见到他了。”冬珠有些高兴道。 提到宁诤,宁芙生出了几分期待,最后一次见兄长,是他冰冷的尸体,那时刻骨铭心的痛,她还记得,两辈子里,没有比这还让她痛心之事。 如今,终于又能见到兄长了。 …… 半月后,宫中。 宁诤在敬文帝面前述职时,忽听张公公道:“圣上,世子求见。” “让他进来。”敬文帝淡淡道。 宁诤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宗肆一身玄底暗纹玉绸袍子,玉冠上戴着的一支少见的玲珑玉簪,面容清隽,只那从容的气势中,又能窥见几分清冷。 注意到他的视线,宗肆朝他瞥了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冷淡地似乎并未将他看在眼里。 宁诤收回视线,同样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一向看不惯他,觉得他这清高的疏远感太装了,便是幼时,两人就玩不到一起去,还因为阿芙争一支风筝,大打出手过。 “是我妹妹想要,望世子割爱。”幼时他还算客气,只想将可爱的小雀风筝,给阿芙。 在他身侧,才四岁的阿芙,顶着张可爱的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宗肆。 “你妹妹想要,与我有何关系?”宗肆却冷漠道,“你若有本事,就自己抢回去。” 宁诤没抢到,这只风筝后来在谢茹宜手中,阿芙羡慕得不行。 想到几月前,宗肆是因未妥善处置好外祖母康阳长公主一事,才受了敬文帝的迁怒,宁诤不由得笑了声,心情舒爽。 也是活该。 “圣上。”宗肆躬身行礼道。 “罚了你三个月,你姑母就生朕的气了,天天在朕面前念叨,如今三月,总算过去了,一会儿去你姑母那坐坐,替朕说说好话。”敬文帝和蔼道,宗肆的姑母,便是宗贵妃。 “臣遵旨。”宗肆道。 敬文帝又关切道,“原本你自雍州回京,你母妃便同你姑母提过你的亲事,不过因你受罚而耽误了,眼下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自己可有心仪的女君?” 宗肆道:“京中女君,皆秀丽端庄,只是臣暂时并无爱慕之人。” 宁诤在心中暗骂他虚伪,他这无非是,不想让敬文帝探到他的底。 敬文帝似笑非笑道:“是你眼光太高,谁也瞧不上。原本谢家姑娘,倒是与你相配,你们却未看对眼,如今我倒不知道,还有哪家姑娘,能让你满意。” 宗肆并未言语。 “诤儿的亲事,是不是也还未有着落?”敬文帝又问。 宁诤则坦诚道:“臣心中已有了打算。圣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可否让臣早些回去。” “可是有什么要事?”敬文帝好奇道。 “臣妹阿芙今日回京,我想早日回去迎接她,臣与她已有两年未见,想早些回去叙叙旧。”宁诤道。 宗肆看了看他。 敬文帝回想了须臾,笑道:“阿芙丫头如今,也及笄了吧,眼下回府,及笄礼得补上。去年过年在宫中吃饭,皇后与她见过一回,跟我念叨了好几次,说是小女君讨巧得紧。”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如今敬文帝暂时拿康阳公主府没办法,又怕康阳心生忌惮,便有可能动以亲事安抚康阳的主意。 康阳的亲孙女,敬文帝不放心,可外孙女毕竟隔了一层,宁国公府又无兵权,真要嫁给皇子,也助力不多,掀不起风浪来。 宁诤只当不知,恭敬敷衍了过去,余光又扫了一眼宗肆,不知这主意,可否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毕竟他一向是怕宁国公府打他的主意的,未尝不会替阿芙先找好夫君,一来能杜绝他自己成为那个“夫君”,二来也能替敬文帝平衡与康阳公主府的关系。 宗肆则神色从容,回看了他一眼。 宁诤有些纳闷,只觉得他这一眼,好像不太简单。 宁诤并未久呆,早早出了宫,正好与孟泽撞上。 “这么早就出宫了?”孟泽对他倒是挺客气,毕竟宁国公府虽非宣王府那般有势力,但拉拢过来,也不是坏事。 “我妹妹今日回京,得早些回府。”宁诤不疏远也不客气道。 孟泽想起宁芙,道:“我替四姑娘养了只鹦鹉,如今养得稳定了,不如送回去给她自己养。” 他命人取来鹦鹉,与宁诤一块去了宁国公府。 两人刚及宁国公府门口,一辆马车正好停在了国公府门前。 马车上那女子,柔夷轻掀起帘子,便只露半只手,那纤纤玉指,白若珠玉,好似那价值连城的珍宝,却已让人不由好奇,这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女。 待那女子下车来,孟泽才发现原是宁四姑娘,她本就是个美人,眼下这美,又更甚了几分。 孟泽生出了几分心痒难耐来。 以前的四姑娘美,但没有如今这股子女人味。 能够勾起男人征服欲的味道。 “哥哥。”宁芙一见宁诤,便含笑迫不及待喊道。 只是眼睛却红了。 第64章 陆郎回,世子心 “阿芙。”宁诤看着妹妹朝自己奔来,眼神不自觉温柔下去。 他离开京中时,她还是个小女君,依依不舍地要他早些回来,如今她却已有他下巴处高了,出落成了大姑娘。 已有两年未见,可兄妹间的熟悉感半分未减,好似他们不过只分别了几日,并无半分生分。 在宁芙扑进他怀里时,宁诤就紧紧拥住了她,一如小时候:“乖阿芙,哥哥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涌来,宁芙感受着宁诤温热的体温,终于有了重新见到兄长的实感。 她抬头看着他。 宁诤为人和善,出京前还是温润的小公子,如今回来,晒黑了些,长高了些,虽跟日后的沉稳还有些差别,却已然颇具将帅之姿。 眼下,兄长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意,而非那一具盖着裹尸布的冰冷的尸体,她的眼泪便控制不住了,簌簌落下。 这一世,她一定,会护好兄长。 妹妹一哭,就让宁诤心中生出了怜惜之意,心疼不已。从小到大,他都见不得妹妹哭,伸手温柔地拂去了她的眼泪。 宁诤不由弯起眉眼,笑,“小时候倒不爱哭鼻子,每回我回来,只会追着我要好玩的,长大了倒是不如小时候了。” 不一样的,因为我曾经失去过你。宁芙更用力的抱住他:“我太想哥哥了。” 宁诤红了脸,左手握拳举到唇边,掩饰般的干咳了声,道:“六皇子还在,你现在……长大了,该注意男女大防了。” 宁芙这才自他怀中离开,冲着孟泽浅浅一笑:“六表哥。” “你不在京中这大半余年,静文的蹴鞠,可没赢过,她一直念叨着你,有空可去京中与她聚聚。”孟泽故意以静文未借口。 “劳烦六表哥替我转告,多谢静文公主记挂。”宁芙道。 “我替你将这鹦鹉养得如此之好,就不感谢六表哥我了?”孟泽含笑调侃道。 宁芙就不得不警惕了几分,毕竟孟泽这人危险,若是寻常往来还好,被他看上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身边的女子,他若是看不惯,就赐死,为了利益,便是将妻妾供人玩乐都可以。 “我自然是感谢六表哥的。”宁芙很上道的说,不过是多句嘴的事。 孟泽将那关着白鹦鹉的笼子递给她,道:“这鹦鹉,也算是养定了,不会那么容易死,且阿诤也回来了,让他替你养着就是。” 想了想,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若是有什么不懂之处,你可随时来找我。” 其实孟泽愿意随时见她,也算是天大的殊荣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想见皇子就见皇子的。便是孟泽皇子府上的姬妾,也没有这个待遇。 这定然是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宁芙又道了声谢,很有分寸道:“六表哥对待各位妹妹们一直很好,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孟泽心中所想,他可不是对所有女子都这么好的,这般美人,要不收了,那就可惜了,面上笑道:“今日宁表妹刚回府,我就不打扰国公府团聚了。” 待孟泽一走,宁诤便道:“日后碰上些套近乎的男子,离他们远些。” 如今妹妹生得这般好,男人是何居心,宁诤一看便知。想到这些男子惦记妹妹,他便不太痛快。在他看来,这些男子,没一个好东西。 宁芙点点头,眼下任何事,都想顺了兄长的意。 她回京,比信中提及的要早半日,彼时宁夫人还在准备迎接她回来的晚宴呢,猝不及防见到她,不由一愣。 女子身量高挑,窈窕而立,细眉如月梢,目含秋水,不是自家阿芙是谁? “阿母。”宁芙却已先抱住了她的胳膊。 宁夫人红了眼眶,欣喜不已,拉过她上下打量,心中满意不已,又因错过她的成长,心中有几分遗憾。但更关心她的身子,心疼道:“你在外祖母那病了许久,如今可好得差不多了?” “我是等身子好透了,才回来的。”宁芙道。 “如今比阿母还高了。”宁夫人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怎么都看不够一般。孩子长大了,做父母的,是既欣慰,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我却是觉得长大了好,日后便能保护阿母与兄长了。”她哄她道。 宁夫人不禁笑了笑。 当天的宁国公府,极其热闹。 宁老夫人与卫子漪见到宁芙,无一不惊喜,宁芙回来,大家自然都是高兴的,都道她长得更好看了。 只有卫氏,如今宁裕被宁诤压了一头,她心中是有几分憋屈的,好在女儿有出息。 “你苒姐姐,原本今日也打算回来看看你,不过孩子尚小,还走不开。”卫氏笑道,神色中有几分得意。女儿的荣耀,也是母亲的荣耀。 宁老夫人笑着解释道:“你苒姐姐,替卫府生了个小公子。”又是长孙嫡长子,地位有多高,就不必提了。 宁芙是早知晓这事的,她高兴的,是宁苒可以平平安安的,道:“改日我便去看望苒姐姐。” “你想去,随时便能去。”卫氏道,“卫府也是极其喜欢你的。”而喜欢宁芙,也不过是因为宁苒,而爱屋及乌罢了,说到底,是宁苒在夫家有话语权。 卫子漪的眼神有点黯淡。 宁芙余光看了眼,心中有了数,卫姐姐在孕育子嗣上,并不顺利,她也嫁过人,知晓女子嫁了人,在这方面的压力,是极大的。 晚饭后,宁芙喊住了她:“卫姐姐。” “宁妹妹。”卫子漪勉强笑了笑。 两人正好走走路,消消食。 “与大哥吵架了?”宁芙问。 卫子漪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只是起了些争执,过几日也便好了。” 宁芙想了想,道:“卫姐姐,大哥是喜欢你的,你千万不要将他往外推,夫妻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孩子?卫姐姐要相信大哥。” 卫子漪感激她的安慰,又关心起她来:“你自己呢,如今是什么打算。自二叔被贬去了凉州,京中那些公子……你不在时,祖母总提你的事,可见有多担心了。” 先前,宁老夫人还盼着宁芙能找个门当户对的,这半年过去,眼瞧着宁芙已过及笄,要求却是越来越低了。 宁芙知道她未说出口的话是,京中那些公子,对宁国公府避之不及。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芙笑道,她并不太在意这事。 卫子漪想起个八卦来,道:“世子的亲事,也还没着落,宣王妃半年前瞧上了穆安侯府家的六姑娘,本世子回京,该相看了,只是世子又在你外祖母的事上出了差错,这事便耽误了。宣王妃如今是恨死你外祖母了。” 她说这话,是为了提醒宁芙日后小心宣王府的,毕竟她是康阳的亲外孙女,宣王妃只会一样的记恨。 宁芙垂眸不语。 宣王妃自然会连带着埋怨她,若她知晓了宗肆为何没处理好李放一事,对她恐怕就不仅仅是埋怨那么简单了,恐怕会想撕碎了她,即便这事她毫无错处。 …… 孟泽自宁国公府离开之后,就去了溢香楼,谈事的人已来得差不多,宗肆则来得稍晚一些。 他一出现,那些妖娆的舞姬们,视线便纷纷落到了他身上,欲语还休,恨不得缠到他身上去。 宗肆却是照旧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喜欢世子?”孟泽似笑非笑道,“也要看他瞧不瞧得上你们,世子身边,可是一个女人都没有,谁能让他要了,我便奖励谁一千两黄金。” 舞姬们跃跃欲试,便是不为黄金,也是值得一试的。 “你闲得慌?”宗肆清冷道。 孟泽今日,其实对舞姬也无半分心思,脑子里闪过的,都是那含苞初绽,妩媚又灵动的女君,心中生出燥意,随口问道:“表哥,你不会还是个雏吧?” 宗肆自是不会回答这种无聊问题的,神色淡然,只是这类问题,还是让他想到了宁芙,一时有些走神,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盏。 他不算喜欢她,但有时会梦到那晚,不过梦中,她对他会热情一些,他的冲动也会因为她的热情,更强烈些。 如果回到那天,他大概会再来几次,深深地要她,在她身上咬出些痕迹,总归不会让她对他那般冷淡。 总归要报了……她将他认成陆行之的仇。 “我忘了,你身边有月娘。”孟泽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他成完亲,月娘定还是会入宣王府的,而以月娘的姿色,不说争宠,弄个孩子出来,并非难事。 以她跟宗肆的情义,后者大概也会默认给她个孩子,不过宣王府一向看重规矩,月娘要是生了歪心思,日子恐怕就不太好过了。 宗肆并不理会他,与旁人谈起正事来。 孟泽便也不再插科打诨,如今北地又起战事,虽已到尾声,后边补给,却还是得重视。 待谈完事,众人才把酒笙歌。 “今日这些舞姬,各个都不俗。”不知谁感慨了一句。 孟泽不以为然,同宗肆离开时道:“三哥,你是不知道,宁四姑娘如今有多美。与月娘都不相上下了。” 宗肆的表情看上去并无变化,淡淡道:“女子再美,也就那样。” “你见了,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孟泽道。 宗肆不再理会他,骑马回了王府,夜间去了清天阁。 傅嘉卉到时,他正在处理公事,他未抬头,便已察觉到了自己,从容道:“将信交给四姑娘。” 她并未多想,而眼下宁诤回了京中,她也正想找理由去宁国公府。 傅嘉卉见到宁芙时,也不由惊诧,她的美貌居然还能胜过以往。 宁芙在看完宗肆的信后,笑道:“劳烦傅姐姐回去告诉世子,眼下我还在养身子,怕是去不了清天阁了。” 傅嘉卉也不为难她,只四处去寻宁诤的身影。 宁芙想了想,在冬珠耳旁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宁诤就跨步来到了竹苑。 傅嘉卉屏息凝神,注视着他,与两年前相比,他的变化不小,宁国公府的公子女君,就没有不好看的,他比以前更英俊了。 宁诤也看到了她,霎时脸就爆红,在原地站了片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诤公子。”傅嘉卉倒是坦荡地打了招呼。 “傅姑娘。”宁诤道,“你与阿芙玩吧,我还有事,不打搅你们女君的相处了。” 傅嘉卉虽有几分失落,却还是含笑客气地点了点头,若非有宁芙在,同他碰面,本就不合礼数。 “我阿母给我兄长也推了几门亲事,不过他都拒绝了。”宁芙状似无意地同她道。 傅嘉卉莞尔,道:“既然你不便出府,我回去替你转告世子。” 宁芙点点头。 而傅嘉卉在转告了宁芙不会来清天阁时,宗肆笔锋一顿,也只是不太在意的“嗯”了声。 “等四姑娘她出了宁国公府,怕是能吸引到不少公子。”傅嘉卉道。 宗肆连半句话都未说。 傅嘉卉不禁忖度起来,世子眼下,分明是有些不高兴,不过也不敢多问。 “下去吧。”宗肆只淡淡道。 却说宁芙自回京后,一个月都未出过国公府,她同宗肆说的养身子,也不算借口,回到京中,她有些水土不服,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 不过即便没有水土不服,她也不会去清天阁,宗肆邀她见面的信,太过直截了当,是让她去商讨亲事的。 她可没有跟他成亲的打算。 这日下午,宁夫人来陪她晒太阳,忽然聊起凉州一事,道:“你父亲在那边,如今也还算好过,只是一时半会儿想回来,倒也不太容易。” 宁芙道:“父亲回来,得明年了。” 宁夫人又道,“不过听闻,陆公子不日就要回京了,听闻剿匪一事,他处理得甚好,敬文帝觉得他能担大任,回来怕是能升个不错的职位。” 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经打探到了这事,已有女君府上,去陆府套近乎了。 第65章 于宫中,巧碰面 在此之前,陆行之也就差在个家世上,不论是长相,亦或是才华,都是上乘的,宁夫人与各府夫人聊起时,对他无一不称赞。 而眼下,前程也由他自己争来了,那便是京中上乘的公子,自然招女君喜欢。 宁芙道:“陆公子在凉州,受了不少伤,剿匪是实打实的功勋,圣上若是亏待了他,日后可就没人愿意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而陆行之恰好也在凉州,为父亲,也是提供了不少的便利的,若非因为他,父亲办事也绝无那么容易。 宁夫人打量她两眼,不由好笑道:“你以为阿母提及他,是为了什么?” 宁芙未言语,倒也并非对陆行之没有好感,只是眼下与宗肆间的烂摊子,总得先解决,而眼下,她也没有与人相好的心思。 “陆夫人对我,却是与旁人不同。”宁夫人能感觉出来,陆夫人喜欢阿芙,她同她见面时,陆夫人提过阿芙好几次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及笄礼,得尽快给你补上。” 再等宁芙出门,是受到了静文公主的邀请。 她有同静文处好关系的打算,是以并未拒绝。 宫门幽深,并无变化。 入景和宫时,静文正和宗凝一处,两人正在闲谈。 “宁姐姐怎要来?”宗凝小声地道,“我三哥是因为她外祖母才出事的,我见她,那得多尴尬。” “我们小女君之间,何必在乎长辈们那些事?”静文劝道,“你母妃不喜欢她,你难道也不喜欢她?” 宗凝就没有了声音,她挺喜欢宁姐姐的,宁姐姐一点也不计较,什么事都很好说话。 “我母妃,最讨厌的,便是康阳公主府了,要不是康阳公主府,我三哥回来,亲事就有着落了,穆安侯府的六姑娘,自小就满意说三哥。”宗凝道。 只是又不由愣了愣,宁姐姐离京前,三哥对她的态度,也挺难琢磨的。 “你母妃又不知晓,我们偷偷和宁姐姐一块玩。”静文道。 两人说得正起劲,宁芙笑了一下,便站在门口未进去,去了旁边的园子里赏花草去了。 宫中的东西,自然赏心悦目。 “宁表妹,怎么在这站着,不去找静文?”宁芙忽听背后想起孟泽的声音。 宁芙闻声回头。 在看到宗肆时,就跟看见陌生公子时如出一辙,并未多看一眼。 她如常客气欠身道:“世子万福,六表哥万福。” 宗肆今日一身烟青色刻丝大氅,以金冠束发,风华万千,自是难得的俊美公子。 不过,过分好看的公子,绝非池中之物,只适合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女子还是不能太看脸了,不然以后可得吃大亏,她上一辈子不就是么? 男人好看也不能当饭吃,除非是女子成了上位者,那调调情,风花雪月一番,还是可行的。 宗肆脸上并无半分变化,也未多看她一眼,淡声同孟泽道:“别耽误了时辰。” “父皇还在等着我们,恕我无法招待宁表妹。”孟泽笑道。 宁芙颔首表示谢意跟理解。 两人离开。 孟泽见了美人,这会儿心情不错:“宁表妹不输月娘吧?” 宗肆却是一言不发,眼神有些冷,对孟泽还能叫声宁表哥,对自己却冷冷淡淡的。 也许对孟泽那只鹦鹉,都要比对自己客气。 孟泽道:“连宁表妹,你要是都不觉得美,你可以去当和尚了。” 宗肆自然觉得她美,且他也领会过她有多美,连她承受雨露时,眼中的风情妩媚妖娆,他也是清楚的,美得惊心动魄,否则他也不会总想起同她的床笫之事了。 同敬文帝谈完北地物资运送的事宜,孟泽被敬文帝留下谈事。 宗肆去了宁芙那。 宁芙仍蹲在那赏景,不知看什么看入迷了,发簪掉到了地上,也不自知。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 宁芙在察觉到,身边有人影时,不由一顿。 宗肆已替她捡起了簪子,拿在手中看了看,是支镶白玉的兰花簪。 “多谢世子了。”宁芙站起来道,不由四下张望,若是有人看见他们孤男寡女在一处,那就难以解释了,开口便是催促他快些将簪子还给她。 他却没有将簪子,还她的意思。 宁芙垂眸道:“将簪子还我。” 宗肆却替她戴上了簪子,有点彰显占有欲的意味。 “你及笄礼,想要什么?”他看了看她精致的脸,视线又落在了,那日被他含了无数次的耳垂上,她那很敏感,每每被含住,会止不住的娇吟。 他耳根有些红,看向她的眼神,深邃平静,却也带着侵略性。 宁芙心往下沉。 只有父亲、兄长、夫君,能在女君及笄礼上,送些寓意好的物件。 而在大燕,陌生男子,却是不能送女君及笄礼的。 显而易见,他这是想端“夫君”的身份。 第66章 不喜欢 宁芙心中不禁琢磨起来。 宗肆这般谨慎又心眼多的人,自然不会不知,他一个外男提及她的及笄礼,有多不合时宜。 是以他本就是刻意为之。 “世子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宁芙垂眸道。不论何种结果,他进退都自如,这般游刃有余,却也让人忌惮,清楚在他手中占不到便宜。 但凡有几分眼力见,就该知晓,要离这般危险之人远一些。 “我并非试探你,且也已够直白。”宗肆看着她道:“阿芙以为我会有那份闲心,给其他女君送及笄礼?” “我与其他女君也并无区别,世子不必送我及笄礼。”宁芙心又往下沉了沉,勉强道,“世子有这份心,我已十分感激,真送礼就不必了,只会多生事端。” “你在我这,与其他女君有没有区别,你心中是清楚的。”宗肆却道。 这话却是让人不由想起那一天来,原本倒是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可他提了,就难免让人生出几分尴尬来,宁芙本已忘了这事的,眼下却还是生出了几分难为情来。 两人要是像上一世那样,是夫妻,那便也算了,在那样各自都被算计的情况下,发生了亲密关系,要做到心平气和,绝非是容易之事。 谈及那鱼水之欢,这氛围也不自觉染上了几分不清不楚地暧昧。 就连那种在假山上的天竺花,也恰到好处的从空中落了下来,堪堪落在她发间,与她的青丝,交缠在了一处。 宗肆伸手,将那落花从她发间摘了去,便是她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世子想如何?”宁芙不得不开口打破这暧昧境地。 宗肆道:“近日是故意不愿意见我?” 宁芙不语。 宗肆顿了须臾,语气倒是未变:“所以愿意费心费力地进宫见孟泽,却不愿去清天阁见我?” 宁芙是见不得,他这番好似她出了墙的态度的,不禁冷声道:“谁说我进宫是来见六皇子的,世子莫要含血喷人。” “是孟泽让静文邀请你,进宫来叙旧,并非是静文的意思。”宗肆看着她道。 “我并非同世子一般,对一切都知根知底。”她道。 宗肆扫了眼刚刚给她戴上的玉簪,白玉养人,衬得她愈发白皙莹润,道:“这白玉虽润泽通透,品质却不如北地的羊脂白玉,你的及笄礼,我替你重新寻一支玉兰簪,如何?” 玉兰簪,象征着夫妻情深,也象征着日后子嗣颇丰。 对比之上一世,可就就相当讽刺了,该送的时候可不见送的,如今两人八字没一撇,倒是殷勤了不少。 怕是只恨不得挖个坑,等她自己往里跳。 “世子如今,对我是何想法?”宁芙忽然问道。 “虽是你外祖母算计,既然事情已发生,我身为男子,无法在这事上逃避责任,自然是得准备与你的亲事。”宗肆道,与她的亲事,在宣王府这边处理好虽会困难些,但多费些功夫,也不是问题。 宁芙道,“我却是相当奇怪,世子为何总对我有种责任感。” “不该有么?”他目光闪了闪,却是未提及,自己知晓上一世的事。 “世子并不喜欢我。” 他没有言语。 喜欢? 他也觉得不至于。 宗肆虽不愿与她提及情爱之事,不过她提了,他也不会欺骗她,他对她便是有几分喜欢,那也无非是男女间情欲的本能。 若是换一个美艳的女君,而气氛恰好到了那一步,他未必不会产生这种本能,只是他向来洁身自好,不会去做这种尝试。 是以他并未否认。 “其实对我而言,便是和男子睡一睡,也并非是什么大不了之事,只要外人不知晓,不影响国公府,便不重要,是以世子不必介怀。” 宁芙看着宗肆蹙了下眉,也知自己一个女君,这番言论算得上惊世骇俗了,换个古板些的男子,恐怕要给她贴上个“淫妇”的标签,而实际上,这些老古板比谁玩得都花,苛刻也只对女君苛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宗肆蹙眉冷道。明显也有几分震惊她能说出这番话来。 “那晚于我而言,不过是囫囵吞枣,也记不清了。”宁芙自然是记得的,却是不好承认,说,“我对那晚,并无任何留恋。” 这话就有暗贬宗肆不行的意思了,可她绝非是故意的,只是须把那晚的旖旎程度,给往下压一压。既然与宗肆成亲,得不到好处,那不如与他维持普通的利益关系。 宗肆的脸色不太好看,没有一个公子,能在这事上坦然大度。 “若是你拒绝我,你也该清楚,我的亲事,耽搁不了太久,我并非能给你后悔的机会。”他意味不明地说。 “我也不喜欢世子。”宁芙迎着她他的视线,轻声说,“一点也不喜欢。”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说出最后这一句话时,宗肆居然勾了下唇笑了一下,凉飕飕的,情绪似乎差到了极点。 …… 宗凝从景和宫出来时,就见自家三哥,面无表情地从宁姐姐面前走开。 三哥虽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但在女君面前,向来也是风度翩翩,不会这么直白的在一个女君面前冷下脸。 她不由担心起来,三哥何种气性,她最是清楚,因为康阳长公主的事,他与宁姐姐先前虽有些情义,可眼下估计也不复存在了。 宗凝有那么一阵以为,宁芙会成为自己三嫂,不过三哥从雍州回来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宁姐姐,我三哥可凶你了?”宗凝也顾不得尴不尴尬了,走上前道,“三哥平日里绝非这般无礼之人,今日也许是心情不佳。” “我没事。”宁芙笑了笑。 回到景和宫,静文先夸了一番她的美貌,之后拉她唠起雍州的事来,天家公主虽身份尊贵,可也比寻常女君更加不自由,对外头自然是向往的。 “我却不知何时能往外走一走。”静文羡慕道。 “不如嫁到北齐去。”宗凝打趣道。 “若是大燕需要,我便甘愿去联姻。我是女子,无法在战场上保家卫国,但为大燕舍身,我不会有怨言。”静文笑盈盈道,“不过父皇舍不得我。” 宁芙则在心中叹了口气,自打经历了外祖母一事,她便觉得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亲情也未必经得起考验。 “二表哥与三表哥的亲事,都快要有着落了吧?”静文又道。 “最近肯定要有动作了。”宗凝说完又不禁看向宁芙,她原本以为她会嫁给其中一位兄长的,没想到最后一个都不成。 二哥最后相看的是刘家姑娘,三哥的则是穆安侯府的姑娘,两家的姑娘都对两位兄长很满意。 不过原先宗凝最喜欢的谢茹宜谢姐姐,也与三哥保持了距离,如今同四皇子走得很近。 “宁表姐如今有何打算?”静文不禁问道,她这么个美人,这几位不错的公子,又已有了着落,不知有谁能配得上。 宁芙笑道:“我暂时还无打算。” 静文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如今宁大人被贬去凉州,宁芙的亲事,定然是不顺利的。 “其实我三皇兄,倒也不错,就是……”静文也不好意思再提,寻常人,肯定不考虑有腿疾的公子,哪怕是皇子,好在皇兄为人豁达,也不在意此事。 宁芙却想起了婧成来,也不知婧成怎么看上的孟渊,不过孟渊这人,肯定是不简单的,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如此之低,两位皇子都注意不到他,这可是不小的本事。 也不知在慕神医那,能否打听到一二。 不过眼下,宁芙自是没机会去寻慕若恒,宁诤刚与她重聚,盯她盯得紧,她想偷偷出府,就不容易了。 回府时,正好碰上宁诤带着一位面生的公子出府,不过宁芙猜到了他的身份,与兄长关系交好且面生的,也就只有同兄长一块去关外的叶府公子叶盛了。 叶盛长得高大,脸也不难看,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不说英俊,端正还是称得上的。 关外女子本来就少,如今碰到宁芙这样的姝色,叶盛看了一眼,便红了脸。 “三哥,叶公子,你们要出门?”宁芙笑着打了招呼。 叶盛偷偷看她,被宁诤一记余光给吓了回去,脸更红了。 “找个酒楼,打发打发时间。”宁诤道。 宁芙点点头,便也不打扰了,去了宁夫人的荷亭园。 宁诤今日与叶盛相聚,却并非是为了打发时间的,两人商谈的,是关外粮草运送一事,军备物资,总数就那么些,北地分走大半,关外的就有些吃紧了。 叶盛有些心不在焉。 宁诤皱眉道:“怎么,想当我妹夫啊?” 叶盛红着脸,磕巴道:“没,没有。” “却也不是完全不行,看你表现。”宁诤思及他的品行,以及自己对他熟识,且家世也过得去,叶大人如今也算敬文帝面前的红人,如此这般,已是好过不是公子了,阿芙跟他,起码日子是好过的。 叶盛道:“真的啊?” 宁诤道:“得谢谢你有个好爹。” 叶将军,可是关外的头头,宁诤也归叶将军管。 宁诤似笑非笑道:“能拼爹,多好。” …… 一旁隔间,宗铎不由顿了顿,又思及宁四姑娘,似乎也回了京,只是一直未见踪影。 他就又想起了,对宁芙有几分情意的陆行之,道:“行之也该回京了吧?” 宗肆抿了下唇。 “行之比叶盛要好。”宗铎又点评道。 宗肆可并不想听这些,是以并未回答。 “我瞧那穆六姑娘,倒也不错,婶娘挑的人,都极出色。”宗铎道。 “挺好的。”宗肆回神道。 宗铎微微一顿,绝对是他有些不对劲。 “圣上在运送物资一事上,有意见?”宗铎不禁皱眉。 “没这回事。”宗肆淡淡道。 宗铎见他恢复如常,又觉自己方才是看错了。 宗铎道:“从未见过你这样,若不是你还没有成婚,我都要以为是你感情不顺。” 他虽未成亲,可也觉得宗肆这像是,妻子出墙了一样,心里醋得很。 第67章 臣喜欢 宗肆扯了下嘴角,淡淡地道:谁能让我不顺?” 只是男子若被同榻睡过的女子,轻描淡写地归类为“不太行”那一类,难免心怀芥蒂。 要是真不行,倒也算了,他却是吃了由于是头一次,不得要领的亏。 宗铎也觉得如此。 谁还能让他三弟,吃感情的苦。 “那你为何有些走神?” 他揉了揉额头,道:“我无碍,只是有些头疼物资运送一事。” 宗肆回府,宣王妃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待听说无事后,宣王妃放下心来,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三郎向来不会在男女之事上花太多精力,他若真是那般浪子,府上早就有无数姬妾了。 “那穆六姑娘,这月中旬便要来京中,到时我会邀她来府上玩,你那日留在府中吧,也方便你们相看相看。”宣王妃道。 虽说穆六她也算满意,知书达理,一直规规矩矩,从小又是养在穆老太太跟前的,最受穆老太太宠爱,但毕竟是三郎娶,还是得三郎过目。 “好。”宗肆道。 “你对终身大事,就从未有热情的时候,不知道的怕是要怀疑你好男风。”宣王妃瞪了他一眼,这家中公子太近女色了让人烦,这般无所谓的,却也不好,让人心焦。 宗肆依旧表现得不冷不热。 只是想起宁芙那日说的,“便是睡一睡,也没关系”。 宗肆想到这,便生出了几分不耐,其实宁芙拒绝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否则有这样一个主母,保不齐教出的孩子,品行不端。 而又想到,上辈子他们也许也有个孩子,指不定被她教成什么模样,一时眼中不由乌云密布。 却说宣王府这边,在紧锣密鼓的安排着宗肆与女君的会面,宁国公府那边,同样也是忙碌不已,忙着宁芙的及笄礼。 宁夫人最是心疼女儿,这庆礼也异常重视,上到吃食,下至宾客的玩乐,也全由她一手安排,厨房请的是京中最负盛名的云禾膳的师傅,请一天的费用,便要千金,而邀来的戏班子,也并非寻常府邸舍得负担的。 卫氏见她如此铺张,心中是有些不满的,同宁老夫人抱怨了几句。 “好了,你莫要日日盯着她。”宁老太太如今可不愿因为这些小事费心神,道,“以前你管中馈时,给裕儿添置了好些东西,二房何时计较过?” 卫氏恳切道:“老祖宗,我何时有她这样奢侈,何况裕儿是国公府长子,我只是怕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宁老太太也烦她这做了又不承认这套,不禁冷声道:“国公府的姑娘公子,在我眼中并无长幼之分,都是我国公府的孩子,便是阿荷也一样。” 提及宁荷,这便是在敲打她这个主母,别因为孩子是妾室,就亏待了。宁老太太是知道卫氏做了什么的,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伤了和气。 卫氏不吭声了。 “你若是有本事,就去二房面前说,你与柳氏直说她浪费,不比来我跟前有用。”自打柳氏主持中馈,国公府便渐渐宽裕了起来,宁老太太心中自然是后悔当初偏心大房的,因为偏心大房,影响了国公府。 现在有事说事,谁占理就帮谁。 卫氏心中虽不满,可也不好再提。 “你一双儿女都成了婚了,还同她计较。”宁老太太到底还是心疼大房的,见她听进去了,又缓下声音道,“真远如今在凉州回不来,阿芙和阿诤的亲事,还有得头疼的,二房心中肯定急,都是一家人,你在这关头还计较,二房要知道了,得心寒。” 卫氏在这事上,却是同情二房的,不由叹气道:“诤儿是男子,再等两年也无妨,真是可惜了阿芙如今出落得这么美。” 宁老太太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命。阿荷的亲事,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好替她操心起来了。” “大伯母,你可得替阿荷好好挑选一门亲事。”宁芙在门口时,正好听到祖母谈及阿荷,便笑盈盈道,“祖母,将阿荷也叫来坐坐吧。” “你阿母今日不拘着你了?”宁老太太道,早几日,可是一直拉着宁芙置办头饰首饰。 “琳琅满目的珠宝哪挑得过来,来祖母这偷会儿闲。”宁芙笑道。 宁老太太吩咐如意喊来宁荷,道:“既然芙丫头惦记阿荷,就解了她的禁,让她来见见她四姐姐。” 宁芙心中有了计较,恐怕她不在京中这阵,大房发生了些事。 卫氏给她添了茶,和气道:“你阿母这几日有得忙的,她一向心疼你,你这及笄礼在京中,怕是也是数一数二的。” 宁芙开玩笑道:“阿母说,为了给我过及笄礼,她的嫁妆都要给我搬空了。”这话自然是说给卫氏听的,卫氏计较钱财,也容易因这些事置气,不如让她以为阿母花的是嫁妆,至于真花的什么钱,中馈握在阿母手里,还不是阿母说了算。 卫氏的脸色,便好看了些:“若是需要大伯母帮忙的地方,你让你阿母尽管来喊我。” 宁芙点点头。 不一会儿,就听一声怯怯的“祖母”响起,她偏过头去,正好看见宁荷自外走进来。 与九个月前相比,她倒是无太多变化,只是长高了些。 一见到宁芙,她却不似别人一样,眼中先闪过惊艳,而是放下心来,小声道:“四姐姐。” 又朝卫氏道:“母亲。” “你四姐姐,念叨着你。”宁老太太道。 宁荷眼中闪过泪花。 宁芙朝她招招手,她便快步走到了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之后与宁老太太的闲聊,都再未放开过她的手。 宁芙虽同老太太说着话,却也是紧紧握着她。 待两人出了沁园,宁芙才问:“为何又禁了你的足?” 宁荷小声地道:“是我姨娘,她先前怀了孩子,可孩子未保住,姨娘心情不好,我与孩子属相相冲,她怪我克死了孩子,就将我关着……姨娘说,是个弟弟,是我坏了她的前程。” 话刚说完,泪珠就往下掉,宁芙用帕子替她温柔擦去:“祖母没替你说话么?” “我姨娘因为这事生了场大病,是以祖母也不好插手了。”宁荷哽咽道,“今日有你当借口,姨娘也比原来好些了。” 宁芙心中暗骂张氏蠢,哪怕只是为利益,她只有一个孩子,不好好对待,日后老了可就没有倚仗了,这事她也不是没在张氏面前提点过,至于未出世的孩子,哪怕没有意外,也未必生得出来。 后宅里,最不缺的便是这些腌臜事。 “今日去竹苑,陪我睡吧?”宁芙哄道,“你一个人关了这么久,肯定害怕。” 宁荷眼眶再度湿润了。 禁足是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小院里,除了给她送饭的丫头,没有人过来。 每一日,她都很害怕。 每一日,她都觉得,她好像再也走不出这院子,就算她死在院子里,也无人察觉。 宁荷只能回忆,和四姐姐在一起时,那些被她保护的日子。 姨娘冷冰冰地嘲笑她,“你一个低贱的庶女,有谁会在意?你以为四姑娘真把你当回事?只是对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将你当个打发时间的工具罢了。” 宁荷在心里说,不是的,她见过很多庶女,只要有姨娘在身边的,都过得不错。而自己无人在意,只是因为连生自己的姨娘,也不在意自己。 而她相信,四姐姐,也不会只将她当成工具。 今日听到祖母说四姐姐惦记自己,她心里很高兴,她才不是无人在意的可怜虫。 “我想最近都同你睡。”宁荷抹了抹眼泪,在她跟前得寸进尺道。 “好。”宁芙道。 宁诤见到宁荷时,也同样和善,将给宁芙准备的小食,也分了一份给她:“五妹妹也尝尝。” 宁荷有些受宠若惊。 到了夜间,宁芙才发现她身上还布满了伤痕,却也未多问,只是让她趴在床上,替她用盐水清理伤口。 “四姐姐,我听闻宣王府与康阳公主府间,生了不小的嫌隙。”宁荷躺在宁芙软软的床上,感受着她的怜惜。 “本也不对付。”宁芙道。 “宣王妃看中了穆安侯府的六姑娘,那你与世子,该如何?”宁荷回头问她,世子在广鹤楼那日,亲了四姐姐,她思来想去,也觉得世子该负责。 宁芙心想,若是让阿荷知晓了在雍州发生了什么,只怕得吓破了胆。却也不止阿荷,阿母恐怕也承受不住。 “明日我带你去买两身衣物。”宁芙转移话题道。 宁荷便识趣地没多问了,只献宝似的,将给她做的及笄礼,碰到了她面前:“我禁足时候做的,今日先给四姐姐瞧瞧,怕到时珍宝太多,四姐姐瞧不过来。” 是一只亲手串的珠子,每一颗品质都未中上乘,想来是把自己所有好的珠宝,都拿来串起来送她了。 “五妹妹手真巧,我喜欢的。”宁芙道。 宁荷忍不住眉开眼笑。 她却不是说说,这串手镯,第二日带着宁荷去买衣物时,就戴上了。翠绿的玉石,在她纤细葱白的手腕上,便是那点缀之物,添了一分色彩。 怕撞上月娘,宁芙今日并未去红袖阁,而是去了天香楼,不过在店中,撞上了宣王妃,以及一位长相温婉的女君,清秀宜兰,端庄大方。 这位便是穆六姑娘了,宁芙猜。 “王妃安好。”宁芙自是不会失了礼仪。 宣王妃只示意了下,便冷冷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同穆六聊起衣裙来了。 穆六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听闻宁国公府的四姑娘长得最为出色,也不知是不是四姑娘,而她身旁的另一位女君,长得也很不错。 宁芙对自己人,向来是大方的,且她也有意让宁荷在她的及笄礼上大放色彩,好相上不错的公子,是以买的广袖裙,也是稀罕的那类。 倒不是宁芙觉得宁荷得嫁人,只是于阿荷而言,她在意亲事,她便替她打算。 两人挑完衣裙,便打算去一旁的茶楼坐会儿。 “世子,这茶名为何?初入口苦,又逐渐甘醇,入喉则又回香,层次如此,倒是难得。” 宁芙忽听一声女声,抬头时,却看不远处纱帘未掩的包间中,宗肆余光朝自己看来,眼神凉淡,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穆姑娘若是喜欢,可带些茶叶回去。”宗肆淡淡道。 宁芙则带着宁荷坐在了角落里,此处正好能欣赏窗外的景色,与茶相配,最为合适。 宁荷原先有几分不自在,但见四姐姐不在意,便也放松了下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谈着今日买的衣裙。 不过美人向来容易让人瞩目,引得茶楼的人,频频看向她。 “店家,这茶我请楼上两位美人喝了。”楼下有那风流人物道。 宗肆抚摸着杯壁,朝楼下瞥去一眼。 “多谢公子好意,不过不必了,今日茶楼的客人,我来请便是。”宁芙笑盈盈道。 此茶楼来一次,价钱不菲,她这是委婉透露她的背景,以杜绝此类造次之人。 果然再无人来打搅她。 穆六朝她看去,美人坐在那安安静静地喝茶,也别有一番韵味,她不由看向宗肆,他倒是没看去一眼。 “那是宁国公府的姑娘吧?”穆六问。 宗肆看了看她,未答,只是感觉情绪冷淡了些。 穆六知他为何这般冷淡了,他与康阳的关系,穆安候府也是听到风声的,若非他被敬文帝禁足,两人早就见上面了。 “京中处处是美人。”穆六看着他道。 “不过是空有皮囊,为人贵在品德。”宗肆淡淡道。 穆六放下心来:“四姑娘替我们付了银钱,可否上前表示谢意?” 宗肆沉默片刻,道:“不必。” 宁芙走时,路过他的包间,却并未再看他一眼,待他与先前楼下的登徒子,并无区别,她都不在意,与她而言,他也像那陌生人。 宗肆喝了口茶,或许是茶冷了,也无甚滋味。 “四姑娘许给了哪位公子?”穆六想知道,谁得到了这么位美人。 宗肆不易察觉的蹙了下眉,隐隐不耐,一时也厌烦这穆六八卦。 人家之事,何必这么关心? 在宣王妃来到茶楼时,宗肆还有要事入宫,便先走了。 陆行之将要回京,职位一事,他自是得给他争取。 “陆大人以命换得凉州安定,若想后人能效仿,以他为榜样,为大燕拼命,圣上对陆大人的态度,极为重要。”宗肆道。 至于敬文帝心中是如何斟酌的,就无人知晓了,最后的定夺,如宗肆设想的相差无几。 陆行之回京那日,先去了宫中。 “行之这一年,辛苦了。”敬文帝和蔼道。 封的是正四品都司,以他这个年纪,再往上走走,前途无量。 “谢圣上。”陆行之道。 “不过今日你这身衣物,倒是有些寒碜。”敬文帝打趣道。 并非布料不好,料子是极好的,而是针线,有些粗糙。 其实宁芙的手艺,也未到粗糙的地步,只是敬文帝用的都是最好的,她的针线活就不够看了。 陆行之却是看了一眼宗肆,而后笑了一下,道:“替臣做这身衣物之人,没做过这类活,不太会,不过臣喜欢。” 第68章 寸步不让 陆行之站得笔直,穿了一件雪青色圆领袍,锦缎质地,挑料子的人,定然是费了些心思的。 任谁看了,都得赞叹一句,陆公子穿这颜色,挺拔如松,又添之几分端正儒雅,再适合不过了。 宗肆扫了一眼,神色微冷。 “行之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若是心有所属,朕可替你赐婚。”敬文帝意味深长地笑道。 陆行之正色道:“臣尚不知她心意,不愿强迫于人。” 敬文帝调侃道:“你这般体贴她,早晚抱得美人归。” 陆行之却不再提此事,而是向敬文帝说起凉州事宜,山匪一部分被除去,一部分被诏安,被诏安这部分山匪曾犯下的罪责,由替百姓开垦荒田、修建茅舍来将功补过。 “这是宁大人提议的。”陆行之道,“宁大人以为,凉州贫瘠,若不先让百姓吃饱饭,凉州无以兴盛,而成山匪者,不少也是因为贫苦难以谋生,不得已而为之,既然缺人手,不如给山匪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为争此机会,山匪办事便会尽心尽力。” 当地官家未必一心为民,而这般的山匪,为求正道,却能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 敬文帝神色不明,“你与真远倒是相熟。” 陆行之道:“臣与他都在凉州,所涉公事又有牵连,难免会碰上。” 敬文帝沉思半晌,才体恤宁真远道:“治理凉州并非易事,他也是辛苦了。” 他这般开口,便就是给宁真远外放一事定了调,认定其为有功之臣。 宗肆看向陆行之,宁真远能顺利稳定凉州局势,他势必在背后帮了不少忙。 两人一块出宫时,陆行之才看着宗肆道:“世子无话问我?” 宗肆道:“你在背后帮了宁真远不少。” “这不正是世子希望看见的。”陆行之却道。 宗肆未有言语。 “凉州一事,世子未干涉其中,便是这事,也正中下世子怀。”陆行之道,“我虽替宁真远除了后顾之忧,却也未尝不是替世子解了心头大患。” 宗肆看了看他,“何为我心头大患?” “世子在凉州是有利益,可更愿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一直怕手伸太长,圣上忌惮,是以难以作为。世子早前愿意帮宁大人,让他得以顺利外放凉州,本也是想改变凉州的境地。” 宗肆神色未变,心中却沉思起陆行之来,便是李放一事,在康阳长公主寿宴那日,两人密谈时,他的见地也一针见血:想折了康阳公主府的人,未必在雍州。 若非因为陆行之,他不会那么快猜到在康阳一事上,有敬文帝的影子。 只是如此,他的身份便有些可疑,宗肆想起宁芙活过一辈子的事来,若宁芙活过一辈子,未必不会有第二个人,亦是如此。 “行之真是料事如神。”他盯着他道。 陆行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也看清楚来他眼底的冷意与试探。 他知他向来敏锐、多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宗肆。 “替我做衣物之人,是宁四姑娘。”陆行之忽然道。 宗肆看了他片刻,道:“行之有话不妨直说。” 陆行之却沉默了好一阵,才开了口。 “于凉州时,我时常做起一个相同的梦来,在梦中,四姑娘与世子,曾背地里交好过一阵,后来世子腻了,就将四姑娘介绍给了我,我起先有些不满,后来迫于压力,还是与四姑娘成了亲,也才知四姑娘的好,与她也一直和和美美。” 宗肆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他不由想起那一日,在他的床上,宁芙喊了一声让他介怀的陆公子,如今想来她会认错人,或许是因为习惯。 上一世,与她时常同床共枕的男子,才会让她养成这般习惯。 “在梦中,宁四姑娘,是臣妻。”陆行之盯着他道。 宗肆扯扯嘴角,眼神阴沉下来,却是一言不发,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表态。 陆行之便恭敬行礼道:“虽只是梦,臣却心疼不已,也怕梦成真,是以还望世子在现实中,莫要再亲近她了。” …… 陆行之人尚未出宫,封了都司一职的消息,却先一步传出了宫。 陆二公子如今不过及冠年岁,却封了正四品官职,且手中还是有实权的,这般得帝王赏识,日后极有可能成为敬文帝眼前的红人。 这官位暂且不提,京中多的是达官显贵,能成为帝王近臣,却不是谁都行的。 是以先前陆府门可罗雀,今日却是人来人往,到处是前来恭喜之人。 宁芙今日是被宁夫人喊来的,陆府她来过几回,与陆夫人也算熟识,便是连陆夫人身边的侍女,也认识她,一见她便眉开眼笑道:“四姑娘,宁夫人,我给你们找个凳子。” 陆夫人哪招待过这么多人,平时也就是养养花,种种草,眼下也有些忙不过来。 “宁夫人,你这闺女,样貌可生得真好。”荣夫人上下打量着宁芙,和善笑道,“许久未见,我瞧着姿色比先前出色了不止一点,倒有几分女人的韵味了。” 这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女人的韵味,多是成了婚的女子才有的,宁芙却是不经意想到了和宗肆的那档子事,心情难免急转直下。 不过宁芙虽貌美,也有不少夫人喜欢,但京中谁又不是人精,以宁真远如今的现状,难保证日后的仕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便是喜欢,也不敢沾边。 一旁的荣敏撇撇嘴,心中有些不快,她是瞧上了陆行之的,也来陆夫人这刷了熟脸,但挺忌惮宁芙要打陆行之的主意。 先前眼巴巴的贴上宣王府还不够,现在看陆府有起色了,又来接近这陆府了。 宁芙一个人走去花园看花草时,忽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跟前。 待她抬头,看见的不是陆行之又是谁? “陆公子。”宁芙站起身道,如今她竟有他下巴高了,原先不过才及他肩膀。 女为悦己者容,女君总有那么点心思,自己变美了,就希望在觉得不错的公子眼中,瞧出惊艳,不过让她失望了,陆行之眼中,平平静静的。 然后宁芙瞧见了他身上,穿着自己亲手做得袍衣,她自认为是做得不差的,也如她所想,十分适合他。 “长高了。”他看着她道她越来越像他印象里的她了,是以语气也更柔和了些。 “是长高了些。”宁芙道。 陆行之看着她,如出水芙蓉般标致绮丽的脸,想了想,道:“我升了官职。” “宫外已经知晓了,陆公子如今是正四品都司,陆公子定会前程似锦。”宁芙是真的替他开心,他的付出总归是值得的。 “前程似锦又如何?”他反问。 “前程虽不是最重要的,不过既然陆公子吃了那么多苦,也值得一个好前程。” “那四姑娘喜欢前程似锦的公子么?”陆行之看着她问。 宁芙一时没了言语,耳根发烫,总觉得他这话,虽正经,却有些撩拨。 陆行之见她低着头,细细琢磨他是不是个正经人时,眼中闪过笑意,能让她听出来的,自然没那么正经,道:“今日府上客人多,恕我无法再陪四姑娘闲聊。” “陆公子去忙吧。”她道。 “四姑娘。”他认真沉思片刻,正色道,“芙蓉芍药,都不及你。” 宁芙愣了愣,待他走开了以后,才后知后觉,他这是在夸自己美,只是他太正经了,她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而宁夫人见到陆行之,真真是满意极,京中还没有哪个公子,各方面都让她这般满意,不论是能力、长相、才学,亦或是待人接物,都挑不出缺点来。 其他人再好,也只是门第高些,远不如陆行之合她眼缘,而这眼缘,又恰恰很重要,入不了眼的,再好也一辈子喜欢不上。 “宁夫人,四姑娘,日后多来走动走动。”陆夫人在她们要走时,格外热情道。 陆行之站在一旁,并未阻拦。 宁夫人也不是个傻的,却说人与人之间,没有突然的热情,多数还是有目的的,而陆夫人又刻意提及阿芙,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自己也有意时,便是两全其美之事了。 “日后是得多走动走动。”宁夫人笑着应道。 却说宁夫人在回到宁国公府后,头一回主动与宁老太太细聊起陆行之的事情:“老祖宗认为陆府的二公子如何?” “今日回京的那位?”宁老夫人心中难免也生出几分期许与高兴,忙问道,“年少有成,也算是头一拨的公子了,你的意思是,陆府对阿芙有意?” “还需要些日子看看,不过,我看那陆二,他自己是满意阿芙的。”宁夫人道,便是今日在陆府,他忙碌之中,有时也会回头瞧阿芙一眼。 对其他人,他不会这样,一直都冷冷淡淡的。 宁老夫人不禁笑道:“如若是他,我再满意不过,阿芙这亲事,便也算能让我放心了。不过眼下,可得做好保密工作,省得被人给破坏了。” 待宁芙及笄礼那日,宁老夫人亲自瞧见陆行之,心中的满意就更甚了几分。 陆二公子长得周正俊郎,除了家世,各方面比起以前她考虑过的宣王府世子,也是不差的。 第69章 及笄礼 宁老太太虽更考虑公子的能力,可也是喜欢模样好的公子的,这毕竟事关日后子嗣的长相。 “宁老夫人万安。”陆行之在代表陆府来参加宁芙的及笄礼时,先来看了宁国公府的长辈。 这却是宁老夫人,最欣赏的一点,不骄不馁,又极将规矩,和蔼道:“听闻你在凉州,也帮了阿芙父亲不少忙,宁国公府对此很是感激。” “宁大人也是为了凉州百姓,我帮宁大人,是应该的,更何况,宁大人同样也帮了晚辈不少忙。”他对老人家,恭敬而不刻意讨好。 “之后若是遇上了难事,可来找国公府帮忙,只要国公府能做到,绝不会推辞。”宁老太太道。 “晚辈谢过老夫人。” 宁荷在一旁偷看着陆行之,又仔细听他与宁老太太聊了什么,待陆行之走后,她便去了宁芙那。 宁芙今日穿的是早早就订做好的轻纱白蝶纹绣广袖裙,内衬翠纹云缎裙,头上今日编的是玉仙髻,而戴着的绯玉簪,宁夫人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寻得绯玉石,而找制玉簪的师傅,同样也寻遍了京中的巧匠。 她的脸,笑时眉眼勾魂,肌肤莹润,白里透着红,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 “四姐姐,那陆公子,可真俊朗。”宁荷在她身前夸赞道,倒也不是五官有多精致,只是那气度,是十分有男子韵味的。 男子比脸更重要的,便是那男子独有的张力。 宁芙笑盈盈逗她:“日后,我替你寻一个这样好看的夫君,如何?” 宁荷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用找如此好看的,我怕守不住。” “嗯,不必找太好看的。”宁芙想起上一世,颇为认同道。 宁夫人对她的及笄礼,十分重视,京中各府,喜帖也都是她亲自去送的。 便是宣王府,与康阳公主府有些隔阂,也还是来了人,来的是宗凝与宗二夫人,原本前几日,是让三哥来的,毕竟宣王府与宁国公府明面上,还是得注意些影响的,三哥是世子,他来就代表重视。 而三哥临时有事,推脱了。 而宗二夫人在看到宁芙时,不由暗自赞叹着,每一回见到宁四姑娘,都会觉得她美。 “真是可惜了。”宗二夫人叹了口气,她对四姑娘的印象,还是还算不错,不过到底是少些缘分。 宗凝在观礼到一半时,却看到了自家三哥。 宗肆十分低调,穿的是外出乔装的服饰,只站在长廊角落中,远远一看,倒以为他是哪家公子的仆从。 “三哥。”宗凝走过去。 宗肆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宗凝跟在他身边道,疑惑道,“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来?” 宗肆今日,原并没有来的心思。 若上辈子,她并非他的妻子,而是陆行之的妻子,那他们之间,便连那点旧情都没有了,他对她也并无责任。 只是今日傅嘉卉告诉他,兰花玉簪已送来了,便是他一个男子,也觉得精美,就想着来看一眼,总归两人间也算不上清白,来观她的及笄礼,便当祝愿她。 婚前失去贞洁的女子,若与其苟且的男子在及笄当日未出现,充当夫君之责,目送她礼成,女君这一辈子,便会受尽诅咒,既是他做的事,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宁芙这一世不顺畅。 便是要同她保持距离,也得今日之后。 不远处,宁芙牵着宁夫人,心情似乎不错。 “你回席上去。”宗肆转身,不知道要去何处。 宗凝怕惊动他人,也不敢乱喊,只心中焦急不已。 她看见三哥走到了对面的长廊,宁姐姐从对面走来。 宁姐姐未认出他,只当他是府上的下人,并未多看他一眼,与宁荷笑盈盈聊着什么。 美人莹莹,一颦一笑都美艳动人。 然后她看见她三哥,在路过宁姐姐时,将一支玉兰簪,随手插进了她发间。 女子及笄,是不能戴外男的簪子的,及笄礼的发簪,向来由家人或者夫君来物色。 再或者,是有过夫妻之实的、乱了伦常的公子与女君,以代夫君之责,免除女君极恶之运势。 宗凝脸色发白。 三哥做了这事,这其中的深意,可就大了。 第70章 认不清 宁芙同宁荷回到竹苑时,是准备补一下妆容的。 “四姐姐,你头上这只兰花簪,好是精细。”宁荷忽地眼前一亮。 宁芙不由一愣,她却是不记得自己有戴什么兰花簪,透过铜镜时,看到那一抹精细的白玉,质地通透细腻,兰花不过拇指般大小。 她伸手摘了下来。 簪子极细,簪首的兰花却很精美,雕刻工艺细致入微,小小的花朵,花瓣片片分明,薄若蝉翼,优雅地绽开来,几根花蕊娇俏而立,衬得兰花栩栩如生,玲珑奇巧。 “这簪子虽小巧,却未被婶娘给你的绯玉簪抢去了风头,平日只梳小髻时戴着最合适了,可是哥哥送你的?”宁荷思来想去,能费心思制这玉簪的,也就只有宁诤了。 宁芙不语。 宁诤送她的,并非是簪子,而是前朝乐师赵颐所用的一支笛子。 反倒是宗肆,提及过送她白玉兰簪,却不知他是何时,将簪子给她的。 宁芙细细回想,他有机会将簪子给她戴上的时机,也便只有长廊那一路了,而后便想起,路过的那个下人,唯独他离自己最近。 原路返回,自然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宗凝在看见宁芙时,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又起了涟漪,不自觉收敛了语气,讨好道:“宁姐姐。” 她心中替兄长怀着愧疚,如若宁姐姐和兄长真有什么,那定然是兄长强迫,若是兄长不想,是无人能为难他的。 “凝妹妹,二夫人。”宁芙打招呼道,却并未看见宗肆的身影,那他必定不是光明正大来的,只是他能如此出入宁国公府,她心中难免警惕。 “大半年不见四姑娘,我都快认不出四姑娘了。”宗二夫人和善笑道。 “二夫人近来可好?”宁芙笑问。 “王府每日来去便也是那些事,除了无聊些,倒还凑合。”宗二夫人道。 “宁姐姐日后也可多来王府走走的。”宗凝在一旁补上一句。 宁芙有些奇怪地看了宗凝一眼,她今日对自己,却是比往常都要热情些。 这会儿是在人前,宁芙也不好直接把簪子给宗凝,便笑盈盈应承了几句。 不过她很快瞧见宗肆了,他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显然是猜到了她在找他,有意让她瞧见他。 宁芙路过他时,轻声道:“世子随我来。” 宗肆原先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她开口,便抬脚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如若不是其他地方不安全,她是不会带他来竹苑的,冬珠瞧见宗肆,神色复杂,规规矩矩的望风去了。 竹苑是宁芙的寝居,女君的东西不少,倒如曾经梦中的景华居一般,摆满了可爱精致的物件。 这让他有些走神。 “世子请坐。”宁芙道。 宗肆坐在她的竹榻一侧,隐隐能闻见寝居中,隐隐藏着她身上惯有的栀子香,而抬眼余光,又能瞧见她挂在屏风上的亵衣。 他瞧了一眼,脑中闪过些旖旎的片段,便收回视线,喝了口茶。 在男女之事上,他到底算是个毛头小子,便是想起那一日,也足够让他红了耳根。 ……宁芙见他如此,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她也未多想,而是将白玉兰簪,放在他面前,敛眉疏远,带着不易察觉地讽刺道:“世子先前还同我说,我不要便算了,今日这花簪怎还会出现在我这?” “今日是你及笄礼,戴着吧,你我有过……”见她脸色发白发冷,夫妻之实四个字,宗肆便未说出口,琢磨了会儿,道,“传言与你不利,总归是戴着好。” “那些是迷信之言。” 宗肆却道:“我并非迷信之人,只是今日事关你。我是那男子,自是不愿你这辈子因此不顺当。” 原是为了不亏欠她。 不过宁芙却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日后若是她遇上事,便算在这“报应”头上,那对他而言,更是数不清的麻烦,他自然要以绝后患。 “男子成婚前去青楼的也不在少数,他们不会遭报应,我便也不会。”宁芙低眉道,其实她想说的,是宗肆不会,她便也不会,只是犯不着得罪他。 这在宗肆听来,就有些许内涵之意了,他揉了揉额头,淡淡道:“我并未有过其他女子,上一回你感受不好,或许与我是第一次有关。” 宁芙却是没想到他记着这事,她却也并非故意为了打击他,而在这事上,也不好安慰他,一时没了言语。 “感受真有那般差劲?”他看着她。 宁芙道:“这并非什么重要之事。” 这话却让宗肆沉默了。 “你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公子?”宗肆过了须臾,才忽然问道,他甚至清楚是谁。 其实近几日静下心来想,他对这个问题并非全然不在意。 他一向孤傲,且受人捧着,向来只有他不喜欢别人的份,当日她表现得对他毫无心意,也偶尔在他面前表现出对陆行之的亲昵,他自然不甘心。 原先他以为自己是她夫君,倒能说是因责任感,而眼下,陆行之所说的梦,代表他未必就是她夫君,他无法再告诉自己,是因责任感。 若是责任感,在得知陆行之是她夫君时,他该松一口气才是,而非心中介意他们是一对。 当然,这与他想象中落差太大,也是缘由之一,在宁芙回京之前,他在亲事上的考量,已是细细斟酌过,便是他不算喜欢她,也定不会亏待了她。 却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以至于他失了风度。 宁芙愣了愣,垂眸道:“无论有没有,这都是我的私事,还望世子莫要为难我。” 宗肆却淡声逼问道:“不肯说,是怕我针对他?” “若非我足够了解世子,世子这般在意,我都要以为世子吃醋了。”宁芙含笑化解道,不过她知晓,这是男子的占有欲在作祟,他连谢茹宜也不爱,分明是自私寡情之人。 宗肆却是一顿。 “今日我戴着白玉兰簪,世子可否别再计较,当日我拒绝你这事?”宁芙道。 宗肆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宁芙便不再留他,又想探知他对宁国公府熟悉到何程度,便让了冬珠去送他,而她自己,则赶往及笄宴。 堪堪分开,宁芙便见陆行之走了过来,道:“陆公子。” “我来给四姑娘送及笄礼。”陆行之道。 不远处,男人的步伐停下,不过并未回头。 此处人来人往,两人未避着人,坦坦荡荡,且陆行之还教过她骑射,姑且算得上“师傅”,是以二人便是说上话,也无苟且的嫌疑。 陆行之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似乎是认出来了,又似乎没有,收回视线后,只将盒子交给她,原是一支木簪,道,“先前给四姑娘送过一支木簪,这一支有了经验,雕刻得更细致些。” 木簪虽不够别致,却也另有一番美感,而宁芙本就喜欢一些木雕玩意,且这所用的木料,她从未见过,想必价值不菲,这簪子也算送到她心坎上了。 宁芙看见了他手上好几处细密的伤口,不由担忧道:“陆公子可清理过伤口了?” “不疼。”陆行之眼中多了笑意,道,“这是血檀木所制,寓意富贵平安,逢凶化吉,图个好彩头。今日是你及笄礼,不便戴外男送的簪子,可留着日后用。” “原来是血檀木,都听闻大燕已无此物,陆公子寻来这木头,想必花了不少心血。”宁芙有些钦佩道,能得到这木头,陆行之是有几分本事的,便是敬文帝派人去寻,也未必有用。 陆行之再次看向男人,解释道:“我去琅琊调查宋阁老之事时,从一位贵人那求来了此物,大燕境内,只此一块血檀木。” 那贵人,便是宗肆,只是在宁芙面前,他自然不会提及他。 陆行之先前想过给宗肆机会,只是宁芙不喜欢他,他对宁芙也不好,两人倒不如,别再有牵扯。 “我先带陆公子去处理下手上的伤口吧。”宁芙关心道。 其实她在面对陆行之与宗肆时,心也是偏的,就比如她对陆行之的关心,就极真切,而对宗肆,则虚假几分。 她或许注意不到,可宗肆却是最能感受到的。 不远处,男人抬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冬珠送宗肆离开时,半句话也未敢多言。 “照顾好你家姑娘。”他在离开前,却是淡淡说了一句。 宁芙找来大夫,替陆行之处理伤口,而自己却是去了宴席。 宁芙走到谢茹宜身边时,后者对她客套笑了笑,道:“你不在京中,学堂里的女君,事事无头绪,可忙坏了阿凝。” “当年学堂没了谢姐姐,我却也是像那无头苍蝇,许多事不知该怎么办的。”宁芙还是很佩服谢茹宜的。 “你与他的亲事,商谈得怎么样了?”谢茹宜忽地问道。 宁芙先是一愣,随后心情复杂起来,没想到她猜到了。 “我不认为他会被你外祖母算计,除非是他自愿的。”谢茹宜笑了笑,有几分苦涩,随后便释怀了,道,“而他与我的亲事不成,他的亲事却迟迟未定下去,我便觉得,他在等着谁,加上你外祖母一事,便只有你了。” 宁芙摇了摇头。 谢茹宜却有几分惊讶,随后道:“我原以为,他对你有几分真心。他自雍州回京那时,我碰见他去香山寺。” 香山寺,求姻缘也是很准的。 两人碰上,也是偶然,便客套了几句。 谢茹宜当时客气问他:“来替宣王妃找住持?” “算姻缘。”宗肆却道。 谢茹宜当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而他一个不信这些的人,那日倒算虔诚。 在看到是支上上签时,眉眼间竟也有几分真心地笑意。 那一刻,谢茹宜觉得,他终于像个正常公子,也是期待娶妻的。 第71章 心所向 谢茹宜当时,不可谓不惊讶,心中的情绪亦是十分复杂,甚至有几分酸楚。 宗肆不喜欢她,若是对她有几分真心,谢茹宜想,她大概也不会如此薄情,不过转念一想到庆国公府,她的心思便消了,一切都无法与家族荣耀相比。 她谢茹宜,不需要一位不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夫君,便是再喜欢也不行。 她缓过情绪,问他:“世子在算同谁的姻缘?” 宗肆并未回答。 谢茹宜便知晓那人的身份,定然是有些棘手的,心中也有了猜测,道:“四姑娘先前也曾来这算过姻缘,亦是支好签。” 宗肆语气虽是淡淡的,可仔细分辨,显然是对这话题有几分兴趣的:“她在亲事上,谋划得倒是挺早。” 他向来是不会随意评价他人的,谢茹宜便认定,他算的姻缘,便是宁芙。 可眼下看宁芙的反应,倒未必是她。 “不过嫁给连枕边风都吹不了的郎君,日子必定不好受。”谢茹宜不由一笑,同她宽慰道,却也是在安慰自己。 宁芙朝她道:“谢姐姐这般优秀,最不需担心的便是姻缘,谁娶了你,都是对方的福气。” 谢茹宜朝她浅浅一笑。 宗凝在不远处看着,原想着是跟宁芙搭两句话,却听荣敏不太高兴地道:“也就外表光鲜,实际上品行差了去了,勾三搭四,谁知在那雍州,背后有没有同男子有尾首。” “荣姐姐,说话也是该注意分寸的,宁姐姐并非是你口中之人。”宗凝蹙眉道,心中想的,却是兄长和宁姐姐的事来。 荣敏见她如此,难免有几分心虚,却还是有些吃味地补了一句:“她方才与陆公子两人一块不知聊了什么,正经女君谁会如此。” 宗凝道:“大庭广众之下,有何关系?便是我也经常同庆国公府的谢大哥说话,难不成我也是不正经的女君?” 荣敏哪敢说宣王府姑娘的不是,忙拉着她道:“好妹妹,我哪是在说你,我不说胡话了。” 宗凝心中烦着呢,不知她三哥对宁姐姐到底做了什么。 “凝妹妹,你说陆公子,是不是喜欢她?”荣敏有些不安,今日她注意到,陆行之看了她好几回。 宗凝这才注意到了陆行之,他在公子中间,似乎是泰然处之,对一切都无甚兴趣,可却偏偏,宁姐姐就在他的视线之中,她的一颦一笑,他片刻都不会错过。 …… 看着宁芙的,又何止陆行之。 其中也有叶老将军的儿子,叶盛。 叶盛很难不被宁芙吸引,平日里她就够美了,今日更如仙女下凡,他心中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不过陆行之在换了个坐姿后,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叶盛不由看向他,男人也正看着他,朝他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疏远但是客气。 不知为何,叶盛却觉着有些不对劲,感觉陆行之似乎是在打量自己,可也不好说什么。 “去年阿芙落水,多亏陆大人出手搭救。宁诤诚心道,在这事上,他也算感谢宗肆,不过眼下两府关系差,就不必再次亲自道谢了。 日后宗肆若遇上事,且与宁国公府无关,他愿意帮忙还人情足以。 “举手之劳,秋昳不必道谢。”陆行之道,宁诤便是宁秋昳。 宁诤对他原先就很佩服,如今见他示好,自然是愿意结交的,道:“陆大人回京不久,又调派去了凉州,对京中必定不熟悉,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是。” 陆行之欣然应下。 宁诤看了看他,忽然回过味来,如今他是敬文帝身边的红人,按理说该是自己同他示好才是,而他却如此主动,有些不同寻常。 想到这,他了然地笑了笑,他倒是不介意有陆行之这个妹夫,如若妹妹跟了他,倒也算是一门好亲事。 叶盛看懂了宁诤的意思,有些不安,那他呢? 不远处,宁芙正站在陪同着宁夫人、宁老太太,一同说话的,还有陆夫人、卫氏。 待及笄礼结束,宁芙亲自送的陆夫人出门,陆行之跟在身旁,听着两人聊得起劲,并不插话。 “我与四姑娘投机,过几日上街去买花种,你可要随我一起去?寻常都是我一人,倒也无聊。”陆夫人拉着她的手,和气笑道。 宁芙算了算日子,自己倒也有空,便也笑道:“我自然是愿意陪着夫人的。” 陆行之等两人说完,才道:“四姑娘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陆公子手上有伤,要注意少碰水。”宁芙叮嘱道。 “嗯。”他眼中含笑,虽正正经经的,不过倒显得很服管的模样。 宁芙的脸,便红了些,寒暄两句,转身回了府。 不远处马车上的宗凝,心中不由担心起自家三哥。若宁姐姐和陆公子好了,那三哥又该处于何种境地? 却说待宗凝回到王府时,就直奔宗肆的景华居。 三哥却是不在,她便又去了前宅,却见宣王妃同穆六姑娘一块,在花园里喝着茶赏着花。 穆六也才刚及笄,加之脾性又好,很对宣王妃的胃口。 “听闻二公子的亲事该定了?”穆六打探道。 “待二郎的亲事定了,也就该三郎了。”宣王妃直白地笑了笑。 “王妃,三公子对我客客气气,我与他如今也只是相看。”穆六觉得宗肆极有距离感,心中也有些没底,世子虽优秀,却难免让人感觉如那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即。 宣王妃却笑道:“他对谁都是如此。” 宗凝先是想,三哥给宁姐姐送玉簪的时候,还是不一样的。 三哥与谢姐姐,因为三哥不愿用宣王府给谢四哥铺路,已经分道扬镳,如今他再直接拒绝母妃看重的穆六姑娘,母妃不知他的喜好,又急着他的亲事,定然会催促他自己快点选。 三哥眼下,未必有成亲的打算,是以故意让自己知晓,好方便自己在母妃面前,替他周旋呢。 只是不知,他暂时无成亲的打算,是不是在等宁姐姐。 一直等到夜间,宗凝才见宗肆回了府。 男人显然是刚谈完事,身上穿的,已并非宁国公府那身下人装扮,锦衣玉冠,好不俊郎。 “这么晚,怎么还在我这?”宗肆道。 “三哥其实并无同意穆六的打算。”宗凝道。 宗肆扫了她一眼,未否认,有些薄凉地道:“穆六姑娘,虽愿同我相看,却不代表无青梅竹马。” 宗凝就懂了,三哥不好拒绝穆六,穆六拒绝三哥也是一样的,母妃便也无话可说了,不会将错怪在三哥身上,而母妃一向觉得三哥是出类拔萃之辈,此番被穆六姑娘拒绝,也会挫了母妃的傲气,一时恐怕会自我怀疑,也不会再催促三哥。 想必最关键的,还是那不会催促。 “那男子会出现在京中,往后几日,你带着她多在京中逛逛。”这便是宗肆需要用到宗凝的方面之一。 宗凝心中难免感慨,男子在不喜欢的女子面前,心是冷冰冰的,也压根不在意,是不是被拒绝的那个。 “你与宁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宗凝问道。 宗肆眼下并不想听见宁芙的名字,不禁揉了下眉心,淡淡道:“很晚了,回去吧。” “如果是失礼之事,三哥该对宁姐姐负责的。”宗凝替宁芙打抱不平道。 “她不需要我负责。”宗肆却没什么情绪地道。 宗凝一愣,又想起周正挺拔的陆行之来,咬唇道:“是因为宁姐姐,喜欢陆公子么?” “你觉得她喜欢他?”宗肆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道。 “我今日听见有人说,宁姐姐同陆公子,看着很是般配,倒像是有那夫妻缘一般。”宗凝纠结再三,还是说道。 寻常时候,并无人敢开男女君的这类玩笑,若是有人开,那便是听到些风声了,加上宁夫人与陆夫人的关系又日益亲密,有些事并不难猜。 宗肆便想起陆行之那日,那句掷地有声的“臣妻”来。 代入她前世夫君这个身份有些久了,那日他听见这声臣妻,那一瞬间,生出的便是被戴绿帽之感,只恨不得质问宁芙,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从她的态度来看,恐怕她的夫君,的确不是他,否则怎会对自己冷淡,而对行之热情。 “三哥是不是喜欢宁姐姐?”宗凝小心翼翼问。 宗肆却道:“不喜欢。” 又吩咐下人送她回寝居,宗肆向来是不喜欢宗凝熬夜的,对她管得十分严格。 宗凝飞快地说:“若是会因为宁姐姐喜欢陆公子不高兴,那便是有些喜欢的。” 宗肆顿了顿,却是半天未再开口。 第二日在清天阁中,傅嘉卉将宁芙托人交给自己的盒子交给了他,犹豫半晌,才道:“四姑娘托我将这还给世子。” 盒子里躺着的,是白玉兰簪。 不过第二日,她就迫不及待地还了回来,似乎是生怕同他扯上关系。 宗肆一眼未看,淡淡道:“放着吧。” …… 宁芙同陆夫人出门去选花种这事,宁夫人自是乐见其成的。 陆夫人起得早,宁芙今日便早早起来了,同她睡的宁荷也跟着要起来,却听宁芙笑道:“今日也无须去祖母那请安,你接着睡就是了。” 宁荷便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京中的早市,热闹非凡,京中贵人们,从不来这处,宁芙也是头一回来。 “我的祖父,只是小县城的捕快,从小我便待惯了这类地方,四姑娘要是不适应,可在一旁等我。”陆夫人道。 宁芙笑盈盈道:“我陪您一块吧。” “里头花种都带着泥,可有些脏。”陆夫人道。 “我今日特地穿了旧衣物,陆夫人不必担心我。”宁芙道,而未编发髻,只簪了陆行之那支木簪,不必顾及妆容,这样简约的装扮,是最舒适的了。 陆夫人对她的印象,便又好了些,看着娇滴滴的,却半点也不扭捏。 两人选完花种,陆夫人还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将她当成那小女君照顾。 之后便上了马车,准备回陆府。 “你我如此投缘,若是能成一家人,那便是最好。”陆夫人在马车停到陆府门口时道。 宣王妃同陆夫人的关系,也算不错,正好听见她这番话,不由往马车上看去,看见宁芙时,却是挑了挑眉。 “陆夫人,四姑娘与陆公子,倒也算般配。”宣王妃是不喜欢宁芙的,不过眼下陆行之在替宣王府办事,陆夫人喜欢,她也得给几分薄面。 只要宁芙不惦记自家三郎,在宣王妃看来,嫁给谁都是可以的,尽快嫁出去,也未尝不是以绝后患。 不过等回去,她得同三郎提及此事,若宁芙跟了陆二郎,日后对宁国公府的态度,似乎又得变一变了。 毕竟陆二郎,有时也替王府办事。 第72章 谁为夫 宁芙看向宣王妃,欠身行礼,又装出含羞模样撇清自己道:“王妃和夫人,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在雍州之事,她未做好告知他人的准备,若真要定亲,那得开诚布公了谈,是以眼下,她并无成亲的打算。 宣王妃只当女君脸皮薄,似笑非笑道:“那看来是我会错了意。” 只是向来冷艳之人,便是笑,也给人不近人情之感,让人难以接近。 陆夫人也知,宣王妃对自己好,是看在行之的面子上,且行之的前程,与宣王府息息相关,亦是小心翼翼捧着她。 “四姑娘今日这般简简单单,倒是明艳宜人。”宣王妃心中,也是夸她姿色好的,只可惜是康阳的外孙女。 宁芙便又敛眉行了个礼,“多谢王妃夸赞。” 宣王妃不喜欢她,同她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只同陆夫人闲聊起来。 宁芙则安分守己地坐着。 “世子今日未同二公子一块来?”陆夫人问道。 “三郎同穆六姑娘游湖去了。”宣王妃道。 陆夫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一边同王妃叙旧,一边也顾及着宁芙,怕冷落了她。 从陆行之书房出来的宗铎,在看到宁芙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在陆府,会碰到她。 只是又想起陆行之,对宁芙出现在陆府,就不惊讶了,他们俩是早晚的事,他便得体寒暄道:“四姑娘。” “二公子。”宁芙客气回道。 宗铎看见不远处的陆行之正看着自己。 他回忆着自己方才的举动,还是很有分寸的,行之应该不会吃醋! 他朝宁芙点点头,与宣王妃一起走了。 宁芙帮衬陆夫人种花种时,陆行之走了过来,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上的活,道:“四姑娘一旁坐着玩吧。” 陆夫人笑着退了出去,让他们得以独处。 他干活,却让自己留在一旁玩,仔细一想,倒有几分偏宠之意,宁芙委婉道:“陆公子其实不必这般顾着我。” 陆行之直起身子看着她,平静道,“四姑娘不必担心,我知四姑娘眼下无成亲的打算,比起与四姑娘成亲,我更希望四姑娘平安顺遂。” 宁芙心中,没来由有些闷痛,人哪有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不由反问:“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子,且当她同四姑娘有些相像吧,第一回见四姑娘,我就想起了她。”陆行之说完后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原来是爱屋及乌。宁芙想到同陆夫人第一次见面时,聊起过的女子,不禁问道:“可是你那青梅竹马?” 陆行之眼神闪烁,却并未反驳。 “她如今在何处?”宁芙又问。 陆行之先是未开口,眼中似乎有情绪剧烈地翻滚着,好一会儿才艰涩道:“她死了。” 若非宁芙上一世与他并不相熟,都要怀疑他也是重生而来,他口中所说之人,是上一世的自己,只是既不熟悉,他便也不会因自己产生这般浓烈的情绪。 一时间,宁芙只遗憾这女子,早早便香消玉殒。 陆行之道:“我每日能看见四姑娘安好,便感觉她还活着。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 宁芙对他的情绪是有些复杂的,虽想保持距离,可也有那么些许好感,如今得知他对自己好的缘由,一方面钦佩他重情重义,一方面也有那么一丝失落。 自陆府离开后,宁芙心中依旧有些沉闷,也不知她死了,除了阿母与父亲,有没有人会如此记着她,宣王府中,宣王妃也许会难过一阵,可等宗肆娶了新妇之后,也会渐渐忘了她。 待那新妇生了子嗣,王府中只会更加热闹,为了体恤新妇,也会尽量在王府中抹去她的痕迹,以免新人心怀芥蒂。 不过在看到兄长后,宁芙就将这些抛在了脑后。 宁裕和宁诤,二人正面对面而坐。 “大哥,三哥。”宁芙走到了二人身边,这才看清宁裕满脸的愁容,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大哥与大嫂起了争执,你去帮忙劝劝大嫂。”宁诤有些头疼道,他是不懂这些的,大哥想同他诉苦,他也想不出解决之策来。 “到底如何了?”宁芙心中其实是有些数的,无非是跟大伯母也有些关系。 “子漪她逼我纳妾。”宁裕失望道,“我阿母会为了父亲的妾室闹,婶娘也曾也因为二叔的妾室,与二叔心生嫌隙,我不知一个妻子,为何会三番几次劝我纳妾,或许是我太没用,她心中没我吧。” “卫姐姐若是心中无你,当初便不会嫁给大哥。”宁芙道,“她逼你纳妾,恐怕是大伯母的意思。” “便是母亲逼她,她难道不会拒绝?”宁裕有些心寒道。 宁芙不禁皱眉道:“卫姐姐为人和善,耳根子软,又是嫁到咱们国公府,大哥是不知做儿媳有多难,大伯母若是磨她,她又能怎么办?便是大伯母来逼大哥,大哥又能保证,能一直拒绝下去?” 宁裕到底是不放心妻子,道:“阿芙,你去替我看看她。” 宁芙便去了卫子漪那,见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阿芙。”一见到她,卫子漪就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卫姐姐,你受委屈了。”宁芙是能感同身受她的苦楚的。 “你大哥怎么样?”卫子漪哭了一会儿,擦去眼泪。 “你才是受委屈的那位,到这会儿还关心他。”宁芙道。 卫子漪摇摇头,道:“你大哥并未说我半句,只失望的说,我要是不喜欢他,他日后便不再来打搅我。可我哪是不喜欢他,我是怕怀不上子嗣,成了国公府的罪人。” 试问谁愿意把夫君往外推,她自己亦是心如刀绞。 卫子漪将事情原封不动地说给她听,以前卫氏只会在她面前苦口婆心的劝几句,这次却是直接物色了两个貌美女子,让她带回院子,也不如以往客气。 “你们成亲不过一年,大伯母就逼了几回,未免也太心急了。”宁芙替她抱不平道,便是宣王府,当年也不会在她面前明着提纳妾之事,便是宣王妃要抱怨她怀不上,也只会背后偷偷与人说上几句。 卫子漪道:“前几日婆母找来了琅琊最有名的大夫,说我难以受孕,便是调理也未必有用,是以她急了。” “便是她再心急,等两年又如何?大哥难不成就没有生育能力了?”宁芙道,且若只是为了子嗣,又何必提感情。 卫子漪低下头道:“所以我该怎么办?我若无法生育,你大哥纳妾,是早晚的事,倒不如让他早纳了,我也不必日日痛苦。” 宁芙想到了慕若恒,也许带卫姐姐去他那瞧瞧,能有法子。 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宁芙在第二日,打着散心的借口,带着卫子漪出了府,她自己是不便送信的,这一回也是找傅嘉卉帮忙,让她将信送到玲珑台一位叫宋伯的人手中。 傅嘉卉将信收好,道:“宁国公府最近如何?” 她这其实是问自家兄长呢,宁芙想了想,道:“府上一切安好,只为兄长回京不久,除了在宫中当差,各处酒楼都去得不少。” 傅嘉卉递给她两张票据,道:“宁公子既然爱满足口腹之欲,便让他来我这新开静膳楼尝尝,也好给我宣传宣传。” 实际上,见他才是真,傅嘉卉也不知宁诤还想逃避到什么地步,不过便是逃避,也无济于事,只是那样就得花些手段得到他。 宁芙朝她甜甜一笑:“我兄长定会来的。”便是哄骗,她也会将兄长哄骗来。 两人心照不宣,傅嘉卉见宁芙并不排斥自己,心中便轻松了几分,商贾之女想嫁入官家高门,并非是易事,且她还掌管着家族生意,更是大忌。 三人坐在船头品茶,清风徐来,让人心也静了下去。 “世子,那是不是傅姑娘?”穆六前几日,见过一次傅嘉卉,这京中到处是她的生意,昨日游湖,也是她给安排得好船。 宁芙不由看过去,就见宗肆和穆六,站在几步之遥的桥上。 船上一行三人,都起身行了礼。 宗肆扫了一眼宁芙头上戴着的木簪,便移开了视线,冷淡地应付了她们,便同穆六去了别处。 “宣王妃的眼光真是不错。”卫子漪夸赞道,“平日里世子向来守礼,我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带女君出来玩。” 傅嘉卉不由看了看宁芙。 眼下,她却也不知道世子是何打算,在看到宁芙头上的木簪时,不由问道:“宁妹妹这支木簪,倒是别致,是从何处买的?” “是陆公子送的。”宁芙坦坦荡荡道。 傅嘉卉顿了顿,想起了那支被退回的白玉兰簪,似乎摸到了些头绪,一时神色复杂。 若是她,恐怕也会想不通,那万金难求的羊脂白玉打造的簪子,输在了哪里。 穆六看了眼身旁的宗肆,只觉他有些走神,便问道:“世子在想什么?” 宗肆未言语。 “你日后是我夫君,你的心事,难道不该告诉我?”穆六问。 宗肆却是有些冷淡地道:“我先前便同六姑娘说过,带你出来游玩,是尽地主之谊。” “宣王妃喜欢我,我对你也很满意,我们的亲事,不会有问题的。”穆六道,原先她还有些怕他,但见过几次后,她便觉得她从小就没人不喜欢她,与宗肆相处多了,他肯定也不会是例外。 只是宗肆,眼下可没兴致相谈亲事。 “我还有事,阿凝一会儿会来陪六姑娘。”宗肆在她这般没分寸后,自然得抽身。 “可是我想要你陪着。”穆六道。 宗肆却不再耽误,在宗凝来了后,便起身离开了。 翻身上马时,也正好撞见宁芙同卫子漪上马车,她分明看见他了,也依旧当没看见。 宗肆顿了顿,回了王府。 北地战事渐趋尾声,宗铎得赴北地一趟,两人谈完正事,忽听宗铎道:“前几日我在陆府,碰到了宁四姑娘。” 简单一句,却是心绪万千,其中滋味,只有宗铎自己懂,“也不知她与行之的事,是不是快要定下了。” 要不是因为陆行之先了一步,在宁芙的事上,他当时可不会那般容易放弃! 不过如今,这事也过去了,他也只是感慨几句! 宗肆像是没听见。 宗铎也就没再说什么。 北地那边物资未到,宗肆已有几日未休息好,今日才得空睡了一觉。 梦里,宁芙待在他的寝居中看书,见他醒来,便含笑喊了一句:“郎君醒了,今日睡了许久呢,定然是从北地赶路回来太累。” 他起身拥住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宗肆紧紧抱住她,轻声道:“我才是你郎君,对么?陆行之不是。” “陆行之才不是呢,你才是,郎君不要理会他。”宁芙笑盈盈道,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知道,他在我跟前,说他才是你夫君。你也总对他更偏心。”宗肆垂眸道。 “怎么会。”宁芙捧着他的脸道,“我要偏心,也是偏心你。” …… 宗肆醒来后,睁眼许久未动。 去前院时,宣王妃道:“那宁四姑娘同陆府似乎是要结亲了,行之替你办事,日后对宁国公府,是不是得客气些?” 宗肆微微一顿,道:“已经确定了?” “看陆府与宁国公府的态度,不会有错。”宣王妃道,“如今宁四跟了陆行之,倒也不错,我就不必担心她总惦记着你。” 宗肆淡淡道:“母妃对她,不必有那般敌意。” 宣王妃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他起身走了,似乎心情极差,不由一愣。 宁芙那边是在几日后,收到了慕神医的回信。 慕若恒让她带着卫子漪去一趟玲珑台。 “卫姐姐,这事你是一定得保密的,不准告诉任何人,咱们去了何处。”宁芙在去往玲珑台的马车上叮嘱道。 这一回找的借口,是她带着卫姐姐去了清天阁,傅姐姐会替她们打掩护。 “你放心,我定然会保守秘密。”卫子漪见她是为了自己,感谢不已,又怎么会拖她的后腿。 只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卫子漪见那半裸的男子,还是羞红了脸。 穿着男装的宁芙,倒是一脸自在。 “公子,你许久未来,慕容可是一直等着你。”那领路的女子道。 “那便带他来瞧瞧我。”宁芙轻轻扇着折扇,气定神闲。 “公子随我来。”女人道。 那慕容,正在抚琴,听闻脚步声才清冷的瞥过来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抚琴,那清贵的气质,倒让人以为是哪家流落在外的贵公子。 “许久未见。”宁芙道。 慕容并未言语。 “这阵子,有些忙碌。” 慕容淡淡道:“是你被别人迷去了眼。” “我还是记着你的。”宁芙风流道。 慕容垂下眼皮道:“你没有,你心里记着别人。” 仿佛她是那负心人。 第73章 谁能忍 宁芙不禁多看了慕容一眼。 他戴着黑色蟒纹面具,神色皆被掩藏,而那气度,却偏偏让人得以察觉,似冷漠似疏远,许多人爱的,恐怕就是他这堪比贵门公子的架子。 亵玩他,看他迷于情事,情难自已,求着人给他,会有折下山巅冷绝之花的快感。 不过宁芙若不是需要以他来掩人耳目,对这类人是敬而远之的,在玲珑台这种地方,美人越美,便也越危险,背后的恩客也越复杂。 “我若是不记得你,今日又怎会来玲珑台?”宁芙与他逢场作戏道,又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道,“家中管得紧,见你一次并非易事,替我按按额头吧。” “我说过,让我伺候,代价不是你承担得起的。”慕容看向她,勾唇缓缓道。 这便是被其他恩客给宠坏了,既然付了银子,伺候人就该是分内之事了。不过她也忌惮如此宠着他的人,或许来头不小。 宁芙将折扇收起,在手心敲了敲,道:“那便让管事给我再寻个手艺好公子来。” 正要起身去问,慕容将她按在位置上,随后双手便按在了她额边,虽不熟练,不过她提点了两句后,很快他便找到了诀窍,舒适无比。 “以后我给你找一份好出路,如何?”宁芙闭眼享受道。 “我要什么,日后自会来取。”慕容却道。 宁芙蹙起眉,睁开眼,回头对上他幽深平静的视线。 卫子漪也有些担忧道:“宁……公子,我想去外边透透气,你带我一块去吧。” 慕容淡淡地看了一眼卫子漪。 卫子漪不敢看他,只看着宁芙,眼神中带着恳求。 正值外头有人敲门,宁芙拿开慕容的手,道:“我还有事,你先在这等我。” “怕是又要去见别的公子。”慕容冷淡道。 “你吃什么醋?见他们不过是谈些生意。赚来的银子,还不是花在你身上?”宁芙在他身上,确实是花了不少银子的,“若不打理好生意,我日子不过了不说,只怕你不会多瞧我一眼。” 风尘男子,定然现实无比,慕容在她面前如此,还不是欲擒故纵,怕失去自己这个恩客,或许她比不上他背后其他人,给的银钱,却也不算少的。 慕容道:“公子何必妄自菲薄,你这般貌美,找个有权有势之人,也并非难事。” 宁芙不禁笑了笑,只当他不懂权势滔天之人有多无情,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如你去当个有权有势之人,好给我行行方便。” 慕容就笑了,透过面具,宁芙看清他眼底,似乎带了几分浅浅兴味。 她顿了顿,未再逗留。 她离开的后一刻,屈阳从窗户翻了进来。 “慕神医今日在,只是不知他有何打算,六皇子和四皇子,近日都来过玲珑台。四姑娘今日来,也不知是否是宁真远在背后谋划,好让她给四皇子当说客。”屈阳揣测道。 自凉州一事定调,宁真远在那边没了掣肘之处,自然会开始布局京中之事,而与四皇子间牵连颇深,并非那么容易断了的。 而眼下,他人未归,着手京中之事反而更容易,便是敬文帝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她今日没那么多心思。”慕容道,原先他来,也是为了盯着她,不过见她带上了卫子漪,心中便有数了,宁芙必然不会在她面前,与慕若恒谈及秘事。 “世子,四姑娘并非寻常女子,不得不提防。”屈阳道。 “宁裕近来如何?”慕容斟酌须臾淡声问道。 屈阳道:“前几日见他同宁诤在酒楼中买醉,倒是很少看他如此。” “他在公事上,向来不算上心,能让他如此的,便是家事。”加上宁芙带了卫子漪来见慕若恒,不难推断要医治的,是给夫妻造成困扰之事,十有八九事关子嗣。 屈阳想起宁芙方才的举止,不由道:“四姑娘在男女之事上如此孟浪……谁若是娶了她,恐怕难以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家中。” 宗肆并未回应。 宁芙那边,这会儿正安安静静的,卫子漪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慕若恒看完脉象,放开她的手,看向宁芙。 “可会很难治?”宁芙也不由紧张起来。 “于他人而言,难,于我而言,却并不难。四姑娘既然带夫人来了我这,自然不会让四姑娘失望。”慕若恒道。 宁芙与卫子漪,都松了口气。 慕若恒洋洋洒洒地写下药方,吩咐宋伯去配,又温和笑道:“听闻四姑娘去了雍州。” 宁芙道:“在我外祖母那,待了一阵。” “雍州山色宜人,大燕绝无仅有。” “慕神医也去过雍州?”宁芙好奇问道,又想起婧成来,道,“我表姐有时心神难静,总觉得孤独,慕神医可给她配一些安神药物?” 慕若恒顿了顿,道:“四姑娘等我片刻。” “也有可能是思念成疾。”她补充道,婧成虽不常提,可她能感受出来,她孤独的根源,怕还是思念孟渊。 慕若恒却是没开口,细细斟酌着药方,良久才定下方子。 宁芙好奇道:“慕神医可是认识我表姐?” “婧成姑娘,曾邀请我给她当面首。”慕若恒苦笑道,“不过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个游历人间的大夫,也与我说起过那人,见我愿意同她谈心,便想将我留在她身边。” 宁芙想了想,道:“表姐同我聊起过一些事,神医与那人关系想必不错,若是有机会,还望神医也替我引荐引荐。” 慕若恒聊起孟澈和孟泽时,态度并不热络,显然并不看好他们,除了他们,也就只有孟渊了。 曾经宁芙以为孟渊与世无争,自然没往他身上猜,而如今知晓他不如表面看上去简单,也就不在忽视了他。而若与孟渊交好,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慕若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若是有机会,我替你转述。” 他没有否认,那便说明自己是有些利用价值的,宁芙放下心来。 “宁妹妹,你说这次会不会有用?”卫子漪同她下玲珑台时问。 “卫姐姐就放心吧,慕神医没有出差错的时候。”宁芙笑着宽慰她。 “只是不知神医,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卫子漪依旧是不敢四处张望,生怕看了不该看的,又道,“方才你逢场作戏的那个公子,瞧上去并不简单,你还是离他远些。” 宁芙正笑盈盈地想同卫子漪打趣两句,却忽然看见那坐在玲珑台中观戏的,不是孟泽又是谁? 身边那两排站着不动的,恐怕就是护卫军了,这显然是来查事或是查人的。 而自己来玲珑台的事若是被人知晓了,名声的事暂且不提,要是牵连其中,那宁国公府就有大麻烦了。 更何况,今日身边还跟着个卫姐姐,若是一个不小心,卫府也要受牵连。 孟泽一副似笑非笑模样,忽地抬头朝她站着的方向看过来,而后站起了身。 他好像看见宁四了,只是宁四为何会来这种地方?孟泽虽不敢确定,脸看不出,可那走路的身段,却有几分相像。 不过在这种地方碰到她,便是发生了什么,错也算不到他头上。 孟泽的笑意却扩大了些,道:“有趣。”抓不到犯人,找个宁四姑娘玩玩,也算值得。 宁芙拉着卫子漪转身就走。 “怎么了?”卫子漪本就风声鹤唳,见她忽然如此,更是担忧地不行。 下一刻,人群忽然躁动起来。 “官府差事!呆在原地别动!” “今日谁也不许擅自从这玲珑台出去!否则一律按逃犯处理!” 卫子漪紧紧拽住宁芙的手,心都要跳出来了,道:“发生什么了?” “别怕。”宁芙只带着她往上走。 宁芙则在心中快速盘算,眼下去找慕若恒,指不定会拖累他,害他暴露,是以绝对不能去找他。 她又想起让傅嘉卉传信之事,她肯定告诉了宗肆,以他的疑心病,定然会找人盯着自己,而他与孟泽本就是自己人,孟泽肯定不会为难他的人。 宗肆的人,这会儿恐怕正盯着自己。 自己是知晓不少他的事的,若是孟泽抓住自己,加以严刑拷打,她要是供出些什么孟泽不知道的、有关他的事,孟泽会怎么想? 自己人间,最怕的就是互相猜忌。 是以宗肆的人,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孟泽带走她。 宁芙的脚步忽然停下。 “阿芙?”卫子漪喘着气,不解地喊她。 楼下的护卫军,渐渐往上。 宁芙身上起了一阵冷汗,她在赌,她也保证不了,自己想的就是对的。 “我们要是被发现了,国公府的名声要怎么办?”卫子漪有些后悔今日冒险来玲珑台,“你要不是为了我,今日也不会如此,若是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带你来求药的,你未成婚,名声受不得损失,至于我……我的苦衷,你大哥会谅解我。” 她来担事,比阿芙来担要好。 宁芙却是一言不发,只不停四处找着什么,然后她便看见屈阳走了过来。 “孟泽的人,在外把守着,我只能带一人走。”屈阳道。 宁芙将卫子漪推过去,对屈阳道:“你先送卫姐姐回去,再通知世子过来,我未必承受得了皮肉之苦,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说些什么。” 屈阳在心中骂她毒妇,这种时刻,还不忘逼世子来给她解决麻烦。 “宁妹妹。”卫子漪却是不肯。 “卫姐姐,你在这,会拖我后腿。”宁芙在这种时候,最是不喜互相推脱的,语气比平日里重了不少。 卫子漪一顿,只是便是担心,屈阳也不会由着她耽误,很快就带着她走了。 楼下,护卫军的声音越来越近。 宁芙转身去了慕容那,他背后的恩客,若是有权有势,孟泽便也会给几分面子,再拖一拖,宗肆也就到了。 下边已是一片混乱,慕容却依旧在从容品茗,见门被推开,也只是瞥了她一眼。 “不知六皇子,在查什么人。”宁芙故意提及六皇子,观察着他的反应,他若不惊慌,那便是有后台。 慕容看了看她,并未言语。 宁芙见他如此淡然,心中松了口气,道:“劳烦你与我,在床上躺一会儿,我定以重金感谢。” 孟泽便是找她,也定然不会在床笫之事上,查那么仔细。 慕容平静道:“好。” “得真一些。”宁芙委婉道。 “嗯。”他道。 她眼下也顾不得羞涩了,上了那被风吹拂摇曳的拔步床。 然后她看见慕容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腰带,露出精壮的身材来,宽肩窄腰,每一处肌理,找不出一丝缺陷来。 而脸上还戴着面具,更有一种反差的野性美感来。 有这个水平的,宁芙只见过上一辈子宗肆的,胸膛比他要再宽阔些,至于这辈子,如她所说的,囫囵吞枣,压根没瞧见哩。 也不知眼下的宗肆,能不能比过慕容。 待慕容也上了床,宁芙便觉得空间逼仄了不少。 第74章 情更怯 慕容轻轻地压向她,态度冷静。 宁芙看着他面具上的纹路,是一只锐利的蟒,蜿蜒而下,似乎与他面具下的肌理,融合在了一处,连带着他这个人,都显得危险。 男女间,若是距离过近,心中便容易生出防线来,宁芙的手,抵在了他胸前。 “都是男子,怕什么?”慕容淡淡道。 “我只是不习惯罢了。”宁芙蹙了下眉,道,“难道你不喜欢男子?” 慕容扫了一眼她的唇,丰盈润泽,才抬眼看她,淡淡说:“我并不喜欢男子。” 原来他确实如她猜测过的那般,是为了银钱,自甘堕落。 “我是喜欢男子的,你若不想白白被占去了身子,就莫要招惹我。”宁芙伸手爬上他的脖颈,道,“我虽对你有几分迷恋,却不爱强人所难。” 慕容未有动作。 宁芙掐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含笑威胁道:“你背后的恩客,可有与六皇子不相上下的?” 美人笑时,便是发狠,也让人生不起气来,反而让人生出反客为主的冲动。 “有。”慕容的喉结轻滚,在她捏住他脖颈的手心轻轻划过,扯起一丝若有似无地痒。 “我出府这事,若是被他发现,回去不好交代。你也知男子出来勾三搭四,是背着家中妻子的,而我妻子,地位不低,要是被她知晓,她定会收拾我,日后怕是不能再给你花银子了。”宁芙扯了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面具下,慕容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理解。” “六皇子若是推门进来……” “我便不经意间,亮出我那恩客的身份,他自然会给几分薄面。”慕容从容道。 宁芙知道他是个聪明的,能迷住贵人的,有哪一个是简单人物,她脑中盘算着宗肆何时过来,从宣王府到这,至少要半个时辰。 而一会儿要是让他瞧见自己同慕容在床上,也不知他心中会如何想自己,不过却也无所谓,利益当前,谁在乎这些花边之事。 正想着,她却感受到慕容,伸手替她理清了额间的碎发,之后手指沿着她的额头,缓缓往下,划过她的眼睛,嘴唇,下巴。 虽不轻佻,却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缱绻。 宁芙掐着他脖子的手,便又用了些力道。 大概是有些疼了,慕容闷哼了声。 “少用对付女子的那套,对付我。”宁芙压低声音道。 慕容缓了会儿,道:“那我该如何?” 宁芙忖度了片刻,挽上他的脖子,翻了个身,变成了他在下,她在上:“该是我如此对你。” 他并非屈居人下的性子,更别提有人将他当成小倌对待,慕容眯了眯眼睛,便要起身。 宁芙将他给推了回去。 然后她听见慕容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 屋外,渐渐有脚步声传来。 宁芙正要说话,他却将她按进怀中,与她相贴。 宗肆却也不知,只是这般接触,他便有些失控的欲望瞬间升腾,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时,甚至兴奋地忍不住颤抖起来。 尤其是在宁芙想躲开时,他那点兴奋的劲,以及男子的征服欲,一下便燃烧了起来,躲开他是为了谁?双手按住她的腰,戴着面具,虽吻不了她,却隔着面具“蹭在她颈间。 那触感,却比真吻还禁忌。 身躯一静一动,不经意间相互交缠,倒似真在缠绵。 宁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并不平静,似乎想将她拆入腹。 下一刻,门被推开。 孟泽看着屋里缱绻的二人,下腹不禁也烧了起来,找到宁芙的心思便更激烈了些,正要吩咐人上前查看,是何人能如此,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生出笑意,带了几分别有深意。 “可是慕容公子?”孟泽问。 “正是。”床上,男人放开了她,喘着气,声音中隐隐带了几分被打搅地不悦,伸手怜爱地抚着宁芙的唇。 而女人失了力气,靠在他的胸膛中,闭眼轻喘,这会儿也不该轻举妄动,手却还在用力掐着他的胳膊,他的胸膛上,也多了几条抓痕。 “今日在下在玲珑台碰到了犯人,能否在房中查上一番?”孟泽道。 “殿下查吧。”慕容淡淡道。 孟泽不由一笑,宗肆何时有这么客气的时候,只是不知他床上的是谁,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么放浪形骸之时。 几位护卫军,将屋中查了个遍,正要去掀帘子,被孟泽给喝了回去:“那贼人还能跑慕容公子床上去?” 护卫军收回手,未敢再有动作。 “多谢殿下给我几分薄面。”慕容掀开帘子,下了床,已身着得体,只脖子上的抓痕,依稀可见。 还是个小辣椒。 孟泽朝他了然一笑,余光朝那床上看去,想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绝色,能将来办正事的宗肆,也迷得如此失了分寸。 宗肆却挡住了他的视线,目光带了不悦。 还不让看。 倒是宝贝得紧。 两人走出了房间。 “我在这玲珑台中,似乎瞧见了宁四姑娘,今日扮了男装。”孟泽与宗肆下楼时道。 “你今日不是来抓犯人的?”宗肆扫了他一眼道。 “那犯人,又岂是那么好抓的,孟澈自然想方设法救他。今日我本就未抱将他拿下的打算,倒不如,找个宁四姑娘玩一玩,她这处碰到她,也是难得的机会,能收她当个妾室。”孟泽道。 “宁国公府的姑娘,不会来这种地方。”宗肆道。 “却也未必,我对她的长相,还是熟悉的。”孟泽却是笑了笑,“只要你未私藏她,我便能将她找出来。不过你也没这个闲心,来做这事。” 宗肆道:“若不想老四在这事上参你一本,就别闹出大动静。” 孟泽的笑意便浅了些,凉凉笑道:“他自然舍不得这机会。” 宗肆未再言语。 待他回到屋里,宁芙依旧在床上未动,只看着天花板。 “慕容公子对男子,看来也挺有兴趣。”宁芙见他回来,故作洒脱地缓和尴尬气氛道。 慕容却好一会儿未开口。 就在宁芙以为他不会开口回应时,听见他淡淡道:“我也意外今日面对你时会如此热情,细细想来,或许是我有些思念你。” 第75章 自问心 宁芙未曾想慕容口中,能说出“思念”二字来,一时不知他意欲为何。 “你可知思念是何意?”她想了想,问道。 慕容站着不动,又是一阵沉默,这个答案细想下去,让他有几分难以置信,良久后他不动声色道:“我知道。” 思念代表喜欢,代表沉沦。 却未具体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中,隐隐能看出他的情绪有些复杂,不知在沉思什么。 宁芙也未再追问,思悠悠,恨悠悠,若是总想着一人,多少是有几分喜欢的。 “是思念我的人,还是思念我的银子?”她含笑将那暧昧气氛打断,心中在盘算他的目的。 慕容看了她一会儿,并无被她扣上爱财的窘迫,坦荡道:“或许而已,未必就真是思念你。” 也许只是被她的姿色所吸引,美人在怀,也很难坐怀不乱,更何况她是他第一个女人。 宁芙不语。 她自然是半分也不信,玲珑台中混得风生水起的男子会有真情。不过眼下她更信他的身份不简单,未必不是别人安插在玲珑台中的眼线。 而凭孟泽待他的态度,恐怕他背后之人,算得上是孟泽自己人。 宁芙不由沉心细想起来,方才慕容不可能认不出自己是女子,而他去见孟泽,想必也能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恐怕能猜到,孟泽找的就是自己。 如今又愿意替自己隐瞒,只有宗肆在这点上,同她利益一致。 “你的恩客,来自宣王府?”宁芙试探问道。 慕容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先前说好的,这是一千两银票。”宁芙却并未同他解释,而是将银票放在了拔步床旁的架子上,既办了事,她便不会亏待他。 慕容踱步到她身边,拿起银票看了一眼,却将银票折起,塞回她的袖口中,道:“日后找我,无须再给我银子,银票自己留着办事。” 宁芙却是一顿。 “不过,不准拿去养别人。”慕容又道。 这语气,带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其中的熟悉感,让宁芙心往下沉了沉,她笑盈盈道:“可是人家长得俊朗,又会讨人欢心,也许还身居高位。你哪一点,比得过人家呀?” 这调侃,几乎是刻意往人自尊心上戳,倒像是那些嫌贫爱富之人,不过宁芙这却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 “所以你果真被人迷去了眼。”慕容却看着她道。 宁芙被他反将一军,一时失了气势。 慕容坐在她的床畔,又道,“至于身居高位,若是争一争,我未必不如别人。” “你一个玲珑台的公子,还想当大官不成?”宁芙道。 慕容则不矜不伐道:“便是先帝开国前,也是普通百姓,你的父辈,也有先打下基业的第一代,若身怀才学,仕途便可无忧。” 如此坦荡,虽他只重才华,不重背景,却分明是旁观者的角度,也更像上位者挑选良将的标准,她更加确定心中对他身份的猜想。 宁芙想了想,嘴角含笑,眼波流转:“可是公子即便再努力,也始终比不过六皇子。公子永远是臣,可是六皇子……” 慕容却淡淡道:“我去替你喊他?” 宁芙便是再不了解男人,也知他此刻定然是有几分不快,笑意更甚:“若是公子愿意,也未尝不可。只是公子既是替宣王府办事,恐怕不舍得将我给交出去。不过,公子恐怕也不仅仅是为宣王府办事那般简单。” 这最后一句,说是试探,却也未必不是挑明。 “衣物换了。”慕容不知从何处找来女子的衣物。 还未等她开口,他便转过身,不再看她。 宁芙便也不犹豫了,何况床上还有一层纱帘,三两下就将原本的衣物换了,道:“好了。” 慕容却未再开口,而是给她搭了件他的大氅。 这就是打算带她走了。 宁芙正准备下地,下一刻,却被他打横抱起,男人稳稳当当的抱着她,叮嘱了一句藏好,便朝门外走去。 宁芙只好将脑袋也藏进了大氅里。 孟泽看着宗肆走来,怀中的女子在他怀中,显得娇小无比,人藏在大氅之下,他窥探不到半点,只能瞧见那双手,为了保持平衡,抱着宗肆的脖子。 那双手,葱白纤细,隐隐可见女子是何等绝色,手臂上那浅浅的牙印和红痕,诉说着方才的激烈程度。 而那模样,倒似那事后失了力气,天地间唯有宗肆一人可倚靠,只愿得他一人庇护,在他怀中,便安心地睡去。 这般依赖牵出来的旖旎,教人下腹不禁生出燥热来。 不过大氅下的宁芙,可不像孟泽以为的那般,她非但没有睡着,也没有半分安心,只是在沉思,这慕容若真是宗肆,那以前暗戳戳同她调情,也是真够闷骚的。 而他若是常来这玲珑台,又知晓了多少事?孟渊的事,他也许也知道了些眉目,即便孟渊表现得再无欲无求,也总有用人的时候,这样便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宗肆与自己不同,他本就是身处这局势之中,知晓的内幕,可不是自己能够相提并论的。 “慕容公子怀中的女子,可真是绝色。”孟泽有些惦记地道,“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 若非时间对不上,他也猜过这是宁芙,入那屋子时,宗肆与这女子,显然已经办事有一会儿了,便不可能是宁四姑娘。 而要说演戏,那也不可能在手腕上留下牙印,这分明是真亲了,宗肆脖子间的抓痕也是真的。 更何况,他这位表哥,可不会为了点私欲,就搭上自己的亲事。 “才送来的新人。”慕容道。 “你身边的美人,可真是一个胜过一个。”孟泽想起月娘来,虽然自己身边美人多,可若说质量,却是完完全全比不过他的。 “六皇子说笑了,我身边哪有什么女子。”慕容扫了一眼怀中的人道。 宁芙只当他是辩解,若他身边真没有女子,孟泽便都不会说这句话,看来甚至是有不少女人,不过藏得可真够好的,不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世,她其实都未发现他身边有多少女子。 “六殿下没找到人?”慕容又问了一句。 孟泽凉凉地笑了下,带着邪火无法发泄的怨气,“人自然是找到了,果然是我看错,真走近瞧,就没有半分相像了。” 找到那人时,孟泽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那男子虽娇小些,却并不像个女子。 慕容道:“玲珑台中势力复杂,六殿下也莫要耽误太久。” 说罢便抱着人走了。 孟泽见他走到门口时,将大氅拉得高了些,舍不得让人瞧去半点,倒像是怜爱得紧。 他不由地一笑,男人哪有风光霁月之辈,无非就是眼光高点,遇上绝色,不可能不起反应,只是宗肆这人,在外时人设维持得好,是以所有人觉得他正经。 宁芙此时身上穿的单薄,便是大氅也不算厚,到外头时,那凉风袭来,不由瑟缩了下。 慕容便抱紧了她一些。 “公子。”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宁芙听见有人喊他道。 屈阳看到宗肆抱着宁芙时,道:“公子是贵客,辛苦了。” 慕容却无半分觉得抱着人,有半分辛苦的,稳当的将人抱上了马车。 屈阳神色便带了几分古怪,几分探究。 上了马车,宁芙便闻到了浅浅的檀香味,让人放松了几分,而那烧着的小暖炉,让她的冷意全部散了去。见他未开口,一时也不敢从大氅中探出头。 直到慕容将大氅掀开一角,低头看着她,闷在大氅中,她的脸泛着潮红,也因未有准备,第一瞬时,眼神中带了几分慌张,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宁芙看着他的蟒纹面具。 然后,朝那面具伸出了手,只是触及那冰冷的面具时,似乎又冷静了几分,手停在那面具上,迟迟未将面具扯下来。 慕容一动不动,似乎是任由她做决定。 “宗肆。”宁芙轻声试探道,这般直呼其名,也是少数几次,往常她会规矩又客气地喊他世子。 “你认错人了。”男人平静道。 “未必。”宁芙道,其实仔细回想,他那股气质,再怎么伪装,还是不经意间,会透出几分,只是寻常她未联系到一起,而一旦联系在一起了,便觉得像极了。 “姑娘从何判断?是觉得他会很乐于上你的床,陪你演这出戏,还是他在你面对这般危险境地之时,绝对会帮你?”慕容盯着她缓缓问道。 宁芙心跳极快,勉强冷静的看着他。 “摘了我的面具,不就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他了?”慕容压低声音道,倒像是鼓励她。 宁芙却在心中快速沉思,如果确定了是宗肆,又能如何,捅破这层窗户纸,对自己并无好处,反而处处受牵连。 倒不如他就是慕容。 宁芙收回那只按在他面具之上的手,垂眸道:“是我误会慕容公子了,世子向来守规矩,绝不会辱没了宣王府,扮成小倌。” 她这话瞧着是捧宗肆,若是宗肆,那便是是以小倌之事而要挟他。虽他是为了正事,但这要传了出去,旁人恐怕能津津乐道地聊上好几月。 宗肆自然不怕她的威胁,不过两人既然有利益牵扯,他会尊重她的决定,宁芙这是表明了她自己的态度,对她而言,慕容不论是谁,都只是慕容。 慕容看了她片刻,眼神冷了几分,未再言语。 宁芙则安静地收拾起妆容来,一会儿回了府,是不好让人看出异样的。 也不知卫姐姐,此时如何了。 慕容未再开过口,宁芙也同样不知说什么,这马车上,便也让人生出局促不安。 直到那马车,停在了宁国公府。 宁芙心里设想了一番该怎么应付阿母,慕容却凑过来,替她整理了头饰,她低着头道:“多谢。” “我无意强迫你,也尊重你的决定,我会等着你亲自来找我。”慕容淡淡道,“回去先沐浴,早些休息。你卫姐姐已被宣王府的人送回了宁国公府,不必担心。” 宁芙的心,往下沉了沉,对于他的身份,又确定了几分。 如今却是得提防他威逼利诱。 宁芙怀着心事下了马车。 回到竹苑,卫子漪同宁夫人,正在喝茶,一见到她,卫子漪便站了起来,眼睛发红,可在宁芙不赞同的注视下,又活生生给忍了回去。 “你总算回来了。”卫子漪道。 “傅姐姐留我多待了片刻。”宁芙笑道,“我们有些私房话,所以只好让卫姐姐先回来了。” “回来便好。”卫子漪心总算落了下来,道,“只是将你一人留在外边,我有些担心。” 宁夫人不禁道:“你与那傅家姑娘,往来也太频繁了些,有哪个女君,整日同一个商贾之女一处的?” 她这倒不是瞧不起商人,只是大燕的世家,大抵如此,女儿与商家女君走得太近,容易被人说闲话。 宁芙心中则有几分忧思,如若兄长和傅姐姐成了,该如何劝阿母接受。 “阿母,北地的军饷,不少都是来自傅府,便是连圣上,也是要给傅家几分薄面的。若是与傅家结亲,虽不好听些,其实半点也不吃亏。”宁芙道,兄长在关外的物资,傅家也能帮上不少忙,更重要的,是兄长喜欢。 两人情投意合,能为了对方死,这般深情是无价的。 “傅家男子那般长相,难不成你瞧上了?”宁夫人不无担心道,女儿总同傅嘉卉见面,未必不是思慕男子,皱眉道,“好好的陆公子,你哪点瞧不上?今后别再同傅姑娘见面了。” 宁夫人却是不得不警惕。 “陆公子心中未必没有别人,再者,傅姐姐过几日还请我去静膳楼品鉴菜品呢,我拒绝了她,岂不得罪了人?”宁芙想了想,顺势道。 “你便说你忙,让你兄长替你去。”宁夫人道。 宁芙便笑了,佯装为难道:“那行吧。” 宁诤在得知此事后,却是支支吾吾道:“我还是不去了。” “你不去,难不成让你妹妹去?”宁夫人不容拒绝道。 宁诤只好叫上叶盛一块去了。 傅嘉卉正值在店中忙碌,听到他来,便亲自上前接待。 叶盛在看到傅嘉卉时,只觉这女子生得不错,又极干练,穿着束袖裙,笑道:“两位公子想吃什么?” 叶盛便去看宁诤,却见他耳朵红了,僵硬道:“你看着上。” “我看着上。”傅嘉卉似笑非笑道,“敢问宁公子,可是上什么都可以?”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还想上什么,难不成想上他? 宁诤最烦她这将自己当成女君逗的做派,只木着张脸,点了几道菜。 傅嘉卉吩咐完后台,便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傅姑娘,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好。”宁诤道。他不是不喜欢她,只是阿母和国公府未必能接受她,而他也保证不了,不会让她受委屈,是以干脆不耽误她。 两人要是在一起,中间横着的鸿沟,她极难跨越,即便他一步一步陪她走,她也同样会吃很多苦,倒不如找个不让她受苦的。 傅嘉卉爽朗笑道:“宁公子是不是会错意了,做生意的,我这般不过是待客之道,宁公子以为我是来套近乎?” 宁诤抿唇不语。 总管在这时,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傅嘉卉便起了身,道:“有贵客来,就不奉陪了。” 不过片刻,宁诤就见宗肆走了进来。 之后傅嘉卉便一直侍奉在他身侧,笑盈盈的,比见自己还要开心热情。 宁诤又心酸,又不知要如何开口,只能猛喝一杯烈酒下肚,又冷冷看了眼宗肆,他若是对傅嘉卉有心思,心思定然不纯,恐怕图的是她的银子。 宗肆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结账时,宁诤主动同她道:“宣王府的人,都精于算计,他便是要纳你当侧室,想要的也未必是你这个人,而是你傅家能给宣王带来利益。” 傅嘉卉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意味深长道:“他想要的,自然不是我。不过你看不惯他,也不冲突,你早晚会如此。” 想了想,又轻描淡写地道,“宁公子请回吧。” 她如此对自己,宁诤心里酸死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傅嘉卉看了看他,心中越发胸有成竹了,故意道:“万一我给世子当了侧室,不会忘记给你发喜帖的。人往高处走,你同世子比还是……” 她含笑,且意味深长,未说明白,却让人清楚无比,这是说他不如宗肆。 …… 宁芙在雍州待得久了,便错过了京城的夏季,转眼间,便是秋末。 数艺考核,也在最近。 数艺宁芙中规中矩,这却也并非靠补习能进步的,靠的更多是天赋,不过宁芙坚信勤能补拙,在学堂待的时辰,比往日要久上不少。 “凝妹妹,听闻你兄长与穆六姑娘的事,没后续了?”学堂中,最不缺的,便是消息灵通的,林家姑娘问道。 宗凝看了看不远处的宁芙,敷衍道:“穆六姑娘,心有所属了,便拒绝了我三哥。” 再好还能好得过宣王府去?林家姑娘不禁替穆六可惜。 “世子最后也不知会被谁捡了便宜。”荣敏不由感慨道。 宗凝不语,想起三哥今日要来接自己,只走到宁芙身边道:“宁姐姐,这道题你会不会?” 宁芙拿过题目,初看时,不算难,而细算下去,却总是错的,一时不禁解得更起劲,这算题,算着算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宗凝朝门外看了几次,终于才看见自家三哥的身影。 宗肆的出现,自是惹得女君们脸红,便是荣敏这个心仪陆行之的,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若是让她在两人间选择,她也不一定就会选陆行之。 世子近半年来,体态愈发挺拔,人也越有成熟公子的气质,人内敛不少,锋芒尽藏,可那张力,却只教人总忍不住红了脸。 “三哥。”宗凝道。 宁芙抬眼,跟男人的视线正好对上,今日莫约是正好当差回来,身上穿着的还是官服,倒比平日里,要显禁欲不少。 那日没摘慕容的面具,虽猜的慕容就是他,却未验证过,眼下倒无不久前亲近过的实感来。 “走吧。”宗肆从宁芙身上收回视线道。 “三哥,宁姐姐有一道题不会,你能不能帮忙看看?”宗凝自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宗肆便走了过来,在宁芙身边坐下,抽走了她手中狼毫笔,算起来。 “世子刚从宫中回来?”宁芙含笑得体问道。 “嗯。”宗肆清淡道,“过几日宫中有马球赛,你兄长约莫也要参与,不过却与我不是一队的。四姑娘想看谁赢?” 宁芙客气笑道:“比赛而已,不论是世子赢,或是兄长赢,我都乐见其成。” 宗肆看了看她,自然是不信的。 待做完题,他便与她分析起来,两人离得极近,那浅浅的气息交融在一处,她不由屏息,看向他的侧脸,宗肆是极受上天眷顾的,便是离得这般近,也看不到他脸上的缺陷。 “听懂了?”宗肆看向她。 宁芙却是未听进去,想了想,客客气气地道:“劳烦世子了,不过这题不简单,我回去找人帮忙便是。” 宗肆想到了陆行之,表情淡了些,道:“我再同你讲一遍就是。” 如今是在人前,若是拒绝,倒显得没眼力见,便未拒绝。 宗凝何时见过兄长这般耐心,他教自己,可不会一遍又一遍的讲,还半点也不生气。 “我也有许多题不会,世子也给我讲讲吧。”却是有人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宗肆却看了宁芙一眼,似乎是在看她的态度,见她没反应,便拒绝道:“我该回府了。” “世子去教她吧,我自己再斟酌斟酌便是。”宁芙道。 宗肆沉思片刻,接过了那女君的题,却未换位置。 今日来接妹妹的,却不止宗肆。 宁诤在看到宗肆时,眼中闪过不悦,而后者,却是主动同他寒暄道:“宁大人。” “原来是世子。”宁诤皮笑肉不笑道,想起傅嘉卉,心中自是不可能没敌意的。 宗肆几不可闻的蹙了下眉。 宁芙自然是察觉到了,心中虽不解,却还是怕出意外,起身道:“世子,凝妹妹,我便先回去了。” 宁诤这会儿站着,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却是极容易就看见宗肆脖子处暧昧的抓痕,虽只露出一点,却已猜出了是怎么来的。 他替傅嘉卉不值。 宗肆这样的人,身边多少女子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身边也不定不缺美人。 宁诤不怕宗肆,一拳便挥了过去。 第76章 苦肉计 宁诤虽长得俊俏,却也是个实打实的武将,又是心中气愤到了极点,力道自然是不小的。 宗肆虽及时反应,往后避了几分,这一拳,却还是落到了他唇边,霎时便见了血。 “哥哥!” “三哥。” 宁芙与宗凝几乎是同时开口。 宁芙顷刻间面色煞白,忙挡在了两人面前。 “阿芙,你让开,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宁诤冷着脸道,“他这般……” “哥哥,莫要胡言。”眼见他贬损宗肆的话就要说出口,宁芙赶紧打断他,又回头恳求地看了眼宗肆。 动手倒有寰转的余地,若是贬损宗肆的话说出口了,那可就得罪宣王府了,而宣王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有人处处针对兄长,他日后的前程该如何。 宁诤一时未再言语,与宗肆对峙着。 而宗肆脸色虽如常,周身却同样散发着冷意,他并非吃亏的性子,宁诤少年时,便与他起过数次冲突,却不是他的对手。 眼下未动手,看的也不过是宁芙的面子。 宁芙又看向宗凝,后者愣了片刻,对学堂中的女君道:“我三哥同宁公子有些私事未解决,劳烦各位姐姐们先回去吧。” 荣敏自然是乐意给宗凝这个面子的,故作轻松道:“各位姐姐妹妹,公子间解决争端向来直接,我们就先回去吧。” 宁芙也朝荣敏投去感激的眼神。 荣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可不是在帮她,而后又看了眼宁诤,宁国公府这位公子,倒也十分俊郎。 女君们都很识趣地散了。 待宁诤再出第二拳,宗肆便伸手挡住了他,淡淡道:“宁大人这是在发什么疯?” “哥哥,若是有事,我们好好说。”宁芙拉住宁诤的手臂道。 宁诤拉开她的手,沉声道:“阿芙,你放心,等我解决了他,便去宣王府请罪,哥哥绝不会拖累你,拖累宁国公府。他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流,该受受教训。” 宁芙太心疼宁诤了,生怕他受半分苦楚,红了眼眶道:“世子到底做了什么,你会什么也不顾?你便是不牵连国公府,可你出了事,你要阿母怎么办?” “他做了什么?”宁诤想起傅嘉卉,便忍不住咬牙切齿,他上前扯住宗肆的衣领,宗肆也无再忍耐的打算,右手握成了拳。 宁诤轻轻将他衣领一拉,那衣领便散开几分,宗肆颈间的暧昧的抓痕,霎时一览无余。 “世子同什么女子,做得这番事?”宁诤却是笑了笑,眼底一片森然,若是有意娶傅嘉卉做侧室,却又在外到处是女人,算什么好夫君。 宗肆握成拳的手,便松开了,不由看向宁诤身后的宁芙,竟是难得有这般无言以对的时候。 宁芙此时也有些愣神,没想到会是在如今这种场合,确定了慕容便是宗肆。 宗凝见她二人对视,明白过来了,视线在二人间逡巡。 一时间,谁也未开口。 各自心思,都极复杂。 宁诤再动手时,宗肆就未再阻拦。 宁芙还想上前来拉,宗肆却看了她一眼,道:“无碍。” 宗凝则心虚不已,自家兄长欺负了人家妹妹,便是宁诤动手,那也合乎情理,是以虽心疼她三哥,却站着并未有动作。 见他并不还手,宁诤心中却并未有半分放松,冷眼瞧着宗肆道:“若是世子做不到好好对傅姑娘,就别打她的主意。” 说罢便拉着宁芙走了。 宁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见宗肆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水来,眉头也蹙着,似乎是脱了力,匆忙上前搀扶着他。 脸上倒是未伤及几分,可若是受了内伤…… 宁芙不禁隐隐担心起来。 而在宁芙走后,宗肆却站直了身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迹,表情带了几分若有所思,傅嘉卉和宁诤之间,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更亲密。 只是他的人,与宁诤走得太近,并非是好事。 宗肆淡淡道:“回府。” 宗肆这受了伤,一回府,宣王妃便心疼坏了,慌忙进宫去请了御医。 “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宣王妃只恨不得替他讨回公道。 宗肆不说,外头自然也有人告诉她。 “又是宁国公府。”宣王妃气得发抖,这宁国公府就是跟她宣王府过不去了是不是? “这是我同宁诤之间的私事,母妃不必参与。”宗肆淡淡道,“我的伤势,也不算严重。”虽需静养几日,却也没伤到筋骨。 “你与他,能有什么私事?”宣王妃没好气道。 只是他自己的事,向来是说一不二,宣王妃也只能不再说什么。 “世子的伤势,并未伤及根本,静养几日便可。”太医诊断的结果,如他所想的一样。 “劳烦太医再开另一个方子。”宗肆却道。 宗凝瞪大了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三哥挨打,原来也是故意的。 宁芙收到傅嘉卉的信时,脸色却是一变,宗肆伤得不轻。 宁诤则是敢作敢当,去了宣王府请罪。 宁芙却是去了清天阁。 看到宗肆的第一眼,她便知晓,他已是早早便在等她了。 他不久前说,等着她,主动来找他。 宗肆略一出手,就足够拿捏她。 第77章 主动提 宗肆原先正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如她所猜那般,他的确在等她。 宁芙今日来找他,自然是为了兄长,宗肆显然是已猜到,她会为兄长而来。 宁诤很少有这般冲动的时候,只是在傅姐姐的事上,便受不住情绪。不过想起上一世的兄长,他那般谨慎,那般为国为民,最后也不过一死,她便觉得眼下兄长失了分寸也无妨。 若有人想要兄长死,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依旧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世,遇到事,便解决事,危机未必就不是转机。 如今,兄长应该已在宣王府。 宁芙还在盘算自己的筹码,宗肆便抬眼看了过来。 “世子的伤势如何了?”宁芙关切道,毕竟是兄长伤的他。 宗肆将书搁在桌上,起身后却蹙眉捂住了胸口,宁芙便上前搀扶住了他。 “世子可是伤口疼?”宁芙贴心问。 宗肆侧目看她,沉声道:“四姑娘对我的关心,仅仅是因为宁三公子伤了我?” 宁芙顿了顿,垂眸道:“我兄长伤了世子,是我兄长不对,只是其中自然有隐情。” “有何隐情?”宗肆逼问道。 宁芙不语,是兄长误会宗肆,一边对傅嘉卉有意,一边在外男女关系混乱,但这事却不便提及。 “你兄长的事,并非我故意算计。”宗肆有些不悦地淡声道。 自然不是他算计,但他不还手,却是有意的。 宁芙想,自己一直拒绝他,不是个事。 他处在这个位置上,想要何物,都有人谄媚地双手奉上,早就习惯如此,也从没有人,三番两次不把他当回事。 自己一直拒绝他,一直与他保持距离,反而勾得他不甘心,人总是如此,得到了弃若敝履,未得到的却越惦记。 他想得到她,倒不算大事,怕只怕他失了耐心,干出那强取豪夺之事来。 那日他说,等着她来找他,如今她不就来了?有这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威逼她之事,他甚至不用亲口提,恐怕就足够让她乖乖上门。 宁芙道:“我并未说兄长动手这事,是世子算计。” “初时是怕惹恼你,所以我即便心中不悦,也未还手,后来是以为,你将你我之间的那次意外,告知给了你兄长,我自觉理亏,是以未还手。”宗肆道。 宁芙稳住心神道:“但世子受伤后,却是生出了算计。” 他的确是故意将伤势传出去的。 否则她又怎会来清天阁找他。 那日在玲珑台,扮做慕容时,他发现,他竟会思念她。 那时心境复杂,可冷静下来,他却并不否认这事,思念便就思念了。 既然会想她,那就想方设法得到她,也好让他知晓,这思念,究竟有没有到那么喜欢的地步。 “世子会对我兄长如何?”宁芙问道。 宗肆却是未回答她,而是道:“近几日因伤势,我并未休息好,阿芙替我弹首曲子如何?不如就弹一曲双飞翼。” 他这闭口不提对兄长的打算,分明是有意用兄长,来同她谈判。 “我并不擅长此曲。”这曲,也是那情人的曲目。 “我教你。”宗肆却道。 眼下因为宁诤的事,她拒绝不了他。 宗肆提点她时,倒与上一世教她骑射时无异,专注且并无保留,像是对待一块璞玉一般,认真雕琢和打磨。 就是因为他这点耐心与专注,上一世她才会越陷越深。 上一世,她喜欢他喜欢得发疯,他甚至不用招招手,她便小狗似的往上凑了,是以他冷冰冰的,这一辈子她不再那般卑微了,是以他不再那般冷漠。 可并无区别。 宁芙想到前世卑微的自己,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 随后又冷静的分析,一直拒绝宗肆,并非是良策,他分明已经没了耐心,未必不会使手段。 眼下兄长,就是他谈判的筹码。 宁芙细细想着,再过数月,宣王会遇刺,到时自己若在这事上,帮宣王府一把,多少也算几分恩情,到时便有了拒绝他的筹码。 虽说这恩情,在切身利益上,无法改变宣王府的立场,可让宗肆与她保持距离,却是够的。 眼下是不好再强硬的拒绝他。 “我可以与世子试着去深入了解彼此,去接触接触,也许会发现我对世子的认识有误。”宁芙道,“只是世子不可为难于我,不可逼迫我做不喜欢之事,也莫要为难于我兄长,这个要求,世子可否答应?” 她并不情愿,但开了口,也算好事。 “在不伤及王府的利益前,你兄长若是碍了王府之事,我不追究他,如何?”宗肆缓缓道。 宁芙心境便放松了几分,道:“多谢世子了。” 宗肆扯了下嘴角,神色淡然。 这全然是在为她兄长考虑,她才会妥协。 不过他也需要她的妥协,以正好他能知自己的心意,会思念她,自己是否足够喜欢她。 宁芙便安静的抚起琴来,曲调柔和,教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她在宗肆睡着了后,便停了下来,却说宗肆任由兄长动手,未尝不是想抓住兄长的把柄,如今北地和关外两方军中间的博弈,也暗涌流动。 宁芙收回心思,看起他先前看的那本书籍来。 原是些枯燥的兵法。 也不知为何,她也有些发困,片刻后竟也沉沉睡去。 宗肆看了她片刻,将她抱上了床。 屈阳进来时,便正好看见这一幕。 屈阳心中难免羞愤欲死,不久前他还说什么宁四姑娘的男人,戴不戴绿帽子的,这眼力见,也不知被哪只狗吃了。 “世……”屈阳却是不得不顾及正事,只好打断了这场面。 宗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陆大人在王府。”屈阳道,“似乎有要事,要见世子。” 第78章 她最终,会选我 陆行之在景华居的书房之中堪堪喝了一盏茶,便见一身玄青色素面锦缎袍子的宗肆来了。 “世子。”陆行之起身,拂了拂衣袖道。 宗肆朝他看去,不动声色道:“今日休沐?” “晚些还得进宫去当值。”陆行之道,“六皇子在玲珑台中寻找之人,未寻到其出城的痕迹,想必已被四皇子设法带走了。那日出现在玲珑台中的,或许便是为其掩护。” 宗肆却道:“四皇子被人盯着,背后替他做此事的,身手定然不差。行之未必全然无耳闻,却是有心替他隐瞒。” 陆行之也不惊讶他的判断毫无差错,只道:“那人手中有的罪证,不过是六皇子的一些皮毛过失,并不会妨碍到宣王府,亦不会伤到六皇子的根本。世子前不久,才因康阳禁足,如今宣王府不宜卷入纷争,不如任由此事传到圣上那,六皇子也消停一阵。” 这正也是宗肆的打算。 是以那日在玲珑台,并未插手孟泽的事。 “行之这是想保下宁诤了?”宗肆目光淡然锐利。 “宁大人虽替四皇子藏起了那人,可并未伤及宣王府。世子又何必这般未雨绸缪,没有他的把柄,也借机给他生了个把柄。”陆行之道。 这话便是明说了宗肆受“重伤”,目的并不简单。 却说他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与宁芙之间的私情,而受制于宁诤,可事后的重伤,他的确是有意为之。 不过主要目的,并不在宁诤身上,而是为了宁四姑娘。 “换成行之在我这个位置上,同样会如此。”宗肆淡淡道。 陆行之恍惚了一阵,才道:“人活在世上,野心不是全部。世子也该见过身处高位之人,却觉高处不胜寒,最后怀念的,无非是那争名逐利间因利娶的妻,那小小的一方家宅而已。” 不待宗肆开口,又听他道:“我知世子暂且不会动宁诤,我今日是来带四姑娘走的。” 宗肆脸色不太好看。 陆行之理直气壮的,似乎宁芙便是他的妻子。 言辞间处处是让宗肆退让,警告他别越界之意。 可这一世,分明是他与她更亲近,他又从何而来的底气? “行之也该知晓,梦只是梦,便是再真实,也非眼下之事。”宗肆沉声淡道。便是上一世他与宁芙真有什么,那也是上一世之事。 “梦自然也能成为现实。”陆行之不卑不亢道。 “若她主动说,愿意与我试一试呢?”宗肆道。 陆行之与男人四目相对,宣王府三公子脸色虽未显几分,然则已然是不快到了极点。 “若是她选择的,我自当支持她。”陆行之却无半分意外神色,道,“不过,她最终的选择,不会是世子,世子并非良人。” 如此笃定,如此从容,如此胸有成竹,似乎他最是了解她之人,又似是原配的底气。 宗肆按了按眉心,敛去所有情绪,淡淡道:“你并非是她,到底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陆行之道,“我即便与她保持距离,不刻意去亲近她,对结果,并无半分影响。” 宗肆虽因他这番话,心中不大痛快,可心中的那股意气,也全被他激起了,宣王府的三公子,王府王位的继承人,又怎会连这几分自信也无? 便是上一世,宁芙是陆行之的妻子,可自己要不将宁芙给他,又有他什么事?且他未必没有编撰此事。 “她睡着了。”宗肆冷声道,“行之恐怕无法带她走。” “世子对她并不真心,至多留得住她一时。”陆行之却道。 宗肆扯了下嘴角。 “世子唯一能留住她的方式,便是对她,耐心温柔,再争执也不冷落她,好好爱她,将真心交出来,否则定然遗憾一生。” 陆行之说完,却也沉默了许久,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压下所有酸楚和遗憾,他未再问宁芙,还要进宫当值,留下这句话后,很快便离开了。 宗肆则去了前院。 宁诤正在此处跪着,这是负荆请罪来了,宣王妃虽冷眼旁观,却也明眼能瞧出来,是他自己要如此。 “宁大人起来吧。”宗肆淡淡道。 “既然是我动的手,后果我便自己担,还望世子莫怪到国公府头上去。”不过宁诤倒也不怕他,他想清楚了后,便也知他这就是冲自己来的,要牵连整个国公府,也并非易事。 “我想与宁大人,谈谈军备物资一事。”宗肆道。 宁诤不由一顿。 关外叶大人的敬林军,和北地宣王的敬卫军,两方争端不少,这事他自然也是想谈的,身为将领,试问谁不想为自己的兵卒争得更好的待遇。 宗肆这自然是给宁芙一些甜头,她这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且这点好处,对北地也并非会造成什么影响。 “世子想要什么?”宁诤向来认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并无纳傅姑娘的打算,不过,宁大人最好也别打她的主意。”宗肆淡淡道。 宁诤愣了愣,心中酸涩不已,他无法给傅嘉卉带来安稳的日子,本也不敢想娶她的事,苦笑道:“她能过得好,我便心满意足了,我对她并无不该有的想法。” 宗肆对他的心思,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心中冷漠无比。不过看在宁芙的面子上,倒是耐着性子同他闲聊了几句。 待他回清天阁,宁芙却是依旧未醒来。 她闻了那让人安神的檀香,睡得自然沉。 宗肆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与她平日里疏远客气的模样,天差地别,乖巧恬静。 他坐在床畔,一年前落水那会儿的宁芙见到他,眼中偶尔还有几分情意,而自雍州回来后,她其实是愈发疏远他的,看待他似乎只是个寻常外人。 宗肆不由想起,她同他说试一试时,眼中也并无半分情义,仿佛为了兄长,她什么都可以牺牲,对一切都无所谓。 可他不追究宁诤,却是破了例的,头一回因为私情,而耽误公事。 不过想要有收获,付出也是必然的。 宁芙醒来时,宗肆坐在案几前,不知在想什么,人显得有些疏远。 “我该回去了。”片刻后,她尽量冷静道。 宁芙起身时,腿却有些软绵绵,眼瞧着就要摔下去,还好被他扶住了。 “我怎么睡着了?”她问。 宗肆道:“近日我睡眠差些,便在檀香中掺了些安神的药物。” 宁芙想了想,道:“我兄长如何了?” “看在阿芙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为难他。”宗肆道。 宁芙缓了片刻,下了床,却未瞧见梳子,道:“你这可有伺候的丫鬟?我得理一理头发。” 宗肆则翻出个小首饰盒给她。 “兄长的事,我在这谢过你。”宁芙一边梳发,一边道。 “口头的谢谢,却比不上行动。”宗肆道。 这话倒显得有几分调情意味。 宁芙沉思片刻,跪下来磕了个响头:“多谢世子。” 旖旎暧昧全无了。 这般任谁,也定然生不出调情的心思。 宗肆:“……” 他揉了下眉心,未再多言。 “清天阁近日可有什么好书?我同阿母说,我是出来选书的,若是不带几本好书回去,我阿母定会当我贪玩。”宁芙却道。 宗肆沉思片刻,喊来屈阳,让他前去替她准备。 “几日后宫中的马球,你同你兄长一起来。”宗肆道。 宁芙好奇道:“踢球的,除了几位皇子与你,还有哪些公子?” 宗肆静静地看着她:“你想有哪些公子?” “……”宁芙便不问了,只急着回去。 “想有那陆公子?”宗肆反问。 “你不要胡说,我可没有问他。”宁芙却是不想牵连到陆行之。 宗肆也未再多问。 宁芙回到国公府时,宁诤已到了一会儿,神色却说不上多放松。 “哥哥,如何了?”宁芙不由担心问道。 “无事。”宁诤见她,便笑了笑,道,“宣王府与世子,都未为难我。” “那你在想何事?”宁芙依旧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想的是傅嘉卉之事,不过却不能提。 “在想几日后的马球比赛,赢了的彩头,倒是有些吸引人,不过我与四皇子一队,他的水准……”宁诤也不好说皇子的不是,道,“却不知陆大人的水平如何,若他的技术还行,要赢也并非无可能。” 宁芙道:“陆公子在这类赛事上,都不错。” “你倒是了解。”宁诤若有所思道,“到时你便随我进宫,替我打气如何?” 阿母也同他说过陆行之的事,自立根深,不卑不亢,才学出众,又对阿芙有几分心思,在凉州对父亲也体贴入微,这般的妹夫,他自然接受,也有意撮合。 待马球赛,他会找机会好好撮合他们。 第79章 上世秘 宁芙自不信宁诤所说,让他走神的,仅仅是马球一事。 可兄长不愿意提,她便也未多问。 在听到宗肆在军备物资上,同他协商了后,宁芙倒有几分意外,可很快便猜到,这是宗肆给她的甜头。 宁芙垂眸,只是这甜头,日后却未必不是砒霜。 第二日,陆行之来了一趟宁国公府。 宁芙只在远处和他对视了一眼,不过并未上前,如今她不想给他惹来麻烦。 陆行之在同宁诤谈完事后,宁夫人热情地邀请他留下来用晚膳。 “多谢夫人,不过明日我还要出京,今日得早些回去准备。”陆行之耐心地同她解释道。 他的任务,危险的为多数,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容易。” 心中又难免担心,若是女儿跟了他,成亲后,他的事要依旧这般繁重惊险,女儿年纪轻轻,守寡了该如何。 不过更担心的,是陆行之的安危,比起自己女儿的亲事,宁夫人更希望他能好好的。 “夫人不必担忧我,我不会有性命之忧。”陆行之语气平静,眼神却因为她的关心,多了几分动容。 “你是阿芙的恩人,也帮了阿芙父亲不少,于我心里,是将你当自己人的。”宁夫人真性情道,其实这话说着并不合乎情理,却是她的真心话。 陆行之却是想起了上一世,一时不由心绪万千,沉默片刻,言辞中带着隐隐地苦涩:“是我该做的。” 宁夫人也知女儿对身边人都抱有善意,施以援手再寻常不过,并未多想。 而陆行之却因此,想到了很多回忆,她在不知他是谁的情况下,却不顾代价地救了自己的命,笑盈盈地问他疼不疼。最后又想到她成婚那日,穿着一身喜服的模样。 参加了那场婚宴的,应该无人觉得她不美,仅仅惊鸿一瞥,就能让人震撼不已。 那日无人知晓,素来冷情的他,暗中偷看了她多少回,连她也不知。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死。 他赶回来时,她已经身裹白布,安静的躺在棺椁之中,像是睡着了,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很多,不少都是受其恩惠的。 他没有比那还难受的时候,看着她的遗体,比听到她死去的消息时,还要让他难以接受数万倍。 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宣王府的人,也都在落泪,无一不伤感。 “该抬棺了,国公府缺男丁,今日抬棺的,除了宣王府几位公子,国公府大公子,还有世子的幕僚陆大人,世子妃曾帮过陆大人,今日陆大人帮忙正合适。”那备丧事之人道。 他静静地听着。 宁夫人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就不将她好好送回宁国公府!为什么要把她逼到去死这种地步,你把我的阿芙还给我。”宁夫人泪流满面的捶打着宗铎,已失了理智,“我没了儿子,如今连我的女儿,也被你们宣王府吃了。” 他侧目去看,入眼的妇人,早已没了往日雍容大度的模样,佝偻着身子,痛苦万分,他不由手握成拳,隐忍着情绪。 “夫人,您认错人了,这不是世子,这是二公子,世子在那边。”丫鬟上前阻拦她。 宗铎搀扶着她道:“夫人节哀。” 宁夫人滑坐在地上,似乎是恨极了,已认不出谁是那宣王府三郎,喃喃落泪道:“三郎,你要是不喜欢阿芙,你该送她回家的,你弃若敝履,却是我们国公府的珍宝,是我的命啊。” 待宁芙下葬后,宁夫人又拽着他的手袖,笑得比哭的还难看,道:“三郎,摆脱了阿芙,你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他顿了顿,想同她解释,却呕出一口血来。 …… 陆行之收回思绪,不愿再多想 离开前,他看见坐在凉亭中的宁芙,见他要走,她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陆行之心中霎时情绪翻涌,最后也朝她扬起笑意。 如今她好好的,这一世,他会护好她。 而宁芙原以为,自她主动提及愿与他试一试,他找自己的次数恐怕不会少。不过一连几日,也未等到他让她去清天阁的消息。 回到学堂中,女君们正三三两两围在一处,讨论着几日后的马球赛,让女君们兴奋的自然不是比赛,而是那日能光明正大的看那些贵公子,以及难得入宫的机会。 许多女君,都还未进宫过呢。 “宁姐姐,这是我三哥整理好的解数艺的法子与例题,你拿回去看看。”宗凝一见她,便将位置换到了她身侧。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吃味,三哥可从未这般耐心地替自己整理错题的呢。 便是骑射,他多教几遍,她要是没学会,他也就没了耐心,让她自己去琢磨。可那日教宁姐姐习题,就全然不会如此。 林家姑娘道:“凝妹妹,能不能也给我瞧一瞧?” 宗凝却是做不了主的,只看着宁芙,等她拿主意,见她点点头,才道:“大家一起用吧。” 宁芙自然是乐于分享的,她的数艺中规中矩,可有女君却很擅长,若是到时女君中能出现个满分,也是替她们这一届女君争光。 历来女君中,还未出现过满分的。 “我三哥,出京去了,恐怕要马球赛前才会赶回来。” 宗凝这也是对宁芙说的,但在外人听来,这便像是在同大家闲聊。 有关宣王府的话题,自然能吸引女君们的主意,寻常时候宗凝口中,很难提及一次她的三哥,对于宗肆的行踪,更是守口如瓶,今日这般主动,引得女君极为感兴趣。 “听闻此番马术的彩头,是先帝曾给太后簪的最后一支簪花,若是得到送给心仪的女君,那是何等有面子之事,我兄长都想夺得魁首,去我嫂子面前邀功呢。”林家姑娘道。 哪个男子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能高看自己一眼。 “你兄长倒也不是完全无可能赢到这个,那些未有亲事的公子,想必不会争这个,否则这类男女情义之物,也无人可送。”说话的是新入学堂的女君,宁芙与她还不熟识。 “马术厉害的世子、宗二公子、陆公子,宁三公子,亲事都未定下,他们自然不会争,你兄长努努力,也许能行。”荣敏也附和道。 宗凝看了一眼宁芙,而后者则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题,对这个话题并不在意。 数艺都要考了,簪花算什么,她无暇聊这些八卦。 却说进宫那日,宁芙早早就起来了,阿荷今日也一同前往,这是她第一回入宫,难免有些兴奋,试了好几件衣裙,待准备完,便也不早了。 宁诤身着劲衣,腰身挺拔,等了她们有一会儿了。 “哥哥对这比赛,倒是上心,也不知想将彩头给谁。”宁芙故意打趣他。 宁诤不由眼神一黯,他自然有想送的人,只是不愿让傅嘉卉还抱有幻想,是以他不在乎彩头是什么。 眼下他只是想赢。 “我对彩头没兴趣。”宁诤道。 宁芙看了他一眼,委婉道:“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兄长若是心有所是,便争取就是了,喜欢一个人已经很难得,一辈子很长,若是遗憾终身,这痛苦可得持续许久。” 宁诤抿起唇,却是不愿与她谈及这个话题,既给不了喜欢的人幸福,何必去耽误别人,不如自己孤独终老。 这事也不急于一时,宁芙也未再多言。 宫中向来戒备森严,入宫的公子女君有如此多,却还是头一回。 公子那边,宗肆、宗铎正与孟澈交谈,并不见孟泽的身影。 而那孟澈,分明是神清气爽的得意模样,想来孟泽近日着了他的道。 “六皇子今日怎么不在?”宁芙同宁诤打听道。 “六皇子被圣上给罚了。”宁诤勾了下嘴角,不过毕竟是男女间的腌臜事,他不好同妹妹明说。 宁芙见状,却生出不太好的预感来,六殿下被罚,怕不是有兄长的功劳。 “你与阿荷找个地方坐着,我去四皇子那。”宁诤道。 四皇子与他交好,一见他连笑意也更甚了几分。 宁芙一时不由蹙眉,却也未多嘴。 她带着宁荷,找了个位置坐下。 “诶……四姑娘,那边是男子的位置,方才世子就坐在这。” 宁芙果然在位置旁,看见了宗肆的配剑,而他放在桌上的帕子,也无意中掉在了地上,被她踩了一脚。 “四姑娘怎么踩脏了世子的帕子?” 宗肆闻声,视线扫了过来。 宁芙带着歉意地朝他看去一眼。 宗肆收回视线,似乎是不太在意这事。 她也并非是有心为之,之后带着宁荷找了其他位置。 不远处的谢茹宜,则看着宗肆,他这帕子,是王妃在他生辰替他缝的,他素来爱惜,如今被宁芙踩了,却不见他半分不悦。 谢茹宜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宁芙。 同宗肆的亲事没了后续之后,去庆国公府提亲的,数不胜数,京中女君,没有似她这般受欢迎的。 谢茹宜不禁看向孟澈,父亲希望她能嫁给四皇子,只是她自己,对他算不上有感情,便一直拖延到了现在,不过再过一阵,估计也该尘埃落定了。 宗凝原先凑在谢茹宜身边,但见宁芙来了,她道:“谢姐姐,我去宁姐姐那坐一会儿。”说罢便眼巴巴凑了过去。 “凝妹妹不知何时,同宁芙这般亲近了。”荣敏对谢茹宜道。 谢茹宜笑着,却是不语。 过了片刻,静文也来了,同样坐在了宁芙那一桌。 . 待那马球开始,原先坐在阁楼上的公子,便都来到了场地。 其中一大半,宁芙都不认识,宗肆这个年纪的公子,她只认识一些出名的。 比赛分为两队,一队十一人,红队为首的,是四皇子,队友有宁诤、陆行之,蓝队为首的是宗肆,宗铎、叶盛同他一队。 都是些俊郎公子,都极养眼。 “宁姐姐,你会支持我三哥吗?”宗凝好奇问道。 “宁表姐自己兄长在,为何要支持你三哥?”静文疑惑道。 宁芙则客气道:“不论谁赢,我都是高兴的。” 话虽这么说,可细节的举止上,是骗不了人的,宁诤和陆行之夺得球权时,她暗自给他们打气,而若是宗肆,她心中少不得一番心急。 宁芙给红队打气时,宗肆抓包也不止一回。 她淡然自若的回视回去,她便是支持兄长那队又如何? 宗铎也发现宗肆总朝宗凝的方向看去,虽说也合情合理,可在看到宁芙后,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异样来,不由有些分神。 孟泽今日不在,宗肆又被陆行之和宁诤双人牵制,便是再强,也发挥不了作用。 一时间,红队连连得分。 “陆大人和宁大人,默契地倒像是一家人似的。”也不知是赛场上的谁,调侃了一句。 宁诤笑道:“便是我自己,也这般觉得,我跟行之十分有缘。”两人事先未一起训练过,今日却是一上场,便能默契到这般地步。 陆行之和宗肆对视着,一个平平静静,一个从容清冷,却是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接下来,宗肆却是以一个冒险的进攻方式,连得了两分,赢下了第一局,而后捂了下胸口。 宁芙便皱了下眉,他这明显是有伤呢,也不知与兄长那次动手伤他有没有关系,若是留下后遗症,可别到时怪到了自家兄长头上。 宗肆喝水调整时,宁芙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顿了片刻,便将宗凝喊了过去。 之后宗凝便带着她去了赛场休整的院子。 “这儿是我们宣王府常用的一间休整居,宁姐姐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宗凝道。 不一会儿,宗肆便过来了,宗凝则走了出去。 “世子既然受伤了,何必那般争强好胜。”宁芙道,“比赛而已,输了也就输了,身体重要。” “若输给你兄长,倒是无妨。”宗肆看了她一眼道。这话也不用明说,不想输给的那人,自然是那位陆公子。 “出京办事时候伤的?”宁芙问。 宗肆目光闪烁,反问道:“你在乎?” 宁芙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世子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自然也无办法,毕竟我无干涉世子私事的权力,随你吧。” 这在男人听来,却是带了几分关心。 宗肆走近她两步,伸手抚摸她的侧脸,端详了她片刻之后,揽住她的腰,吻了上去。 却说聪明的男人,便是吻技进步也快。 若非他耳朵红了,很难留意到他吻技中的生涩。 她这张脸,以一副关心姿态看向自己时,宗肆却觉比她的美貌,还让自己动情。 她一挣扎,他便更温柔些,更小心翼翼些,道:“阿芙。” 既像求她,又像色诱她,仔细分辨,姿态倒像是摆得足够低。 第80章 宗铎遇 宗肆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耐着性子安抚她一阵,轻啄间全是示好。 宗肆的示好索吻,却让宁芙想到了上一世,他曾经可不会这般示好。 果然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她是他妻子时,可不见他会主动如此示好。 宁芙有些走神,眼也未闭,盯着他轻颤的睫毛看。 直到听到了脚步声,她才推了推他。 宗肆放开了她了片刻,却还是搂着她,待那脚步声远去,又低头一下一下轻啄着她的唇。 “世子答应过我,不会为难我。”宁芙道,“我与世子深入了解彼此,相处上自然是以朋友方式,而非这类亲密冒犯举动。” “日后我会注意。”宗肆顿了顿,道。 “六皇子如何了?”宁芙忽然问。 宗肆道:“那日他在玲珑台中要抓的犯人,手中正好有他的把柄,人未抓获,这事便被捅到了圣上跟前,圣上本就不喜他在女色上过于放纵,就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如今在处置府上女人的事。” “与四皇子有关?” “与你兄长,亦有几分关系。”宗肆却道。 宁芙早已有过这种猜想,兄长回来,且与孟澈关系交好,自然少不了替孟澈办事,她心中有些焦急,不过面上却是不显。 “你兄长不过是替四皇子办事,且六皇子并不知晓他也牵连其中,不必担心,且我答应过你,不会追究你兄长的责。”宗肆看着她,安抚道。 这却是恩威并施,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宁芙垂眸不语。 “除了栀子味的,你还喜欢什么胭脂?若我身上总沾上你的栀子味,恐会让人怀疑。”宗肆道,香味太单一,有心之人一眼就能认出。 “自然是喜欢贵的胭脂。”宁芙暗暗抬杠道,“我却没有平白无故换的打算。” 宗肆却颇为认真道:“阿芙自然值得好的,也不必你自己去选,改日我挑一些,到时让人给你送去便是。” 自己本想膈应他的,却没膈应上,一时没了言语。 “一会儿的马球比赛,世子别那般拼了。”宁芙想了想又道。 宗肆未回应,武将受伤,那便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比赛他也有分寸,其实无碍。 “世子可听见了?”若不是怕到时怪罪到自己头上,她可懒得在这事上多嘴。 “听见了。”他是不喜欢女子这般替他做主的,但到底还是应道。 宗肆出京是为了何事,又是否同陆行之在一起,宁芙也好奇,不过考虑不宜提及陆行之,便未多问。 两人也不好耽误许久,室内也没有铜镜,她便索性将花了的口脂全擦了。 待出了休整居,宗凝便迎了上来,视线落在了宁芙干净的唇上,而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兄长。 宗肆神态自若,瞧不出半分不对劲,只视线落在宁芙的身上。 “怎么都在这?”宗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余光瞧见的,也是宁芙的身影。 “正好碰到三哥了,我与宁姐姐正打算回去呢。”宗凝俏皮地同宗铎道。 宗肆道:“来换鞋?” 宗铎“嗯”了一声,看向自家妹妹和宁芙,将手中的糖给了她们,道:“方才宫人给我的,你们女君大概喜欢,留着吃吧。” 宗凝手里正拿着大氅,不便去接,宁芙只好伸出手。 宁芙客客气气地道:“多谢二公子。” 宗铎道:“看四姑娘看球赛倒挺专注,对马球可有研究?” 不过距离还是保持得极好的,他绝非失去分寸,会干出勾搭他人准未婚妻之人,更何况陆行之在替宣王府办事,他只是想聊聊马球。 宁芙看了一眼宗肆,随后便如实道:“幼时看兄长与人踢过几回,不过我自己,对这并无甚兴趣。” “你兄长与我,也是比试过不少的。”宗铎道,“你尚年幼,或许不记得了,你兄长每回都带着你,三弟与我一对,那时你兄长一输,你便要哭,总是惹得三弟不耐烦。” 十岁的宗肆,可是极讨厌国公府这位小女君的。 聊起幼年之事,宗铎就生出了几分兴趣。 那时的那些活动,他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宗铎回忆了片刻,又道:“有一回人太多,你认错了兄长,抱着三弟的腿喊哥哥,三弟一低头,你便吓得哭鼻子了。” 不过那一回,宗肆倒是抱着她去找宁诤了,那时她向来是怕宗肆的,被他抱着也是安静地趴在他肩上,不敢乱动,而宁诤则是以为妹妹被欺负了,同宗肆打了一架。 宗肆看着宁芙解释道:“最后我抱着你去找你兄长了。” 宁芙却是没看他一眼,依旧是含笑对宗铎道:“二公子记性真好。” 宗肆面色清冷如常,看了看她,她对别人,向来都是夸赞的。 宗铎有些赧然道,“今日正好马球比赛,也就想起了此事。”平日里哪还记得这小事。 宗凝见三哥朝自己看了过来,便道:“二哥,我们走了。” “去吧。”宗铎又看了宁芙一眼。 兄弟二人独处时,却都一时无话。 宗铎想了想,又道:“四姑娘和行之的亲事,怎也还未有风声。” 宗肆冷冷道:“哪听来的风言风语?” “他们的亲事,不就是早晚的事。”宗铎道,“郎才女貌,挺好。” 宗肆眼中隐隐有不耐烦:“四姑娘与其他人,未必不会更般配。” 宗铎:“谁啊?” 宗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宗铎想了想:“叶将军的儿子叶盛?没陆公子般配吧?” 宗肆难得生出几分无奈,自己这位二哥,真是半点眼力见也无。 宗铎重重的叹了口气,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倒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二哥理解错了,回去比赛吧。”宗肆头也不回道。 …… 宁芙同宗凝回到位置上时,见陆行之朝她看了一眼。 她浅浅地礼貌地笑了笑,他便也回了她一个笑容。 宁芙是喜欢他的为人的,进退有度,从不逼迫人,仿佛带着一种无私的宽容。 接下来的马球比赛,宗肆虽收敛了几分,可他精于算计,宁诤虽胜在技巧,可宗铎的脚感也渐渐起来了,一时间,两队难分伯仲。 最后到底是宗肆的蓝队险胜。 宁芙看得急躁,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才将心中兄长输了的怨气给压了下去。 荣敏看了宁芙一会儿,却忽然问道:“宁妹妹,你怎么好好的擦了口脂啊,该不会是私会……” 宁芙还未来得及说话呢,宗肆就走了过来,淡淡说:“荣姑娘在同阿凝聊什么?” 这是将宁妹妹,当成了凝妹妹。 不过宁芙可不信,宗肆不知道荣敏说的谁。 第81章 谢茹宜,交心意 待宗肆朝自己看来一眼时,她便知自己未猜错,他知道荣敏说的是自己,而非宗凝。 荣敏见宗肆主动同自己说话,便红了脸,慌忙解释道:“世子误会了,我是同宁四姑娘在说话。” 他看了看宁芙,又平静问:“在同四姑娘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宁妹妹为何将口脂擦了去。”荣敏道。 “今日怎么不见荣正进宫?”宗肆似乎只是随口淡声一问。 荣敏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走了,脸色不由一变,哪还顾得上宁芙的口脂,荣正因着帮六皇子寻过一名女子的踪迹,眼下还在被罚着,咬唇道:“阿正尚小,一时糊涂,还被父亲关着,劳烦世子能去父亲面前,替阿正说几句好话。” 宗肆道:“荣大人自有分寸,荣姑娘不必担心。” 谢茹宜不由看向他,看似随口一提,可她却觉得,他这本意不像是问荣正,反而像是在替宁芙解围。提及荣正,荣敏也就无心关注别人了,这提的未免太过巧合。 谢茹宜又不禁看向宁芙,来时她确实涂了口脂的,除非是花了,否则不知为何擦了。 只是她心中不论作何猜想,也不会将这事不合时宜地问出口。 宗肆来女君这,全然是因为宗凝在,只待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世子今日,总给人一种开屏之感。”旁边的人道。 宗凝则心虚地笑了两声,其实不止今日,开屏其实挺久了。 最后先帝给太后亲自簪的那支簪花,被孟澈赢了去,这本也就是皇家之物,自然也不会有人跟孟澈争。 不过是代表孟澈心有所属,或亲事已有了着落。 一时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谢茹宜看着看向自己的孟澈,则愣神了片刻。 宁芙倒是不意外,上一世,孟澈向来是有任何好的,都记挂着谢茹宜,如今替她赢得簪花,再正常不过,何况这簪花代表的不仅是情义,还是“帝后之情”。 孟澈自然想当这个皇帝,而谢茹宜则是他心仪的皇后。 今日宫中,难得热闹,便是比完赛,也并未立刻散去,女君们坐在一起,吃了些零嘴,晒着太阳。 宁荷全程拘谨不已,今日身边的都是贵人,她又不认识几个,生怕得罪了人,宁芙不在时,便规规矩矩地坐着,在时就黏在她身侧。 她也是进了宫才知,任何府上,都没有带着家中庶女来的,她是唯一一个。 宁荷心中很暖,在四姐姐眼中,自己便是她的妹妹,从未在意过嫡庶之分。 虽她说不上话,却依旧感谢四姐姐带她来见世面。 叶盛无意间的一瞥,就注意到了她。 一时不由愣神,只觉得宁荷比宁芙,更加生动可爱。 不过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不敢失礼。 “数艺考学要到了吧?”谢茹宜看向宁芙,“你若是数艺也得了上等,明年定然能得女才子。”六艺中得上等的门数,也会超过她。 宁芙却是有些头疼道:“谢姐姐了解我的,我在数艺上,不算精通。” 谢茹宜便笑了笑,道:“近日我都有空,若是你有不会之处,可来庆国公府找我。” 宁芙心情却颇为复杂,她这是与孟澈,打算进一步发展了。 谢茹宜虽然为人不错,却也不是这般主动之人,以前她支持孟泽,与宁国公府关系疏远,如今她选择了孟澈,背后的家族势力自然也就转向了,眼下与宁国公府的二房,姑且算得上“自己人”了。 毕竟父亲与兄长,如今都是支持孟澈的。 不过宁芙也并未拒绝,谢过了她。 宗肆与宗铎,并未久留,不稍片刻就出了宫。 当天夜里,傅嘉卉却给她送来了一株绣出的玉兰。 “皇室之物,世子不能争抢,世子寻了这株玉兰送给四姑娘,摆在寝居里正合适。” 花朵呈浅粉色,而又层次分明,这般的染色工艺,是极难得的。 只是她并非是能被这些小玩意讨好的女君,这些只需花银子就能得到的东西,她若是想要,自己也能拥有。 而她又想起了及笄礼那日他送的玉兰簪,眼下送的绣花也是玉兰,也许这是故意在点自己呢。 毕竟宗肆这人,虽不似上一世那般冷得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可也是个记仇的。 “世子不会是因那支玉兰簪记仇吧?”这话她也只敢在傅嘉卉面前提。 傅嘉卉一愣,随后莞尔道:“也并非全无这个可能。” 两人相视一笑。 “不过,世子哪怕记你的仇,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傅嘉卉道。 宁芙却想,也只是未触碰到他的利益罢了。 几日后,她带着数艺的习题去了庆国公府。 谢茹宜便是在家中,却也是从不偷懒,在外如何,在家中便也如何,带着宁芙到了书房中,道:“我的数艺,虽比你好一些,却也不是上等,若是教的不好,你可莫怪我。” 那哪是好一些,分明是好一大截,数艺的上等本就难得,而谢茹宜却只是差了一些。 宁芙笑道:“我与谢姐姐之间,还是横了一道天堑的。” 谢茹宜含笑不语,打开书籍同她讲解起来。 宁芙却是注意到了她头上的簪花,想来是孟澈那日,便将簪花给了她,且孟澈对她的喜欢,向来是光明正大。 也难怪孟澈能娶走天之骄女谢茹宜,他不仅有权有势,便是对她的喜欢,也很拿得出手。 “阿芙以为四皇子如何?”谢茹宜注意到她的眼神,便问她道。 “四殿下对谢姐姐,是真心的,比之冷心冷情的世子,或许更好。”宁芙道。 谢茹宜先是并未开口,而在翻开那整理好的习册,认出是宗肆的字迹后,却是愣了愣,而后心思复杂道:“世子替你整理的?” “是凝妹妹给我的。”宁芙想了想道。 “世子对你,或许是有几分不同,可他身边的月娘,并不是一个简单女子。”谢茹宜道,“我与世子曾打算定亲前,就听宣王妃说起过,世子曾经对她是极好的,便是连红袖阁,其实也是月娘的,是世子当年送给她的礼物。” 第82章 清醒人 谢茹宜道:“月娘并非是看上去那般,顺从体贴的女子。” 身边有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公子,足以改变月娘的命运,在谢茹宜看来,很难不动歪心思,便是为了利益,也值得一试。 宁芙想了想,道:“月娘究竟是何来头?” 谢茹宜道,“我知知晓,只是月娘曾背叛过他,按世子的性子,对背叛之人,何时还留在身边过?” 宗肆向来多疑,却能再次信任月娘,足以见得月娘的不同了。 “月娘也确实美。”宁芙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宗肆被人捧得再高,也不过是个男人。 谢茹宜苦笑道:“在我与他还有结亲之意时,就已做好宗肆会纳她的准备,当时若说心中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虽我未将月娘放在眼里,可夫君若是偏心,只怕更是让人难受。” 宁芙却惊讶道:“想不到谢姐姐也有委屈自己的时候。” “男子都会纳妾,只是早晚不同。”谢茹宜道。她曾经肯接受月娘,却也是算准了宗肆绝不会让一个妾室翻了天去。 “男子纳妾,就似是平常,其实生而为人,男女又有何区别,我看不如女君也将喜欢的尽收囊中。”宁芙却道。 谢茹宜不禁面露惊讶,却也不排斥道:“如此会给家族蒙羞。” “总真想养男子,总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宁芙含笑道。虽困难些,却也能做到,可找一个喜好男风的公子,私下各玩各的。 “看来是我白替宁妹妹担心了。”谢茹宜道,显然宁芙不在乎月娘。 宁芙何止是不在乎月娘。 连宗肆她也是不在乎的。 她先前对月娘唯一有膈应之处,便是她就是上一世宗肆那位娇养在外的北地女子,且极有可能是她,宁芙替上一世的自己膈应,而随着渐渐将上一世的感情放下了,这事便也不重要了。 “谢姐姐,男子若真是喜欢你,只要你坚持,他便不会有其他人,若是做不到,就是不够爱。”宁芙道。 谢茹宜不由一怔。 “若是女子一直默认男子该纳妾,阻止男人纳妾便是悍妇,那女子便会生生世世受尽争宠的苦楚,只有女子将心中的不满,一次又一次的倾诉出来,人数多了,人人都当了这悍妇,那悍妇便成了主流女君。” “你的见解,倒是独特。”谢茹宜道,更是大胆,她从未见过女子有这般想法,或许也是有的,可是无人提及。 康阳长公主虽人人唾弃其放荡,私下羡慕她的,却也不少。 宁芙来谢茹宜这的次数多了,总有碰到孟澈之时,因着父兄与他的关系,孟澈对宁芙,倒也还算不错。 “我听闻四姑娘在骑射上,颇有水准。”孟澈道,“下月宫中的马嗣节,四姑娘可要一起来?如今六弟自顾不暇,也就我与三哥在,还有几位妹妹。” 这是皇子公主们的活动,很少邀请外人,而孟澈愿意提及自己,恐怕还是因为兄长这次在孟泽之事上,给他助力不少。 宁芙对这类活动无甚兴趣,却对孟渊这人有几分想法,到时自己若是能“受伤”,那边能在一旁休息,就也能与他搭上话了。 三位皇子里,若是要她押注,如今她会押这位默默无闻的三殿下,不过却也得先试探孟渊的反应。 待回府的路上,又听路人道:“今日这静膳楼,怎这般热闹?” “今日穆六姑娘包场,邀请宣王妃呢。” 宁芙生出了几分好奇,这穆六先前都瞧不上宗肆,跟心上人跑了,按理说宣王妃该生气才是,怎会这般好脾气与她相聚。 正巧碰上宣王妃与穆六两人下楼。 “王妃娘娘,求求你去世子跟前,再替我说说话吧。”穆六求道,她也是在和心上人一起后,总是想起宗肆,才知自己已经不喜欢那青梅竹马了。 “这事,如今我说了不算,六姑娘不必再纠结这事了,你与三郎这是有缘无分,强求不得。”宣王妃的态度则要冷淡不少。 原是想吃回头草。 不过宗肆这回头草,可没那般好吃。 至于宣王妃,也还是那个宣王妃,对自己人好到不行,可她若是不将你当自己人了,那可是十分无情的。 宁芙这好奇心被满足了,便放下了帘子。 …… 今年的雪,却是比往年都下得早些,不过是秋末冬初,就下了场鹅绒大雪。 回学堂的路,也被积雪覆盖。 宁芙到学堂时,比平日里晚了半个时辰。 数艺考核眼瞧着越来越近,学堂里的氛围也越来越紧绷,女君们无一不认真,虽偶尔有隔阂,可在这大事上,若是能互帮互助,便无人吝啬。 宁芙同林静讲题时,忽听荣敏道:“学的如此心焦,不如明日去赏雪放松如何?今年初雪,也不似往年冷,去寒香山正好合适。” “若是能去,自然不错。”林静道,“凝妹妹,今年我们可否还能去寒香山的山顶处赏雪?” 宗凝为难道:“这初雪已经停了,若是过了明日,便是去了,这雪景也不见得美,而今明两日,我却也见不到傅姐姐与三哥。” 众人遗憾,却也别无他法。 当日傍晚,宁芙却是接到了傅嘉卉的邀请,兄长近日也不知何去向,沉思片刻,她出了府。 “世子邀请你去赏雪。”傅嘉卉见她时笑道。 宁芙心中已经有数了,便未多言。 “你兄长……”傅嘉卉犹豫道。 宁芙看了看她。 “没什么。”傅嘉卉笑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却是未再多提。 那寒香山间的木屋,与一年前也并无变化,甚至那棵罗浮梦,也如去年此时一般,姹然绽放,在苍茫的雪中,傲然艳然,其姿态独绝。 只是宁芙去年与今年的心境,却已全然不同。 待进到屋中,便有一阵暖意袭来,原是早早备好了火炉,不是清镇之味的檀香,而是栀子香。 宗肆扫了她一眼,外头到底是冷的,她的鼻尖,已被冻得通红,连那耳朵也是红红的,正搓着手心。 宁芙却也是不开口,在案桌前屈膝跪坐,低头看起他在这的书来。 “怎么这般安静?”半晌后,他沉声开口道。 宁芙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书,这在看书呢。 “最近总去庆国公府,你与谢二何时这般好了?”宗肆问。 宁芙与谢茹宜两位女君间的关系,本就不差,道:“去找谢姐姐教我数艺。” “为何不来找我?”宗肆却是顿了顿。 “世子若不在清天阁,而我在,万一有何消息泄露了,倒是恐怕都得怪到我头上。”宁芙道。 “我自然能查清,不会冤枉你。”宗肆说着,给她出了几道数艺题,“今日本也是让你做题的。” 宁芙不禁腹诽,那算什么赏雪啊?谁能想到他见面操心的是这事,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做了题。 这可都是些难题。 宁芙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做了些。 宗肆则给她检查起对错来,如今这模样,倒像是他成了她的夫子。 错一道,得罚三题。 比她阿母都要严格。 “今日,我看见王妃与穆六姑娘了。”宁芙道。 宗肆看了看她,道:“我与她并无可能。” 宁芙则想起了谢茹宜说起的,有关月娘的事,道:“世子与月娘之间,就未必是如此了。” 这却是要试试他的态度了。 第83章 试与探 宁芙试探月娘,为的却是知晓月娘对他的重要程度,以及在他身边扮演着何种角色。 若月娘只是一柄利刃,那她就得做好提防的打算,这柄利刃,以后未必不会刺向自己。 但她这话,问的却有几分,像是女子在拈酸吃醋。 宗肆声音虽一如往常有条不紊,带着点慵懒的清冷,耐心归耐心,却未从正面提及:“若是我找了月娘,今日你可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只是他这分明依旧是不打算主动提从前之事。 “我好奇你与月娘的过往。”宁芙看着他直接道。 宗肆这才蹙了下眉。 事情一向藏在心里的人,自然是不愿剖析自己的私事,自己这番话,在宗肆听来,无疑等于越界。 何况彼此还未到可以互相坦诚之时。 宁芙又静静道:“因为她曾经的背叛,让世子到如今依旧介怀,是以世子不愿意提及过往吧?” 这话,其实问得过于直接了,要换成月娘,即便想打听另一女子的消息,也会委婉些。 不过宁芙能如此直白,还是因为没有觉得跟宗肆能有以后。 而男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宗肆放下了她做完的数艺册子,一时眼中带着审视,尽管极力遮掩控制,神色间露脸出的冷意,却还是未散去。 宁芙却是毫不示弱地看着他,何尝不是看他有无妥协的苗头。若是他肯,日后在他面前该如何办事,她就更有数了。 男女之情,本就是一场互相博弈。 “阿芙是想试探我对你的底线。”宗肆在她耳边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他认清了她,可是他不喜欢她如此。 “我只是想知道月娘的事罢了。”她笑了笑,“让我猜猜,世子原本也有纳月娘的打算,可是月娘先前却是以美色诱惑你,然则却在替旁人办事,世子或许能接受身边被人安插眼线,却接受不了,自己的女人是别人的人。” “我的女人?”宗肆扯了下嘴角,按捺住不悦,淡淡道,“我与你是头一回,她算我哪门子女人?” “身体上的和感情上的,并非一回事。”宁芙道。 “我并非木头,亦会有觉得美的女子,年少时我欣赏她的容貌,却不代表我一定有将她占为己有的打算。”宗肆虽回答了,态度却是冷冰冰的。 宁芙心中是有数的,宗肆态度的变化,并非因为月娘,而是察觉到了她在试探他对她的容忍程度,而他还是给了答案。 虽他在描述月娘的事上,算不上清晰,可宁芙也从这个答案中猜出,月娘眼下与他更多的是公事上的用处。 日后如何,就无人知晓了。 不过宁芙以为,他们日后定然会有私情,宗肆与自己常年分隔两地,而身边若是跟着一位女子,日日相处,很难不日久生情,更何况他也觉得月娘美。 宁芙见气氛低冷,便起身拿了大氅,道:“我就先回去了。” 宗肆蹙了下眉,道:“如今傅嘉卉已下山,你如何回去?” 其实这已经有不愿她走的意思了。 “路程并不算远,我走下去便是。”宁芙客客气气道。 宗肆并不言语,而宁芙拉开木屋的门,寒风刮在脸上,是有些疼,她深吸一口气,朝外走去。 积雪虽不深,路面却滑,还未走两步,她就脚下一滑,坐在了积雪上,也好在有一层积雪,倒不算疼。 宁芙正准备站起来时,就先一步被人打横抱起了。 两人再次回到木屋,他却是将她丢在了床上,覆身上来,宁芙皱眉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脸,宗肆解开她的衣领,将她从湿了的衣物中剥离出来,咬在了她的肩头上,有点疼,却也不算很疼,还带着些酥麻。 他说不上来是何滋味,只知晓她分明清楚,他不想她走,却故意还是要走。 宁芙看着他发红的耳根,皱眉,小声说:“疼。” 宗肆就立刻松开了她,片刻后又情不自禁地凑上来吻她,自眼睛到耳垂,又到唇角和下巴,轻啄慢捻,这一回极温柔。 方才看见她摔倒,他第一反应是心疼,连带着好似自己也有些疼。 就好似曾以为她上一世是他妻子时,他生出的庇护心态,起的很微妙,却真真实实存在。 “你我不过刚刚开始,就想着要占上风了?”宗肆冷冷道。 其实以后,未必不可以,只是眼下,还未到时候。 “事不过三,世子若是再不注意分寸,我不会再与世子见面。”宁芙敛眉道。 “是我之过。”宗肆顿了顿道。 “世子不会让人占上风的。”宁芙道。 “我日后自会忍让我的妻子。”宗肆道。 宁芙却是忍不住笑了笑,带了点讽刺,这可真会给自己贴金哪,她又不是没当过他夫人,对他的秉性一清二楚。 上一世,他冷漠地像一个六亲缘浅的疯子。 宗肆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她这反应,倒像是当过他妻子的。 转念一想,陆行之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两人各怀心思地安静了一阵。 宗肆见她眼中依旧潋滟,一时不由起了冲动,却又不能唐突了她,只得找其他方法去消耗精力,道:“我去练会儿剑。” 宁芙则自己在屋中待了片刻,之后也出了木屋。 她虽不懂剑术,却也知宗肆的剑术,甚少人能与之比较,那力道与巧劲,外行人也能看出些门道。 “世子随了宣王,武功了得。”宁芙赞叹道。 “幼时父王对我极其严格,若是几日未学会,便要受罚,军营中的惩罚,便也只能学。”不过如今回忆起来,已无半分痛苦。 “女子若是想学,可否会太难?”宁芙认真问道。 “以你的手劲,怕是吃不了这个苦。”宗肆收起剑,走向她,道,“阿凝向来对这些感兴趣,都坚持不下去。” “若是真想学,世子能否让我试试?” “倒是也能,不过得等我琢磨一套适合你的技巧。”宗肆沉思片刻道,“到时同我学个一两年,防身不是问题。” 宁芙却是想到了上辈子的骑射,也是他自己为了方便因材施教,琢磨出来的。 “要那么久么?” “想要真学好剑术,十载也甚少,一两年……” 宗肆却是不动声色地一顿,不由看向她。 他并非对外人是耐心之人,却似乎一直愿意雕琢她这块璞玉。 而似乎想到了同她的十载后,也并不排斥,反之,却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时间虽久些,但我守着你,练也不会那么苦。”宗肆按捺下心中让他心惊的想法,在沉默片刻后道。 第84章 试与探(2) 宁芙垂眸不语。 宗肆则静静地看向她。 “不如之后再说吧。”宁芙想了想道。 宗肆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淡淡“嗯”了声,也并未再多言。 两人一时沉默。 “外头风大,世子既练完剑了,还是先进屋吧。”因为练剑,连他发间也沾了不少雪。 “好。”宗肆道。 进了屋内,宁芙原先只想自己坐在榻前赏雪的,可宗肆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 “世子在这待了许久,我还以为早已看够了雪景。”且今年这场雪不够大,远不及去年壮观。 “与你一起赏雪,感受是不同的。”宗肆心情有些复杂地说道。 宁芙却未把这话当回事,男人对一个女人有点心思时,自然是做什么都觉得有意思,等有一朝腻了,便只是共处一屋檐下,也会不耐烦。 “再不久,便是数艺考核了。”宁芙忽然道。 “这阵子练习下来,你这般用功,定然不会差。”宗肆却道。 宁芙道:“世子怎知我用功?” “你在学业上,一直很努力,认真的态度,在女君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宗肆侧目看她。 这个优点,他向来很欣赏。 宁芙却是顿了顿,这还是她难得听到一次他夸她。 “前些日子,华安府的刘娘子,来国公府同我阿母见了面。”宁芙有些犹豫道,而或许是已及笄,她在这方面,敏感了不少。 宗肆蹙了下眉,道:“华安府的次子,想相看你?” 华安府的几位公子,倒是都适龄,不过华安府必然也担忧宁真远被外放一事,是以对宁芙有心思的,不会是华安府嫡长子。 “正是,不过我对他无意,你能替我解决了么?”宁芙同他道。 “只需让你父亲,在凉州再待些时日即可。”宗肆脸色稍缓道。 宁芙的脸色却是不由一变。 宗肆安抚道:“其他法子,自然也有。不过你父亲,自己也有这打算,凉州那边若想为己所用,便得安插自己的势力,这便得花功夫,宁大人若是主动同圣上提,圣上必然猜忌,这事得由外人提。” 宁芙却揣摩起宗肆的打算,父亲在凉州越久,对父亲有好处不假,可对宣王府来说,却也未必没好处,父亲在凉州越强势,那处的世家,便也越需要借助外力,宣王府的势力,自然也更方便趁虚而入。 不过也算得上双赢的事。 她也知,宗肆自然有其他对策来解决凉州之事,如此顺势而为,自然是为了给她些甜头,而他也未有半点牺牲。 只是反过来想,若有朝一日,宗肆若是动兄长,大抵也是如此,他不用牺牲多少,却能让兄长吃尽苦头。 这让她有些走神。 几日后,朝中便有大臣提及宁真远一事,凉州在其治理下,既已稍显成果,倒不如再留些时日。 敬文帝自然采纳了这建议,可在宁真远的官职上,却未有半分表态。 若真认为其有功,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而赏不明确,那便是罚,在外人瞧来,这便是敬文帝依旧有敲打宁国公府之意。 一时间,各府对宁国公府的态度,便也更谨慎起来,原先对宁真远外放之事,各府本就持远观态度,否则宁芙这般才学和长相都出色的女君,早就是谢茹宜那般,为百家所求。 而这回敬文帝的态度,则让宁芙的亲事,更加艰难。 反观整个宣王府,如今却是异常安静。 宁夫人早早就收到了宁真远的来信,知这事不如外头说的那般艰难,上一回陆行之面圣时,提及宁真远,敬文帝便已将其定调为有功之臣,如今若是改了说法,那便是打自己的脸。 帝王之心,又岂会愿意被人揣摩,这番假意对持宁真远打压的态度,不过是防着有心之人。 宁夫人念及宁老太太年岁已大,这真相便也未瞒着她。 是以宁国公府整个二房,都并无担忧神色,对宁夫人而言,这事唯一有影响的,便是一双儿女的亲事又该耽误了,不过耽误一年功夫,倒也不算太晚。 宁夫人虽心急,却也是毫无办法。 “阿母不必忧心,我能在阿母身边多留两年,也是极好的。”宁芙道。 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能多留两年,阿母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外头也不知怎么编排你。” “便是编排又如何?待父亲日后回京升了职,自然也就无人敢编排了。”宁芙道,“更何况,这不正好替我规避去了那些不诚心的公子。” 宁夫人本也未瞧上那些公子,她心中是有心仪的人选的,除了陆行之,她谁也瞧不上。 不过眼下,外人都疏远国公府,她是不希望影响陆行之的,好事多磨,亲事也是如此。 而大房却是不敢当面说,卫氏同女儿见面时,才说起了此事。 “也不知二房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大房。”卫氏心中自然是有怨气的,儿子不过才升了职,如今恐怕也得受影响。 宁苒却是无心听这些,只逗着怀中的孩子。 “原以为阿芙同陆家的亲事,该有着落了,如今看来倒也未必,若是能嫁进卫府帮衬你,倒也还算不错。”卫氏道,“原以为她如今这姿色,不知该攀上什么高枝,如今看来,连那被外嫁的程家姑娘,也比不上。” 卫氏见她如此,不由劝道:“你何必纠结于那姬妾,卫家如今的中馈,都在你手里,那姬妾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女人谁又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与霄儿关系每况愈下,便宜的是那骚蹄子。” 宁苒却道:“我想回府住一阵。” 卫氏心疼女儿,也未再劝。 “二姐姐。”宁芙在得知她回来的消息,便早早来迎接她。 宁苒却是不禁想起,宁芙回京之前,宗肆有一回在卫府时,听几位公子提及京中美貌女君时,开宗肆的玩笑:“世子觉得宁四姑娘,如何?” 宗肆只淡淡的说:“尚可。” 宁苒如今不由怀疑起来,四妹妹在宗肆看来,真的只是尚可么? 第85章 三殿下 “苒姐姐。”宁芙也有许久未见过她,如今见面,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便是宁苒,心中同样高兴,卫府虽已是她的家,可到底是不如从小到大生活的国公府。 “四妹妹如今真成大姑娘了。”宁苒说这话事的心情,也依旧是有些复杂。自自己成婚以后,再也没有提及国公府的女君时,第一反应会是自己。 就好似她成了妻子,在他人眼里,自己就成了国公府的外人。 宁芙低头看向宁苒怀中的孩子,如今不过几月,白白嫩嫩的,她记得孩子长到一岁时,就已是个漂亮的小公子,又是小嫡孙,在卫家受尽宠爱。 宁苒也将他教得很好。 孩子也不怕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宁芙看。 “炀哥长得真俊。”宁芙握住娃娃的手逗道。 “等日后你有了孩子,也会极好看的。咱们国公府的女君,生不出丑娃娃。”宁苒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几分。 宁芙未有过孩子,对这话题,却是茫然的,一时笑着没言语。 孩子尚小,过了须臾便困了,奶娘就将人给抱走了,宁苒才拉着宁芙的手道:“本早些时候,我就想着来看你,可孩子太小,我走不开,府上事情也多,如今我主持中馈,事事都等着我。” “我自是知晓苒姐姐忙的。”宁芙连忙道。 宁苒心中还是有几分动容的,在卫府她虽有权,可事事都得顾忌,只有在国公府,家中姐妹才会如此体谅她。 姐妹二人坐着闲聊起来。 宁苒生完孩子不久,人虽圆润,可那眉眼却依旧好看,权力在手,那气场便也更足,整个人都显着贵气。 “二叔的事,你却也不必太过担心,至于你的亲事……要是实在没着落,那就嫁来卫府如何?”宁苒的心境亦是矛盾的。 如今,她是指望不上宁芙的亲事能拉一把国公府了。 如卫氏所说,进卫家给她助助力也是好的,原先卫霄身边没有其他妾室,倒还算自在,现在府上进了新人,宁苒对付她也有些吃力,阿芙若也嫁给卫氏公子,她会轻松不少,且自己也能护着阿芙些,对两人都有好处。 “我暂时还无亲事上的想法。”宁芙道。 宁苒心中只当她还仗着模样好,端着高要求,心中不由指责她还看不清形势,若是二叔真有个三长两短,她长得再好又如何? “你可莫要再幻想情爱,男子的爱,一向能给许多人,只想要爱的女君,最后会输得极惨。”宁苒真心道。 便是人人都夸的好夫婿卫霄,在她怀孕时,也要了她的陪嫁丫鬟,而待她孩子出生,她无法侍奉他以后,又纳了妾室,极尽宠爱。 宁苒无数次撞见自己的夫君,同那妾室花前月下。 卫霄日后也会再有其他女人,可她拥有权力,他就算有再多妾室,也永远越不过她。 只要他有求于国公府,她便不愁拿捏不了他。 “苒姐姐误会了,我并不幻想情爱。”宁芙是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爱的,只是不觉得自己能遇上,不过她重生一世的目的,为的也不是感情。 “罢了,你自己做好打算就成。”宁苒想到卫霄,便没了操心宁芙的心思。 宁芙则是在回到竹苑后,从宁夫人口中才得知宁苒回府的缘由,原是卫霄的妾室,如今有了身孕,宁苒气不过,索性回了府。 “苒姐姐才与他成婚多久,且才给他生了孩子。”宁芙心中不可谓不震惊。 上一世,她可未听说卫霄在此时就纳妾。 “这样的男子,多了去了。”宁夫人却道,“日后便是你成婚,也保不齐会遭遇这番境地。你告诉阿母,到那时,你会如何?” 宁芙却是接受不了夫君在孕期纳妾,其实何时连纳妾都接受无能,她也知阿母与她谈此事的目的,这是怕她日后真遇上这事了,却毫无心理准备。 “我会和离。”她看向宁夫人道。 宁夫人却是笑了笑,换成其他人,或许会教女儿手握权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宁夫人也是接受不了夫君纳妾的,若真发生此事,她自然是支持女儿和离的。 “你的亲事,无需替国公府考虑,便是和离,也以自己为主就是,阿母向来支持你,若你真不幸福,你祖母的想法,你不必去考虑,阿母自会替你承担她的怨气。”宁夫人道。 宁芙想,或许是阿母太好了,老天爷也舍不得她再承受丧女之痛,才将她送回了阿母身边,以改变阿母上辈子所承受的苦楚。 兄长与她接连去世,父亲与阿母又心生嫌隙,宁芙不敢想象,上一世的阿母,是如何度过余生的。 光是想一想,宁芙就已心痛难耐。 宁夫人在她流泪时,不由笑道:“好端端的,怎么掉眼泪了?我倒要以为我面前的,是那还未及笄的小女君。” 只是话中却不无怜惜,像照顾小宁芙一般,替她擦去眼泪。在一位母亲眼中,孩子即便再大,也宛若稚子。 宁芙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却是开始盘算起见孟渊的事来。 她对孟渊的记忆并不多,也是这一辈子才知他并非简单之人,与他交谈,自然是地更加谨慎。 待进宫那日,宁芙与上门的卫霄打了个照面。 “四妹妹。”卫霄在愣神的片刻时间里,很快调整好神色,朝她笑道。 宁芙碍于面子,也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 “四妹妹今日可是有事出门?”卫霄却主动问道。 这模样,倒真有几分像那一直以来都对她体贴的姐夫。 “四皇子邀请我进宫参加马嗣节,这会儿正要入宫去。”宁芙道。 “那四妹妹可别耽误了。”卫霄道。 宁芙便也未再耽误。 卫霄则在心中回味了一番她方才的笑容,又甜又矜娇,便是只对着自己这么一笑,他心中的不快便消失了几分。 高高在上的宁苒,已让他失了耐心,要是自己当初娶的是宁芙就好了。 待见到宁苒,他才收起心思,低声下气哄了几句。 宁苒冷淡道:“她如今有了身孕,你不不陪在她身边,来我这做什么?” “她只是个妾氏,你同她计较做什么?”卫霄低头认错道,“是我去她那太频繁了,日后我会注意,父亲已说过我了。” 其实宁苒心中是清楚的,卫霄愿意来请自己,一是不愿得罪宁国公府,二则是家中父母的压力,她道:“她真有那么美吗?” “若说美,还得是……”卫霄思及方才的碰上的身影,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好在反应过来,至少停顿,又笑着哄道,“其实不及夫人,我与夫人是夫妻,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比拟的。” 宁苒的脸色很难看。 她本想着等卫霄上门妥协,她便同他回去,可眼下,她却没了同他回去的心思,只差人将卫霄请了回去。 娘家有权有势,便是这点好,一赶人,丈夫也只能灰溜溜离开,心中便是有怨气,也不敢发作。 卫氏却不愿她与女婿闹得那么僵,皱着眉道:“你怎将他赶走了?你这般回府,外头恐怕有不少看笑话的,且夫妻间的情义,只会更差。” 宁苒红着眼睛,冷冷道:“我赶他走,又如何,我委曲求全下嫁与他,他就早知道该有今日,想攀高枝,日子哪是那般简单的。” 卫氏哄道:“你就当为孩子考虑。” 宁苒这才不再言语,若非因为孩子,她哪那么容易放过卫霄和那妾室。 …… 却说宁芙这一回入宫,是受了四皇子的邀请,便正好同谢茹宜一起。 许是惦记着孟渊,宁芙在太衡殿中,一眼便瞧见了他。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中,看似毫无存在感,因着气场太弱,连那外表瞧去,也平淡了几分,虽也称得上俊郎,可扔在公子堆中,平平无奇。 宁芙不过看了他一眼,他却敏锐的察觉,飞快地抬眼,视线在她身上略过,又无事发生一般,收了回去。 “三皇子,向来不爱凑热闹。”谢茹宜同她道,“因有腿疾,平日里也不太出府,也是难得能碰上他一次。” 宁芙点点头。 敬文帝看见宁芙,却也是笑了笑:“我也好些时日未见到阿芙了,静文将你夸的天花乱坠,今日朕也算见到了真人,果然静文说的不假。” 宁芙行了礼,道:“表舅瞧着,亦是越发年轻了,也难怪大燕的国运愈来愈好。” 这却说的是,大燕周边的战事,暂且皆已平息,便是先皇也未做到,算得上是敬文帝的大功绩了。 而宁芙也不仅仅是为了奉承敬文帝,也是为了兄长,关外战事,兄长不算主帅,平时敬文帝未必能想到兄长,可眼下自己在,他定然能联想到兄长。 这话自然是说到了敬文帝心坎中,果然听他和蔼道:“你兄长,也是为朕出了不少力的。” 马嗣节,便是从一堆上好的马匹中下注,赌那一匹马是精品,之后通过马的耐力、速度、服从性,评出马匹的排名,每人能下注马匹中的前三甲,若马匹排名数字相加越小,则为下注越准。 宁芙先是同谢茹宜坐了片刻,待选完马后,她便以前几日扭了手腕为由,未去试马,而是坐在了孟渊不远处。 孟渊并未给她半个眼神。 “三殿下怎未去下注?”宁芙自然是一直关注着他的。 “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孟渊疏远道。 “我认识一名民间神医,三殿下若是有需要,我可引荐。”宁芙委婉提及慕若恒,孟渊定然能听懂。 “四姑娘也该知晓,我的腿疾,并无治好的可能。”孟渊道。 宁芙却道:“殿下腿有疾,心并无疾,与常人又有何异,殿下有兴趣的事,我信殿下皆能做成,如有需要帮忙之处,我定真心相助。” 乍一听,似乎只是劝他乐观,莫要自暴自弃。 然而,孟渊若是想抢那个位置,定然是能听明白她的投诚之意。 “要是四姑娘与别人太亲近,我如何能相信四姑娘?”孟渊终于看向她。 宁芙心中暗暗猜测,他恐怕是知道了她与宗肆间的一些事。 第86章 岂有心(1) “且四姑娘与我并不熟识,却提及来帮我,我也难以信任。”孟渊没什么情绪地继续道。 宁芙看着孟渊不语,却是愈发确定,他知晓自己与宗肆的事,甚至知道她与宗肆间的牵扯,譬如凉州、雍州,是以才会提及“难以信任”。 只有与他人牵扯颇深之人,才是让人不放心重用的。 这位三皇子,给人的感觉,并无攻击性,而又像是一切都不在意,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权力,也不屑于奉承任何人,信任任何人。 宫中皇子公主,似他这般不起眼的,那也是极少数。 “闲着也是闲着,殿下与我下一局棋如何?”宁芙却道。 孟渊并未拒绝。 下棋须静心,两人便去了亭子中,贴身宫人搀扶着孟渊,而他自己拄着一阵黑色金边拐杖,虽走得慢,步伐却是有条不紊。 宁芙第一回见他站起时的模样,才知孟渊生得极高,比例也好,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走的每一步都极从容,像是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待他私下褪去伪装之时,究竟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人,也难怪婧成会为他着迷。 只是这般善于藏匿之人,恐怕未必会将婧成放在眼中,女君总是容易被这类身居高位的男子吸引,可偏偏这类人,心中只有大业,感情则不过是消遣。 “四姑娘请。”孟渊道。 宁芙收回思绪,在他对面坐下,拂袖执子,虽是有目的,却也拿出百分百的认真来,每一子都再三沉思,若是连这棋都下不好,对方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恐怕也不会高看自己。 “四姑娘的棋艺,倒是能让我看出几分熟悉感来。”孟渊似是无意道。 “殿下也该知晓,若棋艺同一人相似,技巧绝非与所学之人粗粗探讨几次便能学会的。”宁芙浅笑道,她这辈子,可与宗肆并未相处多久,而她有可能活过一辈子这事,想必慕若恒也已告诉孟渊。 却说她与宗肆有牵连,如何还能让孟渊信任自己?那便是看她有多少利用价值了,价值若是足够大,便是不信任,也值得冒险一试。 两人四目相对,却是都未言语,各怀心思。 宁芙揣摩着孟渊的态度,他却投身棋局之中,再无试探她的打算。 一局棋,两人胜负难分,到最后,竟是她略胜一子。 宁芙知他是故意藏拙,却知笑道:“看来我的棋艺尚可,若是有可能,与殿下当个棋友,倒也不错。” “你们二人不去赏这些良驹,倒是在这偷闲下起棋来了。”敬文帝来时,正好看见两人面前的棋盘,见那落子情况,笑道,“阿芙这棋艺,咄咄逼人,是个敢于冒进的,平日倒是看不出来你心中有这股劲。” “表舅。”宁芙起身行礼道。 “父皇。” 孟渊握住拐杖,正要下行跪礼,却被敬文帝拦下,道,“你我是父子,此刻也并非身居朝堂,不必这么生分。” 虽敬文帝对他不够重视,可到底是自己儿子,又从小患有腿疾,总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谢父皇。”孟渊起身道。 “你这棋艺,如今倒还不如一位女君了。”敬文帝含笑打趣道。 “终日流连于棋艺,却缕缕技不如人,儿臣愚笨。”孟渊道。 敬文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心酸来,除了早夭的大皇子,孟渊是他第一个儿子,年幼时也是受他疼爱的,也有意培养他,若不是他患有腿疾…… 三子之中,老四老六内斗得厉害,反而老三,老老实实的,什么也不惦记,是以敬文帝在他面前,亦是最无防备的。 “下棋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辰,输赢都是常事,方才来时,听闻阿芙与你志同道合,不若你就收了她这个棋友,都是自己表妹,也不怕外人说闲话。”敬文帝却是看中宁芙嘴甜会说话,能哄哄儿子,也是不错的。 孟渊沉默片刻,道:“我这人无趣至极,何必耽误宁表妹的时辰。” 敬文帝则扫了一眼宁芙。 “与三殿下下棋,算得上人间乐事,又怎会是耽误我的时辰。”宁芙立刻道。 孟渊纠结再三,未再拒绝:“多谢父皇。” 因他不争不抢,平日里多待在宫外府中,孟澈与孟泽虽私下斗得厉害,可对与孟泽一母同胞的孟渊,却无半分敌意,听到敬文帝让宁芙日后多陪孟渊下棋时,也仅仅是淡淡一笑。 “三哥只是不爱同人接触,人却不坏,四姑娘到他府邸做客,也不必担心。”孟澈反而是替孟渊说起话来。 他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孟泽对宁芙,多少有几分兴趣,可宁国公府是他孟澈的势力范围,比起让宁芙跟了孟泽,他倒是乐得见宁芙跟了孟渊。 而宁芙要是嫁给孟渊,日后自己能看在宁国公府的面子上,封孟渊一个王位,这样既未亏待宁国公府,也能替自己博得一个兄友弟恭的美名。 宁芙只含笑不语。 静文也同她道:“宁表姐,我三皇兄并非纨绔子弟,不似我六皇兄……若是你想去他府上玩,我可同你一起去。” 两人闲聊着,宁芙却是忽提及雍州之事。 “我倒是觉得你婧成表姐大胆。”静文道。 “婧成表姐虽大胆,却是个热烈和长情的性子。”宁芙说着,看向孟渊,她这还是忍不住替婧成试探他。 而后者也向她看来,神色中却无半分波动。 宁芙便明白了,几年前的事,他未必会记得,也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康阳外祖母盘踞雍州难以回京,他心中恐怕想的是保持距离。 日后,她也就无需在孟渊面前提及婧成,只需谈彼此合作,能获得何利益,宗肆上辈子有可能害了兄长一事,真相未出,始终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她是信不过他的,是以孟渊这条线,是她该把握住的。 宁芙虽擅长骑射,可在挑选马匹上,算不上出色,压得三注,皆平平无奇。 宗贵妃或许是因为孟渊,这一回倒是与她交谈了片刻。 贵妃能得宠多年,一来是母族强盛,二来则是因为美貌,只可惜今日宗贵妃眉眼间却始终带了几分愁容,想来是在担心孟泽。 待宁芙回府,正值晚膳时辰,想着几日未去给祖母请安了,便去了沁园。 却未想到宁苒还未走,一时不由上前笑道:“我还以为今日姐夫已将苒姐姐接走了。” “想在府中多留几日。”宁苒敷衍地笑了一下,原本她还愿意同宁芙倾诉几句,眼下却只觉得她碍眼,也不愿让她瞧见自己的不如意。 宁芙也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不少,一时也未再多言。 “今日你姐夫来接你苒姐姐了,不过你苒姐姐让他回去了。”卫氏在一旁道,她是不愿意让二房看半点笑话的。 宁芙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两日后,卫霄又来了。 要不是父母逼他来接宁苒,他真不想再来,试问哪个府上的儿媳,有她这般待遇,整个卫府的人,都捧着她。 宁芙又整好被他给碰上了。 卫霄这趋炎附势之人,如今她看了倒胃口,分明是为了权势攀高枝,还受不得气,真是又当又立。 “四妹妹。”卫霄却主动来找她搭话。 “苒姐姐在等你。” 卫霄却叹了口气,“你苒姐姐脾气大,我现在要是过去,恐怕少不了被骂。” 宁芙有些无语,这还不是他自己花心,要纳妾?便是宁苒将陪嫁丫鬟给了他,已经够大度了,眼下真是蹬鼻子上脸。 “便是一会儿过去,苒姐姐也会骂你,再过些时日,我大伯回来了,苒姐姐恐怕更不愿回卫府了。”宁芙笑盈盈捅刀子道。 卫霄脸色微微一变,岳丈他还是怕的,没再逗留,去了宁苒那。 宁苒已经听说了他与宁芙搭话,气不打一处来,一见到卫霄,那一耳光便下去了。 连带着对宁芙,也不太客气。 “苒姐姐不必朝我撒气。”宁芙说,“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少在这看我笑话!”宁苒红着眼睛道,“如今我亲事不顺,你容貌又比过我了,心里恐怕不知道有多高兴。” 宁芙平静地道,“我只知道,爱看自家姐妹笑话的,是顶没出息之人。” 这番话,却是戳到了宁苒的痛处,她难堪不已,落下眼泪:“你只是说的好听。” “既然如此,苒姐姐以后有心事,莫要再找我,你觉得我是坏人,私下便别往来了。” 而宁芙看似冷静,心情却是同样不佳,本该早些时日去孟渊府上一次,也因此耽误了几日。 孟渊的府邸,离宫中不远,却并不华丽,坐落在京城的西北角落,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拜访。 宁芙以表妹的身份,带着宁荷一同前来拜访,也合乎情理。 两人只下了棋,其余并未多言。 一连两回,都是如此。 直到第三回,孟渊的身边,多了个身影。 宁芙远远便认出了宗肆。 男人神色自若,淡声同她寒暄道:“四姑娘。” 只是眼底,分明带着不悦。 第87章 岂有心(2) 男人面色从容,眼中带着锐利地审视,片刻后看向棋盘,手中摩挲着一枚棋子,却久久未下,不知在沉思什么。 好似她便是那枚棋子,而他在考虑该如何处置她。 “世子万福。”宁芙冷静欠身道。 不过心中却是心惊肉跳,不由猜测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又是否是冲自己来的。 若是冲自己来的,又摸准了她多少心思。 宁芙是确定一点的,若是宗肆知晓自己想勾结孟渊,恐怕不会放过自己,只是也好在,自己同孟渊,也并未开始交底。 “宁表妹在宫中同我下了一回棋,见她棋艺精湛,父皇便让她空闲时,来府上同我打发打发时辰,你今日来得突然,若早知你要来,我就不该让宁表妹过来的。”孟渊道。 宁芙放下心来,孟渊这番话,便将她给摘了出去,并非是她有意找他,而是圣上的旨意,且也是他这位皇子的邀请,她一个女君,自然是不好拒绝的。 “宁四姑娘既是得了圣旨,来找表哥下棋的,无妨。”宗肆头也不抬道,淡淡道。 孟渊看去,却是不在乎宗肆所说的,他不闻世事,与宗肆也只是下着棋。 他极认真,却依旧不算擅长,而宗肆放水都放到天边去了,是以这对局久久未结束。 宁芙在一旁,看着宗肆的棋路,分明是步步退让。 宗肆抬头看了她一眼。 孟渊认真沉思,想着应对之策,其身边伺候的,却在此时上前道:“殿下,上一回寻到的民间郎中到了。” “宁表妹替我吧。”孟渊听后,扶着拐杖站了起来,道,“若是赢了,我将这棋盘送你。” 却说这棋盘,是由成块的和田玉打造,也算得上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宁芙在他原先的位置坐下,朝宗肆客气道,“世子请。” 因着一直在一旁围观,孟渊下棋的思路,她是清楚的,下起来,也丝毫不费劲,何况宗肆也是往输了下的。 宁芙下得认真,也是奔着赢去的。 “喜欢这棋盘?”宗肆看向她,清清冷冷文道,有点不高兴。 “值钱的物件,谁会不喜欢?”宁芙道,“世子难不成不爱金钱?” 如若宗肆说自己视金钱于无物,她少不得要暗骂他虚伪。 宗肆抿了下唇,道:“我能给你更好的。” 宁芙道:“无功不受禄,拿了世子的好东西,日后怕是偿还不起。” 宗肆却是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想要的,只要合理,我都会给你。” “那世子可否让我赢了这一局?”宁芙却笑盈盈暗怼道。 “放在平日里,便是输给你十局也无妨,只是今日不行,我不喜欢你收其他男子的礼。”宗肆认真道,“你知道的,他们能给的,我都能给。” 今日事先他也并不知宁芙在,只听闻有人要来孟渊府上做客,他不爱见外人,平日里来孟渊府上的,少之又少,这一回愿意让人上门,自然是有些不同的。 不过宗肆向来不在乎这闲事。 直到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人,是宁芙。 宗肆自然是不悦的,便是输了战事,也从未让他这么不高兴过,若非此刻在孟渊府上,他早就质问她了,是不知孟渊还未娶妻么,还往上凑什么? 宁芙却是未再回应,她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有的时候,她甚至希望他在这个世上消失,那么在兄长的事上,便有一半能迎刃而解。 可这些她都不能说,宁芙只下得更专注,比起他给的,她更喜欢自己赢来的。 宗肆静静看了她片刻,蹙眉道:“圣上让你来陪伴他,未必没有别的打算。” 什么别的打算?无非就是让她嫁给孟渊了。 “圣上不过是见三殿下太过孤单,便让我这个表妹前来陪同,是世子多虑了。”宁芙却道。 两人都未再说话,这氛围也一时冷了下来。 只是一人此刻分了心,且先前也是往输里下,而一人则专心致志,一心想赢,分出胜负却也在意料之中。 “我赢了。”宁芙却是眼中都带了笑,宗肆却也不是无法战胜的,也不只是下棋,日后许多事,大概也会如此。 一向看作如神一般毫无破绽的人,如今输给了自己,哪怕只是一点,也足够让人雀跃,宁芙日后同他敌对时的自信,便是从这一刻开始有的。 宗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语。 宁芙带着宁荷去园子中逛了逛。 “世子在生四姐姐的气。”宁荷有些担忧地说。 宁芙却想着,若真能牵动他的情绪,倒也是件好事,自己要是能影响他,那便是筹码,可惜他只是不喜欢自己所有物,被别人染指。 “四姐姐,世子在看着你。”宁荷看了一眼远处的身影,分明是看向她们这个方向的。 宁芙却是未看过去一眼。 孟渊回来,已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见到胜负已分,不由欣赏道:“宁表妹的棋艺真是不错,这棋盘与这副棋子,都送给你了。” 这棋子,也是由玄玉与白玉,一颗颗打磨出来的,孟渊这也算是忍痛割爱了,而他一向是不愿与人应酬示好的,这算难得一次。 宗肆淡淡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府了。” 宁芙看着宗肆的背影,同孟渊道:“三殿下,这礼物太贵重了,我自是不能收,殿下如今尚未成亲,若是有人见了这礼物,怕是不好解释。” 她自然也不好真正得罪了宗肆,倒不是不想,而是眼下还不能,赢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本来也不是为了这棋盘。 宗肆回头看了她一眼。 宁芙虽未看他,只笑盈盈同孟渊说着话,可宗肆自然清楚,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 “宁表妹说的不错。”孟渊也未强迫,道,“棋盘我便自己留着。” 宁芙这才看向他,笑盈盈的,看上去很讨喜。 宗肆面上冷峻如常,心中却是翻天倒海,宁芙这一张一弛,却是故意的,试试能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她在哄自己,也何尝不是想将他拿捏住。 他确实因为她非赢不可,而有几分不悦,而她不收孟渊的礼,这般刻意的讨好,也让他感到了几分受用。 他不是不能被拿捏,只是不愿在她还并非他的妻子时如此。 那只有算计。 他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第88章 岂有心(3) 宁芙也未有逗留的打算,同孟渊告辞后,便也领着宁荷向外走去。 宣王府的马车也还停在门口,宗肆背对着她们还未上去,宁荷便行礼道:“世子。” 宗肆回过头,视线落在宁芙身上,她便也欠了欠身。 再抬头时,便看见了他稍显疏远和凉意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宁芙已有许久未在他这见过,不由一顿。 其实那瞬间,她敏锐的察觉到了宗肆对她的不耐烦和警惕,似乎是在重新审视两人间的关系。 任何情愫,一旦越界,那便会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快速散去。 于宗肆这样的人而言,有人若想在他面前占了上风,便是越界,而自己企图牵动他的情绪,便是想在他面前占上风。 上位者自是不喜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宁芙静静地站着,回视着他,可她在这半年里,却也不愿一直被动,傅姐姐是他的人,如若想成全她和兄长,她便不能被动。 “宁五姑娘带着你四姐姐先走吧。”宗肆给两人让出跳路来,语气淡淡道。 而若放在平日里,他这话是会同自己说的,而不会提及阿荷,刻意冷落自己。 宁芙知道自己这与他在那点暧昧中博弈的心思,让他反感了,而自己如今便是试探输了,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多谢世子。”宁荷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了片刻,拉着宁芙的手,从他身边路过。 宗肆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言不发,并无理会自己的意思,一时不由神色复杂。 “四姑娘无话可说?”他淡淡道。 “无话可说。”宁芙轻声说。 “做人太功利,并非好事。”宗肆冷冷道,他从她身上并未感受到半分真诚,连做做样子也无,只想着将他拿下,看他屈服于她,能为她所用。 “我只知道太真诚的女君,都没有好下场。”宁芙却垂眸道。不论是上一世,亦或是去雍州之时,她都是如此。 “你若是真诚些,该得到的早已得到了。”宗肆道。 宁芙却苦笑了下,道:“不会的,只有掌握自己命运的女君,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世子也许有一天,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试过了。 “四姑娘与我,或许都该冷静冷静。”宗肆道。 宁芙则拉着宁荷上了马车。 宁荷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宗肆却已上了马车,车夫驱车而去。 宁芙却想起自己这一世刚来,其实也还算真诚,可是现实教会她,便是连外祖母,也不值得信任,只有自己掌握主动权,才不会遭受背叛。 “四姐姐,别难过。”宁荷拉着她的手道。 宁芙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考完数艺考核,是在半月后。 宁芙在这半月中,心态自是紧绷得不行,日日早起晚睡,连国公府都未出过,这结束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宁姐姐,这题可真不简单。”宗凝在考完后,笑盈盈地同她道。 宁芙却也有好些不会的,一时心中也没底,虽上一世考过,可哪还记得? “过几日,王府上请了好的戏曲先生,宁姐姐可要来?”宗凝热情问道。 这半月,可没宗肆的半点消息,虽说两人相约半年,可眼下,这一月也过去了,两人堪堪只见了几面,甚至接下来,两人恐怕也不会再相见。 “是哪一日?”宁芙问。 “冬至那日。”宗凝道。 宁芙便笑了笑,道:“那日我府中有事,不宜出府,便不去了。” 宗凝也不好勉强,只道:“三哥近日都在府中,似乎是挺悠闲,宁姐姐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 宁芙顿了顿,摇了摇头,道:“我与你兄长,大抵是不会再往来了。” 宗凝脸色变了变,轻声道:“三哥欺负你了么?” “凝妹妹不必担心,世子怎会为难于我。我们不过是想法不同,并无其他争执。”宁芙眨眨眼,客客气气地笑道,要说争执,其实是有的,只是双方间不宜撕破脸,该有的体面却是得有。 见宁荷也走出了试场,宁芙便又道:“凝妹妹,府中还有事,我先同阿荷回府了。” 宗凝还想问几句的,宁芙却已经带着宁荷走了,两人说着什么,并无半分伤感模样。 待宗凝回到王府,便去了宣王妃那。 “这次的题可难?”宣王妃问。 “母妃该知道的,我本就不擅长数艺,你问我,我肯定说难。”宗凝有些苦恼道。 “我也不指望你给我争气了。”宣王妃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间还是宠溺的。 宗凝道:“三哥呢?” “在景华居,才见了陆公子。”宣王妃道。 宗凝便去了景华居。 宗肆正在处理公事,抬头扫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你同宁姐姐,已经结束了吗?”宗凝问。 “何出此言?”宗肆蹙起眉。 “今日数艺考核完,宁姐姐同我说的。”宗凝道。 第89章 陆二郎,其秘密 宗凝又道:“原本我想邀宁姐姐来府上做客,冬至那日正好有戏班子过来,宁姐姐却说同你大概是不会再往来了。” 宗肆脸色不太好看。 宁四姑娘的心思,已经足够明显了,要么他低头,要么也就如此了,只是即便他这一回低头了,日后她只会越发得寸进尺。 宁四姑娘想要的,恐怕是将他捏在股掌之间,这也不是不行,只是一开始便是这个目的,就太过无情了。 只是……他明知如此,还是有些舍不得。 “三哥。”宗凝很少见自家三哥情绪起伏如此之大,一时间有些不安道,也许她是说错话了。 “她还说什么了?”宗肆问。 “没有了。”宗凝老实道。 宁芙那边,当夜就收到了宣王府的信,不过却未拆开,只当没看见。 却说冬至的前两日,这天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数艺考核的成绩,今日便出了,宁芙早早就出了府,去了学堂。 “四姐姐,你与二姐姐吵架了?”宁荷想起今日两人见面时,谁也不搭理谁的模样,一时有些担忧道。 从小到大,两位姐姐也从未如此过。 “不必担心,吵架归吵架,二姐姐会想明白的。”宁芙朝她笑了笑。 “我原以为,二姐姐该回卫府了,没料到这一回,却待了这般久,是不是与二姐夫生了嫌隙?”宁荷在国公府,是不敢多嘴的,也就只敢在宁芙面前聊一聊此事。 宁芙自然不会将宁苒的难堪说出来,只道:“夫妻便是起了争执,那也再正常不过。” 宁荷也就未再多问。 在学堂门口时,宁芙碰到了宣王府的马车,正面碰上,也不好避开,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是宗凝,以及送她来的宗铎。 宗凝想起宗肆的话来,怕自己碍眼,一时并未上前。 “凝妹妹,二公子。”宁芙倒是主动笑着同她们寒暄道。 “今日二哥送我来领考核成绩。”宗凝想了想,小声道,“三哥近几日,都不在府上,我见不到他的人影,本来我倒是想让三哥送我来的。” 宗铎看着宁芙,宽慰道:“阿凝说四姑娘学得认真,想来这成绩,也是极好的,这数艺,定然也不差!” 他嘴笨,不会安慰人,也只会说这些了。 宁芙眼下最担心的是自己的成绩,便也未多聊,进了学堂,夫子却是和蔼地看着她,眼底含笑。 “夫子。”宁芙规规矩矩道。 “四姑娘的成绩,虽不是上等,却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夫子将礼部批阅好的数艺卷宗给她,道,“数艺只有华安府的女君是上等,不过四姑娘也拿了第二的成绩,加上射艺、御艺及乐艺,四姑娘有望夺得明年的女才子。” 上一世,却是无人得了上等,宁芙还是替华安府的女君高兴的,起码她们这一批女君,在六艺上,没有一门挂了零,每一门都有女君是上等。 而原本她以为林家姑娘能得上等,看来考核还真是也得看运势,平日里出色的,未必考场上也能表现得好。 宁荷却也是中等,在女君中,算中上。 在庶女中,能有此成绩,已是相当不错了,寻常人家,是不允许庶女抢了府中嫡女的风头的,是以庶女们不少会故意考差,像宁荷这般能安安心心考试的,却也不多。 宗凝也得了中等,宗铎对她也算是满意了,他自己对此也算不上擅长。 宗凝来问了宁芙的成绩,替她高兴道:“宁姐姐真厉害。” 宗铎对宁芙,则更加另眼相待,骑射能得上等,数艺也能得个第二,这般厉害的女君,让人钦佩。 不过宁国公府,对宁芙这个第二,就没有那般激动了,前几回见识过了宁芙的改变,如今早已是习惯了。 但听她也许能获得明年女才子的荣誉,宁老夫人还是极其高兴的,冬至那日,特地设了宴。 宁诤邀请了陆行之。 男人的差事虽有前程,但却是很忙,今日还穿着官服,而武将的官服,为了行动方便,一向贴身,称得人宽肩窄腰,异常挺拔。 宁芙未想到能见他,跨入宁诤院中时,不由愣了愣。 他的眼神倒是柔和下来,道:“四姑娘。” “陆公子。”宁芙道。 陆行之又给她带了些雕刻用的木块,这已经是他给她带的第三次了,好似他已经养成了习惯,看到好的木头,就替她收集来。 “这一次,多的是银梨木,四姑娘最爱这些带了果香味的木头,我便多买了一些。”陆行之看着她道。 宁芙道了谢。 “我与宁诤公子要谈正事,四姑娘先去玩吧。”陆行之的叮嘱,语气虽平静,仔细听去,却是温柔耐心的。 宁芙便未再逗留。 宁诤却是有些若有所思,陆行之对自家妹妹,平日里并不越矩,也不会刻意打听妹妹的事,可见了面,同妹妹说话时,这语气中,却能听出几分宠溺。 不过如此却也不是坏事,两人有的是时间,待父亲在凉州安定下来后,与他再商谈其他的也不迟,否则眼下定下婚约,朝中之人,便会将他当成与父亲是一路的,并非好事。 宁芙在回到竹苑后,便把玩起那些木头来。 “陆公子送的吧?”宁荷笑盈盈道。 宁芙“嗯”了一声,将木头归类好。 宁荷凑了过来,好奇道:“为何都是这一种木头。” “你仔细闻闻。”宁芙笑着说,“这些木头,都藏着梨花香,陆公子也是见我喜欢银梨木,才买了这些。” 话未说完,宁芙却顿住了。 陆行之为何知晓她喜欢果香木。 可是,她这一辈子,没有买过银梨木,也从未说过她喜欢银梨木。 她只在上一辈子成亲后,买过银梨木,雕刻了许多小物件,摆在了景华居,整间屋子,便布满了香气。 不过这木头不好找,也稀少,她跟宗肆说想要一些果香味的木头,宗肆虽未搭理她,后来还是在北地,让人去寻,替她带了几块回来。 她再未同任何人提过她喜欢果香味的木头。 宁芙的心情渐渐复杂起来。 陆行之……倒也像是个重生的。 第90章 陆二郎,其秘密(2) 而如若陆行之是重生而来,他的身份又该是谁? 不是宗肆,也该是他身边人,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宁芙心跳极快,虽也有可能是巧合,可还是让她觉得不真切。 真有人同她一样么? 陆行之在同宁诤谈事时,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事,不过顿了顿,很快便恢复如常,与宁诤交谈时的语气,也未有半分变化。 到宴席时,宁芙不自觉看了一眼男子那桌,而陆行之却是神色自然。 卫霄是宁国公府的女婿,且宁苒久久不回府,外头早已开始说起卫府的闲话来了,是以这场家宴,他也厚着脸皮来了。 宁苒依旧不理他,也不看他,只看了一眼宁芙。 “夫人,可还在生我的气?”卫霄这一回的姿态,已经是十分低了,也不敢再看宁芙,尽管听见宁芙的声音,让他心都酥了几分。 卫府能娶到宁国公的嫡女,已经是烧高香的好事了,便是为了家族利益,也不能失去这位妻子。 卫氏自然是不愿意被二房看笑话的,更不愿被外人看笑话,且也不能看女儿一直留在府上,让其他女人抢去了她的位置,苦口婆心道:“霄儿这回也是诚心来求你,你何苦再同他斗气,夫妻的心往一处使,才能一致对外。” 卫氏这是在告诉她,别被那妾室,乘虚而入了,眼下这时候,那妾室要是在卫霄耳边吹吹耳旁风,就能将人心笼络了去。 宁苒也懂这个道理,不由朝宁芙看去一眼,她虽然有些后悔同宁芙吵架,却没有全然相信,她半分也没有同自己比较的心思。 不过因为爱与她比较这事,同她争吵,是不值当的,毕竟也未到希望对方不好的地步,那日她也是在气头上,是拿她当发泄口了。 宁芙却是不看她一眼。 宁苒心中有些发苦,又低不下头来示好。 宁苒很快便感觉到了,有另外一股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偏头去看时,见陆行之那张任何时刻坦然处之的脸上,那双眼神,带了几分锐利,似鹰一般,洞悉她的想法,甚至她还从中看出了几分警告。 恍若也似那权臣,手中握着生杀大权一般。 可他只是个四品都司,如何有这般二品实权大臣的气场? 其实凉州的山匪,在这事上,与宁苒的想法大体是一致的。 陆行之初到凉州时,山匪哪个将他看在了眼里,宫中派来剿匪的,一茬接一茬,又有哪个真的能对付得了他们,一来凉州,多半也是被架空了。 而陆行之在凉州的第三日,便缴获了山匪劫贪的数万辆黄金,取了一个匪派头领的首级凉州与匪徒勾结的官员,自然有出来施压和威胁的。 “陆大人若想在这凉州保命,须得知安分守己四个字。” 陆行之却将他的气场比了下去,右手握刀,左手牵着马绳,坐于马上,不卑不亢,那气势却逼人,道:“安分守己?就凭你们,用什么拦我?” 而那施压的,当下就被杀鸡儆猴了,不见陆行之有半分忌惮。 可惜那场面,京中的女君无人看见,否则恐怕不少都会被其迷得神魂颠倒。 而此时,陆行之的眼神,看得宁苒心头一颤,便不敢再看他。 陆行之便也收回了视线。 有卫氏在一旁劝,宁苒在人前,未再为难卫霄,两人毕竟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人前,还是得顾及彼此的脸面的。 卫霄坐在她旁边,替她夹起菜来。 便是宁老夫人夸宁芙,他也未敢再看去一眼。 宁芙却是讨厌极了卫霄,很快便寻由头下了桌,又怕陆行之走了,便在沁园外的园中坐着。 陆行之未过多久,便也走了出来。 “天气冷,四姑娘落过水,要注意保暖。”他见她连大氅也未穿,不由皱起眉。 “陆公子信不信人有活过一世之说?”宁芙抬头看向他。 “传闻倒是听过不少。”陆行之道,“不过这却与鬼神之说一般,奇幻而又缥缈。” 宁芙却盯着他道:“陆大人可否记得,在雍州时,你喝醉了,那时你让我喊你……郎君。” 陆行之看着她,并未言语。 “郎君。”宁芙眼神一眨不眨,似是生怕错过他的表情,缓缓地、轻柔地道。 这却是在试探,他是否是重生的,如若真与她所有纠葛,那对这二字,该有反应。 宗肆是最先知晓她喜欢果子味的木头的,加上那一回让她喊郎君,她很难不往他身上猜。不过如果真是上一辈子的宗肆,倒也挺唏嘘,想不到他也早早死了。 当然,有未必就是宗肆,也可能是上一世替宗肆去寻银梨木之人,不过具体宗肆告知了谁,她想要果子味的银梨木,差遣了谁去寻,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远处,那朝她走来的人,却是步伐一顿。 宗肆站在原地,眼神晦涩不明。 她竟然喊陆行之郎君。 他的眼底带了几分冷意。 陆行之看了看他,却似没看见一般,又看向宁芙,神色坦然道:“四姑娘,那日我喝多了,且我心中本就对四姑娘有几分好感,唐突了四姑娘,是我的不是。” 她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半分情绪波动来,也并因为这“郎君”二字,生出半分异样。 “陆公子是如何知晓,我喜欢果香味的木头的?”宁芙又问道。 “宁大人同我说起过,四姑娘自小就喜欢吃果子,且四姑娘给我做的衣物上,也留有桃子、梨子香,是以我才揣测,在木头上,四姑娘喜欢的也是果子香。”陆行之同她解释道。 这话虽合理,宁芙却也未完全打消对他的猜忌,只是也不宜再试探了,否则显得对这事太过好奇了,陆行之要不是重生的,就该反过来怀疑她了。 “陆公子真是细心之人。”宁芙道。 “四姑娘回去吧,该着凉了。”陆行之催促道。 “方才冒犯陆公子了。”宁芙道。 “四姑娘不必同我道歉,你做的任何事,自然有你的理由,只要未伤害我,便不需要道歉。”陆行之道,“四姑娘不会伤害我,不是吗?” 如此包容的男子,是少数了,若说宁芙完全不动心,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眼下她只能不动心,她没有精力来考虑情情爱爱。 宁芙正要再度开口,却听下人道:“老夫人,宣王府世子来了。” 第91章 方知意 宁芙闻声,不由朝宗肆看去。 男人今日身着绯红色团花纹暗纹袍子,这般艳丽的颜色,却未盖过他那张俊俏的脸,只是这会儿他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看。 陆行之神色如常,微微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宁芙身前。 宗肆脸色冷了下去,只盯着他身后的宁芙。 宁芙却是从陆行之身后走了出来,她不愿陆行之也牵扯其中。 这却是比陆行之护着她,还让人生气的举动,男人不能接受其他男人对自己女人的觊觎,更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维护其他人。 更何况,还有方才那句“郎君”,与宗肆而言,宁芙与陆行之,上一世或许是真有夫妻情意,是以这一句郎君,更让他介怀。 宗肆的脸色便又难看了些。 宁芙连同他寒暄也无,只带着审视看他。 “快请世子进来坐坐。”开口的却是宁夫人,宁国公府于宣王府即便闹得再难看,可当初他在宁芙落水时伸出援手,宁夫人还是感激他的。 宗肆路过宁芙时,并未看她一眼。 宁芙心中盘算起他今日为何要来宁国公府。 沁园中,宗肆拱手道:“宁老夫人,宁夫人。” 卫霄在一旁解释道:“前些时日,我与世子已约定好谈事,却未料到四妹妹的数艺成绩出的如此之快,今日国公府的家宴实属突然,我已找人送信去王府,想必世子还未收到,便去了卫府,又听卫府仆从告知我在国公府,是以世子才来国公府寻我。” 其实卫霄虽觉得按逻辑而言,确实是如此,可心中难免还是有疑惑的,难不成宗肆与自己谈的事,有这般急迫?按理来说,他对国公府可是避之不及的。 宗肆并未否认,道:“既是四姑娘学宴,晚辈自然不便空手而来,到时府上便会有人将贺礼送来。” “世子何须如此客气。”说话的是宁夫人,这会儿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复杂,其实仔细分辨,他似乎是有几分殷勤的。 卫霄则带着歉意朝宗肆道:“今日是四妹妹学宴,在下身为宁国公府女婿,自是得来,劳烦世子白跑一趟卫府了。” 这番话,倒显得他这女婿,格外重视妻子的母族,卫氏和宁苒的心中,都舒坦了一些。 其实今日除了国公府的人,出现在这宴席的,便只有卫霄和陆行之,而卫霄是宁国公府的女婿,陆行之的身份,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宗肆却是含笑道:“公事再重要,也比不上家事,卫大人不必多言。” 卫霄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言,只热情的招待他,宁国公府与宣王府关系不佳,他卫府却还是想跟宣王府走得近些的。 如今晋王实力日渐式微,北地叶将军权力也逐渐被分权,唯有宣王手中的兵权依旧稳固,站队几位皇子,都不如站宣王府来得可靠。 宁苒看着宗肆,自己如今过成了这样,而他却一如既往清冷端贵,比之两年前还愈发内敛,教她忍不住想,当年要是能嫁给他,是不是就不必面对眼下的耻辱。 宗肆即便纳妾,可妾室在宣王府,定然也是不敢挑衅主母的,能给主母权势和地位,后宅就算有再多女子,恐怕也比自己眼下要好。 宁苒不禁想,当年若是自己再试一试,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有些走神,再回神时,见他扫了她一眼,到底是有几分脸红。 “阿芙,快进来见过世子。”宁夫人朝门外的宁芙道。 宁芙人前自然不好失礼,在他面前欠了欠身,却始终垂眸,一言不发,其中的疏远,是不言而喻的。 宗肆看着她连件大氅也未穿,皱起眉,最后却只是扯了下嘴角,淡淡道:”四姑娘不必多礼。” 宁芙就未再开口了。 “不过我看过阿凝的卷子,四姑娘本就聪明伶俐,又从阿凝那看过数艺的归纳册子,我原以为四姑娘这回也能得个第一。”宗肆分明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却还是主动道。 那日宗凝看过自己的卷子,是知晓她错在哪的,宗肆自然也就知晓了,错的题,确实是他同她讲过的,想了想,客气道:“数艺对我而言,并不容易,凝妹妹手中那本册子,还是极感谢世子的,世子做得很用心。” “四姑娘原来也看出那本册子我做的很用心。”宗肆看着她道,可她却半点也未记着他的好。 语气在旁人听来,是无变化的,只是在宁芙听来,他却像是带了些质问,和不易察觉的埋怨 宁芙想起自己那日在宁渊府邸时,他分明是谨慎而又不耐,心中定然是想过同她断了的,一时未有言语。 宁夫人便问了事情的原委,在听说那归纳册子是宗肆所做时,也感激了他和宗凝一番。 宗肆道:“夫人不必客气。” 话锋一顿,却还是忍不住要提大氅的事,陆行之却在此时走了进来,对宁芙道:“四姑娘去添件大氅吧,莫要受寒。” 宗肆看了他一眼。 “得亏行之提醒,我却是才注意,方才出门也穿得这般单薄?”宁夫人不由心疼道,“赶紧回房去添件衣物。” 宁芙知道陆行之这也是顺带替自己解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便道:“那我先下去了。” “还属行之细心。”宁老夫人也不禁赞叹道。 “可不是,阿诤这个做兄长的,一点眼力见也无。”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宁诤却也一副有心事的模样,只笑了笑,并未反驳。 “我只是正好在外,同四姑娘交谈了几句。”陆行之不骄不馁道。 宁国公府,全府上下,对陆行之的评价都不低,也都极亲近。长此以往下去,其他取而代之,就并非是易事了。 宗肆揉了揉眉心。 恰巧卫霄的长子卫炀醒了,乳母将孩子抱了过来,卫霄见到儿子,眼中柔和了不少,亲自抱起孩子。 宁苒却不由看向宗肆,却不知世子以后会是一位什么模样的父亲,会如同宣王那般严厉,还是会是一位宠溺孩子的父辈。 但要说看起来,宗肆与宠溺二字,属实是不太搭边的,他更像是一位会担好父亲职责的严父。 之后卫霄与宗肆交谈时,宁苒却发现宗肆似乎有些走神,兴致也不太高。 “阿芙怎么还不回来?”宁老太太道 宗肆在听到阿芙二字时,又想起宁芙喊陆行之的那句郎君,心中有些闷疼。 他想,或许,还有些嫉妒。 他是接受不了宁芙跟其他人的。 其实,哪怕只是跟其他男子走得近,也不行。 第92章 心知意 宗肆再抬眼时,与陆行之正好对视上。 陆行之的平静,似乎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又让宗肆想起他不久前的那句:无论如何,她都会回到我身边。 却说陆行之若真是在挑衅,宗肆倒能不以为意。 可他却是在陈诉事实一般,不争不抢,且胸有成竹,端的是正夫的架子,这是让人极不痛快的一点。 宗肆收回视线,压下翻涌情绪,浅酌了一口烈酒。 他在这,国公府却也是不好怠慢他的,宁老夫人是长辈,不必过分热情,而卫氏考虑到女婿与大房,却是不得不主动些,毕竟宣王府不喜的是二房,可不是她大房,笑道:“这酒可否是不合世子口味。” “尚可。”宗肆食指轻抚着杯壁道,倒也算是客气,只是距离感也让人无法忽视。 卫氏道:“裕儿今日不在府中,否则倒可陪世子浅酌两杯。” “夫人不必惋惜,还要谈事,也不宜饮酒。”宗肆虽是清清冷冷的,但也算耐着性子道。 “不若我与世子先回卫府去谈事。”卫霄听出了岳母的套近乎,怕宗肆不耐烦,便赶忙提议道。 宗肆却道:“王府给四姑娘的贺礼不久便能送到,不如再待片刻。” 卫霄转念一想,按照世子的性格,今日既然来了宁国公府,礼数自然也得周全,便未再多言,坐了回去。 只不过有宗肆这尊大佛在,那氛围自是没有他时自在的。 陆行之的脾性与为人,国公府已算熟悉了,且也算亲近,而宗肆则算得上“贵客”了,在他面前,说话自然也得顾及几分。 一时倒是无人开口。 宗肆自顾自坐着,那从容之态,也似乎无与人交谈之意,却偏偏还在这岿然不动。 “行之如今得负责宫中巡值,怕是很辛苦吧?”宁老夫人看着一身官服的陆行之,便找了个话道。 “趁着年轻,还想再往上爬一爬,便是吃些苦也值得。”陆行之一副小辈模样认真道。 宁老太太笑道:“年轻时有抱负是好事,便是先立业再成家,也是可行的。” 却说老夫人如何不满意这个“孙女婿”?只是与宁夫人想的一样,儿子如今在凉州,明面上是被“贬”,如今谈及亲事,不是好时机,倒不如先搁置了。 只是心中,却已然是将陆行之当成阿芙的准夫婿的,言辞中的关心,自然是真心无比。 宗肆坐着一动未动,像个局外人。 只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卫霄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片刻,他让王府准备的贺礼便到了。 那却是套价值连城的白釉瓷棋具,这烧制白釉瓷本就艰难,何况要辅以唐彩格线,便是烧制一万块棋盘,也未必能成一块,宁夫人是见多识广的,一眼便认出,那是前朝皇室之物。 “这贺礼,怕是过于贵重了。”宁夫人道,却也是放不下心收的。 “这是阿凝的意思,她向来喜欢四姑娘,小女君间交情不错,是以互相送些稀奇物件,夫人不必忧虑。”宗肆道。 宁芙再回来时,就看见了宗肆手中的棋盘,不由一顿,朝他看了过去。 宗肆看着她,一言不发,却是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那日他说过,她不收孟渊的白玉棋盘,他便送她更好的。 “多谢世子,不过这贺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宁芙跟宁夫人是同样的态度。 “四姑娘不喜欢?”宗肆看着她道。 宁芙摇摇头道:“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贵重了,日后不知该怎么回礼。世子今日能来拜访,于国公府而言,已是荣幸了。” 宗肆却淡淡道:“四姑娘不必回礼,这是阿凝的一番心意。” 外人听不懂,宁芙却是能听明白的,他的意思是,这是他的一番心意。 宗肆这其实是有几分示好的意思的,贺礼是白釉瓷的棋盘,自然与孟渊那日相关。 想证明什么呢,只要她不收其他男子的物件,他便能给她更好的? 可她并不稀罕这更好的。 “世子,我真的不能收。”宁芙浅浅笑着,再三坚持道。 她的疏远和拒绝,多少还是刺痛了宗肆的心,却也还是耐着性子,与她商谈道:“既然如此,我便送四姑娘几本读物,四姑娘改日来清天阁自取,如何?” 这是约她见面的意思。 宁芙沉思片刻,眼下不好再与他纠缠,便道:“那多谢世子了。” 宗肆心中这才缓和了几分,沉声道:“四姑娘不必客气。” 宁苒却生出一个念头来,她总觉得宗肆对四妹妹说话时,姿态与对旁人时不同,虽语气无变化,可姿态却是不一样的,似乎要主动几分。 甚至……好似有些讨好。 毕竟,她可是感受过宗肆平日里对女君是何态度,虽客气,却是不放在眼中的,说得难听些,便是谁也不当回事。 不过宁苒又觉得,宁芙可没那个本事,便也未当回事。 陆行之提出要走时,宗肆便也未逗留。 宁芙同宁夫人一起送客,堪堪到门口,陆行之便道:“夫人与四姑娘回去吧。” “你既是客人,我们自该目送你离开。”宁夫人笑道。 陆行之便未多言,看了眼宁芙,朝她温柔一笑,那眉眼间的不卑不亢,顷刻间似是化开了,紧跟着,便翻身上马,踏踏而去。 只是陆行之脸上的表情,在宁芙看不见时,带了几分失魂落魄,记着宁芙喊郎君的,何止是宗肆。 宁芙虽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是重生而来,可那一句“郎君”,还是让他心尖一颤,那一刻若不是极力忍耐,不想让她看出异样来,他早就失了分寸。 其实宁芙若是再喊一句,他或许连忍耐,都未必还能忍下去。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原来是这般感觉,让人喜悦,也让人心痛。 陆行之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如初。 这一世,他会护好她。 …… 宗肆却是并未离开,而是交代道:“若是四姑娘有空,随时可来清天阁取书。” 宁芙点点头。 身旁还有宁夫人与卫霄在,宗肆虽有话听她说,可也不好再说什么,看了她片刻,同卫霄一块离开了。 因见宗肆与卫霄近来走得近,卫氏便在宁苒身边吹了耳旁风,这日后卫霄万一高升了,这可不能让其他女人捡了便宜。 不日后,宁苒便回了卫府。 宁芙与她还有心结,并未送她。 宁苒心中又难过又气,道:“她这般不顾情面,日后若是遇上了事,看我帮不帮她便是了。” 卫霄若是高升了,二房未必没有求着自己的时候,指不定宁芙的亲事,日后还得靠自己。 而宁芙本该去清天阁的,却忽然遇上宁荷病了,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宗肆每日都来清天阁,却是无一日等到她。 往后几日,出了趟京。 “四姑娘最近也未过来?”这日宗肆回京时,却是先来了清天阁。 管事摇了摇头。 宗肆不语,神色难辨。 越是见不着,越是惦记,离开京中这几日,想的也全是,她若是来清天阁见不着自己该如何? 于是公事的收尾,也交给了下属,自己当夜回了京。 可她却是一次未来过。 何时有人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第93章 争口气(1) 傅嘉卉来到清天阁时,宗肆已经待了有一会儿了。 烛台上火光摇曳,男人半张脸藏于灯火之中,情绪难辨,但总归是不太高兴的。 傅嘉卉心中却觉得他这般性子,也是该吃吃感情的苦。 “四姑娘于几日前,来暖香阁支取了一笔银钱,倒是未见用于何处。”傅嘉卉道。 往日暖香阁的银钱,由宁芙的人张忠张管事算完账后,傅嘉卉会前往查账,之后兑成银票钱,由张忠再转交给宁芙。 如此提前支取,倒是从未出现过。 宗肆却是摸准了宁芙的心思的,她怕的是之后取不出银子。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这些古籍,差人给四姑娘送去吧。” 傅嘉卉看了一眼,除了几本逸闻趣事、大燕最为时兴的字画,还有明罗大师的孤本,既有打发时辰的,亦有陶冶性情的。 每一本都有看过的痕迹,怕是平日里他自己也在看的,觉得不错的,才留下了。 世子心中,却也并非全然没有宁芙,只是他初尝爱情的苦,恐怕连他自己,也摸不准自己的心。 傅嘉卉为了自己与宁诤,自然是希望宁芙拿下宗肆的。 前些时候,她在净膳楼亲了宁诤,他虽拒绝,伸手推她,但她喊疼,他就一动也不敢动了,忙问她哪儿疼,而后又不自觉意乱情迷。 末了他道:“傅姑娘,我这人不值得托付,不要跟着我吃苦。” 傅嘉卉知道他是不舍的,手都捏得发白,她只笑道:“阿诤,我会解决好一切,你安心等我过门便是。不过,不准谈亲事,你谈一桩,我毁一桩。” 宁诤眼睛瞬间红了,哑着嗓子道:“你该知道难如登天,为何不好好过你的日子?” “与你一起死,我也是不怕的。”傅嘉卉笑起来。 她与宁诤,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不同,官商间地位悬殊,可即便如此,她也非得到他不可。 傅嘉卉收回思绪,想了想,道:“国公府的五姑娘最近病了,宁四姑娘近日都在府中,近日都未出府。” “可会传染?”宗肆蹙了下眉道。 “听闻是受了伤,伤口处感染了。”傅嘉卉道。 宁荷的事,宗肆自然无闲心去操心,不过还是洋洋洒洒给她写了封信,若是宁荷需要请御医,他自是能帮忙的。 宁芙看到宗肆的信时,正好给宁荷换完背后的药。 不过这封信来得晚了些,四皇子孟澈,已卖给宁诤这个人情,将宫中的程太医请来了。 “四姐姐。”宁荷忽然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在这。”宁芙走上前安抚道。 宁荷拉着她的手,见她没有走的意思,才放下心来,重新沉沉睡去。 原本那些化脓的伤势,这几日才算好了些,不过一连几日却高烧不退,精神也迷糊,到今日才算好些。 宁芙不知张氏身为姨娘,是如何能这般狠心的。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宁荷再次醒来时,宁芙正坐在窗前看书,窗外小雨淅沥,衬得四姐姐恬淡又安静。 宁荷想,便是她睡着了,四姐姐居然也一刻没走,每一句话都未敷衍她呢。 “在想什么?”宁芙也发现她醒了,笑问她。 “在想有四姐姐真好,小小的阿荷,也能有人疼,有人怜。”宁荷道。 宁芙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也配合的在她手心中蹭了蹭。 “四姐姐,阿荷日后,会回报你。”宁荷道。 宁芙道:“你姨娘这一回如何又动手了?” 宁荷目光闪烁,低下头去,轻声道:“母亲去问姨娘,愿不愿意将我嫁去卫府做妾,姨娘生气至极,说我是贱命,也如她一样,永远得低苒姐姐一等,连怀个儿子,也只有被人害死的命。我未同她一起说母亲,她便觉得我与母亲是一路的。” 已不是第一回如此了。 而卫氏会突然提及此事,恐怕是这次苒姐姐回府待了许久,让卫氏生出了几分危机感来,是以急着替女儿巩固地位。 要阿荷去卫家做妾,自然也是为了宁苒打算。不过这番为了自己女儿,就把别人女儿当棋子的做派,难免教人觉得过于自私。 张氏向来输她一头,女儿也得在宁苒面前低声下气,她不甘心,却不是为了宁荷不甘心,而是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没出息的母亲,才会拿自己的孩子撒气。 “若不是冬珠发现得及时,这一回你还不知会如何。”宁芙想起她瘫软在地上的模样,依旧是心有余悸。 ”我姨娘……如何了?”宁荷却有些紧张地问。 宁芙却是顿了顿。 宁荷心软,对生母总是有几分感情在的,会不舍得张氏受重刑,否则也不会隐瞒这回张氏动手的事了,可张氏一直不记教训,却是不行的,否则还会有下一次。 而这如何处置张氏,却也是个难题,卫氏记恨她,恐怕会借机处置了她,日后未必还有回府的机会,而自己身为二房,去插手大房的事,便是越界。 更何况,自己要动张氏,那毕竟是阿荷的生母,张氏真有个三长两短,日后阿荷保不齐会与自己生了嫌隙,那可就吃力不讨好了。 宁芙细细盘算着,这事恐怕还是得由大伯母来处理,只不过也须有人来帮张氏一把。 “如今张姨娘犯错,大伯母身为主母,自然姑息不了张姨娘。”她道。 宁荷眼中含泪,轻声道:“母亲不喜欢姨娘,不会放过姨娘的,若姨娘被送去了山庄,这一辈子便回不来了。我也知姨娘错了,她该受罚,可在山庄,保不齐她就能活下来。” 便是被人害死了,也找不出证据。 “你给大伯写封信,大伯疼惜你姨娘,或许会好些。”宁芙有意无意道。 宁荷就照做了。 宁芙未再打扰宁荷休息,待出了园子,卫氏身边的嬷嬷,便含笑道:“四姑娘,大夫人请你前去坐坐。” 她便跟着嬷嬷一块去了卫氏那,如今张氏犯事,卫氏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张氏得宠,且为人张扬,换作是谁,恐怕也容不下。 不过宁芙若是主母,会不要这位夫君。 而大伯母找自己来,目的自然也不单纯。 恐怕是想让二房也掺和进此事。 第94章 争口气(2) 宁芙心中是有数的,张氏这事,大伯母为了不与大伯产生隔阂,恐怕会将矛盾指向二房。 不过,她同样想借大伯母的手,处理好这事。 “刚刚从阿荷那回来?”卫氏见她,便将糕点递给她道。 “正是。”宁芙笑着接过。 卫氏叹了口气,道:“阿荷也是命苦,张氏身为姨娘,却视她如草芥,不仅不顾亲情,也未将国公府放在眼里,阿荷再如何,也是国公府的女君,岂是她一个妾室可以践踏的,若非发现得及时,阿荷这可就没命了。” 这是给张氏按上了个谋害国公府女君的罪名,即便未成功,也足够将张氏送出府了,这罪名要是定下来,日后张氏即便没了,也无人能追究什么。 宁芙天真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阿芙以为,大伯母应该如何?”卫氏问。 卫氏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丈夫向来疼惜张氏,要是自己处理张氏,丈夫恐怕会怨恨自己,而若是二房给的“主意”,丈夫也就无话可说了。 宁芙看着她,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模样,配合道:“大伯母说得不错,张姨娘次次如此,自然是该罚的,我心中的想法,自然与大伯母一样。不过,该如何罚张姨娘,得大伯母同我阿母商量。” 她自然只是说说,自然不会真让阿母来操这份闲心。 “既如此,我先于老祖宗商讨,这事交由我与你阿母处理。”卫氏道。 宁芙却在此时,将宁荷写给大伯宁真修的信,放在了桌面上,仿佛只是为了方便吃糕点。 卫氏自然是一眼便瞧见了,心不由一沉,面上却状似无意道:“这是阿荷的信?” “五妹妹让我寄给大伯。”宁芙看着她道。 卫氏的笑容便僵了些,宁荷在此时给丈夫写信,自然是为了张氏,她已有心将张氏的事压了下去,为的就是不将此事传出去,想尽快将张氏解决了。 而眼下这封信要是送出去了,丈夫宠爱张氏,定然会急匆匆赶回来。 “阿荷怕是担心她姨娘。”卫氏道。 “大伯母,阿荷这信,是想替张姨娘求情的。张姨娘的事,我认为该罚,可阿荷舍不得生母,大伯母要不就留几分情面,倒也能留下个慈悲的美名。”宁芙捧着她道。 若是没有这封信,她说这番话,自然是没用的,这也是她让宁荷写这封信的缘由,宁国公对大伯母,还是有威慑力的。 “大伯母自然也不能轻罚了张氏,否则外人该如何看咱们宁国公府,便是大伯,也是无话可说的。不过这也是我个人拙见,具体该如何,大伯母该与我阿母谈。”宁芙又道。 卫氏心中自然是气愤不已,可也不敢表现出来,又想起宁芙当初在处理中馈之事上时,分明是有手段有心机的,可不是个简单女君。 今日这番话,恐怕一开始就没有让二房插进来的打算,她的态度,就是在教自己该如何做,给自己已经算得死死的了。 自己要真将张氏送到外地的山庄去,丈夫与自己离心离德,指不定会以为是自己设计的,而自己要索性不管张氏吧,却也不行,否则自己这个宁国公夫人,会被骂不作为。 可卫氏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也知张氏自己恐怕处置不了了,只好顺水推舟道:“你说的不错,张氏是阿荷生母,总该留几分情面,我却也未想过为难张氏,只不过是想着按家规处置罢了。” “大伯若是知晓,心中定然也是动容的。”宁芙道。 卫氏嘴角动了动,却是并未言语。 她心中是恨极张氏的,恨她挑衅自己,勾走丈夫,害过儿子,便是不好报复,对张氏下手也不会留情。 按照家规,张氏被打了三十大板,又罚了一年俸禄。 宁老太太同样也是恨极了这个蠢女人,却也不愿意与长子闹得不痛快,只恨恨道:“若是再有下一次,我会亲自处置了你。” 张氏却不甘心道:“阿荷是我生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对她如何,何错之有?更何况要不是她带来霉运,我如何会失去儿子!” “掌她的嘴!”宁老夫人用力的杵了杵拐杖道。 张氏却也知夫君不在,没有人护着自己,一时没了言语,只充满怨恨地看向卫氏。她也就是趁夫君不在,才如此对自己。 然后她的视线,又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女儿,和宁芙。 宁四姑娘的手心,盖在宁荷的眼睛上,而这位在国公府素来讨人喜欢的女君,正含笑,却冷冷地看着自己,似那风华绝代的清冷美人。 张氏心中不由一怔。 她是何时变成如此模样的? 张氏想起一年前那位宁四姑娘,永远是笑盈盈的,眼神也极其真诚,永远是一副讨喜的模样。 “祖母,阿荷在张姨娘身边,也不是第一回受伤了,可眼下阿荷也快成大姑娘了,跟在张姨娘身边,怕是日后嫁人如何做妇人也不会。” 宁芙在这时开了口。 宁老太太、卫氏,以及还趴在刑凳上的张氏,不由都看向她。 “国公府的女君,若是连这些也不会,少不了被人笑话,都该笑咱们国公府不教庶女了。”宁芙弯弯眼角,道,“大伯母得操心苒姐姐和大哥的事,抽不开身,阿荷既然与我投缘,日后阿荷搬到竹苑,由我阿母暂教她礼仪,如何?” 宁芙是不会再让宁荷回到张氏身边的,同时也给卫氏留足了体面,其实卫氏也不会对宁荷好的。 宁荷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神中蓄满了泪。 没有人像要一个宝物一般,这样主动地要她。 而她的四姐姐,虽未看她,却是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的。 宁夫人也道:“二房这边也空,诤儿还未成亲,不久也要去关外,阿荷来与我作伴,也好,至于日后出嫁,嫁妆也由我二房负责,我定会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卫氏心里是同意的,替宁荷置办嫁妆,那也得费不少银钱,原本大房的支出,就已捉襟见肘,不花银子不说,她原本也不想沾上这个烫手山芋。 宁老夫人,自然也无话可说,她本也着急如何安排宁荷,再教给张氏,她也是不放心的:“既然你这么说了,阿荷以后就跟着你二房。” 宁芙很快,便感觉自己捂着宁荷眼睛的手心湿了。 以后宁国公府不起眼的五姑娘,也会有自己精美的寝居。 …… 宁芙在离开前,好心的掺了一把张氏。 “四姑娘何必护着她,既没出息,也帮不了你什么,反而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张氏对宁芙,还是客气的,只是说起宁荷,憎恨,埋怨,仿佛她的苦难,全是宁荷带来的。 宁芙却笑起来,“姨娘知道何为爱屋及乌么?” 张氏心中不安起来。 若不是因为宁荷,她是不会留张氏在府中的。 “姨娘日后不要后悔才是。”宁芙道。 第95章 争口气(3) 张氏看了不远处的女儿一眼,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我后悔什么,她一个庶女,一个赔钱货,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 宁芙不语,张氏爱的,也不是儿子,她想要的,不过是权力,只是殊不知女儿也能带给她这些。 她含笑道:“姨娘的意思,宁国公府的五姑娘,是那赔钱货了?” 张氏不由一怔,终是不敢多言:“不,不是,我没有折煞国公府的意思。” 宁芙却是客气笑道:“姨娘好生回去休息吧。” 张氏松了口气,只觉宁芙还算好心,保不齐这是提醒自己,莫要被卫氏抓住了把柄。 她心中自然是不甘心的,等丈夫回来,她定然会找回这口气,丈夫宠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卫氏待面对宁芙时,也叹了口气,道:“张氏恐怕不会消停,等你大伯回来,她还有得闹的。” “她要闹,便让她闹就是了,大伯母这一回已是宅心仁厚,谁没理,大伯心中自然也是有数的。”宁芙道。 便是再宠爱,若是一直无理取闹,也总有厌烦的时候,以色侍人,最是不长久。 卫氏便笑了笑,“你说的也是。” 宁芙自然是不介意卫氏添一把火的,卫氏只要活着,该多受受苦。 “阿芙闹出这番动静,怕只是为了有由头,让阿荷去二房吧?”卫氏索性与她开门见山道。 若张氏太冷静,阿荷若去了二房,就会被外人说成是抛弃生母的趋炎附势之人,而张氏苛待宁荷,外人便会同情她。 为了宁荷,宁芙不可谓不用心。 “我对大哥,苒姐姐也是如此,我向来一心一意为了国公府。”宁芙却是看着她道。 卫氏同她对视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宁芙状似同她闲聊笑道:“人心都有险恶之处,不为己的是傻子,可一家人,在大事上,心总该往一处使的,大伯母,你说是不是?” 卫氏生出几分心虚,勉强笑道:“我也知晓,你一向是顾着国公府的,我们大房,亦是如此。” 宁国公也是真心宠爱张氏,几日之后,便匆匆回了府。 张氏一见到她,就似找到了靠山,哭得梨花带雨,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番恩爱后,就告起卫氏的状来。 宁国公宁真修虽心疼得不行,可卫氏是按家规处置的,他也不能坏了规矩,只能背后打点好,私下多照顾着张氏些。 宁芙到沁园时,宁真修正坐在宁老夫人的主位旁,明显冷落着卫氏。 而卫氏脸色难看,又委屈,她分明是按规矩办事,夫君却还是因为张氏,记恨她。 “祖母,阿荷的伤势好些了。”宁芙想了想,走进去道,又朝宁真修喊了句大伯。 “你父亲近日在凉州如何?”宁真修缓下脸色道。 “父亲不久前写信回来,告知还算安好。”宁芙走到卫氏身侧坐下,同她道,“阿荷这一回受伤,学堂里也人尽皆知,女君们都夸大伯母心善,还愿留着张姨娘。” 宁真修这才看了卫氏一眼。 卫氏见她替自己说话,不由叹口气道:“我也知这事吃力不讨好,可我是国公夫人,这事却也只能我来做。” “大伯母做得对,该罚也得罚,若是让外人知晓咱们国公府赏罚不分,纵容后院作恶,还怎么看咱们国公府。”宁芙道。 宁真修却是一顿,心中不由沉思起来,国公府代表着他,原本他就因托关系走得晋升,被一堆人盯着,眼下国公府再出丑闻,对自己与官场中,亦是极不利的。 晚点再见张氏时,张氏依旧吵着闹着要俸禄,若没有银钱,她如何打点国公府上下,且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 宁真修这一回却是未再顺着她,不论是卫氏,或是张氏,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不似二弟,柳氏虽清高,可是个拎得清的,从不折腾幺蛾子。他冷声道:“我看是平日里太顺着你了,才导致你永远不知反省。” 张氏一愣,哭道:“老爷是厌烦我了吗?” 宁真修更是不耐烦道:“日后你要是再动阿荷,便去山庄住吧。” 说罢也未留在她院中,又思及宁芙那番话,怕外人以为他无底线宠爱妾室,索性禁了她的足,这一年不许再出院子。 卫氏难以置信,一向宠着自己的夫君,会如此对待自己,禁足一年,与失宠有有何区别,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卫氏知道了,自然是高兴得不行,这禁足的事,由丈夫亲自提,一来足够扎张氏的心,二来也舒了她心中的气。 因着这事,卫氏对宁芙也是有几分感激的。如若自己当时一心处置了张氏,可不会有如此结果。 宁荷对于张氏的处罚,已然是心满意足了,她虽心寒,却也还是不愿看见姨娘死去的,能留在府上,已是最好的结局。 宁芙则陪同她,装饰好了竹苑的侧院,日后这便也是宁荷的寝居了。 卫氏身为大房主母,自然也得对宁荷来二房的事有所表示,倒也花了不小的手笔,替宁荷置办了些用品,不过花这些银子,跟日后替她置办嫁妆,还是不值一提的。 宁芙正在忙前忙后。 卫氏心情自然是有些复杂的,阿芙自己分明也没想放过张氏,所以顺水推舟帮了自己,可她倒是全身而退了,自己感激她,阿荷也感激她,便是张氏,也对她没有任何埋怨。 看似和善,温和,可宁芙的心,恐怕是个狠的。 卫氏不由后怕,还好没让她嫁进卫府,她与阿苒关系好倒也罢了,一旦她也想在卫府立足,与女儿未必不会反目成仇,毕竟谁都先顾自己的利益。 宁芙看着脸色复杂的卫氏,微微一笑,她不介意让大伯母知道她的为人,大伯母忌惮她,能省去不少麻烦。 却说这事一折腾,也过去了五六日。 宁芙得了空,才听说陆老太爷得了重病一事,陆行之不日就得回还乡见老人最后一眼。 宁芙却也未料到自己,能收到陆夫人的信,邀请自己今日去陆府做客,匆匆忙忙的。 这是近半余月以来,宁芙第一次出府。 陆府中,等着她的却是陆行之,宁芙也不意外,安静的看着他。 “信是我让母亲代写的,我主动邀请四姑娘,难免会有人闲言碎语。”陆行之道。 “我知道。”宁芙道。 “这一回回乡,恐怕也得待些时日,我担心四姑娘会遇上事,是以找来四姑娘,想着叮嘱几句。”陆行之看着她道,“四皇子与六皇子的隔阂,只会越发放到台面上来,四姑娘得小心,莫要掺和进去。” “好。”宁芙看着他道。 陆行之见她答的如此干脆,眼中生出了几分笑意来,“我却不知四姑娘原也能如此听话。” 宁芙道:“听人劝,才不会出差错,陆公子误会我了,我一向如此。” “四姑娘可绝非是乖巧的女君。”陆行之却道。 “那陆公子以为,我是何种女君?”宁芙道。 陆行之想,该怎么形容宁芙呢,初见时只让人觉得人畜无害,又很真诚,乖乖巧巧的,可也不是个会一直哄着人的,一旦不愿意哄了,便倔得不可能再低头。 而这一世,其实骨子里也很真诚,只是上一世受了伤,这一世便封闭起自己,只肯躲着舔舐伤口了。 “四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女君。”陆行之道。 宁芙笑道:“陆公子原也会敷衍人。” “进了四姑娘心里的人,才会知四姑娘有多好。”陆行之却笑道。 两人坐着,也不过是小酌了一杯,并无任何失了分寸的举动,在宁芙心里,他是知己,或许也越过知己几分,他在她心中是惊起了涟漪的,可她无法去细想,那涟漪是为何。 “烈阳当空,可送别你,却也感受不到暖意了。”宁芙道。 陆行之却是久久未说话。 宁芙见他不语,侧目去看他时,才见他眼中深藏着不舍,那不舍,竟也让她生出几分酸楚。 陆行之曾说,自己像他曾经的爱慕之人,可真是如此吗?仅仅是因为自己与那人有几分相像,他便到了如此程度? 陆行之却也未久留她,那分寸,亦是把握得极好。 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时,那不舍才浓烈的释放了出来,不再压抑。 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远离她,上一回,为了宁真远与凉州办事顺利,是以他提前半年就先去肃清了匪徒,只是为了她,却也是值得的。 宁芙在出了陆府时,正好与前来陆府的宗肆撞上。 陆行之回乡,眼下自然有不少公事需要交接,宗肆来陆府,倒也不让人意外。 宗肆正与屈阳交代着什么,余光看见她时,却是一顿。 屈阳便也抬头看了一眼,一时间不敢再开口,他是最清楚世子最近因为眼前这位,心中有多不快。 宁芙欠了欠身,就要走。 宗肆眼神复杂,抿唇道:“就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我并非避着世子,只是不知该与世子说些什么。”宁芙想了想,道,“世子在信中提及可以给阿荷请御医,我感激不尽。” “府中的事,既已处理好了,为何不来清天阁?”宗肆又问道。 宁芙道:“也才刚得空。” “刚得空?没时间去清天阁,却是有时间来陆府。”宗肆冷冷道,其实仔细分辨,那酸味都藏不住了。 这就显得咄咄逼人了,原本顺着台阶而下,彼此间都不尴尬,未尝不是件好事。 宁芙便不再言语,她不想同他聊这些没意义之事,而是看了车夫一眼,上了马车。 府外人多眼杂,宗肆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并未上前拦她。 学堂女君在出了数艺成绩后,便空闲了一阵,男子学堂那边,却也非忙碌日子,便举行了游湖。 学堂向来男女分明,这般能一起参与活动的次数,少之甚少,又正是男女最容易心动的年纪,一时男女都有些兴奋。 宁芙大抵是人群中,最淡然的了,她对男女之事,早已没了心思,眼下便是再俊朗的公子,在她眼前也翻不出花来,心平静极。 不过对宁芙有意思的公子,却是不少的,虽说宁真远如今在凉州,可保不齐这些公子还是想着饱眼福的,娶不了,看看也是过瘾的。 宁芙朝他们和气一笑时,更是让人心都酥了,恨不得都跟她搭上两句话。 女君们俩俩一处,搭帐子避风。 到宁芙这,便落单了,如今她在学堂中算年长的了,女君们自然更爱和同龄的一处。 宗凝倒是想同她一处,可又想起兄长的叮嘱,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远远瞧着她。 宁荷生病,没有来,她便一个人搭帐子,虽说困难些,可也算不上难事。 “宁四姑娘,我来帮你吧。”公子那边,却有人开口道。 “是啊,宁四姑娘,男女虽有别,可互相帮忙,却也是美德,何况眼下也非孤男寡女,我们来帮你吧。”另一位公子开口道。 男子在十六的年纪,最是躁动,也最爱表现,而要是到了及冠的年纪,就又是另一翻模样了。 宁芙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几位公子就上前替她绑起了帐绳。 她只好往旁边站了站。 剩下的公子们,也帮起其他女君的忙来。 “世子。”过了片刻,女君这边,却也热闹了起来。 宁芙侧目去看,然后便看见骑马而来的宗肆,视线落在了那些殷切的小公子身上。 “世子莫不是为了什么女君来的吧?”人群中,却不知是谁打趣了一句。 第96章 始从心 打趣宗肆的,是位小公子,约莫比宁芙还小一些,那一双桃花眼,灿若星辰,透着股聪明劲,少年之气亦是扑面而来。 仅仅是这一句“世子是为了哪位女君来的吧”,就将女君们逗得面红耳赤,且又顺利地将女君们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 其实这话也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此时却也无人会追究。 宗肆却沉声道:“居山先生今日要外出授学,怕你们贪玩,失了分寸,今日见我有空,便让我来替他守着你们。” 居山先生,便是学堂中负责女君的先生,早些年也教过宗肆,两人年纪虽相去甚远,可师生间也算得上知己,宗肆也是其得意门生。 今日本该是居山先生来,不料他临时有事,去宣王府拜访时正好得知宗肆有空,便请了他代劳。 虽这块山林,常年有护卫军巡林,可游湖的小舟,却是得这些年轻女君与公子们自己搭,这片湖泊水不深,但此时在冬季,要是落水,也足够受的。 “原来如此,那今日辛苦世子了。”说话的是华安府的小女君,名唤章和,也就是这一回数艺得第一的女君,最近在京中,受了不少夸赞。 华安府三房章林生,一直同宣王在北地,是宣王收下一名悍将,日后还会不顾性命救了宣王,算算也就是在半年后了。 不过宗肆前来,有人欢喜,也有人忧,比起在场的女君公子,他要年长四五岁,不论是碍于他的身份,还是年纪,公子们都不敢造次。 而有他这颗珠玉在前,这些公子们就不够看的了,宗肆在长相与阅历上,对他们都是降维打击,女君们哪会再注意他们。 “世子,可否替我将这些竹子砍下来?我们该开始做竹筏了。”章和的帐子已经搭好了,恳切地看向宗肆道。 宗肆今日是替了长者身份,本就是代为看管她们,便朝她走了过去。 “宁四姑娘,可否需要也替你砍些竹子?”替她搭帐子的小公子道。 主动殷勤的男子,那都是有所图谋的。宁芙朝他笑道:“我自己来就好。”她在雍州时,闲暇时便会跑到山林去玩,砍竹子她也算有点经验。 众人只当宁芙是觉得新鲜,一时不以为意。 宁芙问小公子借了刀具,走向竹林时,正好见宗凝与章和站在宗肆面前,地上的竹子,也已一段一段的整齐排好。 “多谢世子哥哥。”章和感激地看着宗肆,甜甜笑道。 “章姑娘不必言谢。”宗肆自是一派清贵之态,又带着些许清冷,正是这番道貌岸然的模样,才勾的女君们惦记他。 殊不知女子在他身上,是讨不到半点便宜的,稍一越矩,就得被他提防。 宁芙在宗肆看过来时,便收回了视线,拍了拍面前的竹子,这选竹子,也有些门道,声音越清脆,那竹节便越空,浮水性也越好,更适合搭竹筏与小舟。 她选了一根的砍了下去。 不过女子的力气,不如男子那般大,刀卡在了竹子间,宁芙尝试了几回,也未能取下来。 “宁姐姐,要不让我三哥来帮你吧。”宗凝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 宁芙回头,看了一眼宗肆,见他正看着自己,抿着唇,表情带着她描述不出的情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开口。 宁芙可不会求他,自己开口了,这跟示弱有何分别,且也不想承宗肆的情,便笑道:“凝妹妹不必担心我,我自己先试一试也是行的。” “三哥,你去帮帮宁姐姐吧,不然宁姐姐的手该被震疼了。”宗凝看向宗肆道。 男人抬脚就要上前,宁芙忙道:“世子也砍了不少竹子了,想必也累了,我找其他公子帮忙吧。” 她说罢,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宗肆脚步顿住,看着她,一言不发。 宁芙正往外走去,忽听外边有人道:“凝妹妹,世子,二公子来了。” 宁芙还未走出林子,宗铎便走了进来,与她就这么面对面撞上,一时愣在了原地,宁芙慌忙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就摔倒了,好在宗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悠悠的栀子香入鼻,宗铎不由屏住了气息。 “多谢二公子。”宁芙在站稳后,朝他感激道,又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了距离。 宗铎也是正好听说了居山先生去外地授学,这一回学堂的游湖活动,让自家三弟代劳了,自己正好得空,且这是他喜欢的活动,便在当完值后,就赶了过来。 在宗铎看来,宗肆不爱凑这热闹,自己来替他也行。 至于他来这,倒是没想过会碰上宁芙。 “四姑娘落过水,我还以为四姑娘会惧水,没想到四姑娘还敢来游湖。”宗铎有些钦佩道。 宁芙只笑了笑,因为她压根没打算下水,她只是对做做竹筏,有些乐趣。 “二哥。”宗凝在身后喊了一句。 宗铎则看了一眼那卡在竹子上的刀具。 “我未能成功将这竹子折断,正要出去找人来帮忙。”宁芙开口道。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宗铎上前便取出了刀具,又顺势将那竹子也砍断了,又看向宗肆,有些不悦道:“你帮宁四姑娘一把又如何?” 不过是小事,宗铎以为不必那般避嫌,心中不赞成宗肆过于冷漠无情的做法! 怪不得谢二姑娘不跟他!穆六姑娘,也不跟他! 兄弟二人,从未起过冲突,今日宗铎却是对自己三弟,不满到了极点。 宗铎站在宣王府的立场上,无法与宁芙亲近,可在许久之前,却是因为她的叮嘱,自己在去往北地的路上,才未出事,他是感激宁芙的。 是以他无法对宁芙那般冷漠。 宁芙忙道:“世子主动提过帮我,我见世子刚刚帮完章妹妹,怕是也累,是以想着找别人帮忙。” “他在军营中,受苦受累是常有的事,砍砍竹子若是就累到他了,提什么带兵打仗。”宗铎看着宗肆道。 宗肆看了一眼宁芙,“我替你砍些竹子?” “到这会儿了,我来就是了。”宗铎道。 宗肆却还是看着宁芙,等着她开口。 宁芙想了想,还是浅笑道:“世子与二公子都不必帮我,方才是没经验,现在我自己来便可。是我自己享受其中的乐趣。” 宗铎便也再无话,也没走,在一旁看着他。 宗肆也没有走的意思,不过被人给喊走了,虽不耐烦,今日他有职责在身,自然不好像往常一般推脱过去。 宁芙将竹子砍下来后,宗铎也未在旁边干站着,而是替她削起竹子的枝丫来,又替她将竹子背出了竹林。 宁芙空手跟在他身后。 “谁跟你一组?”宗铎问。 宁芙想了想,道:“原先我同五妹妹该是一组,不过五妹妹如今在府上养病,且我并无下水的打算,是以并未与人一组。” “一人若想搭好竹筏,并非是容易之事。”宗铎道。 “我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宁芙也只是想锻炼锻炼动手能力,享受这个过程,而并非要结果。 宗铎不语。 不过宁芙在做竹筏时,还是感觉到了宗铎对她的照顾,他时不时走到自己身边,同自己讲上两句做竹筏的技巧与心得。 不过到底是男女有别,他也只能在她身边提点上两句。 “世子,可否替我看看,这竹筏可否牢固?” “也帮我看看吧。” “我也需要。” “……” 女君们都表现得极其踊跃。 宁芙遇到困难之处,也是自己琢磨,不过她比其他要好些,她们是正有下水的打算,而她做到哪算哪。 “二公子,这个开口向上合适,还是向下?”过了片刻,她察觉到身边有一处人影,以为是宗铎又过来了。 只是抬头却看见了宗肆。 宁芙便又低下头去,不语。 宗肆视线落在了她被竹子划伤的手背上,伤口不深,不过是浅浅的一道印子,只是她白,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了。 他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从她手心中取走了刻刀。 两人谁都未开口,宗肆只替她做着竹筏架子。 挨得太近,宁芙不由站起身。 “你与我一处,少不了有人说三道四,四姑娘不如先去一旁待着。”宗肆淡淡说。 宁芙其实觉得他多事,但也未阻拦,而是起身,坐在了不远处。 女君们见她只有一人,做得自然要慢一些,世子这会儿帮帮忙,也合乎情理,倒是无人多想。 到最后,宁芙的竹筏,全由宗肆一人完成。 待竹筏搭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竹筏都被推下水,随着湖泊漂流而下。 宗凝已玩过一遍了,有趣得紧,不由拉着宁芙道:“宁姐姐,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宁芙有些迟疑。 “这竹筏没问题的,三哥给你做的,肯定尽心尽力。”宗凝道,随后意识到自己这嘴快得不行,好在周围也无人当回事。 “那便试一试吧。”宁芙道。 宗凝拉着她上了竹筏,宗肆在宁芙上竹筏时,便看了过去,宗铎也看着她们。 宁芙起先有些害怕,不过渐渐的,也就放开了,得了几分趣味,这般无拘无束,随着风随着湖流肆意漂流,教人心旷神怡。 宗铎见她笑起来,脸上便也多了几分笑意,见她用左手握着杆,好奇道:“四姑娘是左撇子?” “手疼。”宗肆看了一眼,就猜到她为何不用右手,右手被划伤了。 宗铎不由一顿,却没想到回答自己的居然是宗肆,由他一个男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宗肆回看着他,他其明示过无数回,奈何宗铎,没有一次明白的。 而宁芙待漂流之后,就渐渐放松了下来,心情也不似来时那般沉重。 在山林间,吃食自然是以打猎为主,不过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享受野味篝火的乐趣。 公子负责烤野味,而女君们也围着篝火而坐,这般闲聊畅快不已。 “宁四姑娘,这串兔腿给你。”白日里替宁芙搭营帐的公子道。 正在烤肉的宗肆看了过来。 宁芙道了谢,伸手去接。 不料小公子却手一抖,那串兔腿,掉在了地上。 “谁无意间碰了我一下。”小公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回头去看,却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无碍,我再等一会儿就是了。”宁芙还是感激地笑道。 “那我再去替你烤一串。”小公子心情好了些。 宗肆将手中的肉串递给宗凝,正要开口,宗凝的右手上,又多了一串肉串,宗铎道:“拿去给你宁姐姐。” 宗凝看了眼宗肆,她不用猜也知道,三哥这一串,也是要给宁姐姐的,他不理人归不理人,该干的事,却半点也没少干,又是搭竹筏,又是烤肉的。 宗肆并未言语,仿佛那串肉串,是给她这个妹妹的。 宗凝走到宁芙身边时,还是将三哥的肉串给了她,倒不是她偏心三哥,只是三哥与宁姐姐,毕竟已有过亲密关系,二哥再插一脚,不合时宜。 宗肆见宁芙吃了,这才收回了视线。 “这肉烤的不错。”宁芙轻咬一口,不由觉得惊艳,肉汁不干不柴,细腻顺滑,还含着些汁水。 不远处的宗肆,脸色总算稍缓了几分。 待吃饱喝足后,男子与女君们,都围在了篝火处,男子挨着男子坐,女君挨着女君坐,交接处,宗凝挨着宗肆,另一侧亦是一对兄妹。 “听闻秋猎,也是这般热闹。”章和未去秋猎,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秋猎不如此时,圣上与六皇子在,总是拘着些,哪有这会儿这般自在。”说话的是荣敏。 “有没有谁想表演才艺的?” “我来跳舞吧。”章和看了一眼宗肆,主动道,“正好我学了祈福舞,就当给咱们大燕所有人祈福了。” “行啊。”大家都赞同道。 章和上前拉宁芙道,“宁姐姐同我一起,可好?” 眼下这么多公子女君都在,宁芙不好下了她的面子,要强的女君,自尊心都强,女子间能帮衬,便一把一把。她笑道:“自然可以。” 章和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世子可给我们吹一曲《万山宁》?”章和又朝宗肆道。 宗肆也未拒绝。 祈福舞,并无半分媚俗,每一个动作,皆是坦坦荡荡的,极其考验女子与乐曲的融合。 宁芙自然不好抢了章和的风头,她今日是得当陪衬的,是以一直收着力道。 宗肆取来笛子,视线却是忍不住落在宁芙身上,今日为了方便,她身着劲衣,却也显得柔和,章和或许舞姿更胜一筹,不过各花入各眼,宁芙的美,外人不知,只有他一人知道。 那是他与她彼此间的秘密,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也不愿让其他人也窥探一二。 他是她的唯一。 也会是她的唯一。 便是要付出些什么,那就付出些什么好了,她得是他的。 宗肆垂眸,勾了下嘴角,那一瞬间,众人竟从他的身上,看出了一分邪气,而下一刻,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倒像是错觉一般。 宁芙有一种,宗肆一直在看自己的感觉。 她不禁朝他看去一眼。 宗肆却是未看她。 …… 两人的舞姿,一个肆意,一个内敛,却张弛有度,极其富有美感。 一舞结束,众人不由鼓起掌来。 “也难怪章姑娘能有这分自信,舞技果然精妙绝伦。”宗肆道,顿了顿,又道,“四姑娘的表现亦是可圈可点。” 倒仿佛夸宁芙这句,只是顺带的。 不过宁芙不在意,更不在乎他是不是故意的。 章和心中是有几分高兴的,道:“多谢世子赞扬,不过世子的笛声,倒是更衬宁姐姐的舞姿,想来日后要是有宴席,世子与宁姐姐若合作一曲,想必是精妙绝伦。” 宗肆看了宁芙一眼,后者客气地带着笑,脸上似乎戴着一层面具,教人看不出她真实的想法。 这话,他却未接,淡淡道:“四姑娘未必肯。” 宁芙气晕了,锅全甩给她是吧? “若是有机会,自然可以。”她笑,但什么时候有机会,那就得她说来算了。 别人却觉得宗肆是推脱。 众人也已习惯,宗肆向来与女君不会过于亲近,这类话题,自然是会敷衍过去。 接下来的热闹,宁芙却是未在参与,今日她砍了竹子,又跳了祈福舞,也有些累了,便打算去营帐中小憩片刻。 不过碰上了想小解的荣敏,宁芙沉思片刻,便陪着她一块去了。 这会儿天色渐暗,路面不清,两人走得极其小心。 荣敏虽不喜欢她,可这一会儿有些害怕,还是牵住了她的手,有些害怕道:“听闻这夜间,早些年也曾出现过野兽,不知现在有没有。” “这处有护卫军巡逻,荣姐姐不必担心。”宁芙道。 她跟着荣敏走,荣敏有些不好意思,便拉着她往里走了些。 “小心迷路。”宁芙却是有些担心道。 “我记得路。”荣敏道,“我今日来过两回了。” 宁芙也只好不再多说什么,在草丛外等着荣敏。 待荣敏出来,天色愈发暗了。 “再晚些,就该回去了,你我得快些。”宁芙道。 荣敏点点头。 带着她一块往外走去。 “听闻陆公子回乡了。”荣敏忽然道。 宁芙可无同她聊陆行之的打算,事实上,宁芙不愿同任何女君聊起他,他是个不太一样的存在。 “他与你兄长走得那般近,你应该知晓不少情况吧?”荣敏有些酸溜溜地道。 陆行之与宁国公府走得近,许多人都知晓,他对自己冷冰冰的,可对宁芙却很温柔。 “我并不知晓。”宁芙却是如此回道。 荣敏心中不痛快,正要刺她两句,却忽然脸色一变,一声不吭。 宁芙起先未觉得不对劲,待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未回到营帐时,才道:“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荣敏也不好再隐瞒,有些害怕道:“应该是方才走反了方向,天太黑了,我未留意。” 宁芙却是没见过这么不靠谱之人,简直要给气笑了,道:“是谁说自己记得路的?” 荣敏虽心气高,可这会儿却也不敢回嘴,心虚得很。 “一会儿他们就该回去了。”宁芙道,“若是你我晚了,就得留在这了。” 荣敏道:“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两人正说着,宁芙却是一脚踏空,往下跌去,一时间不知自己摔向了何处,只觉得浑身都疼。 “宁妹妹!”荣敏焦急道。 宁芙只觉得声音有些远,显然靠自己想上去是不可能的,且这会儿是夜间,还看不清,她更加不敢冒险了。 心中也难免抱怨,同荣敏一块,真是准没好事。看着机灵强势,关键时候如此掉链子。 “快回去找人。”宁芙这是气得连荣姐姐也不叫了。 “那我也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荣敏道。 “那你跳下来同我一起。”宁芙好没气道,不找人来,她顶什么用? 荣敏不吭声了。 “快回去吧,我好像伤着腿了,一会儿夜里冷,我会撑不住的。”宁芙安抚她道。 荣敏也知夜间有多寒冷,虽担心找不到路,却也知真不能同宁芙在这耗着。 宁芙只觉得自己这是喝凉水都塞牙。 荣敏一走,要说全然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只是害怕也无济于事,宁芙只能勉强打起精神。 不过今日疲倦至极,半个时辰后,她还是睡了过去。 …… 再等宁芙醒来时,自己身边正坐着个男人。 身边燃着浅浅的火折子的光亮,而她身上正盖他的着大氅。 “他们呢?” “回去了。”宗肆在一旁烧了个火堆。 “荣敏呢?”她虽不靠谱,宁芙还是问道。 “或许也回去了。”宗肆这会儿对荣敏,也少不得有几分厌烦,语气极淡。 “我却未想到她会连路也记不得。” “嗯。”宗肆道,“日后少同她这般脑子不灵光的走得太近。” 他如此直白的说荣敏,宁芙还是第一回听,不由顿了片刻,严格说起来,荣府可算是宣王府的人。 “世子怎未等护卫军?”宁芙是清楚的,如若他能带自己上去,也不会等到现在。 “你说我为何不等护卫军?”宗肆看着她反问道。 宁芙沉默,半晌后道,“多谢世子。” “平日里一口一个多谢我,干的却全是让我介怀的事。”宗肆清冷笑道,“那小公子烤的肉,很好吃是吧?” 第97章 情难禁 宁芙一听宗肆这论调,心中就猜到方才那小公子,烤肉烤着烤着就没影了,是怎么回事了,自然是宗肆从中使了绊子。 “那居山先生知晓世子是如此代他看管公子的么?”她反怼他道。 “便是居山先生,也受不了被人挖墙角之苦。”宗肆却是丝毫不脸红地从容道,又拨了拨火堆,以剑将野兔肉架在了火上。 不一会儿,便散发出了肉香。 严寒天气,消耗大,她倒真感受到了几分饥饿。 “我与世子,可没有那层关系。”宁芙余光扫过野兔肉,疏远说道,何来挖墙角一说。 宗肆看了她一眼,如今大氅在她身上,他身上穿得不过一件劲衣,在这深夜,倒显得有几分单薄。 “肉还未熟,吃了会肚子疼,再等片刻。”他却是蹦出这句话来。 宁芙道:“世子费劲心思带下来的,自己吃了便是。” “不想吃?”宗肆反问她。 “不想。” 宗肆挑眉淡道:“既然不想吃,还总看着?” 宁芙不语。 这话说的太直白,就没意思了,有些事还未放上台面前解决前,不如互留几分面子。下人脸面,与伤人自尊,并无区别。 宗肆用小刀,将野兔肉取下,递给她,道:“这处地势有些陡,不补充体力,一会儿怕是尝试几次就得累了。” 宁芙便未拒绝,眼下离开才是大事,至于其他的,暂时可以不必考虑,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分清主次。 待那温热的兔肉入口,那生出的暖意,让她放松了不少,竟觉得比方才篝火旁吃的还要好吃上几分。 宗肆在一旁看了会儿,她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时,便是不做什么,也让他不那么阴沉,之后他又将水囊递给了她。 “世子说荣敏或许回去了,这个或许,是何意?”宁芙见水囊里的水所剩无几了,便未喝。 “准备回去时,发现你与她不见了,我便出来寻你,正好碰到她,听她说了你的事,就先来找你。”宗肆道。 “世子该送荣敏回去的,她怕黑,也不记得路。”宁芙道,她在雍州,时长去野外,好歹也学过些求生的本事的,总好过荣敏一个常居深闺的女君。 宗肆蹙了下眉,荣敏如何,他并不在意,自己不够机灵,得了任何下场也是自找的。不过若在宁四姑娘面前实话实说,恐怕她又该觉得自己冷血了,是以他道:“她离营帐也不远,不会有事。” 这也是实话,虽他不在意荣敏,可若真有危险,也不会见死不救。 宁芙便安静了下来。 “把水喝了。”宗肆道。 宁芙垂眸道:“还不知我们何时能走,天冷又风大,再过几个时辰,世子也该渴了,留着自己喝吧。” “无碍。”宗肆道,“护卫军不会耽误那般久。” 宁芙却是未动。 “我是男子,有足够的体力,你不能硬撑,会缺水。”宗肆同她解释道。 微弱的火光,衬在他脸上,宁芙想了想,忽而道:“世子是想图什么?” 宗肆看着她,不语。 “世子可是在惦记雍州那事?”她坦荡的问道。 宗肆沉默了会儿,同样坦荡道:“自然不可能全然不惦记。” 宁芙轻笑了一声,这就是男人,从骨子里就好色。 夜色里,男人耳朵有些泛红,也幸好是在夜里,否则少不了要被她打趣。 “惦记归惦记,我却未想过再那般唐突你,若真要有下一次,也该是我娶你以后。”宗肆斟酌片刻,坦诚道,“我不会缺女人,若真只是为了那事,我纳个妾便可。” “得不到的才越惦记。”宁芙客气地回怼道。 “人外有人,比阿芙姿色还要出众的,也不在少数。何况我并非有耐心之人,不会因为些许征服欲,一而再再而三的浪费精力。也绝非因为女子姿色,生出娶妻的念头。”宗肆认真道。 宁芙并非真是天真烂漫的女君,人虽不计较,但也算识趣聪明,有几分手段,若再提点一番,当主母也合适。 与他成亲,宁芙可未想过,也没这个打算,一时未再开口。 宗肆却将水囊打开,递到她面前,宁芙不愿再与他推脱,白白浪费精力,便未再拒绝。 “再睡会儿,我在这,不会有危险。”宗肆安抚她道。 宁芙心道,你在又如何,若真是危险时候,除了国公府,她是谁也信不过的,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但困也是真的,片刻后,她便又倒头睡了过去。 宗肆看着她,替她整理了纷飞的发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俯身下去,可唇还未触碰到她,就又收了回去。 再度醒来时,天色总算稍稍能看见了些,宗肆坐在她身侧,怀中抱着剑,也睡了过去。 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这处有五人高,好在土厚,否则她这摔下来,后果定然不可设想,而再往旁边数丈远看去,便是些山石了。 宁芙在心中庆幸自己的运势,否则可能又会如上一世一般,一摔就给摔死了。 也不怪她会如此想,她经历过这事,心中难免有几分阴影。 宗肆在她有所动作时,也醒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不动声色的蹙了下眉。 宁芙就知他这是心中又生出警惕之心来了,毕竟当着外人面前,睡得这般沉,于他而言同样是危险之事。 “世子能带我上去么?”宁芙问。 “嗯。”这能看见了,宗肆带她上去便并非难事,怕的是在暗处踏空了。 宁芙趴在宗肆背上时,还是隐隐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还是有几处疼痛的,恐怕身上淤青不少。 “疼?”宗肆回头看她。 宁芙道:“有一点。” “到时我让傅姑娘,给你送些膏药过去,我替你检查过,并未伤及筋骨。”宗肆道。 宁芙暗暗想道,也难怪他并未问自己身上的伤势:“我其实猜不出,世子心中到底是何心思。” “那日在三殿下府邸之前,是我不该那般对你。”宗肆却道。 宁芙未想到他会说及此事,只客气道:“是我心怀不轨,世子不必如此。” “你心中若真是不介意此事,不会不来清天阁。我虽是为了冷静,企图好好想想你我之间的事,可有意不与你见面,却也是真的。在你眼里,我便是在冷落你。”宗肆缓缓解释道。 宁芙不去清天阁,还真与孟渊府上那次没什么瓜葛,若非正好碰上宁荷的事,她或许会去。 只是宗肆眼下说这些,却不得不教人多想了。 若是她未理解错,他这便是向她低头的意思了。 宁芙心中的情绪,若说不复杂,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宣王府三郎上一世当了她三年夫君,也向来是冷冰冰的,没想到这一世她却等到了他低头。 人与人间的关系,果然都是一场博弈。 “能不能同我和好?”宗肆想了想道。 其实她并没有同他好,她暂且妥协,愿意与他接触接触,也不过是为了等宣王受敌,而自己授予恩惠,以避开他。 宁芙正沉思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将得到的好处最大化,就听荣敏道:“宁妹妹。” 宁芙心下一惊,飞快地看了一眼宗肆,宗肆这才不紧不慢的,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 “荣姐姐。”宁芙朝她笑道。 “先前是我粗心大意,才害你如此的。” 荣敏先是看了一眼宗肆,一想到他三个时辰以前,阴沉着张脸的模样,依旧是心有余悸。 世子素来冷淡不假,可也极少这般生气。 当时她在山林中,已摸索地走了许久,好不容易看见他,便朝他走去了,世子先前还好好的,只是在提及宁妹妹摔了时,他冷冷道:“你就丢下她独自回来了?” 分明也未说什么,却听得她生出了几分惧意。 荣敏眼里的宗肆,向来是冷静自持,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虽为人清冷,可也不会那般不客气。 可转念一想,他本就是代居山先生的,若宁妹妹真出了意外,定然是不好交代的,何况宣王府与宁国公府的关系,本就算不上好,要是有心之人煽风点火,还不知被说成什么样。 等她找到了护卫军,心中依旧害怕,便也不敢走,等到了现在。 宗肆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见到她时,依旧有几分不悦。 荣敏咬了一下唇,道:“宁妹妹,这一回是我不对,可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 若她是故意的,宁芙不会那般好说话,可她不是,她也不好计较这事,道:“我无碍。” “送四姑娘与荣姑娘回去吧。”宗肆看了眼身后的护卫军,淡淡道,说罢便翻身上了马。 荣敏这会儿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掀起马车帘子,朝宁芙道:“宁妹妹,我扶着你上去吧。” 宁芙知她心里愧疚,自己要是越发客气,她心中只会越不安,便未拒绝:“多谢荣姐姐。” 荣敏见她还愿意同自己亲近,心便往下放了几分,讨好的搀扶她上了马车,见她嘴唇有些干,又将自己的水囊给了她。 “我不渴。”宁芙笑道。 荣敏纳闷道:“这么久未喝水,怎会不渴?你喝过了吗?” 宁芙就未同她解释了。 “世子何时找到你的,你与世子,一块待在那山崖下吗?”荣敏却是生出了几分异样来,又想起方才宗肆背着宁芙时,透着些许熟稔劲,好似他并非第一回这么干过。 “我睡着了,并未呼救,是以世子也才刚找到我不久。”宁芙自然是不好说,同宗肆一块过夜的,虽事出有因,可能瞒着,自然还是隐瞒的好。 荣敏起先是有些紧张的,生怕宁芙揪着自己不放,到时连累荣府。 可看她与平日里并无区别,心情便渐渐缓和了下来,道:“怪不得谢姐姐和阿凝,与你关系都不错。” 她原先对宁芙,一向是看不惯的,一方面是因为陆行之对她不一般,另一方面,则是觉得她只是会装,装出一副与谁都交好的模样来。 却说同样与宗肆有过牵连,谢姐姐对程霜,与对宁芙的态度,可就全然不一样了,面对宁芙时,还是有几分真诚的喜欢的。 荣敏现在,对宁芙的态度,也大大改观了,道:“先前我对你那般,还望宁妹妹不要在意,日后我再也不会了。” 宁芙倒是有几分意外,荣敏除了谢茹宜和宗凝,可是谁也瞧不上的,能让她这么热情,也是难得,不过也只是含笑应承了几句。 待马车再往外走些,便停住了,宁芙掀开了帘子,便看到了兄长宁诤。 宁夫人与宁老太太,都不便前来,宁诤得到消息,当下便赶了过来,也在林中找了许久。 这会儿见到自家妹妹了,才算放下心来,道:“有劳世子了。” 宗肆淡淡道:“宁大人不必客气。” 宁诤喉头滚动了下,却什么也未说,只去看了看宁芙,确认她无碍后,才回头对宗肆道:“我带家妹回去,世子可回王府,不日我待阿芙登门道谢。” “顺路。”宗肆扫了一眼马车内的女君道。 宁诤便也不好再多言。 两人政见不合,前些时日与朝堂上起了些争端,宗肆一路上并无与他交谈的意思。 到宁国公府门口时,宗肆却未进去小坐片刻,道:“四姑娘,我先走了。” 宁芙只好道:“世子早些回去吧。” 宗肆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宁夫人一夜未眠,见她回了府,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地,见她头发上都是泥点,道:“冬珠,去给阿芙备水。” 又通知人去沁园,将宁芙回来的事,告知宁老夫人。 宁芙是在照铜镜时,才知自己有多狼狈,再美的美人,脸上都是泥巴点时,也无甚吸引力。 傅嘉卉来国公府,则是在她醒来之后了,宁夫人见她是来送药的,心中感激万分:“傅姑娘对阿芙如此关心,我却不知该如何感激。” 用宁诤来感谢她即可。傅嘉卉在心中道。 不过她未见到宁诤,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 宁芙却是一眼看出了她的失落,两人私下时,不由问道:“傅姐姐心中是如何想的?” “我喜欢你兄长。”傅嘉卉坦诚道。 “有多喜欢?” “即便知晓他有国公府的压力,即便你阿母与祖母都不会同意我,我也想试一试。”傅嘉卉道。世俗的压力极大,她却依旧不愿放弃。 宁芙却轻声道:“如若这些都能解决,而要与兄长在一起,其实是要傅姐姐愿意背叛世子呢?” 傅嘉卉一顿,眼神中终于带了几分不同。 “宣王府对傅府有恩,若不是世子,不会有今日的傅府。”傅嘉卉道。 能让宗肆这般信任的,傅府定然极讲究忠义二字。 宁芙眼下也不过是试探,也知傅嘉卉不可能背叛宗肆,而眼下宗肆还未表现出对兄长与傅姐姐的态度,可他心里想必已是有数的,也定然不会持赞成态度。 上一世,傅姐姐为了兄长而自刎,其中是否又有其他隐情? 宁芙收起心中的猜疑,笑道:“我希望傅姐姐与兄长都好好的,若是有能出力之处,亦愿意帮忙。” 傅嘉卉却是有几分好奇道:“京中女君,无一人赞同家中娶一个商人之女,为何你持这般态度?” “也许许久之后,傅姐姐就能知晓了。”宁芙道。 上一世,她也并非一开始就支持兄长和傅嘉卉的事,只是到后来,兄长死于关外,和傅姐姐自刎于他墓前,这般的真情,比什么都来得珍贵。 “再过几日,便是凝妹妹的生辰,宁妹妹可有准备?”傅嘉卉又道。 宁芙倒是愣了愣,转眼间竟又是宗凝的生日了。 “午后,宣王府就该来请帖了。”傅嘉卉道。 果然午后,宣王府的请帖便来了。 正值宁芙须登门道谢,不过碍于康阳长公主的关系,这一回同宁芙去的是卫氏。 这却是自雍州以来,宁芙头一回到宣王府。 卫氏耳提面命道:“你也知宣王府与你外祖母不和,一会儿待在我身边便是,莫要乱走。” 宁芙却是一眼看到了假山之上,宗肆的身影。 男人今日身着一件绯色刻丝圆领袍,听到卫氏的话时,眉梢微抬。 朝宁芙无声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同卫氏一起路过,似是未看见他。 宗肆方才说的是:“你在王府中想走便走,随心所欲就是。” 第98章 初窥见,宗肆心(1) 卫氏先带着宁芙,去见了宣王妃。 宣王妃正接待着贵客,卫氏带着宁芙,行了礼后,便在一旁站着。 “这是华安府的严夫人。”宣王妃朝卫氏道。 宁芙便又行了个礼,看着面前的妇人,长相虽不出众,却极耐看,一弯眉眼似新月,皮肤白皙,仔细看去,章和同她有几分相似。 想来这就是章和的母亲了。 宣王妃同严夫人,自小便是相熟的,上一世严夫人也来过宣王府几回,不过宁芙未碰上,虽久闻其名,却是不相识。 华安府与宣王府之所以走得近,也有两位夫人深厚的友谊在,且华安府章林生,对宣王是忠心耿耿。 “和姐儿常与我说起四姑娘,四姑娘果然是个玲珑人。”严夫人笑道,不过她是早早就注意起宁芙了,若非宁真远在外,国公府的前程悬而未定,她倒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女君。 “章妹妹才来学堂不久,数艺便得了第一,才让人钦佩呢。”宁芙道。 “和姐儿早些时候体弱,她父亲舍不得她来学堂吃苦,但在府中,也是日日抓紧学业的,并非刚刚开始学数艺。”严夫人道。 宁芙还是觉得章和厉害,数艺可是有几年,都未出过上等了。 严夫人又对宣王妃道:“阿和同阿凝,倒也算得上投缘,没想到阿和刚来,两人就玩到了一起去。” “倒与你我相似。”宣王妃思及以前,脸色也柔和了下来。 正值冬季,卫氏见宣王府依旧这般花团锦簇,不由赞叹道:“眼下瞧着,倒有几分像是那早春,王妃将王府打理得极好。” “是我夫君,爱摆弄这些花草,平日里的琐事就够我忙的了,我并无这般精力。” 宣王妃含笑道,却是看了一眼宁芙,因着前些时日,三郎又找了她半夜,仿佛与她一处,儿子总会遇上不好的事,心中对她是不喜欢她到了极点。 而卫氏对自己的讨好,宣王妃也是听得出来的,她对谄媚之人,向来没什么好感,敷衍了几句,就以还须待客为由,款款而去了。 卫氏与严夫人,两人倒是聊了几句。 宁芙则被过来的章和给挽住了,后者眨眨眼道:“宁姐姐同我去逛逛园子吧,凝姐姐这会儿走不开。”其他人,她就不算很要好了。 “好啊。”宁芙莞尔道。 章和如今不过十四,与阿荷一般大,这会儿比她矮上小半个头,宁芙对小女君,总是当成妹妹来看待,耐心也足。 两人去了宣王府的小花园。 “王府可比华安府要大多了,也更磅礴,若是有一日,我也住上王府这般的宅子便好了。”章和同宁芙道。 宁芙看清楚了她眼底的野心,眼神就复杂了些,上一世她在这会儿就已离开了学堂,是不认识章和的,也不知她上一世如何了。 “宁姐姐,你同我去假山上坐坐吧。”章和拉着她道。 不远处,宣王妃与宗二夫人,也看着章和跟宁芙,两人慢慢上了假山。 “四姑娘倒是挺会照顾人。”宗二夫人道,她是想过让宁芙当儿媳的,自然更善于发现她的好来。 宣王妃却是不语。 “康阳长公主是康阳长公主,四姑娘一个小女君,你何必将她与康阳放在一处。”宗二夫人道。 “我心里也知不该如此,可打心底里,对她喜欢不起来。”宣王妃道,“阿和这性子倒是挺对我胃口,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却不服输,情商也极高,几句话就将我哄得开开心心的。” “瞧上了?”宗二夫人道。 “我倒是喜欢,但她这年纪,却是太小了。三郎等她及笄,还需两年,三郎的亲事,不宜拖那么久。”宣王妃道。 原先她是从不担心这个,自家三郎配什么女君配不上?只有她挑别人的份,可如已经有两门亲事不成,宣王妃还是有些着急的。 便是要求,也不如以往高了。 “偏偏三郎不知在拖什么,我因这事,如今见他都烦。”宣王妃道。 宗二夫人笑了笑,“一直拖,那就是心里有打算了。” 宣王妃叹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宗肆走到花园时,余光却看向了宁芙与章和那处,两人正站在假山顶上向下望,章和倒是兴奋,宁四姑娘眼中却带着几分害怕。 宁芙自然是害怕的,她死在这,能不害怕么? “宁姐姐,快看,那处是世子哥哥的景华居。”章和道,“这处位置倒是幽静,望出来便能看到万花绽放的模样,定然很好看。” 宁芙却是不以为意,如今宗肆的景华居,还未有女主人,冷冰冰的,可没半分好看的。 “宁姐姐有没有想过,日后会嫁给什么人?”章和小声问她。 宁芙脑子里闪过陆行之的脸,过日子而言,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可惜…… “不曾。”她笑了笑,收回思绪。 两人下了假山,正好撞上路过的宗铎,已是不好避开,两人行礼道:“二公子。” 宗铎看向宁芙道:“那日我本也想跟着寻四姑娘,只是女君公子们须我送他们回府,四姑娘可有受伤?” 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无论如何,先前在北地,她的梦助自己躲过一劫,她也算有恩于他! “多谢二公子关心,那日虽掉下断层,不过土层厚,并无大碍。”宁芙道。 宗铎忍不住想关切两句,可自己不会说话,也怕越界,一时站着没动作。 如此杵着,像一个木头似的,惹得章和笑出了声。 宗铎有些窘迫,看一眼章和。 笑什么笑? 有什么可笑的! 他本就不喜欢华安府这位小女君,如今更不喜欢了。 “二公子可是要去找凝姐姐?那便一块去吧。”章和道。 宁芙也不好拒绝。 三人走去正宴的路上。 “四姑娘那日的竹筏,我让人留着,要是想做个留念,我就让人给你送回宁国公府。”宗铎道。 “那就多谢二公子了。”宁芙道。 三人走了没多远,却见宗肆迎面走来。 “世子哥哥!”章和眼睛发亮道。 “世子万安。”宁芙道。 “去正殿?”宗肆扫了一眼宁芙,随口问道。 章和道:“正是呢,世子哥哥可要一起?” 宗肆似是沉思了片刻,淡淡道:“一起吧。” 宗铎看了看他,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第99章 初窥见,宗肆心(2) “好啊,世子哥哥,那你便与我们一处吧。”章和是欣然接受。 宁芙却是客气地含笑,不接受也不拒绝,主打一个不得罪人。 章和还是个小女君,与公子走在一处,旁人也只会拿她当小辈看,无人会多说闲话,是以她比宁芙要热情许多。 “宁大人最近在凉州如何?”宗铎关心地问了一句。 宁芙心中便有数了,父亲的事,宗铎未必清楚。 “承蒙二公子关心,家父在凉州还算安稳,不论在京中,亦或是凉州,都是在替朝廷办事罢了。只是离家远,到底是有几分想家。”宁芙道。 宣王府与宁真远,虽有政见上的隔阂,但宗铎对宁真远在凉州的表现也算佩服,不是谁都愿意被外放后还干实事的,安慰道:“圣上绝非是非不分之人,宁大人回京,是早晚的事。” 二公子人耿直,却是极心善的。 宁芙不由笑了笑,算是谢过他的安慰。 宗肆瞥了宗铎一眼,神色淡淡。 宗铎心想,这是替行之提防? 如此看低他! 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是热情罢了! “世子哥哥,这是何花?我在北地时,却是未见过。”章和道。 宁芙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没来由地问了一句:“章和妹妹自幼待在北地?” “我父亲同宣王叔父常年在北地,我阿母也常带着我在北地。”章和道,“后来我身子不好,我阿母才带我回了京,北地倒不如京中好玩,我是再也不想去了。” 宁芙因她这话,想起上一世的一些忘却了的小事,宣王妃也曾说过,严夫人来一趟不容易,想必说的便是她是从北地回来,来的那几次,宣王妃都是大包小包给她置办用品。 宁芙再仔细去想,便又想起宣王妃也曾说起过,华安府生了个好女君,该嫁人的年纪,却不在京中寻一位好夫婿,而是毅然决然的去了北地,为百姓施粥。 而让宣王妃提及的华安府的女君,除了是严夫人的女儿,还能是谁。 “或许正是为了心上人去的。”宁芙当时笑道。 宣王妃却是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道:“等三郎回来,你多将他留在屋中,母妃希望宣王府的嫡长孙,是你生的。” 她对这个话题有些抗拒,一时并未开口。 宣王妃好没气道:“母妃是为你好,有了孩子,母妃便帮着你坐稳位置,否则有一天,被她人抢去了先机,你没了三郎不说,这世子妃的名头,到时也是空有。” …… 宁芙收回思绪,看向章和,见她正看着自己,笑得灿烂明媚:“宁姐姐怎么走神了?” 正在给章和介绍花束品种的宗肆,便也看了过来。 “想起了一些事。”宁芙笑了笑,却是未多言。 章和便又回头去听宗肆讲解了,女君面对这般位高权重,才学渊博的公子,总是容易带上几分崇拜,而这公子若能耐心对待自己,自然容易生出受宠若惊来。 “那这株花呢,又是什么?”章和问。 “阿凝等得有些久了,要是有机会,我再给章姑娘介绍。”宗肆却淡淡地拒绝她道。 可惜小女君不懂,要是有机会这类话,便等于婉拒,依旧热情又乖巧道:“好。” 一个“好”字,像一只乖巧的小狗,讨巧而又完全信任。 宁芙不由想,章和不似谢茹宜理性,也不似穆六姑娘那般只图宗肆的色,要是章和上一辈子去北地,是为了宗肆去的,将他的理想也当成理想,爱护百姓,尽自己多能出一份力。 这般热烈的情意,真有人能拒绝么? 宗肆也不由多看了章和一眼,不过倒没多想什么,一个豆芽菜一般的小女君,无人能想到男女之事上去,只觉得她比宗凝要乖巧些,将她当成妹妹看待。 又看了看宁芙,将她走神看在眼里,今日她频频走神,也不知是不是未休息好。 待到正殿门口,宗肆和宗铎,便未再同她们一处。 荣敏看见宁芙,便迎了上来:“你去哪了,我们等你许久了。” 说罢将宁芙拉去了围满了女君的小桌旁。 “你们何时也这般要好了?”说话的是谢茹宜,这会儿她微微含笑道。 荣敏有些脸红地道:“之前是我未去深入了解宁妹妹,其实相处下来,宁妹妹为人是极好的。” “荣姐姐先前可是对我翻了好几回白眼呢。”宁芙笑着打趣她。 “我……我那会儿不了解你。”荣敏小声又心虚地道。 宁芙笑而不语。 “日后你若是有何难处,尽管来找我。”荣敏仗义道。 谢茹宜温柔笑道:“这便对了,咱们也算是识于微时,本就该和和气气相处,能见你们偶尔打闹,有时我却觉得开心,再等咱们大一些,可就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成了亲的女君,出府便不再这般容易了,如卫姐姐,宁芙与她同在宁国公府,见上一面却也没那般容易。 而宁芙自己也是感同身受的,上一世,成亲三年中,有许多女君,她便再也未见过,有时听闻谁过得不好,或是香消玉殒了,心中则会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其实女君们何不是互相陪伴着,度过了一段还算快乐的时日,虽有互相闹别捏的时候,可远远要比成亲后面对危机四伏的后宅,要好上许多。 “谢姐姐今日,话却是比平日里要多。”有人道。 “今日阿凝生日,大伙可愿陪我喝一杯?”谢茹宜道。 宁芙却知谢茹宜为何会如此,她与四皇子孟澈的亲事,不日后便要定下来了。 才学再高、再让人所敬佩的谢二姑娘,日后便是四皇妃了,无人再会喊她谢二,而嫁了人,谢二姑娘也的确不复存在,便是谢夫人日后见她,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日后世上,只有与孟澈利益捆绑在一处的四皇妃,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虽有了权势,但又何尝不是危机四伏,争夺皇权的路上,向来是不成功,便成仁。 宁芙有些怜惜地看向谢茹宜,后者也看向她,两人静静的四目相对,她知道,谢茹宜看懂了她的心疼,她同她有时就是会有几分默契。 女君不该喝酒,可大家都喝了,一起挨骂,那便也没什么,何况为了谢姐姐挨一次罚,也值得。 宁芙在打算喝第二杯时,有侍女上前道:“王妃听闻四姑娘未休息好,今日宫中的张太医又正好来给王妃把脉,王妃便想着给四姑娘也瞧瞧。“ 宁芙自然清楚,宣王妃眼下不会这般好心,想必是宗肆。 “宁姐姐,我带你去吧。”宗凝起身领着她去了自己的院子。 宁芙在看到宗肆时,并不意外,显然是他借了宣王妃的名义。 她坐在小榻上,张神医替她把脉,宗肆则坐在一旁批着信件。 “四姑娘可是时常有忧心之事?”张太医问道。 “是有些。”宁芙抽回手道。 “四姑娘还须放宽心,太过操劳,影响身子。”张太医道。 宗肆问:“能否有缓解心绪的方子?” “我给四姑娘写一份方子,不过须长期服用,短期内难以见效。”张太医道。 待张太医走了,宗肆才问她:“终日忧心的,到底是何事?是因你父亲?” 宁真远在凉州,是权宜,敬文帝的态度,陆行之也同她讲过,宁芙自然不担心。 “亦或是在忧思你我之事?”宗肆又问道。 真会给自己贴金哪。 宁芙在想该说什么,搪塞过去。 宗肆琢磨了一会儿,认真道:“因为我对你,算不上好?” 宁芙索性垂眸不语,也真是够脸大的,只是与他的事,在她这,也并非算得上什么重要之事。 “我无男女经验,不知如何才算对你好,若要改变,并非一朝一夕能成,须得花时日学。”宗肆道。 宁芙看了看宗肆,道:“谢姐姐同四皇子,约莫是要正式定亲了。” “嗯,孟澈对她是势在必得。”宗肆淡淡说。 宁芙道:“皇权之争,向来残忍,谢姐姐日后怕是不容易。” 宗肆却道:“庆国公府,是敬文帝内臣,谢二姑娘便是不嫁人,也会卷入其中。” 宣王府也是如此。 是以不得不应对,宗肆生在这王府中,也不得不精于算计,步步谨慎。 宁芙将方子收好,想了想,道:“方才喊我的,是你的侍女?” “确实在景华居当差,不过并非贴身伺候的侍女,沐浴我也从不习惯用侍女。”其实明明是是或者不是就成,宗肆这话分明是多此一举,倒显得她在管他一般。 “我身边也并无通房。”宗肆又交底道。 谁问他了,宁芙可不想知道这些。 “过几日来清天阁?”宗肆却多说了一句。 宁芙自然没有回应。 “来吧。”宗肆道,倒有几分诱哄的意味,“商谈你暖香阁的铺子,要不要开到北齐去。” 待回到了正殿,得知她身子不适,也无人再劝她小酌了。 谢茹宜看着她,则是若有所思。 章和却是喝多了,小女君第一回喝酒,又是要强的性子,在酒量上也不愿意输给别人,一时没留意,头便开始晕了,喊宗凝带她去休息。 眼下也只有宁芙未喝太多酒,宗凝便喊了她一起。 章和挽着宗凝的手腕,路过景华居那条路时,章和忽然问道:“世子哥哥的景华居,听闻是给日后的世子妃选的?” 宗凝看了眼宁芙,几乎是立刻问道:“章妹妹,你该不会是喜欢我三哥吧?” “什么是喜欢?”章和茫然地看着她,道,“我只觉得世子哥哥如同我兄长一般,对我也很好,阿凝,有这样一位兄长,你好幸福呀,我也想有一位这样的兄长。” 宗凝放下心来,章和这么一个小女君,还不懂情啊爱啊的,如若不然,倒真不好解决,自家兄长可是有主了的。 宁芙却想,她或许是活过了一世,也便预知了这一世的未来,眼下不动情,不代表日后,眼下动情,也不代表日后不变心。 她不是宗肆的正缘,日后正缘来临时,他必然还是会被吸引。 只是不知那个北地女子,到底是月娘,还是章和。 若是章和,四五年后,她不再是小女君,而是风华正茂时,最是招人怜爱的年纪,何况她的爱还热烈。 不过到那时,应该都与她无关了。 …… 宁芙与卫氏,在用完晚宴后,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也是在离开时,她才发现孟渊也来了,独自在角落中,也无人打扰他,依旧是一副对一切都无欲无求的模样。 “三皇子也一把年纪了,却也未听说,他有成亲的打算,圣上与宗贵妃,竟也都不着急。”卫氏有些惋惜道。 宁芙是清楚这位三皇子不简单的,他不成亲,恐怕还是他自己设计的,又何须可怜他。 卫氏倒是想试一试宁芙的态度,前些时日,敬文帝可是让她去孟渊府中陪他下棋的,恐怕也生出了几分意思。 不过见宁芙不语,她也未再多言。 …… 宗铎到景华居时,宗肆正在处理公务。 “今日张太医到阿凝园中去了,听闻是去给宁四姑娘看病。”宗铎在坐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道。 宗肆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却不知三弟何时这般热心了。”宗铎冷冷道,这抢幕僚的心上人,简直下作! 行之知道了,得多寒心! 宗肆并非是乐于助人的性子,更何况,当时他也在宗凝院中,这般不避嫌,很不对劲。 且他也已并非,第一回察觉。 宗肆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第100章 初窥见,宗肆心(3) 宗铎不由想起,那一日在山林间,宗肆那般自然的说宁芙手疼,就好似他与她极亲近,很了解她一般。 又想起荣敏和宁芙不见时,他对荣敏如何,其实是不太在意的,要是仔细分辨,就能发现他其实是在担心宁四姑娘。 之后去寻人,他也以那些女君公子需要人照顾为由,让他送人回去,而并非让他一起去寻。 这分明是想独处。 “你怎会对宁四姑娘,有几分喜欢的?”宗铎皱眉道。 他想不通,分明一开始,他就拒绝了亲事,那般讨厌宁四姑娘,如今怎么又想着吃起回头草了。 而他向来也有分寸,更别提动下属的心上人了。 陆行之如今虽不算下属,却也是替宣王府办了不少事的,这同恩将仇报,又有何区别? 若是他宗铎在替人办事时,被人抢了媳妇,他会将夺妻之仇那人的祖坟都给撅了! 这事,相当棘手! “你觊觎宁四姑娘,如何同行之交代?他替你办事,你却在打他心上人的主意,你简直妄为君子。”宗铎逼问道。 “她与陆行之,亲事还未定,自然是各凭本事。”宗肆清冷道。 真是恬不知耻! “什么叫亲事还未定,如今宁夫人与宁国公府对他的态度,这与亲事定下了,又有何区别?”宗铎帮理不帮亲道,陆府与宁国公府的亲事传言,也并非一日两日了。 三弟这撬墙角,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宗铎当初放弃宁芙,便是因为有道德感,干不出这般卑劣之事。 宗肆却想起那日,宁芙喊陆行之的那句郎君,又忍不住蹙了下眉。 宗铎想了想,好心道:“行之与宁四姑娘,并非全然无这意思,先前我写信问过行之,他分明对四姑娘是有意的,你也不要那般乐观。” 宗肆自然是不乐意听这话的。 “何况,行之除了家世不如你,其他方面都不比你差,宁四姑娘,未必就会选择你。”宗铎道,“是个人都瞧得出来,宁四姑娘对陆公子,是有几分好感的。” 宗肆眯了眯眼睛,冷冷道:“不过是外边传言,二哥不必信以为真。” 且即便陆行之与宁芙互相有好感,那又如何。 只要他们未成亲,那便都不是事,威逼,抑或利诱,总有让他们无法在一起的法子。 宗铎眉头锁得更死:“王府与康阳公主府的鸿沟,又该如何?” “康阳公主府,未必还能撑多久。”宗肆道,“只要宁大人日后受敬文帝赏识,我与她之间,便无阻碍。” 宗铎道:“你要小心她吹枕边风。” “我并非那般易受挑拨之人。”宗肆道。 宗铎却觉得未必,他倒觉得他离被吹枕边风不远了:“你好自为之。” 宁芙因着暖香阁的利益,还是来了清天阁。 “世子这处,可有茶水?”宁芙倒不是渴了,只是喝水时,却是最容易缓解情绪的。 “想喝什么?”宗肆抬头问她。 “白水吧。”宁芙道。 片刻后,就有人端了白水来。 “我与世子日后,若是闹得极不愉快,这暖香阁的银子,我日后还能取?”宁芙自然不是问她能不能取,她这是想率先要好保障。 “到时我将暖香阁的地契赠予你。”宗肆道。 宁芙看着他道:“谁也不敢保证到那时会如何。” “眼下给你,我却是也同样担心你反悔。”宗肆道,只是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不似平日里那般冷漠。 是因为她愿意来清天阁? 宁芙道:“暖香阁若开到北齐去,这跨越两地,银钱该如何结算,又如何送来?且若是铺子出了事,又该如何善后。” “这就得找当地的地头蛇。”宗肆道。 “找北齐公主,世子以为如何?”宁芙沉思了片刻道,在秋猎上,她与她相识,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北齐的公主,不似大燕这般不好出宫,且定然也有些人脉,而铺子找了公主,日后即便与宗肆撕破脸,自己也能将暖香阁握在手里,只需将利润分给公主一份即可。 宗肆自然能猜到自己的打算,不过眼下他不会拒绝。 “我自然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宗肆虽应了她,却也讲话摊开来,道,“原本我也是想将这几间铺子送与你。” 倒显得她心眼足,宁芙装出几分不好意思,道:“多谢。” “张神医那方子熬药喝了?”宗肆又问。 “喝了,阿母天天盯着我喝。”宁芙这会儿也好说话了几分,毕竟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给钱的确实是大爷。 “可有效果?” “自是有一些的。”宁芙道。 “那便再喝几贴,身子最重要。”宗肆叮嘱道。 “日后若是我与世子不成,这暖香阁,世子不会收回去吧?”宁芙留心问了一句。 眼瞧着宣王被困北地之事,倒是不远了。 “我既送与你,便不会收回。”他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不知怎的,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情。 这一世,起码还算有几分人情味,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上一世会变成那般冷血模样。 宗肆的视线,却落在她莹润的唇上,心中蠢蠢欲动,只是片刻后,视线收了回去。 他答应过,不会再唐突她。 第101章 平安符 宁芙自然发现了他盯着自己的嘴唇看,点他道:“世子在想什么?” 这便是不准再想那些事的意思。 宗肆道:“今日换了胭脂?”素雅莹润,虽不明艳,但很适合她。 “暖香阁出了新胭脂,我自然得试一试。”宁芙是知晓自己在容貌上的优势的,所用的脂粉,时常会有人询问,是以这是为了暖香阁的生意。 “很适合你。”宗肆道。 也并非只有他说合适,见过的都这般说。 宗肆最近,人似乎好说话了许多也渐渐会解释了。 她道:“世子若是待我宽和些,我自然也是能感受到的。” “好。”其实仔细分辨,就能知他这个好字,态度分明是认真的。 “我该回去了。”宁芙道。 “我送你。”宗肆道。 宁芙本想拒绝,却见他分明是不容置喙的态度,并未再言语。 傅府的马车上,那檀香让人心平气和,小案上摆着各种零嘴,宗肆在处理公事,她坐在一旁,也找了本闲书看。 既并无功夫同她交谈,宁芙却不知他为何还要送自己。 “你心中……”他想问一问,她如何看陆行之,只是到底是未问出口。 宁芙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无事,看你的闲书吧。”宗肆道。 “这些我带去给阿荷。”宁芙在马车停下时,指了指那些零嘴,对宗肆道。 宗肆取了个佩囊,将零嘴装好给她。 “书我看到的那处,我折了一页,莫要给我动了。”宁芙又叮嘱道。宣王事发之前,两人恐怕还须见面,这书她还是得看的。 “嗯。”他扫了一眼,应声道。 宁芙这才下了马车。 白日里月娘同他回报事宜,见到那本摆在小案上的书时,伸手正要去碰,便听宗肆淡淡道:“别动。” “可是秋郁先生的《回生梦》?”月娘便规矩地收回了手,不过这问出来,就说明她也在寻这本书。 “嗯,阿芙在看,到时寻不到那一页了,该怪我了。”宗肆随口道。 月娘的脸色却变了变,似乎有话想说,可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而宁芙不过在这马车上待了三回,就将这书给看完了。 “看了之后有何感悟?”宗肆问她。 “若为大义而死,倒比虚度光阴活着值得。”宁芙道。 “江山社稷,本就是无数人以性命在守护,边防将帅,不畏生死。”宗肆道。 “世子也不畏生死?”宁芙看向他。 “为国而亡,死而无憾。”宗肆淡淡道。 宁芙在这一点上,是佩服他的,心念权势、野心勃勃是一回事,并不耽误心系家国天下。 “世子定会平安的。”宁芙道。 “也并非如此。”宗肆却道,“差点丢命的境地,我也并非未遇见过,前年我中箭倒在雪中,正巧碰上饥饿的野狼,只是思及母妃与宣王府,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与头狼相博,一剑刺入头狼颈中,才保住性命。” 宁芙上一世,却是未听过此事。 “王妃可知道此事?”宁芙道,按理说,宣王妃在这类事上,不会向她隐瞒。 “母妃与阿凝,不过是后宅妇孺,何须让她们担心。”宗肆道。 宁芙却想,那为何要告诉她,她也不过是一位女君。 “阿芙与母妃不同,阿芙是坚韧的女君,若是我碰上了事,日后恐怕得告知你,指不定阿芙还能救我一命。”宗肆笑道。 何止是坚韧,也还有一些聪明。 只是谁也未想到,他玩笑般的一句话,日后竟会一语成谶。 宁芙自然只好道,“若是我力所能及,定会救世子。” 宗肆道:“若有那时,你还是先注意自己的安危。” 宁芙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没再回应。 自此之后,两人的相处,已然算是和谐了不少。 两人见面,也未必说得上几句话,有时宗肆太忙,无暇搭理她,就坐着各干各的。 这一次,他显得神色沉重了几分。 “过几日,我要出京。”宗肆道。 宁芙便道:“会危险么?” “或许。”宗肆坦诚道。 经过这两月的相处,宁芙也算摸准了他的心思,就半真半假道:“到时能写封信,同我报平安么。” “若是空闲,我便给你写信。”宗肆眼神闪烁道。 这一次,宗肆出京的时日,也有些久。 章和来信约宁芙,一块去了寒香寺,因着小女君的软磨硬泡,宁芙便也未拒绝。 章和尚小,穿了件粉色圆领夹袄,亦是显得俏皮活泼,自远处走来,好似一个粉团子,教人忍不住想让她脸上捏上两把。 “宁姐姐。”章和一见她,便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腕。 “怎会忽然想着去祈福?”宁芙问。 “听闻北地那边,又开始动荡了,我担心我父亲。”章和有些担惊受怕道,“宁姐姐未在那边生活过,不知北地战事一起,是何等可怖模样,每一回如此,我都忐忑得难以入眠。” 宁芙只觉章和的直觉,是非常准的,上一世,距今四月后,章林生便会为宣王挡下一剑,救了宣王的性命,成为整个宣王府的恩人,自此平步青云。 只是不知宣王是被人陷害,还是真的正好遇上这危险的境地了。 “章妹妹不必担心,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宁芙道,章林生虽重伤,却未丢了性命。 章和道:“我这辈子,绝不会再去北地的,便是给我许多银子,我也不会去。” 这却不是章和第一回说及此事,宁芙在心中叹气道,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因着是给父亲祈福,章和自然是虔诚无比,磕的每一下头,都是结结实实的。 宁芙也给父兄祈了福,思及宗肆,便也给他求了个平安福,虽只是抱着哄他的心思,但也的确是希望,他能好好回来。 章和也想起什么,道:“希望世子哥哥,亦能平平安安。” 宁芙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小女君诚心诚意的跪在佛像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良久后,才站了起来,重新笑盈盈拉上宁芙。 “宁姐姐,你这是替谁求的平安福?可是替你兄长?”章和看着她求的平安符道。 宁芙笑了笑,却是未再言语。 “我也给父亲和世子哥哥,宣王伯伯求一个去。”章和又转身去了方丈那。 片刻后,才走了出来。 “听闻世子哥哥出京要许久,本来我想去宣王府找他学射艺的,却也碰不上呢。”章和有些苦恼道,“听闻谢姐姐和阿凝的射艺,都是他点拨的,成绩都极好。年幼时在北地,他倒是教过我,可惜也全都忘了。” 宁芙也不知宗肆何时回京,只好道:“待他回京,你问问他。” 宗凝是在第二日的学堂中,听闻了此事,不由笑道:“章妹妹,我三哥定然没这份闲心的,他连教我也不热心呢,你不如去问问我二哥,你这样的小女君,他不会拒绝的。” 二哥不懂与女君相处,对女君敬而远之,可对妹妹一般的小女君,其实比三哥要耐心不少。 章和却笑着道:“我更想要世子哥哥教我,若是被拒绝了,我再找二哥。”小女君,总是这般勇敢和无畏。 “你为何想要我三哥教你?”宗凝有些好奇道。 “因为世子哥哥,最厉害啊。我想要最厉害的人,教我。”章和弯起嘴角笑道,一脸崇拜道。 宗凝便也笑了笑,道:“我三哥到时要是拒绝你,可不要哭鼻子。” 宁芙在一旁看着,却并未插入两人间的对话。 待离开了学堂后,她去见了一次傅嘉卉。 将求来的平安福,放在了桌下,章和也替他求了一个,自己这枚平安福用不用,就随他了。 “这是世子交代给四姑娘的信。”傅嘉卉道。 宁芙便撕开看了几眼,宗肆在信中并未提及自己此番去做什么,也未告知她何时回来,只寥寥几笔提及所见所闻,倒像是忙碌中抽空写了这封信。 宁芙磨了墨,在信上写上“已阅”二字,又见信上的内容,模仿起他的字迹来。 上一世,其实她也是学过的,不过光有神态,却无神韵,若非长年累月,难以练到教人一眼难辨的地步。 不过她也未耽误上许久,那些模仿的纸张,被她带走了。 却说宗肆在当晚,便回了京。 孟泽近日,才堪堪解了禁,找他去了溢香楼。 宗肆出现在溢香楼时,孟泽身边正坐了两位女子,都是楼里的头牌,身姿摇曳,媚若无骨,而脸上却无半分风尘气,倚靠在孟泽身边,倒像是寻求他的庇护。 女子见宗肆进来,视线便一直落在了他身上。 “你倒是不怕孟澈再度拿你的私事做文章。”宗肆道。 孟泽却是似笑非笑道:“父皇也是做做样子,不会因为女人而真怪罪于我,只是也须给孟澈一个交代。”便是真偏心,明面上也得装出一副公正的姿态来。 宗肆不语,也并无半分惊讶神色,在他对面落坐。 孟泽拍了拍怀中的女子,笑道:“所有女子都同你们一样,见到他便走不动道,我曾说过谁拿下他,我便给谁一千两金子,你们也可试一试。” 女人自然跃跃欲试。 宗肆却道:“下去。” 声音分明平静,可气势逼人,女人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孟泽。 “没听见他说什么?”孟泽笑道,其实仔细看去,他眼中何尝不是同样半分留恋也没有,女子与他而言,更是消遣罢了。 女人慌忙起身离去。 “分明不久前,北地才刚刚平息,按理说该夹着尾巴才是,如今胡人汗王方驾崩,新汗拓拔咎上位,便再度蠢蠢欲动,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舅舅军中出了事。”孟泽道。 去年大燕粮食产量不比前年,也是因此,各处边疆才会争夺粮草,宁诤与宗铎在这事上有过争执,便是因此,而这事,若非京中几位负责相关事宜的大臣,怕是无人知晓。 再有宣王身边的两员大将一位病亡,一位回京探亲途中重伤,怎么看,这事也不简单。 宗肆不语。 “恐怕是想置舅舅于死地。”孟泽道。 “这一回去北齐,我已购得足够的粮草。”宗肆道,这一回宗肆出京,明面上是去了儋州,实则去了北齐,藏在了去商谈暖香阁铺子的商人中间,背地里找了商贩,谈及粮草一事。 到时粮草,便以暖香阁货物的名义,运回大燕。 而宁芙为了自己的利益,写信给了北齐公主,希望得到她的庇护,公主待宁芙有几分真情,并未拒绝,是以暖香阁的货物,通关之人自然不敢得罪公主,不会细查。 孟泽道:“粮草之事解决了,也算消了心头大患,不过还是得告知舅舅要小心,这事也极有可能是孟澈干的。” 宗肆扯了下嘴角,却并未言语。 与孟泽商谈完事,已是深夜。 宗肆回了宣王府,正巧撞上回府的宗铎,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 “事情办妥了?”宗铎开口问,便是他心中依旧有几分不痛快,却也不会耽误了正事。 “嗯。”宗肆却是不愿意细谈,眼神中也隐隐有几分不耐烦。 “林副将的眼睛瞎了。”林副将,便是宣王手中的一员大将,回京探亲途中,被人刺杀,索性还未身亡。 “明日我会进宫,替他求封赏。”宗肆道。 宗铎点点头,并未再多言。 越是遇到重要之事,便越得冷静,宣王府中,倒是与平日里,无半分区别,这事虽严峻,却也绝非眼下之事。 第二日,宗肆在府中遇到了章和。 章和未料到会遇见他,眼中不由多了几分喜色,眼神亮晶晶的,灿若星辰,道:“世子哥哥,我想学射艺,你能否教教我?听闻谢姐姐和凝姐姐,都是你一手教的,我也想得个好成绩。” 宗肆看看她,章和还未及他胸口高,求人时,真诚而又不谄媚,十分讨喜,只不过他却未同意。 章和去找了宗凝诉说此事。 “我早说了,我三哥没那个耐心。”宗凝却早已预料到了此事。 章和却是不气馁,给自己打气道:“我一定要学最好的。” 她的射艺,也要拿上等。 章和日日来宣王府,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宗肆,可怜兮兮地求他,道:“世子哥哥,都说你是最厉害的,你当个好人,教教我吧,日后便是给你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你父亲若知晓华安府的女君,要给人当牛做马,怕是得气吐血。”宗肆道。 “不会的,不会的,我射艺若是得了上等,明年要是拿了女才子,我父亲只会觉得我厉害呢。”章和连忙道。 宗肆自然是依旧未答应。 “阿凝都说,你是最好的哥哥。”章和抓着他的衣袖撒娇道,却是小辈对长辈的亲昵。 宗肆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淡淡道:“近日我有事。”不然看在其父章林生的面子上,他倒是愿意指点上几分。 “那之后呢,总有有空的时候,世子哥哥只须指点我一会儿,之后我自己练,绝不打扰您。”章和道,眼中尽是对射艺第一的渴望。 宗肆敷衍了两句,并未与她过多纠缠的打算。 “哦,对了,世子哥哥,这是我在寒香寺中,为你求的平安符,希望你日后,与我父亲一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章和抬头看着他道。 宗肆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女君眼中,星河璀璨,真挚而又热烈。 宁芙也在当日收到了宗肆回京的消息,不过见他未让她去清天阁,她便也未轻举妄动。 在学堂中,章和一见她便同她诉苦道:“宁姐姐,世子哥哥不肯教我。” 宁芙笑而不语。 “我想得女才子,是以我一定要让世子哥哥教我。”章和给自己打气道。 宁芙也想得女才子,不过也不介意同章和竞争,谁赢了,便算谁的,这是各凭本事的事,谁赢了便是谁厉害。 下学时,章和与同行的女君抱怨起此事,那女君笑盈盈道:“世子对你,还是不错的,那日在山林中,也是替你砍竹子呢,你现在还太小了,再长大些,你不知有多美,到时给世子当世子妃,他还能不教你不成?” 章和却是怔在原地,随后道:“我只将世子哥哥,当成兄长。” “章妹妹,你还小,不知什么叫男女之情,等你长大些,便懂这些了。”那女君小声打趣她道。 章和皱起眉,一时间却是未有言语,眼神中有些茫然。 宁芙正好走在两人身后,不由看了他们一眼,却是没有说什么。 章和眼下都极可爱,再长大两年,自然是美的,宁芙从未见过这般有生命力的女君,积极向上,在才学上,是极能吃苦的。 “宁姐姐。”章和回头看见了她,道,“过几日,我阿母要为我数艺考核得了第一设宴,你要不要一块来玩?” 宁芙见她如此热情,加上各府的人情往来,本来也该去的,便未拒绝。 …… 宗肆在忙碌了几日之后,才看见了宁芙那娟秀又不失锋利的“已阅”二字。 他不由想到她坐在案桌前,认认真真的读完信,而后留下这两字的模样。 宗肆不由抬了下嘴角。 然后又看见了信纸旁边的平安符,与章和的那一枚,倒是有几分相似,小小一枚,精致非常。 “四姑娘来了几回?”宗肆问清天阁的管事道。 “来了一回,在这待了约莫一个时辰,看了信,又坐这看了会儿书,也未乱走动,没有看不该看的。”管事如实道。 这般聪明的宁芙,自然不会干出翻看东西之事。 宗肆这倒也有些秘事,不过料准了她守规矩,也猜测他在清天阁中,不会放密信,是以并未收拾。 他将平安符收起。 宁芙是在睡前,听见窗外有响动的,冬珠正要去喊人,就见一道人影进了屋中。 男人的身影,宁芙已非常熟悉了,冬珠也习惯了,一时便未出声。 “不要命啦?”宁芙不由道,这半夜溜来,阿母也方才才走,要是被发现了,两人可都不用活了。 “想见见你。”宗肆笑道,眉眼间,倒是比平日里精于算计的模样,温柔许多,冷意也消了很多。 前几日,他又梦到了,她是他的妻子。 梦到了成亲,她美得惊心动魄。 有收到了她求来的平安福。 是以他格外想见见她。 第102章 已察觉,阴谋始 烛台上,灯火摇曳。 冬珠站在门外,却是迟迟不敢走动。 宗肆看了她一眼。 “冬珠,你先下去吧。”宁芙道。 “我与你家姑娘,也只是私下说说话,不必担心。”宗肆见她还算护主,心中也算是满意了几分。 冬珠这才不情不愿的出门守着了。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在竹苑碰面,她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更何况是在这深夜。 宁芙垂眸道:“我阿母夜间会来我这。” “平安符是你亲自去求的?”宗肆却是看着她问。 “章妹妹邀请我一同去了寒香寺,便顺带也替世子求了个平安符。”这事他要有心,轻而易举便能打听到,且卖个好,也并非坏事。 “阿芙有心了。”宗肆道。 他向来淡淡的,这时眼中却像多年的料峭的春寒开始融化。 “世子这一路,可算平安?”宁芙想了想,问道。 宗肆走到床前,在她床边坐下,宁芙顿了顿,随后将心中的警惕压了下去,一动不动。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宗肆低声安抚她道,“只是我未想到你会去替我求这平安符,还是有几分惊诧,亦有几分惊喜。” 宁芙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或许是有几分柔情,却也不仅仅有柔情。 “只是顺带。”她安静了片刻才道。 “便是顺带,怎未想起旁人?”宗肆反问。 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其实宁芙并非只给他求了,陆行之的也求了,只是她未告诉章和。 她有时会想起陆行之来,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却也不敢深究,自己为何会想起他,但想到他时,心中总是温暖的。 宗肆道:“过几日来寒香山,教你些简单的剑术,如何?” “好冷。”宁芙咬唇道,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学些简单的剑术防身,如若像上一回在山林间,也好自保,且日后,保不齐会遇上危险。”宗肆却是耐心地劝她。 “你也说过,并非那么好学。”宁芙道,”何况我若是一时未学会,你就该不耐烦了。” “我不会对你冷脸。” “世子对我冷脸的时候可不少,那时在孟渊府中,在雍州时也是如此。”宁芙道,要是仔细去数,已有无数次了。 宗肆认真道:“日后我会注意。” “前朝的戚夫人便是信了男子的鬼话,到头来尸骨无存。”信男子的话,十有八九都无好下场。 宗肆不禁莞尔,沉声说道:“戚夫人的夫君,本就未想让她活着。留戚夫人在身边,日后保不齐被扣上专宠的帽子,她的夫君,本就想要她死。” 他也未必好到哪去。 宗肆若真是非要她学,宁芙也是难以忤逆他的。 宗肆却是给宁芙找了位“好师傅”,宁夫人在宁芙接二连三遇上危险时,对她学些剑术是乐见其成,大手一挥,给了那师傅不少赏银。 “不用,不用给。”宁芙却是心疼这白花花的银子。 “若是能将你教会来,这些银子又算什么?”宁夫人却是丝毫也不心疼道。 要真是拜师,宁芙也舍得,可背后教她的人,却是宗肆,于宁芙而言,这银子给了出去,便是浪费,只是也不好说出实情,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宗肆却也是毫无半分心软,头一日,便让她沿着寒香山的路,跑了一圈。 却说寒香山,入寺院的那条路,人来人往,而自寺院后山,前往山顶小屋这条路,却是人迹罕至。 宗肆步伐轻盈,并无半分疲态,而她却早早累得不行,路上连连停了几回。 这是故意折磨她呢吧? “别偷懒。”宗肆道。 “累。”宁芙眼巴巴看着他,实在是想休息一会儿。 “别撒娇。”宗肆顿了顿,选择不吃这一套道。 宁芙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她这可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也不知他是如何听出来的。 宗肆教宁芙,却并非是心血来潮,这一回去北齐,在路上碰见一逃难的女子,被同行的男子围住,他顺势救下了她,不过却也想到了宁芙若是在这般处境下,恐怕也不好脱身。 “这般锻炼,对身体也有益,打好底子,练剑术也要容易些。”宗肆道。 “世子,休息片刻吧。”宁芙还是道。 宗肆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擦了擦配剑。 宁芙又想起章和来,不由心不在焉地学着她道:“世子哥哥最好了,就让我歇息片刻吧。” 宗肆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宁芙虽能屈能伸,这会儿却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她并非是小女君了,说这话是极不合适的,也并无半分俏皮。 “那便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宗肆道。 倒显得很爱听她叫这声世子哥哥。 宁芙便生出了几分窘迫来,好在面上还能保持镇定,未显出半分不对劲来。 休息间,宁芙问:“世子希望我的剑术,学到何种地步?” “同北齐公主那般,会些防身术便行了。”宗肆随口道。 宁芙却是留了个心眼,宗肆平日里是绝对不会想到,许久未见过面的外人的,宗肆这忽然提及北齐公主,倒有几分蹊跷。 “暖香阁在北齐那边的铺子,公主已答应替我找人看着,日后货物运送,通关也能行些方便,世子已派人去处理这事了?”宁芙定了定神问道。 “公主手中并不宽裕,也正好需要来钱的渠道,这事商谈起来,并不困难。”宗肆道,“公主要去五成,另外三成是你的,我取其中的两成。” 宁芙自然也是知晓的,北齐公主虽对自己有几分情意,可最终愿意帮忙,还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 只是宗肆只拿两成,宁芙却不觉得他有这般好心,是以依旧留了个心眼。 并且,这事商谈成功,他也正好不在京中,也太过巧合,虽他明面上去的儋州,可实际上,未必没有一同去了北齐,毕竟儋州与北齐之间,只隔了一道关外。 而宗肆若是去了北齐,肯定不会只是为了铺子的事,只是不知有何图谋。 却说宗肆这一回,倒真是愿意多给她几分利益,只是两人间猜忌太多,宁芙如何信得过他,这番猜测,其实也正好是歪打正着。 宁芙又想起,陆行之的老宅,似乎也离北齐不远。 两人练剑,在天还尚未亮时,头两日宁芙觉得累,道理第三日,渐渐摸出了点门道,若是能学会,自然还是学会的好,技多不压身嘛。 宗肆替她寻的剑,也极趁手,倒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极易借用巧劲,若说累,倒也算不上很累,尚能在承受范围之内,只手腕有些疼。 宁芙去华安府那日,手腕依旧有些疼。 华安府的位置,在京中算有些偏僻的了,只是宣王府对其颇为照应,也算是不错的名门,府中也有公子,曾对宁芙有几分意思,不过因着宁真远还在凉州,倒是也未有半分表示。 宣王府与华安府关系甚好,除了宗凝和宗肆,便是宣王妃也来了。 章和正练着箭,见宁芙到了,才放下箭朝她走来,道:“宁姐姐,你的射艺是如何得第一的,于我而言,这却是好难。” 宁芙见她指节间都是红红的,被磨去了几层皮,分明是练得不少,道:“你也得好好休息。” 章和笑而不语,要强的人,可见不得自己输,吃点苦,受些累,算不得什么。 “阿和这可真够刻苦,也难怪六艺学得如此之好。”宣王妃却也是夸赞道。 严夫人叹气道:“太过争强好胜,什么也要比过别人,这般性子,日后定然是要吃苦的。” 章和却是一本正经对严夫人道:“阿母,人若是吃不了苦,又如何能鹤立鸡群,我尚年幼时,在营中见世子哥哥学武,天还未亮就起来了,若非他这般吃苦,哪有如今文武双全的宣王府三郎。” 严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就属你最崇拜你世子哥哥,可没见你对你自己兄长如此。” 章和撇了撇嘴,意思不言而喻:兄长不如世子哥哥厉害呀。 向来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的宣王妃,这会儿也忍俊不禁道:“和姐儿自小便是三郎看着长大的,三郎与她亲哥又有何区别?” 那会儿在北地时,若章林生有公务,章和有时便是跟着宗肆的,摔倒了也不哭不闹,可换成二郎,或者大郎,那可就不行了。 宣王妃思及从前,不由又笑道:“三郎也并非好相与的性子,官兵中带去北地的家眷如此多,也不见他愿意带着谁,也就和姐儿机灵,三郎愿意带着她。” 严夫人便也笑了笑。 章和虽记得世子哥哥曾带过自己玩,可再小些时候的事,却是半分也记不清了,好奇道:“世子哥哥以前只带我玩呀?” “可不是,也就你和阿凝,能去他书房中玩闹。”宣王妃道。 章和便去看眼宗肆,后者淡淡道:“幼年的事,如今已记不清了。” 章和也不难过,依旧想起射艺的事来,非要给宣王妃露上一手。 细细的手腕,握在剑柄上,分明极其冷静沉着,宁芙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她是个有天赋的。 待一箭射出,那箭凌厉的离弦而去,只是准头差了些,离靶心还有些距离。 章和瘪嘴,因失利而生出了几分失落。 “只这一回,你何必放在心上?”严夫人哄道,“日后多练练就是了,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你这才练多少功夫。” 宁芙是个懂行的,却是心惊不已,别看章和准头差了点,可手劲却是半点也不小,而女子射艺不行,多数便是折在手劲上,便是宁芙也需要靠技巧来弥补,而章和这却是实打实的力气。 宁芙不由朝宗肆看去,见他眼底也有几分惊艳,又带了几分若有所思。 片刻后,朝她看来。 宁芙顿了顿,收回了视线。 …… 章和这场宴席,受邀的女君,除了宁芙与宗凝,便只有荣敏了。 女君少时,便不太自在,宗凝同章和一处,荣敏便只能跟着她了。 章和堪堪用完宴席,兴致还正盛,便接着练剑去了。 “章妹妹还真是有趣。”荣敏自己是吃不了这苦的。 宁芙揉了揉发疼的手腕,道:“还是值得钦佩的。” “最近正求着世子教她呢,这般小女君求人时,倒是讨喜得很。”荣敏若是身为哥哥,可拒绝不了这般可爱妹妹。 却说章和那边,在后院处练箭术时,正好碰到了要离去的宗肆。 章和拿着箭,一副恳求姿态,似乎是跪下来求他也愿意:“世子哥哥,你就点拨我几句吧。” 宗肆见她是个有天赋的,便不似之前那般拒绝,且今日在华安府,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便提点了她几句。 章和机灵,这一听,便理解了一半,试个两回,就有了提升。 宗肆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欣赏,宁芙的技巧,他已觉得学得不错,但天赋比起章和来,还是要差上不少,如此天赋,浪费了也可惜,便道:“好好学。” 能让宗肆刮目相看的女君不多。 “世子哥哥,你说的技巧,真有用,日后可还能教教我?”章和却是有些得寸进尺道。 “若是之后有空,我可提点你几句。”宗肆淡道。 章和露出几分笑意来,眼睛如含了一湾清泉,明亮澄澈。 她同他保证道:“世子哥哥,若是我的射艺得了第一,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会报答你的。” “好好练。”宗肆微微颔首,此刻也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一个小女君随口的感激之言,也并未久留。 不远处,荣敏笑着对宁芙道:“眼下世子教了章妹妹,明年章妹妹这射艺成绩,恐怕要超过你去。” “她若是有这般厉害,我会替她高兴。”宁芙笑道。 宁芙是真心希望章和好,女君间有竞争,也并非坏事,只要未动歪心思,那大家因竞争而一起进步,也是好的。 两人也并未打搅正练上瘾的章和,一同离了华安府。 章和第二日在学堂中,却是高高兴兴地将这事告诉给了宁芙,“宁姐姐,经过我的不懈努力,世子哥哥终于愿意指点我了。” 宁芙只觉得宗肆是个有精力的,平日里教自己剑术,还能偶尔提点提点章和。 宗凝却是意外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三哥愿意帮你的?” “世子哥哥觉得我有天赋,定然是不想埋没了我这般的人才。”章和道,“若是我的射艺能超过宁姐姐,日后我便好好报答世子哥哥。” 宗凝笑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日后还能怎么报答我三哥啊?别惹事就行了。” 章和却笑盈盈道:“我总有长大的时候,会变成和宁姐姐一般,美丽动人的女君。” 总有长大的时候。 宁芙却因这句话,心下一刺,小女君眼下的情愫如此,可日后长大了,又会如何,不过却是含笑一语不发。 上一辈子已经过去了,便是章和是北地那女子,她该责怪的也不是她,宗肆要是一本正经不近女色,可不会生出那般事端来。 因着这事,宁芙看宗肆也渐渐不顺眼起来。 “心情不好?”他侧目问她。 “你教章妹妹剑术了?” 宗肆说,“我看她极有天赋,便指点了两句,她自小就伶俐,学东西快,又刻苦,射艺极有可能是大燕自建朝以来,女君里的佼佼者。” 宁芙虽替章和高兴,可自己若是被超了去,也还是有几分难过的,更何况,她也想得女才子,原本重活一世,这便是她的目标。 只是总纠结这事,就显得不够豁达了,宁芙也只能生出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壮之感来。 “章和妹妹若是能创造新的最好的射艺成绩,我自然是替她高兴的。”宁芙道。 女君的集体荣誉,又让宁芙复杂的心情缓和了几分,要是能出一个射艺比肩男子的女君,那也是好事。 “你要是不愿意,我便不教她。”宗肆回过神来。 这可就小心眼了,宁芙说:“不用这样。” 反正他也不会是她的夫君,她对他没什么要求。 却说宁芙在几日后,却见到了一位贵客。 “阿芙。”傍晚时,宁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帘子被掀开,车上的女子戴着头纱,盖住了整张脸。 宁芙光是听声音,就知这是靖成。 ”表姐怎么来了?”宁芙却是担心外祖母是否出事了。 靖成将帘子掀起一角,宁芙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疹子,不由脸色一变。 “有人给我下了药,外祖母给慕神医写了信,慕神医让我来京中看病。”靖成许久未来京中,一时也有几分不安。 宁芙要带着她回府,靖成却摇了摇头,道:“我偷偷来的,不宜大张旗鼓,你当未看见我就成,我只是想见你。” “慕神医可见着你了?”宁芙问。 “我刚到京城,扮做的是一位卖茶女,一会儿我便要去慕神医的宅子。”靖成道。 宁芙便有数了,去的绝非玲珑台,沉思片刻,她对靖成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她出现在京中,会不会有其他目的?毕竟宁芙吃过康阳长公主的亏了,眼下自然是无法全然信任。 可见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一旦崩坍,若想重归于好,有多艰难。 “我同你一块去吧。”宁芙道,正巧除了玲珑台,她还不知从何处能找到慕若恒,一直被动下去,也不是个事。 靖成点了点头。 慕若恒的府邸,却是一处茶庄,也难怪靖成要扮做一位卖茶女了。 两人被宋伯迎着进了茶庄,宁芙却是远远见到一位熟悉的人影来,男人身旁放着黑玉拐杖,上边盘着四爪蛟龙,此刻背对着她们。 是孟渊。 宁芙朝靖成看去,她藏在斗笠中,看不见她的情绪,这会儿却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宁芙便知她认出来了,靖成喜欢孟渊,又如何认不出他。 “三殿下来看腿疾。”宋伯道。 孟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视线未在靖成身上停留,而是看向宁芙,有些冷漠孤僻地说:“四姑娘。” “三殿下。”宁芙拉着靖成给他行了礼。 孟渊对旁人的事,并无半分在意,甚至也不问宁芙身边的人是谁。 宁芙心中却有个猜想,靖成来的事,他如何可能不知晓,想必早就知道了自己身边的人是谁。而他与自己在皇子府中见面,人多眼杂,而在慕若恒这,倒显得是无意撞上。 他或许料到了自己会陪着靖成表姐来,是以故意在这守株待兔,等自己。 “三殿下有话同我说?”宁芙问道。 “四姑娘注意暖香阁的货品。”孟渊道。 宁芙心中本就有几分怀疑,宗肆借用暖香阁的名义,做了些什么,眼下看来是借用货品名义,私下运送其他东西。 恐怕也是借了北齐公主的势,而这铺子虽是给了自己的,其实未尝不是为了利用自己,给公主写信,毕竟若是他来写,敌对之人未必不会盯着他送出的信,便有了风险。 而这信是自己一个小女君写的,旁人就不会怀疑那么多了,且也无人盯着她,加之北齐公主与自己说得上话,更为方便。 真是好算计,若是寻常女君,恐怕就该醉倒在温柔乡之中了,虽不算害自己,可这般利用,也谈不上真心。 宁芙却是有一种预感,与不久后宣王差点遇险,恐怕有关系。 只是孟渊告知自己,目的又是为何。 孟渊并未再逗留,离开前也未看靖成一眼。 宁芙有些心疼靖成。 “两位姑娘,进屋等着吧,神医一会儿便道。”宋伯道。 靖成在屋中,才脱下了斗笠,眼神虽有几分伤感,却还是笑盈盈的,而脸上布满了红疹子。 “他还是那般冷冰冰。”靖成轻声道。 宁芙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他出现在这,也是算准了的,且是故意当做未认出她。 慕若恒良久后,才喊道:“进来。” 宁芙带着靖成走了进去,慕若恒看了一眼靖成,又很快移开了眼。 靖成却是一顿,而后吸了吸鼻子,才笑道:“慕神医。” 慕若恒抬眸看了她片刻,道:“过来。” 宁芙走了出去。 靖成走到他面前,伸手让他把脉,见他专注的模样,看了片刻,轻轻凑过去。 男人一动未动,靖成便蜻蜓点水一般,吻上他的唇。 慕若恒神色未变,道:“靖成姑娘,别越界了。” “我没想到你是……”靖成小声喊道。 慕若恒看了她一眼,她便闭嘴了。 第103章 重生事,主动提 慕若恒淡淡道:“靖成姑娘以为我是谁?” 靖成怔了怔,那个名字在口中几番辗转,却是未说出口。 “慕神医,你让我觉得好熟悉。”靖成眼眶湿润,笑盈盈道,“熟悉的让我有些心痛。” 慕若恒在她眼泪落下的那刻,替她抹去了,既温柔,又无情,眼神中带着怜悯。 连眼神,也那般像孟渊,像是俯瞰人间的神,无半分七情六欲。 靖成有些急切道:“我……” “四姑娘。”慕若恒却喊道。 靖成不由一愣,不再言语。 宁芙再度进来时,靖成戴上了斗笠,规规矩矩地坐在慕若恒对面,一言不发。 “靖成姑娘是寒毒攻心,并无大碍,不过须静养,暂且不宜奔波。”慕若恒道。 宁芙沉思须臾,道:“慕神医之意,是下毒之人,并无取她性命的打算。” 慕若恒道:“四姑娘可以这般理解。” 既下药,又无害她的打算,做出下药这事的人,究竟是何目的? “听闻我外祖母的意思,是将靖成留在神医这,这些时日,便劳烦神医了。”宁芙道。 “我这并无什么靖成姑娘,只有一个收茶的商女杳杳。”慕若恒道。 宁芙心中却是猛地一颤。 上一世,康阳公主府没了后,靖成被孟泽养在身边养了一阵,又沦为军妓,之后没了踪迹,而孟渊未娶妻,身边只有一位侍奉的宫女,过节时会代替孟渊来宣王府送礼,便唤做杳杳。 杳杳脸被毁了,性格内向,嗓子也长年嘶哑,是以长年戴着面纱,除了来宣王府,同孟渊一样,也很少出门。 所以,失踪了的靖成,一直在孟渊身边? 而她来宣王府,又是否是为了来看自己几眼,公主府没了以后,自己便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世子妃,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位叫做杳杳的宫女,曾枉顾礼仪地斗胆朝她道。 宁芙当初不理解,为何她言辞中,会有怜惜。 却原来是靖成。 …… “阿芙。”靖成拉了拉她的衣角。 宁芙回神,上一世的杳杳和靖成,有那么一瞬间,似乎重合了。 如此看来,孟渊对她,分明是情意匪浅,但凡有人知晓他私藏婧成这个罪犯,替她隐姓埋名,他这个皇子,也未必有好下场。 “劳烦杳杳姑娘,也替我准备些新茶,我方便带回去。”宁芙笑道,她来这处,总需要个由头。 靖成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宁芙看着慕若恒,道:“有件事,需要请问神医。” “但说无妨。”慕若恒道。 “实不相瞒,暖香阁已开去了北齐。”宁芙道,“我却是不知,一架标准规格马车的雪肌膏,须消耗多少原料。” “并非光有原料便行的,有些原料的提取,得费些时日,不是光买到药材,便能用的。譬如萃清,百余人的作坊,十日的产量,不过一车。”慕若恒道。 宁芙在心中记下,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慕若恒一动不动的坐着。 似乎……她从未见他站起来过。 宁芙顿了顿,见慕若恒朝自己看来,便收回了视线。 第二日,宁芙便找傅嘉卉一起,去了一趟暖香阁的作坊。 “什么风让你生出了这般兴致?”傅嘉卉若有所思的笑问她。 宁芙也笑道:“原本我是不操心这些的,可如今要运往北齐,自然得盯着些,不然便是给公主添麻烦。” 这般缘由,也合情合理。 傅嘉卉也未再询问,带着她在作坊中逛了逛,见她似乎在意的是货品的品质。 “这作坊中,有多少人?”宁芙状似随意问道。 “三百余人。”傅嘉卉道。 “那一月的产量,能有多少?”宁芙又问。 “百余人十日能产一车有余,这作坊的规模,一月产量,能有十车。”这与慕若恒的估计,相去无几,倒也对得上。 “北齐的铺子方开,便须运送如此多的货物?”宁芙有些不解道。 “暖香阁在北齐,之前便有了名声,销路自然不必担心。”傅嘉卉道,“每月运送多少货品,都是事先便算好的。” 宁芙点点头,只是心中琢磨着,这十车,正好卡在了一个适合的数量,若是再多一辆,按照北齐律法,便没那么容易放行了。 “世子知晓我会来作坊这看看吧?”宁芙道。 傅嘉卉却是含笑不语,带她去看了几车已装好的货品,道:“下月这时,便该出发了。” 宁芙点点头,之后翻了翻账本,每样药材也正好对得上数额。 一切似乎并无蹊跷之处。 宁芙再抬头时,看见了一位正在忙活的壮汉,发觉她的注意,那壮汉敏锐地看了过来,随后屈身朝她哈了哈腰。 “这是附近农庄中的百姓,听闻作坊在招人干活,便来这打算混口饭吃。”傅嘉卉对着宁芙解释道。 “原是这般。”宁芙却是笑了笑,这分明是宣王军中的下属,上一世她见过,而恐怕这作坊中的大多数男子,都是军中的士兵。 若是运往北齐的货物并无问题,那有问题的,便是运回来的,而恐怕与军中有关,而宁芙能想到的,不外乎是军需物资。 想到这儿,她便又想起了,今年几月后,大燕多地闹饥荒,饿殍遍野,便是京中贵人们,也开始节衣缩食起来。 宁芙不再多问。 “二公子最近要去北地,世子近日脱不开身,无法与四姑娘见面。”傅嘉卉道。 宗铎去北地,自然与北地如今的境遇有关,四余月后,胡人会再度来犯,只是胡人分明还未从战败中回过神来,如何会有这个胆子。 不知是宣王军中出现了何情况。 近一月,宁芙都未见过宗肆。 暖香阁的物资在装完货后,便浩浩荡荡的送去了北齐。 “这暖香阁的生意,倒是真好,这生意都做到北齐去了。”城中有人是议论纷纷。 “这一年,也不知能赚多少银子,也难怪说傅家,富可敌国。”有人羡慕道。 “有何可羡慕的,难不成你愿意当那商贾?” 而宁芙却在这一日,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暖香阁的浩大声势吸引去了时,再次去了茶庄。 婧成正撑着脑袋,乖乖坐在慕若恒身边,眼神缱绻而又温柔,宁芙不由一顿,她从未见过婧成这般心满意足的模样。 “阿芙。”婧成见到她,自然是高兴极,她被束缚在这,哪也去不了。 宁芙见她脸上的红疹,倒是差不多都好了,只是依旧戴着斗笠。 慕若恒依旧是坐着,整理药材。 “我与慕神医有话要说。”宁芙同婧成道。 婧成便点点头,走了出去。 “四姑娘向来有要紧事。”慕若恒看着她。 “世子自北齐运回来的,极有可能是粮草。”宁芙这话,本该同孟渊说,可这节骨眼,同孟渊府上,并非易事。 “何以见得?”慕若恒道。 宁芙镇定道:“神医应该是知晓的,我在梦中,总能梦到些稀奇古怪的事,譬如早前与你说过的暖香阁的那些方子,而最近,我梦到了不久后的饥荒。” 其实慕若恒对她重生的事,大抵是心里有数的,只是两人保持着默契,并不直接提起。 慕若恒终于看了看她,喝了一口茶,却是不语。 “想必是大燕去年粮食产量不够,以导致军中缺粮草,而胡人恐怕是清楚了这一点,是以新汗即位后,生出了与护卫军交战的打算。”宁芙道,“只是不知京中是谁从中作梗,跟胡人透露了风声。” 想到了粮草这一点,其他的便不算难猜了。 若非京中有人故意透露,北地军中军备之事,外人不会知晓。 而此人用心之险恶,分明是想置宣王于死地。 “四姑娘怎会同我说这些。”慕若恒道。 “告知你,便等于告知三殿下。”宁芙道。 “我与三殿下,也不过只是交好,未必愿意掺和进他的所有事。” 宁芙却摇摇头,笃定道:“你是三殿下的人。”否则孟渊又如何会把婧成交给她,如若不是知晓了婧成表姐就是杳杳,她也确定不了此事。 其实,她甚至怀疑,慕若恒便是孟渊。 一来婧成对他的态度,太过亲密依赖,宁芙是见过婧成与其他男子调情的,并不会有半分小女子的娇羞,恐怕也只在孟渊面前,会透出娇羞姿态。 二来,孟渊有腿疾,而她见到慕若恒时,他一直都是坐着,从未在她面前起身过。 只是不论是不是,眼下都并非将这事摊开来的时机。 慕若恒不再否认。 宁芙又道:“三皇子将暖香阁货品有问题一事告知于我,恐怕便是希望我顺着往下查,从而将我卷进来。”否则孟渊,怎会不知宗肆运送的是粮草,分明是给她设计的圈套。 “是么。”慕若恒不太在意道。 “三殿下,不希望宣王府出事,想必慕神医也将我能做预知未来的梦一事,告知过三殿下,他便希望从我能在这事上起作用。”宁芙心中还有个想法,孟渊何尝不是在试探她的能力,从而估量用她的价值。 慕若恒却是难得的笑了笑。 宁芙虽有些不明所以,却是坐着一动未动,看上去极冷静。 “四姑娘想的,自然有道理,你一个重生之人,知晓得更多,能避免很多风险。”慕若恒缓缓道,这却是两人头一回,如此光明正大的提及重生一事。 宁芙屏息凝神,却未否认,也未承认。 “不过,却也未必不是给四姑娘一个机会,四姑娘救了宣王,许多事便能迎刃而解了。”慕若恒淡淡道。 宁芙起先不明白他是何意,只是在看到婧成时,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终于变了变。 是什么人,给婧成下药,却无伤她分毫的打算? 自然是康阳长公主。 恐怕是康阳预知到了危险,以看病为借口,将婧成送到了京中,实则是为了避险。 而又是何危险,能让康阳如此?想必是也知自己所做之事,或许会招致祸患,在做的是刀尖舔血之事。 宁芙又想起上一世,也就是自宣王差点被害后,宣王府对康阳公主府间的不合,才愈发激烈,整个公主府,才会彻底分崩离析。 想到这儿,她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孟渊让自己卷入这事,救下宣王,当了这个功臣,怕也是为了婧成,想救一救公主府。 孟渊即便能在宣王的事上,出几分力,可远不如自己来合适,只有自己出面,宣王府才会饶了外祖母。 眼下,宁芙救宣王的心思,却是迫切了几分,道:“多谢慕神医提点。” 慕若恒道:“你外祖母,也是身不由己,你也不可书信与她,否则背后那人,也未必肯放过你外祖母。” 宁芙的心情有些复杂。 外祖母这般说一不二的帮着孟澈,想必孟澈手中,自然是有足以致外祖母于死地的把柄,恐怕这也是孟渊不得不疏离婧成的缘由。 并非是孟渊主动疏远婧成,而是外祖母不便与他接触。 今日知晓的每一件事,都让她震撼无比。 “三殿下,自然愿意用你,只是你与宗肆间的关系,也该了断,你若救了宣王,他自然会放过你。” 慕若恒最后道。 宁芙不由蹙眉看向他,他这意思,何止是要用她,如今若是宣王这事,能顺势扳倒四皇子,宁国公府的态度,自然也得转变,孟渊想要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转向。 宁芙原先自己想的,便也是在宣王这事上,自己帮忙,以便于同宗肆摆脱关系。 “阿芙,慕神医,你们是怎么了?”婧成见两人间冷了场,一时不由有些担心道。 “无碍,不过是我与四姑娘谈了些三殿下的事。”慕若恒道。 听到孟渊二字,婧成安静了些,只是又朝他看去。 “四姑娘要回去了,你去送送她吧。”慕若恒道。 婧成顺从的点了点头。 宁芙的心情却依旧是复杂不已。 “阿芙,不用担心我,我在这过得很好。”婧成笑道,只是有时候需要选选茶叶,虽然累,可是在她这,却是很开心的。 “三殿下不讨厌你。”宁芙看着她道。 婧成似乎有些意外她提及这个话题,却也笑道:“我已经知道了。” 宁芙看着她,这下她确定了孟渊就是慕若恒,孟渊孤僻,常年待在府中,而慕若恒这个身份,便好出来行事了。 而又因有了这重身份,日后不论遇到何种危险境地,医术超凡的神医,不会有人迫害,他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想必孟渊,并无隐瞒的打算,毕竟从今以后,她是他的人,日后就该给他办事了,是以今日说话的姿态,分明就是位高权重的三殿下。 宁芙又不禁想起外祖母,想必她是早清楚慕若恒是谁的,否则又如何愿意把婧成交出来。 深冬并非雨季,这一回却是暴雨连绵不断。 宁芙到清天阁时,依旧未有宗肆的身影,连带着傅嘉卉,也显得有些忙碌。 “世子何时回来?”宁芙抚摸着被雨水打湿地袖口道。 “四姑娘若是思念他,想必他会有几分高兴的。”傅嘉卉道。 宁芙却并非来谈这些私情的,开门见山道:“世子如今,可是在意粮草一事?” 傅嘉卉的表情便变了变,没了寻常听她打趣的模样,试探道:“四姑娘从何处听来这般谣言?” “并非是谣言,我知晓哪有充足的粮草,世子这般自北齐运来,怕是不够。”宁芙道,“我知你心中警惕,你让他来同我说,我会给他合理的解释。” “世子回来,却也还需几日。”傅嘉卉这会儿没拒绝。 “让他尽快回来。”宁芙垂眸道。 待见到宗肆,是两日后。 两人坐于清天阁中,宁芙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可见这一路赶路,有多急了。 宗肆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眼神中没有温情,带着探究。 “世子猜测北地缺少粮草这事外泄,与我外祖母有关吧?”宁芙知晓他近来,为何有时看起来态度极为冷淡了。 宗肆扯了下嘴角,淡淡道:“我并无牵连你的意思。” “四个月后,胡人会突袭宣王,这一战,大燕惨败,宣王虽未丢失性命,可也伤得极重。圣上也因这事,怪罪于宣王府。”宁芙道。 宗肆脸色阴沉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宁芙一直以来,都在隐瞒自己重生一事,而眼下,事关国公府的转变,与外祖母的生死存亡,或许也是兄长的生死存亡,却是无法再隐瞒了,道:“去年我告知二公子会有人截军备物资,二公子因此,保住了一根手指。” “当时,我说的是梦见,其实不然,是我活过一世,是以我知晓这一回北地之事,也知世子正在寻粮草。”宁芙看着他道,提及宗铎,则是增加自己的可信度。 不过宗肆眼中,半分意外也无,他先前便已猜到。 “粮草的事,已有了着落。”宗肆道。 宁芙却摇摇头,道:“不够的,世子准备的那些,远远不够,北地会在不久后闹饥荒,宣王不忍百姓挨饿,选择将一部分开粮放仓,半月后,胡人便进攻了丹阳,已致后备不足。” 且也无法及时补充。 这些讨食的百姓,或许有一部分,便是胡人安排的。 而若不顾百姓,宣王便无法在北地立足,这却是胡人的阳谋。 那些百姓,其中有一部分,也许正是胡人设计好的。 宗肆冷静道:“你该是不愿暴露自己活过一世这事的,如今怎么告知于我?” 他看向她,眼神中带了些难懂的情绪,以及还有几分星光熠熠,在如此从容不迫的他脸上,出现这般情绪,何尝不让人有几分惊讶。 以为她在乎他? 宁芙想,不是的,她是为了国公府,为了外祖母,也是为了能同他断了关系,不再受他纠缠。 第104章 上一世,已和离 宁芙想了想,道:“宣王的安危,事关江山社稷,我并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出事,且想必世子,也会替我隐瞒此事的。” “除我以外,还有谁知晓此事?”宗肆沉吟片刻问道。 宁芙自然是不能说出孟渊的,道:“只有世子知晓。” 宗肆微微一顿。 宁芙同他四目相对。 “你阿母也不知晓?”宗肆有几分意外道。 “寻常又有谁会相信这事,若我说了,众人恐怕会以为我得了癔症。”宁芙苦笑道,“至于世子,能这般冷静,恐怕是早就猜到了一些眉目。” 原本她已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宗肆却无问话的打算,若换成其他人,恐怕明里暗里都该问,登上那位置的人是谁。 不过她也能理解为何宗肆不问她的缘由,如若她知晓是谁,便不会由着父亲兄长支持孟澈,而她又与孟泽走得近。 宗肆道:“早前你的骑射,便已让我猜出了些眉目,与你下棋,便也是在试探你的棋艺,与我太过相像,而我这一世,分明未教过你,我无法不起疑。” 那真是许久之前了。 宁芙心中其实也是有数的,不过如今听他这般说,还是有几分毛骨悚然。 “世子果然敏锐。”宁芙笑了笑。 “也并非只是因为如此,我还梦见过你。”宗肆停顿片刻,道,“在梦中,你喊我郎君。” 宁芙却是一怔,随后便觉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何他对自己不算喜欢,却有占有欲,也不排斥同自己成亲,若是觉得梦有可能是真的,换成是谁,恐怕都很容易将自己置在“丈夫”的位置上。 宗肆想起陆行之来,他对他并非全然相信,不动声色道:“所以你我,究竟是何关系?” 宁芙却沉默了。 如果她告知宗肆,双方是夫妻关系,那么孟渊想要她和宗肆断了,就并非那么容易了,承认绝非是明智之举。可若是否认,那在棋艺、骑射上,也无法解释。 宁芙想了想,道:“我与世子,曾成过亲,世子常年在北地,与我聚少离多,加上彼此间也并无感情,是以成婚三年,便和离了。” 其实也差不多算和离了。 如若不是她摔死了,双方和离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宗肆道:“谁提的?” “世子提的,世子在北地有其他的女子。不过是谁,我却不知了,我与世子并不相熟。”宁芙只能这般道。 “在我梦中,我们却并非那般不相熟,我以为,你我还算是情投意合的夫妻。”在宗肆看来,两人关系虽算不上多好,却也绝非那般疏远,否则两人绝不会在房事上,那般和谐。 梦中,他是心甘情愿和她同房的,且愿意受她蛊惑,若非如此,那时他也不会生出将她纳为侧室,庇护她的念头。 宁芙垂眸道:“或许是在那事上,还算得上和谐,给了世子我们还算情投意合的错觉。” “你我可有子嗣?” “世子与我感情不和,自然生不出孩子。”宁芙道。 宗肆道:“和离之后,你嫁人了?” “嗯,嫁人了。”宁芙想也不想便道。 这与陆行之说的,也算勉强能对上,只是显然宁芙并不知,陆行之也许也是重生来的。 宗肆未再多问。 宁芙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粮草,在何处?”过了有那么一会儿了,宗肆才开口问道。 宁芙不由正色了些,上一世,京中各府都因粮食而不得不节省之时,下面各州中却依旧有人奢华不已,后来四皇子以圣上的名义,去查贪腐,这些人贪污的粮食,竟有全年产量的十分度之一有余。 孟澈在此事上,立下大功,深得敬文帝的心,那一年,孟澈的风光,可是将孟泽远远甩在身后的。 而其能在这事上有所建树,则少不了庆国公谢都御史的鼎力相助了,庆国公本就负责监察百官,各级官员哪有不讨好他的,想知道哪些州的官员贪腐,为了自保,也会有人愿意给他提供证据。 而四皇子查出这事,却是在宣王受伤,北地战败之后了。 显而易见,孟澈这是特地选在这个时间节点,为的恐怕就是不给宣王有后备补给之可能。而在孟泽一派元气大伤之时,自己立下大功,与孟澈而言,别提有多大快人心了。 宁芙将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宗肆。 这事要是宣王府先抢了先机,便没孟澈什么事了。 “若无证据,也无轻易调查各州的可能。”宗肆沉思片刻道,“而要取证,到圣上任命官员前往,再到彻查此时,恐怕时日不够。” 若是北地战事距今不过四月,还要算及粮草运送的时日,时间便有些迫切了,且孟澈,恐怕也会从中阻拦,有庆国公这个岳父在,下属各州,虽忌惮宣王府,却也未必不会按照庆国公的安排办事。 “除非,由宁大人来办此事。”宗肆又道。 宁芙的心跳,便快了些,她想到的人,自然也是自己父亲,眼下在孟澈看来,自己父亲与他是一路的,即便不是一路,有康阳公主府和宣王府的过节在,也绝无可能同宣王府一路。 如此,若父亲来办此事,孟澈虽会起疑,却并非会如面对孟泽一派时那般激烈。 宁芙道:“凉州若先彻查出粮食贪腐一事,便可上书请旨彻查此事。”而一旦起了这个头,敬文帝必然会下令彻查其余各州,孟澈便是想阻止,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宗肆盯着她看了片刻,道:“阿芙愿意宁大人卷入其中?” “只要宣王无事,父亲定然也会无事。再者,凉州粮食贪腐一事,是世子设计的,我父亲不过是着了世子的套,孟澈至多也只会责怪父亲。”她道。 父亲只须扮演好“受害者”,眼下兄长还在替四皇子办事,孟澈便是怪罪父亲,也不会处置了父亲,更何况,这在敬文帝眼中,又是大功一件,孟澈即便有想法,也不好轻举妄动。 而既然无性命之忧,宁芙并不介意卖宣王府这个人情,更是为了完成孟渊的交代。 至于孟渊纠结为何要保住宣王府,或许是他为了大燕考虑,亦或许是他对宣王府或许亦有企图,具体宁芙就并不知晓了。 “既然阿芙一心为了我,我自然不会让宁大人出事。”宗肆含笑同她保证道。 宁芙轻轻应了一声。 他似乎是太过疲倦,坐在她身侧眯了一会儿,宁芙坐着未有动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宣王受伤,宗肆的结局又是什么呢,宣王受伤后不久,他与宗铎镇守北地,而后整整一年之中,宁芙只知晓他似乎一直在北地,可京中却无他半分消息。 再等他回京,数月后,宁国公府便开始与他商讨起婚事了,起先并不顺利,之后有一日,他却忽然同意了。 再之后,便是她与宗肆的亲事,开始了一场长达三年的闹剧。 或许是因为交代了重生一事,宁芙今日总是想起上一世来,那时她太喜欢宗肆了,便是他不见的一年里,她也在想方设法打探他的消息。 后来不知从哪道听途说,说世子分明是受了重伤,生死边缘,宣王府已有一个受伤的宣王,不便对外透露此事。 宁芙因此担心了许久。 好在他最后带着军功回来了,宣王府才重新步入正轨,蒸蒸日上。 宁芙又想起上一世父亲被贬,为了她与阿母的安全,宁芙与阿母,搬去了乡下宁府的老宅,在那,宁芙救了一位公子的性命。 不过那位公子尚未同她道谢,便不见了身影。 想起从前,一时竟恍如隔世。 …… 宗肆不过眯了一盏茶的功夫,便醒了过来。 宁芙在他醒的那刻,便抬眼看了看他,才伸手活动了下胳膊,似乎是生怕吵醒了他。 他不由抬了下嘴角。 “世子要不要吃些什么?”宁芙知他这般奔波,定然顾不上吃食的。 “我该走了。”宗肆却起身道。 宁芙便未言语。 “送送我?”他却是朝她看来,语气倒不似往日那般高高在上。 宁芙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人却是一路无话,直到她不便再送他了,他才道:“阿芙,上一世如何,那是上一世,每一世的路,都不尽相同,我并不会如上一世那般无情,莫要想太多。” 宁芙顿了顿,也只是朝他笑了笑,并未言语。 如若还信男子口头的承诺,那便是傻子。再者,她既然已选择了孟渊,便会让孟渊放心,替国公府谋事,远比情情爱爱重要许多。 宁芙只知晓,若是国公府日益壮大,这世上便会有数不尽的优秀男子,等着让她挑选。而国公府一旦没落了,所有男子,都会对她避而远之。 人性如此,趋利避害。 …… 四月,宁真远彻查了凉州下属和山县县令贪腐一事,黄金数万两,粮食整整二十车,传到京中,敬文帝震怒不已。 “仅仅只是一个县令,便能贪腐到这种地步,再往上到各州,那还了得?我道大燕为何难再出富庶之地,原是被这些人贪到肚中去了,我看那些各个吃的膀大腰圆的,都该给我查!”敬文帝怒不可遏道。 只是这派谁去查,便也是个难题。 孟澈与孟泽二人,自然希望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否则对方若是以此名义,肃清敌对党派,那便得不偿失了。 这事孟澈原先便已做好了准备,本想着等胡人入侵北地后才动手,虽眼下被人算计以至提前,可比毫无准备的孟泽,还是有些优势的。 “父皇,儿臣愿意替父皇分忧,若派京中大臣前往,或许对各州势力有所忌惮,恐怕不少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儿臣前往,才不惧地方互相包庇。”孟澈言辞恳切道。 “父皇,四哥虽有谢都御史大人这位准岳丈,彻查此事确实是能便利不少,可儿臣同样一片为父皇分忧之心,不过父皇愿意命谁前往,儿臣都赞同,只要是为大燕办事,谁是功臣,儿臣都高兴。”赶来的孟泽也赶紧道。 乍一听,他这话倒是一心为敬文帝考虑,格局之大,不必赘述,而分明是以退为进,敬文帝一向最在意的,便是功高盖主。 孟泽故意提及谢都御史,便是抓住了敬文帝这番心思,原本孟澈与国公府联姻,他心中便已有了顾忌,哪还愿意看着庆国公府又立功? 如此一来,孟泽在敬文帝心中,便占了上风了。 孟澈在心中暗骂孟泽是只老狐狸,宁真远在凉州彻查贪腐一事,便是宣王府设计的,孟泽这是想拿他开刀了? 孟澈拱手道:“父皇,眼下要紧的,是将此事解决,依儿臣看来,自然是越快越好,越晚一日,他们便越有机会将那贪腐之物转移,如此这番,恐怕夜长梦多。” 孟泽便顺势道:“四皇兄的意思,是有谢都御史在,这事便能处理得更快了?我道不知谢都御史的面子,已越过了父皇去。” 其实谢都御史的面子,自然是好用的,敬文帝很少直面各州官员,而御史台却是时常接触下属官员,不论身居何位,最怕的也是上一级,绝不会是最高级。 敬文帝冷笑了两声。 孟澈见事已如此,自己恐怕是抢不到机会了,可也断不能让孟泽将机会抢了去,便道:“我记得六弟与儋州、幽州的刺史关系都不错,若是六弟去了,怕教人以为有偏颇,到时丢的是皇家的脸面。倒不如,让三哥去。” “你三哥,何时问过朝中之事,不必去为难他。”敬文帝眼下对孟泽,亦是不放心,这几位儿子里,就属他的心思,最是昭然若揭,若放他去办事,恐怕得将老四那点人脉,全给处理了。 这却不是他想看见的,眼下他身子还算不错,朝中局势,还不能失衡。 敬文帝因着宠爱宗贵妃,心中其实是更偏向孟泽的,只是孟泽却也未合适皇储之位,太过毒辣,又天天盯着他这皇位,教敬文帝如何能放心。 若不是只有这两位儿子能继承皇位,敬文帝属实是谁也瞧不上。 孟泽也察觉到了敬文帝的心思,心中不由一惊,换成其他人来彻查贪腐一案,他都不放心,倒不如让他三哥来。 在孟泽看来,孟渊对自己虽也冷淡,可到底是一母所出,总不至于向着孟澈。 “父皇,儿臣也认为三皇兄合适。三皇兄虽从不理朝政,可在朝堂之中,便也无派系,便不会有包庇谁的可能,反而最是公正。”孟泽道。 “且彻查贪腐一事,三皇兄只须下令即可,只要公正廉洁,并非需要瞻前顾后,考虑对策之事。”孟澈也道。 敬文帝如何不知二人心中抱了什么心思,无非是想着自己选不上了,找一个不会损害自己利益之人,来担任这事。 但敬文帝何尝不是觉得孟渊合适,自己这儿子,虽性格孤僻,才智也不出色,可也最干净,绝非那等算计之辈。 孟渊入宫,已是下午。 “朕可等了你好一会儿。”敬文帝笑道,也只有见到孟渊时,他眼中多了几分寻常父子间的和蔼,倒不是他偏心孟渊,而是这个残疾的儿子,没有争权的心思,无权势的纷争,那感情自然也纯粹了不少。 当然,便是他要争,敬文帝也绝不会考虑他,否则岂不是让人笑话大燕,笑话他后继无人,需要一位残疾儿子继位。 “腿疾复发,走得慢了。”孟渊冷淡地说道。 “赶紧给老三赐座。”敬文帝朝身边的人道。 孟渊坐了下来。 敬文帝斟酌了会儿,同他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儿臣并不擅长处理朝堂事务,父皇还是另寻他人吧。儿子这般,也不便出京。”孟渊道。 “我看你是看得太明白,不论老四还是老六谁当了太子,日后都不会为难于你,指不定还能当个闲散王爷。”敬文帝点破他道。 孟渊并未否认。 “父皇却也羡慕你这每日下下棋的日子。”敬文帝叹口气道,“自打当了这皇帝,朕何曾有一日这般清闲过,老三,你就当帮帮父亲。” 最后,敬文帝用上了父亲一词,便是孟渊不再好拒绝了。 孟渊自然也知他虽这般说,却并无半分后悔,再来一次,敬文帝依旧愿意为了这皇位,杀人无数,任由血染千里。 “父皇既如此说,儿臣便也只能遵命了。”孟渊道。 敬文帝道:“既然来了宫里,就去看看你母妃吧,她也是惦记你的。” “是。”孟渊道。 宗贵妃见到他,却比往日要热切几分,这个儿子,不是她亲自带大的,与她算不上亲近,孟渊与孟泽,相差了四岁,而孟渊因残疾,争夺皇储之位无望,宗贵妃又急着再生皇子,便以身体不适,将孟渊交给了挽嫔养。 后来孟泽出生,宗贵妃一心培养他,就更顾不上孟渊了。 到后来挽嫔病亡,宗贵妃才与这儿子,走动频繁了些,她与他虽不亲近,但到底也是自己儿子,不可能全然不在乎的。 “你父皇这一回,派你去查案了?”宗贵妃有意无意问他道。 孟渊明白了她的心思,这是替孟泽来问话,却依旧是不太在意道:“嗯。” “老三,你该知晓,老六无论如何,也是你亲弟弟,母妃的将来,绑在你弟弟手中,你可明白母妃的意思?”宗贵妃意味深长道。 孟渊既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只坐了片刻,便拄着拐杖走了。 皇后那边,却也是不担心的,虽孟渊是宗贵妃儿子,可幼时对他不管不顾,养母挽嫔离世时,宗贵妃也未施以援手。 反倒是自己,找人去挽嫔那看了看,而孟澈对他也算是颇有照顾,孟渊再如何,就算更在乎宗贵妃一些,也不会害孟澈。 不过皇后去看挽嫔,却也算不上好心,只是自己担着皇后这个身份,表面功夫自己得做足。 这事落在孟渊头上,宁芙却是最不意外的那个,恐怕这事,他本就做好了自己去处理的打算,孟澈与孟泽的举荐,也是他设计好的。 宁芙再去了茶庄时,婧成似乎早就习惯了这茶女的生活,将那送来的茶叶,已分好了类别。 “阿芙。”婧成笑道,“这几日只有我一人,可别提有多无聊了。” 宁芙心道,可不止她一人,宋伯在,附近也有许多暗卫。 “我看你倒是非常适应这般生活。”宁芙笑道。 “慕神医在时,我还是很喜欢的,便是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做,也很有意思。”婧成道,“不过他采药去了,需要好久才回来。” 宁芙也知孟渊不会将具体事宜告诉婧成,与其让她担心,倒不如让她无忧无虑地待着。 孟渊去处理这事,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便是宗肆也不会起疑,毕竟孟渊在外人看来,虽“不谙朝政”,可却是个正直的,若是为了军营粮草一事,私下与他商谈,定然不难处理。 而宁芙却也觉得,宗肆必定会私下同孟渊商谈此事,毕竟谁也不知,敬文帝对宣王的事,会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任由其发生的。 毕竟上一世,宣王自此势微不少,而胡军虽抢走了部分领地,却也未伤及根本,而再等宗肆权倾朝野,已是敬文帝重病之际,不爱理朝政了。 宗肆手握重权,其实便是在敬文帝病危后才开始的,而当时孟泽风光无几。 宁芙不得不带着恶意揣测,宣王府扶持孟泽,便是因为孟泽便于操纵,毕竟是宗贵妃的母族,孟泽须倚仗宣王府的兵权。 而即便孟泽当了新帝,短时间内,也是越不过宣王府的。 不过宁芙再见到宗肆时,才知他已将人马,安插在了孟渊的随行队伍中。 宁芙在心中暗想道,恐怕孟渊也是故意让他得逞的。 “世子若与三殿下提,想必三殿下也愿与世子通融。”宁芙道。 宗肆却道:“阿芙难道不觉得他不简单?” 宁芙有些心惊,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世子为何有此言论?” “如若不然,阿芙当时,为何接近他?”宗肆看着她道。 第105章 桥归桥,路归路 宁芙在宗肆问出这话时,心跳极快。 她沉思片刻,道:“我找三皇子,并非是觉得其不简单。” 她正准备往上一世想理由,又听他道:“那是因为婧成?” 见他知晓婧成与孟渊的事,宁芙便未否认,却也不肯细说半分。 “婧成如今在京中吧?”宗肆又道。 这事他既然问了,那便说明心中有数,宁芙点了点头。 宗肆看清了她眼神中带着点提防和警惕,不由缓了半分语气,道:“我并非是在审你,只是与你闲聊罢了。” 眼下,在确定了自己上一世同宁芙曾是夫妻之后,他对宁芙的心态,其实要更加不同一些,如今几乎将她当成自己的妻子看待。 她救了父王,他娶她便已无半分困难,且宗肆已将与宁芙的事,告知了宣王。 而她对重活一世这事,一直守口如瓶,如今却为了宣王府,将这事告知了自己,要说宗肆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她连宁夫人也未告诉,却告诉了自己。 宗肆心中的柔情,无法不滋长:“日后你想说什么,可放心同我说,不必如此戒备。咱们自己关上门来讨论的事,就咱们知道。” 上一世,他与她和离了,但这一世,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小两口之间的事,再如何,也是他们彼此的事。 宁芙道:“宣王已做好准备了?” “北地那边已开始备战,等这批粮草过去,便妥当了。”宗肆并无隐瞒道。 “你留在京中,是为了提防四皇子的后手?”宁芙也知,虽知晓上一世的消息,却也并非万无一失的。 “我若也去了北地,孟澈就该起疑了。”而孟澈要是有所警惕,揪出他就绝非易事了。 宁芙心中自然是有数的,孟澈这般几乎等同于私通胡人的把柄,宣王府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将计就计才是宣王府的做风。 “上一世,你既还不知晓新帝是谁,想来是年纪轻轻便身故了?”宗肆问道。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宁芙这会儿对上一世也不介意了,便点了点头。 “是因意外?” 宁芙便又点了点头。 “看来你的新任夫君,也不见得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宗肆扯了扯嘴角,淡嘲道。想起陆行之,心中升起几分不快来,竟也是未忍住,落井下石了一番。 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只是这会儿,却是不好反驳,自己既然说了自己重新嫁人,便只能任由他奚落起这个“不存在”的夫君来。 “话说,世子是如何知晓,北齐有足够的粮食的?”虽一次运送的量,算不得多数,可半年相加,却也不少了,各国对粮食的监管,向来严格。 宗肆眼神闪烁,沉思须臾,道:“我先前便已派人在盯着此事,便是北齐境内,也有不少宣王府的人。” 宁芙便也未再多问。 “等我这一阵忙完了,便带你去北地看看,不过却是不知晓,你能不能呆得住,那边环境艰苦,与京中无法相提并论。”宗肆又道。 这是要补了她上辈子的心愿? 可惜宁芙这一辈子已经不在乎什么北地不北地的了,其实上一世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因为他在那,所以她也想去。 只是重生这一年,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如今她只希望在乎的人,能一直在身边。 等宣王的事结束之后,她便同他好聚好散。 而眼下需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 出了四月,这天气便渐渐地热了起来,宁芙的所有大氅,也都收了起来。 这心中若藏着事,人便是茶不思饭不香的,宁芙眼瞧着都瘦了不少,也不爱出府,宁夫人发现她除了偶尔去那茶庄,便再未出过远门。 “那茶喝了,有如此上瘾?”宁夫人有些不解道。 宁芙则笑盈盈道:“只是最近爱上了看茶女择茶,既去了,总要捧捧人家的场。” 宁夫人便也未再过问,在她的爱好上,宁夫人向来不拘着她,女儿能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好。 “阿母今日要出府?”宁芙见她准备了不少馈礼,知她这是要出门去拜访谁。 宁夫人道:“陆夫人最近病了,便想着上门去看看她,她一向待你极好,你要不要一起去?” 宁芙便也有些担心起陆夫人来,回竹苑去换了身衣物,便同宁夫人一块出了府。 陆夫人如今卧病在床,见到宁芙,却也是高兴的,招呼她坐到床边,笑道:“旁人来看我,我都打发了,但阿芙来,我却希望能坐着多陪我一会儿。” 宁芙握着她的手,含笑道:“那我今日便晚些回去,替夫人把门口的花木浇浇水,再陪夫人谈谈天,用过晚饭,我再让我阿母来接我。” “你若是愿意,我便只有高兴的份。”陆夫人自然是巴不得如此。 “夫人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宁芙问。 陆夫人道:“不过是受了点风寒,无甚大碍,倒教你担心了。” 宁夫人坐着同陆夫人闲聊了一会儿,府上还有事,便将宁芙一人留在了陆府。 宁芙同陆夫人,两人在花木上,倒是趣味相投,两人一聊便是半个时辰。 陆夫人身子还未爽利,不久后便有些困了,同宁芙道:“四姑娘若是无聊,可去行之的书房找些书看看,我先小憩片刻,待我醒来,同四姑娘一起用个晚饭,再差人送四姑娘回府。” 宁芙便让陆夫人休息了,仆人领着她到了陆行之的书房,却说她并非第一回来,也知他这有些好书,虽不如清天阁繁复,可打发时间是全然够的。 书房中重要之物,已全都收回,空落落的,桌上也落了些灰尘,昭示着书房的主人,已有些时日不在了。 宁芙一眼就看到了案桌上摆放着的书籍,便随手拿了起来,这显然是陆行之看过的,她也正好品鉴品鉴。 她找了个阳光极好之处,翻开书来,却有一张纸飘落,她捡起来,翻面一看,却是愣住了。 上边的女子,凤冠霞帔,分明是嫁人之时。 宁芙却是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才确认那纸张上,画的分明是自己。 是那个一年多以后,嫁进了宣王府的宁芙。 陆行之居然真的也是重生而来。 原先她有过猜测,可到眼下确定了,她反而有些难以置信。 宁芙抚摸着那张小画,其实她自己都已记不清了,居然有人还能记得这般清清楚楚,那模样,教她一眼便想起了那时候。 宁芙便回忆起了很多事,那日她戴着头盖,谁都看不清。 不知是谁打趣说了一句:“四姑娘,世子在偷偷看你。” “那分明是光明正大的看,当郎君的不看自己的夫人,那才是坏了。”喜娘在一旁乐呵呵道。 宁芙当时自诩自己是个大美人,她那时还未经过幽深后宅的毒打,便觉得成亲后哄下宗肆,并非难事,当下是不算意外的。 再然后,是宗肆抱她上喜轿。 “抱紧我。”他淡声叮嘱道。 宁芙双手便环上了他的脖子,其实脸已经羞红了,可是一想,这是自己的夫婿,日后与他会更亲近,她抱他,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郎君,我今日好不好看。”她问他。 宗肆顿了顿,没有回她,却始终稳稳当当的抱着她,可是仔细想来,那会儿,他便算不上多亲近。 宁芙回过神,只是不知陆行之,为何能记得这般清楚。 其实又想起,他无数回给自己送了那雕刻的木头,这也并非算什么大事,可他每一回出远门,必然都会给她带。 似乎就是他的执念似的。 宁芙已没了看书的心思,将书放回了书房,而将画像留了下来,带回了国公府。 只是陆行之忽然因长辈返乡,也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陆行之的老家合县,位于儋州,离北齐不远。 他未必不是已回乡的名义,遮掩耳目方便行事。 宗肆前往北齐运送粮草一事,就未必不是他的手笔了,也难怪宗肆一开始说粮草足够,若是有陆行之的插手,或许真的足够。 宁诤回来时,就见自己妹妹,在自己院中等着自己。 方同傅嘉卉见完面的宁诤,脸色有几分不自然。 宁芙今日却是来找他帮忙的,儋州毗邻关外,这事找兄长,是最合适的:“哥哥,从这送去关外的密信,最快需要多久?” “若是快马加鞭,五日足以。”宁诤道。 “我需要哥哥帮我做一件事,派遣关外之人,去陆府看看,陆行之可否在合县老家之中。”宁芙道。 十日后,书信寄回。 陆大人只在合县陆宅待了两日,其余时日,下落不明。 …… 到了五月,孟渊查及粮草贪腐一事,便已算是落下了帷幕,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的回了京中。 所缴之物,如数上缴,自己并无半分私藏,光明磊落,若有行贿之人,也被他一并抓获。 孟澈和孟泽,身边皆有人被牵连,只暗骂孟渊没眼力见,半点眼力见也无,可事到如今,自然也别无他法,也好在双方各有损失,怨气便也没那么重了。 敬文帝自然喜不自胜,却是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儿子,居然也能讲事情办得这般顺利。 “却说你究竟是如何查的,能这么快就回京?”孟澈好奇不已道。 “不配合的,先斩一个,后面的就配合了。”孟渊说道。 “就这般草率?”孟澈脸上的笑意几乎就要维持不住了,也就是孟渊如此,敬文帝不会真的责怪,若换成其他人这般杀人不眨眼,那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敬文帝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生怕下边那些大臣,因他又联想到自己。只是老三第一回办事,自己若是重罚,同样易留下个暴君的印象。 “儿臣第一回办事,没有经验。”孟渊淡淡地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那些人,即便三殿下不处置,到时也该问斩,且这事本该严惩,只此一遭,日后各州官员,也就安分了,虽残忍了些,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后患的法子。”有大臣看敬文帝的脸色,分明是不想责罚,便下跪找法理道。 “是啊,虽残忍这一回,却也何尝不是对后人的仁慈。三殿下并无经验,若说有错,那边也是随行之人有错,何不劝告三殿下?” 敬文帝脸色稍缓,只找了个由头,将那些随行官员罚了。 孟渊始终像是同自己无关一般,在庆功宴上用过晚膳,便回府了。 “三哥,我也正好回府,与你同路。”孟澈却喊住他。 孟渊不语,但他不拒绝,便是同意。 两人在马车上,孟澈含笑同他道:“三哥这般,太规矩了,指不定无意中得罪了人。” 孟渊看了看他,道:“我只是秉公办事,既然做了,那便不能偏颇。” 孟澈道:“我倒是无妨,只三皇兄的脾性,可老六却未必了,你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你哪怕中立,贵妃娘娘都会觉得你偏向我。” “我并不在意她的看法。”孟渊始终是淡淡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便放心了。”孟澈笑了笑,这一回一见,他便知孟渊绝不是半分用处也无,起码是个能挡在身前办脏事的,却说谁不想那般干脆的办事,还不是得爱惜名声。 这样的人,也有用处,自然是得试一试,他对宗贵妃的态度,只要对宗贵妃感情不深,那他与孟泽,便也不会有亲情的牵扯。 “这处不顺路,三皇兄回府吧。”孟澈在路口时,便回了自己的马车。 孟渊在他离去后,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指间的扳指。 回到皇子府时,贵客却已是早早等待。 “粮草之事,有劳三殿下了。”宗肆面色从容地下了颗白子。 却说孟渊为何斩人?一来自然是这些人死有余辜,未前往各州前,各州官员如何,他都摸清了底细,哪些是大贪之人,他早已有数。 二来则是这些人一死,便死无对证了,所贪腐之物的具体数额多少,这其中就有好操作的空间了,便能给北地,留下一部分粮草。 孟渊反而:“这些粮草,你又藏匿于何处,该如何运送出去?” 宗肆同样反问:“三殿下藏拙,是真想当个闲散王爷,还是想隔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的问题,都极其尖锐。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不露半分情绪。 “下一局,如何?”宗肆收回眼神,从容不迫道。 孟渊并未拒绝。 却说孟渊这一回的棋艺,并不似往常那般平庸,两人不动声色间,竟下得难分伯仲。 “我对皇位,并无那般兴趣,百姓若能安居乐业,我当个闲散王爷足以。只是宣王府,世子虽也为国为民,却也放不下手中权势,世子舍不下宣王府的荣耀。”孟渊道。 “王府百年基业,先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岂可毁于我手中,在下不愿当宗氏一门的罪人。”宗肆也未否认。 “孟泽并非是贤君的性子。” “他却未必不能学着当一位贤君。”宗肆却道。 孟渊便未再多问。 宣王府更愿以权势为利刃,逼得皇帝不得不约束自己,敬文帝便是如此,如若没有宣王府从中掣肘,并非会像如今这般,姑且算一位还算合格的君王。 是以敬文帝,一边需要宣王府,一边痛恨宣王府,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削弱其势力。 短短几句话间,便已探知了对方的底线,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浪费口舌。 …… 七月,北地忽受胡人突袭,宣王率兵奋力抵抗,胡人不敌其攻势,遂换为小部队袭扰,消耗其储备,后以火势攻,将其困于丹阳城中。 十日后,以为弹尽粮绝,入城门,与设想相背,宣王与韩将军,转为反攻。 战火绵延了一月有余,待京中得知战事平定的消息,已是八月了。 八月,正是最热的月份,也最教人昏昏欲睡。 宁芙便是在睡梦中,被冬珠喊醒,得知了宣王回京的消息。 “姑娘可别睡了,一会儿该去路上宣王回京了。”冬珠道。 宁芙这便是没得再休息了,只好起身,与宁荷一块出了府。 今日连敬文帝,也出了宫,在宫门处等着宣王。 宁芙带着宁荷,站在最边边的角落之中,很快看着漫长的军队缓缓而来,气势之磅礴,教人无不赞叹。 这是宁芙这一年以来,头一回见到宣王,常年在战场上的武将,气势不可谓不强势,便是只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后背生出凉意。 不过即便四十有余,那张脸却依旧称得上英俊,气宇轩昂。 宁芙一眼便看到了随行的宗肆,宣王回京,他大抵是前几日便提前去迎接了。 男人也正好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却是有几分不悦,冷冷淡淡的。 自宣王在北地的战事好转,宗肆便邀她见面了好几回,只是既然宣王这事结果向好,宁芙便没了见他的理由,是以都推脱了,并未赴约。 宣王下马行礼,敬文帝却是堪堪扶住,大笑道:“爱卿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朕实在是高兴,大燕若无宣王府驻守边疆,哪来得京中安宁,依朕看,所有人都该感谢宣王。” 官员们便一一附和起来。 “臣这全是倚仗圣上的信任,王府手握兵权,圣上却无半分戒备,若非陛下是明君,王府又岂能连连凯旋。”宣王却坚定而又恳切道。 敬文帝脸上的笑意,便又更甚几分, “不过胡人不知何时,定然又会卷土重来,不可放低戒心。”宣王道。 宁芙却知宣王这话,何尝不是警告敬文帝,手握兵权的臣子,同普通大臣,可并非是一回事。显然宣王亦知晓,此次风波,未必没有敬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宣王赢了,自然是大喜事。可,万一输了,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胡人的情报若是宫中来的,也未尝不能恰到时机断了。 对敬文帝而言,恐怕对宣王府的忌惮,不比对胡人的忌惮低。 宁芙正想着,却见宣王朝自己看了过来,而后又看了一眼宗肆,虽未说什么,却也足够意味深长了。 宗肆神色从容,似乎宣王看的不是他。 宁芙顿了顿,却见敬文帝朝自己看了过来,朝宣王介绍道:“你常年不在京中,这些女君长大了,你怕是也不认识,这是宁国公府的四姑娘。” 宣王却是难得的笑了笑,道:“国公府这女君,生的倒是教人眼前一亮,又听闻才学也是极好,骑射都得了第一,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宣王这般开口,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否则哪会在人前,就对一个女君如此夸赞。 就连敬文帝也带着几分深究看了过来。 偏偏宗肆清清冷冷,也叫人打消了猜测宣王府有意结亲的念头。 宁芙只能含笑谢过:“多谢宣王。” 宁夫人则皱了下眉,摸不清其中的门路,到宣王府家宴,却邀请了她与宁芙时,则更是有些糊涂了。 “老祖宗,你说宣王府如今是抱了什么心思?”宁夫人同宁老太太商量道。 “这怕是看上阿芙了。”宁老太太却也算不上摸准了此事,毕竟这事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而宣王府那边,气氛却同样是有些怪异了。 若说最不适应的,首当其冲便是宣王妃。 自打听了三郎的话,得知了宁芙为宣王府甘愿涉身冒险,若不是她,宣王这一回还不止落入何境地时,心中便知坏了。 而在听闻宣王说起,三郎有意同宁国公府结亲时,则头一回生出了一种坏事了的情绪。 她对宁芙,向来是瞧不上的,也从未放在眼里过。 眼下,三郎却要同她结亲,而夫君也同意了,这日后的婆媳关系,又该如何? 要说宣王妃心中不后悔,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凡知晓有今日,她就不该对宁芙那般不屑的姿态。 这时又不得不羡慕起宗二夫人了,起码在外,对谁也客客气气,不如自己这般,儿媳还未过门,便给对方留下了一个不好接触的印象。 倒真如阿凝许久前说的那般,若是指不定日后要嫁进宣王府,而她得后悔。 “母妃也不必心急的,宁姐姐向来宽容大度。”宗凝在一旁道。 宣王妃面上说着没事,只是在见到宁芙时,还是有几分紧张。 第106章 陌路人 此次随宁芙一块来宣王府的,是宁夫人。 却说宁夫人对宣王府的邀请,其实是不解的,她们二房与宣王府不和,也算是众人知晓之事,便是上一回阿凝的生日,国公府也是特地让卫氏来。 宁夫人又看向女儿,却见她是一脸平静,与她的不解不同,倒像是知晓今日宣王府的打算。 “宁夫人,宁四姑娘。”最先开口的,却是宣王妃。 宁夫人倒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宣王妃还是那个矜骄的宣王妃,穿着、饰品,无一不彰显其气度,只是今日却比往日要客气不少。 往日两人即便碰上,便也只是点到为止寒暄一句,各自都有默契的不会走近半分。 只是原本无甚往来的双方,若是一方忽然主动,那必然是有所求的。 “王妃今日的头饰,倒是别致。”宁夫人不动声色地含笑道。 “父王回京,新给母妃买的。”宗凝在一旁笑盈盈的插话道。 宣王妃摸了摸头饰上的玉珠坠子,看向宁芙道:“四姑娘今日倒是素净,怎不戴寻常那些头饰了?” 宁芙笑着正要说话,宁夫人却道:“最近天气热,一直是这般素净的打扮,平日里也只爱去茶庄待着,回来看看书,倒是也磨心性。” “四姑娘便是素净,却也是极出挑的。”宣王妃如今再看宁芙,肤若凝脂,却是连半分妆也未化,她竟也觉得她这般讨人喜欢。 宣王妃沉吟片刻,将头上的簪子取下,正要给宁芙带上,却被宁芙给阻拦了,“王妃娘娘,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这支簪子的品质,却并非一般的翡翠,是那难得的稀罕物了,宁芙自然是不好收的。 “四姑娘只须知晓我的心意即可,礼物轻重贵贱,都是次要的。”宣王妃拉着她的手,真诚道,“往日我对四姑娘冷淡,还望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当时我却也只是因为立场不同而与你不亲近,对四姑娘并无坏心。” “王妃娘娘且放心,我知晓您骨子里是个好人。”宁芙也认真道。 她当过宣王妃的儿媳,是最清楚她为人如何的,上一世对自己也还算照拂,虽在立场上还是更偏向儿子,可对自己也是关心体贴,细心教导。 便是家中侍女哪个动了歪心思,宁芙尚未出面,宣王妃也已给她收拾妥当了。 只是宣王妃这个婆母虽好,却也不代表王府后宅,那般风平浪静,本质上也都还是吃人的宅子。 宣王妃见宁芙这般说话,心总算落下去了几分,眼下这开始接纳她了,便觉得宁芙怎么看怎么好,性子不急不躁,也未听说过,与谁起冲突。 宁夫人则见宣王妃如此,心中自然明白了几分,只是对宣王府如今态度的转变,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若是宣王妃想联姻,却还是得说清楚来,宁夫人眼下已看中了陆行之,虽宣王府门第高,世子前程也不可限量,可她更看重陆行之的品行。 宗肆这般的男子,难伺候,宁夫人看不得女儿吃苦。 宁夫人与宣王妃,各怀心思地闲聊着。王妃未动声色,宁夫人自然也不好多提什么。 宁芙则也同宗凝坐在一旁闲聊。 女君间已经足够熟识了,聊的却是比两位大人还要来得直接。 “我三哥同我父王,已经提起过你们的亲事了,父王很赞成,母妃知晓后,也未反对。今日等你来,可要把我母妃紧张死了,我从未见过我母妃如此呢,真要感谢宁姐姐带我开了眼。” 宗凝同她打着小报告道。 宁芙却是不语。 “等日后你嫁进了王府,你便可以日日同我一起玩了。王府不像宁国公府上有其他女君,可无趣了。”宗凝吐了吐舌头,抱怨道,是以她小时候,只能同二哥一起斗蛐蛐、舞剑耍棍。 她却是未注意,宁芙此刻神色分明是严肃的,半分笑意也没有。 宁芙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拒绝了宣王府的亲事,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宗肆和宣王,回府的时候要晚些。 宗肆进入正殿的第一刻,便朝宁芙飞快地看过来了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 “母妃。”宗肆走到宣王妃跟前道。 宣王则在看到宁芙后,眼中带上了几分了然的笑意。 能让儿子主动提及亲事,那就可不仅仅是感恩那边简单了,恐怕是早早有了心思,如今宁四姑娘帮了宣王府,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契机罢了。 “宣王万福。”宁芙起身行礼道。 “宫中有些事,我与三郎耽误了片刻,四姑娘和宁夫人久等了。”宣王对待宁芙说话时的态度,倒是像极了上一世。 她对自己这位前公爹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在外虽威严冷峻,可对自己,却是很照顾,尤其是宗肆常年身居北地,宣王觉得王府亏欠自己,若是有好东西,向来也最先想到她。 王府三位已婚的公子当中,只有她与宗肆,是常年分居两地的,是以宣王偏向自己,妯娌亦是无话可说的。 虽在宁国公府的事情上,宣王选择了明哲保身,可一码归一码,对自己是没话说的。 宁芙笑道:“同王妃娘娘与凝妹妹聊着天,倒是不觉得等了许久呢。” “这一回北地之事,却是感激四姑娘冒险通融宁大人,粮草之事,才这番容易解决。”宣王道。 宗肆能同宣王说的,也只有这些了,自己重生一事,自然是需要替自己隐瞒的。 宁夫人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在这事上,却也未多嘴。 双方交谈了片刻,虽客套,不过也不乏真心,宁芙倒是有一种,回到了上一世宣王府的错觉,公爹出征回来,拉着自己嘘寒问暖。 直到她偏头,看见了正看着她的宗肆。 他就站在一旁,听着宣王同她交谈,并未插上半句话,只是眼神却不似平日里那般锐利,就这般似乎在倾听一般地看着她,这分明是极有耐心的举动,倒不像他这个日日忙于公务之人,该有的举动。 宁芙却是垂下眼眸。 这在宗肆看来,却是有几分含羞地模样。 原先她接二连三,拒绝见自己的气,便消了下去。那时正好北地传来好消息,他却也是最想同她分享之时,却是连她的影子也未见到。 宗肆自然有的是法子逼她出来,可如今,他想同她好好过日子,那些法子也就不合适了,是以也只能忍受见不到她的既幽怨又带着点憋屈的情绪。 试问他何时如此过? 宗肆看了一眼宗凝,后者便很上道地说:“宁姐姐陪我去园子中逛一逛吧。”总听长辈说话,也是很无趣的,更何况三哥眼下有话同她说。 宁芙也有话同宗肆说,是以也并未拒绝宗凝的相邀,而是点了点头。 宗凝挽着宁芙的手,两人慢悠悠地走到了花园当中,道:“今日章妹妹本想来找我玩,被我拒绝后,还打听是发生了何事呢。” 宁芙便想到了章林生,上一辈子,他为了救宣王,是受了重伤的,也不知这一世究竟如何了,便开口问道:“章大人如今如何了?” “为救我父王,受了伤,如今正在养伤势呢,昨日见章妹妹,见她眼睛都是红的,不过好在无性命之忧。”宗凝说起这事时,不再悠然自得,而是严肃了几分。 宁芙先是顿了顿,随后很快便释怀了,并非所有的事,都能避免,她也只是带了一些前世的记忆,其他的与旁人并无区别。 “宁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喜服?”宗凝却是瞧瞧跟她透露,“我母妃怕你对她有怨言,便想着一切,都由王府来操办。我三哥同她说起这事时,母妃当时脸色就变了。” 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三哥,嗯,最近倒是挺开心的,连府上的下人,都看出了三哥近日来,心情是极好的,连我身边的嬷嬷,都同我打听,三哥的亲事是不是要定了。” 宗凝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男子思慕人时,身上总是泛着些不同的,约莫这便是寻常人口中的春色。 宁芙则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宗肆。 宗凝也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之后便朝宁芙挤眉弄眼,道:“宁姐姐,你先坐着等我片刻,我口渴了,回去喝口茶再来。” “好。”宁芙道。 宗肆缓缓走到她身边站定,今日她全身唯一戴了的首饰,是一对珍珠耳坠,衬得她白皙,加之她又纤瘦了些,是以看上去,又多了几分轻盈的仙气来。 “前一阵子可是我惹你生气了?”宗肆看着她问。 宁芙摇了摇头,道:“当时忙于正事,世子并无冒犯我的言行,且我也并非那般小心眼之人。” 宗肆不动声色问:“那为何不肯见我?便是有忙碌之事,也该给我写封信,好让我心里有底,也不至于……” 便是连他自己,也觉得“时时记挂”这四个字,过于矫情了些,未能说出口。 然则确实是记挂的。 在北地之事明确前,宁芙时时来信,事无巨细地过问。 宗肆自见她如此操心宣王府之事,操心宣王,就如同在操心家中公爹一般,这却是让他真有一种与她已然是夫妻的错觉。 他虽未有上一世的记忆,可却像是回到了上一世,有一位妻子,在背后一直支撑着自己。 直到北地渐渐安稳,她却忽然消失了一般。 宗肆已习惯了她三天两头的询问,当时便生出了几分心急来。 宁芙却道:“谁将消息出卖给胡人这事,可已有眉目了?” 宗肆不禁苦笑了一下,眼下他同她聊私事,她却是与他谈起公事来了,沉声道:“你外祖母牵连其中,怕是多少会受影响,眼下这个时机,圣上不会再留康阳长公主,不过王府会尽量保全其性命。” 虽说自己在救宣王这事上有功,却不代表公主府没在算计宣王,无非只是这事没成而已。 如此,便也足够了。 外祖母这回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并非什么错也无,能保住公主府上下的性命,不像上一世那般,无一人有好下场,宁芙便已心满意足了。 不过这事即便宗肆不插手,孟渊那边也不会不顾的,而敬文帝要的只是除去外祖母的权势,只要外祖母再无威胁的余地,敬文帝便也能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来。 “我有话同世子说。”宁芙想了想,开口道。 “你我之间,直说无妨。”宗肆道。 “如今宣王已平安归来,想必世子看在我对这事也出力不小的份上,我的请求,世子定会答应。”宁芙看着他。 “只要我有,且不伤及王府,我都给你。”宗肆保证道。 “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日后同世子,还是莫要见面的好。”宁芙垂下眼睑,轻轻说道。 面前的男人,却是没说话。 按照的脾性,估计这会儿该是阴沉着张脸了。 其实宁芙若要抬头,便能看到他的情绪并非是怨气,而是带了几分恍惚,似乎又有些难以置信,在怀疑自己是否是听错了。 “不行。”宗肆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如今他已准备好同她成亲,如何能接受不与她见面? 宁芙便又道:“如若不是为了与世子断了,我并无救宣王的打算。我既然已给了恩,要是得不到愿,折损的是宣王府的气运。” 这却是抓着宗肆最在乎的宣王府了。 “我并非迷信之人。”宗肆却是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道,“我知你我之间,或许有些问题,却未必不能弥补,前一世的事,这一世未必还会发生,阿芙,上一世的我,同这一世的我,并不相同。” “我并非是纠结上一世,而是我并不喜欢世子。”宁芙道,“比起现在的世子,或许上一世的世子,还能让我有几分感情。” 这话却是相当打击人了,可宁芙说的却也不假,上一世的宗肆若是眼下出现在她面前,她看着他那冷冰冰却又还是将她当成妻子的模样,指不定还会有几分情绪起伏。 宁芙刚刚重生之时,面对他有时能生出酸涩之感,却也是因为上一世的宗肆。 那毕竟是与她当过夫妻的男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宗肆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来,“是因为你后来的夫君?” 宁芙一时都快要忘了,自己在宗肆面前,还有另一个夫君的,眼下便也未否认,道:“他对我而言,亦是非常重要之人,在我心中,是记挂着他的。” “你喜欢他?”宗肆反问道。 宁芙想了想,违心道:“我极喜欢他,所以我希望世子,这一世能让我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就当看在这份恩情的份上。” 宗肆却因她这般干脆的承认,心中生出了些许闷痛之感来,有不甘,也有嫉妒,面上却也只是淡淡道:“是以你对我算何种心态,是连哄带骗?” 宁芙难免生出几分惶恐来,她却是不记得自己何时哄骗过他,分明是不敢得罪他,配合他罢了。 “祝愿世子另觅良人。”宁芙想了想,又提点他道,“上一世,世子在北地,是有一个喜欢的女君的,我却不知是月娘还是章和,世子可自行慢慢留意。” 她这已算是很厚道了。 保不齐等他与那女子你侬我侬时,到时还要来感谢自己的提点。 “你拒绝我便拒绝我,不必拿其他人当挡箭牌。”宗肆神色恢复如常道。 “世子日后就知晓了。”宁芙见他情绪还算淡然,心中也渐渐放松了几分,心中又暗自赞叹他的理性,若是能做到他这般,便也不会再感情中吃亏了。 宁芙感激道:“多谢世子。” “我并非是答应你的意思。”宗肆淡淡说。 宁芙:“……” 她却是叹了口气,道:“世子何必如此。” 宗肆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心中这么想,便这般做了,一旦答应她,这辈子便再无与她有成亲的机会,他会因此心痛,不舍。 这是唯一的机会,若是放开她,日后便没有了。 “我们从长计议。”宗肆斟酌了片刻,道,“再接触接触,也未尝不可。” 宁芙道:“我只想日后与世子再无关联。” “难不成还要去找那个,害你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克妻夫君?”宗肆轻嘲道。 宁芙却抬头看向他道:“若真要计较此事,或许我的死,同世子更有几分关系,与他其实是无半分关系的。” 宗肆唇角动了动,眼神晦涩不明。 “若真要说有谁克我,克我之人,该是世子,实不相瞒,我也是怕这辈子依旧短命的。” …… 主殿中,宣王妃也同宁夫人说起了正事。 “三郎如今,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宁夫人笑着配合道:“世子自是众人趋之若鹜,王妃不必着急,只要世子愿意,能挑选的余地,无人能比得上。” 宣王妃笑道:“阿芙的亲事,可是也未定下吧?实不相瞒,我是想相看阿芙,只是想想倒也有几分愧疚,若是当初慎重一些,哪还需要蹉跎如此之久,如今我却是也想责怪当初的自己。” 宣王妃早知今日,当初必定会对宁芙和蔼一些。 尤其是今日,她打心底里,对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怨恨,依旧是和和气气的。这却是让她想起一年多以前,她来王府那次,和和气气地告知她,去疤膏的配方。 这样好心,当时她有意提防,眼下却记起她的好来。 宣王妃对自己喜欢的女君,向来是极好的,日后对宁芙,也会将她当成亲近的女君对待。 “宁夫人,你便是责怪我当时的态度,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做了便是做了,人家要是记恨自己,宣王妃也认为应该。 宁夫人道:“王妃态度那般,我却也能理解,谁不是跟着家族立场走的?只是阿芙的亲事,眼下我却无法拿定主意,我也知世子是顶顶好的如意郎君,只是阿芙却未必有这个福分。” 拒绝人家,自然得说自家孩子。 “宁夫人可是有所顾忌?”宣王妃问道。 “实不相瞒,我心中有认为合适的人选。”宁夫人笑着道。 “可有交换过庚帖?”宣王妃却是进一步问道。 宁夫人也不好在这事上说谎,便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暂未。” 那便是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有些眼缘罢了,宣王妃笑道:“王府的诚意,也是足的。说来夫人可能不信,若身为婆母,我不会是个难相与的。我就三郎这么一个儿子,对三郎媳妇,自然也会当做自己女儿对待。阿芙这性子,与我会合得来的。” 宁夫人自己就有一个不太称心的婆母,自然是不信这番话的,不过她也不好得罪了王府,便道:“那便看看阿芙自己的意思。” “今日本该府上人都在的,只是北地那边还需善后,大郎、二郎便留在了那边,我妯娌也赶去照看我大伯哥了,是以今日府上人少。” 宣王妃又道,这是生怕觉得她不够重视。 宁夫人道:“宗大将军也受了伤?” “军中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正好也许久未见,夫妻俩正好聚聚。”宣王妃道。 宁夫人心中便又有了一番计较,这异地的滋味,可不好受,世子却也是个时常在北地的,如此一对比,便又觉得宗肆差了些。 空有世子妃的头衔,是顶不上太大用处的,日后若是夫妻情变,夫家势力又太强,那却是不知该受多少委屈,母族便是心急,也未必使得上劲。 正想着,宁夫人就见宁芙同宗肆一块走了回来。 两人神色倒也都算得上平静。 不过这却是宁夫人眼中的两人,宣王妃眼中的宗肆,却是不平静的。 “多谢世子成全了。”宁芙感激道。 宗肆却是只淡淡道:“回府休息去吧,看你这模样,分明是未休息好。” 仔细听去,是带了几分自嘲的。 为何未休息好?是因为在沉思,如何同自己说起断了这事。 宁芙同宁夫人,很快便告辞了。 “这是打算下次再提?”宣王妃却是有些纳闷。 “不必再提。”宗肆淡淡道,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 这事过去还未几日,宁芙就得知了陆行之回京的消息。 而陆行之一回府,便发现那张画的小像,不翼而飞了。 第107章 陆行之,坦白局 陆府的管事到书房时,见自家公子,还在忙碌公事,不由放轻了脚步。 “我不在的时日,可有谁来过书房?”陆行之忽地抬头问道。 “并未有人来过。”管事先是这般说道,只是忽然又想起前一阵子夫人生病时,曾来府上看望过夫人的宁四姑娘,不由改口道,“宁四姑娘来看望夫人时,倒是曾来书房找过书。” 陆行之收回视线,依旧在忙手头的事,只随口应了一声。 宁芙见到陆行之时,正坐在园子中,欣赏着陆行之给自己画的那张小像,画中的她为含羞之态,却是说不出的清丽明媚,约莫是心中高兴,看去也格外生动。 “四姑娘。”陆行之的视线,从那张画像上略过。 他来国公府有一会儿了,先去拜访了宁老太太,这才来找她。 “陆老太爷的身子,可算好了?”宁芙却是含笑明知故问道,其实早就清楚,他并未在老家合县待上几天。 陆行之顿了顿,并未隐瞒她:“我并非故意欺骗四姑娘。” 宁芙又盯着那画像看了会儿,侧目问他:“可是好看?” 陆行之抿起唇,眼神中带了些许复杂。 原先他也并不觉得宁四姑娘美貌出众到足以让他驻足,可偏偏那日她穿着喜服,却让他连心跳也快了几分。 “我本已忘了我成亲的事了,因着陆公子这画,我倒是想起了不少。”宁芙一边回忆,一边道,“可惜并未嫁给一个称心的夫君,不过我上一世甚至不知晓有陆公子这号人,没想到陆公子也在我的婚宴中。” 这却是直截了当的提了前世的事。 宁芙心中是有几分欣喜的,这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感觉,似乎她并非再是孤零零一人。 陆行之喉结滚了滚,道:“我确实在四姑娘的婚宴中。” 宁芙想了想,道:“我原先怀疑过你是世子。”那知晓她喜欢花果味雕木的,也就只有宗肆了,以及在新婚这日,将她画的如此鲜活的,似乎也只有宗肆了,不过陆行之这般无欲无求的模样,也太不像宗肆了,是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更何况,他虽为宣王府办事,可与王府上的人,其实都算不上太过亲近。 陆行之微微一顿,才道:“我只是世子的幕僚。” “那你为何对我成亲时的模样,且我只与宗肆求过银梨木之事,陆公子是如何知晓的?”宁芙问。 “成亲时,我侍奉在世子左右,至于银梨木,上一世世子遣我去寻了。” 上一世,宗肆身边有个极其看中的近臣,也就是他了。 宁芙问:“陆公子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眼下她倒是能乐观的聊起生与死的话题来了。 陆行之却是未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是有些难以启齿,宁芙便不再问这个问题,道:“我死后,王府如何了?” “四姑娘是想问世子如何?”陆行之却看着她道。 宁芙沉吟片刻,道:“他的续弦是哪位姑娘?” “世子并未再新娶,自四姑娘离世后,一直在服丧。”陆行之道。 “是你离世前,并未见到他再娶吧?”宁芙道,“我阿母呢?” 陆行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握紧了几分。 宁芙便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时间有些难受,阿母失去了兄长,又失去了自己,下场自然不好,即便是活到了这一世,她心中却也见不得上一世的阿母受委屈。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道:“陆公子这一回借着老爷子的名义去北齐,是提前为了世子北地粮草之事吧?我却是不知,陆公子为何不将北地战事,宣王遇害,以及粮草一案,告知世子?” “我不能主动向世子提及上一世之事,只能提前未雨绸缪,我知晓世子去北齐的打算,便提前去替世子打听。是以世子这一世找好买家,比上一世提早半余月,便能多运一次粮草。”陆行之道。 多运一次粮草,那便是十车,或许也确实不必再去查贪腐一案了。 “我父亲去凉州那次,陆公子提早去凉州,便也是为了让我父亲日后在凉州行事方便?”宁芙又想起了父亲这事来。 陆行之并未否认:“也是为了升官。” 宁芙对此感激不尽:“多谢陆公子。” “四姑娘不必感谢我,上一世,四姑娘也救过我的性命,我为四姑娘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陆行之说到这时,声音却是轻了不少,“四姑娘不必再多问什么,我喜欢四姑娘,却未想过占有四姑娘,你这一生若是能平安顺遂,幸福美满,不论同谁一处,我都乐见其成。” 宁芙却因为他这句喜欢,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心跳也快了几分,只是觉得他这人正正经经的,倒是看不出来,上一世一直在暗恋上司的妻子。 只是又为有分寸之人,上一世,并未打搅过她。 她也有些动容,如此为她考虑的喜欢,只想着她能好,让人生出了几分温暖来。 宁芙想了想,道:“我却是未想再走上一辈子的老路。我既未感受到快乐,这一世便不会再去试险。世子抛开皮囊与身份外,其实比不上许多男子,如今想来,我上一世喜欢他,喜欢的也不过是这些外在优势,被他的俊郎与权势所吸引,然则我甚至并不了解他。” 只是众人都说他是佳婿,那么多人想嫁与他,是以她也对他加以关注,毕竟谁不想争到最好的。 而眼下她觉得,那不过是自己单方面对他的幻想,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感情,自然喜怒哀乐,全被他牵动着。连他这个人都未知根知底,又何来的真心喜欢。 陆行之却是未说话。 因着两人都重生这事,宁芙与陆行之的往来密切了些。 加之宣王如今还在京中,也依旧热闹。 宁芙在陆府用过午膳,又想起什么,同陆行之道:“我与世子说过,我还有一位夫婿,我却是怕他日后询问,你说说谁好?” 陆行之道:“说我便是。” 两人正坐在一处商讨,便听见有人通报:“世子来了。” 第108章 宗与陆,两谈话 宁芙在听到宗肆到访的消息时,便避开去了陆夫人在。 前些时日两人方才谈及一些敏锐的话题,这会儿若要碰上面,却也是尴尬的。 宗肆踏入书房之中,一眼便看见了陆行之身旁,还飘着袅袅热气的茶盏,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 方才是谁在这书房中,又是谁在听闻他来了便避开,并不难猜测。 宗肆不由扯了下嘴角,躲得倒是勤快,便是碰上面,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陆行之也注意到了他眼神落在何处,却是半分也不在意,也并无遮掩之态。 两人谁也未提这盏热茶之事,聊起公事来,宗肆却是一眼看见了那墙上挂着的灼耀,若是做过的梦便是上一世的情形,宁芙曾用过此物,诱哄过他圆房。 如今这柄弓,却挂在了陆行之书房的墙上,他显然对这弓极爱惜,回京后必然擦拭过,那弓臂,黑得发亮。 其实男子在这方面,亦是极其敏锐的,倒不是这灼耀名贵到他非得到不可,只是讨自己欢心的礼物,如今成了别人的,心中自然不快。 也不止是不快,要是上一世他得知宁芙这一世会将灼耀送给旁人,他不会同她圆房的。凭什么把属于他的东西,拿去哄其他公子开心? “粮草紧缺一事,消息泄密自何处,可有消息了?”宗肆收回视线问道。 其实真自何处泄密的,双方都心知肚明,也已有了线索。 陆行之斟酌片刻,道:“世子有何打算?” 宗肆道:“即便有了证据,只要圣上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证据便也算不得证据,向圣上透露些许不确切的线索便是。” 敬文帝若要保孟澈,这些线索不构成证据,也不至于让他下不来台。若不保孟澈,再将确凿的证据交由敬文帝也不迟。 这些证据,眼下先留着,若是哪天敬文帝有收拾孟澈的打算,这些证据自然还能派上用场。 陆行之并无半分意外,似乎早知晓了这种结果,不过他并无主动提的打算。 宗肆虽知他知晓更多,却也从不为难他,陆行之胜在办事上,每一件吩咐他去办之事,都不会出差错,不论是宋阁老受贿案,还是凉州剿匪,亦或是北齐境内走私粮草。 宗肆本不愿在陆行之面前聊事关宁芙之事,只是盯着杯盏中的茶,还是忍不住淡声问道:“上一世,她同我成婚后,过得很糟糕?” 其实他何尝不是敏锐之人,早早就察觉到了,宁芙与陆行之重生一事,眼下宁芙向他坦白了,陆行之重生,便是更坐实了。 陆行之却是顿了顿,那原本不卑不亢的态度,终于变了,沉思片刻,认真道:“世子一直忙于公事,对四姑娘的回应极少,若得夫君爱护,女子过得再苦,也能撑下去,若夫君向来冷淡,女子对夫家,便无归属感,想来该是极痛苦的,四姑娘恐怕一直未能将宣王府,当成自己家。” 而她在宣王府的三年,便一直形同于寄人篱下。 陆行之也是重生后,才想明白,宁芙的痛苦,来自于内心的孤独和不安,女子的天地便只有那般小,男子眼中的后宅,却几乎是妇人的全部。 其他人倒是能将注意力转移至孩子身上,可她也没有孩子,三年无所出的压力,也紧紧扼住了她的脖颈,各府妇人,不少都在背后编排她。 宗肆扯了下嘴角,道:“看来她同你倒是开心的。” 陆行之不语。 宗肆也不再就这事问下去,恐怕也是人家两夫妻的恩爱之事,而他眼下还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听这些,而是道:“我不喜欢她,为何会同她成亲?” 宗肆并非会妥协之人。 陆行之目光闪了闪,道:“那便只有世子自己知晓当时答应亲事,具体是何缘由了。” 宗肆看了他一眼。 “与她初成亲时,世子或许只当她是妻子,而四姑娘死后,世子却是极伤心的,也许人只有在失去后,才方知珍贵。” 陆行之陷入回忆,淡淡说,“我是世子的幕僚,知世子在失去妻子后的痛苦,是以原先这一世,我曾想给世子一个机会。只是后来,既然你们无法情投意合,我只想她能能过好这一世,莫再香消玉殒。” 这一切,是在他发现宁芙的喜欢,已经全然不在开始,他便消了撮合之意。 宗肆便想起了陆行之对自己的挑衅,不过却算不上敌意,目的显然不在争夺宁芙,而是在提醒他,自己若是对宁芙不好,她便会回到他身边。 “世子或许还会有极喜欢她的那天,不过我却希望世子,这一世能让她好好过自己想走的日子,她好不容易挽回了宁大人同宁夫人的感情,救回了被抄的公主府,也想方设法让宁大人未被贬,国公府的命运,在一点一点的因她改变,她这样努力,我舍不得她这一世,依旧白白活一遭。” 宗肆心中,却有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其实在听闻宁芙上一世在自己身边过得不好时,他也是有几分愧疚的,否则不会顺了她的意,打消了成亲的念头。 成亲这事,他顺了她的意,虽其中是有她恩情的缘故,可同样也是听了她说不想再短命,觉得亏欠她。 宗肆并非觉得自己是个有怜悯心之人,不过那个时候,心中却有几分闷痛。他虽未必到了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的地步,可也想她能好好的。 “她上一世,同这一世,有何区别?”宗肆又问了一句。 “上一辈子,要更天真一些,好说话一些,嫁给世子以后,倒从世子身上学走了几分算计。”陆行之眉眼间不禁染上笑意,是以这辈子,多了不少心眼。 听得多了,宗肆便也觉得自己脑子走马观花般的闪过许多场景,像是经历了一些上辈子的场景。 宗肆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才起身道:“我并非会胁迫她之人,前些时日,她已拒绝了同我的亲事,我不会打搅她。” 其实有时夜深人静时,依旧觉得不甘心,想用些手段让她屈服于自己,可也只是想想,他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宗肆离开陆府时,正好见宁芙同陆夫人在前院种花,两人笑盈盈的,让他的步伐停顿了片刻。 宁芙在看到自己时,便收起了笑意。 宗肆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宁芙松了口气。 …… 一直到有人来告知她茶庄来了新茶,宁芙才去了一次茶庄。 慕若恒道:“你父亲,也该回京了,不日我便让人提将他调回京中一事。” 宁芙沉吟片刻,道:“四皇子那边,可否是莫要打草惊蛇的好?” “孟澈只当你父亲去查那县令的粮草,是中了宣王府的计策,且你父亲回京得高升,他还有用得着你父亲之处,便先由着你父亲替他办事。”慕若恒道,“孟澈本也就只为了对付孟泽,你父亲帮他,便也是在替我做事。” 宁芙斟酌了片刻,这般在孟澈看来,父亲也是尽心尽力,不会怀疑到父亲头上。 “四殿下这一回,圣上怕是无追究他的打算。” “父皇如今身体尚好,便是为了打压孟泽,也不会处置了孟澈。”慕若恒道,“每一任帝王,最提防的都是自己儿子。” “神医对此,怕也是乐见其成。”宁芙道。 “不仅我,宣王府同样也是如此。”慕若恒道,“我那表弟宗肆性子孤傲,我倒是未想到,他会主动提及与你的亲事。” 第109章 梦中她 宁芙有些摸不准孟渊的意思。 不知这是否是担心,自己与宗肆间有私情的嫌疑。 孟渊救宣王,可并非是与宣王府交好,一来或许是因为宣王对大燕极为重要,二来却也是也怕孟澈成功,孟泽失去臂膀。 “世子却也未有纠缠我之意。”宁芙镇定道。 “不必担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并非试探你。”慕若恒含笑道,“只是好奇他竟也有那般主动的时候。” 宁芙却知他不怀疑自己,是因为眼前的利害关系,自己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同宗肆定下婚约的,否则父亲的立场,在孟澈看来,就有了问题。 为主谋事,一开始的信任,向来都是把柄,而宁芙是不介意孟渊如此的。 不远处,婧成正探着头,偷偷看进来,似是有些苦恼,为何他们谈事,一直避着她。 “等我外祖母的事落下帷幕之后,婧成何去何从?”宁芙想了想,问道。 “圣上不会处理老四,不过你外祖母的权势,是保不住的,且只能暂且保住性命,这辈子能不能安然无恙,权要看日后登上那个位置的是谁。”孟渊看了一眼泪汪汪看着他的婧成,道,“你外祖母将婧成送出来那时起,她便回不去了。” 外祖母也只能将婧成送出来,心知其能得庇护,而公主府的男子,例如靖哲表哥,却有与公主府共存亡之责。 其实宁芙依旧佩服外祖母的敏锐,竟能将婧成的退路,抓得这样准。 不久后,孟澈与胡人勾结这事,便传出了些许风言风语。 孟渊入宫时,太华殿中,宗肆正站于殿下,敬文帝叹气道:“这流言蜚语,却是听得朕心烦意乱哪。” “父皇。”孟渊走到宗肆身侧,与他并排而站,朝敬文帝道。 “最近宫中,倒传是你四弟,将宫中的情报传于胡人,老四虽是皇子,可天子犯法于庶民同罪,若真是他干的,朕饶不了他!”敬文帝尚未冷下脸,那气势却以教人心悸。 “琎逐,老三上一回查贪腐之事,便公正廉明,胡人之事,也由他去查,如何?”敬文帝看向宗肆,恳切道,“宣王府是大燕的大功臣,这事朕一定给宣王府一个交代。” “微臣多谢圣上明察秋毫。”宗肆道。 “听闻你不日便要去北地代你父王之责,虽胡人暂退,却不得不提防,你依旧得谨慎。”敬文帝道。 孟渊看了他一眼。 “多谢圣上提醒。”宗肆道。 他并未久留。 敬文帝在宗肆走后,同孟渊道:“老三,你说这事要真是老四做的,堂堂皇室,出了这么个数典忘祖之辈,岂非脸都要被他给丢尽了。” 这哪是担忧这事是否是孟澈所为,分明是在点孟渊,这事就不能是孟澈所为,其实若要真查,便不可能找孟渊这个向来不办事的,贪腐一案,身边随行之人还敢真奉命行事,事关皇子,谁还敢提点孟渊。 孟渊即便真想查,身边也无可用之人。 “父皇不必担心,这事不会是四弟做的。”孟渊道。 敬文帝便笑了笑,关心起他来:“你难得进宫,与父皇下一局棋,如何?” 几日后,朝堂之上,便有人提及宁真远宁大人,在粮草一事上有功,凉州也治理得还算安稳,如此功臣,也该回京了。 这提及此事之人,乃刑部大臣,向来正直,几乎算是将孟澈与孟泽两位皇子,都给得罪死了,两位皇子恨他恨得牙痒痒,不过倒也无针对他的意思,何况其受敬文帝赏识。 不过这个提议,却是深得孟澈之心。 孟澈一派的,自然少不了顺势说说好话。 但宣王府却也无半分阻拦之意,倒是稍显几分突兀。 孟澈心中虽有疑惑,可转念一想,恐怕这是挑拨离间之计,宁真远可没理由同宣王府短时间内便走得近。 敬文帝斟酌片刻,道:“真远在凉州一待了一年之久,短短时日,便将凉州之乱,逐渐安定,如今还留在凉州,难免大材小用,也是该回京替朕分忧了。” 宗肆要去北地一事,在宁真远还未回京时,便传开了。 章和同宗凝闲聊时,却是有些担忧道:“世子哥哥要是也遇上胡人进犯,该如何?”她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章林生受伤之事,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 宗凝却多看了她一眼:“我都不担心,你何必比我还担心?” 章和道:“我是希望世子哥哥,能平平安安的嘛。对了,今日怎么不见世子哥哥人影?我还想再让他指点指点我的箭术呢。” 宗凝不得不提醒道:“你可莫要去打搅他,他近日心情可不好。” 自从被宁姐姐拒绝后,三哥虽看上去无甚变化,可话却少了许多,便是连自己也不太搭理的。 章和还要问,宗凝就不肯多说了。 “凝姐姐,你行行好就告诉我吧,为何世子哥哥近日会心情不好?”章和拉着她的衣袖求道。 两人正说着,便见宗肆走来,余光却未给她们一个,整个人也显得冷冷淡淡的。 “世子哥哥。”章和却还是喊了一句。 宗肆朝她看来一眼,微微颔首。 章和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跳会莫名快了几分,又生出些许酥麻感来,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有些茫然。 却说宗肆回到书房后,便处理起正事来,到了午夜,才上床休息。 他又做起梦来。 他刚刚凯旋回京,领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已经快到京中。 一路上,身边的副帅,还在聊着京中的夫人与长子。 他在一旁听着,却是并未插入谈话,他与宁芙感情不算深,两人间,也并未发生过许多趣事,尤其是成亲后第三年,比起前两年,彼此间更要生疏不少。 他对此,不算在意,他敬重妻子,不论娶谁皆是如此,却不算感情深。而军中事务繁忙,也无多余精力是维系两人间的感情,只是没有子嗣,他倒算有些遗憾。 两人起码能生个漂亮的孩子,眼下他倒是不觉,谁家儿女,能好看到让他眼前一亮。 “世子妃怕是得来接世子吧?”身边的副帅道,“世子妃每一回都来。” 他虽未回应,心中却也是如此想的。 不过这一回,宁芙没来。 手底下的幕僚,妻妾都来等他们了,只有他孤零零的。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便是别人口中爱他敬他的女子? “世子妃定然有事。”身边的副帅同他道。 而待他回府,她却是已经睡下了。 他沐浴后,挑着她的下巴,心中有怨气,与她同房也有心折腾她,却不想同她说话。 而她比他还要不想说话。 他并非低头的性子,且还有公事未处理,两人间的事,也并非短期能够改变的,日后日子还长,有矛盾日后再来解决也不迟。 而后画风一转。 他看见了她冷冰冰的尸体,毫无血色,竟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第110章 事后悔 梦中,宁芙安静地躺在那,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之外,就像睡着了,她往日的睡相,也是这般好的,从不会越矩。 他想上前好好看看她,却被冬珠拦住。 “让开。”他冷下脸。 “我们家姑娘,定然是不想见世子的。”冬珠坚定地阻拦他。 下属察觉到了她的意思,挥开了她。 他走上前,坐在床边,抚摸上她的脸。 “世子别碰我家姑娘!” 他扫了她一眼。 “世子怎么能带其他女子,来见我们家姑娘?”冬珠愤愤不平道,泪流满面道,“世子这是在羞辱我家姑娘!羞辱国公府!”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女子穿着白色襦裙,不安地站着,看不清脸。 “世子,我是不是,不该来?”那女子娇声道。 宗肆醒来时,身上冷汗直冒,胸口的疼痛,却又那么真实。 往常便是梦到自己在沙场上死去,醒来后也从不当一回事,可这个梦,却让他心有余悸。 这个梦,极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这个梦若是真的,陆行之与宁芙的关系,便值得深思了,若宁芙真是陆行之之妻,为何她离世,却待在宣王府。 若不是自己在她与陆行之成亲之后,将她强逼回宣王府,那她与陆行之的事,便是假的。 宗肆冷冷的扯了下嘴角,几分讽刺,却也有几分不好受。 若要是她并没有嫁与陆行之,却骗自己她再嫁了,那便是,半点也不想同自己一处。 宗肆顿了许久,才揉了揉太阳穴,至于梦中那个女子是谁,若是按宁芙的意思,不是章和,便是月娘。 当日午后同月娘谈事时,月娘走至他身后要给他按肩时,宗肆却是不动声色道:“你与我既是谈事,不必伺候我。” 月娘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复杂,世子并不喜欢与女子接触,那些舞姬是向来不碰,唯一能接受的,便是自己替他按按肩,只是自雍州回来后,他却连这也不愿接受了。 “可是四姑娘,不愿我接近世子?”月娘忍不住问道。她并非企图什么,也尊重宁四姑娘,她只是想好好照顾世子,不会越界。 宗肆顿了顿,道:“她不在意这些。”她连他,也是不在意的。 “那为何……”月娘却是有些不相信。 “虽你曾是胡人细作,但眼下你也算是忠心耿耿,你并非是我的侍女。”宗肆道。 月娘道:“我是自愿的。” 宗肆看了她一眼,淡淡说:“是我不愿。” 月娘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明白世子的意思了。” “此番在孟澈勾结胡人之事上,你涉险前往敌军境内调查,也算有功,你可有想要之物?”宗肆一向是不亏待功臣的。 月娘摇了摇头,道:“世子将红袖阁赠与我,已经足够了,替世子办一辈子的事,也是值得的。” “孟澈的证据,眼下莫要声张。”宗肆离开前道。 月娘在宗肆离去后,却是苦笑了一声,虽他口口声声说着同宁四姑娘无关,可分明还是有关的,否则未定下亲事的公子,不会如此过于有分寸。 却说孟渊奉命调查孟澈这事,最后查出的结果,这锅却是在大司农头上,为了利益与胡人勾结,敬文帝大怒,当下就将其问斩。 未过多久,康阳公主府亦被人举证涉及此事。虽最后未查出确凿的证据,可却牵连出徇私枉法、贪腐受贿的证据。 只是敬文帝念在其也为国效力,且罪状不算严重的份上,剥夺其长公主的封号,贬为庶民,余生被禁足于雍州,往后余生,子嗣不得再进京为官。 孟澈见到孟渊时,倒是意味深长笑道:“还是有劳三哥在这事上相助了。” “我不过替父皇办事,四弟不必谢我。”孟渊却是冷淡道。 孟澈心中却是大喜,这要是父皇的意思,恐怕父皇眼中,是极其看重自己的。 康阳这事落下帷幕,宁芙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孟渊之所以愿意查孟澈之事,恐怕也是怕彻查外祖母一事,落到其他人手上,他从中干涉,外祖母的罪状,才会如此轻,从而保住了外祖母的性命。 而孟澈,手上自然有足以威胁公主府的把柄,否则外祖母也不会配合他,不惜涉险去害宣王。恐怕原先是想拿外祖母顶罪的,虽他看重父亲,可到那种迫切之事,也便顾不上这么多了。 而眼下,他洗脱了嫌疑,为了给父亲一个面子,在外祖母的事上,便也未放出足够置外祖母于死地的证据。 而公主府成了作废的棋子,再也构不成威胁,敬文帝这会儿也就不再追究了,他警惕的,向来是公主府手中的权力,而非外祖母。 宁芙虽知,对公主府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不过婧成却未必知晓。 去到茶庄时,婧成一看见她,果然朝她走来,扑进她怀里。 “外祖母与你兄长,性命无忧,不必担心。”宁芙抹去她的眼泪道。 “我想回去,想陪着外祖母,想同公主府共存亡。”婧成怕死,可与公主府一起,她就不怕了。 “你是公主府的希望,外祖母将你送出来,便是她老人家认为,这是对公主府最有利之事。”宁芙道,“你要回去了,公主府便再也无希望了。” 康阳将婧成留在孟渊身边,何尝不是让孟渊时时刻刻能记起公主府,只要婧成跟着他,日后他未尝不会帮公主府一把。 何况,婧成性命是无忧的。 婧成哭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你要记住,你叫杳杳。”宁芙委婉道,若是她不注意,日后指不定会拖累孟渊。 “对,我叫杳杳。”婧成轻声道,“公主府的事,我得忘了。” 她也得为日后柳氏一脉的前程努力。 宁芙也是许久之后,再回忆从前,才知婧成长大,是在今日,真正成为杳杳,也是在今日。 即便后来婧成成了贵人,也从未漏过半分破绽,一直都自称只是茶女。不过这却也是后话了。 …… 待孟澈洗清了“通胡”的嫌疑,他与谢茹宜的亲事,便也到了。 皇子娶亲,自然是奢华无比,又岂是一句“十里红妆”便能形容的。 上一世,父亲被贬,宁芙与阿母还了乡,并未亲眼见到这场盛世婚宴,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并非言辞就能形容的。 宁芙并未见过这般的孟澈,那笑意,竟然全是真情,不似往日那般的笑面虎模样。 他抱着谢茹宜上花轿时,眼神不知温柔的看了她几回。 上一世,孟澈作恶也不少,可从未传出过亏待谢二姑娘,夫妻向来和和美美。 “谢二姑娘这一批女君,也开始慢慢嫁人了,这日子一日一日过得真快。”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 “是啊,接下来,便是华安府那批女君长大了,对了,宁国公府还有个五姑娘,前几日瞧着,倒也长开了不少,是个大美人。” “却不知这宣王府和宁国公府,公子女君一个赛一个出色,怎的一个比一个还沉得住气,世子年纪,可不小了。”也有人不理解道。 宁芙正听着,朝男宾那边看了一眼,就见宗肆也朝自己看了过来,就这么看着她,目光幽深。 “世子倒也不像沉得住气,我看他那模样,比起一年前,倒像是急的,听我八弟说,世子偶尔会发呆。” “你说会不会是,他喜欢的瞧不上他。”宁芙身旁之人,还在八卦道,“宁四姑娘,你说是不是?” 宁芙含笑不语。 在她看向陆行之时,宗肆收回了视线。 若是陆行之是她夫君,他尚能容忍。 可是偏偏,她的夫君,分明大抵只有他。 这般境地,很难不教他嫉妒。 第111章 离世时,疼不疼 宗肆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茶水。 “世子这一遭去北地,恐怕要待上不少时日吧?”说话的是宁苒的夫君卫霄。 宗肆淡声敷衍了他两句。 卫霄自然也品出了他语气之中的不对劲来,一琢磨,今日是谢二姑娘同四皇子的婚宴,世子这不高兴,是因为谢二姑娘嫁人? 卫霄的表情,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没想到世子的心在这。 如今宁真远即将回京,又是立了功的,高升之事,自是不必提,是以宁芙这位原被京中各府认为是可惜了的女君,转眼间又成了香饽饽。 公子间明里暗里,都在注意她。 “宁大人回京之日,便也是最近了吧?”华安府的公子章路,却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原先是瞧上宁芙了的,只可惜家中有些顾虑,只是说完话,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般,便显得太心急了。 宗肆跟陆行之,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极佩服宁大人,是以对此事较为关注,打算待宁大人回京,去国公府府上拜访。”章路又补充了一句。 这借口,找的就不怎么样了,他是什么想法,无人看不出来。 宗肆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来,这些小公子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回事,既然先前不肯与国公府交善,眼下再去套近乎,不过是亡羊补牢,并非会让宁真远另眼相看。 至于宁国公府看中的公子…… 他看了看陆行之,后者神色如常。 “走走?”宗肆沉声道。 陆行之道:“世子相邀,在下自然愿意前往。” 两人走在小林间,这处便避开了人群,清幽几分,亦教人清醒几分。 “世子有话,但说无妨。”陆行之道。 “行之曾与我说过自己的梦,如今我也有一个梦,该同行之提及。”宗肆顿了顿,道,“梦中她离世时,依旧待在宣王府。” 陆行之静静听着,并未反驳。 “她并非是你的妻子。”宗肆凉凉的勾起嘴角,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审视,缓缓道,“细细想来,上一世的我,与这一世本性该一样,便是不喜欢她,我却也绝非辜负糟糠之妻之辈。” 陆行之看着他。 他看似从容,实则却是迫切地想求证,他是唯一,分明是心中受不了宁芙有过别人。这般拈酸吃醋的模样,竟是出自眼前的男子。 陆行之回忆了片刻,其实上一世,他同样有过拈酸吃醋的,便是因为孟泽想强娶宁芙为侧室。 “世子以为真相重要?”陆行之回神,不矜不伐地平静说道,“重要的是阿芙的想法,世子心中便是再不甘心,只要她对世子无意,真相便无意义。” 宗肆微微一顿,心中隐隐作痛。 “我并无打扰她的意图,不过是想知晓,上一世我与她如何。”他淡淡道。 “知道的越多,便越放不下。”陆行之道,“世子无法辜负宣王府,该给王府延续香火,早晚该成亲的,何必再去纠结前尘之事,眼下世子另娶,倒还算不会痛苦。” 宗肆竟无法反驳。 为了王府,他自然无法不娶妻。 可眼下想到娶妻二字,生出的只有索然无味,而在宗肆看来,自己已有“为人夫君”的感受了,再娶妻,如何也不像是原配。 待回到宴席上时,宗肆是皇室外戚,也算是孟澈亲戚,为孟澈这个新郎官,挡了不少酒。 ”多谢。”孟澈道。 卫霄却看出了这酒,分明是宗肆自己想喝,可并非是为了替孟澈挡酒,一时心中暗想,孟澈还感激他,他惦记的就是你媳妇。 待走远了,卫霄才意味深长道:“人总是得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就像他,如今得知了宁真远即将高升,心中何尝没有遗憾,早知他有今日,早年自己倒还不如娶了宁芙,而不似宁苒,仗着自己宁国公女儿的身份,永远不肯主动低头。 哄一次两次,倒也算了,事事都要他低头,卫霄心中自然是不爽的。 - 宁芙在宴席还未结束时,就被宗凝与章和,拉去见新娘子了。 谢家近亲在,宁芙也只是在远处,远远看了一眼,头盖未揭,谢茹宜规规矩矩的坐着,只双手抓着袖子,显然是有几分紧张,亦有几分伤感。 方才在庆国公府中,谢夫人已哭成了泪人,女子出嫁,最舍不得的,便是母亲了,幼年时女儿是一手带大的,日日相伴,女子嫁人后,却变成了一年也难得见上一回。 府上高兴府上的女君高嫁,只有母亲生怕女儿在高门受欺负。 这喜庆的婚宴,让宁芙想到了自己出嫁时,一时只心疼那时的阿母,她不似章和、宗凝这般有兴致,便未再看,自己率先走出了喜房。 皇子府的规模,不输宣王府,宁芙绕过络绎不绝的人群,走了一条小路,不料却迷了路。 然后她看见了卫霄。 宁芙绕道便要走,卫霄却跟了上来,热心道:“四妹妹可是走错了路?” 宁芙道:“我并未走错路,二姐夫去忙自己的事吧。” “你二姐姐待在府上无聊,四妹妹若是有空,不如去卫府陪陪你二姐姐。”卫霄道。 宁芙有些厌烦他这般狗皮膏药的模样,要是被人看见了,还不知怎么编排她,何况二姐姐,是个心眼小的,会连她一起记恨。 一直走到亭子,她看见了宗肆的身影。 宁芙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就见他蹙了下眉,沉吟道:“四姑娘,阿凝正在找你,你在这稍等须臾,她马上回来。” “好。”宁芙欠身行了礼,走近亭子,却有礼貌的未进去。 “卫公子怎一直跟着四姑娘?”宗肆淡淡问道。 “只是同她说起她二姐姐,她二姐姐想她了。”卫霄便也不好再跟着了,找了个借口便走了。 “多谢世子。”宁芙道。 宗肆站起身,步伐却极踉跄,宁芙便知他是喝多了,道:“我去替世子喊人。” 她说着便往外走,却因离开得有些急切,下台阶时不慎绊倒,差之分毫,便要撞上那石头了,不由脸色发白。 正要起身时,宗肆已走到了她面前,见她脸色发白,分明是害怕,一时不由想起她冷冰冰地,毫无生机的模样。 这让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惧意,如若再让他见一次,他是受不了的。 “阿芙,不怕。”宗肆喝了酒,本也顾不上那么多,将她拦入怀中安抚。 …… 章和四处张望后,都没有看见宁芙的身影,便出来寻她了,与宗凝分头寻找。 不料凉亭中的一幕,却让她的步伐再也迈不开了。 不远处,世子哥哥跪在地上,怜惜地抱着坐在地上的宁姐姐,安抚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又紧紧的拥住她。 宁姐姐挣扎了几下。 世子哥哥蹙了下眉,似乎是低声在她耳边哄她,再然后,吻上了她的唇,温柔地轻啄细捻。 宁姐姐重重的给了他一拳,他也没生气,反而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下。 下跪的姿势,失去理智的吻,恍若神祇失了分寸,向人折服。 章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心跳飞快。 分明世子哥哥怀中的女子不是自己,可脸却不自觉红了。 她竟然,竟然想世子哥哥抱着的是自己,能向自己这般低头,怜爱自己。 章和有些茫然,她不知为何会如此,可也知如若是这般想,她恐怕,恐怕没把世子哥哥当成普通兄长。 章和心中大惊。 她咬了咬唇,按捺下心中的惊恐,飞快地跑开了。 …… 宁芙给宗肆这一拳,可是半分也未心软。 宗肆是疼的,估摸着还不是一般疼,却是一句话未说。 “世子不必借酒发疯。”宁芙冷下脸道。 宗肆道:“疼不疼?” “不疼,世子赶紧走吧。”宁芙道。 “上一世离世前的时候,疼不疼?”宗肆声音多了几分沙哑。 宁芙顿了顿,道:“你喝醉了。” 宗肆确实喝醉了,竟像回到了上一世,在没了生气的宁芙的床榻前。 他握着她的手,说,“阿芙,你醒醒可好?不要丢下我,我日后几年……都不去北地了。” 残风呼啸。 可惜没有上一世的阿芙了。 第112章 首落泪 宗肆紧紧的抱着宁芙,将脑袋埋在她颈间,片刻后,她竟感觉到了几分湿意。 他竟然也是会落泪的。 宁芙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这是她第一回见他落泪。 上一世,他似乎从未有心境被影响的时候,不论发生何事,永远是那副淡然处之,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这一世,他因梦到过她是他的妻子,对她有几分意思,才对她有了几分不同,可面对其他人时,骨子里依旧透着冷漠。 宗肆本质上,是利己冷漠之人,虽在国事上,算得上位好官,可那也是身居其位,负其之责罢了,男子在公事上可圈可点,不代表私下为人。 他似乎陷进了梦魇中,只一遍又一遍的喊她阿芙,求她睁睁眼,看看他。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宁芙因此,出神了许久许久,心中虽有几分感触,可更多的是麻木,或许刚刚重生那会儿,她能因他的话动容,眼下却早已没了那般心境。 便是他的怀抱极温暖,她也不留恋了。 她与上辈子的宁芙,是不同的。 “世子怎会不去北地?我倒听闻世子不日便要出发了。”宁芙含笑客气道。 她的出声,让他清醒了过来,宗肆却依旧抱着她没动,反而在她怀中蹭了蹭,搂得更紧了,这却是有几分不舍的表现。 “阿芙,再与我试一试,如何?”宗肆却是极贪恋这般与她相拥的时候,再思及他与他人如此,心中便是一阵嫉妒翻涌。 “世子喝醉了。”宁芙道。 “你可与我谈条件。”宗肆沉吟道。 “你真的醉了。”宁芙道。原先她不敢得罪他,是因为身后没有明确的靠山,可眼下身后有了孟渊,那就大不相同了。 既择其主,便要忠于人,断不可三心二意,自决定选了孟渊,她就不可能再与宗肆走得过近。 宗肆抬头看她,眼睛亦带着几分猩红,盯着她道:“你分明知晓,我眼下是清醒的。” 宁芙坚定的推开了他,沉思须臾,疏远地道:“世子这般,会让我心中担忧,日后世子会强迫于我,无异于逼迫我找个人嫁了以寻求庇护。” 宗肆身形僵了片刻。 “不过世子这一回去北地,也得小心。”宁芙思及上一世,宗肆这一回去北地,京中许久都没有他的消息,虽宣王已无大碍,却不知他到底会如何。 不过既然最后平安回来,该是不至于出大事的。 她越关心,宗肆却越是留恋,明知没结果,却还是沉声道:“阿芙,真的不能与我再试一试?” 人若在明知结果后,还一再纠缠,那便是面子里子都输了,对向来高高在上,眼高于天的宗肆而言,还从未有过如此卑微之时。 宁芙却忽地笑盈盈道:“世子是以为,世子妃这个位置很有吸引力?若真说起来,六皇子的皇子妃,岂不是更尊贵?日后指不定就是皇后,我还能为国公府谋事。” 这却是在说宗肆权势比不过孟泽了。 男子在这事上,却是极其受不得打击的。 她说这话,却也并非平白无故的,如今自己站了孟渊,宗肆与孟泽若心生隔阂,可不是坏事,只是这两位在利益面前,可并非那么容易被挑拨的。 “皇子妃未必比我的世子妃,身份尊贵。”宗肆却是沉声看她。 宁芙心中却是生出几分震荡来,宗肆这话,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而仔细去想,若是宣王府权势依旧如日中天,而孟泽是极需要宣王府扶持的,这却未必不会被宣王府掌控。 宗肆日后成为摄政之人,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却也难怪,宣王府也同样是隔山观虎斗居多,这何尝不是怕孟泽自身势力日益壮大,从而脱离了宣王府掌控。 宁芙再想起清天阁与替他做生意的傅家,分明宣王府的人,对此也不算清晰,恐怕有这般野心之人,并非宣王,而仅仅是宗肆而已。 “我去找个人,带世子下去休息。”宁芙却不敢表现得听得懂,转身匆匆离开。 宗肆在她离去后,却也蹙了下眉,却是没想过自己这般经不起她提及他人,而想起孟泽,他的眼神便又晦涩不明了几分。 孟泽并非一次提起过,待国公府没落,想将宁芙纳做妾。 宁芙在吩咐完下人去找宗肆之后,便看见了章和。 小女君此刻整张脸,都是红红的,有些走神。 “章妹妹,是不是生病了?”宁芙走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宗凝便道:“章妹妹也不知怎么了,刚刚便一直心不在焉,我喊了她好几回,她都当听不见。” 章和看到她,脸却更加红了,小声地叫了一句:“宁姐姐。” “今日风大,可是生病了?”宁芙道。 章和却又想起了方才宁芙与世子哥哥,交缠在一处的画面,世子哥哥那样热切,宁姐姐在他怀中,小小一只,他单手便搂住了她。 她心跳飞快,摇了摇头,道:“宁姐姐,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自然可以。”宁芙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是何感受,心跳飞快,总是想起他,可否就是了?”章和小声问道,整张脸已然是红的不行了。 宁芙顿了顿,道:“或许是吧。” 宗凝也凑过来,笑着打趣道:“章妹妹是见到哪家的公子会如此啊?” 章和红着脸,否认道:“没有。” 只是她心中是清楚的,她也许,也许是喜欢世子哥哥,只是他会喜欢自己么,自己年幼时,在北地,他便对自己很好,比对阿凝以外的所有女君都好。 可是世子哥哥,似乎是喜欢宁姐姐,这让她又有几分无措,若世子哥哥与宁姐姐是一对,她要是破坏他们,便是个坏女君了,她不能抢宁姐姐的姻缘。 章和心中既酸涩,又痛苦,华安府的女君,也不能做侧室。 宁芙将她的痛苦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有数了,恐怕章和瞧见宗肆与自己了。 情窦初开,却在这种场合下,换成任何女君,都会黯然神伤。 上一世章和去北地,约莫正好是及笄的年纪,风华正茂,而宗肆已然二十又五了,恐怕也是在北地,被她的真心感染,日日在一处,很难不日久生情。 “宁姐姐,你可有喜欢的公子?”章和却是忽然开口问她。 宁芙看着她。 她也看着自己。 宁芙却知,她这是在等自己否认喜欢宗肆。 第113章 章和心 宁芙静静地看着章和。 眼瞧着小女君的脸,逐渐越发变红,最后低下头去,双手有些无措的提着裙摆。 “我并无喜欢的人。”宁芙看着她,和气地笑了笑。 章和猛地抬头看她,却是未多说什么,只咬了下下唇。 不过宁芙却也未再理她,她不喜欢有心眼的小女君,便是程霜,或与她早前不对付的荣敏,也没有给她这般感觉。 一直到离去时,章和才拉住她的手腕,偷偷小心翼翼的问:“宁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为何要生你的气?”宁芙垂眸看她,只是要说心中无半分膈应,却也是不可能的, “我,我……宁姐姐,我与你说实话好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章和不肯放开她。 宁芙看了她一眼,同她走到了偏远处。 “宁姐姐,我方才看见你与世子哥哥了。”章和不知为何,忽然落下眼泪来,道,“宁姐姐,我好像有些喜欢世子哥哥,看他那般亲近你,我有些羡慕,便连心跳也快了。可我也知,若你们互相喜欢,我就得控制我自己。” 章和有些痛苦地说道,她也不想去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可是这却是身不由己的,喜欢一个人,并非自己就能阻止的。 “我先前一直以为,自己对世子哥哥是崇拜,他那般厉害,比我兄长们都厉害,可如今那颗小嫩芽,却捅破了那层窗纸,我才发现了自己的心意。”章和的眼泪越发汹涌,求助道,“宁姐姐,我该怎么办呀?” 宁芙的心情有些复杂,章和虽有些心眼,却也是真拿自己当知心姐姐。 可也正是如此,眼下对自己还算敬佩和依赖的小女君,日后会同自己前夫君在一起,也让她心中更不是滋味。 “这得你自己去解决,我给不了你答案。”宁芙道。 章和咬唇道:“你会同世子哥哥在一起么,如若是会,我会远离世子哥哥。” 宁芙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与他不会在一起。” 章和想问,既然如此,那她日后可否能同世子哥哥在一起,她要的是宁姐姐不要的,这般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没来由的,她心底却觉得这话是不该问的,站在原地没有言语。 宁芙道:“我该回府了。” 章和道:“宁姐姐与世子哥哥那般……亲近,世子哥哥是否会主动提及对宁姐姐负责?” 宁芙看着她道:“章妹妹,你不必试探我。你的事,你的感情如何,这都该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同我说了,你心底的负罪感,便会不见的。” 公子与女君相看各府,都再正常不过,便是先前与好友相看过,再相看过自己,礼数在前,都不算失了分寸。 譬如宗肆相看过谢茹宜,之后再相看其他女君,也不会有人说谢茹宜如何。 而章和在宁芙面前,一口一个喜欢的,其实何尝不是因她自己心中有愧疚,她想要的是,宁芙主动提:你去喜欢宗肆吧,这并无大碍。 那般她便能心安理得的遵从自己的内心了。 宁芙想,若说章和做错了什么,却也没有,自己与宗肆并无以后,她便是嫁给宗肆,男未娶,女未嫁,也合乎情理。 但宁芙绝不会去一个与心上人亲密过的女君面前,去表示自己的喜欢,那像是在逼对方让步,也何尝不是种背刺。 章和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是始终不肯放开宁芙的手:“宁姐姐,我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也不想当背叛你的坏女君,我会远离世子哥哥的。” 只是提及,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酸涩和委屈。 宁芙却坚定地抽出手,道:“章妹妹,你不必为了我做决定。” 宗凝却也发现了不对劲,走上前道:“章妹妹,怎么哭了?” 不远处,宗肆也看着她们。 章和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没什么。” 宁芙见她双眼红得不像话,对宗凝道:“凝妹妹,你送章妹妹回去吧。” “宁姐姐可还好?”宗凝却关心着她道。 宁芙心中生出几分温暖来,笑了笑说:“我无事,就该回府了。” 如今章林生伤了,华安府上下都极忙碌,护送她回去的事,便也落在了宣王府头上。 宗凝带着章和走到了宗肆面前,后者的视线从宁芙身上收了回来,这才看见小女君像是受了惊吓和委屈的模样。 看到自己,便低下了头。 因着章林生的功劳,宗肆对章和自然是爱屋及乌,将手中的糖递给她,如同对待小辈那般道:“你父亲若是知晓你哭得这般伤心,该怪王府让你受委屈了。” 宗肆同她可有可无的打趣道。 宗凝看了兄长一眼,只觉三哥这会儿,心中似乎是有事,与章妹妹说话,分明也是敷衍。 又不由朝宁姐姐看去一眼,宁姐姐的脚步似乎顿了顿,才重新抬脚离开。 章和却是心跳飞快,世子哥哥同她说话,却不如对其他人那般冷漠,这让她不知所措。 宁芙回头看了一眼,见宗肆低头看着章和,而章和略带迟疑的,取走了他手心的糖果,“谢谢世子哥哥。” …… 今日皇子府宾客众多。 宁芙便在马厩等了一会儿,陆行之正好也在,两人便同其他人一起,站在一旁一块等待。 “今日心情不好?”陆行之侧目问她。 宁芙在他面前,却是没否认,其实仔细一想,并没什么值得介怀的,她也不必去在意。 “我该控制我自己,不该为不值得的人或事,影响我自己。”宁芙道。 “想些开心之事,譬如宁大人便要回来了。”陆行之道。 宁芙便想到了阿母的提醒,“我阿母让你到时来国公府做客。” 陆行之眼中含笑,道:“好。” 宁芙见他一笑,心中便放松了几分,她是喜欢看他笑的,平时不爱笑的人,如此一笑,便更好看了。 两人正说着,便见孟泽走了过来,含笑道:“宁表妹。” 陆行之抿起唇。 今日才说起孟泽,眼下就碰到了。 “六表哥。”宁芙低声客气道。 孟泽却是盯着她小巧的耳垂,心中莫名一阵酥痒,道:“许久未见你,方才便想同你打声招呼,却一直没见你人影。” 宁芙道:“去看谢姐姐了。” “你谢姐姐嫁给了皇子,阿芙觉得如何?”孟泽问的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如今宁真远回京将高升,其实与孟澈一般,娶个国公府的女君,倒也不差。 “四殿下对谢姐姐深情一片,自然是让人羡慕的。”宁芙道。 孟泽的笑意便明显了些,看了眼淡然的陆行之,自然是不以为意的,便是要争,他怎会是自己的对手。 “宁表妹手上的是什么?”孟泽柔声问道。 宁芙手中的,也是喜糖,带回去给宁荷的:“是谢姐姐给我的喜糖。” 孟泽很自然的从她这取走了一颗,宁芙再不情愿,也不好拒绝。 “宁表妹的喜糖,滋味都要好过别人的。”孟泽吃了喜糖,道,“就如宁表妹一般甜。” 陆行之蹙了下眉。 而不远处的宗肆,也同样蹙了下眉。 第114章 上一世,误会深 孟泽笑着对宁芙道:“最近怎么不见宁表妹去找静文玩?她在宫中时常惦记你。” 这却是有几分迫切示好的意味了。 宁芙看着孟泽,心中却是警惕了几分。 上一世,父亲在这会儿被贬,宣王府因宣王受伤而陷入低谷,宗肆也不见身影,孟泽形势自然不容乐观,是以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逼娶自己的心思,以得到外祖母和晋王的支持。 只是殊不知外祖母和晋王,都是孟澈的人,即便真逼迫了自己,也未必能得到他想要的。 上一世如若不是宗肆回京后答应了亲事,孟泽也许也就得逞了,没落的宁国公府二房,如何可能拒绝一位皇子,便是以父亲要挟她,她也只有妥协的份。 宁芙又想到了和宗肆的亲事,上一世的宗肆,并不算喜欢自己,又如何会在她被孟泽缠上之际,答应亲事的。 “近日父亲要回京,一时抽不出身。”宁芙含笑搪塞道,眼下她倒是犯不着得罪他,这一笑,自是让人如沐春风。 孟泽正想听听宁真远的事,却故作恍然大悟道:“宁大人不日就要回京,到时我也是该登门拜访拜访。” 宁芙却只疏远地笑了笑,朝陆行之看去时,见他似乎是有几分不悦。 “表哥在同宁姐姐说什么?”宗凝走上前道。 宁芙抬头,看见了宗凝,她身后站着宗肆,他正看着自己,脸色不太好看,身旁的章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睛还是红红的。 孟泽心不在焉道:“不过是同宁表妹叙叙旧,表妹怎这般紧张?你若是个男子,倒要让人以为你心仪你宁姐姐。” 宗凝的态度,便是她揣摩出来的三哥的态度。 方才远远看见孟泽表哥走向宁姐姐,兄长可是眯了下眼睛的,于三哥这般不显山露水之人而言,已经是很明显的不痛快了,道:“六表哥可要同我们一起回去?” 孟泽沉吟片刻,倒是没拒绝,上了宣王府的马车。 宗肆则是看了宁芙两眼,这会儿自然是恨不得上前提点她远离孟泽的,可又怕惹她厌烦,到底是未上前。 连他自己也未想到,居然有一天,也会担心自己惹人厌。 宗肆的脸色,显得有些面无表情。 马车上,章和规规矩矩的,只是偶尔瞥见出神的宗肆,那侧脸分明是深得女娲神女的偏爱,俊郎无比,而今日玉冠绯衣,也不知他当新郎官那日,该有多意气风发。 不知他会是何人的新郎官。 “今日喝了不少。”孟泽闻出了他身上的酒味。 宗肆却是并无理会他的打算,闭目养神。 孟泽扯了个笑,这分明是有意晾着他,而他最厌烦的,便是他这般姿态,自己虽是皇子,可实权与人脉上,都须仰仗他,便也只能受着。 待到了华安府,章和先下了马车。 孟泽似笑非笑道:“今日见老四那得意的模样,看来还是娶心仪之人,才会如此。” 宗肆却是一顿,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如今宁真远高升,你说我若是娶了宁四,如何?”孟泽忽道。 “宁大人既然能高升,宁四姑娘便不可能给你当侧室。”宗肆冷淡道。 “让宁四当个正室,也未尝不可。”孟泽笑了笑,“如若我肯许给她皇后之位,宁国公府未尝不会心动,而宁国公府若是倒向我,如今看来,宁真远分明是只老狐狸,出京蛰伏许久,却这般不急不躁,这若是敌人,怕是相当棘手。” 宗肆却是想起宁芙笑盈盈那句,世子妃还能比宫中皇子妃尊贵不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向不屑与人比较,可不愿在宁芙面前,比不过别人。 “何况,女君之中,我也就觉得她有几分意思,谢茹宜也并非孟澈的最优解,他既然能如此,我也未尝不可。”孟泽也是见孟澈与谢茹宜两人那般真挚,心中生出了几分冲动。 他身边,并无女子对他如此,也从未体会过真情,而人没有什么,往往会羡慕什么。 孟泽道:“只不过,我的亲事也在即,眼下生出事端,孟澈那边怕是会揪着我不放,三表哥可有法子?” 宗肆却冷冷拒绝道:“我帮不了你。” 孟泽只当他也不赞同自己这般心思,虽对宁芙还有几分想法,眼下娶不了正妻,却不代表以后当不了皇后,霍氏女无非只是他安定关外关系的跳板。 不过在宗肆面前,他却是未再提这些,只道:“上一回在玲珑台那女子,怎未再见过了?难不成那女子,还瞧不上你这个宣王府世子?” 宗肆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见他也有吃瘪的时候,孟泽的心情却是畅快了几分。 却说宁芙那边,还是难得发现,陆行之如此不悦的时候,离开时也只是道:“四姑娘路上小心。” 人多眼杂,却也不好多问。 几日后,宁芙带着宁荷来陆府做客,宁荷在前院陪陆夫人,宁芙则与陆行之在他书房中。 “四皇子成亲那日,我可有冒犯陆公子?”宁芙想了想同他道。 “与你无关,我只是不喜欢六皇子对四姑娘的觊觎,也见不得四姑娘对他……那般笑盈盈的模样。”他侧目看着她,眼神复杂,竟让人感受到了几分醋意。 宁芙顿了顿,道:“他是皇子,我不好得罪他。” “我知晓,我只是怪我如今权势不够,庇护不了四姑娘。”陆行之看着她问。 宁芙便想起了被孟泽搂住腰,压在墙边的场景,她泪流满面,而他似笑非笑,道:“跟了我,不好么?好好听我的,现在当侧室,日后未尝不会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拒绝我,想想你父亲。” “你喜欢我三表哥?可惜我三表哥,寻常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孟泽道。 宁芙为了自保,在他面前装乖做戏了一阵,一直到宗肆回京,与她定下亲事,孟泽才有所收敛。 …… “四姑娘上一世,可有短暂的喜欢过六皇子?”陆行之见她走神,便抿了下唇,“只是他为人太过狠辣,是以才一直不肯同意和他的亲事。” 宁芙摇了摇头:“并无,为何会这般问?” 陆行之沉默了许久许久,道:“六皇子曾在四姑娘的婚宴上,告知世子,四姑娘与他,也曾短暂心悦过彼此,他告知世子,你胸口,有一处小疤,是以世子当日,并未回同你的寝居。” 男女间,能看见胸口,那该是多亲密了。 第115章 前世醋 宁芙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荒唐感来。 她从未与孟泽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而孟泽是如何知晓的? 宁芙胸口的这道疤,是在她十二岁那年,沐浴时被放在浴池旁的簪子划伤的,知她胸口有道疤的,也就只有阿母,以及她身边伺候的冬珠、玉环。 阿母自然不可能透露她的私事,冬珠从小同她一块长大的,凡事都顾着她,绝无可能背叛她,能透露这事的,便只有玉环了。 玉环是宁芙在青楼中救下的女子,从小便被父母发卖了,宁芙见她可怜能干,便让她一直留在身边伺候着,后来成亲,就当了她的陪嫁丫鬟。 宁芙对她,向来是当自己妹妹看待的,任何私事,也会同她倾诉。 她想起些事来,成亲后有一回出府,她却正好碰到了孟泽,孟泽见她提防,冷笑着问她:“他都不屑于碰你,你躲着我有何意义?” 宁芙当时以为,是宗肆私下同他说不喜欢自己,为此还难受了好一阵。 只是眼下看来,也许玉环是他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是以他知晓自己同宗肆未同房,也能知晓自己的行踪。 她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她对玉环,信任非常,如今只觉得背后发凉,最亲近的人,或许只是别人盯着她的一双眼睛。 “我从未喜欢过六殿下,原先也只是不得不与他做做戏,至于我胸口的疤,该是玉环告知他的。”宁芙道,“若是他对世子说了那番话,恐怕是恶意挑拨我与世子关系。” 便是不算喜欢,可没有人能接受此等头顶发绿,宗肆这般自傲之人,恐怕心中更是介怀,是以成亲许久,都不肯来景华居。 “也难怪我每每聊起六皇子时,他便不愿再同我说话了。”印象最深的一次,两人衣物都脱了,她无意中提了一嘴,他今日是否是去见孟泽,之后他便没了心思。 甚至起的那点反应也没了,松开了她,背过身毫无兴致地躺着,冷淡地说:“睡吧。” 宁芙当时以为,是自己这身子,对他没有吸引力了,在这事上,夫君若是冷淡,那便是对女子的羞辱。 可她却也不愿当着他的面哭,赶他走道:“世子若是不想生孩子,便去书房睡吧。” 宗肆看了她一眼,道:“入了冬,书房冷。” “我去也是行的。”她勉强笑道。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最终起身穿了衣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前一阵,两人学完箭术,关系已缓和了不少,之后便又跌到了谷底。 却是不知是否是她提及孟泽,他以为自己在打听孟泽的消息。 …… 陆行之看着她,神色间亦有几分恍惚。 显然他也未猜到真相居然这般乌龙。 宁芙想,也许她与宗肆,上一世的误会,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一些,不过眼下,却也不重要了。 “陆公子,今日找你,是想让你替我办件事。”宁芙道,“劳烦你找一位功夫厉害些的民间高手,替我去淮朔救一个人。” 她取出一个包裹来,道:“这是银子。” 与官府有关的,宁芙信不过,同理找他人帮忙,她也是信不过的,是以这事只能找陆行之。 上一世父亲被贬,她与阿母回了祖籍淮朔,救了一位公子,这一世她未必会再去淮朔,可那位公子,宁芙却还是愿意救一救的,她心中总觉得那公子,有些不同,不救他,似乎会错过什么重要之事。 陆行之顿了顿,道:“好。” “这件事,你须得不露半分线索。我也不知我救那人是何人,也许并非大燕人。”宁芙道,那人走的那般急,分明是不想让她认出是谁。 陆行之道:“我会替四姑娘寻人,不过银子四姑娘带回去吧。” “陆公子的俸禄,难不成全贴补给我呀?”她含笑打趣道。 “我有其他赚银子的路子。”陆行之看了看她。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陆公子重生,似乎对我全心全意付出,我不知我曾对陆公子有过何种恩情,值得陆公子如此。我只希望,陆公子这一世,也能好好为自己而活。”宁芙看着他,目光璀璨如星。 陆行之看着她,心中生出几分暖意,却也有几分苦涩。 她说,你要为自己而活。 “重活的机会,并非人人都有,你我都好好珍惜,等你我老了,再回忆年少时,谈资都要比别人丰富不少。”宁芙笑着说,“陆公子一定也要爱惜自己,不必总干刀尖舔血的活。” 不论是凉州剿匪,亦或是去北齐打探粮草一事,都是极危险的,便是活过一世,宁芙也知并非完全有把握。 “能活到老,是一件很遥远之事。”陆行之平静道。 “你我都会长命百岁的。”宁芙认真道。 陆行之看着她,他也想,如若真能长命百岁,他便可以这一辈子都陪着她了。 “我会努力。”陆行之也认真道。 宁芙想,也许是因为死过一回,是以对长命百岁这四个字,总有一种不确定感,连她也是如此。 宁芙走时,陆行之抬了一下手,似乎是想拥抱她,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却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了,只是柔声叮嘱道:“四姑娘路上小心些。” 宁芙莞尔,点了点头。 却说宁真远在宁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终于回了京。 宁国公府已有许久未这般热闹过,宁老太太一见他这般瘦削的模样,便是涕泪直流,道:“我儿是吃了苦的,好在圣上清明,没让我儿白白受了冤枉。” “母亲不必难受,儿子在凉州,一切都好。”宁真远话虽如此,却也有几分动容。 宁夫人才受到康阳公主府出事的打击,眼下见到自家夫君,心才算落下了几分,而宁真远在凉州日夜奔波,人比起一年前,苍老了不少,原本四十年纪依旧风流倜傥,如今饱经风霜,长了不少皱纹。 “夫人。”宁真远待安抚好宁老夫人后,便走向了妻子,夫妻二人,自然有数不完的话要说,可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为一句,“我回来了。” “回来便好。”宁夫人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宁芙与宁诤,都站着未动,并未上前打扰。 宁真远看到女儿,心情便复杂了些。 这一番回京,路上护送他的,却是宣王府的人,宗肆身边的屈阳,暗中随行。 他道了谢,心知天下并无免费的午餐,道:“世子若有吩咐,屈统领但说无妨。” 屈阳却只是笑道:“宁大人不必提防,四姑娘的事,便是世子的事,都是应该的。” 宗肆并非他的女婿,哪来的应该? 宁真远只怕宗肆的打算,是这个女婿他当定了。 第116章 赴北地,不舍你 前些时日,宣王妃同自己夫人提起亲事这事,宁真远也已经听说了。 他心中自然也意外,不知这世子,心思如何就生到了自家女儿身上,分明许久之前,他还是提防宁国公府的。 这倒也无妨,相看本就是双方洽谈,只是在国公府拒绝后,世子还对自己照顾有加,宁真远如何也劝不了自己,世子没想法。 不过眼下,他不能让女儿害怕,收起情绪,笑道:“阿芙,阿诤。” 直到宁真远开口,宁芙才走向他,只是如今她已及笄,就不好再像从前那般,扑进父亲怀中撒娇了。 “父亲。”宁芙红着眼睛道。 宁诤表现得便要沉稳许多:“儿子本想去接您,奈何在宫中当值,走不开。” 且他本该去关外的,但是为了见见父亲,便请旨在京中再待一阵。 父子俩,却是三年未见,宁诤已然比他还要高上不少,宁真远欣慰道:“转眼间,你与阿芙都这般大了。” 宁诤道:“长大也好,便能替父亲分忧了。” 宁真远叹口气,道:“只可惜我在凉州这一余年,耽误了你与阿芙的亲事。” “成亲可不比父亲的前程重要,若是父亲顺风顺水,公子便会主动上门。”宁芙道,在找夫婿妻子这事上,人人都是极现实的,她也算看多了这方面的人情冷暖。 宁诤脸色却是有几分不自然,心中的打算正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咽了回去。 宁芙看了他一眼。 “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多留在府上几年,倒也未尝不可。”宁真远道。 “父亲一会儿得进宫,先同阿母叙旧吧,阿母很思念你。”宁芙笑盈盈道。 宁真远与妻子回了寝居,离进宫还早,尚能小憩一阵。 他将宗肆护送自己回来这事,同宁夫人说了:“我只担心,他纠缠阿芙。” 即便他以权势来逼迫,宁真远也不会牺牲女儿来妥协的,他这一辈子操劳,其一为国公府前程,其二便是为了替儿女打好家底。 宁夫人却也是奇怪道:“那日阿芙拒绝世子,世子也未表现出半分挽留,不像是要纠缠阿芙的态度,何况如今宣王感谢于国公府,不会干出恩将仇报之事。” 宁夫人倒不觉得,宗肆是爱吃回头草的性子。 谈及这事,宁真远心情便更复杂了些,他去彻查贪腐一事,是有人引着他去的,并非事先知晓是为了救宣王一事。 也好在四殿下,对他还算信任,并未因这事,就怀疑他,当然这信任,却也是因他还有利用价值。 “最好还是提防些,既然国公府已看中了陆公子,与其他各府,就该保持距离,否则该叫行之寒了心。”宁真远道。 …… 宁芙与宁诤,两人则在亭子中,小坐了片刻。 “兄长原本是想同父亲提及傅姐姐的事?”宁芙开门见山道。 宁诤却是有几分尴尬,道:“她同你说了?” 宁芙自然不知他与傅嘉卉之间,到了何种地步,只套话道:“哥哥该对她负责的。” “我本不该接近她的,我曾答应过世子,与她保持距离。不久前……虽是她主动,可我也该负责。”宁诤正色道。 宁芙倒也不意外宗肆在傅嘉卉的事情上,与兄长达成共识,宗肆为了宣王府的利益,自然不愿让傅家与国公府有牵扯。 在外人看来,傅家不过是捐了军饷,得到了宣王府的庇护,可若有人知晓傅家不过是宣王府人前的爪牙,敬文帝对宣王府可不会是眼下这般态度。 如此庞大的银钱来源,以及手握兵权,便是谋反也有实力,敬文帝恐怕没一日能睡踏实,一定会不遗余力处置了宣王府。 是以傅府里的秘密,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 上一世,宁芙是宗肆的妻子,也未听见半点风声,而这一世,知晓的也不过仅仅是,傅府在替宣王府办事,再无其他。 即便是眼下,宣王府感激国公府,宗肆对自己这前妻子也有几分情意,在不涉及宣王府的情况下,她信宗肆会帮忙,也许也能牺牲部分利益帮忙,可在傅嘉卉和兄长的事上,他依旧不会松口。 若是兄长知道的太多,他也未必就会因为恩情,就不对兄长下手。 除非兄长变成他自己人。 这并非是她嫁给宗肆就能如此的,需要的是利益深度绑定。 宁芙沉思片刻,却也并非完全没法子,只是需要些时日。 “哥哥眼下依旧不好冒然提及与傅姐姐的事,阿母若是知晓了,恐怕一时接受无能,反而会怨恨傅姐姐。哥哥应该先让阿母接受。” 只是宁夫人,是接受不了一个商女进门的,宁诤并非没有试探过,宁夫人却是连听也不愿意听到这些。 他道,“阿母即便不同意,我也非傅姑娘不可,大不了我这辈子不娶妻,在外替傅姑娘置办宅子。” 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兄长这在家事上,脑子也太直了,提点道:“若是傅姐姐对哥哥有救命之恩,阿母的态度不就能好一些了?而若是一而再,再而三拯救了你,而哥哥又能步步高升,如此旺你,阿母最是感恩之人,势必能接受不少。” 更何况,无人不喜欢一个旺自己儿子的媳妇。 而硬碰硬,百害而无一利。 宁诤眼前一亮,道:“你说的不错。” 晚些宁真远就进宫去了,宁荷见到宁芙时道:“今日哥哥心情为何这般好?” 宁芙笑而不语。 “凝姐姐邀请我去宣王府玩,四姐姐去不去?”宁荷也猜到了个大概,宗凝想邀请的是四姐姐,又怕四姐姐拒绝,是以折中邀请了自己。 “我就不去了,阿荷你去吧,与她们打好交道,与你日后也有利。”宁芙果然拒绝。 …… 宁荷这是第一回自己赴宣王府的邀,原本还是有些局促的,可荣敏与宗凝对她都极好,也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你四姐姐怎的没来,我还想同她谈谈心呢。”荣敏道。 “叔父回京,四姐姐如今正忙呢。”宁荷道。 宗凝在只有二人时,却显得有些心急道:“阿荷妹妹,我三哥可能不日就要去北地了,比原计划提早了一余月,这事还劳烦你回去告诉宁姐姐。” 宁荷点了点头。 “我听父王同三哥说,三哥这一番去北地,也许会有几分危险。”宗凝红着眼睛。 那日在书房外,父王语气沉重道:“王府风头太盛,已盛过了圣上可以接受的范围,我无碍,你却未必,这一回去北地,万事都要小心。王府须得折去一只主心骨,他才能高枕无忧。” 宗凝不懂朝堂间的弯弯绕绕,只知晓圣上姑父,已容不下王府。 那日兄长从书房出来,虽神色并无变化,他一向是如此,只是轻抚了一下宁姐姐的荷包,那是宁姐姐送给自己的,之后兄长从她这要了去。 “阿荷,我只希望宁姐姐在兄长离京前,能见兄长一面。”宗凝何时有这般求人的时候。 第117章 暗期待 宁荷道:“凝姐姐,我会告知我四姐姐的,你莫急。” 她也知这事恐怕不简单。 宗凝怕的是三哥有个三长两短,却是临走前未见到宁姐姐一面,心中该是遗憾的。 三哥总表现得不算特别在意,或许连他自己也觉得还好,可宗凝却是异常肯定,三哥绝非一点点喜欢宁姐姐。 三哥最近,分明消瘦了许多,也总出神。 再意气风发之人,若娶不到心仪的女子,那意气便也折去了一半。 宗肆晚上回来,就听屈阳说起宗凝与宁荷的交谈,自然也并非屈阳偷听墙角,而是宗凝院里的下人,同他说的。 “她怕我误会她的态度,定然不会来。”宗肆沉默了须臾,理性的淡淡道道。 宁芙只想与他了断,就不会干给他念想之事。 只是宗肆虽如此想,心中却还是生出了几分期待感来,人或许就是如此,一旦陷入感情中,总是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宁芙那边,在听完宁荷的话后,心中却是极不平静。 她以为上一世,宗肆去北地,是替身负重伤的宣王善后的,没想到是敬文帝的安排,敬文帝纵容孟澈私通胡人,只是未能成功除去宣王,是以又打起了宗肆的主意。 若是宣王府的世子没了,宣王便少了左膀右臂,王妃末子宗毅年纪又尚幼,是撑不起宣王府的,要等他长大接手王府,还须十年,这十年,足够王府走下坡路了。 算算日子,宗肆这去北地一年,几乎没了消息,而待他回京,却正好是敬文帝重病之际,显而易见,他这消失的一年,便是为了躲过敬文帝的针对。 宁芙再见慕若恒时,将此事告知了他。 慕若恒道:“宣王府这般的世家,若不蒸蒸日上,便只有死路一条,宗肆会是这般性子,与这点是脱不开的,也正是如此,他才在乎权势。” 宁芙定了定神,苦笑道:“立于朝堂之间,无法不步步为营,事若做得不好,要受责罚,做得太好,却也是死路一条。” 她父亲何尝不是如此。 慕若恒道:“圣上疑心病重,是以孟澈与孟泽亦是如此,官员的精力,都消耗于内斗,是以办实事时效率低下,如此下去,大燕的必然衰落。” 宁芙却不敢在这事上,随意点评的。 “今日怎不见杳杳?” “最近京中还算太平,放她出去玩了。”慕若恒神色缓了几分。 “一年后,圣上会重病,慕神医也该做好打算。”宁芙提醒道。 慕若恒却是低头喝了口酒。 “神医今日兴致不高。”宁芙斟酌片刻,还是问道。 “今日是我母亲祭日。”慕若恒道。 他口中的母亲,自然不会是宗贵妃,而是将他养大的挽嫔。 宁芙却也是听到过些许风声的,挽嫔的死,未必是意外,只是他人的秘密,还是少知道为妙:“神医节哀。” “她死了,反而是解脱。”慕若恒却是笑了笑,“我并非因她离世难过,不过思念她,倒是真的。幼时唯有她不嫌弃我的腿疾,宫人若是背后探讨此事,她会急得掉眼泪,日日都看医书,想着该如何让我好受些。 后来她离世了,人人都不敢接近我,只当我是个残疾之人,第二个打心底里不嫌弃我的人,是婧成。” 宁芙已经猜到了。 孟渊这样的人,寻常人是走不进他心里的。 “我起初以为她只是好奇,或是与你外祖母一般,贪慕我皇子的身份,后来才知她压根不知我是皇子,问我是哪个府的公子,还企图以公主府的权势,上门给她当夫婿。” “后来她该是吓坏了。”宁芙道。 “后来她说,她嫁给我也是行的,只是康阳不同意。”再冷硬的男人,在聊起心上人时,总是会变得异常温柔,慕若恒也不例外。 后来她离京,偷溜着来找他,他因为腿疾,痛得爬不起来,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是不要我了吗?”她站在门外,有些可怜兮兮的问道,像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小狗。 慕若恒心如刀绞,让人送她回府。 婧成说:“你让我很难过,不过我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日后你可以主动来找我,孟渊,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他在心里说好。 所以后来,他以慕若恒的身份,去了雍州,陪她玩了一阵。 那一次婧成未认出他,说要纳他当面首。 他心里自是不太痛快。 婧成说:“我的夫君要留给我心上人,所以你只能当面首,你有些像他,否则我也不考虑让你当面首的。” “婧成姑娘是拿我当替身了。”他道。 “不要这么说,不止是你,所有人都是他的替身。”婧成说。 …… 宁芙这一回来茶庄,没见到婧成,只不过在暖香阁撞到了宣王妃。 她同陆夫人正在一处。 “阿芙。”宣王妃对待宁芙,如今也极热情。 “王妃,陆夫人。”宁芙道。 陆夫人却是极其自然的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挽着她,道:“今日王妃带我来逛逛,没想到能碰到你,这些胭脂,你可有喜欢的?我给你买。” 这般亲近的姿态,让宣王妃便不好再主动了,只是毕竟是儿子喜欢的女君,眼下依旧有可能是自己儿媳,她同陆夫人像是婆媳一般,一时间心中也有几分吃味。 “谢谢夫人,不过我自己买便是了。”宁芙笑道。 “陆府开支也不小,还是我来吧。”宣王妃上前道,她自然也想好好表现表现,儿子如今的样子,分明是还对宁四有心意的,未必与她就没有以后了。 陆夫人却还是挑着喜欢的款,给她买了。 “阿芙以后若是有需要,只管来就是,可记在宣王府的账上。”宣王妃笑道。 她这般话语,明显让陆夫人有些自惭形秽,她手头是没那般宽裕的,但她对宁芙的心意,却是一等一的。 宁芙便有些心疼了,对宣王妃道:“王妃娘娘不必如此,我有的用就够了,我阿母也会给我置办。” 她对陆夫人有多体贴温柔,宣王妃心中就有多心酸。 自家儿子比不上陆行之。 连自己也不如陆夫人受宁四喜欢。 尤其是见宁芙很自然的替陆夫人捏肩时,宣王妃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待见到严夫人时,严夫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笑道:“宁四姑娘,我觉得不错。” 这却也是怕华安府争宁芙,事先说明态度。 一旁跟来的章和,听了这话后,脸色却是有些苍白。 第118章 想见她 严夫人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含笑道:“先前倒没有听你提起过宁四姑娘,眼下如何又看上了?” 宣王妃自然是不好透露三郎的心意,只道:“以前并未深入接触,认真相处下来,便发现这四姑娘为人倒是不错,年纪也正好合适。” 同龄的女君,该定亲的也都定亲了,再小些的,与三郎年纪差的就多了,宣王妃并不考虑。 严夫人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放心吧,你瞧上的,我自然不会去争。” 宣王妃却是依旧未笑得出来,如今陆府那位陆二郎,才是真让她操心的。 宣王妃走后,严夫人才看向章和,叹了口气,道:“可死心了?” 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我女儿,我有何猜不到的?你与世子年纪相差约莫七八岁,便是连王妃也未考虑你,世子一个成年男子,自然更将你当妹妹看待,而不是与他相配的女子。” 严夫人这话虽直接,可却是现实,何况如若不直接,女儿的心,便要错付了。 章和低下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王妃的意思,就是世子的意思,是他瞧上四姑娘了。”严夫人道,“宁四姑娘貌美,即便你相争,如何争得过她?男子没有不喜欢美色的,只有往外说与藏得住的区别。” 章和的眼泪,打湿了帕子:“我不会与宁姐姐争的。” “你还小,日后会有同你相配的公子。”严夫人抹去她的眼泪,语重心长道。 章和点点头,却因此大病了一场。 眼下章林生还未恢复,章和又病倒了,整个华安府,如今都是人心惶惶的,生怕两位主子出了意外。 宣王府自然是各种上好的药材都用上了,极为上心。 宁芙代宣王府上门探望时,章和已瘦了一大圈,人也是昏昏沉沉的。 见她未醒,宁芙便也只看了她一眼,替她掖好被角。 离开前,听见睡梦中的她,小声的喊了一句:“世子哥哥。” 不知是梦到何事了,宁芙回头看了看她,只见她面色潮红。 而严夫人因自责,亦是消瘦了不少,同宁芙开门见山道:“四姑娘,阿和还小,若是有让你不痛快之处,莫要记恨她,且我已经说过她了。是你的,阿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君,是抢不走的。” 这几日,她也从章和口中打听到了个大概。 宁芙则笑了笑,道:“阿和妹妹自然可以去争取。”她只是不喜欢章和在她面前,说起对宗肆的爱慕,还是撞见宗肆亲了她之后。 严夫人正要说话,却见宗肆走来。 显然是今日刚刚回京,身着玄色刻丝柳纹劲衣,看到宁芙时,脚下一顿,随后道:“严夫人。” 只是这个打招呼的功夫,余光却已看了宁芙无数回。 “严夫人,我就先回府了。”宁芙却是不看宗肆道。 “四姑娘既还有事,便先回去吧。”严夫人道。 宁芙朝宗肆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宗肆却回头看了她许久,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 胸口的伤,依旧隐隐发疼。 而受伤之时,心中的念头,却是想看她一眼。 宗肆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可确实是想见她,身上的伤越疼,便越想见她,若是她能生出几分心疼的神情来,他大抵会很高兴。 只是她对他避之不及。 宗肆伸手摩挲着腰间佩戴的宁芙秀的荷包,神色淡淡。 “世子来见见阿和也好。”严夫人却是叹了口气道。 章和醒来时,见到宗肆,却是眼前一亮,随后又很有分寸地喊了一句:“世子哥哥。” “阿凝让我给你带了些小玩意,病着出不了府,留着打发打发时辰。”这些是屈阳给宗凝准备的,宗凝让他转送给章和。 章和垂眸道:“世子哥哥,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宗肆不动声色道:“你自小我便将你当成妹妹看待,你心中不必有负担。” 章和咬咬唇,一时不明白,世子哥哥这是否是在点她,让她不要生出歪心思。 这个猜测,让她心中难受不已。 “那日我在四皇子府,看见世子哥哥和宁姐姐在一处了。”章和轻声道。 这话让宗肆顿了顿,他却未言语。 “世子哥哥可有娶宁姐姐的打算?”章和鼓足勇气问道。 “这却并非我想娶,就能娶的。”宗肆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事劳烦阿和妹妹莫要往外说,否则你宁姐姐饶不了我。” 章和却听出了几分缱绻,世子哥哥自然不可能怕宁姐姐,何来担心宁姐姐饶不了他?只是男子求偶时,便会主动示弱。 “我不会说的。”章和又道,“宁姐姐是否是喜欢陆公子?” 宗肆却沉默了一会儿,须臾后问:“你觉得你宁姐姐喜欢他?” “宁姐姐面对他时,总是笑盈盈的,宁大人回京,陆公子也去国公府用了晚宴,外头都说,宁夫人与宁大人,都瞧上了陆公子。” 章和说这话时,有些小心翼翼。 宗肆脸上表情并无变化,只是许久许久未开口。 这些事,京中已是人尽皆知,他自然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宗肆心中有时难免不平衡,他与她那般亲近过,可是几乎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他曾也是她的郎君。 他知晓有上一世,却不清楚上一世发生了什么,是以只能困在上一世的茫然与这一世的现实中,不上不下。 “好好休息。”宗肆自然也没了待下去的念头。 章和咬了咬唇,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失意,世子哥哥这般恍若神祇的男子,怎么能失意呢。 - 眼瞧着宗肆去北地的日子,越来越近。 替他办事的幕僚们,也聚在一起谈了事情的分配。 正事谈完,也不知是谁先起头,打趣起陆行之的:“宁国公对你倒是不一般,日后当了国公府的女婿,恐怕要更上一层楼。” 只是宣王府这边的事,他也接触不到机密的了,他未进入核心位置,便给他人腾了地,大伙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可惜了世子的栽培。”却也有人可惜道。 “世子岂是那般计较之人,陆大人好事将近,世子也是替陆大人高兴的,是吧世子?” 宗肆勾唇没什么含义地笑了笑,并未言语。 屈阳在心中默默道,陆大人这娶的是世子的心上人,世子如何高兴? 也只是无人知晓世子的心思,是以众人才能在世子面前提宁四姑娘同陆大人,殊不知这是往世子心口插刀子。 陆行之也一言未语。 “世子这一回,为何交代得如此仔细?”倒像是为回不来做准备。 宗肆未解释,只是这一刻,却忽然有些想见宁芙。 虽从上一世他还娶了宁芙判断,敬文帝没能要他的性命,可到底算是一道难关。 夜间,一辆寻常人家的马车,停在了宁国公府不远处的巷子里。 一身着黑色服饰的蒙面男子,盯着国公府的方向看了许久,手上把玩着一只荷包。 他自然能偷溜进国公府,里头的路,他也算熟悉,避开巡逻的守卫也不算难。 但他却还是坐了许久许久,或许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才道:“走吧。” 屈阳道:“里头的人,已交代好了。” 宗肆沉思片刻,道:“我若进去,恐怕她会更加厌烦我。” “世子不会遗憾?”屈阳道。 这一回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也不知能否平安回京。 也许她在这期间就要嫁人了。 如何能不遗憾。 可是他也不想看见,她见到自己时,一脸警惕又厌烦的模样。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无人知晓他曾来过。 第119章 来送他 这夜,宁芙却也是久久未睡去。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一年后,宗肆自北地回京的事。 那时敬文帝病重,北地战事日渐稳定,孟泽在斗法中略占上风,宣王府又重回如日中天之时。 王府赴宴的人群拥挤,整个京中的名门望族无一府没来,宁芙只能在远处偷偷看他一眼。 那时的宗肆,再无半分年少公子的清俊,已初具权臣之姿,眼底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邃,而人越是手握权力,便越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让人畏惧。 宁芙只觉与他之间,似乎横了一道跨越不了的天堑。一时心冷下去,心中清楚无比,她的心上人,已不是她能够得上的了。 宗贵妃笑盈盈问他:“这番回京,亲事也该定了。” “母妃与姑母做打算便是。”宗肆含笑道,即便是笑,宁芙也觉得森冷无比。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来,宁芙连呼吸都窒了窒,飞快地撇开了视线。 这场宴会,孟泽对她是几番纠缠,后又强迫她喝酒,一同前往的是大伯母卫氏,怕得罪他,也是讨好着孟泽,劝着她妥协。 她屈辱地笑盈盈地看着孟泽,将那些酒连同委屈,一并都喝进了肚里。 宗肆似乎看了她一眼。 之后她借机走开了,茫然地坐在院子里,大伯母和祖母的意思,似乎是希望她同孟泽妥协,日渐衰落的宣王府,已得罪不起一位皇子了,何况跟了孟泽,也许会给国公府带来转机。 只有阿母,不愿她去将就,如何也不肯答应。 她出神间,却见宣王府的世子,她的心上人,站在假山上,低头漠然地看着她。 “是我打扰到世子了么?”她轻声问。 “你想嫁给孟泽当侧室?”他的语气同样没有半分情绪,冷冰冰的,那种疏远与冷漠,教人只想远离他。 她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嗯。”他没有再同她说话的兴致,不太在意的应着。 只留她在原地,心跳极快,便是他再冷漠,心上人的搭话,也让她有几分雀跃。 几日后,她又差点被他的马匹冲撞。 宗肆只是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下马检查了她是否受伤之后,道:“你想要什么?”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未受伤,世子不必如此。” “是我该许给你的。”宗肆上马离开前道,“想好要什么了,可以来宣王府找我。” 她不知宗肆为何会如此,仅仅是因为冲撞了自己?这如何值得这般重视。 她自然未去宣王府。 如若说他答应了自己什么,那或许是,不久以后阿母去了宣王府,同他提及亲事。 阿母一共去了宣王府两回。 后来某天的清晨,冬珠笑盈盈地告诉她:“姑娘,宣王府来国公府提亲了。” 她自然是欣喜的,也有几分自得,最终还是自己拿下了他。 那一日,艳阳高照,她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去到前院时,男人逆光而站,背影看去,宽肩窄腰,让她脸红。 “我有一点,想问问四姑娘。”宗肆看着手足无措的她,并无半分男女相看的拘束,只认真道,“四姑娘嫁我,是否是心甘情愿。” “是。”她点点头。 “如若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四姑娘可否会替我打理好王府?”他沉声问。 “我会的。”她轻声道。 宗肆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也分辨不出他是否喜悦,或许亲事对他而言,选择何人,都并无区别。 可是亲事却是让她欣喜了许久许久,也被人羡慕了许久许久。 便是听见“世子怎会选了没落的宁国公府的宁四”,也会让她生出几分得意来。 这回忆一想,宁芙还是想起了不少事,又想起宗肆有一回去北地是在半夜,他将她给喊了起来,说:“送送我。” 那算是两人关系不错的一段时日。 她那时可喜欢他了,自然是巴不得与他一处,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再困也起来了。 “我有一个要求,日后我去北地,你都要来送送我。”宗肆在随行的队伍前,替她戴上大氅的帽子。 “为何?”她问。 “战场凶险,也许会是最后一面。”宗肆看着她,沉声说,“未送别,会遗憾一辈子。” …… 想到这,宁芙仔细回忆了片刻,其实后来许多次,她都没有送过他,而他后来也从没提过,自己起来便走了。 最后一次他去北地,其实算是一语成谶。 他未同她打招呼便走了。 而她死在了那一次。 也不知算不算得上遗憾。 按照陆行之所说的,宗肆在她离世后是后悔的,那大抵还是遗憾的。 …… 宗肆离京的日子,还是宁荷告诉她的。 “四姐姐,你去不去?”宁荷问,这却是宗凝交代于她的,无论如何也得让四姐姐去送送世子。 宁芙笑了笑,道:“那是人家宣王府的事。” “我看凝姐姐,神色似乎有些沉重。”宁荷道,“是不是这一回,世子的情况,真的不太好。” 宁芙却是未有言语。 陆行之来国公府时,也同她提了一嘴。 宁芙道:“你是希望我去送送他么?” “这该由你自己决定。”陆行之顿了顿道。 “他这一回,也不会死,若说起来,上一世他一声不吭就回北地了,我却死了,不知他有没有后悔,那早上未将我喊醒,同我多说几句话。”宁芙道。 陆行之沉默片刻,道:“世子定然是极后悔的。” “也许是未想到,我在王府好好的,却也未能活下去。”宁芙开着自己的玩笑道,“不过是他要这般冷漠,后悔也是他活该,且死的是我,如若不是重生了,我才难过呢。” 她知陆行之很多话都不能透露,也无让他事事都回应她的想法,不过是随口道。 毕竟上辈子也未难受到去死的地步,如若活着,只要和离了,虽清贫些,可与阿母一块,日子也是极好过的。 陆行之的眼神有些复杂。 宁芙回头去雕木块了,陆行之却在她身后看了她许久。 不过宗肆离京那日,宁芙还是去了,站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为了看看同他一块离京的有哪些官僚。 直到车马临行时,宗肆才看见她。 男人微微一愣,随后却是勾了下嘴角,原本冷冰冰一个人,霎时如沐春风般。 宗肆则未想过宁芙会来。 但他是极开心的。 他朝宁芙的方向看了许久。 后来宗肆在这一年里,哪怕身体动弹不得,几乎要残废,却还是想起她来,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他得好起来,得回去。 这么想,便不痛苦了。 他得回去问一问她,她来送他,是不是多少有一点情意在。 第120章 要她活 此刻宁芙的视线,却停留在宗肆身侧随行的将领身上。 多数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她虽叫不出名字,可是上一世却是见过的。 只是在她看到角落处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时,宁芙多看了他两眼,男子留着胡须,让她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什么重要的地方见过。 那种熟悉感,却是让她本能的生出了几分紧张来。 只是仔细回忆一番,却是无果。 她正沉思着,不经意间抬头时,却见宗肆瞧着自己,不由微微一顿。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色如意月裙,发间仅别了一支木簪子,站在女君中间,该是不起眼的,却未料到他还是看见自己了。 隔着央央人群,两人静静地四目相对,似有一种所有人都不见了的错觉,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她。 “世子可是在看谁?”却是有人好奇道。 “世子腰间那只荷包,倒是别致。”又有人道。 宁芙不由看去,却又是一顿,这只荷包,分明是宗凝从自己这要去的,男子行军,佩戴的该是发妻之物。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上一世,他似乎并未如此过,若真比起来,似乎这一世,他更有将她当成妻子的意味。 待回神时,宗肆早就收回了视线,已随着队伍出了城门。 宁芙又想起方才看见的男子,却见不远处,陆行之站着,似乎在走神。 “宁姐姐。”宗凝朝她走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今日谢谢你能来。” “世子会平安归来的。”宁芙宽慰她道。 宗凝点点头,她身边还跟着位女子,怯生生地朝宁芙喊了句:“四姑娘。” 宁芙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女子,是宗铎的发妻,名唤刘芸盈,她上一世与她的接触,并不算多,不过她与宗铎的感情,一直都不错。 “这位是刘姐姐,与我二哥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宗凝介绍道。 “刘姐姐。”宁芙笑道。 “四姑娘生得真好。”刘芸盈含羞道,“先前便想来同四姑娘寒暄,只是不熟悉,怕唐突了四姑娘。” 上一世,她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宁芙莞尔,道:“刘姐姐尽管来找我玩便是了。” “宁姐姐,今日我还得帮我阿母应付客人呢,就先不陪你了。”宗凝拉着刘芸盈道。 宁芙笑着点了点头。 待两人走后,她便抬脚朝陆行之走了过去。 假山这处,极为隐蔽,上一世,宗肆一年后回京,问她想不想嫁给孟泽,便是在此处。 陆行之站在此处,背手眺望着宣王府,神色有些难辨。 “今日世子的随行队伍之中,其右手边最外侧的男子,似乎有些眼熟,你可认识?”宁芙道。 陆行之道:“那人名唤孙政,工部尚书孙大人之子,奉圣上旨意,随世子一同出京。” 这也算得上背景显赫了,孙氏一脉,如今极被敬文帝看重,除了宣王府与庆国公府,便是孙府了,只是敬文帝派他出京,不知是不是想丰富丰富他的履历,日后好加以提拔。 还是,是派去盯着宗肆的。 只是上一世,她与宗肆成婚后,似乎孙府经历了重大变故。 “我总觉得他极眼熟。”宁芙道。 “世子会提防他的。”陆行之回身看着她道。 宁芙顿了顿,上一世宗肆既然平安归来,想来他自己自然是心中有数的。 毕竟是在宣王府,两人也不便独处太久,宁芙走时,陆行之忽然道:“我未想过四姑娘今日会来。” “我并非为了世子来的。”宁芙便解释道,她只是疑惑,宗肆这一年销声匿迹的缘由,是以想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她亦是不想让陆行之误会,她与宗肆之间有什么。 女君眼中,诚恳无比,切实并无甚对宗肆的留恋。 良久,陆行之“嗯”了一声,道:“四姑娘自然不留恋世子,面对上一世的世子,四姑娘恐怕更加不留恋。” 宁芙想了想,索性直白道:“其实我觉得陆公子挺好,不少方面都胜过世子几分,只是可惜,上一世并未认识你。” 若是上一世遇见他,宁芙未必就会一直被宗肆吸引。 陆行之眼神复杂,看着她没有言语。 宁芙察觉到了他隐隐有几分不痛快,迟疑了会儿,道:“陆公子可是不喜欢,我将与你同世子比较?” “只是有些不喜,四姑娘将我与上一世的世子比较,不过无碍,四姑娘想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陆行之道。 宁芙好奇问道:“为何是上一世的世子?” “在我眼中,上一世的世子,同这一世的世子,是不同的。”陆行之沉默片刻,道,“或许是我来自上一世,我从未觉得,我是这一世之人,我像是过着不属于我的人生,大多数记忆,还停留在上一世。” “既然来了这一世,陆公子不如好好过好眼下。”宁芙不止一次同他这般说,或许是因为命运相同,她是有几分依恋他的。 有时他也极高兴,她能做到这般信任他,将他看得这般重要。 陆行之看了她许久,道:“我会的。” 他会尽量在这一世,活到同她一起白头,只要他守好他的秘密。 陆行之想起了上一世。 他奄奄一息时,大口大口的吐出鲜血,躺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人 “是传言也试一试。”他卑微求道,“我……想她活着。” …… 入了秋,如同上一世,宗肆在北地的消息,京中已全然听不见风声了。 宣王府亦没有任何动作。 敬文帝倒是时常约宣王入宫下棋。 两人亦是不动声色。 “臣已休养了不少时日,想着也该回北地了。”宣王率先开口道。 敬文帝却笑道:“如今琎逐已能挑起大任,你还是留在京中再养养身子,宣王府已是朕最器重的了,难不成还想再往上不成?” 如何再往上?再往上那便是谋反了。 宣王诚恳道:“臣一心为了大燕,绝未生出不该的心思。” “朕自然信你,不过朕也不许你太过操劳,你再这般劳碌命,朕只好让其他人代劳北地之事,强迫你休息。”敬文帝一副体恤臣子的模样,似笑非笑道。 宣王自然听明白了他的深意,敬文帝已是不愿再退让之意,只好道:“那臣只好领着俸禄偷闲了。” “你为大燕奉献了一辈子,便是养着你到老,亦是该的。”敬文帝道。 “多谢圣上体恤。” 只是出了宫,宣王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敬文帝的意思,如若他回北地,便会拿宣王府开刀,而处置宣王府,众臣或许不敢轻易站队,可若是将宣王府的利益,拿出来任由众臣分一杯羹,那便有的是人愿意冒险图之。 经过胡人一战,且不说北地兵力不敌从前,晋王与关外的叶将军,两处兵力联合,宣王府的兵力,也难以胜过。 如今晋王与叶将军,看似都是四皇子的人,然则孟澈将情报透露给胡人,如此叛国,便已不可能坐上皇位,敬文帝留着孟澈,会是真为了制衡六皇子孟泽? 孟泽再如何,都是他唯一能继承皇位的儿子,恐怕留着孟澈,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压一压宣王府的气焰。 若是他不顾一切去助力三郎,宣王便是抗旨,那便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若是胜了,倒是还好,可败了,诛九族都是轻的。 敬文帝这是给他选择的机会,若是他待在京中,他尚能顾及宣王府这么些年来的功劳。 只是为了宣王府全府上下这么多人的性命,他不得不将儿子放在后一位。 “圣上是怕宣王您相助,这是想绝了世子的退路。”幕僚道,“王爷可决定好了何时出京?” 宣王沉吟道:“三郎已做好准备,不必过于忧心。” 这便是不出京的意思。 幕僚脸色微变,却也未说什么。 与此同时,宁芙被噩梦惊醒。 她梦见一柄剑,刺穿了宗肆的腰腹部。 第121章 奔向你 梦中,横尸遍野。 夕阳下,宁芙清晰地看见,那柄剑,贯穿了宗肆的身躯。 而他像是失了痛觉,举起剑,要了对面那人的性命。 一剑封喉。 宁芙被这场面,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脸色苍白。 良久后,她见他拔出那贯穿了他腰腹的剑,鲜血顺着剑,滴落在地上,他像是无所察觉一般地站着,神色漠然。 这是上一世的宗肆,冷漠、孤傲、仿佛什么也不在乎。 这一世的宗肆,与上一世的他,在脾性上,是极有差距的,差距大到她一眼便足以辨认。 下一刻,他转头看见了她。 宁芙见他的眼神似乎有了波动,渐渐地,红了眼睛,随后丢下剑,按住鲜血喷涌的伤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宁芙醒来时,背后却是一阵阵冷汗。 上一世,宗肆的腰腹处,是受过伤的,有时会疼,她曾在事后抚摸他的那道疤,问他什么时候会疼。 “此时就疼。”他拿开她的手,淡淡道。 “疼还……”她却是不好意思说下去,疼还折腾。 “不是你着急子嗣之事?”他看了她一眼。 “郎君分明也想,何必全赖我头上。”她道。 “眼下我并不着急子嗣之事。”他却道。 那便是纯图她身子,她再问他伤势如何来的,他却是再未回她,“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这番话是有些伤人的,后来宁芙便再也未问过。 …… 眼下,宁芙却沉思起这伤势,是否是这一年中发生的。 如若是,那宗肆的性情,也许便是这一年中变了的,眼下的宗肆,还并未如前世那般冷,只是不知他性情变了,又是因为什么。 仅仅是战场上的重伤,定然不会导致他如此,想必发生了一些于他而言,极为难以接受之事。 宁芙并无头绪,很快也不再想。 转眼间,便是今年的秋猎了,有了前年女君参与秋猎的先河,到如今女君参与秋猎,已成了传统。 荣敏也已定下了亲事,未再参与,如今宁芙认识的女君,也是少之又少,人一陌生,便不如先前那般有趣了。 奈何宁芙是敬文帝钦点来的,便是不来也不行。 随行来的是宣王与孟泽,至于其他公子,宁芙便也只认识陆行之与荣正。 孟泽那张脸,却也是惹得女君们倾倒,又正是最看脸的年纪,小女君们私下议论纷纷,而陆行之,亦是受人关注。 宁芙年长女君们几岁,自然是不好融入再谈,而章和却是安安静静的,只背着箭篓,带着弓,一个人躲着练箭。 宁芙在清晨时,撞见过她几回,她练得手腕都红了,也一声不吭,极能吃苦,而那箭术,隐隐得以窥见几分宗肆之姿。 敬文帝也撞见了她练箭,不由和蔼笑道:“阿和这勤快劲,倒与阿芙有几分相像,倒教我生出几分忆往昔的心绪来。” 章和谦虚道:“我的箭术,还是无法与宁姐姐相提并论的,不过却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超过宁姐姐。” “行之的箭术,与琎逐同门,可让他提点提点你,当年也是他教的你宁姐姐。”敬文帝道。 宁芙心中就有几分不痛快了,虽说她不介意章和超过自己,可让陆行之教她,再超过自己,这便让她有种“自己人被别人用了的”错觉。 她对他,有几分隐隐的占有欲,不过也不会阻止他。 她不由看向陆行之。 只是敬文帝开了口,他恐怕也不好拒绝。 陆行之起身道:“虽我有心,只是前几日替我母亲劈柴,伤了手,怕是不好再指点章姑娘。” 宁芙嘴角翘了翘。 “那便让老六教你。”敬文帝笑道。 “多谢圣上。”章和谢过道。 敬文帝又看向宁芙道:“阿芙如今也十七了,与你同龄的女君,也只有你的亲事还未有着落,先前因你父亲耽误了,眼下再耽误下去,我都要替你父母着急了。” 陆行之微微蹙眉。 孟泽似笑非笑地脸上,也多了几分思绪。 宣王看了宁芙一眼,解围道:“宁大人要是急,早就忙于此事了,恐怕宁大人是有自己的打算。” 孟泽道:“父皇,舅舅说得正是,虽您是忧心宁大人,不过臣子之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插手。” 敬文帝看向孟泽,眼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随后自省道:“说得不错,是朕过于操心了。” 宁芙欠身行了礼,便坐在了角落中,之后男女君吸引眼球的展示自己,她也并未参与。 宗凝同样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凝姐姐,可是还未有世子哥哥的消息?”章和有些忧心的问道。 宁芙一开始以为她喊的是自己,便抬头看了过去,之后她便见宗凝摇了摇头。 章和小脸刷白,咬了咬唇,一副难受的模样。 其实今日朝章和示好的公子真不少,只不过她却未有一个回应的,宗凝好奇问:“你就没有心仪的公子?怎么就想着射艺,那些公子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章和愣了愣,随后道:“这些公子,我都不喜欢。” 宗凝便也未再多问,更加没有当回事。 宁芙却知章和的心上人,如今并不在京中。 而她如今恐怕也是极其担心宗肆的。 上一次的秋猎,宁芙未赶上随敬文帝一同前去打猎,这一回倒是跟上了。 猎场极大,人群很快分散开,待宁芙猎到一只鹰时,便打算原路返回。 走到一半时,她便碰上了孟泽,坐在石头底下,似乎是受了伤,唇色已然发白。 “六表哥。”宁芙既然撞上他了,可就走不开了,丢下敬文帝眼下,眼中最适合的继承人走了,那可是重罪。 孟泽看了看她,如释重负地失声道:“宁表妹。”显然是已经虚脱,发不出声音了。 待宁芙走近他,才见他的大腿上正流着血,似乎是被猛兽给咬伤了,她想也没想就蹲下来,割下衣物替他包扎伤口。 因着这位置,靠近男子的敏感处,宁芙便小心了几分,不过还是发现孟泽有了些反应。 她不由看了看天,好色之徒便是好色之徒,虚弱成这样,也还是如此。 不过宁芙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替他妥善包扎好了伤势。 “六表哥,我去喊人,你在这等我片刻。”宁芙道。 “别走。”孟泽用尽全部力气道。 “好,我不走。”宁芙也只好道,她起身点了一支信号烟花,“六表哥说被什么咬伤的?” 孟泽不好意思开口,他是见她往这走,便遣散了仆从,自己一个人想跟上她,岂料碰上了带仔的野猪,母猪凶悍无比,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咬伤了他。 而她替他包扎,却是让他感觉到了几分温暖,而且也足够冷静,他让她别走,她便点了烟花放信号,不像他的那些妾室,这种时候只会紧张地问他该如何。 孟泽挺喜欢这种被人庇护的感觉,也难怪女子爱找有权有势之人。 “宁表妹挺会照顾人。”孟泽尽量笑得英俊些,有迷住她的心思。他更想将她弄回府了。 男子心中一动,那孔雀开屏的心思,可就收不住了。 宁芙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见了站在岩石上的陆行之,神色不再不卑不亢,也不似撞见自己与宗肆一块时,那种平静的情绪。 而是脸色有些复杂。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如同……她出墙了一般。 第122章 陆行之,故意的 宁芙抬头看着他。 因着岩石地势高,便有了几分居高临下,陆行之的眼神,比平日体贴的模样看去,清冷不少。 “宁表妹这般照顾人,若是得到宁表妹的照料,恐怕不少人该心动了。”孟泽则并未发现陆行之,又若有似无地打起精神撩拨道。 这话就有些意思了,哪是在揣测别人,分明是暗暗地在说他自己,实则可不就是在同宁芙调情么。 陆行之的视线,往岩石下的男人,瞥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宁芙,并不开口,似乎是在等她一个交代。 宁芙顿了顿,才撇清关系开口道:“六殿下被野兽咬了,正好被我撞见。” 她这可是不得不管,否则孟泽有个三长两短,就得问她的罪了。 陆行之的脸色,却并未缓和几分。 孟泽这才发现有人来了,只是却是无力抬头看去。 “护卫军看见了你放的烟花,已经在来的路上。”陆行之道。 孟泽听出这声音是陆行之了,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男子自岩石上下来的脚步声,陆行之余光凉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看见了宁芙替他细心地包扎好的伤口。 “六殿下是被何种畜生咬伤的?”陆行之看着他问道。 孟泽余光看向宁芙,一时间生出几分窘迫,若是让宁芙知晓他是被母野猪咬伤的,总归是不那么好听。 他生出几分不悦来,一个小小的都司,凭什么来他面前问话? 只是陆行之却无半分惧怕他之意,从容道:“这一处,出行的野猪多,倒也算得上是凶兽,其他兽类会避之不及,六殿下是被带崽的母猪咬伤的吧?” 宁芙顿了顿。 孟泽几乎要被被气吐血,这陆行之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看他在宁芙面前出糗,心情也阴沉了几分,却是无力同他辩解。 “六殿下本该有仆从随行,为何遣散了他们,没让他们跟来?”陆行之又问道。 男人间的那点心思,彼此是心知肚明,这故意点明,让孟泽心中生出几分怒意。 这陆行之,未免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而宁芙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恐怕孟泽是冲自己来的,是以让身边的人都未跟着,而孤男寡女在深山中,即便发生些什么,她也有理说不清。 这一世,孟泽虽未向上一世那般逼她,恐怕也不会绝了对自己的心思,如今父亲高升,能使上不少劲不说,便是为了离间父亲与孟澈,娶自己对他也是百利无一害。 “四姑娘,你上去等着吧,这处既然有野猪的巢穴,未必不会再有危险,六殿下有我守着。”陆行之道。 宁芙点了点头。 孟泽看了眼陆行之腰上的佩剑,背上背着的弓,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不卑不亢的脸上,居然带着警告。 那气场,竟让他生出了几分熟悉感,倒让他真心下一顿。 这简直倒反天罡,一个小门小户的陆府的公子,何来底气警告他? 只是很快孟泽便因虚脱,感受到了一阵困意,昏迷了过去。 陆行之却只是低头冷淡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不过片刻,护卫军便赶到了,一同跟来的,还有敬文帝。 孟泽受伤,敬文帝勃然大怒:“你们都是群饭桶!老六若是出事,你们都给我去陪葬!” 跟来的仆从吓得脸色苍白,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敬文帝这般阴鸷的模样,宁芙也是第一回见。 “圣上,六殿下并无性命之忧。”太医替孟泽看完后道。 敬文帝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道:“先带老六回去。” 又看向宁芙,转为和蔼道:“这一回倒是多亏了阿芙。” “表舅先带六表哥回去吧,不必还惦记着我。”宁芙道。 敬文帝看了她一眼,顾及着孟泽的伤势,也并未再逗留,离去时道:“这处危险,你们护送四姑娘回去,若是出事,拿你们是问!” 宁芙心中却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敬文帝在得知孟泽无性命之忧后,并未下马去看孟泽,倒不像是担心儿子,像是怕唯一的继承人也没了。 虽知皇室亲情凉薄,亲眼所见,还是让人心中发寒。 陆行之道:“走吧。” 碍着身边都是护卫,宁芙并未说话,到住处时,宁芙才感慨道:“当皇子,怕是也未必好受。” 陆行之顿了顿,颇为认真道:“并非只有皇室如此,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手握权力之际,为了整个家族,谁都有可能是弃子。” “我父亲不会如此。”宁芙看着他道,“我父亲再位高权重,也绝不会舍弃我。” “你却可以为了国公府而牺牲。”陆行之也看着她。 “主动选择,与被动选择,却是不同的。”宁芙道。 陆行之的眼神有几分复杂,道:“嗯,只是也有人,不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选择,也仅有一种结果。” “得知被牺牲,尽管做好准备,却大抵还是痛苦的。”宁芙道,又想到什么,道,“上一世的世子,可是也遇到过这般境地?” 宗肆消失的这一年,可否是宣王也做好了牺牲他的准备? 宁芙的心情便复杂了几分,可否正因如此,宗肆的性子,才变得那般薄凉,对一切似乎都不在意了,冷得让人难以沟通。 他虽愿为宣王府牺牲,为大燕死去,可在得知宣王放弃他的那刻,尽管理解,心中定然也是痛的。 陆行之未再言语,过了许久道:“也许。” “上一世,比起宣王府的前程,其实我更希望他能好好的,他每一回出京,我都心惊胆战,有时我想,他不如在京中找份清闲的差事,起码性命无忧。”宁芙忍不住感慨道。 只可惜宗肆并非是那般愿意放下权力之人。 陆行之眼神闪烁,却是并未言语。 “四姑娘离世后,听四姑娘身边的冬珠说,世子每一回出京,四姑娘都会偷偷掉眼泪。”陆行之道。 “成亲前一年会,后边就不会了。”宁芙释怀地笑了笑。 陆行之道:“是世子不知珍惜四姑娘,不知四姑娘是王府中,唯一将他放在第一位之人。” 宁芙道:“方才陆公子生我的气了?” “我并非是生四姑娘的气,只是担忧四姑娘被六殿下欺骗。”陆行之道,“他虽生得好,亦……有权有势,却并非是个好人。” “嗯,陆公子是个好人。” 陆行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道:“四姑娘是何意?” 宁芙含笑道:“陆公子自己揣摩去吧。” 陆行之往前一步,逼近她,道:“四姑娘欣赏的,是我的为人与品行,还是仅仅只是这副皮囊?” “这有何区别?” “与我而言,是极大的区别。”陆行之沉默良久道。 第123章 孟泽意 “陆公子的容貌与为人,自然都极出色。”宁芙认真道。 “非要择其一呢?” “俊朗的公子,数以万计,若真要选择,容貌自然不敌为人,容貌总有老去不再之日,而陆公子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陆行之眼中生出了几分笑意来,很浅,却是真的高兴,眼中浮现一汪春水,让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方才见到孟泽时的冷淡,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一回我让陆公子替我寻觅之人,可已到了淮朔?”宁芙问。 陆行之顿了顿,才道:“约莫还在路上,到四姑娘老家主宅,恐怕还需几日。” 宁芙刚要再细问,却见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 “宁姐姐和陆公子在聊什么?”两人正说着话,章和正好撞上两人,便上前问道。 她看着陆行之,男人生得高大挺拔,只是为人过于冷淡了,章和在回京时,同他搭过几句话,他虽有回应,待她也不差,却极疏远。 “六殿下受了伤,我们方才才跟着护卫军一同回来。”宁芙道,一句话便说明了他们并非刻意私下见面。 章和也正好是练箭回来,同那时的自己一般,并未去参加狩猎,而是练着技巧。 小女君对女才子的称号,似乎是志在必得。 “六殿下伤势如何了?”章和有些担心地问道,圣上本是让六殿下教她箭术的,难怪一直不见踪影。 “御医说并无性命之忧。”宁芙道。 章和这才松了口气,华安府与宣王府便是支持六殿下的,她自然不愿见六殿下出事。 她又朝陆行之看去,从他身上,总让她生出几分怯意,便是想问他可不可以教自己,也不敢再问询了。 这场秋猎,因孟泽受伤,便草草收了场。 孟泽昏睡了两日,再醒来时,敬文帝正坐在不远处是踏上,而宗贵妃已哭红了眼睛。 而孟渊,坐在不远处,神色淡淡,一如既往的不谙世事模样,对自己这位兄弟受伤,也未生出半分担忧神色来。 孟泽自然不在意他这个废柴。 “可算醒了。”宗贵妃心疼道,“早知这般危险,就不该让你出京,也得亏未危及性命,否则该出乱子了。” “你们都出去。”敬文帝却皱着眉不耐烦道。 宗贵妃见他发话了,便未在逗留。 孟泽看着敬文帝若有所思的表情时,心中却也生出了几分紧张感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再敬文帝跟前造次。 “你为何会不让仆从跟着?”敬文帝喝了口茶水,不咸不淡道。 “儿臣追猎物,怕仆从惊扰了猎物,一时心急,所以……” “是真猎物,还是另有所图?”敬文帝锐利的眼神射向他,嘴角却依旧挂着浅笑。 孟泽后背冷汗直冒。 “生于帝王家,若是未处置好女色之事,便是昏庸无道。”敬文帝冷笑了一声。 孟泽沉吟片刻,索性忍着剧痛,跪了下去,道:“父皇不如把宁四,许给儿臣,她对儿臣极细心,儿臣对她亦有几分心思。” “你想要她,也须得看自己的本事。”敬文帝道,“如今宁真远有功,宁国公府的亲事,朕岂能真坏了他的打算。” 孟泽却也听出了些门道来。 父皇之前不肯重用宁真远,是因为背后有个康阳长公主,怕两人苟合,自是处处打压。 而如今康阳长公主已掀不起风浪来,父皇对宁真远,便能重用了。 这么一看,自己若是娶了宁四,这好处,却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并且父皇的意思,自己若是能处理好这事,他大抵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这,孟泽忍不住心下一动,父皇这意思,莫非是更偏向自己? “儿臣心中有数了。”孟泽忍住疼痛,行了个叩首礼。 “既受了伤,好生休息吧。”敬文帝起身道。 孟渊在外厅见敬文帝出来,便拄拐起了身。 “坐着便是了,何必这般见外。”敬文帝忙阻拦道。 孟渊依旧是站着。 “既如此,你送送朕吧。”敬文帝道。 孟渊便抬脚跟了上去。 敬文帝不由看了身侧的儿子一眼,孟渊的长相,是最像他的……只是可惜了。 “朕嫌老六身边的女子太多,又嫌你身边没个女子。”敬文帝叹了口气,道,“朕倒是盼着,你给朕生一个像朕的孙子。” 孟渊淡淡道:“有我这样的夫君,不过是累赘。” “你是朕的儿子,谁敢这般想?”敬文帝不悦道。 孟渊并未言语,不奉承,也未表现出受用。 “朕的身子,也不如从前了,如今心中想的,是安排妥当你们的人生大事。”敬文帝道,“你们却都让朕操心。” 身旁的贺公公,看了孟渊一眼。 孟渊岿然不动,道:“六弟的亲事已有了着落。” “我看未必。”敬文帝冷哼了声。 孟渊返回寝殿时,宗贵妃的脸色不太好看,而孟泽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这一回得多亏了宁四姑娘发现你。”宗贵妃道。 “正是。”孟泽琢磨了会儿,笑道。 孟渊并不在意,未过多久,便出了宫。 几日后,孟泽原先定的亲事,便出了意外,那殷氏骑马,不慎摔伤,至下半身瘫痪,失去了生育能力,皇子子嗣重要,孟泽与殷氏的亲事,也便无疾而终。 孟泽虽解了与她的亲事,却依旧是个“重情义”之人,替殷氏找了御医,宽慰殷家上下,忙前忙后,行了女婿之责。 皇子能做到这般地步,已够让人受宠若惊的了。 茶庄里。 宁芙与慕若恒面对面而坐。 “孟泽未免也太过狠心。”宁芙有些于心不忍道,那殷氏的这一辈子,便被他给毁了。 慕若恒道:“殷家只有这一个嫡女,她没了,殷家便再无与各大家族与皇室结亲的可能,而殷府,亦与宣王府交好。” 宁芙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是敬文帝默许的,孟泽能否娶到自己,敬文帝并不在意,他如今就是为了除去宣王府的左膀右臂,宣王府的羽翼,他打算一支一支拔去。 再往深了想。 敬文帝不愿孟泽有一位宣王府党的皇后,何尝不是在替孟泽铺路,怕的便是有朝一日,孟泽登基,却处处受宣王府的制衡。 敬文帝明面上,是要孟澈与孟泽斗。 实际上,却是要孟澈被废前,用尽最后的价值,让他来消耗宣王府。 “储君之位,圣上怕是已有了人选。”宁芙道。 “孟澈在通胡的那刻,已并无可能,父皇留着他,不过是他还有利用价值。”慕若恒道。 第124章 八卦事,传北地 既然孟澈已被敬文帝排除在外,那适合储君之位之人,便只有孟泽。 “也许不久之后,就该立太子了。”慕若恒神色教人捉摸不透。 宁芙顿了顿,不禁暗暗细想起来。 敬文帝先前,对孟澈与孟泽的内斗,分明是乐见其成的。 眼下忽然偏向孟泽,将孟澈的矛头,引向宣王府,这番替孟泽制衡宣王府,开始为孟泽铺路,必然是生了大变故。 而上一世,半年之后,敬文帝就隐隐传出了重病的消息,后来病情加重,无力再干预朝政,宗肆便是在这时回的京。 期间如何斗法的,宁芙虽不得而知,却也能猜出宣王府似乎是胜了一筹,之后敬文帝对宣王府的掌控,几乎可以说是有心无力。 宁芙心中有了个猜想,莫非是敬文帝在此时,身体就已不太行了。 帝王正值鼎盛时,便是儿子也会提防,巴不得彼此间互相算计制衡,而若身体每况愈下,就得考虑储君之事了。 上一世,孟澈将宣王情报泄露给胡人一事,并未暴露,敬文帝还未做好决断,而这一世,孟澈此时已无可能,敬文帝便能一心为孟泽的皇位,盘算起来。 孟泽的江山要坐稳,自是需要外戚相助,只是外戚的却也不可功高盖主。 慕若恒道:“孟泽若是去国公府求娶你,你有何打算?” 他这何尝不是在警告她,她是绝不能答应孟泽的亲事的。 眼下孟渊的秘密,宁芙知晓不少,若是自己嫁给了孟泽,孟渊自然是睡不踏实的,索性她最清楚不忠心是何下场。 “上一世,孟泽也曾逼我做他的妾室,却是并未得逞。”宁芙道。 “如若他让你当正室,你又该如何?”慕若恒道。 宁芙不禁皱眉道:“若是娶我做正妻,于他而言,该有更好的选择。” “如今你外祖母再构不成威胁,又正值父皇需要另一股势力来对抗宣王府,你父亲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你父亲一旦高升,待孟澈倒台后,原本孟澈手底下的人,不少会投靠你父亲,而你若成了六皇子妃,这些人,便也成了孟泽的人。” 而眼下宁真远还站得不够高,没这一呼百应的本事。 只有宁芙与孟泽的亲事成了,利益捆绑在一处,敬文帝才可能将宁真远捧上那般高度,否则敬文帝信不过宁真远的立场。 慕若恒道,“孟泽若是又恰巧对你有几分心思,倒也不算吃亏。” 宁芙却是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日后的宣王府如何,她再清楚不过,父皇若是得敬文帝重用,日后决计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我重病了,阿母带我去老家淮朔养病,六殿下眼下,亦无法强迫于我。”宁芙道。 而敬文帝眼下亦是无赐婚的打算,孟泽娶不娶自己,对敬文帝而言,并非唯一选择,何况,一旦他赐婚,那便是明牌为孟泽打算,孟澈心中必然警惕。 两位皇子间的斗法,不到万不得已,他明面上还须中立。 宁芙心中有些感慨,原本这一世父亲未被贬,她还以为自己不必再随阿母回老宅,没想到眼下却依旧要回去。 似乎有些该经历之事,是避不掉的。 “今日夜间,你再来一次茶庄,我准备好药浴,会让你如同重症之人。”慕若恒道。 待回到宁国公府,宁芙便得知,孟泽今日来了一趟宁国公府。 待晚些时候,宁夫人便来了竹苑,一脸忧心忡忡。 “今日六殿下,来府上了。”宁夫人道。 “六殿下来府上,可有要紧之事?”宁芙含笑问。 ”六殿下今日与我提及了你的亲事,眼下殷氏刚刚瘫了,他却马上来了国公府,倒是让人误以为,宁国公府对殷氏做了什么。”宁夫人提及此事时,心中是有怨气的。 显然孟泽眼下还并未正式提起。 宁芙挽着宁夫人的胳膊道:“近来阿母心烦之事不少,不若同我去老家避避风头。” “这事却不是躲开便能行的,他是皇子,若是去要了圣谕,国公府便拒绝不了他,阿母却是担心你落得个殷氏那边的下场。” 宁夫人可不信那是意外。 有殷氏在前,之后的女子,同样不会有好下场,且孟泽府上的女子那般多,却是比宣王府还不如。 宁芙在夜间时,又偷偷去了一次茶庄。 慕若恒已早早准备妥当了,角落的房间里,已准备好药浴池,那水鲜红似血,瞧着触目惊心。 “进去泡上一个时辰,第二日便像得了严重伤寒,到时会有御医告知你这病有传染风险。”慕若恒道。 婧成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宁芙道:“神医出去吧,我这就开始了。” 那药池中的水,冷得似冰,宁芙刚下水,便冻得浑身发疼,再过片刻,便有些头晕目眩。 耳边依稀能听见婧成的“阿芙”。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阿芙”,似乎成了男声。 宁芙感觉自己似乎被人穿起了衣物,后来似乎趴在了男人的背上,臂膀宽阔,沉稳有力。 “郎君。”宁芙道。 陆行之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中却无半分惊讶神色,而是替她盖好了披风。 婧成觉得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习以为常,似乎当惯了她的郎君,只是眼神深处,还是能看出几分缱绻来。 这让她不禁想到了近来已没了风声的那位,宗肆若是知晓宁芙喊他人夫君,怕是不知该气成何种模样。 宗肆的嫉妒心,是个重的。 明摆着是个善妒之人。 离京前,他与孟渊见了一面,淡淡说:“阿芙在替你办事。” “她是选了我。”孟渊道。 宗肆虽未多说什么,婧成却觉得他似乎眯了下眼睛,有些不痛快,倒不像是为了利益,而是宁芙未选他。 而陆行之,对阿芙似乎很包容,似乎她做什么,他都愿意陪同,他似乎对权势名利都不在意,可往上爬的事,也未少干,譬如剿匪。 既不在意权势,往上升的目的又是为何? “你带四姑娘回去,不会被发现么?”婧成忍不住道。 陆行之看了看她,也不知有没有认出她来,却是依旧喊她杳杳姑娘,“泡了药浴,身子会暂时麻木,我会将她安全送回去。” 冬珠看着背宁芙回来的陆行之,一时默默不敢出声。 陆行之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畔看了她许久。 “晚上多给你家姑娘喂几次水。”陆行之并未逗留。 第二日,宁芙醒来时,却是连眼皮也睁不开,脸色潮红。 这一病,如同山崩之势,几乎是病入膏肓。 便是孟泽见她这般虚弱模样,冷漠无情的他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怜惜。 “四姑娘的病,有传染的风险,恐怕最好是找个地方静养。”御医委婉道,这却是怕这病,传遍京中。 宁夫人、冬珠与宁芙已接触过,一时也未再出竹苑。 孟泽自然是不再靠近,体贴道:“需不需要我给宁表妹找个安静的宅子?” 宁夫人想起宁芙的话来,道:“多谢六殿下记挂,我带阿芙回老家足矣。” 孟泽本想尽快定下亲事的,眼下却是不得不先放下心思,眼下宁芙病成这样,再提难免不合时宜。 只是好事被打断,孟泽心中自然有几分不痛快,并未逗留许久。 …… 远在北地。 京中传来了两件大事。 其一,殷氏瘫了,孟泽去了宁国公府。 其二,宁四姑娘得了重病。 屈阳一大早,进了宅子,看了眼扎着绷带坐着的男人,愤愤不平道:“世子被困于墓哀山一月有余,又身负重伤,六殿下却将主意打到宁四姑娘身上去了。” 整整一月未有反应的男人,那张冷漠地脸上,眼皮终于动了动。 第125章 淮朔县 宗肆却也仅仅只是动了动眼皮,再无其他反应。 那种冷意,分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那日在墓哀山,原本的后援却未按约定跟上,以致世子被困于其中,身负重伤不说,随行队伍再无其他活口。 至于后援为何迟迟未有动作,却是教人不得不多想了。 如今北地军营中,敬文帝三番两次任命新将帅来接手营中事物,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宣王若在,这群人尚掀不起风浪来,而如今,北地群龙无首,又哪敢违抗旨意。 至于宣王迟迟未出京…… 屈阳收回思绪,道:“还有个消息,四姑娘似乎是染上了会传染的重疾,需要离京静养。” 宗肆便蹙了下眉,“陆行之那可有什么动作?” 总算开口了。 屈阳的心,渐渐落了下来,道:“陆公子只去了国公府几回,并未有任何异动。” 宗肆心中便有数了,孟泽前脚才打她的主意,宁芙后脚就得了重疾,且陆行之也未有任何异动,这重疾,约莫是避开孟泽的籍口。 只是思及宁芙,却是出了下神。 那日在墓哀山,失血过多之时,他似乎看见了她,那时他原本已麻木了,那一瞬心中的思念和委屈,却几乎失控,只是强撑着爬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冷静下来,便知是自己的幻觉,她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是他思念她。 宗肆神色淡淡,并未再言语。 屈阳一时也未再言语,摘下斗笠,道:“世子如今好些了,可要卑职去找大公子?” 两人所处的宅子,极为偏僻,风透进来,寒意让屈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必。”宗肆道,“我伤势已恢复不少,会尽快离开北地。” “卑职去准备。”屈阳心中自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那日他偷偷前去救下世子,心中其实已有了猜测,北地军中,如今有人不想让世子活。 这便自然不能再回军中。 世子在看见他的第一刻,昏厥过去前,也是叮嘱他,找个偏僻的地方让他养伤,以及一把火烧了墓哀山。 宗肆却道:“你不必跟着我。” 屈阳皱眉道:“世子眼下如此,卑职如何能放任世子一人离开。” “你同大哥交代,你深入墓哀山寻了我几遍,却并未发现我的踪迹,只在那场大火中,寻到了我的配剑。”宗肆道。 这便是要假死。 “世子,何不等宣王出京……”屈阳本想耐心劝他,只是看他目光微沉,一时没了言语。 宗肆沉默了须臾,才淡淡道:“如今北地军中刚经过与胡人交战,兵力不足,父王眼下,得替宣王府考虑,若是抗旨出了京,便容易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而晋王和关外的叶将军,若是联手,此刻宣王府手上的兵力,恐怕难以招架,敬文帝眼下,摆明就有拿宣王府开刀之意,宣王府不得不谨慎。 宗肆早已想到了前因后果。 眼下这般好的时机,敬文帝不会错过能削弱宣王府的机会,要么宣王府自废一臂,要么他处置了宣王府。 敬文帝还留着孟澈的缘由之一,便是因为叶将军与晋王,都与他交好,由他牵线,双方很容易站在同一阵线,这就成了为与孟泽争夺皇位而战。 而要是敬文帝自己表现出削弱宣王府的想法,同手里握着兵权的叶将军和晋王,未必不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来。 宗肆嘴角牵起了一抹,浅浅的冷笑来,又有几分嘲讽之意。 屈阳的脸色却变了变,世子这意思,岂非宣王也不打算出京,世子是生是死,看世子自己的造化。 “世子……”屈阳不由担忧道。 宗肆沉声道:“今夜我便离开,你回军营去找大哥与伯父。” 屈阳便不再耽误。 军营中,如今亦是人心惶惶,屈阳的出现,让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急切之意。 宗亭更是连兵都不训了,急忙召见屈阳。 “大公子,属下无能,未能找到世子,只找到了世子的佩剑。”屈阳跪于地上,双手举起那柄剑,不是宗肆的,又是谁的? 军中将帅,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宗亭红了双眼,却镇定道:“你确认已细细搜寻过?” “属下取了世子的配剑后,翻过了整座墓哀山,皆未寻到世子的踪影,后续搜寻之人,可有发现什么?”屈阳道。 宗亭不忍说下去,一旁的福将道:“搜寻的小队,发现了世子未被烧干净的盔甲。” 屈阳顿了顿,那亦是世子留下的,原世子在那刻,便已开始做了打算。 “来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回京中。”宗亭恢复理性道,“至于三弟之事,军中不得外传,违令者必重罚!” 一旁的孙政,看了眼屈阳,若有所思。 宗二夫人看见屈阳,却也是心急问道:“三郎眼下如何了?” 宗亭只好道:“母亲别急,暂未找到三郎的踪影。” “王妃就三郎一个儿子,若是三郎出了事,王妃该如何?”宗二夫人担心不已道,她的大郎与二郎,也在军中,最是能感同身受。 宗亭沉吟片刻,道:“母亲眼下,还是回京为妙。” 宗二夫人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大郎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不拖后腿便是。 …… 夜深人静。 屈阳来到偏僻院落时,一柄剑直直朝他袭来,那反射出的银光,让他及时出剑挡住了。 屈阳心往下沉了几分,眼前之人,分明是孙政,只是功夫倒比他想象中要好。 “孙大人。”屈阳收回剑。 “我无意中看见了屈统领,便想着上前来寒暄几句。”孙政笑道,“不知屈统领半夜来此处,意欲为何?” 屈阳抿唇不语。 “屈大人莫不是隐瞒了重要之事。”孙政意有所指道,“墓哀山那场大火,倒是有些蹊跷。” “你怀疑我隐瞒了世子之事?”屈阳皱眉道。 孙政笑意更甚:“我只是好奇屈大人为何深夜会在此处,如今由我巡逻,自然得对百姓负责。” 屈阳尚未来得及说话,门便被开了一道小缝,紧跟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娇声道:“屈统领,今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又看了看孙政,脸上露出几分惧意。 孙政的脸色变了变,这就要进屋,屈阳紧随其后,道:“孙大人如何能随便私闯女子住处?” “屈统领,无碍,这位大人要查,便让他查吧。”女子劝道。 屈阳定了定神,显然世子已不在此处,便未再多言。 孙政进屋搜寻了一番,自然无果。 “屈统领既然有佳人相伴,又何必藏着掖着。”孙政离去前打趣道。 屈阳不语。 孙政也无意再与他交谈,并未逗留。 屈阳这才进屋去,里头早已不见宗肆身影。 …… 淮朔县。 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君,自马车上下来。 小县城何时出过这般女君,一时教人看呆了。 “听闻是老宁国公的孙女生了病,如今回乡休养来了。” 老宁国公的父辈,便是淮朔人,不过自宁老国公去了京城后,后代便未再回来过。 这是近二十余年,后辈第一回来此处。 第126章 前沿夕 宁芙站在老宅门口,看着眼前的“宁宅”二字。 老宅原本的白墙,因年代久远,已成了灰白色,墙底亦有几片落下的青瓦,不过宁真远一直放不下淮朔这老宅,仆人养护得倒算得上干净。 “这便是你曾祖父,曾经的宅子。”宁夫人搀扶着宁芙往里走,“你父亲倒是一直想来看一看,却是未寻着机会,未想到竟是你先来了,阿母唯一担心的,便是你住不习惯。” 宁芙却不是第一回来。 上一世,她在这亦生活了小半年,只是上一世,却是算不得痛快,父亲被贬,与阿母关系又极差,在淮朔这半年,她与阿母皆是忧心忡忡的。 在淮朔的亲戚,也因着父亲被贬,不太待见她们母女,是以往来并不多。 “只要与阿母一起,如何都是开心的。”宁芙弯起眼角。 宁夫人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六殿下将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也不至于带你来淮朔。如今谢二姑娘身孕都有了,你却连亲事也未定下来。” 宁芙出京前,便得到了谢茹宜有了身孕的消息,因着四皇子那层关系,她倒是托人给她送了几贴药,也是她的一番心意了。 宁芙道:“阿母,六殿下这却只是因为父亲高升了,我若嫁给了他,父亲可就被卷进去了,躲着便也躲着了,只要咱们平平安安的,便是我不成亲,又如何?” 宁夫人这才想开了几分,眼下多事之秋,自然是夫君的安危,更加重要,康阳长公主她才担心了好一阵,不希望再这般担惊受怕。 “行之那意思,我看大抵是愿意等你。”宁夫人又想起出发前几日,他便是忙前忙后的,倒像是自己的女婿。 反观孟泽,虽有那意思,可却也只是差遣下人准备了些物件,便是担心被阿芙这“病”给传染了。 宁芙则在心中叹了口气。 陆行之对她好,她是动容的,只是他这分明还是游离与这一世之外的模样,却也教她有几分担忧。 他似乎对什么也不在意,对他自己亦是如此。 比起他一直替自己考虑,宁芙更愿意瞧见,他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过想起了陆行之,她便想到了更要紧之事。 他替她找的民间高手,如今不知在何处。 …… 当天夜里,便有不少亲戚来了老宅。 宁芙心中自是感受到了几分讽刺,上一世,她与阿母健健康康的,因父亲被贬,却是无人问津。 如今她还有“重疾”在身,这些亲戚,却还是眼巴巴地来了,那送来的礼物,便是宁芙一个在京中待惯了的姑娘,也觉得过于贵重了。 “差人送回去吧,收了礼,欠了人情,日后少不了要替他们办事。”父亲如今身居高位,事事都得警惕,不可落把柄在人手中。 宁夫人也道:“冬珠,吩咐管事的给这些人回礼,告诉他们如今阿芙生了病,不方便见面,日后不必再来打扰了。” 她这却不是宁芙那般想法,只是怕见了外人,会惹人起疑,若是传到京中去,百害而无一利,女儿这便是欺君之罪。 冬珠应了是,便去办事了。 “你对亲情,向来是最看重的,今日怎表现得这般冷淡?”宁夫人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阿母不是希望我对陌生人能警惕些?”宁芙笑着道。 她对这群远房亲戚喜欢不起来,却是因为上一世,他们对阿母不在意且看轻的态度,这是让宁芙最介怀的一点。 阿母有一回受了伤,她去恳求远房表姑表叔,也无人愿意伸出援手,反而还避之不及,人在低处时,最能尝遍人情冷暖。 上一世的这段日子,却是宁芙最煎熬的时刻,煎熬到她甚至不太愿意去回忆,当时只觉暗无天日。 也是这一世才琢磨透,彼时父亲被贬,宣王府也是从中助力的。 宁夫人便也未再说多什么。 宁芙这在淮朔一待,一余月很快便过去了。 给陆行之写去的信,也收到了回信。 信中陆行之跟她说了宫中的情况,以及孟泽送她的那只白鹦鹉,如今是他养着,还有宣王府的二夫人,以及大公子宗亭的妻子,都回了京中。 宁芙心中却也不是半分情绪也无,宗二夫人和大公子夫人这些女眷回京,也昭示着北地如今的凶险。 也不知宗肆如今如何了。 信的最后,陆行之告诉她,他月底会过来。 宁芙不由一顿。 而那先前她让他寻一位高手,助她救助上一世那人,却是半句也不提,不知是否是他忘了。 宁芙便想起了上一世救了的那位男子,她要摘他面具,被他用剑架在了脖子上,想必必然是身份不一般。 “我救了你,你要杀我么?”她眼睛里有了湿意,因为害怕,也因为劫后余生,“为了救你,我也差一点被他杀死了。” 他的剑并未收回去,说:“给我上药。” “那……得看了你的身子。”宁芙咬唇道。 男人淡淡:“无碍。” “你自然是无碍,我却是不行,若是让外人知晓了,我如何嫁人?总不能嫁与你,你这般的亡命之徒,我阿母不会同意的。” 但他的手,在摩挲着剑。 这人是个功夫高的,宁芙只好识趣,只当自己救错了人。 后来她只脱下了他的衣物,他已是遍体鳞伤,而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替他上了药。 抚摸上他胸膛时,那温热的触感,让她脸颊发红。 男子静静地看着她。 “我救了你,你还想恩将仇报。”宁芙的视线,却是不自觉落到他的胸膛上,她不知男子的身材该是如何的,只觉得眼下他的也算好看。 但也只是一眼,便很有分寸的移开了视线。 男子沉默须臾,道:“日后我会答谢你。” 后来他昏了过去,宁芙想回去找人救他,只是带着人回来时,已没了他的身影。 也不知离开之后,他有没有活下去。 …… 宁芙原本以为,这一世,轮不到自己再救他,她安排好人,就能救下他。 却未想到,自己还是来到了淮朔。 似乎她避不开。 也许有的事,便是命中注定的,不论活几世,该经历都不论她如何改命,也躲不掉。 陆行之替她找好的人,不日也就到了。 只是到了那一日,那片山林中,却是并未出现那人。 第127章 所救人,是宗肆(很难不疯狂爱上版) 山林间,并未出现男子的身影。 宁芙心情难免有几分复杂,自己未干预之事,一直是该发生就该发生,这一世便是有所变化之事,却也是间接与自己有所关联。 是自己变化了,导致一些事与上一世出现了偏差。 而自己救下那男子,并未出现在这,只有一种可能。 自己与他曾有过交集,导致他的命运,也有了变化。 那会是谁? 宁芙不禁沉思起来。 淮朔虽都是山林,交通不算便利,可淮朔的州府达州,却离京中不算太远,四通八达,消息还算灵通,是以来往之人,鱼龙混杂。 来此处的,多半是为了打探消息的,或是避人耳目。 “四姑娘,近日都未有人出现在这过。”那陆行之替她寻来的男子道。 宁芙从袖口拿出一锭金子,道:“劳烦师傅今日,还在这替我守着。” 这钱给够了,自然也愿意办事,且这活也不算难,男子欣然道:“四姑娘放心,这一月,我都会在这里守着,若是有消息了,我便放一支四姑娘的信号烟花。” 宁芙回去后,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若是与自己有过交集,那必然是京中之人,上一世回京后,为何她却半分也未察觉? 却说这一日虽然过去了,宁芙却依旧是时刻关注着,却并未听闻有任何人出现。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半月时日匆匆而过,上一世的事,却始终未发生。 宁芙这才不得不将这事,放了下来。 转而忙起陆行之即将到来之事来。 也不知陆行之以何为由,居然能来这达州,而其中敬文帝也必然知晓他是为自己而来。 也不知敬文帝心中是如何想他,只是按宁芙的猜测,陆行之虽算得上宣王府幕僚,却也只是办事,而并非出谋划策之辈,算不上核心人物。 在敬文帝看来,这也就算不得宣王府一派。 而帝王欣赏的,向来是执行力强者,而并非太过聪明之人。 陆行之来的前两日,宁芙便早早准备起来了。 淮朔县中,并无见过她的,是以她乔装出府,也算得上容易。 冬珠也有许久未出府了,一时难免有几分兴奋。 只是逛了一阵,见淮朔的铺子,远远比不上京中,一时难免有几分落差。 “姑娘,这淮朔县,这般就逛到头了。”冬珠道。 宁芙是扮男装出来的,这正好替陆行之买了两身衣物,那老板阻拦道:“公子,这衣物你穿,恐怕大了。” 宁芙佯装生气,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太矮了?” 冬珠也生气道:“你这是何意,在羞辱我家公子?” 毕竟是国公府的丫头,那气势可是极逼人的,老板哪还敢说话,只陪笑道:“我哪有这意思,只不过怕公子不合身,说来公子倒是有几分面生,是路过淮朔县的吧?” 宁芙便点了点头,道:“来达州游玩,路过了此处。” “昨日也有几位新面孔。”老板道,“淮朔一年到头,拢共也就出现几位外地人,没想到这几天我却撞上了两次。” 宁芙心下一动,道:“可也是来买衣物的?” “正是,共五人,买了衣物便走了,还问我有没有瞧见什么陌生面孔。”老板仔细回忆了一番道。 “长什么模样?” “戴着面具,瞧不清,各个人高马大,都背着剑哩。” 宁芙心中有数了,这买衣物怕是为了乔装,想必是来寻人的。 她与冬珠并未久留。 “姑娘,今日还是少出府为妙,怕是不安生。”冬珠道。 宁芙点了点头。 掀开帘子正透气时,却发现了骇人的一幕。 一柄剑,从窗外,直直的从窗外,架在她的脖子上。 男人带着面具,手上、剑上,全是血迹,玄色衣服湿润,分明也是身上的血迹染湿的。 他杀了人,是以剑上是血迹,或许未来得及清理,剑上还粘连着人的血肉。 宁芙从未见过真杀人,血腥味涌来,一时让她恶心得想吐,却尽量冷静看着男人,怕反应过甚,刀剑不长眼,如今自己乔装的便是沉稳之人,倒也合适。 他也受伤了。 握着剑的手,亦是颤颤巍巍。 这手臂分明伤得极重。 这半余月,宁芙未再山林里等到他,未想到却在这处,被他拦了去路。 他还未开口让她带他走,却听面前的人焦急道:“快上来!我带你走!” 因着急切,这声音却也是未隐藏,分明是女子的清凉。 分明是……宁芙。 宗肆不由一顿。 剑一泄力,便掉到了地上,随后人也再也支撑不下去,跪倒在了地上,他张张嘴,却是怄出一口血来。 他伤得很重,便是隐藏得极好,却还是被人发现了踪迹。 他们都要他死。 敬文帝、谢都御史,还有……大哥宗亭。 也许父王也是默认,以牺牲自己,来保全宣王府。 宗肆从不畏惧为守护王府而亡,也不介意父王为了宣王府放弃自己。 却是没想到,父王会配合敬文帝,亲自派人动手。 他慢慢地脱力,倒在了地上,鲜血不止的从口中涌出,或许极狼狈,他高傲的活了二十余年,这般狼狈,也许是头一次。 也许他未必能活。 方才中剑时,他有一个念头:他想再见她一眼。 也不知为何,临死前,他很想看她一眼。 想到发疯。 想到五脏六腑,都遗憾得发疼。 想让她照顾好自己。 想告诉她……他其实一直很想她,他应该比他以为的,要喜欢她。 想让她知晓,宣王府的世子,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想让她心疼心疼他。 宗肆不知这一回见到的宁芙,是否如同墓哀山那次一样,是幻觉。 他很累了,就当是真的,就当她愿意在他弥留之际,心疼他。 “冬珠!快来搭把手!” 宁芙飞快地下了马车。 两人合力将男人抬上了马车。 “姑娘,别管他了,否则恐怕会招惹上事端。”冬珠却是有些担忧道。 宗肆隐隐听见了这一句,动了下,那些人还在找他,若是宁国公府牵扯进来,未必是好事。 他便默认了冬珠的说法,是以并未开口说明自己的身份。 宁芙以为他是警惕,便安抚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宗肆顿了顿,闭上眼,面具下的眼眶微红。 第128章 缘起时 宁芙看着受伤的男人,狼狈地倒在地上,并无半分支承的余力。 与上一世相同,男子看去有些瘦弱,双手皲裂,衣物皆有破损,大抵是被人追杀许久,是以多数时候风餐露宿。 她坐下来,搀扶住他,他从面具中渗出来的血迹,滴在她裙摆上,渐渐漫延开。 “姑娘。”冬珠不安道,染上这等污秽之物,怕是不太吉利。 宁芙不便冒然摘下他的面具,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溢出来的血迹,又简单替他扎紧了伤口,先止了血,生怕弄疼了他。 男子的手,忽地颤颤巍巍的抬起,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手下触感,温热、细腻。 胸口虽疼得让他动弹不得,分明伤得极重,敬文帝的人,也很快便会找上他,可他此刻却是很安心。 阿芙。 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却又牵起一阵细细密密地疼,一想到她,便会如此。 所有人都抛弃他又如何?有她愿意救他,这人世间,便没那般差劲。 “公子可愿意相信我?”宁芙看着他,低声问道。 ”嗯。”他艰难地从嘴角溢出一声来。 宁芙道:“公子认识我?” 否则人在将死之时,是无法信任一个外人的,何况他的命运已有了些许变化,定然是与自己有过交集之人。 宗肆不愿将她卷进此事,却也知她有这般猜测,定然是有证据的,也未否认,只勉强出声道:“送我出城。” 不是他不想多说几句,是得节省体力。 宁芙在心中沉吟了一番,眼下是无法带他回宁宅的,救人却也不能将国公府牵连进来。 至于他是谁,也是不知为妙。 是以哪怕她听出了他刻意改变的声线,也未再多问他的身份。 “冬珠,你先回府。”宁芙道,这车马,是她以游玩公子的身份在马庄中租借的,便是被发现了,也怀疑不到宁国公府头上。 冬珠自然是不肯:“姑娘就别管他了,不过是个外人,方才他还拿剑指着你,谁知晓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大不了找个大夫给他便是了。” “现在县城中,还藏匿着寻他之人,他受伤,要他性命之人,最先盯着的,便是医馆,是以绝不能去找大夫。”宁芙沉思须臾,“你回府去替我寻些药材,切记莫要出门去买,府上若是没有,那便算了。” 也好在她是以养病的名义,来的此处,自京中来时,准备的药材还算充足。 自己姑娘既交代了事,冬珠心中再不情愿,也未再拖延。 宗肆道:“车夫……” “不必担忧,车夫是聋哑之人。”寻常人,并不愿意寻一位聋哑车夫。而宁芙本意是见他可怜,才选的他,却未想到此刻,倒是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宗肆不再言语,已有数十日,他未有好好睡过,自从北地离开后,来要他性命的,前前后后已有三拨人,是以何种境地下,都不得不警惕。 达州鱼龙混杂,各处人都有,且亡命之徒亦是不少,而他在此处亦有宣王府都不知的据点,是个极佳的隐蔽之地,是以自北地离开后,他便打算来此处暂时躲藏。 只是还未及达州,便先在淮朔这,碰上了宁芙。 他在墓哀山时,便伤得极重,旧伤未恢复,勉力才处理完这次的杀手,自己亦是身负重伤,原先他不过是想劫下马车暂且躲避,不料正好是她。 因知上一世,他还与宁芙成亲,分明是渡过了这次难关,他便笃定自己不会出事,便是谋划,亦是按照自己的感觉走。 只是这几回,他却生出过未必能渡过此劫的想法。 却未想到,上一世竟是她救了自己。 上一世她救自己或许是偶然,而这一世,她却是愿意再主动救他一次,尽管她不知他是谁。 而眼下宁芙在身边,宗肆放下几分心,沉沉睡去。 宁芙并未打扰他。 马车很快出了城,宁芙起身掀开帘子时,不料身后的男子,却是猛地坐了起来,随即发出一声闷哼。 定然是伤口撕裂了。 宁芙知他面对生死时,此刻定然十分警惕,不由轻声安抚道:“已经出了城了。” 这语气,像哄孩子。 宗肆面具之下,眼神闪烁,片刻后道:“送我去城隍庙。” 庙宇位于上一世,她发现他的山林之下,宁芙想,或许有人在那接应他,是以并未多言。 “有人在此处接应你?”宁芙问道。 宗肆此刻,心中亦无把握,却怕她担心,是以“嗯”了一声。 宁芙不由顿了顿,比起上一世那般冷冰冰且对她提防又疏远的模样,这一世的男人,似乎并未提防她。 上一世的男子,除了冷,身上是带着戾气的,以及隐忍的恨意,那种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冷漠。 而眼下,男子对她还算友好。 到那城隍庙,男子便起身下了马车,宁芙知他勉强,上前搀扶了他一把。 男子微微一顿,随后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后很放心地借了她的力,亦不似上一世,在她慷慨相助之时,他手中时时刻刻握着剑。 似乎是一旦她有所动作,他便要了她的性命。 这一世,男子似乎与她很熟,熟到与她肢体接触,也这般自然。 宁芙心下莫名一跳,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姑娘回去吧。”宗肆淡淡道。 “你伤势这般重,身边须有人照顾你两日。”宁芙心情有些复杂道。 “接应我之人,很快会到。”他道,“你在会耽误我。” 宁芙顿了顿,因与上一世情况有偏差,她便无法判断他眼下如何,见他站着还算稳当,便未再多言,上了马车。 宗肆在目送她离去后,那强撑的余力便耗尽了,爬进城隍庙,躺在地上。 上一世她在此时,于他而言只是陌生人,自然不介意她的救助是否会拖累她,求生本能会抓住她这根救命稻草。 可现在他不愿她受牵连,敬文帝要他死,谁救他,谁便是他同党。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随后一道人影,握着剑,走了进来。 那么,接应他之人,已都死了。 宗肆右手握上剑柄。 另一只手,想再去抚摸宁荷的那只荷包,怀中却是空空如也。 …… 宁芙在回去的马车上,看见了一个荷包。 显然是男子遗落的。 宁芙却是愣住了,即便心中有猜想,眼下确定,依旧是震惊不已。 那是她送给宗凝的荷包,后来宗肆出京,他戴着。 上一世,她所救之人,原来是宗肆。 第129章 亲事因 宁芙从未设想过这种结果。 她所救之人,怎么就是宗肆呢。 可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救下他,替他处理好伤势,他稍显凉薄地说过一句:“我自会报答你。” 后来孟泽相逼她的亲事,阿母去同宗肆相谈了亲事,却是成功的谈了下来,孟泽便未再打过她的主意。 那时换成其他人,孟泽未必会死心,他想得到的女子,总有法子得到,而如日中天的宣王府,能让他适可而止。 宁芙总想,宗肆既不喜欢自己,宁国公府对他也无半分利益可图,他为何还同意娶自己。 原来是因为这份恩情。 宣王府自是无立场,让孟泽绝了对自己的心思,便是一时能阻拦,也阻止不了孟泽一世。可是她成了世子妃,宣王府便能合情合理地保她无恙,且那也是她所想的,她心仪宗肆,很想嫁给他。 成婚后,宁芙也确实几乎未去过有孟泽在的家宴,很少见孟泽,想来也是宗肆刻意如此。 宁芙却是有几分恍惚。 那她一直在乎的爱与不爱,又算得上什么?此刻来看,倒像是她无病呻吟。 宁芙原先以为,是因着和宗肆定下亲,孟泽才有所收敛,却未想过,其实是为了助她避开孟泽,才有了这门亲事,并非是宣王府瞧上她了,需要她这么一位儿媳。 她忽然有些难受,亦有些茫然。 宗肆这般报恩,倒显得他是牺牲了自己的感情,来成全自己。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如若不是与他的亲事来得及时,大抵她是真要给孟泽当侧室的。 而从孟泽早亡的几个侧室来看,若是从自己身上得不到利益,孟泽处死自己,是早晚的事。 “四姑娘,我只有一个问题,若是日后我死了,你可否能替我守好宣王府?” 两人定下亲事前,他这么问她,背着光,显得有几分清冷与淡泊。 她点了点头。 他却是笑了笑,虽两人再无接触,可后续亲事的流程,几乎是他亲力亲为。 宁芙掀开帘子,往身后的路面瞧了一眼,两条车辙痕迹明显。 …… 城隍庙。 宗肆躺在地上,再无半分余力,鲜血蜿蜒,渐渐流到了那站着的男子脚下。 “却是未想到,世子会死在我手上。”男人勾唇笑道。 宗肆看着男人,闭上眼睛,并不言语。 即便是面对生死,亦是这般平静从容的态度。 便是看清了男人的脸,也没露出半分意外。 “对不住了。”男人举起剑。 宗肆闭上眼。 想起的却是,宁芙落水那时,半昏半醒间,紧紧的抱住他,依赖地喊他“郎君”的那一幕。 那时不在意,现在却有些遗憾,那分明是她刚重生而来,最依赖他的时刻。 想来那时,她依旧是将她当成夫君的。 其实若非是那是他提防宣王府,他心中是有几分异样的,毕竟宁四姑娘是个大美人,更何况那声音也是娇滴滴的。 宗肆并非是和尚,那时心自然亦是心酥了几分。 他虽不能与她走得近,得提防她,可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的便是她这款。 上一世的他怎会不心动? 日日被她这么哄着,一声声郎君叫着,如何能做到不在意的? 宗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解,这一世,她便是随意说几句甜言蜜语,他不喜欢她时,心中亦是受用的,更何况是夫妻床畔旖旎,如何能忍得住。 那剑刺入他的身体。 他本亦是遍体鳞伤,身躯已然麻木,便是痛感也未那么明显,可心还是剧痛起来。 待他死后,宁芙也许会嫁给陆行之。 再过几年,便会慢慢将他遗忘。 他承认自己嫉妒心重,他不甘心。 那剑越深入,他的呼吸便越急促。 忽然那剑却未再深入。 宗肆自然并非是认命了,只是与他硬碰硬,他必输无疑,只能先放松他的警惕,在他第一剑未刺中要害时,未选择还手。 他握住了身侧的剑,此时尚保留着一丝体力,眼下便是时机。 他正要动手。 宗肆感觉有水滴在了自己脸上,勉强睁开眼,却发现是血迹,见那男人胸口被一把刀贯穿了。 那刀又狠狠抽了出去。 男子似乎才反应过来,吃痛转身,捂住胸口,鲜血淋漓。 宗肆看见了一位娇小男子,此时脸色苍白,唇上亦是无半分血色,手亦有些发抖,显然是被自己的举动吓破了胆,却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刀。 这分明是宁芙。 宗肆眯了眯眼睛,虽有几分感动她为自己涉险,可心中依旧是不希望看见她回来。 原本还算冷静的宗肆,眼下同样有几分心急起来。 宁芙盯着面前的男人,却是一愣,这人居然是孙政! 那日宗肆离京前,随行中她觉得眼生,又隐隐觉得不知在哪见过的男人! 敬文帝将他安排在宗肆身侧,原来是早有今日的打算。 孙政举尚有几分余力,剑朝她刺来! 宁芙此刻还是有几分感激,那时宗肆逼着自己学了些剑术,否则今日她未必敢下杀手,此刻也未必能应对孙政几招。 不过孙政的剑术是顶级,即便受了伤,行动受限,也绝非是宁芙能躲得过去的。 “后撤!”宗肆忽然出声道。 孙政只觉得一阵风袭来,不由心下一惊,急忙撤了刺向宁芙的剑,回身应对。 眼下得先解决了宗肆才是。 孙政几乎是招招毙命,心下亦急,想尽快先杀了宗肆。 “快走。”宗肆已是难以应对,侧目对宁芙道。 他眼底有担心,亦有几分不舍。 宁芙太熟悉他了,一眼便看出,他此刻并不能使出全力,宗肆力气是很大的,比之那北齐大汉都不输,此刻显然肺腑都伤得极重。 她看了眼孙政,他的步伐也慢了几分,不由思索起自方才那一剑刺中的位置,正是他的心口,是以他亦伤得不轻。 宁芙握了握手中的短刀,眼下孙政不能活。 他看见自己的脸了,日后也定然能发现自己的身份,他若是活着,即便宗肆死了,回去告知敬文帝自己企图救宗肆后,按照敬文帝的疑心病,也定然会对父亲起疑。 在孙政举剑时,宁芙毅然走向孙政。 孙政大惊,回身防守了几招,宗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剑刺入他的身体。 随后宗肆与孙政,都倒在了地上。 最后宗肆看见宁芙,脸色苍白而又沉着的,将孙政身上的剑拔出,又找准毙命位置,狠狠刺入,拔出,又刺入。 是他教她的自保法子,教她剑入哪处最能取人性命,却未想到,她第一次用,却是救自己。 鲜血溅到了她脸上。 苍白的脸色,鲜红的血,分明是心狠手辣之举,宗肆却觉得她在发光。 而孙政起先还妄想还手,随后便再无反应,死的透透的了。 宁芙喘着气,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落下泪来。 她杀人了。 可很快又担心起宗肆来,慌忙爬到他身边,分明自己也害怕,眼睛湿润,却安抚他道:“世子可放下心,已无碍了。” 第130章 恩难忘 宗肆想回应她,却是眼睛也睁不开了。 宁芙见他无半分反应,心跳却是快了几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然是微弱至极,见他还活着,才勉强放下心来。 “世子,你要坚持下去。”宗肆听见宁芙在他耳边道,“王妃与凝妹妹,还盼着你回去。” 宗肆在心中默默应道:好。 她这般不顾危险救他,他心中柔软一片,并不想死。 与屈阳或是别人不同,宁芙是唯一一个不因责任,而救他之人。 “也得亏世子让我学了一阵剑术,否则今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命丧于此了。”宁芙道。 她同他说话,自是为了让他集中注意力,这会儿心智一旦分了出去,指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处城隍庙已破败不堪,平时极少有人路过,宁芙看了一眼睁着眼睛却已死去的孙政,身形与宗肆还算相似。 只出现了他一人,说明这一拨人,眼下也只剩下了他,否则岂会一个人来冒这般风险,多一人一起,那就多一分成功的胜算,即便还有追杀宗肆之人,想必近两日也未必会出现。 宁芙用布条替宗肆止了血,拖着宗肆的身子,将他藏在了庙宇的角落之中,用稻草将他盖住。 “我回去取药材,世子在这等我。”宁芙道。 一路上,马车极速前行。 索性提前吩咐好了冬珠,冬珠早早就煎起药来,宁芙在京中,也带了不少极好的药材,如今也算派得上用场了。 “若是阿母找我,便说我已经睡了。”宁芙想了想,道,“阿母要想进屋,就告知阿母我已好久未睡好,阿母自然会打消进屋去的念头。” 回来的一路,宁芙自然也忧心宗肆那边的情况,不仅忧心他死了,亦忧心可否会有人发现。 好在赶回去时,并无人出现过。 她进入城隍庙,将那破败的门掩上了。 宁芙拨开稻草,宗肆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如今真是瘦弱了不少,也再无平日里那贵公子的模样,倒是顺眼了几分。 因着与他也当过夫妻,也不似上一世那般扭捏,宁芙三两下就脱去了他的衣物,替他擦去血迹,上了药,他身上的伤口,却是数不胜数,化脓的亦不在少数,显得异常狰狞。 敬文帝赏赐给宁芙续命用的人参,自然是上等的药材,待天色晚些,宗肆便醒了过来,约莫睡了五个时辰。 宁芙身边有个生死不明的宗肆,身旁,还有具尸体,待着时只觉得泛起一阵冷意。 夜色一片漆黑,他隐约看见了暗处的一道人影,下意识伸手去寻身边的剑,眼神亦是锐利不已。 堪堪握上剑,忽地一句轻声耳语:“世子醒了?” 宗肆顿了顿,想“嗯”一声应她,却是发不出声。 宁芙怕有人察觉,这会儿并不敢点火,摸着黑来探他的情况,却正好摸到他的手,正握着剑,不由皱眉道:“世子莫不是想杀了我。” 他没有。 宗肆心中有几分急切地想同她解释,动了动,却牵起一阵疼痛,不由发出一阵闷哼。 “我知晓了不该知晓的?”宁芙娇声道,“早知不救世子了,却不知等来的是世子打算恩将仇报。” “我是……”他只是近月,遇到过太多危险时刻,下意识的反应。 宁芙却并非真是这般怀疑,只是调侃他,见他出声了,放下心来,道,“孙政与世子身形,有几分相似。” “可将他扮成我,便是分辨,也需要些时日。”宗肆过了片刻,勉强出声道,便是说话间,胸口却依旧疼痛难忍。 “好。”宁芙这才点了一支火折子,这就要去扒那孙政的衣物。 “你要去做什么?”宗肆道。 宁芙道:“去替世子换了与孙政的衣物。” 宗肆抿唇道:“你莫去。” “世子是不愿穿孙政的衣物?今日世子撞上我时,我正好在买衣物,眼下世子可以将就着穿,不必穿孙政的。”穿死人的衣物,便是嫌弃,亦正常不过。 何况世子尊贵之躯。 “孙政的身子,会污了你的眼。”宗肆沉声道。 “要紧关头,何必纠结这等小事,世子若是不提,不会有人知晓。”宁芙道。 宗肆不在乎这等礼仪之事。 他不愿宁芙看别人的身子。 何况是一个死去的男子。 且孙政身上,未必不会带着毒物,亦并不安全。 “我来即可。”宗肆忍着痛道。 “世子有伤。” “无碍。” “……”宁芙顿了顿,道:“世子既然坚持,那便世子来吧。” 宗肆换了宁芙的衣物,只是心中又多了几分心,这男子的衣物,也不知她是为谁准备的。 之后替孙政换上自己的衣物时,牵动了伤口,又渗出不少鲜血来,宗肆勉力换完,便靠着墙壁缓缓喘着气,不再动作。 “你喂我的人参,倒是好东西。”宗肆休息片刻后道,否则他未必醒得这般快。 “正巧我以生病为由出京,是六皇子在我出京前,赏赐给我的。”宁芙低声道。 提到孟泽,这人参便也没那么好了。 宗肆眯了眯眼睛,想到了孟泽对宁芙有意思之事。 第131章 是救赎 “我在北地时听闻,孟泽有求娶你的打算。”宗肆忽然道。 宁芙听他如此直白的喊孟泽,不禁愣了愣,却也未否认。 “他前边定下的殷氏出事,不会是意外。”宗肆道。 “我知晓,是以我为了避开他,来了淮朔,才得以救世子。”宁芙低声道。 “上一世你来淮朔,亦是为了孟泽?”宗肆问。 宁芙道:“上一世是我父亲被贬,我阿母与父亲间亦有隔阂,阿母便带我来淮朔待着,我也并不知救的是世子。” 这般说,是为了显得不太过亲近。 眼下,宁芙对宗肆的心情,是有些许复杂的,既有几分感激他上一世,为替她摆脱孟泽而娶自己,可成婚后的那些心酸,亦是实打实的,亦无法抹去。 “这一世,你却是知晓的,却还是冒着危险救了我。”宗肆却道。 “我起先并不知晓我所救是世子。” “你会折返,却是因为知晓了我是何人。”宗肆道,“想来荷包,如今在你手中。” 那荷包,如今早已残破不堪,想来是他时常把玩的。 宁芙沉默。 “原本我该早些到淮朔,路上荷包丢了一回,我寻了许久。”宗肆也知不该因为一只荷包耽误的,虽根据上一世猜测自己并非会死,可心中却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出事,人在危险之际,舍不得心中唯一的念想。 也难怪他比上一世,晚出现了半余月。 只是宁芙的心境,却也更复杂了。 “孟泽未必会绝了对你的心思,眼下你来淮朔,不过暂且能避开他,日后有什么打算?”宗肆捂着伤口沉声问道。 “原先是想着,待世子回京,再做打算。”其实是为了等敬文帝重病那时,必然会先替孟泽解决了孟澈这个对手,而到那时,父亲便不得不全心全意站孟渊。 何况孟渊也定然是不愿见孟泽娶了自己的,自然愿意在这事上,助她一程。 宁芙信的不是孟渊,而是于他而言,自己嫁给孟澈,弊大于利。 宗肆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却是勾了勾嘴角,道:“想来上一世,你应对他的法子,是嫁给了我。” 宁芙不语,其实对于国公府与他而言无利可图时,他还娶了她,那时她心中是欣喜的,总以为他对她是有几分喜欢,是以不看利益便娶了她。 至于是恩情,也只显得他知恩图报。 宗肆的心情,却好了几分,许久以来,他都未像此刻这般舒爽过。 只是他也知在她面前,不能得寸进尺,是以便也只提了这一句。 “有我在,不必担心孟泽。”宗肆道。 宁芙虽已做好打算,可有一份保障也是好的,便“嗯”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都未再言语。 宁芙灭了那火折子。 “孙政想来是圣上故意安插在你身边的,如今他死了,若是一阵时日得不到他踪迹,圣上还会派人前来。”宁芙又道。 只是为何派刑部尚书的嫡孙来做此事,宁芙心中却是有几分不解,这等重要官员之子嗣,该是重点培养之人,朝中并不缺死士。 如此得罪一位重臣,敬文帝定然是有意图的。 “会派人来的,并非只有圣上。”宗肆淡淡道,他的大哥宗亭,同样如此。 只是宗亭心中,却未必全然是为了宣王府,自己若是死了,四弟还小,宣王府的权力大抵多数会分到他手中。 宗肆挑起一抹冷笑来,心中戾气与阴鸷忽起,只是宁芙却在此时,往他身边挪了挪,来探他的额头,他微微一顿,那些负面心绪,便全部收了回去。 有她在,便也没那般怨恨了。 “眼下世子想以孙政尸身假冒你,可消失的孙政又该如何解决?”宁芙见他并未因伤势而高烧,不由问道。 “我死在了胡人手中,而孙政被胡人掳走,下落不明。”宗肆道。 宁芙不由一顿,随后便明白过来了,也难怪宗肆的配剑,并非是原来的,而是胡人常用的弯钩剑,而这一批来杀宗肆的人,都已死去,死人自然是无法告知用这剑的是宗肆。 守着宗肆一夜未睡,宁芙亦有了几分困意,在宗肆身侧寻了一个位置后,便闭目沉沉睡去。 梦中却是梦到孙政来找她索命,那血淋淋的模样,惊醒了她,却感觉自己被人搂着,不由一僵。 眼下离宗肆太近,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血腥味。 “做噩梦了?”宗肆却是未睡,眼下他放不下心,却也想让宁芙睡一个好觉,且也能感受到,自己此刻浑身滚烫,伤势引起了高烧。 宁芙再也睡不着了,坐起身,道:“我……梦到孙政了。” “这便有可能成为你的心魔,你可后悔?”宗肆侧目问道。 宁芙摇了摇头,道:“并未。” 宗肆在微弱的晨光下,不由又笑了笑,竟连眼底也全是笑意,此刻虽身处险境,可他竟觉得美好,也不知上一世的他,如何舍得对她狠得下心。 宁芙又伸手探了探宗肆的额头,滚烫得让她不禁皱起眉,道:“此处并不安全,世子因伤势引起的高烧,定然难退,若是世子能勉力走路,不如你我趁此时找个安全之处。” 宗肆沉思片刻,道:“你可知何处安全?” 宁芙道:“人多之处,便眼杂,且我无法带世子回宅子,我知山林里有一处洞穴,极为隐蔽,离这也不算远。” 上一世,宗肆便是倒在那洞穴附近的树旁。 宗肆朝她伸出手,这便是让她扶他起来之意,宁芙将他扶起来后,看他捡起石头,砸向孙政的脸。 宁芙先未反应他在做什么,待反应过来时,宗肆的手,已蒙上了她的眼睛,道:“他的脸已血肉模糊,莫看,否则少不了又得做噩梦。” 她便站着一动不动了。 “走。”直到宗肆开口,宁芙知他是处理好了,才往带着他往山林间走。 因他负伤,两人走得极慢。 宁芙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不时问他能否坚持。 她不知的是,宗肆却是一直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时辰若是一直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 …… 到那处洞穴,天色已亮了不少,洞穴入口极窄,里边却别有洞天,这个极好的隐蔽之地。 若非上一世在此处发现宗肆,她在淮朔生活了大半年,也未发现过此处,或许是有人特地准备了这么个地方。 宁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宗肆,见他并不惊讶,不由道:“世子知晓此处?” 他微微颔首,“有人在信中同我说过此处。” 也难怪她上一世会在此处救了他,原来是他本打算来这避险,只是未来得及躲藏,便撑不下去了。 “世子的人,何时会到?”宁芙问。 “如今暂未同他们取得联系。”宗肆看着她道。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不提上一世那般冷漠的他,便是比这一世的他,也要好说话许多。 也不知为何,他未变成上一世那个阴鸷之辈。 宗肆的高烧,烧了整整两日,先前尚能同她说上几句,高烧一上来,人便昏迷了过去,宁芙除了喂他些水,他什么也吃不下,人愈发消瘦了几分。 宁芙心中焦急,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告知他要撑下去。 宗肆始终紧紧拽着她的衣裙,蹙着眉,不知在经历什么痛苦之事,寻常那般平静的宗肆,竟也能痛苦成这般模样。 他在喃喃着什么。 宁芙凑下去听,听见他说:“不要紧。” “不要紧,阿芙没有抛弃我。”他颤着声音说。 恍若即将坠入地狱之人,得到了救赎一般。 第132章 绕指柔 宁芙微微一顿。 随即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来。 宗肆甘愿为宣王府而死,也并不在意,宣王为家族而牺牲他,那为何上一世,他的性子会变得那般冷漠? 思及此,宁芙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 也许来追杀他的人中,有宣王府派来的。 宁芙心情复杂,她自己同样是全心全意信任父母,如若得知阿母为了利益要她死,被最重要之人背叛,她会生不如死。 宗肆这一回,整整睡了三日。 宁芙都以为他要撑不过来了,心中焦急不已,却也不敢频繁外出,怕自己出去了,回来时会有人跟着,只能每日给他灌药,第四天煎药时,终于见他悠然转醒。 宁芙便放下了药罐,朝他走过去。 “世子睡了三日了。”宁芙告知他,语气间也分明是松了口气。 宗肆看着她:“你就这般守着我?” “那总不能丢下世子吧?”宁芙道,“既然已经救下世子,我总不能又丢下世子,眼睁睁看着世子死去。” 宗肆眼中生出了几分笑意,道:“可有吃的?” 那日来,宁芙带了些干粮,这几日她便都吃的这些干粮,这吃食难入口,如若不是逼不得已,她才不会吃这东西。 “只有些干粮,不知世子可否接受。”宁芙道。 宗肆颔首,只是这伤口,起先倒是不疼,这过了几日,反而疼得手都抬不起来。 宁芙看他那般勉强,便将干粮递到他唇边。 宗肆眼神闪烁,随后将干粮轻轻含进嘴里。 宁芙喂多少,他吃多少,并无半分挑剔。 其实眼下她喂他什么,他大抵都会觉得好吃,因为心境不同,宁芙对他这般细心,他很喜欢。 “委屈世子了。”他才醒,宁芙喂了半块饼子,就不再喂他了。 “在北地时,若是战事急迫,吃的还不如这些干粮。”宗肆却道。 宁芙有些迟疑道:“世子眼下境遇,宣王府可会来相助?” 宗肆的脸色,却是有些细微变化,沉思片刻,他并未隐瞒她,淡淡道:“我大哥并不希望我活着回去,至于我父王,他想保全王府,便会配合圣上,来杀我的人,不少出自王府。” 他顿了片刻,自嘲道,“王府中人,才更了解我,若非我放松了警惕,也不会伤到这种地步。” 来杀他的第一批暗卫,是宗亭的亲信,是以他暴露了行踪。 也难怪上一世,宗肆与宗亭间的相处,一直有种叫人形容不出的古怪,而宗亭似乎对他有些敬畏和讨好,而宗肆却极少将他看在眼里。 便是面对宣王,宗肆也很冷淡。 原来是有这层缘由在。 宁芙轻声道:“世子心中,定然是极难受的。” “眼下来看,倒也还好。”宗肆却道。 宁芙不知道的是,她见到宗肆的那刻,他已在黑化的边缘。 只是好在,她出现了。 “世子将药喝了。”宁芙又道。 这却也得宁芙亲自喂。 宗肆醒来后,两人待在洞穴中,又是另一番光景,他时时看着她,教她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宁芙有时想过走人,阿母也该急了,反正眼下他也无性命之忧了,可每回要走,他的伤势都会严重几分。 她也怀疑他是故意的,可那伤势又极真切,不是说好就能好的。 “世子不会是在逗我玩吧?”宁芙坐在他身侧,秉持着几分怀疑的态度问。 宗肆垂眸,低声淡道:“伤口确实还未恢复,不过四姑娘若是有事,就先走吧,再等几日,我的人就该来了,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如今我也恢复了不少,能应对的。” 他可并非是这般示弱之人,也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羸弱,宁芙也便未再提走之事。 阿母定然已发现自己不再府上了,冬珠也不敢瞒她,只是这般紧急之事,阿母就算再心急,想来是不敢声张的,只敢偷偷差人寻她。 既然如此,倒不如等宗肆好些了再回去,这中途回去一回,想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这般又待了两日。 这日宁芙醒来时,却不见宗肆的身影。 她心中难免有几分慌张,匆忙出了洞穴,在附近寻了一番,依旧是不见踪影。 就在宁芙怀疑他是否是不告而别时,宗肆自山下走了上来。 见她脸色焦急,不由一顿,随后眼中带了笑意,快步走向她。 “世子便是有事,也该告知我一声。”宁芙有些生气地说。 她对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而她一向是不喜欢不告而别的,更何况,她也怕他是出了意外。 “是我的错,下一回,一定先知会你。”宗肆看着她的脸,认错道。 宁芙并未回话,转身回了洞穴。 “我去了城隍庙。”宗肆解释道,“去查查孙政的尸身是否还在。” 宁芙这才开口道:“可还在?” “已不见了踪影。”宗肆道。 宁芙心中,自然还是有几分猜疑的,譬如毁了孙政的脸,难不成没人起疑?但见他态度淡然,又知宗肆大抵是有自己的安排。 “世子的人,何时能来接世子?”宁芙问道。 宗肆看了她一眼,道:“我也不知。” 宁芙眼下急的,并非只有阿母,还担心陆行之,眼下他也该到达州了,也许也给自己写了信,自己一直未回复,不知他如今是何想法。 “随我走。”宗肆余光一闪,忽然道。 宁芙心下一惊,随后就被宗肆抱起放在身后,紧跟着便有几个黑衣人群窜出。 她也顾不上,他的抵挡分明果断利落,分明是伤势好多了。 宗肆很快便解决了几人。 宁芙还未来得及说话,宗肆便带着她飞到了山脚下,将她丢上也不知是谁留在这的马匹,自己也紧跟着上了马,也许是那几位黑衣人留下来的,奔腾而去。 她只在心中庆幸,还好未曾回过宁宅,而自己又是男装,不会被人认出来。 宗肆自她身后,骑马时几乎是将她圈在怀中。 “圣上岂不是知晓你未死了?”宁芙不禁道。 “这并非是敬文帝的人,而是达州的山匪,瞧见了你身上佩戴的玉佩,想杀人取财而已。”宗肆道。 原来如此。 宁芙道:“世子要带我去哪?” “眼下你直接回府,并不安全,待到了达州,我寻人送你回来。”宗肆道。 见是去达州,宁芙放下心来,也正好去见一见陆行之。 第133章 是他新妻? 去往达州的一路,山路崎岖。 身下马儿太快,宁芙感受到了几分颠簸之感,坐不太稳,宗肆便单手扶在了她腰上。 “世子到了达州,便有接应之人了?”宁芙沉吟片刻后问道。 宗肆应了声:“我的人如今正在达州,只是与我断了联系。” “之后世子有何打算?”宁芙问道。 宗肆并未言语。 宁芙也意识到,这问题过于私密了,自己如今替孟渊办事,他不可能全然没察觉,便是警惕,也是应该的。 “是我越界了。”宁芙道。 宗肆却道:“如今自然得先养好身体,圣上盯我盯得紧,我暂且不宜轻举妄动,圣上如今重病,过些时日,未必能耐我何,至于北地,我不在,父王不在,胡人不会错过这时机,圣上便知这北地,换成他人来守,能否守住了。” 宁芙却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宗肆亦清楚敬文帝的现状,而他的病情一旦公之于众,便等于告知众人,他手中的权力即将不再,朝中众臣亦会各自生出小心思。 病重的君王,是比不过太子的权势的,是以这种时刻易生谋反之事。 届时朝中内部算得上混乱,若外部还有战乱,于大燕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而孟泽若成了太子,必然不愿这内外兼乱的局面,出现在自己即位前,否则就该担这责任了,便是敬文帝不放过宣王府,孟泽也会为了自己登基前的太平,而与宣王府达成妥协。 “世子告知我这些,若是有一日,我坏了世子的事,世子不会灭我的口吧?”宁芙似真似假道。 “你不会不顾我的性命。”宗肆认真道,“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身外之事,事若坏了,我再想对策弥补就是。” 如今他的性命也是她的,若仅仅只是为了立场坏了他的事,他自然不会追究。 “还望世子能记住这份救命之恩。”宁芙道。 宗肆却觉得有几分好笑,如今看她如何,也只觉她可爱。 淮朔到达州,约莫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半途时,两人寻了间摊子,吃了碗素面。 两人都一身黑衣,瞧着便不好惹,无人敢接近他们。 “听闻朝中派大臣来了达州,这几日知府大人可忙死了。” “不知是哪位大人?” “只知姓陆,来监督淮朔与达州之间修路一事的,京中嫌进度太慢。” 宁芙心知这讨论的是陆行之,便全神贯注地听了一会儿。 宗肆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她,沉声问:“是陆行之?” 宁芙回神,看了看他,没有否认。 “我身上这衣物,你是替陆公子买的吧?”他很快便猜到了前因后果,那好心情,也烟消云散了几分,只是想起他是来护着她的,便也能接受几分。 宁芙正纠结着该如何开口,就听宗肆道:“你在我面前,不必这么小心。” 她怕的,却是他针对陆行之。 “有你在,我不会为难他。”宗肆却也明白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两人到了达州,时辰便已不早了。 方一进城,宁芙便看见了穿着各色奇装异服之人,与传闻无异,此处人最是鱼龙混杂。 宁芙被宗肆带进了一座宅子,里头的人,似乎只是寻常商户。 眼下环境陌生,她自是有几分拘束,尤其是她的出现,似乎极惹眼,侍女好奇地打量着她。 “带姑娘去沐浴。”宗肆一边与人谈事,一边吩咐道。 宁芙被丫鬟领着去了汤房。 “夫人,需不需要我替你搓澡?”那侍女恭敬地询问她道。 侍女自然不知晓宗肆的真实身份,恐怕只以为他是贵客,而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 宁芙倒是也未否认,只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这一连半个月的紧绷,自然是疲倦不已,她靠在浴桶旁,昏昏欲睡。 “姑娘与傅公子,是方成亲吧?”侍女好奇问道。 傅公子,大抵就是宗肆的化名了。 “何以见得?” “傅公子从前来,都是一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子来,以前府上好多丫鬟喜欢他,不过傅公子都是冷冷的。”侍女道。 宁芙道:“他就是这冷冰冰的性子。” 侍女道:“夫人是如何认识傅公子的?” 这事却不是能透露的。 宁芙便胡诌道:“我姑母要发卖我,他见我貌美,便将我留在了身边。后来便娶了我,我感恩他的救命之恩,便从了他。” “夫人也不吃亏,傅公子俊俏又有银子。只是不知这一回,是如何受伤的?” 宁芙却不再言语,似乎是睡着了。 那侍女便也未再多问。 宁芙再见到宗肆时,他也换了一身衣物,身边两个丫头正嘘寒问暖的,而他懒得应付,周身散发着冷意。 “要不要先下去休息?”宗肆见到她,那冷意便散了,低声问她。 宁芙看了看那两个丫头,这不方便谈私事。 “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宗肆便道。 那侍女帮宁芙道:“傅公子夫人都来了,你们还在这,成何体统?” 宗肆看向宁芙,眼神柔和,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傅公子,傅夫人,奴婢也先下去了。”那侍女道。 “扮做姓傅,可是为了借傅府的名头?”宁芙问。 “姓傅,别人一看便知我是做生意的,反而不会多想。”宗肆道。 “我何时能离开?” 宗肆道:“待我替你安排好车马便能送你回去。” 宁芙沉思片刻,道:“我本还想着去见陆行之一面。” 宗肆却是沉默了片刻,道:“我让人写封信给他。” “好。”宁芙道,“我先下去休息了。” 宗肆颔首,“去吧。” 宁芙便往外走去,还未走几步,忽听他喊了一句:“阿芙。” 她转过身,等到的却是男子将她拽入怀中,低头深吻她。 宗肆的吻,很急切,亦很热烈,像是再也不愿忍耐,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勾着她的下巴。 宁芙却也不敢随意推搡他,他浑身是伤呢。 宗肆情绪失控升腾。 没有比这还让他喜欢的事。 这样好的阿芙,他不愿意放手。 哪怕他得付出很多。 如今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第134章 陆行之,接她走 宁芙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在女君当中,身量已然算高挑了,在他怀中,却依旧显得娇小。 他闭着眼睛,似乎沉沦其中。 这个吻,宁芙倒是未感受到半分肉欲,反而像是思念和不舍的产物。 她轻轻推他一下,却还是让他疼得蹙起眉。 宗肆放开了她一些,轻啄她的嘴角,似讨好一般。 男子的姿态摆得高,还是摆得低,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眼下宗肆的姿态,便是伏低了的。 “阿芙,你只要同我好,你想要何物,我都替你寻来。”宗肆沉声开出条件道。 他不愿放手。 宁芙垂眸道:“世子何必强人所难。” “我知知晓,我不愿失去你,上一世的宗三郎不行,那是他,我不会那般冷落你,我会对你极好,只要你同我成亲,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宗肆道。 “世子日后会遇上真爱的。”宁芙却是很信命运,指不定章和还在等他。 “我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了。”宗肆认真道,“我是长情之人,一旦真有心仪之人,不会朝三暮四。” 已经见过这般好的宁芙了,别人如何再瞧上眼? “世子是因为我救了你,如今心生感动,待过些时日,就能恢复冷静了,眼下世子想以身相许,却也正常。”宁芙抬眼看他。 宗肆道:“日后我会证明给你看。” 宁芙嘲道,“若是我想当那皇后呢?” 宗肆看着她,认真考量道:“如今敬文帝病危,孟泽大概不日便会被立为太子,到时他会受制于宣王府,你虽当不了皇后,我却能让你的权势,胜过于皇后。” 这是要扶持孟泽当傀儡,他想当那摄政王。 宁芙赶忙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疯了?这般忤逆之话,也敢说出口,若是让圣上知晓此事,你脑袋可不够砍的。” 宗肆拉下她的手,认真道:“便是想当皇后,你也绝不能委身于孟泽,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宁芙哪还敢再奚落他,此时的宗肆,显然不再是不久前还在乎朝廷纲常的世子。 “世子别再胡说八道了。”宁芙叮嘱他,不然怪吓人的。 那种淡淡的疯魔冷漠之感,让她有些惴惴不安。 宗肆看了她一会儿,道:“好。” “我先下去休息了。”宁芙道。 宗肆送她到门口。 侍女在一旁并未言语,只觉得傅公子这深情款款的模样,让她有些惊讶,傅公子向来是清冷自持,此时居然恨不得黏在自家夫人身上。 “你先休息,我还要谈事。”宗肆道。 侍女打了个寒颤,就连这说话的方式,却也比寻常要黏糊不少,既像是在哄人,又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宁芙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去吧。” 又见一旁侍女的打量,想起如今与宗肆,扮演的是那夫妻,想着方才的亲吻,索性用来坐实两人间的关系,道:“日后你再咬我,就别想再进我的寝居。” 毕竟上一世是当过真夫妻的,宁芙随便一装,那便真像位妻子。 宗肆一愣,随后便笑了笑,她的威胁,并不让人生气,反而让他极其受用,他道:“好。” 宁芙进了卧房。 “夫人长得真貌美,与傅公子极其相配。”侍女也摸清公子的态度了,净说些好听的话。 宗肆便看了她一眼,虽话少,人亦冷淡,却赏了她一锭金子。 侍女受宠若惊。 宁芙在宅子中,待了两日,宗肆大抵是去忙正事了,并未出现,眼下这等多事之秋,他定然是忙碌的,不过照顾自己的下人,安排得都极好,各个都捧着她,生怕怠慢了她。 是以她急着走这事,一时间便也未有着落。 这夜她在园中赏花时,却见有个护卫走到了她面前,眼瞧着是冲她来的,宁芙不由心往下沉,还未喊出声,就见男子拉下了面罩。 “陆公子。”宁芙站了起来。 她虽有一刻惊讶,可很快便冷静下来,陆行之是宗肆的幕僚,也许上一世是心腹,知道此处也正常。 “四姑娘可要跟我回去?”陆行之道。 宁芙却觉得,在宗肆这,恐怕脱身并不容易,即便要走,也许也该去道个别。 “只要四姑娘愿意跟我走,便会安然无恙。”陆行之看她迟疑,便道,“宁夫人眼下寻四姑娘,已经急得不行了。” “陆公子等我片刻。”宁芙道。 她转身回了寝居,给宗肆留了封信。 出府自然有人阻拦,宁芙也是才知,陆行之的功夫,居然高到如此境地,恐怕比宗肆还要高上几分,三两下便解决了护卫。 只不过在看到宗肆时,她的心还是往下沉了几分。 男人一身玄色劲衣,黑色大氅,衬得他这个人也是冷冰冰的。 宗肆眼中并无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陆行之会来,看了看她,又走向陆行之。 宁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行之依旧是平日里不卑不亢的模样。 宗肆勾唇淡淡道:“你带她走可以,若是碰她,我会杀了你。” 陆行之道:“喜欢上她了?” 宗肆模样冷淡,不过在此情形下,那就是默认了。 “若是你到了可以为她死的地步,只要她也愿意,她自然是你的,我说过无数回,我的本意是要她幸福,从未想过占有她。”陆行之道。 宗肆可以为宁芙死,只是却没有跟陆行之说的必要,所以并未开口。 “我会照顾好她,世子放心处置好眼下的烂摊子便是。”陆行之沉默了良久,道,“世子比很多人都要幸运,在生死前,有四姑娘陪着一路。” 比他幸运。 他所经历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更加痛苦的折磨,是以成了一个冷血的疯子。 …… 宁芙不知二人聊了什么。 片刻后,宗肆朝自己走来。 她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道:“今日你先同他离开,不久后,待我处理完事,便会来找你。” 宁芙有些意外,他竟未对陆行之如何。 “他能护你周全。”宗肆看着她道。 “世子也多保重。”宁芙道。 …… 陆行之带着宁芙走了。 宗肆在门口站了片刻,淡淡道:“回去吧。” “不知傅公子前些时日,让我们在山林间等着,是有何安排?”却是有人问起正事来。 宗肆并未回答。 其实在他下城隍庙前两日,他的人便已经潜伏在了附近。 宗肆并无其他意图,只是见宁芙那般贴心照顾他,想同她多待两日。 第135章 陆行之,的安排 见宗肆并不言语,那下属又道:“卑职那日在城隍庙中,见那具尸体穿着世子的衣物,脸又毁了,心中便猜测到了世子的打算,是以营造他是自山崖坠落而亡。” 做完这事,他沿着山路来到那处洞穴,只是方才进去,就见宗肆倚靠山石坐着,怀中靠着个熟睡的小公子。 虽未看清楚脸,单从那手背来看,小公子长得有些过于白嫩,脸压在世子的伤口上,世子却是一动不动,那眼神还有些缱绻。 小公子的睡相很好。 就是世子的伤口,估计挺疼的。 也不知为何,世子愿意吃这种苦,若说那小公子是世子的侍卫,那世子对待下属未免也太过于体恤了,若说是情人,可世子也并非好那龙阳之风。 他带着疑惑退了出去,不过片刻,世子就跟了出来。 “卑职已做好了准备,今日便可带世子离开。”他对着宗肆恭敬道。 “这几日,你别出现。”世子却只冷淡的留下这句话。 之后他有事先回了达州,不过在暗中护着世子的,已埋伏好。 只是不知那小公子,如今去了何处。 下属正要询问那小公子的动向,电光火石之间,却忽然想起刚刚同陆大人一块离开的“傅夫人”,心中忽然明白过来。 哪有什么小公子。 那分明是世子的心上人,也难怪世子当时,心甘情愿给人家当睡垫,为何支走他?恐怕是为了和心上人多待两日。 下属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未多嘴问出口。 宗肆淡淡道:“将我还未出事的消息,告知孟渊。” 待回到宁芙这两日所住的院子时,因着她已经离开,院中如今已是空落落的。 宗肆没什么情绪的踏入其中,一眼便看见了她留下的信,是同他道别的。 “世子,我阿母应该极担心我,我走了。” 墨迹并不均匀,显然是过于匆忙,并无功夫好好磨墨。 他将信纸取出,叠好,便又看见了她留下的荷包,经过这半余月的奔波,这荷包上染着些血迹,她这几日应该清洗过,却无法将那血迹除去。 宗肆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笑意,宁四姑娘分明是一个极具同理心的女君,知这是他的念想,便将这只荷包归还给了他。 只是她对他越是好,他心中的执念,便也越深、越清晰。 宁芙是他的。 宗肆将荷包佩戴在了腰间。 许久之后,京中人都极为好奇,宣王府的世子,什么好物没见过,怎会一直戴着这么一支破损的荷包,手工却也不好,与他的身份,未免太不匹配。 只有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听到众人的讨论时,站在角落中,含笑不语,神色见还带着几分心虚,一副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 而眼下,宁芙同陆行之,一起坐在他的马车之中。 达州来往之人,形形色色,便是坐于马车之中,那各色方言的交谈,也不断传来。 陆行之将她周身检查了一番,待确定她无恙后,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你不必为了世子,将自己置于那般险境。”陆行之道。 宁芙看向他:“陆公子早知,上一世我所救之人,便是世子吧?” 陆行之顿了顿,却并未否认。 “陆公子曾说过,不能擅自改变他人的命运,也不能对外人说起未来之事,也难怪陆公子替我找来搭救宗肆的武夫,在真出事后,并未再出现过。” 宁芙在几日前,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而他还是替自己找了那武夫,并不是为了救宗肆,而是为自己准备的。 也不止这一些,还有那哑巴耳聋的车夫,也是他提前安排的,算准了她的怜悯之心。 仔细一想,便知那车夫不简单,她与宗肆遇上,也太过巧合,分明是清楚了宗肆的行踪。 上一世宗肆被她所救,这一世只要也是被她所救,就不算陆行之插手,改了宗肆的命。 她亦是重生而来的,并不属于这一世,是以他可以改变她的轨迹。 若是她遇到了危险,想必那武夫会出现。 陆行之沉默良久。 “四姑娘为何……在知晓那人是世子后,还甘愿涉险?”他的眼睛泛着红血丝,近日担心她,已有许久未休息好。 宁芙却是怔了怔,她是出于何种心态呢? 因他上一世,替她摆脱孟泽? 似乎并非全因如此。 宁芙垂眸,道:“或许是因为,有几分理解他,就连宣王府也可以为了家族权力,不惜要他性命,他变成上一世那般模样,似乎也情有可原,他也极可怜。” 陆行之嘴角动了动,却是并未说出话来,只那双原本就有些泛红的眼睛中,似乎多了几分动容。 “世子心中,定然是极感动的。”陆行之低声道。 宁芙道:“我却也知晓了,他上一世为何会娶我,原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他仅仅只是为了助我摆脱六殿下而已,我却总想着,他有几分喜欢我。其实这般说起来,他倒像是那牺牲了自己人生的。” 陆行之皱眉道:“世子并非觉得娶了四姑娘,是牺牲,世子既然做了,那便是心甘情愿。” “他那么冷漠,你只是他的幕僚,又怎会知他到底如何想?”宁芙不赞同道,“他便是心中后悔,他亦不会表现出来,否则后来也不会在北地,有其他女君。便是我死后,他的后悔,也许也并非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物是人非。” 陆行之看着她的脸,却忽然将她拉入怀中。 陆行之的怀抱,很温暖,不似上一世的宗肆,那般冷冰冰,也不似这一世的宗肆,总带着几分占有欲。 他那般包容她。 “四姑娘这般美丽,就足够让世子不后悔娶四姑娘,更别提还有四姑娘的救命之恩。”陆行之道。 “他可从未觉得我是绝色。”宁芙撇嘴道。 陆行之却想起了婚宴那日。 他站在门口,看那一身喜裙的女君,袅袅而来,在场所有人,无一不觉得她美,亦惊艳了他。 他看着冷淡,实际上已偷偷看了她许多眼。 后来他背着她,娇娇的新娘子问他:“郎君,我今日可好看?” 他未回应,自从捡回一条命后,他不信任任何人。 后来她离世,他每每想起那一日,都极后悔。 他分明觉得她美极。 第136章 回忆中 陆行之自重生以来,很少去想上一世的事。 这时却忍不住去回忆。 最开始,他的确并不喜欢宁芙,当然对其他女君亦是如此,所有人于他而言,都并无区别。 感情再深又能如何,连父亲都想取他性命,兄长也将他往死里逼,何况是毫无血缘的妻子,娶谁都是一样的,利益关头,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只有权力,握在手中,才是最切实的。 是以宣王府的权力,那时几乎都握在了他手中,他架空了宣王,将宗亭边缘化,宣王府中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还得在外彰显宣王府的团结。 而他也正好还需要借着宣王府的名头行事,便从未否认过,便是面对卑微的父兄,人前也还算给足脸面。 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利益。 而与宁芙的亲事,来得有些凑巧。 他撞见过孟泽“欺负”她的时候,譬如将她压在墙角,两人举止极为亲密,她的双手撑在他胸膛前,耳根绯红,媚若无骨。 这却让他想起,她救他时,脱去他的衣物,那双手替他抹药时,也曾温柔的抚摸过他的胸膛。 那一刻心中忽然生出一抹异样来,于是他目睹完了全程。 本想着看看宁四姑娘会如何拒绝,可惜她虽红着眼睛,却并未阻止孟泽,不知是否是欲拒还迎是以他并未上前。 之后在宣王府,他撞上她一个人坐在亭子中,便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想嫁给孟泽?” 连他也不知,自己问出口的,为何是这句。 宁四姑娘说不想。 他觉得这问题无趣,是以只是“嗯”了一声,并未逗留。 直到不久后,宁夫人上门找他商谈亲事,第一回他未答应,第二回宁夫人红了眼,告诉他,孟泽为了利益在逼婚,怕女儿死在孟泽的算计之下。 他自然不愿见孟泽得到晋王的支持,再者,宁四姑娘对他也算有救命之恩,与他而言,娶谁都并无不同,再三沉思,他答应了这门亲事。 娶谁都不过是要个孩子,万一他死了,替他守着宣王府,而回报自然是宣王府的利益,他若死了,一切都会是她们母子的。 至少他会保住宁芙性命无忧,就如同她救了他一般,宁国公府前程堪忧,孟泽保不齐真会要了她的性命。 直到后来成亲那日,她太过美艳,他心中是动了些心思的,以至于拜完堂之后,亦有些心不在焉,男人或许早晚都有动邪念之时,反正那也是他的妻子,他要了她,也合情合理。 只是孟泽朝他泼了冷水。 孟泽喝得大醉,红着眼睛朝他挑衅笑道:“可惜表哥娶的,也曾臣服于我身下,四姑娘的身体,美得让我流连忘返,如若是没有胸口的那道疤,就更完美了,不过也足以让我失控。” 孟泽并无强迫女人睡觉的爱好,他向来喜欢哄得女君,心甘情愿臣服,主动的将身子交给他。 “她是喜欢我的,只是怕被我利用,为了保全国公府,这才嫁给了三表哥。”孟泽笑着笑着,红了眼睛,“只是我却并非全然为了利益,我并非全然为了利益啊,我挺喜欢她。” 宗肆那一点心思,便落了下来。 宁芙救他,并不知晓他是谁,眼下也无法保证,孟泽是不是故意将她安插在他身边的,毕竟很多女子,为了爱人,什么也做得出来。 新婚夜,他未进婚房。 而之后,他又让下属查出,宁芙确实有过夜不归宿的时候,正是同孟泽一起。 一连两个月的忙碌,他几乎将她忘在了脑后。 直到那一天,宁芙捧着灼耀来找他,乖乖巧巧的喊他:“郎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娇娇地说:“我把灼耀给郎君,不过郎君也得回我房里,这个交易是否可行?” “灼耀我只想送给郎君。”她又补充,“其他任何人问我讨要,我都不会给。” 她分明羞涩,整个人都红了,却生怕他拒绝,直直的看着他,就差把“求你了”写在脸上了。 他其实不是很在乎灼耀,好的弓,他并不缺,比灼耀更加名贵的,也数不胜数。 但他受用她的示好,喜欢不仅心里试用,身体也试用。 当晚他回了她们的寝居。 景华居在她的打理之下,散发着栀子香,不过不难闻,他不排斥。 宁芙见他冷淡模样,也不气恼,而是翻出她的压箱底,红着脸道,“郎君挑选吧。” 这简直是送上门给他欺负。 他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 男子做起这种事,几乎是本能,虽他没有经验,可是还是让她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他也生出了几分怜惜,无关情爱,也是男子在此时的本能。 是以他教给了她骑射,她很聪明,而他也比自己想象中有耐心,哪怕没耐心时,夜里两人纠缠一阵,第二日便也好了,竟还有心思替她研究,何种技巧适合她,几乎算得上是倾囊相授。 直到他要去北地前,发现了玉环是孟泽的人,女子要有喜欢到何种地步,才会是陪嫁丫鬟,也是其他男子安排的。从玉环那,他发现了许多孟泽写给宁芙的信,都被她放在小匣子里。 而宁芙与孟泽私下见过一面,她却并未同他提起,他一直等着她开口,她却让他失望了。 甚至还当面问了他孟泽的近况,很是关心。 他心中说不上来是感受,不太痛快是真的,甚至有些想杀了孟泽。 尤其是几日后,孟泽那一句:“她是为了国公府,怕死在我手中,才不愿意嫁给我,并非是不喜欢我,如若有一天我登上那个位置,她会回来找我的。” 她喜欢的,不过是权势。 他不意外,人人都是如此,爱的不过都是权势。 他不是贪恋感情之人,对宁芙是有几分温情,收回也很快,比起追名逐利,比起权势,情爱在他心中并无半分位置。 她不主动,他也不强求。 而他让母妃处置玉环那次,她拼死护着,怎么也不肯,甚至不惜以自己来换,为了玉环,在母妃院前接连跪了好几日。 后来也就算了。 她是他救命恩人,她愿意便也就由着她了,她惦记孟泽,那边惦记,日后要离开,也便离开,他所能做的,只是保全她的安危。 他始终是独生一人,众叛亲离,人人想将他拉下来,要他生不如死,才是常态。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跟她恩爱缱绻的时候。 这在北地一待,就是大半年。 两人回去,也很少相处,不过是为了孩子行房,子嗣他倒是想要,他们的孩子,大抵不差。 一连两年都是如此。 直到第三年,冬珠在信中告诉他,宁芙想他想得紧,告诉他,他的世子妃喜欢他,并非是传闻,求他对世子妃好一些。 他倒也不是对宁芙不好,只是一个心理扭曲之人,并不懂与人相处,只是他以为,他这是由着她自己,选择喜欢的方式。 他沉思了几天,便提前写信回京,告诉了她自己回京的日子。 只是待他回京时,身边所有副将,都等来了妻子的迎接,只有他,孤身一人。 是以那晚,自宫中回府,他要她要的特别狠,心中是有怨气的,他分明已给她写了信的。 她却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睡梦中还问了一句,六皇子是不是要当皇帝了。 他便一点也不想理她了,当然他也从不是愿意敞开心扉之人,他对谁都谨慎冷漠,对谁也不信任。 宗铎形容他是个冷血的疯子,倒是合适。 只是他又十分介意孟泽,与她关系虽冷淡,却是越来越在意她与孟泽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他无比想除掉。 回北地,便一如这两年一般,也未再同她打过招呼。其实最开始他去北地,他是一定要她送他的,怕是最后一面,后来关系淡,没有遵守过。 哪知这一回,真是最后一面。 随行队伍不过刚到儋州,就有王府中人,快马加鞭而来。 “世子,世子妃去了。”那人已是泪流满面。 那一刻,他却忍不住发抖。 也不敢相信。 第137章 回忆中(2) 陆行之也不记得,在得知宁芙去世的消息后,他是如何回府的。 那一路的记忆,都很模糊,他也极恍惚,只记得那一路,他从马上坠下来两次,原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迸裂开了。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想回京,快些回京。 如若不是自己晕厥了过去,他恐怕已察觉不了自己受了伤。 醒来时,屈阳苦口婆心道:“世子,你在北地已受了这么重的伤,千万要保重身体,世子妃若是在,想必也不愿看见世子这般情况。” 屈阳的一声世子妃,却让他心口疼得厉害。 如同有人在挖他的心,要毁了他,逼疯他,要他生不如死。 他说:“我要回去。” “世子眼下奔波不得。” “有何奔波不得,不过也就是一死。”他不甚在意地说。 不过就是一死。 他先是惊讶自己居然能这般自暴自弃,随后释怀地笑了笑,似乎宁芙一死,他亦没什么可留恋的。 权力?名望? 似乎也没有那般有意思了,居然会变得没意思了。 原来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个嫌他重、觉得他无趣,将他从寝居赶走的阿芙。 …… 待他赶回京中,她已经身裹白布,安静的躺在棺椁之中,像是睡着了。 她初进王府时,身着一身大红色喜服,那般明媚,而在王府的最后一刻,却穿着丧服,毫无生机,红妆变白骨,倒像是王府吃了她。 短短三年,却是宁四姑娘嫁人后的一生,何其短暂。 他娶她的初衷,分明是想护她这一世周全。 他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未落一滴泪,只是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很多,不少都是受其恩惠的。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世子,世子妃不在了,您请节哀。” 那一瞬,不知如何就拨动了他心中的情绪。 他没有比那还难受的时候,看着她的遗体,比听到她死去的消息时,还要让他难以接受数万倍,勉强站在原地,衣袖下的双手已抖得难以控制。 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宣王府的人,也都在落泪,无一不伤感。 “该抬棺了,国公府缺男丁,今日抬棺的,除了宣王府几位公子,国公府大公子,还有世子的幕僚陆大人,世子妃曾帮过陆大人,今日陆大人帮忙正合适。”那备丧事之人道。 他静静地听着,至于提到了谁,已全然不在意,只是恍惚想起,他身边有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惠,时常提起世子妃是极好的人。 “今日还得麻烦陆公子了。”宣王妃起身答谢着他身边的男子。 “世子妃曾在我还未给世子当幕僚时,让身边的侍女,补给我母亲看病的银钱,她是我们陆府的恩人,今日能送世子妃一程,是我该做的。”说话的是他的幕僚,陆行之。 “是啊,我们阿芙是极好的女君。”宣王妃抹了抹眼泪,又自豪又心痛地说,“只是命不好,嫁进了我们宣王府,三郎不是个好郎君,早知如此,我该劝他们和离的,而不是让阿芙再忍一忍,我也有错。” “王妃节哀。” 他依旧是无动于衷,只是心中却也恍惚地想,也许她倒不如嫁给孟泽。 “三郎,你还有没有心?阿芙死了,你还这般冷冰冰,还带其他女子来王府,你……”宣王妃再也说不下去。 “不是母妃想的那般。”他冷淡地说,“没有其他女子。” “那你带阿和来,是为何?”宣王妃逼问道。 宁夫人在此时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就不将她好好送回宁国公府!为什么要把她逼到去死这种地步,你把我的阿芙还给我。”宁夫人泪流满面的捶打着宗铎,已失了理智,“我没了儿子,如今连我的女儿,也被你们宣王府吃了。” 他侧目去看,入眼的妇人,早已没了往日雍容大度的模样,佝偻着身子,痛苦万分,他不由手握成拳,隐忍着情绪。 “夫人,您认错人了,这不是世子,这是二公子。”丫鬟上前阻拦他。 宗铎搀扶着她道:“夫人节哀。” “三郎,你要是不喜欢阿芙,你该送她回家的,你弃若敝履,却是我们国公府的珍宝,是我的命啊。”宁夫人滑坐在地上,喃喃落泪道,似乎是恨极了,已认不出谁是那宣王府三郎。 他看着宁夫人,走到她面前,扶起她。 她并未认出,他才是她口中的三郎,只是伏在他胳膊上痛哭,说:“我的一双儿女,都没了。阿诤没了,阿芙也没了。我一生都未做什么坏事,阿芙成亲后一直在替她行善积德,怎还会如此!怎还会如此啊!” 他才红了眼睛。 这是阿芙最爱的阿母。 他拥着她,安抚着这位长辈。 除了给宁芙抬棺,他一直陪着她。 待宁芙下葬后,宁夫人又拽着他的手袖,笑得比哭的还难看,道:“三郎,摆脱了阿芙,你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他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未说出来。 这是最让他心碎的一句。 却不知让他生不如死的,远不止这时。 那是在他整理宁芙遗物时。 看见了宁芙无数有关他的木雕,栩栩如生,即便未完成的,也能看出他的神韵来。 “若是我思念你,我就雕一个你。”两人成婚那前半年,她第一回去北地时,她是这般告诉他的。 只是后来他回京,他一个也未见过。 他不过是一笑置之,小女君的话,不过是临时起意。 却不想侧殿的杂物间里,那些木雕不计其数。 却也不仅仅是木雕,还有无数的画像。 旁边还有她给他取的昵称,讨人厌的石头郎君。 画像后来成了她撒气的地方,给他画得极丑,背面写满了她的怨气。 “下次再这般冷淡,我不伺候了。” “下下次再这般冷淡,我不让他进景华居了。” “都给了这么多次机会了,总是让我这般没面子,若我再低声下气,我就是狗!” 原来他的世子妃,从不是临时起意之人,只是是个骄傲的小女君,心中懊恼他的不解风情。 也并非,如他以为的那般,心中全然无他。 那一日,他在侧殿坐了一晚上。 如今在宁芙死后才得知这些,叫他如何走得出来。 这血淋淋的遗憾,将他困住了。 “三哥原来是喜欢三嫂的。”宗凝有些难过的说,“我就说,三哥怎么会不喜欢她,她对人那样好,也很在意三哥。” 是啊,原来他喜欢她的。 还很嫉妒孟泽。 可惜他是个冷血孤僻的疯子,从未主动与她谈过心。 后来他照例去了北地,守护着大燕那一方疆土,比以往更孤僻冷血。 对京中,对宣王府,再无半分留恋,也是才后知后觉,先前愿意回京,是因为宁芙在,他还把王府当成家。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也不知这个念头,是在何时,悄无声息扎进他心里的。 再回京,是景华居起火,烧得一点也不剩,连带着偏殿所有的木雕,字画,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连夜快马加鞭回京,看着那成了一摊废墟的景华居,跪在地上,霎时如同丢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终于忍不住捂脸痛哭。 阿芙,家没了。 他唯一的念想也没了。 “人总是失去后,才知遗憾。”孟渊便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个起死回生的传说,世子可否愿意听一听。” 第138章 浮华梦 孟渊看着他,如同神祇一般。 “北地墓哀山上,长着一种神草,色黑,叶纤细,名唤浮华梦,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传闻此草的花,有让人灵魂重生的功效。” 两人向来是敌对关系,他知孟渊,向来视他为眼中钉,同他说这些,自然是有所图谋。 晋王的兵权,已握在他手中,有他在,孟渊登不上大位。 “我手上,正好有一支浮华梦,只是不知世子可否愿意,用兵权来换。”孟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兵权一失,江山不在,数年来的为筹帷幄,会毁于一旦。 “你知道结果。”他却扯了下嘴角,孟渊知道他会换。 “嗯,我比世子更心细一些,察觉到世子对世子妃有情,是世子对孟泽,越来越不满时起,世子或许自己还未察觉,这种不满,始于世子成亲。” 孟渊道:“世子嫉妒孟泽,怨恨孟泽,以至于冷眼旁观由我算计他,不能再行男女之事。其实这对世子而言,绝不是明智之举,所有人怕是都会猜忌,是世子想断了孟泽的子嗣,才会如此。这即便日后当了这摄政王,怕也不会安稳。” 孟泽之事,确实是他故意推波助澜。 他对宁芙的诋毁,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是以他要让孟泽生不如死的活着。 “浮华梦在墓哀山?”他淡声问。 “便是世子年复一日的等待,也未必能寻到一支浮华梦。”孟渊道。 “兵权我会给你,我只是还须一支浮华梦,我想再见一见她。”他红着眼睛,语气却凉薄。 “哪怕只有一眼?” “便是只有一眼,我也认了。” 孟渊看了他须臾,认真道:“哪怕世子不再是世子,也未必再能成为她的夫君?哪怕世子只能任由所见一切发生,而不得主动去告知一切?” “如若我还能见到她,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便是她……嫁于他人,我亦替她开心。”他道,“我只希望阿芙,能安稳度日,长命百岁。” …… 陆行之收回思绪,眼下宁芙就在他怀中。 他忍不住越发用力的抱住她。 重生而来的过程,是极痛苦的,可是那心中却像是活了过来,于是他忍着虚弱的身体,回了京。 就为了在她落水那次,能亲眼看到她无恙。 宁芙被宗肆从湖州救了上来,昏迷间,喊宗肆郎君。 细若蚊足的一声,却让他几乎落泪。 他知她喊的是自己,不是眼前方弱冠的宗肆。 只是他不再是宗肆。 从今以后,他须得当好陆行之。 宗肆因宁芙那一句郎君,有些警惕,将宁芙交给了他,便离去了。 他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心知日后有的是他后悔的。 后来宁芙又睁开眼,似乎是难受,拉着他的衣袖,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分熟悉感,又喊了一句郎君。 陆行之没有比那一刻,还觉得这一世而来,有多值得的时候。 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不会是她所说的那般,他并不觉得她美。 其实每一次同房,都是他受不住诱惑,并非是为了要孩子,他只是喜欢同她亲近。 只是,他是个冷漠自私的疯子,感知得太晚。 他替她寻了无数木雕,而那又何尝不是,在怀念她上一世一笔一划雕刻自己的情形。 她喜欢木雕这事,他如何能忘得掉。 想到这儿,陆行之忍不住去亲吻她的头顶,温柔而又怜惜。 宁芙却躲开了。 “陆公子,你不该对我如此。”她蹙着眉道。 “是我唐突四姑娘了。”他哑声道,随后又放开了。 他其实甚至比不上这一世的宗肆。 宁芙对他好,只是将她当做陆行之,如若有一天,她知晓这幅皮囊之下,究竟是谁,恐怕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她只是不愿接近,这一世的宗肆。 她真正恨的愿的,却是自己。 宁芙见他眼睛微红,心中一顿,与他说起正事来:“看来陆公子上一世与世子,极为亲近,连这一处都知晓。” “嗯。”陆行之顿了顿,道,“四姑娘救下世子,世子必然会带四姑娘来这处,是以到了达州,我便做好了准备。” “眼下我们该去何处?”宁芙其实想回去见阿母。 “带四姑娘去淮朔。”陆行之却很有默契道。 宁芙想了想,又道:“若是我阿母问起来,劳烦陆公子告知阿母,我是被人挟持至此。” 这是让宁夫人心疼,而少骂她一些。 陆行之眼中含笑,道:“四姑娘放心。” 宁芙便又沉思起,再过一阵,敬文帝病重这事,就瞒不住了。 这背后,又不知又有怎样的博弈。 而敬文帝,具体又是因何,才愿意妥协的。 第139章 派孙政,是为何 回淮朔的一路,显得格外漫长。 慢悠悠的马车,让她困意来袭,便伏在小桌前睡着了。 睡梦中,有人在温柔的替她顺着背,梦中的场景,便似乎回到了上一世,日光透过窗子打进来,她雕木雕累了,便趴在榻上偷懒。 刚从朝中回来的男人,也进了寝居。 宁芙睁开眼睛偷看了他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宗肆顿了顿,还是走到了她身边,她拉过他的手,让他替她顺后背,却是连借口也找好了,“我做噩梦了,郎君就当安抚安抚我。” 于是他迟疑了片刻,便顺了她的意。 男人手掌极大,舒服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一只得到了爱抚的小狗:“若是能一辈子都像今日这般,就好了,就这么简单得过一生。” 这么好的天气,这般耐心的郎君,这样寻常的人生,便已是她追求的。 陆行之看着睡梦中的宁芙,替她盖上了自己的大氅。 掀开帘子,那日光,便打在了她身上。 眼下宁芙越来越接近嫁给他的年纪,与记忆中的她,也越来越相像。 陆行之坐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她。 在马车到了淮朔,宁芙才醒。 宁夫人在看到马车朝宁府而来时,不由蹙起眉,待看到陆行之时,便低调地让人开了侧门,放马车进了府。 正纳闷,就见马车里有人探头探脑,自己女儿的身形,宁夫人自然是不会认错的。 这半月,宁夫人简直担心得连觉也睡不好,听了冬珠说她救了个被追杀的人,更是担心得不行,又怕女儿救的是敌军的人,也不敢声张,只写了信回京,希望夫君想想办法。 眼下见到女儿,宁夫人霎时就泪流满面了。 “阿母。”宁芙便慌忙下了马车,用帕子轻轻抚去她的眼泪。 “这一回,我饶不了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拿自己去冒险,我与你父亲,何时这般教过你?去,去书房跪着。”宁夫人冷着脸道。 陆行之道:“夫人,四姑娘并非是刻意为了救人,而是受人威胁,不得已而为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四姑娘也是为了保命,才尽心尽力救治那人,好在我在路上,正好将她救下。” “那为何冬珠为与我说起这情况?”宁夫人疑惑道。 “四姑娘却是怕您担心,是以并未告知冬珠具体的情况。”陆行之道。 宁芙却也未想到,陆行之替她撒起谎来,如此面不改色。 他也始终将她护在身后。 而宁夫人,向来对他印象很好,便也没有怀疑,道:“这淮朔如此不安全,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眼下真是前有孟泽这匹狼,进退两难。 “夫人放心,如今圣上派我来监督达州修路的进度,我自会护好夫人与四姑娘。”陆行之道。 “也得亏有你。”宁夫人心中放下了心,又看了女儿一眼,陆行之为何来达州,她自然是清楚的。 自己不过说着让女儿面壁,他神色中都露出了几分为难,便是这么一点小事,居然也舍不得,自己要是再说两句,估计他都得自己替阿芙受罚了。 不过宁夫人心中还是高兴他如此的,她满意陆行之,他愿意将女儿放在心上,她乐见其成。 因着陆行之护着,宁芙也并未去书房面壁。 陆行之也留在宁府,用了一顿晚饭。 “不知京中近来近况如何了?”问话的是宁夫人,她担心孟泽,阿芙装病,亦不会是长久之计。 “夫人放心,有我在,四姑娘便不会嫁给孟泽。”陆行之道。 “也是为难你了。”宁夫人叹了口气,“他是皇子,日后也保不齐是皇……若非以阿芙生病为借口来养病,倒不知该如何拒绝他。” 得罪他,自然不是明智之举。 “眼下圣上安好,日后境况到底如何,还未有定数。”陆行之道,“夫人近月守好四姑娘,莫要再嚷四姑娘出府。” 宁芙眼下,自然是不敢开口辩驳的。 宁夫人冷哼道:“你放心,日后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分明已及笄了,还是如此贪玩。” 宁芙虽冤枉,她哪是贪玩的性子,可也同样是难以反驳。 陆行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却是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下还能看她们母女拌嘴,似乎上一世那悲凉的经历,都只是一场梦。 他离开前,宁芙问他道:“我还是想不明白,圣上为何派来刺杀宗肆的人是孙政,刑部尚书也算要职,敬文帝好端端的,如何派亲信之子前来?” 心腹之孙,该是找个由头往上升便是,而非如此冒险,毁了性命。 陆行之道:“四姑娘可猜到,是谁派人刺杀世子?” 宁芙心中不由一愣。 陆行之看着她,什么也未说,宁芙却沉思起来,随后明白过来什么,莫非孙府,也是希望孙政死的。 宁芙心情便复杂了几分。 世家府邸,为了权力,便是对亲人也是如此,有利时则团结,为利时则凉薄。 “陆府为何希望孙政死,却是让人费解。”宁芙道,“莫非是圣上,需要他死。” “君要臣死,又有几人能幸免,幸免之人,为了苟活,亦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陆行之道,“世子能碰上四姑娘,是他之幸,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 自此后,宁芙未再出过府。 孟泽对她的心思,依旧未放下,时常给她写信。 宁芙也知他未必没空,只嘴上说得好听,可怕她传染的重疾还未好,信中从不提,半个来看她的字眼。 她也乐得自在。 孟泽倒是也会同她说起些宫中的事,譬如孙政被胡人掳去这事,以及宗肆也许“死了”这事。 他并无半分心焦,半分难过。 只要宣王府在,死一个宗肆,对他亦无半分影响。 而敬文帝的态度,他恐怕心中亦是明白几分的,是以他也清楚,宣王府没那么如日中天,对他而言才有利。 宁芙在王府生活了三年,是最想不到,王府中人,竟然也如此薄凉的。 因孟泽提到孙政,是以她给孟泽的回信中,也很自然的提及孙政是谁。 半月后,孟泽的信便又来了。 “孙政是谁,恐怕你得问问四哥,四哥会笼络人心,如今我与他,可没四哥同他亲近。” 宁芙看着他这话,心中明白了几分,孙政原先大抵的孟泽的人,之后不知如何,竟与孟澈成了一丘之貉。 也难怪孟泽如此阴阳怪气了。 她想着,继续往下看,却是一顿。 “我三表哥的尸身,如今已运到北地,却不想华安府的女君,会这般有情义,得知三表哥去世那晚,便孤身骑马前往北地去了。” 华安府的女君,便是章和。 第140章 回京路 宁芙在看到孟泽提起章和时,却莫名想起了不久前,在达州府上,宗肆对自己的那一吻。 亲密若是不带半分情欲,反倒是让她记得最清楚。 如今她也不知,章和与宗肆之间,这一世究竟到底会发生什么。 宁芙仔细回忆了一番,其实后来回京,亦是有人提及过章和在此时去了北地的,只是她上一世并不知晓宗肆的事,并未往这方面想。 女君这般不顾安危与名誉,只身前往,那情义自然是极深的。 而宗肆“死了”这事,外边也未听到过半点风声,一如上一世,宣王府将这事,隐瞒得很好。 之后,宁芙在淮朔渡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父亲未被贬,就有人护着她与阿母,不至于像上一世那般捉襟见肘。 陆行之偶尔会私自来见她,两人时常聊起的,也不过是宫中局势。 其实宗肆似乎也来过,宁芙偶尔觉得好像看见了他,只是再一定神,便发现是自己眼花了,是以也并不确定了。 至于敬文帝生病的消息传来,是在一个雨夜。 用了晚饭后,宁芙便跟着宁夫人一块在府中散步消食,却见宁伯迎着个商贩前来,道:“四姑娘,这小贩说是给您送茶叶来的,听闻是您写信过去,特地让茶庄那边送茶过来。” 那小贩道:“是茶庄的杳杳姑娘,让我将炒好的新茶,送来给姑娘的。” 这送茶之人,自然不会是婧成,而是背后的孟渊,恐怕这茶叶,也并非是寻常茶叶。 宁芙含笑接过,道:“正是我写信让人送茶来的。” 她让宁伯,带着小贩去领了赏,而自己则是回到了寝居之中。 宁芙将那茶叶拆开,便见到了中间的信,信中提及敬文帝重病之事,已有瞒不住的趋势,以及她如今,可以回京了。 这事,她在见到陆行之时,也同他提起了。 陆行之先是蹙了蹙眉,在斟酌一番后,道“四姑娘若是想回京了,便回去吧。” “陆公子可是觉得不妥?”宁芙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陆行之道:“圣上派我下来督察,这却不是一般的差事,达州的道路,一直未能修成,便是因为达州鱼龙混杂,有人需要达州如此,我若能让这路,顺利修完,那是大功臣,只要我所求之物,圣上能替我办到,便不会拒绝我。” 路不通,则人不和,人不和,则政不和,怕是有外部势力扎根此处,以达到分裂大燕的目的。 便是陆行之不提,宁芙也知他办这事,背后受到的阻挠,怕是不计其数,敬文帝自然早就想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恐怕也是一直毫无头绪。 而眼下,越是重病,就越想离世前留下美名,哪位帝王,不想留下丰功伟绩。 “陆公子可会有性命之忧?”宁芙不由担心道。 “上一世,这事便是我办成。”陆行之安抚她道,“四姑娘可安心回京。” 宁芙放下心来。 于是在这淮朔待了五月时日,她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宁夫人自然是放不下心来,道:“这时回京,六皇子若是还打你的主意,该如何?” 宁芙心中却未担心这个,孟渊既然让自己回去,那定然是有把握让孟泽娶不成自己,且恐怕是有事情,需要她去办:“我亦写信问过父亲,父亲也说此时能够回京。” 想来父亲也是听到了些许,敬文帝重病的风声,如今父亲不似上一世,现在的父亲,手中握着权力,孟泽在敬文帝重病的情形之下,自然是不敢的威逼他的。 这等危机情形之下,逼着父亲彻底反他,自然并非好事。 孟泽只能利诱,而其中就有许多门道了,背后阻止他的人,也会更多。 宁夫人虽未彻底放下心,却也并未再多言,只是行到半路,她又难免有些紧张道:“一直跟着我们的,可否会是山匪?” 宁芙却是早察觉到了跟着他的人,那人她在达州见过,是宗肆的人,想来是他派来暗中保护她的,是以她当做没看见。 “阿母可看他们藏起来的旗子,这恐怕是商队,只是乔装了怕惹了山匪抢货的。”宁芙安抚道。 宁夫人这才放宽心。 这一回回京,宁芙自然是极低调的,加上到宁国公府是半夜,并无他人知晓。 只宁荷陪着宁真远,在等着她们。 “四姐姐,婶娘。”宁荷见到她们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阿芙如今回京,真无后顾之忧?”宁夫人却焦急道。 “也并非全然如此。”宁真远叹了口气,道,“阿芙再不回京,六殿下已生出去达州辅助行之督察的心思,恐怕就是冲着阿芙去的,淮朔只有你们母女在,倒不如回京来,有我护着,我好放心些。” “他就非得记挂阿芙。”宁夫人道,“他什么美人没有,何须如此。” 宁真远看了一眼女儿,又想起陆行之信中,同自己说起的亲事,只要他办好这一次达州的事,回京求娶阿芙,敬文帝绝不会拒绝。 “阿芙,你与阿荷先回去休息吧。”他对女儿道。 宁芙便知他这是,有事和阿母谈,便带着宁荷一块回了竹苑。 “最近京中可发生了什么有趣之事?”宁芙道。 “咱们国公府,倒是有好事,大嫂的孩子,就快要出生了。”宁荷含笑道,“我都未发觉,大嫂有了身孕,知道时已有四个月了。” 一回京就听到了这样的好事,宁芙也放松了几分,道:“大伯母想来是极高兴的。” “也未必,苒姐姐的这一胎,却是受尽了折磨,母亲心中也心急。”宁荷道,听说前阵子,差一点便落了胎,也不知为何。” 宁芙心中却是有数的,大抵是因为卫霄,上一世她眼中的好夫君,这一世看来,却是让宁芙反胃得很。 “还有一件事,章和妹妹突然出京,华安府说她是想念父亲,所以偷偷去了北地,只是我觉得大抵并非如此,她去北地的前几日,我曾见过她。” 宁荷道,“不知为何,她蹲在学堂门口,哭得极为伤心,整个人比起以前,瘦了一大圈,听说华安府原先替她谈下一门亲事了,她不同意,是以就绝食反抗。” 宁芙不语。 宁荷小声道:“听荣敏姐姐说,有心上人的女君,才会这般反抗,她说章和妹妹,喜欢世子。” 第141章 见宁苒 宁芙却是知晓,章和会哭得那般伤心,大抵是得知了宗肆的“死讯”。 小女君的爱,向来热烈,且义无反顾,也正是如此,才容易打动男人那颗冷漠的心。 “四姐姐,可是章和妹妹,与世子相差了八岁,京中从未见过,原配相差如此之大的,章和妹妹与世子,恐怕不太容易吧?”宁荷在她耳边好奇八卦道。 “却也未必。”宁芙想了想道。 宁荷见她兴致不高,便也未再多问,带着她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宁芙便去了大房宁裕的院子。 卫子漪即将临盆,整个人浮肿了不少,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一见到宁芙,那双眼睛便愈发亮了几分,笑盈盈道:“阿芙,你可算回京了,这半年府上少了你,这日子可无聊透了,还好有阿荷在,否则我这都不知该如何打发日子。” 宁芙握着她的手,心里替她高兴,便也笑道:“大伯母如今,定然把卫姐姐当成宝了吧?” 说起这个,卫子漪眼中不由多了几分动容。 若非是宁芙冒着危险,带她去看了慕神医,她如今未必能有孩子,恐怕会顺了婆母的意思,让宁裕纳妾。 而夫君纳妾的后果,从卫霄身上,她看了个大概,夫妻关系再好,可男子一旦有了妾室,那心定然会偏,若是妾室有了孩子,正室还无所出,那妾室定然会仗着母凭子贵,想取而代之。 卫子漪接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接受不了宁裕的心,在别人身上,抚养着别人的孩子。 “宁妹妹,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却是你。”卫子漪红着眼睛道,“若不是你,我恐怕眼下的处境,还不如苒妹妹,你是改变了我命运的人,我不知我如何才能回报这份恩情。” “只要卫姐姐好,这一切便是值得的。”宁芙道。 上一世,卫子漪便是因为宁裕妾室的存在,以及妾室的算计、大伯母卫氏的纵容,才终日郁郁寡欢。 大哥被她逼着纳妾,早就与她心生嫌隙,又被孩子分去了心神,与她间的情义,也消磨殆尽了。 而宁芙那时心有余而力不足,眼下帮卫子漪改变了上一世的命运,她也极高兴。 “对了,方才你提及苒姐姐,苒姐姐眼下如何了?”宁芙不由问道。 女人对女人,总是易心生怜悯,卫子漪忍不住露出几分同情来,道:“妹夫在外,领了个儿子回来,卫大人与卫夫人,见是个儿子,便想将孩子留下,苒妹妹咽不下这口气,前些日子差点被气得小产了。” 宁芙却没想到,卫霄竟能心狠到这一步。 “这事便非得在苒姐姐有孕时提及?”宁芙却觉得这事不简单,卫霄外头那个外室,恐怕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那孩子,刚生下没多久,听闻得了重病,那外室别无他法,只好带着孩子上门求卫府照顾,你说卫大人如何舍得任由孩子高烧下去。”卫子漪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事,发生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这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宁芙却道。 “这世上,怎还会有人,愿意拿孩子来冒险?”卫子漪却是难以置信道。 “孩子,也不过是上位的工具,为了权力,便是利用孩子又如何?” 宁芙说着,却不知如何想到了宗肆,不由微微一顿。 卫子漪道:“你可否要去看看苒妹妹?” 上一次见面,宁芙与她,因为卫霄闹得不太愉快,之后再未说过一句话,可到了眼下这种时候,宁芙不会再同宁苒置气。 国公府的女君,在外还是得互相撑腰的,若是连自己人都不帮自己人,这国公府便兴旺不了。 如今宁真远又得敬文帝器重,卫府对宁国公府这位四姑娘,自然是客客气气的。 宁苒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红了眼睛,咬着唇并未言语。 “苒姐姐。”宁芙见她一副憔悴的模样,开口道。 “阿芙。”宁苒却是忍不住哭道,在宁芙走近她时,她便忍不住依偎进她怀里,默默流泪起来。 “苒姐姐不要总想着那个孩子,外室便是外室,还能越过你的孩子去?苒姐姐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先安安心心阳养胎,日后的事,自然有能处置的法子。” 宁芙拥抱着她,在她耳畔小声道,“苒姐姐背后有国公府撑腰,那外室还能在苒姐姐面前作威作福不成?” 宁苒道:“不是因为那个外室。” “这样的姐夫,值得姐姐留恋么?”宁芙却道。 一句话,说的宁苒猛地一顿,默默流泪。 “姐姐向来是聪明的女君,便是姐姐留在卫府,也该是为我外甥考虑。”宁芙道,“男人是虚的,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这是苒姐姐曾经告诉我的,如今姐姐自己却忘了?” 宁苒沉默片刻,擦了擦眼泪,道:“我就知晓,你会是我的靠山,你一来,我心中就有底气了。先前与你争吵,是我不对。” 卫霄越是乱来,她就越是清醒,只有家人才是靠山,当初与宁芙因为攀比置气,简直不值当。 自己妹妹超过了自己又如何,总不会与自己为敌的,而外头这些人比过自己,却是来抢自己的利益的。 “我还是气苒姐姐的态度的。”宁芙看着她道。 “我知晓,我也不求你原谅。”宁苒只是知晓,她们姐妹几个,平时虽各有各的心思,但却是一致对外的。 宁芙见完宁苒,便去瞧了眼那个孩子。 那外室,娇娇弱弱的,眼角含泪,看着躺在摇床上的孩子,孩子虚弱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大夫匆匆的来来往往。 “四姑娘,我们卫府,绝不愿让苒儿在这种时候受气,只是事关人命,别无他法,不得不让她们母子待在府中看病。”卫夫人叹气道。 那女人也磕了个头,眼泪落下,被她轻轻抹去,道:“四姑娘,等孩子病情好转,我便离去。绝不会留在府中,碍夫人的眼。” 卫霄蹙着眉,宁芙竟从他眼中,看出了几分心疼。 而这一回,他未再多看自己一眼,满心满眼看着那外室。 这分明是真的动心了。 宁芙又看了一眼那外室,头上只戴着一只素净的簪花,看似是随意戴的,只是其中分明不乏心思。 只要孩子留下来了,她就早晚能进卫府,只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好一招以退为进。 宁芙想了想,笑着扶起她,对卫老夫人道:“自然是人命关天,苒姐姐心善,肯定也不计较这事,计较的恐怕是姐夫的态度罢了,不过,这病情几日都没有进展,想来是大夫医术不够,我正好认识医术高明的慕神医的弟子,若是老夫人不介意,不如让她带着孩子,去国公府的庄园看病。” 这样既将女子赶出了卫府,二来苒姐姐也能留下一个包容心善的美名,竟愿意将国公府郊外的庄园,给出来用。 女人身子一顿,摇头道:“民女卑贱,如何能为难四姑娘。” 宁芙笑道:“姑娘是信不过我们国公府?” “四姑娘误会了,只是……” 宁芙却只看着卫老夫人道:“老夫人,孩子的性命重要,如此耽误下去,并非是好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有人误会是我苒姐姐动了手脚,国公府也是不愿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 卫老夫人,不禁看向宁芙。 这四姑娘每一句话,都在敲打卫府,若是真有那种闲言碎语传出,国公府恐怕会怨卫府,如今宁真远风头正盛,卫霄的前程,可依仗着国公府。 “四姑娘说的是,那就劳烦四姑娘了。”卫老夫人道。 卫霄皱了皱眉,到底是未言语。 那外室落下眼泪,见状便也知,不好拒绝,磕头道:“多谢四姑娘。” “该谢的,是我苒姐姐。”宁芙却笑着道。 “我自然也是感激夫人的。”女子便只能配合道,只是分明又看了卫霄一眼,楚楚可怜至极。 第142章 不让孟泽,打你主意 宁芙办起这事来,雷厉风行,当日下午,就遣人将卫霄这外室和孩子,一同接走。 那外室哭哭啼啼道:“希望大公子能送送弦儿,这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遇上。” 这看似说的,是孩子的病情,只是其中也带了深意,恐怕心中也担忧国公府私下偷偷动手脚。 女子落泪,又是这等绝色,身为男人的卫霄,自然不舍。 只是权衡利弊之下,不舍又如何,最后却还是会狠下心。 总有女子以为得了男子的怜爱,自己便是与众不同的,殊不知利益面前,自己什么也算不上。 宁芙含笑道:“李姑娘不必难过,姐夫若是愿意来送送李姑娘,国公府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她陪着李氏等着。 卫霄有送她的意思,宁苒却忽地肚子疼了起来,这事便也作罢。 卫霄心中,自然是有怨气的。 卫老夫人却劝道:“四姑娘那模样,分明就是来给苒儿讨回公道的,你还想得罪了宁大人不成?再如何,犯不着为了一个外室,得罪了国公府。何况这事宁国公承着,就不会动她们母子,真要出事了,可就怪在国公府头上了。” 是以宁国公府的打算,只是想让宁苒安安心心生下孩子,不被气着。卫老夫人为了孩子,想留下那外室,可心中却也知那外室,恐怕是个有野心的。 若是惹出了点事,可就不好同国公府交代了。 是以即便国公府“处置”了女子,那也并非坏事,只要孩子无碍,那便行了。 卫霄再不情愿,也只能作罢,只是心中庆幸,还好娶的不是宁芙,这小姨子看似笑盈盈的,似乎很单纯,没想到却比宁苒还难对付。 娶了这种女君,一辈子都不自由,便是长得再好看,也要不得。 而门外的宁芙,陪着那外室等了半个时辰,也未等来卫霄。 女子寒了心,分明卫霄勾搭她时,说会一直保护她,说会带着她进府,若非为了近卫府,她又怎会与他苟和,却没想到卫霄这么无情,这么没用。 眼下,却还需要她对孩子下手,若非以孩子重病为借口,她还进不了卫府。 想到这,女人不由抱紧了孩子几分,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一定要进卫府,只有进了卫府,她才能改命,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抬头,便对上了宁芙含笑的目光,不由有些慌神,垂眸不再言语。 “看来姐夫,并无送李姑娘的心思。”宁芙道。 冬珠顺着她的话道:“当初姑爷对二姑娘身边的侍女也是一样的,将人要了去,结果……苒姐姐也难过了许久。” 她却是故意未再说下去。 李氏跟了卫霄,自然是花重金打探过这件事的,去年卫霄跟宁苒身边的侍女好上了,后来这侍女却无缘无故死了。 她原以为,这事是宁苒做的,只是听冬珠这语气,这事恐怕跟宁苒无关。 眼下卫霄这般冷漠,李氏很难不将此事,往卫霄身上猜,难不成是他做的。 想到这,李氏有几分不安起来,她为了进卫府,能将孩子置于冷水之中,以便好寻到孩子重病的借口,卫霄为了权势,又何尝不会对自己下手? 宁芙却是未再看她一眼,这人自己是如何的,就会以为他人也是如此,这猜忌之心一旦生出,可就没有那般好压下去了。 自己若动了卫霄,苒姐姐未必不会怪罪到自己身上,但李氏让卫霄吃点苦头,可就与自己无关了。 李氏虽不善良,但卫霄更不是个东西。 …… 当晚大伯母卫氏,来了一趟竹苑。 “还是你惦记着你苒姐姐。”卫氏叹了口气道,她身为岳母,却是不好干涉这事,稍微失些分寸,女婿就会觉得她多管闲事,而宁芙去处理这事,就要合适不少。 何况六殿下,对她有几分心思,眼下六殿下微微占了上风,若是与宁芙的亲事成了,日后她可就是皇后,眼下京中,没有人不给国公府面子。 且一时间,她也未想好合适的法子。 之后又与她埋怨起卫府的不作为。 宁芙却想起上一世,她对卫子漪,何尝不是如此,偏袒生了孩子的妾室,让卫姐姐吃了不少苦。 如今换成自己的女儿,就一丝也接受不了了。 “大伯母日后对卫姐姐,可也得好一些。”宁芙笑盈盈道。 卫氏心中难免心虚,自己也曾想给儿子找妾室,甚至逼儿媳,去让儿子纳妾,眼下抱怨卫府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闲聊几句,卫氏便告辞了。 这宁芙去了一趟卫府的事,惊动了孟泽。几日之后,宫中就遣了御医去了一趟卫府。 卫霄心中的那股怨气,便散去了几分,这小姨子日后要是嫁给了孟泽,自己就是皇亲国戚,何须再愁前程之事。 这样一想,对待宁苒,便也比前些时日,热情了几分。 宁苒却是不冷不热。 卫霄也不介意,伺候她喝了粥,又不经意问道:“四妹妹这一趟回京,与六殿下的亲事,该定下来了吧?” 宁苒讽刺地勾了下嘴角,他今日会来,还是有目的,是以并未言语。 “日后还请夫人在四妹妹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眼下想要往上走,全得靠关系,若是搭上了六殿下,咱们夫妻的荣华富贵,便不必再愁了。”卫霄在她耳边吹耳旁风道。 宁苒冷淡道:“是你的荣华富贵,却未必是我的,日后与你享福的是谁,还说不准。” 这却是在记恨那外室的事。 卫霄同她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外头人再如何,都不过是消遣,还能越过你去?你我终究是夫妻。” 先前他自然是舍不得那外室的,可眼下看孟泽的态度,分明依旧对宁芙热切得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牺牲那外室,便也是值得的。 宁苒自然信不过他,却也见不得那外室好,道:“你少来哄我。” “你放心,我定然给你一个交代。”卫霄心不在焉道。 宁芙在看到宁苒的信后,便交代了让人将卫霄的话,“不经意”传到李氏的耳朵里。 不过宁芙却也脱不开身,孟泽在她回京后的第五日,便来了一趟国公府。 “宁表妹。”孟泽在见到她安然无恙后,心中还是松了几口气,这半年在京中,他也时时刻刻记挂她的身子,生怕那重疾留下后遗症。 宁芙知他早晚会来,是以也算不上惊讶,客客气气道:“六表哥。” 孟泽却是细细打量着她,从想着与她的亲事后,其余女子,便失了那么些味道,便是皇子府嘉丽数不胜数,他也很少再进她们的院子。 而是时常想起她替自己包扎伤口时,那温柔的模样。 “怎的回京,也未提前通知我?”孟泽有些许不满道。 其实宁芙与他哪有关系,这不通知他再正常不过了,眼下他分明端的是夫君的身份。 宁芙不由想起宗肆,也不知男子为何总是如此,八字没一撇之事,就觉得自己能当这夫君了。 只是想起宗肆,心中便又盘算起,他如今如何了,按照上一世不久后敬文帝病危,胡人来犯,约莫他如今已到了北地附近。 “宁表妹为何走神了?”孟泽道。 宁芙回神,同他笑了笑,并未开口。 孟泽向来不喜欢被人无视的,只是宁芙如此,他倒也不生气,男子对待自己的妻子,向来要宽容些许。 “静文这些日子,一直惦记你,今日知你回京,便让我叮嘱你,一定要进宫去见见她。”孟泽道。 只要他不提及亲事,宁芙自然也就不好拒绝他,且静文公主待她向来不错,是以她应下了此事。 不过宁芙这一回进宫,却是先去了敬文帝设的宴席,宗贵妃与皇后都在,二人对她亦是都极关心,只是心思却大不相同,一个想她能当儿媳,一个却想阻止她嫁给孟泽。 如今孟澈还不知晓敬文帝心中,已有了皇储人选,皇后自然也还是为孟澈在做准备的。 而敬文帝,眼瞧着瘦削了不少,精神状态也不如以往,想来重病已不轻,只是怕眼下局势失控,不得不装出一副状态不错的模样来。 “你这丫头,恢复得倒是不错。”敬文帝含笑和蔼道。 只是大抵是没了往日的精力,这和蔼,倒也不似平日装的那般真切,宁芙甚至能感受到些许戾气,眼下的局势,恐怕让他忧心。 也不知是不是宗肆那边,有了消息,敬文帝才会如此。 “听闻表舅前些时日,也生了一场病,眼下瞧着,表舅也恢复得不错。”宁芙道。 敬文帝听到这,便笑了笑,重病之人,都是渴望听到这般话语的:“只是染了风寒,连着烧了几日,眼下倒是还未好爽利。” 宁芙看了眼在场的人,孟澈和孟渊,神色各异,各有各的打算,孟渊则是态度淡然,似乎是唯一一个信了敬文帝只是染了风寒的。 唯独静文,眼眶红红的。 女君争不了权,夺不了势,敬文帝只是她的父皇,那感情,反而最纯粹。而敬文帝, 不知为何,这冷漠的皇家,让她有些许反胃,可是也并非皇家如此,宣王府、孙府,全是如此,倒显得这才是常态。 “表舅会早日好起来的,来年我与表舅,还能再去一趟秋猎。”宁芙道。 敬文帝也只待了半个时辰,便以还须批阅奏折为由,先行离开了。 宁芙却笃定,这只是借口,敬文帝恐怕是身子撑不住了。 她不由看向孟渊,敬文帝重病的事,他却是最有理由外泄此事的,他最清楚孟澈无缘皇位,敬文帝定会在自己撑不下去之前,处置了孟澈。 而眼下,让孟澈被处置之前,再给孟泽使些绊子,并非不是好事。 只是,这对宗肆,也是有利的。孟渊最该提防的,不该是宗肆? 宁芙看向孟渊。 男人也偏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然后宁芙看见了他手上戴着的平安链,却是一顿,那是婧成的手艺,看来他与婧成间的感情,倒是不错。 “宁表姐。”静文走到她身边道,“你总算进宫了,如今她们都嫁了人,能与我一块玩的女君,真是越来越少了,就连凝妹妹,也已经很久未出过门了。” 宗凝不出门,自然是因为宗肆,想来她的心情,近来定然是极差的。 两人去后花园逛了逛。 “早一年,我还记得咱们这些女君,还能凑一起蹴鞠,如今回过头想想,那时的日子,可真美好。”静文道。” 宁芙不语,这却是她上一世经历过的,身边的人,慢慢嫁人,是以她不算太伤感。 “我也许也要嫁人了,听闻如今胡人不安生,六哥跟父皇提议,将我嫁去联姻。”静文道。 宁芙却是有些惊讶,道:“宣王府还在,何必需要你去联姻?” 静文却像是想起什么,不再多言,敷衍道:“皇家公主,大多也是走了联姻这条路。” 宁芙心中却是有数的,恐怕敬文帝这一回尝试着让孟泽挑大梁,而孟泽却不想再重用宣王府,只是他眼下恐怕对付胡人吃力,是以想着用公主去和亲,以换得暂时的安定。 他想的恐怕是待孟澈被处置,晋王、叶将军到时便能为他所用,那时再调遣他们去对付胡人也不迟。 只是这一次,恐怕结果不太好,出了大状况,是以敬文帝背后不得不再重新去重用宣王府。 回府后,宁芙便去了一趟茶庄。 如若孟渊,也任由静文去联姻,那她对孟渊,却也得警惕几分。 今日茶庄,却不见婧成的身影。 宁芙不由警惕了几分,待见到慕若恒,便问道:“杳杳呢?” “如今有人在查她,我将她送走了。”慕若恒道。 “静文公主怕不想嫁给胡人。”宁芙道。 慕若恒却是了然道:“四姑娘如今原是疑心起我来了,你可放心,杳杳好好的,静文也会好好的,我并非是那般无情之人。” 宁芙却无法全然相信,想了想,又道:“调查杳杳的,可是孟泽?” 慕若恒摇了摇头,道:“我倒不担心此事,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人也不会动她。” 宁芙顿了顿,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也难怪他会将敬文帝重病之事外泄出去,以加重敬文帝的压力,给宗肆行方便。 原是两人背后达成了某些交易。 “世子愿意相助,倒也算好事。”宁芙道。 “他并非愿意相助我,只是为了不让孟泽打你的主意,才与我交易。”慕若恒道。 第143章 借刀杀人 宁芙垂眸,也难怪孟渊为何写信要她回京,想来是与父亲一样,怕孟泽去淮朔对她下手。 慕若恒看着她,道:“我让你回京,也的确是因受他嘱托,护住你的安危,不过,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眼下你还不能拒绝孟泽。” 宁芙想了想,便明白他这是需要自己接近孟泽。 慕若恒却是并未再多言,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密信,只是看了后,忍住心中的震荡,将密信烧毁。 再抬头时,已经没了慕若恒的身影。 宁芙不由思索起密信中的内容,是有关孙政的。 敬文帝为何派出孙政去刺杀宗肆,如今她隐隐摸到了头绪。 仅仅是因为,孙政是孟澈的人,这便足够让他成为刺杀宗肆的最好人选。 若是孙政真能杀了宗肆,对帝王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而若不能,宗肆逃过一劫,那刺杀宗肆一事,就得有人出面担了这罪名。 孙政便是敬文帝给孟澈定罪而安插下的一颗钉子。 敬文帝如今重病,早已不希望再看孟澈与孟泽内斗,且孟澈因为通胡,敬文帝已有处置了他的心思,只是皇室子嗣叛国,影响皇室声誉,而这刺杀宗肆这等“保家卫国”的忠臣,便是最好的罪名。 是以孙政对宗肆的刺杀成与不成,对君王而言,都是在为孟泽肃清障碍,至于是肃清孟澈,还是宗肆,并无区别。 这期间,敬文帝与孙府的交易,便也昭然若揭。 孙政是刑部尚书嫡长孙,刑部尚书已是敬文帝如今最器重的大臣,而他如何能得到这般近臣待遇?那便是愿意为了敬文帝,牺牲自己的长孙孙政。 用一条命,换整个孙府的荣华富贵,从利益角度而言,是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恐怕孙政到死,都以为这是在为家族争得荣誉,不知他已是家族的弃子。 而孟渊此时,却还不希望孟澈倒下,是以在阻止敬文帝的打算。 而孟渊她要做的事,也是关键。 宁芙垂眸。 如今的每一步,都越来越紧迫,也许事关兄长,她都得更谨慎才是。 …… 因着孟渊的嘱托,宁芙见到孟泽的次数,便多了些。 若是无事,他便以拜访宁裕的名义,来国公府。 孟泽来了几回,便觉得她身边的丫鬟冬珠有些碍事了,便是想与宁芙亲近,他也找不到机会。 宁芙在发觉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冬珠时,心不由往下沉了沉,含笑道:“冬珠是同我从小一块长大的。” 孟泽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打消了处置了冬珠的念头,毕竟这人还没有娶到,就惹得宁芙不快,可不是什么好事。 “看你终日在府上,也无聊,有空不如去我的皇子府坐坐?”孟泽有些意味深长道。 就好似他的皇子府,她是那位女主人。 宁芙沉吟片刻,想起孟渊交代的事情,是以并未拒绝:“若是有空,便叨唠六表哥了。”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孟泽柔声道,“只要你想,皇子府自然是你想进就进。” 男子甜言蜜语,胜似砒霜,宁芙含笑不语。 孟泽却想同她说更多,男人在上头时,总是忍不住说些情话,只可惜却被人打断了。 “四姑娘,不好了,那李氏,伤了大姑爷……”那嬷嬷进来,看见孟泽,急而转口恭敬道,“六殿下。” 这事,是卫霄与他那外室之间的矛盾,宁芙自然不介意“坏事传千里”,道:“嬷嬷不必担忧,直说无妨。” 嬷嬷便一五一十道来,原是今日卫霄私下偷偷去看李氏,却未料那李氏,不知怎的将簪子刺向卫霄,好在卫霄伸手挡住,那簪子未刺入他的胸膛,不过也刺穿了他的手掌。 李氏为何会如此,宁芙心中却是有数的。 自然是因为她“无意中”听到了卫霄那薄情寡义之言,一时寒了心。 这李氏如今是国公府在“照料”,发生了这般事宜,宁芙这个提议了这事的人,自然得去瞧瞧。 “我同表妹一块去吧。”孟泽道。 思及卫霄对待权贵的态度,宁芙便未拒绝。 两人到达庄园时,卫霄正坐着由大夫包扎伤口,李氏跪坐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卫霄眼中,本也有几分余情的,只是在看到孟泽时,脸色不由一变。 “六殿下。”卫霄谄媚笑道。 孟泽似笑非笑道:“卫大人处理家事吧,我不过担忧阿芙一人前来不安全,给她当当贴身侍卫。” 一个皇子,给人当贴身侍卫,这可就相当亲近了。 这宁四姑娘这条人脉,他哪能错过,眼下自然得在宁芙面前表态,压根就没有再看李氏一眼,只道:“六皇子误会了,不过是男女间的风花雪月,哪算得上家事,也不会让家里操这份心。” 这便是跟宁芙表态了。 李氏扯起嘴角笑了笑,心寒无比。 孟泽自然是瞧不上李氏这等民女,道:“阿芙听闻你受伤,便急匆匆赶来,卫大人还是先下去让太医看看吧。” 太医能来,自然也是孟泽献的殷勤。 卫霄拱手道:“那便多谢六殿下了。” 他同孟泽,一块去了偏院。 宁芙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李氏,道:“你可看见了?官场里的男子,哪个是会被女子牵着鼻子走的。” 李氏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女子的底气,从不在于夫君的宠爱,母族才是女子的底气,你想针对我二姐姐,也得瞧瞧你手里可有资本。而他为了官职,想讨我二姐姐开心,定然会处置你,你猜他这回来,到底是否真是来看你的?” 宁芙站着看她。 李氏脸上,忽地露出惊恐之色,忽然想起,卫霄今日,连配剑也带着,而以往,他从不会如此,不由想起那闲言碎语,卫霄对宁苒说,要给她一个交代。 卫霄要杀她。 李氏的眼眶慢慢红了,心中怨恨更甚,卫霄欺骗了她,如今还要取她性命,自己非但享受不了荣华富贵不说,还要被宁国公府羞辱。 这全都是卫霄的错。 李氏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要卫霄,也尝尽她所受的苦楚。 宁芙收回视线,未再逗留。 …… 几日之后,李氏的身影消失在了庄园。 卫霄心中警惕,心知李氏眼下以留不得,便买通了人去处理了她。 李氏却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告了卫霄强抢民女之罪。 大燕律法,朝中大臣,若干了此等勾当,那便得重罚。 卫霄不得不找宁国公府帮忙,眼下被污蔑,真是有理也说不清,未料到这李氏,这般疯癫。 卫氏自然也急,女儿女婿是一体的,这对女儿而言,并非是好事。 宁芙却含笑道:“大伯母不妨去问问二姐姐的态度。” 宁苒的态度,却与宁芙是一样的,卫霄的事,宁国公府有能力处理,那便晾着他,让他受受苦。 得让他知晓,他如今的一切,仰仗着谁。 何况,眼下卫霄若飞黄腾达,绝非是好事,只有他在她掌控之中,宁苒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生。 卫府早就来求她了,宁苒却是以没醒为借口,只道:“今日的早膳,倒是可口。” 卫霄见到她,已是午后了。 “夫人。”到这时,卫霄却是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讨好她。 宁苒看他一眼,却并不言语。 “夫人,那李氏分明是陷害我,初时分明是她引诱我在先,如今她却将这罪名,扣在了我头上,夫人,你得帮帮我。”卫霄在她身侧坐下,握着她的手恳求道。 宁苒笑了笑,却道:“你若是不受她勾引,她又如何会因为进卫府不成,而这般想毁了你?这分明是你自找的,又何必将过错,都推到别人头上。” 卫霄这会儿被她奚落,也生不出半分气来,姿态已摆得低到不能再低,道:“夫人,是我的错,这一次我已受了教训,日后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宁苒看了看他,并不言语。 “夫人,你即便不为我着想,却也得想想孩子。”卫霄道,“若我这一回担了罪名,咱们炀儿日后的前程该如何?” 宁苒却沉得住气,道:“你与这李氏之事,我父亲也极生气,至于他愿不愿帮你,就看你自己表现。” 这一回,不将他管下来,日后可就再没有这般机会了,而若非是为了儿子,宁苒自是希望他一辈子,都得如此仰仗国公府。 便是公公婆婆来求情,宁苒也不带半句松嘴的。 这样一折腾,便是大半个月。 而孟泽得知这事的心思,却是忍不住笑了笑。 这分明是宁芙的一招借刀杀人。 那李氏,不是受她挑拨,就有鬼了。 看来宁芙比他想象中,要有手段一些。 不过这样的宁四姑娘,才有意思。 几日后,宁芙在溢香楼门口,看见了个被欺负的小姑娘,似乎是刚从溢香楼里逃出来的。 那女子,摔在了她的马车前,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的宁芙,正好四目相对。 小姑娘的眼中,充满了恳求,莹莹有泪。 宁芙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这是陪伴了她三年的侍女,玉环。 这一世,终于碰上面了。 第144章 第一外戚 “小蹄子,还敢逃!”旁边的壮汉狠狠踹了她一脚。 玉环抱着头,默默的哭泣着,只是睁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宁芙,仿佛她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眼下的玉环,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与记忆里,那个天天逗她开心的侍女重合了。 在宣王府的那三年,玉环于她而言,便是最重要之人,正是因为有她在,那漫长的三年时光,才不那么难熬。 每日她还未起来,玉环就已来到了她床边,笑盈盈地说:“世子妃,今早您想吃什么?” 待那夏天炎热之时,玉环又会站在她身侧,随时给她扇风纳凉,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哪怕是生病了,也怕其他侍女对她照顾不周,将她的喜好,一五一十的叮嘱给顶替她的人。 连宣王妃都说,她身边的两个侍女,一个冬珠,一个玉环,都是极难得的伶俐尽心。 只是却没想到,她是孟泽安插在她身边的。 “姑娘,救救我。”玉环泪流满面的求道。 冬珠对宁芙道:“姑娘,这恐怕是从溢香楼里逃出来的,不少人会将女儿,发卖到此处贴补家用。” 玉环也正是被她的父母“发卖”来溢香楼的,只是眼下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宁芙本不想管的,可看到她身上的伤,总归是念了几分上一世的情义,她也曾在她坠马时,急急冲过来护住她,而在床上躺了三月。 她到底示意车夫拦住了那两个壮汉。 “不知二位,为何要为难一个小姑娘?”车夫问道。 “为难?她父母收了银子将她卖给我们老板娘,她就是楼里的姑娘,如今她想逃,那我老板娘岂不白白亏损了银子?这样下去,我们老板娘的生意,还做不做了?”两位壮汉咄咄逼人道。 车夫回头看了宁芙一眼。 宁芙道:“若是我以足够的银子替她赎身,可否放她走?” 两壮汉互相对视一眼,又见这马车,是官家马车,一人守着玉环,一人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宁芙就见一个婀娜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含笑道:“姑娘能为这小蹄子出多少?” 宁芙报了个数。 那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笑道:“既然如此,那这小蹄子便是姑娘的人。” 宁芙报的数,自然不低,只是却也未高到这般地步,恐怕是孟泽早已叮嘱好,只要这价格合适,那就同意她。 宁芙看了一眼冬珠,后者便将玉环搀扶上了马车。 那玉环早已泣不成声,磕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愿意为姑娘做牛做马,来报答姑娘,请姑娘收留我,我什么也能干。” 宁芙却是微微一笑,更多的是释然,眼下她为了完成任务,自然没有半分真心,可日后在朝夕相处中,她定然全非是受孟泽的安排。 她对自己的关心,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宁芙,却不会在身边留一个奸细,是以她不会留下她。 “你可有名字?”宁芙耐心问她。 玉环摇了摇头:“父亲只管我叫大妞。” “那你日后,就叫玉环吧。”宁芙道。 “多谢姑娘。”玉环却是充满希冀的看着她。 宁芙又吩咐冬珠取了银钱,将这些银钱,递给了玉环,道:“你拿着这些银子,自己去做一些买卖,眼下我无法收留你。” 玉环浑身一僵,道:“姑娘,我真的能干许多活,您就收留我吧。” “我救你,仅仅是因觉得与你有缘,你且放心去过日子,待你生活安定下来,可以玉环之名,给国公府写信,我看到便知道是你的来信了,有机会我会去见你。” 这写信,却是宁芙怕她办事不力,被孟泽给处置了,自己这要见她,孟泽也就会留着她。 “多谢姑娘。”玉环朝她磕了几个响头。 宁芙安排了人,将她送走了。 冬珠好奇道:“姑娘,你怎还给她取名字?” 向来是收了人,才会赐名的。 “或许是我与她有缘,总觉得玉环这个名字,十分适合她。”宁芙含笑道,“似乎在梦中,曾经见过她。” 冬珠有些吃味道:“还好姑娘未收了她,不然姑娘的心,可就要被她给夺走了。” 宁芙则回过头看了冬珠几眼,打趣道:“怎的连她的醋也吃?你从小便与我一块长大,还有谁能越过你去?” 冬珠微微脸红,不再言语。 宁芙的思绪却远了,重活一世,选择了不同的路,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熟悉的人,会渐行渐远。 …… 卫霄被李氏污蔑强抢民女之事,被缉拿了半余月后,宁国公府才出面,将他证实了罪名非真。 只是这半月,已让卫霄吃了不少苦头,浑身是伤不说,人也瘦了不少。 这期间,自然也少不了孟泽为了讨好她,故意让人下了重手。 再见面时,卫霄几乎不敢多看其余女子一眼。 宁芙在心中忍不住赞叹,还是男人治男人,最有法子,孟泽一出手,卫霄就变得如此乖顺了。 两人在皇子府见面时,孟泽含笑道:“日后卫霄,自会顺着宁二姑娘,宁表妹不必再忧心了。” 宁芙含笑不语,自然是不能说自己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的。 “只是不知日后我要是有了其他女子,宁表妹会不会也以同样的法子来对付我。”孟泽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表哥贵为皇子,我又岂敢如此。”见他挑明,宁芙也只好虚与委蛇,不能再一口咬定卫霄之事,自己未动手脚了。 孟泽满意了几分,道:“你也知晓,男子须在外应酬,不过我同你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到宁表妹的地位,只要你与我成亲,日后国公府,便是第一外戚。” 第一外戚,那可就是皇帝的岳丈,国丈了。 “表哥这是何意?”宁芙不动声色道。 “是我未注意言辞。”孟泽笑道。 宁芙心里却是有数的,他怎会故意说这般话,恐怕是想让自己告知父亲,如今他已占优势了,是以才这般“不经意”说错话。 也说明,他急需父亲的扶持,看来北地那边,越发不太平。 也许是知晓,宗肆“死了”这事,还有些蹊跷。 第145章 宗肆将回 北地一事,若不由孟泽自己平定,而是依旧需要宣王府出面,恐怕会被认定为能力欠缺,是难以稳定稳定人心的。 加之孟泽一派,不少本就是亲宣王府的,如今宣王府受制,才不得不转投于他,换句话而言,这还算不上孟泽自己人。 敬文帝将北地之事交由他管,恐怕也是希望孟泽能吃下宣王府的政治遗产。 此时若是宗肆未死,孟泽自然急切。 宁芙收回思绪,看向孟泽,装出有些茫然的模样,似是没听懂他那番“第一外戚”的许诺。 “若有一日,父皇真这般看重我,让我登上那个位置,我定会让宁表妹与我一起共享这份荣耀。”孟泽拉着她的手道。 只要他当上皇帝,他一定让她当皇后,也许他会有其他女人,但绝不会亏待她。 不过宁芙是不信男人的承诺的,便是当了皇后,日后那个位置,也不一定做得安稳。 “六表哥,我该回去了。”宁芙道。 孟泽心中难免骂她不识好歹,笑道:“听闻前些时日,表妹在溢香楼门口,救了个小姑娘。” 宁芙想了想,便坦诚道:“她被父母发卖到那腌臜地,我见她可怜,是以便替她赎了身,她本有意跟着我,只是我阿母交代过我不准在外乱好心,若是将她带回去,阿母得刨根问底,是以我只给了她一些银子,让她自己去讨生活。” “原是如此,宁表妹倒是个心善之人。”孟泽便也未再多言,“我让我的贴身侍卫,送宁表妹回去。” 待回到国公府,她便与父亲说起了同孟泽的交谈,意在让父亲小心孟泽。 “你最近,怎与他见得这般频繁?”宁真远蹙眉道,他隐隐猜测女儿背后似乎另有打算。 “北地之事,父亲可有听闻?”宁芙道。 “最近颇为动荡。”宁真远道。 “父亲以为,孟泽能否解决好这事?”她又问。 “他虽是皇子,但在军中根基太浅,不如四殿下,手中有叶大将军这张牌,一时恐怕难成。”宁真远道,是以孟泽会打阿芙的主意,晋王虽也同四皇子亲近,可毕竟与康阳关系匪浅,若是阿芙嫁给孟泽,孟泽便有拉拢的机会。 “正是他根基浅,是以会打父亲的主意,只是父亲莫要拒绝他,暂且委婉表达自己有意,拖着便是,北地之事,是轮不到他来处理的。”宁芙道。 轮不到孟泽处理,那北地之事,还能由谁处理?自然是宣王府了。 只是无人知晓宣王府如今的打算,宣王府似乎也一蹶不振,女儿又是如何得知的?莫非…… 宁真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这是何意?” 宁芙沉思片刻,如今父亲误会她与宣王府有牵连,也不是坏事,省得在替孟澈针对宣王府之事上,过于尽心尽力,只是自己如何与宣王府有牵连,才合情合理。 她想到了宗肆。 宣王府当初跟她有过结亲的打算,若是自己跟宗肆有牵连,那就说得过去了,这样即便像父亲透露些消息,父亲也不会猜忌。 “北地之事,世子自会处理。”宁芙道。 宁真远的表情微微一变。 看来父亲对宗肆“死了”这事,也是略有耳闻的,恐怕上一世,也同样如此。 宁芙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是否父亲上一辈子,也参与其中,是以后来对于宗肆同意亲事,才会那般惊讶,而宗肆从不亲近国公府…… “父亲可是也在宣王府一事上,助力四殿下了?”宁芙有些焦急地问道。 宁真远重重地叹了口气,生在朝堂,又如何能不参与其中,如何不替自己的家族谋求利益,便是先前彼此有过恩情,不是一路人,早晚也会因立场决裂。 宁芙却是有些恍惚,也难怪上一世,宗肆并不喜欢同她回国公府,便是前一夜,两人温存过,他也很少同她回门,那时她还以为,他瞧不上没落的国公府。 “父亲日后在宣王府的事上,还请慎重。”宁芙垂眸道,“也不必担忧我与孟泽见面,我与他的亲事不会有着落。” 而若非有孟渊交代的任务,她也不会见孟渊。 “你在淮朔,所救之人是谁?”宁真远却忽然问道。 宁芙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宁真远的心情,便复杂了一些,女儿救他,也并非只有这一次,便是在宣王一事上,女儿当初也是尽心尽力的。 也难怪她料定北地之事,宗肆自会处理。 却说宁芙去皇子府的次数,属实不算少。 孟泽对她也算得上“纵容”,府中再得宠的女眷,只要碰上她,都得规规矩矩地同她寒暄。 小胡姬本不信的,她向来不担心孟泽身边出现新的女子,自己虽不算侍寝最多,可也算受宠最久的,且孟泽若是有心事,也会同自己说起。 受宠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若愿意同自己敞开心扉,那是决计不一般的。 她打算去会一会宁芙。 大胡姬再三阻拦。 “姐姐,你何必担心,殿下与她不过为了利益,只要我不过火,殿下都不会责怪我的。”小胡姬道。 这便是宁芙第一次见小胡姬,这是宗肆替孟泽寻来的美人。 “殿下,这是我亲自做的糕点,送来与您尝尝。”小胡姬道。 宁芙笑道:“表哥身边还真是美女如云。” 孟泽见她如此坦荡,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虽想她不要过于会吃醋,可眼下这半分醋也不吃,也让他不太痛快。 “谁都比不上阿芙你。”孟泽道。 他说着,顺势吃了小胡姬送到嘴边的糕点,又朝宁芙看去。 她却依旧是含笑模样,不见半分在意。 “你先下去吧。”孟泽看了眼小胡姬,淡淡道。 “殿下……”小胡姬还想撒娇。 “下去。”孟泽笑了笑。 小胡姬心下一惊,他何时真同她生过气,一时难受不已,捧着糕点下去了。 大胡姬见她落泪,也只是叹了口气。 而孟泽自己也有些意外,不过也理解自己为何还如此,他还未得到宁芙,自然会如此。 这皇子府来得多了,见到的人,便也多了起来。 碰上宗凝时,是在皇子府门口。 宗凝一见她,便红了眼睛,她沉稳了不少,只是那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 只是最后,她只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句:“宁姐姐。” 宁芙朝她点了点头。 而宁芙与孟泽往来密切这事,不仅京中众人有所耳闻。 便是远在达州的陆行之,以及北地的宗肆,都是略有耳闻的。 屈阳一见宗肆那捉摸不透的森冷表情,便知这位爷,心中定然是开始嫉妒了。 偏偏还有那不长眼的揣测道:“也不知四姑娘,想不想当那皇后。” 第146章 臣求赐婚 “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经受得住这般诱惑,且六殿下,也貌比潘安,宁真远眼下或许不愿背离孟澈,可四殿下通胡一事是道坎,他若倒台,宁真远不然会另寻靠山。” 张录分析得也算是透彻了,待孟澈被处置之后,宁真远是何态度,并不好说。 屈阳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宗肆。 可惜偏偏这位,对宁四姑娘也颇有想法,是以孟泽与宁四,绝无可能,便是有可能,这位也会给掐灭咯。 世子刚回北地时,并未走露半点风声,只暗中将宗亭给架空了,又将敬文帝派来的人,全部私下都杀了个干净,又将这事给压了下来。 屈阳也是第一次见世子这般心狠。 而在处置异党这般要紧关头时,竟还有兴致,让人去盯着宁四姑娘的情况。 京中敬文帝自然不可能全然不知晓这事,只是生了重病,世子既未死,与世子相斗并非长久之计,当时未能成功刺杀他,便已错过了处置他的时机。 而眼下胡人又蠢蠢欲动,指不定还需要靠他,是以即便敬文帝知晓了些风声,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敬文帝的希望,恐怕也只有孟泽能独挑大梁。 若是孟泽做不到,敬文帝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容忍宗肆这位权臣的存在,保大燕之无虞,不失丢失领土之骂名。 张录道:“六殿下眼下,恐怕急得晋王相助,才会对宁四姑娘步步相逼,若是此时他去圣上面前,提与四姑娘的亲事,圣上会应允。” 半年前,敬文帝顾忌着宁真远当时是功臣,若逼他嫁女,显得帝王太过功利,而不顾君臣之情,其他臣子,心中必然会多想,不利于统治。 而眼下,距宁真远立功,已过去半年,期间立功之人不少,谁还记得宁真远半年前的功绩,是以便是赐婚,也少了顾忌。 更何况,敬文帝也得考虑孟泽的将来,传位与他之后,孟泽能不能当好皇帝,如今已不在敬文帝考虑范围之内,但他身边有没有能提点他的忠臣,便显得尤为重要了。 “便是应允,又如何?”宗肆淡淡道,“只要一日未成亲,那便有变数,宁真远便不会对孟泽尽心尽力。” 张录道:“还是世子沉得住气。” 屈阳心道,这是世子打算无视道德,若是真有那种情况,便抢亲的意思。 女子的名誉,自然重要,宣王府世子娶一位已订过亲事的女君,虽然是不好听了些,可世子不在意,那便无所谓了。 便是宁四姑娘已经跟人成亲了,世子也是不在乎的,如今世子已不在乎这些伦理道德,宣王府的名声也已没那般重要,只有宁四姑娘,世子是在乎的。 也不知在那达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录走后,宗肆才道:“给孟渊送封信。” 沉吟片刻,又道,“给阿芙也送一封,就以傅公子的名义,写一封家书,送到茶庄,让孟渊转交于她。” 却说宁芙在看到吾妻亲启四个字时,不由愣了愣。 随后想起,自己在达州时,曾扮做傅公子的新妻,宗肆为了掩人耳目,这般写倒也算合乎情理。 信中正面的内容,不过是寻常的所见所闻,他吃了什么,见了谁,像是夫君与妻子交代着自己的事宜,问她的近况如何,末了又叮嘱她莫要被人勾去了魂。 倒像是那他曾经扮过的慕容的语气。 宁芙却是熟练的用起他曾经给过自己的隐形墨水,信纸的背面,果然写着正事。 信中提及了两件事。 其一,孟泽有求娶她的打算。 其二,她不必与孟泽相抗衡,亲事不会定下。 宁芙沉思片刻,这与孟渊所提及的,倒是没有差异,她并不担心此时,多的是不愿她嫁给孟泽之人,孟澈亦是如此。 只是这背面,却也有一句:自有比那皇后之位,更好的去处,阿芙即便心动,也请再斟酌斟酌,孟泽给你的,也只有这皇后之位,日后却也未必安稳,我能给你的,比他要多得多。 宗肆的饼,宁芙自然也不吃。 “看来傅公子,面对姑娘时,很有倾诉的欲望。”慕若恒笑了笑。 宗肆这封信,整整写了六张信纸,倒不像是他的作风了。 宁芙却是道:“既然演戏,自然要逼真。” “四姑娘在演戏,却也足够让人沉浸其中,便是向来爱美人的孟泽,亦有几分心动。”慕若恒有意无意道。 “你交代给我的事,我自然会完成。”宁芙公事公办道。 孟泽对她有几分兴趣,她自然能感受到,只是跟上一世并无区别,不过是因为晋王。 几日之后,孟泽又带着她出府游玩。 孟泽似乎兴致极高,同她说话时,远比平日里还要耐心。 “表哥今日,似乎很开心。”她想了想,还是问道。 孟泽今日,自然是高兴的,同宁芙的亲事,父王先前是不反对他去争取,可没有赐婚之意,而昨日,父皇竟主动提及了这事。 若是有父皇赐婚,这一切自然要简单不少。 只是对是否是他的正妻,父皇还未定夺妥当。 宁国公府的女君,尤其是眼下宁真远身居要职,给一个皇子当正妻,自然当得,当侧室,反而是不合理的。 而父皇还要考虑,这就意味深长了,除非是给太子当侧室。 这叫孟泽心情,如何能不好。 “日后我一定会对表妹好,亏欠你的,日后我会补上。”孟泽没来由道,又伸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发丝。 宁芙自然也想到了其中缘由,恐怕孟泽是无法娶自己为正室了,而为何会如此,也让她顿了顿。 没想到敬文帝真有了立太子的打算,恐怕是身子越发严重了,才不愿再拖下去。 一旦孟泽当了太子,孟渊再想既位,可就麻烦许多了,便是在法理上,也得多花不少功夫,处理不当,篡位的名声,可就得跟着他了,也难怪孟渊要自己办那事。 她正想着,没注意孟泽伸手抚摸着她的脸。 宁芙只感觉到了一道阴影,抬头时,便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陆行之。 是的,面无表情。 他在见到自己与孟泽走得近时,两次都是如此。 倒像是,抓到了自己同奸夫在一处。 而在宗肆面前,他从不会如此。 “陆大人回京了。”孟泽却牵起她的手,含笑挑衅看着陆行之。 陆行之平静地看了一眼宁芙,后者就把手给收了回去。 “陆公子。”宁芙道。 “四姑娘赏完湖,便回府吧。”陆行之只留下这句话,便驾马离去了。 宁芙回府后,便听说了陆行之在达州修路这事上,也办得极为妥当,达州向来境外势力盘踞,不愿让达州与京中往来便利,这路一直未修下去,是以敬文帝一直束手无策。 没想到既位以来,一直修不下去的路,陆行之给修完了,这何止是大功。 “行之办事,从未有过失手时候,深的朕心,该赏。”敬文帝喜不自胜。 陆行之下跪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行之但说无妨。” “眼下,臣已到了该娶妻的年纪,还望圣上能赐婚与我同宁四姑娘。”陆行之道。 第147章 订婚事 敬文帝的脸色,稍稍复杂了些,手上盘着念珠,看着跪在地上的臣子,不知在斟酌什么。 半晌后,谨慎道:“阿芙的亲事,我亦不好擅自做主,还得过问真远的意思,你既是功臣,朕自然会替你过问。” “多谢圣上。”陆行之道,“达州势力复杂,不过眼下路已修,日后臣愿意驻守达州。” 敬文帝的脸上,这才生出几分笑意来,感慨道:“你同你父亲一样,都替朕分担了不少压力,你父亲也是常年在外,难得回京,有你们在,朕这江山,才坐得安稳。” 当晚宁真远就进了宫。 敬文帝道:“你说,这论功行赏,为何重要?” 宁真远道:“这既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公正,也是对臣子的尊重,若非如此,必然招致懈怠。” 敬文帝笑道:“朕却以为,这重在一个赏字,有赏才会有功,而非有功才有赏。” 宁真远眼中,论功行赏在讲分配,而在敬文帝看来,这却是激励之法。 他虽想将宁芙赐婚给儿子,只是他从不亏待功臣,是以大燕叛国之臣少之又少,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中,竟还有自家老四。 如今也是时候,该处置老四了。 至于陆行之,朝中势力牵连不多,即便做过宣王府的幕僚,可参与的,却也仅是各方正事,是个真干实事的,而非拉帮结派之流。 大燕需要这样的臣子,办事利落,而又事事办得漂亮。 敬文帝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已做好了决定。 无人知晓,当夜宁真远进宫,同敬文帝聊了什么。 只是几日之后,一道婚讯,震惊了京城。 敬文帝竟给陆府的陆二公子以及宁国公府的宁四姑娘赐了婚。 “那陆公子,相貌堂堂,四姑娘也俊秀绮丽,二人倒也般配。” “日后生的娃娃,怕不知还有多俊俏。” “你倒是大胆,这就想到娃娃去了。”另一人含笑打趣道。 京城中,自是众人津津乐道。 宁芙却在国公府,有好几日未出门。 孟泽自然相约了她好几回,只是如今亲事定下了,宁芙再去见他,便不合适了,否则一顶朝秦暮楚的帽子扣下来,国公府女君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她却是也未料到,敬文帝会突然赐婚,也好在前些时日,就完成了孟渊交代她的事宜。 宁夫人对这门亲事,是极满意的,原本她一直担忧孟泽,如今可以放下心来了,而这女婿,又正好是自己一直以来挑选的,再好不过。 整个宁国公府,都极高兴。 陆行之来国公府时,是在午后。 他与陆夫人来国公府拜访,也许是相谈亲事事宜的,正好与宁芙在沁园撞上。 因着才定下亲事,宁芙再见到他时的感触,便全然不同了。 陆行之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才看向宁老太太,恭恭敬敬道:“老夫人。” 宁老太太,自然是极喜欢他的,眉开眼笑道:“你在达州待了许久,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日后便多来国公府坐坐,当成自己家便是。” 眼下,可不就是一家人了么。 陆行之在长辈面前,表现得极尊重,对宁真远与宁夫人,都是如此。 大房的卫氏,听闻他来了国公府,也赶了过来。 卫氏虽平日里爱奚落,可宁芙的婚事定下来了,她心里总体还是高兴的,而向来虽有些拜高踩低,可对陆行之,卫氏也极佩服。 陆行之与长辈们,交谈了许久。 宁老太太见他看了宁芙无数次,心里门清,含笑道:“我与你母亲谈事即可,你与阿芙,下去忙自己的事吧。” 众人都笑了笑。 宁芙却是不由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宗肆也来国公府谈过亲事,只可惜碍于他的身份,国公府的长辈,也无人敢在他面前,以长辈身份自居。 那时倒像是在完成任务一般,宗肆行色匆匆,国公府配合,全然没有此时的其乐融融。 只有阿母,那会儿对宗肆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现在她明白了,因为是宗肆应允了亲事,阿母有些感激。 宁芙不禁细想了会儿,上一世的宗肆,其实对阿母,还算客气,阿母去王府,他若有空,几乎会去见上一面。 他只是不喜欢国公府,似乎不会不喜欢阿母。 陆行之起身行礼道:“多谢老夫人。” 宁芙回神,看了看他,见他看着自己,便收回了视线。 两人行走在国公府的院落中。 “陆公子曾对我说,让我安心回京便是,六殿下不能对我做什么,可是因为早就做好了同圣上请旨赐婚的打算?”宁芙道。 陆行之道:“我却未料到,有人让你往孟泽身边凑。如若我不请旨赐婚,圣上不日会赐婚你与孟泽。” 宁芙蹙了下眉,却不想陆行之与宗肆一般胆大,竟敢对皇子直呼其名:“陆公子小心祸从口出。” 陆行之倒也算听话,见她开了口,便没有再对孟泽直呼其名:“四姑娘似乎不讨厌六殿下。” 仔细听去,其实有几分酸溜溜的,只是他情绪无起伏,是以难以辨别。 宁芙道:“说不上讨厌。”只是也不喜欢,若不打她的主意,她敬而远之便是。 陆行之抿起唇。 “陆公子却似乎与六殿下不太对付。”宁芙道。 陆行之顿了顿,淡淡道:“我与他很难对付。” 宁芙只当两人政见不合,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身边这位,上辈子是一直吃着孟泽的醋的,吃到她提一嘴孟泽,他就会极不高兴。 “你我的亲事,陆公子怎么打算?”宁芙问。 “只是为了保你不嫁给孟泽的权宜之计,四姑娘若是不满意我,你我的亲事便可取消,一切以四姑娘的心意为主。”陆行之道。 不过,他还想娶她一次。 哪怕是假的。 不知为何,他说这番话,宁芙心中却隐隐有些疼:“你不必如此,我说过的,既然重活一世,你便好好活,你并非是我的挂件。” 陆行之眼中温柔了几分,道:“我与四姑娘不一样,不过四姑娘不必担忧我,我所做的一切,正是我心中所想。” 有一抹思绪从她脑中飞快略过,只是太快了,她什么也未抓住。 与此同时,这门亲事,也传到了北地。 第148章 怕被偷家 屈阳看了眼一直没有反应的宗肆,一时也不敢言语。 宁四姑娘的亲事,来得太过突然。 直到出现的章和,打破了平静。 “世子哥哥,宁姐姐同陆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了。”章和进了书房,兴高采烈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宗肆。 男人看她一眼,神色淡淡。 屈阳好心阻止道:“章姑娘,近日身子可有好一些?” 自章和奔赴北地以来,生了一场大病,一个小女君,独自前来北地,可想而知有多艰辛了,又不顾危险,始终站在世子一边。 屈阳对她的印象是极好的。 只是小女君说自己拿世子当亲哥哥,屈阳却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屈阳这番话,却是为了章和不再提京中那四姑娘的话题,可惜章和却像是未察觉一样,继续笑盈盈道:“宁姐姐一直喜欢陆公子,眼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二人极般配。” 这有人得偿所愿,有人就得遗憾终身,感情之中,向来容不下第三人。 宗肆蹙了下眉,道:“宁四姑娘对陆公子,并算不上喜欢。” 她对陆行之是有些亲近,甚至态度比对自己好一些,可在宗肆看来,那并非是爱慕。 至于亲事,大概是权宜之计,陆行之也提防着孟泽。 章和见他如此,笑意浅了些,道:“世子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您莫要生我的气。” 宗肆看了看她,却是不语,半晌后道:“我向来将阿和当成亲妹妹看,又如何会生你的气,既然身子还未痊愈,下去休息吧。” 他有意无意的,不知在提点什么。 章和只听见那句“亲妹妹”,心中一时酸涩不已,她一点也不想当他的妹妹,只是她也知,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只希望,有朝一日,他的想法能改变。 却说即便如此,宗肆夜间还是难以入眠,起身面无表情得洋洋洒洒地写了封信。 孟渊是在几日之后,收到这封信的。 杳杳随侍在身侧,自然也偷看到了一些内容,本想憋着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好奇心到底是让她没忍住,小声问:“世子这是准备回京么?” 孟渊勾了下嘴角,道:“再不回京,怕家被人偷了。” 杳杳道:“他怕再不回京,阿芙与陆行之的亲事就真成了。不过,这却对你有益,不如顺水推舟。” 孟渊道:“我还以为你学不会替我考虑。” 杳杳急道:“不会的,我向来是替你考虑的。” “既是替我考虑,又为何还要乱跑?”孟渊反问。 杳杳不语,神色间纠结意味明显。 “乱跑就算了,还日日同李枋在一处?”孟渊意有所指道,“与他共住一室,这么不提防他?” “李枋是个好人。” 孟渊神色一拧,凉凉道,“是么。” “这是自然,他的武功极好,有他在,便是我出去,也不会碰上危险的。”杳杳对暗卫李枋,是十足的信任。 这是孟渊派来保护她的,她自然放心。 孟渊扯扯嘴角,并未言语。 杳杳见他突然不理自己了,恍惚间明白过来什么,嘴角翘了翘,道,“你吃醋啦?” 孟渊无奈道:“什么时候你能发觉得早一些?李枋终究是男子,我如何能不介意?” 杳杳心中却觉得甜甜的,她握住了他的手,孟渊的手极宽大,每一回握着,她都极有安全感。 “虽有人在寻你,却不会拖累于我,日后不要再想着偷偷离开。”孟渊道,“我护得住你,若连你也护不住,我也不必去争那个位置了。” 杳杳咬咬唇,“可是……” “婧成。”孟渊道,“我并非只爱那江山,只是不愿民间疾苦,若他们之中,有一位能堪大任,我不会如此,也不会为了皇权,牺牲身边人。是以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是累赘。” 若是人有轮回,生生世世,他都会护好她。 杳杳眼泪汪汪,忍不住拥住他,道,“那你为何不愿与我生个孩子。” 孟渊却未料到她会说起这个,一时无言以对。 “以前我以为你……可你分明又是能行那事的。”杳杳小声道,“我喜欢与你那样。” 两人无意间有过一回,他分明是很行的,她喜欢同他那般亲密的时候,好似他们不分你我,一直是一体的。 这般直白,孟渊都要替她脸红。 她哪是想要孩子,分明只是图他身子。 “待日后,再来商讨这事,眼下并非要孩子的时候。”孟渊道。 杳杳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这个喜欢,却也是指行房时。 “不要多想。”孟渊道。 “我以后不乱跑,你同我再来几次,好不好?”杳杳道。 饶是孟渊,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哪有人以此来交易的。 杳杳已将手,探入他的衣襟,分明已得寸进尺,嘴上却显得彬彬有礼,可怜兮兮:“好不好?” 孟渊自然无法拒绝。 …… 却说孟泽那边,几次相邀,都未见到宁芙,心中的怒意自然正盛。 等他继了大位,定然会处置了陆行之,还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要了宁芙的。 至于宁芙,好端端的正妻不做,敬酒不吃,那便吃罚酒,日后总有吃苦头的时候。 只是眼下孟泽,却因北地胡人事宜,抽不开身,也寝食难安,只是心中愤然,他不信宣王府能做到的,他一个皇子做不到。 宁芙在孟泽并未再寻自己后,便知他定然正忙于北地一事。 不过半月,就听闻胡军进犯,大燕这一仗,输得极惨,半个丹阳,都落入胡军手中。 宁芙不知期间,有没有宗肆的刻意为之。 她有些担心静文公主,孟泽眼下的希望,定然在公主和亲,以便拉拢与胡人的关系上。 大燕何时落于此境地。 未过几日,胡人的使臣果然来了京城,赢了胜仗,态度自然桀骜不已。 “这和亲之事,大抵难以谈成。”宁芙同陆行之道。 “敬文帝虽苛待百姓,却并非愿意辱国之君王,孟渊自有法子,让敬文帝改变让静文和亲的念头。”陆行之道,“四姑娘不必担心。” 宁芙不禁思索起后续发展来:“若敬文帝受了胡人羞辱,恐怕也会加快他重新重用宣王府的念头。” 孟渊这分明也是在帮宗肆。 第149章 宗肆回京(1) 宁芙倒是也不意外,任何关系,都能因利益,而短暂得走到一起。 宗肆与孟渊,眼下都须靠对方来稳定孟泽与孟澈间的关系,互相提供便利再正常不过。 陆行之道:“四姑娘可是想到了世子?” 宁芙顿了顿,道:“并非如此。” 陆行之看着她,并未言语。 “按时间来推算,世子不日便要回京了。”过了须臾,男人才开口道,“世子回京,总是好的,便是我也不必再操心孟泽。” 宁芙稍稍蹙了下眉,道:“难不成你就不担心他么?” 陆行之微微一顿。 “他对我,亦有些想法,陆公子就能对他放下心么?”宁芙抬眼看他。 其实她心中是明白的,男人如若并非对所有其他男人都设防,那只能说明,其实是未到喜欢的地步,否则又岂会没有占有欲。 宁芙不得不怀疑,他在孟泽面前表现出的吃醋,也并非是吃醋,而仅仅是担忧她的安危而已。 陆行之对她是感恩之情。 宁芙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她本也不该去计较这事的。 或许是因,他如今是她的未婚夫,她心中总归是有那么些异样的。 “不过陆公子也未说错,我对世子有救命之恩,如今他自会护着我的安危。”宁芙垂眸道,“今日时候不早了,陆公子回府吧。” 她起身欲走,陆行之却伸手拉住了她。 男人的手心极温热。 “并非是你想的那般。”陆行之看着她道。 “我为什么也未想。”宁芙抽出手,含笑道,“陆公子请回吧。” 之后宁芙便见陆行之,抿了下唇,似乎是有些为难,低声道:“四姑娘可是生我的气了?” 宁芙看他一眼,却是也未否认,虽她也未到生气的地步。 陆行之想了想,斟酌开口道,“我不介意世子,自是有缘由的,四姑娘日后,会知晓的。” “陆公子无非觉得,他是原配。”宁芙道。 “这一世的世子,也并非算得上是原配。”陆行之淡淡道,“世子并无上一世的记忆,也没有我知晓的多,若说原配,我比他倒更像原配。” 宁芙心尖没来由地一颤,莫名生出几分酸楚。 男人目光平静。 “四姑娘,别生我的气了,可好?”陆行之耐心道,“多气一日,我与四姑娘的相处,便少一日,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 对他而言,却未必能有几十载。 宁芙向来吃软不吃硬,更何况,也并未真生气,道,“我未生你的气。” 待陆行之走后,冬珠笑着打趣她,道,“四姑娘,陆公子方才真像哄自己媳妇。他那样的男子,虽是实干派,我还以为他哄不来人呢。” 宁芙却也想起,陆行之不论面对谁,也从不露怯,甚至反而也有那么些居高临下的淡然感,便是面对孟泽时亦是如此,分明是权臣之姿。 只是在念及,他上一世本就身居高位,便未再多想。 却说宁芙也未想到,静文之事,竟来的那般快。 胡人连连胜仗,气势正盛,此番派遣来的使臣,在骑射上,均赢了大燕的武将,那傲慢之姿态,溢于言表,点明要宣王府前来比试。 如今在京中的,便只有宗二公子,宗铎,也好在他性子虽直了些,可在比武上,倒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勉强找回了几分场子。 敬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到头来,还是得看宣王府。”敬文帝意味不明笑道。 当时还无人知晓,他这是动了重新重用宣王府的打算。 当晚,那使臣喝醉了酒,又不知怎的跑到了静文的寝居,意欲行不轨之事。 静文一个大燕公主,哪能受这般屈辱,当下便咬舌自尽,便是死,也不愿让皇室受辱、大燕受辱,也好在及时发现,才捡回一命。 敬文帝勃然大怒,亲手斩了使臣。 这事也不知传出了宫,大燕各地百姓亦愤然不已,纷纷游行,希冀伐胡,给公主讨回公道,给大燕讨回公道。 宁芙却知,这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推波助澜,孟渊、宣王府,甚至孟澈党都是如此。 事到如今,敬文帝也无法不作为,率先将伐胡之事,交由孟泽,若他能拿下此战,那功绩是极高的。 偏偏孟泽,精于与孟澈的内斗,在打仗上却是一窍不通,吃了败仗。 民间这时便想起了屡战屡胜的宣王府,一时对宣王府的呼声越高,竟也让人质疑起,宫中为何放着宣王府不用。 这事竟愈演愈烈。 民心所向,不可违。 敬文帝眼中,向来是国体重于内政,国之尊严、领地之完整为先,是以那日敬文帝在御书房坐了许久,最后一道圣旨,降于宣王府。 敬文帝对朝中局势掌控渐弱,也可见一斑。 每一任君王自重病时起,便都会面临这般局势。 这场与宣王府间的博弈,敬文帝亦输了半子。 宣王进宫那日,敬文帝反倒是笑了笑,“这阵子你倒是日渐圆润。” “在府中闲着休养了这半年,如何能不发胖,臣还得感谢圣上给臣放了这假。”宣王道。 “心中可责怪朕?”敬文帝问。 宣王面不改色道,“臣既为臣,那便只有领旨听令的份,圣上是为了大燕考量,站的角度不同罢了。” 敬文帝扯了下嘴角,也不知是信不信,又道,“三郎如今如何了?” 宣王却沉默了半晌,道,“臣不知。” “我身不由己处置你,而你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处置他,既你能理解朕,他便也能理解你。” 宣王却知,敬文帝这是给他挖了个坑,若是三郎不理解自己,那自己便也并非理解敬文帝。 这便是给日后埋下祸患。 宣王面上却不显半分。 “六郎这打了败仗,便是想立他,倒也不能。”敬文帝冷哼了声,“不成器的东西。” 宣王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哪能不明白敬文帝的意思?此刻提及,自然是要他配合,若是孟泽劝动宣王府出征的,那便能抵半分过。 而孟泽当了太子,对宣王府而言,便也是最优解,是以敬文帝敢袒露立太子一事。 “圣上不必担心,王府出征,自然是六殿下从中周旋,功不可没。”宣王道。 …… 再待北地传来大捷,已是一月后。 “听闻是世子亲自出征,才打赢了胜仗。” 这是宁芙时隔快一年,再度在京中贵女们口中,听到宗肆的名号。 第150章 宗肆回京(2) 宁芙不禁向说话的女君看去。 原也是华安府的女君,也难怪能知晓北地那边的情况。 这提及宗肆了,自然也引得不少女君好奇。 “这已经有快要一年,未有世子的消息了,还是你的消息敏锐。诶……你家姐可是也在北地?” 这问的,便是章和了。 “再过一阵,世子便要回京,和姐姐便要同世子一块回来了。” 宁芙垂眸,眼下宗肆要回京,便代表着敬文帝棋输一招,这刺杀宗肆之事,就该给个交代了。 敬文帝的打算,是想从孙政入手,将这罪定在孟澈身上,从而处置了孟澈,之后便可高枕无忧,立孟泽为太子,而孟澈因为通胡叛国,也定会认下刺杀宗肆的罪名。 这般,宗肆便也不好再追究什么。 只是眼下,有人不想孟泽当上太子。 而宗肆不想惹嫌疑,孟泽之事,必然在他回京前,就得发生。 想来近日,京中便会有所动作。 宁芙心中难免也有几分担忧,这一事,她却也是牵连其中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几日之后,便有人彻查了孟泽的皇子府。 不过到底发生了何事,倒是未有半点风声。 负责彻查的,是谢茹宜的父亲,他于孟泽的事上,自然是极“负责”的。 陆行之见到宁芙时,道:“你频繁与孟泽见面,就是为了将那些有关孙政的线索,留在他府上?” 宁芙并未否认,只见他神色莫测。 “想来他们也不希望六殿下出事,是以在都御史彻查皇子府前,便事先知会了六殿下。”宁芙道,“需要的只是他与孙政私下往来的证据。” 刺杀宗肆的人,是敬文帝派去的,他如何能不知晓孟泽是被冤枉的,可孙政这事,却不好再扣给孟澈,否则孟泽也极有可能被牵连。 为了保孟泽,敬文帝也只能作罢。 而到头来,敬文帝与孟泽怀疑的,也恐怕最先是孟澈,孟泽的精力,便会全然放在孟澈身上。 孟渊依旧不受半分影响。 宣王府,也能暂时缓几分压力。 “四姑娘若是被发现了,该如何?” “便是此时未发现,六殿下不久后也会对我起疑。”宁芙道,不过孟渊不会坐视不管,眼下她与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何必参与这些。” “我只知晓,若我想兄长安然无恙,就必须得做些什么。”宁芙抬头看向陆行之,“须得替自己寻一个能出得上力的靠山,而我却也得有价值。” 她想了想,说:“上一世,我成亲后不久,兄长便死了,我阿母受了极大的打击,后来因着这事,我心中一直很痛苦,更让我痛苦的,是这一世,我想明白了,兄长的事,与宣王府是脱不开关系的。” 陆行之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面无表情。 “因为兄长喜欢傅姐姐,傅姐姐又是他的心腹,他对我兄长的死,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宁芙轻声道,“有时想想上一世的他,也真残忍,我很难想象,他居然是我的夫君。” 陆行之眼底多了几分晦涩。 宁诤的事,与宣王府,自然算不上全然没关系。 “陆大人上一世,与我兄长可相熟?” “嗯,有过几面之缘。”陆行之道。 宁芙却并未再多言。 陆行之是宗肆的幕僚,与兄长是敌对关系,自然是与兄长,算不上亲近的。 因着上一世的种种,是以这一世,她信不过宗肆,她的靠山便不能选他,二来,那时她选择孟渊,也还尚不知晓,自己所救之人便是宗肆。 如若早些知晓,按照宗肆现在对她的态度,也许倒是能示个好,跟她求求情。 “四姑娘这一世,一直不肯亲近世子,便是因为宁公子之事?”陆行之忽地问道。 宁芙不语。 若非是因为兄长,其实她并非会那般排斥与宗肆成亲。也许在外祖母那失身于他之后,她不会那般反感他。 “这女子,还是莫要深居后宫的好,上一世我便那般呆傻,竟连半分真相也未猜到。若是上一世早知晓,我就与他和离了,便是换一个郎君,那日子也好过些。”宁芙道,“换成陆公子也不错。” 陆行之却没有半分被恭维的欣喜,而是扯了扯嘴角。 可惜他并非是真的陆公子。 “说来也怪,他身边有你这般俊郎的公子,我却从来未注意到过。”宁芙纳闷道。 “自然是世子不愿往你面前带。” 宁芙顿了顿:“我即便是见了,也猜不到任何事。” “并非是为了公事,想来是世子也觉得我足够俊郎,怕四姑娘瞧上了眼。”陆行之道。 宁芙便娇媚地笑了笑,眼中有风情流转,“他常年在北地,怎么就不担心。” 这常年不在,她不更能干出那出墙之事。 陆行之喉结滚动了下,其实也并非不担心,是以在府上,他从不留有些好看的侍从,有时回府,她多看一眼二哥,其实他心中也不大痛快,只是那时未反应不过来,这便是嫉妒。 他向来希望她对自己能够一心一意,只是那时孟泽让他误会了她,以为她喜欢孟泽,也怀疑她可能是孟泽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 是以从不相信,她会一心一意。 他以为,她偶尔表现出的留恋,只是仰慕他的身份和权力,而后来,她一直对自己淡淡的。 “不过,他留下来的那个暗卫,倒也还算清秀,长得高大,身材极好。”宁芙同陆行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道,“有时无聊得紧,我便观察他,每回他都会脸红。” 那时碍于道德,不敢多看,如今想来,倒不如多看几眼。 陆行之抿起唇。 他自然知晓那暗卫是谁,只是想起上一世,那暗卫每次都替宁芙说好话,宁芙死后,似乎也失神了一阵,一时不由神色微变。 同宁芙短短的几句闲聊,就已经足够让他心中不痛快,上一世的醋,如今来喝,依旧足够酸涩。 “陆公子怎么不说话?”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陆行之淡淡道。 “为何?” 因为有人净说些让人想去死的话。 陆行之看着她,道:“这些话,四姑娘日后还是莫要在世子面前提起。” 这一世的宗肆,是明确知晓自己喜欢宁芙的,嫉妒心只会更重。 他会提前谋划胡人之事,显然也是怕被挖了墙角,是以一听闻自己请旨赐婚,便急急地要回来。 第151章 宗肆回京(3) 却说另一边,孟渊入宫时,已是深夜。 敬文帝却是依旧未睡,私下见他,却是比平日里要虚弱不少。 “父皇。”孟渊躬身行李道。 “你酷爱下棋,今日陪朕下一局,如何?”敬文帝道。 孟渊淡淡道:“父亲若有兴致,儿子自然愿意,只是儿子下得不好,父皇恐怕难以尽兴。” 敬文帝的眼中,浮现出几抹温情来,含笑道:“父皇难不成是想比个输赢不成?无非是想让你陪陪父皇罢了。” 孟渊沉默须臾,却道:“父皇身子,差了许多。” 这般大不敬之言,若换个人来言,必然得惹得敬文帝不快,只是孟渊语气中,却是带着担忧的,是儿子对父亲的担心,是以敬文帝不算排斥。 “人总有老的时候。”敬文帝含笑道,“只是如今太子未立,倒叫我有几分忧心。” 孟渊却对立储之事,无半分在意,道,“慕神医既说父皇无性命之忧,父皇不必过于担心。” 敬文帝却是在此事上,有些动容的。 老三得知自己生病那日,什么也未说,只是回来时,带着神医慕若恒,不似老四和老六,心中各有各的打算。 想到孟泽与孟澈,敬文帝不禁头疼起来,两人斗得厉害,如今更是坏了自己的打算,如今无意中从六皇子府查出孙政与老六私下往来颇为密切,就无法借机处置老四。 如今宁国公府,也未能与老六联姻,这晋王手中的兵力,便也无法为老六所用,老六身后,如今只有宣王府,恐怕只能受制于宣王府。 “父皇担心的,却是这江山,成了外人的江山。”敬文帝似笑非笑道。 “四弟与六弟并非羸弱之辈。”孟渊却道。 这提的虽是二人,提醒敬文帝的,却是老四孟澈。孟泽这事,十有八九与他脱不开干系,想必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是以将老六也拉下水,倒是让他保了自己一命。 敬文帝冷哼了声,老四虽有手段,可这等出卖国家之人,断然留不得,否则这社稷,早晚得败在他手上。 这一次留下老四,却也得有制衡他的法子。 “你对立储之事,如何看待?” 孟渊不太在意道:“四弟与六弟,不论谁当,儿臣都乐见其成,儿臣只不希望他们忙于内斗,忽略了国事。” “你也看出他们斗得厉害了?”敬文帝似笑非笑道。 孟渊道:“他们都曾拉拢儿臣。” “便是不拉拢你,你就看不出来了?”敬文帝戏谑道,“他们这般,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 这后半句,敬文帝分明是带了隐隐不耐的,他对此不满可见一斑。 只是敬文帝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过来的,如今换成了自己儿子,却不希望彼此厮杀。 孟渊未否认。 “如今宣王府就快要回京了,朕如今疲乏,你代朕去接见,如何?”这却是敬文帝找他来的目的。 眼下,处置不了孟澈,便又得维持明面上的平衡,方才从老六那查出孙政的密信,再派老六去,孟澈心中难免不平衡。 这便是子嗣少的坏处了,当年敬文帝怕子嗣颇丰,后续夺嫡血腥残忍,是以并不追求多子,却未料到会落到眼下,无人可选的境地。 要说他有多满意孟泽,却也不见得,若非有孟澈叛国那事,若非老三有腿疾,敬文帝倒真拿不定主意。 “儿臣自愿意替父皇分忧。”孟渊道。 至于孟泽,在得知从皇子府中查出孙政的密信后,自然是惶恐不安,急着面圣。 奈何连连几日,敬文帝却没有见他的打算。 孟泽原本还忙于宁芙的亲事,便是陆行之眼下娶了宁四,却也并非毫无转机之事,只要陆行之一死,宁芙一个寡妇,便更好处置了,在那种境地下,自己若还愿意以正妻之礼娶她,恐怕宁国公府也得对自己感恩戴德。 谁知竟有人污蔑他与孙政私下往来频繁。 孟泽心中的火气,简直不打一处来,原本孙政倒真是他的人,后来被孟澈给挖走了,如今出了事,却反而将这屎盆子,扣到了自己身上。 加上前一阵战事也不顺,孟泽近日就未遇见一件好事。 孟泽求到了宗贵妃那。 宗贵妃道:“我去求情,你父皇恐怕只会怪我对你管教无方,你就只管去你父皇跟前跪着,什么也不必提,风雨无阻便是。” 孟泽自然照做,心中的怨气,自然怪在了孟澈身上。 而孟澈,其实哪知孙政这事的弯弯绕绕,不由纳闷道:“老六那边又再耍什么心眼?” “恐怕与宣王府回京有关。”身边的幕僚道。 “宣王府如今与他,恐怕也生了不少隔阂,待世子回京,派人去试着拉拢拉拢便是。”孟澈虽不知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孟泽前一阵试着打压宣王府,他却是有所耳闻的。 而如今,长子出生,孟澈暂且无意与他纠缠。 “派去迎接世子的,是三殿下。”幕僚道。 孟澈忍不住挑了下眉,道:“最近新添的那副新棋子,给三哥送过去。” 却说孟泽在殿前跪了六日,才得到了敬文帝的接见。 “父皇,儿臣与孙政,私下哪会互通密信,分明是有人陷害于我,还望父皇明鉴。”孟泽道。 敬文帝道:“他若成功算计与你,那便不是陷害。” 孟泽心中一沉,不由起了一身冷汗,朝堂之上,哪看什么是非对错,唯有证据说事。 不过一琢磨敬文帝的意思,他是清楚背后的事的,且眼下亦是向着自己,压下这事。 “儿臣日后自会小心。”孟泽顺杆下坡道。 敬文帝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却说宁芙在茶庄,同杳杳坐了须臾后,便起身告辞了。 “四姑娘,我日后不知何时才会来茶庄,你不必来寻我。”杳杳道,孟渊难得放她出来透透风。 宁芙笑道:“待过了这一阵子,便好了,杳杳姑娘日后不会如此一直担惊受怕。” 杳杳点头,“四姑娘能来见我,我很欢喜。” 婧成如今唯一能见到的亲人,便只有宁芙。 宁芙留了些小玩意给她。 待离开靠近马车时,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劲,车夫似乎受人要挟,不敢有动作。 宁芙的脚步顿住,不由飞速回忆今日自己来这茶庄,有无不合理且露出马脚之处,待确认自己只是看了慕神医,与茶女杳杳见了面后,才放下心来。 便是有人怀疑她,那也是没有证据的。 清风徐来,宁芙闻到了栀子花香。 她却是顿了顿。 男子里,只有宗肆喜欢跟着她用这香。 待上前掀开帘子,端坐在里头的,不是宗肆又是谁? 第152章 宗肆回京(4) 宗肆大抵是怕被人察觉,身着一身寻常玄色锦衣,面容沉俊,清贵中带着如同上一世那般疏远的冷意。 这种熟悉的漠然感,让宁芙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短短半年不见,四姑娘认不出我来了?”男人不动声色的沉声问道。 这一开口,那冷漠之感瞬间散去,才让人分辨出,他言辞间浅浅的调侃。 宁芙这才松了口气,却是先向四下张望一阵。 “我已检查过,并无旁人跟着。”宗肆见她警惕,开口道。 宁芙这才有上马车的打算,堪堪掀起裙摆,一只手就朝她伸了出来。 男人骨节分明,只是近一年,经历了太多,指节处的布满了薄茧,以及愈合的伤口。 宁芙正要绕过他,他目光微沉,将她提上了马车。 不远处,杳杳却也发现了不对,关切道:“四姑娘,你可是出了意外?” “我无碍,杳杳姑娘回去吧。”宁芙却是不愿让宗肆认出杳杳便是婧成的。 宗肆却道:“今日来茶庄,只是为了见你表姐?” 宁芙:“……” 她警惕的看着男人,虽知宗肆知晓杳杳的身份,可他这般堂而皇之的提起,还是不得不教人提防。 宗肆安抚道:“婧成既是四姑娘的表姐,那便也是我的表姐,我并无为难她的心思。” “世子这是何意?”宁芙微微蹙眉道。 “自然是爱屋及乌。”宗肆看着她,“虽我对你外祖母有些意见,但婧成你这般喜欢,我自也会保全她。” 宁芙垂眸,这却让人很难相信,这番话出自宗肆口中。 “我的车夫如何了?”她又担忧地朝马车外瞧了一眼。 “不过是点了他的穴,一个时辰便能自行解开。”宗肆解释道。 他知宁芙的底线,她手底下的人,都是她精挑万选出来的,若是动了她的人,无疑会惹恼她,是以他也有分寸,不会干出这般惹她不快的事来。 “先前的玉环,是孟泽打算往你身边安插的置女,并非寻常百姓家的普通女子。” 所谓置女,便是挑选下来培养成细作的那批婢女,较寻常女子,天生更为敏锐警觉。 宁芙道:“我并未让她跟着我。” “即便你让她跟着,待我回京,也得收拾了她。”宗肆自然容不得宁芙身边有孟泽的人,否则日后岂非一大祸患,夫妻便是有情分,也迟早分崩于此。 宁芙顿了顿,心中了然,恐怕上一世,宗肆也是知晓玉环的身份的,却是一直未干涉她身边之事,恐怕还以为她是对孟泽余情未了,故意在身边留下他的人。 再疑心些,恐怕要以为她是孟泽的细作。 身为丈夫,能做到这般地步,恐怕心中多少还是不痛快的,宗肆再不喜欢她,也不见得心中对这顶绿帽子无动于衷。 不论是容忍了她是细作,还是容忍了这顶绿帽子,宗肆上一世,恐怕都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未追究。 宁芙沉吟片刻,道:“世子可是提前回京,打探王府情况的?” 如今宗肆心中,与王府是有隔阂的,回府怕是尴尬。 “车马行进不快,我便先回京来看看你。”顺带替她处置在六皇子府上,留下的多余的线索。 “先前碰上了凝妹妹,她对于世子的情况,是极担心的。”宁芙替宗凝说话道。 宗肆扯了下嘴角,阿凝自然是担心她的,便是母妃亦是如此,只是若拿王府与他做选择,母妃却也不会选他。 不过他却也不怪母妃与胞妹,王府中人,职责本就是守护王府。 至于父王与大哥宗亭…… 宗肆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凉凉的笑意来。 “世子莫要再想那些不痛快的事了,过去了便过去了,眼下世子既好好的,不如往前看,哪些人好,世子心中有数便是。”眼瞧着他身上又要泛出冷意,宁芙赶忙道。 宗肆微微一顿,声音柔和下来,道:“好,我听阿芙的。” 宁芙垂眸不语,他这语气,倒显得她能做他的主一般。 两人坐在马车上,好一会儿都未有言语。 宁芙不知在沉思什么,而男人在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宗肆如今,显得格外有耐心。 “北地之事,如今已处置妥当了?”宁芙与他聊起正事。 “阿芙在那时救下我,之后事宜,便都在我掌握之中。”北地得知他死后,必然溃散懈怠,而大哥宗亭亦会忙于跟孟泽势力、以及敬文帝势力的内斗。 等他养精蓄锐出现,几方势力自然都始料不及,至于反他的,处置了便是,他活着,胡人进犯,孟泽如何能妥善立功,吞下他的政治遗产。 不过孟泽并非一开始便有这个决心,唯骄兵必败,宗肆也稍稍抛出诱饵,孟泽便以为自己也能斗胆一试,才想着向敬文帝请旨,生出吞下他政治遗产的念头。 待马车快要行至宁国公府,宗肆才道:“日后莫要在孟泽面前用美人计,他不配你如此,阿芙若真有所图谋,这美人计不如使我身上,我去替你办事。” 宁芙赶人道:“快要到府上了,眼下我已定下亲事,正是需要注意名声之时,世子赶紧走吧。” 宗肆却还未来得及提她的亲事,眼下不由眯了眯眼睛,道:“我倒是忘了说,四姑娘与陆行之的亲事,倒是定的干脆利落。” 宁芙却不再耽误,路过无人的巷子时,拉开帘子,将他赶下了马车。 宗肆何时受过这般冷遇,不过心中虽无奈,倒也未真的生气,在北地这半年,他本就日日思念她,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他如何舍得生她的气来。 “世子。”屈阳却是觉得自己不太幸运,撞见了主子被人嫌弃的场景,但主子模样,看着倒也乐在其中,“慕神医邀您前去品茶。” 宗肆收回视线,恢复淡然模样,道:“走。” 片刻后,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小巷中。 …… 宁芙回到府上时,宁荷便好奇地道:“四姐姐,你手上的珍珠手串可真好看。” 宁芙瞧了一眼,珍珠大小相近,色泽似白玉般莹润,却不知宗肆是何时给她戴上的。 她心中自然也是有些许复杂的,眼下的宗肆,与上一世那般冷漠的模样,大相径庭,要说眼下无半分波动,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若说心动,却也差些意思。 “可是陆公子送与四姐姐的?”宁荷好奇道。 宁芙顿了顿,尚未来得及言语,便听宁荷道:“陆公子送的,多半是些有意义的玩意,很少会是这类贵重之物,难不成是六殿下?却也不像,京中不产珍珠,未听闻六殿下离京,难不成是世子?” 宁荷这却也不是瞎猜,宗肆近日已动身回京之事,京中已有耳闻。 且世子也曾求娶过四姐姐。 若说出去,旁人只会以为是世子瞧不上四姐姐,谁又能知晓,是四姐姐不愿同世子。 宁芙将手串收了起来。 她与陆行之不论成不成,眼下戴着宗肆的手串,也不合适。 几日后,许久未见的荣敏,竟也主动来了宁国公府做客。 荣敏已经成了亲,身上多了几分熟妇的韵味,拉着她的手含笑道:“没想到你的亲事,最终还是陆公子。” 荣敏原先也曾对陆行之芳心暗许过,还因此与宁芙不对付,不过如今成了亲,便是过眼云烟了。 其实成亲之后,便知喜欢哪位公子,并非重要之事,亲事大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与女君的情义,却是一辈子的。 眼下荣敏就极后悔,当年性子不好,没能与大伙好生玩乐。 宁芙笑着打趣她:“看来荣姐姐的夫君,对荣姐姐极好,叫荣姐姐如今谁也瞧不上了。” “就知你还要拿陆公子的事笑话我。”荣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如今谢姐姐的孩子已到了好玩的月份,可要同我一起去看她?” “我同荣姐姐去。”宁芙道,如今女君间见面,见一面少一面,如何能不珍惜。 想着宗凝大抵也会去,宁芙便将宗肆送的珍珠手串也戴上了。 谢茹宜被中馈之事,正烦得焦头烂额,皇子府的主母,压力并非是寻常府邸能比拟的,只是见到大家,心情便也好了几分。 谢茹宜给孟澈生下的头胎,是个儿子,是敬文帝嫡孙,孟澈心疼得紧,每日宫中回来,几乎都在带孩子。 今日孩子便也只匆匆抱过来让大家瞧了几眼,就被孟澈抱走了,留谢茹宜同大伙团聚。 “四殿下对谢姐姐真好。”宗凝道,眼下宗肆无碍,她的心情也比先前好了不少。 谢茹宜眼中生出了几分温情,道:“是啊,他很好,好到未有一日,我后悔过成亲。”好到若是有一日,孟澈若是出事,她也不会独善其身,他去哪,她便在哪。 皇室媳妇,并不好当,她却未曾后悔过。 众人只当谢茹宜在秀恩爱,笑着打趣她,唯独宁芙与宗凝,二人并未言语。 谢茹宜这番话的背后,却代表着与孟澈的生死与共。 宁芙又朝宗凝看去,经过这一年,她已不似往日那般单纯,深知皇室背后,意味着什么。 谢茹宜又看向宁芙,笑道:“这一届的女才子评选,便快出结果了,宁妹妹可有关注?” 宁芙先前,倒是关注此事,可眼下,对这虚名,却也没那般在乎了,如实道:“未曾。” “章和妹妹去了北地,并未参与后续的考核,她是唯一能与你竞争的,眼下她失去了评定资格,女才子的称呼,大抵是你的。”谢茹宜道。 她似乎有话要说,只是思及宁芙如今已定了亲,眼神闪烁,并未再提。 宁芙倒是坦坦荡荡笑道:“那倒算我捡了个漏,我阿母说,运气好便也是种本事。” 荣敏与谢茹宜,不禁都笑出了声。 待用过午饭,荣敏便率先告辞了。 谢茹宜倒是同宁芙道:“原先我还以为,你与六弟的亲事,恐怕要定下来了。”孟澈也因此事,有些忧心。 宁芙笑道:“嫁入皇家,其中滋味,却并非寻常人能承受的。” 这话说中了谢茹宜心坎,她一时未有言语。 经细细斟酌后,谢茹宜才道。 “我知晓夫君,未必能登上那个位置,也知孟泽与世子,日后若事成,也不会放过我夫君,可我并非会惧怕此事。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自会替自己体面。只是有一事,希望阿芙能相助。” 宁芙保证道:“若我有能力,自会替谢姐姐保孩子一命。” 这并非两人第一回聊起这事,而如今重提,显然是谢茹宜对背后的形势,也略有耳闻。 谢茹宜眼睛微红。 “只是……我也有求于谢姐姐,若四殿下日后与我兄长心生隔阂,望谢姐姐也尽可能保我兄长一条命。”宁芙道。 她的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孟澈。 宁芙这番话,自然不是对谢茹宜说的,她就是冲着孟澈来的。 她怜悯谢茹宜是真,可愿意答应她保下孩子,却是为了卖孟澈人情,日后即便孟澈身处绝境,而兄长若也在那绝境中,因着孩子,也定然会再三思量。 整个四皇子府永无翻身之日,与保住孩子性命,孰轻孰重,孟澈心中自然有数。 孟澈嘴角含笑,有妻子在,落入何种境地,他都不怕。 他娶了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子。 不过他从未想过要她一起赴死,若是有一朝,他必死无疑,他会亲自替她再寻一个好夫君,皇子妃改嫁,虽对皇室而言是羞辱,他却从不在意这些。 他只想妻子无恙。 孟澈收回思绪,而身旁的陆行之,却是有些走神。 孟澈与谢茹宜,两世都是如此。 而他心中渴望的,未尝不是这般的感情。 “陆公子可需要我替你喊来四姑娘?”孟澈道。 “那便劳烦四殿下了。”陆行之道。 眼下二人定亲,只要孟澈不声张,见见面倒也无妨,何况二人在国公府,是向来不顾及这些的。 宁芙却是不意外陆行之会出现在四皇子府,如今他是自己定下的夫婿,那与对她有所图谋的孟泽,自然是不对付的。 于孟澈而言,这便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陆公子可要尝尝葡萄?”宁芙问,这是宫中赏赐给皇孙的,味道极好。 陆行之并非是贪嘴之人,只是见她主动送来,便未拒绝。 “味道如何?” “甜。”心里甜。 上一世,他很少有这般待遇。 陆行之倒也理解,宗铎那时为何回府总喜欢吃女君的吃食了,若是妻子亲自喂,怕是很难拒绝,否则便显得不识好歹了。 一旁的宗凝,心里酸溜溜的,替自家三哥酸,别以为她未瞧出来,陆公子这就是故意引诱宁姐姐的,他这就是享受宁姐姐对他的恩宠。 原本宁姐姐,是自己嫂子的。 陆行之余光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将葡萄咽了下去。 宁芙离开前,才想起那珍珠手串之事,将那手串交给了宗凝。 宗凝虽有些意外,却还是接过了。 陆行之却也看见了那串珍珠手串,眼神不禁闪了闪。 上一世,他并未买下这串手串。 那卖手串的老妪说,将这手串送于心仪之人,便能得长久。 而他上一世此时,并无心仪之人,何况这手串,卖价过于不合理,路过后只是匆匆离开了。 “公子,买了这手串,三日之内给心仪的姑娘戴上,这辈子真会幸福圆满的。”那老妪在背后喊他。 他嗤之以鼻,连血亲都在算计,夫妻关系还能有多圆满。 这一世,宗肆却买下了。 这手串又出现在了宁芙手中,想来有人已经匆匆赶回来了。 男子若信了这般迷信之言,便是失了理性,是沉沦的开始。 第153章 宗肆回京(5) 这一世的宗肆,会有这般态度,陆行之意外,却也不意外。 他比自己要幸运。 上一世,他认识她,认识得太晚,在被救之前,对她的印象,不过是宁诤那个爱哭的娇滴滴的妹妹。 若他也能在被救之前,就已对她有好感,那自己上一世,便不会一直疑心疑鬼的活着,谁也不愿相信,从而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宁芙见陆行之一直盯着这珍珠手串,分明是看熟悉之物的模样,便也未隐瞒:“这是世子之物,如今你我之间还有亲事在,是以还是归还与他为妙。” 陆行之道:“这手串,须在经手后三日内,送到想送之人手上。” 宁芙不语,片刻后道:“陆公子这般了解,想来上一世亲眼见到他送这手串了,上一世,他送给谁了?” 陆行之愣了愣。 “是章和妹妹?”宁芙抬头看他。 陆行之道:“世子并未送她。” “那是月娘?” “世子与月娘之间,不过是利益往来关系。”陆行之抿唇道。 “若真有什么,你又如何能一清二楚?他若是要私下与人苟合,自能瞒过你一个幕僚。”宁芙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审视。 他对宗肆之事,太过了解。 陆行之察觉到,她对他起了疑心。 他这般说上一世之事,甚至是些密事,其实心中何尝没有私欲,他总有些许,想她能够认出他的念头。 想让她知晓,他的身份。 只是理性却告知他,他只能是陆行之。 “这手串,是在回京路上,一个老妪所串,上一世世子并无心上人,是以未买这手串。”陆行之解释道。 也难怪他知晓这手串,想来那时他便同宗肆一块,宁芙稍稍放下心来。 陆行之替宗肆解释,也许仅是站在客观角度,只是却也越显得,他对自己,仅有感恩之情。 任何男子,都不会替情敌解释。 因为感恩,是以他对她不同,愿为她付出,也愿意娶她,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彻底分清这他的心。 宁芙心情虽有几分复杂,却也很快收拾好了情绪,道:“原来如此。” 陆行之看了她片刻,心知她在想什么,却未替自己解释。 人心总是这样复杂,他希望她对他有几分喜欢,如今却更不愿她对自己有好感。 宗凝却是在一旁深思,如此看来,两人倒不似那般亲密,陆公子似乎还挺冷静自持,不像是深陷其中的。 就好比自家三哥,当初亲事被拒,几乎算得上茶不思,饭不想的,在外虽无太多变化,独自在景华居时,不知喝了多少酒。 宗凝心中正替宁芙抱不平,那厢就见宁芙同陆行之告了别,上了马车便离去了。 在她离去后,陆行之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他盯着宁姐姐的方向看了许久,神色间有些怅然若失。 和兄长被拒绝时,倒是有几分相像。 宗凝不由一愣。 陆公子既与宁姐姐已定下亲事,为何要在她面前装冷静自持? 莫非……是受她兄长威胁? 宗凝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来,按照三哥的性子,也未必不会如此,三哥骨子里就是个霸道的。 想到三哥,宗凝心中便暖了几分,如今三哥能安然无恙回来,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只是到了宗肆那一日,宗凝看见自家三哥时,却是感受到了一股疏离感。 男人坐于马上,神色间的淡薄与冷漠,与曾经的宗肆,相去甚远。 黑色金纹锦袍,腰间佩刻丝腰带,头上的羊脂玉金冠,衬得人清贵,也衬得人极有距离感,马匹步伐有条不紊,显得他对一切,似乎全然游刃有余。 往日的三哥,并无这般压迫感,如今除了让人觉得与他之间恍若有云泥之别外,还像只随时可以殒命的蝼蚁。 宗肆余光瞥了她一眼。 宗凝却有些难受,这是她三哥,定然是心寒了才会如此。 她忍不住红了眼睛。 之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是章和。 宗凝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几乎认不出这是章和妹妹。 如今长高了不少,从原来娇憨的模样,出落成了这世间少有的美人,纤纤细腰,教人情不自禁将眼神落到她身上。 “阿和!”华安府的张夫人,忍不住迎上去。 “阿母。”章和一看见章夫人,就忍不住落下眼泪,对母亲、对华安府,皆是愧疚不已,“是女儿不对,当初不顾母亲劝阻,自己去了北地。” 章夫人紧紧拥着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又对宗肆感激道,“多谢世子在北地,对阿和的照拂,想来她给世子添了不少乱。” 宗肆淡然道:“章姑娘在北地,一心忧心百姓,得了空便在丹阳施粥,并非需要我照顾。” 章和道:“我迷了路,是世子哥哥将我找回来的,若非世子哥哥找回我,我恐怕……” 她说到此事,依旧是心有余悸。 如若不是世子哥哥找回她,她恐怕会被胡人掳了去……那时她想过咬舌自尽的,只是世子哥哥却如天神一般,适时出现了。 宗肆在人群中寻了一遍,见宁芙站在角落中,似乎兴致不太高, “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不动声色地保持距离道,怕宁芙难以辨别,便又加了一句,“换做手下之人遇险,我都会如此,章夫人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章和垂眸,眼中有几分失落。 在北地,除了环境艰难些,可她时常能见到世子哥哥,也没有其他女君在。 宁芙那边,冬珠也在感慨道:“姑娘,这华安府的女君,如今真像变了个人,果然女君这个年纪,大得极快。” 宁芙却是有些恹恹的,她并不讨厌章和,只是如今见她,心中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 “回府吧。”宁芙道。 宗肆见她走了,几不可闻的蹙了下眉。 却说眼下,宗肆自然是先得进宫面圣。 孟渊今日是迎接他之人,两人一道,却并未交谈。 孟渊在外,本就是对一切都不在意的性子,眼下宗肆更冷,那迎接的小太监,半句话都不敢言,只躬身走在两人身前引路。 “父皇近来旧疾缠身,是以无法亲自迎接世子。”孟渊这话,乍一听,倒像是替敬文帝解释,实则却在告知他,敬文帝最近的身子,一直不怎么样。 “自是以圣上龙体为重。”宗肆道。 殿宇之中,在的却不止是敬文帝,还有宣王。 宗肆跪下行了礼,道:“圣上。” 敬文帝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带着慈祥,和蔼道:“三郎倒是比一年前,要成熟稳重不少,如今又再次凯旋归来,我看大燕,是离不了你啊。” 这一句,便是意味深长了,如何会是大燕离不开宗肆,自然是敬文帝有示好之意,虽在斗法中输了宣王府一筹,可为了江山社稷,自然得谈合作。 只是敬文帝心中,却也并非无遗憾,若非自己重病,朝中议论纷纷,重臣人心惶惶,以致他对朝中势力把控渐弱,未必会略输于宣王府。 自己不过是输在不逢时,否则宣王府这一遭,必然元气大伤。 然,此时谈这些,已并无意义。 宗肆淡道:“身为臣子,为国效力,乃本分之事。” “你这般忠心耿耿,那孙政,却因记恨与你对他的轻视,对你痛下杀心,叫朕气愤不已。”敬文帝痛心疾首道,本该今日,也顺势处置老四,只是眼下,却得放任他依旧与老六内斗。 若处置了老四,立太子便顺理成章,如今这般,却是无法动立储的心思,只怕朝中有人不服,且也是无端给老六树敌。 敬文帝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露半分。 宗肆的嘴角,不易察觉地讽刺地勾了勾,沉声道,“孙政通胡,是替胡人取我性命,并非是因个人恩怨,那日刺杀我时,所用便是胡人招式,且亦与胡人有往来,臣手中有他与胡人往来的密信,回京前,已寄给都御史。” 这封信,自然是真的,孙政刺杀他,自然不好明说是敬文帝的意思,只好伪装成是胡人所指使,却未想到,如今成了毁了孙府的铁证。 他这并非是替敬文帝寻好合适的借口,而是冲敬文帝的心腹之一,刑部尚书孙大人来的。 既然敬文帝已不好将此事的罪名推脱于孟澈,那宗肆正好借用了这机会。 日后,他会让敬文帝更难受。 宣王看向他的眼神中,却是多了几分复杂,自己的儿子,有了变化,自己如何能不察觉。 他并未看自己一眼。 …… 宗肆离宫后,却并不急着回王府,而是想着去一趟宁国公府。 章和之事,他得及时同阿芙解释清楚,那日救章和,不过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且他也并非亲自将她背回来,而是屈阳所为。 “三郎。”宣王却喊住他。 宗肆脚步顿住,却并未回头。 宣王沉默须臾,道:“你大哥,在那事上,是受我指使,你莫要为难他。” 宗肆冷声道:“便是我为难与他,你又能如何?” 宣王无言以对。 “王爷该知晓,既我未死,日后与宣王府,私下便也无甚关系了。”宗肆抬脚离开道。 …… 宁芙在竹苑门口看书时,却听冬珠道,“四姑娘,世子来国公府拜访了,送了好些礼,老夫人这会儿,都不知该如何了,差了如意过来,请你去瞧一瞧。” 宁老太太,确实未见过,向来眼高于天的宣王府世子,这般捧着人的阵仗。 卫氏也是一头雾水。 “晚辈今日来,是来感激四姑娘的救命之恩的。”宗肆道。 宁芙赶来正好听见这句,却是怕他胡说,道:“世子想喝什么茶?” “四姑娘想让我喝什么,我便喝什么。”宗肆识趣地也不再提。 宁芙沉思片刻,道:“我阿母屋中,倒是新到了些好茶叶,世子随我去二房,如何?” 救人之事,如今虽不必再隐瞒,却也得润色润色。 宗肆便跟着她走了。 “这世子如今倒是好说话了不少。”卫氏道。 “我看是只对阿芙如此。”宁老太太有些不安道。 卫氏便有些小心翼翼道:“可是咱们阿芙……亲事也已定下来了。” 宁老太太拧眉,只希望别是如此。 卫氏心中却有几分不痛快,女儿的亲事,眼下一团糟,阿芙倒是桃花极好。 只是转念想起阿芙在卫霄的事上,对女儿也是尽心尽力,那点攀比的心思,便也没了。 总归阿芙好,对国公府,对阿裕,阿苒都是极好的。 …… “谁让世子来府上,也不知会我的?”前往二房路上的宁芙,却同宗肆算起账来。 “老夫人不是派人去知会你了?” “世子不会让傅姐姐来通报?”宁芙的意思,是她同意了,他才能来国公府。 宗肆却道:“那般你不会见我。” 倒真让他给说对了,宁芙今日可并不想见他。 “章姑娘眼下也须回京,我也不好让她一人回来,是以才会带着她,至于那救命之恩,说起来,她该感谢的,也该是屈阳,背她回营帐的是他,替她上药的也是他。”宗肆道。 宁芙道:“她却是为了世子,连女才子都不要了。” “我却并非需要她的牺牲,她并未给我带来半分帮助,而阿芙对我的救命之恩,却是实打实的,没有阿芙,便无今日之宗肆,且阿芙不顾危险救我性命,才算是牺牲。” 说白了,章和的牺牲,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宁芙的牺牲,却是真正救了宗肆一条命的。 也不止是一条命,还是他的灵魂,若没有那一缕温暖,他不敢去想,他会成为何种枯朽之人。 宗肆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她为何那般排斥他,想来他上一世在经历了这些后,定然心理扭曲,不善沟通,疑心病重,不信任任何人。 怕是给她留下了阴影。 至于章和,看宁芙的意思,自己上一世与她似乎有过什么,只是宗肆却是想不通,自己上一世,如何会喜欢她? 他寻不到半点苗头。 “既然她不要女才子的头衔,那正好,想来女才子的名声,便是你的了。”宗肆道。 宁芙:“……” 她看了他一眼,却想不通他为何会有这般恬不知耻的一面。 不过只是宁芙不够了解他,战场上,这般恬不知耻的情景,更是数不胜数,正所谓,兵不厌诈。 “世子有些害怕回王府?”宁芙却是很快抓住他来国公府的症结所在。 宗肆顿了顿,并未否认。 第154章 终回王府 宁芙不禁看向宗肆,她只当他无所不能,一切都在运筹帷幄间,若他未来国公府,她甚至不会去想他如今是何种心情。 可他也是凡人,如今回府面对的,是最亲近,却也是希望他死的父亲与兄长,恐怕那王府,也让他有些抗拒。 若说是他的家,却不是他的避风之处,若说不是他的家,天下之大,宗肆又该去哪呢? 他似乎成了孤儿,一颗无根之浮萍,上一世他在这种境地之下,踏入那王府,该是何种凄凉又期待的心情。 想来是宣王府中人,依旧是寒了他的心。 是以他在王府中,从不去宗二夫人那,也从不参与王府的团圆饭,过年之时,他也从来都是有要事要忙。 甚至从不跟除宣王妃与宗凝以外之人,多说一句,对一切都是漠不关心的姿态。 宁芙却忽地想起,成婚那头一年,她吃完了王府的年夜饭,回到景华居时,他却已经在了,那时她只是随口问了他几时回来的,他淡淡地说方才。 “世子吃过了么?”宁芙便问他。 “你不必操心我。”宗肆道。 “我去吩咐小厨房,给世子准备些点心吧。”她道。 他也未拒绝。 后来他的吃了不少,分明是饿着,宁芙就坐在他身侧瞧着他,他好似没有往常那般冷淡,侧目过来看她,“要不要去看灯花?” 宁芙眼前一亮,自然欣然应允,想了想,又道,“世子不喜欢过年?” 宗肆淡淡道:“不喜欢。” 只是这后来看花灯,却也算不上愉快,半途宗肆便因要事离开了。 宁芙努力回忆着那天的情形,那天,后来碰上了孟泽。 孟泽并未喊她表嫂,或世子妃,而是含笑喊了她“四姑娘”。 …… “我的确不想回王府。”宗肆同她慢慢走着,袒露心中的不安,“王府于我而言,不再是曾经的王府,我却不知该与谁说起此事,思来想去,只有你能让我放心。” 宣王暗杀他一事,他只能埋于心中,否则王府必然招致祸患,他可以不顾宣王与兄长,可祖辈的基业,他却不能不顾。 且若王府出事,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在外人眼中,须有一个团结的王府。 “我知世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若是为了王府牺牲,世子自是泰然赴死,只是宣王却与圣上达成共识,甚至亲自派人刺杀世子,伤了世子的心。这却不仅是世子,换成是我,也会成为一个疯子。” 宁芙却不是胡说,这样的背叛,她连设想,都会觉得窒息。 “只是,生活却还是要继续的,世子前途不可限量,因别人的错处,而成为一个疯子,却是不值当的事。”宁芙想了想道,“至于王妃与凝妹妹,却是极替世子考虑的。” 宗肆看了看她,似乎对她口中这个“极替他考虑”是何意思。 “上一世,世子每回出征,王妃与凝妹妹,便会一同去寒香寺替世子祈福,有好吃的,也会紧着我带回景华居,只是上一世,她们知晓世子心中有症结,是以不敢往世子跟前凑,而世子分明也是关心她们的,却因着变得冷血无情,未表达过关切。” 而彼此不交心,情况便会每况愈下,永不见和好。 如今她在这时就说开了,希望他们母子,不再那般痛苦,这一世能早些和好。 宁芙一个局外人,却是能看出他们母子相互关心的,上一世她只当是宗肆性子使然,与谁都不亲近,却不知他经历了什么。 那同从地狱中活下来,有何区别。 宗肆听她劝和,便也知母妃对他,并非没有真心。 “你我上一世,真未有孩子?”他却是忽然问了一句。 宗肆希望有,有了孩子,他便还有好生活下去的勇气,不至于那般悲惨,便是他再疯魔,也绝对会爱自己的孩子。 且孩子对父母的爱,有时才是无私的。 宁芙却以为他在想不正经之事,蹙眉道:“如今这时候了,世子在想什么?” 宗肆被她说了,却也不生气,“我并未想那事。” “那是我思想龌龊了?” “这如何算龌龊?娶妻生子,洞房花烛,皆是人之常情。”宗肆道,只要只在他面前说,这些便算是好话。 宁芙不语,闷声往前走。 “生气了?” 宁芙没有,只是不知该如何回他,沉吟片刻,忽然笑盈盈道,“我这性子,世子如今怎会觉得不龌龊了?曾经世子可是说我这般的女子,怕不知要给夫婿戴多少绿帽子。” “当时是我误会了阿芙,眼下却知,阿芙是世上顶好的女君。”宗肆道。 他这话,却是颇为认真。 也正是太认真了,才让宁芙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世子一会儿便回王府吧,王妃与凝妹妹,定然一直盼着你早些回。”她道。 “这次带来宁国公府的谢礼,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你留着。”宗肆道,“你未去过北地,我替你带了些北地的玩物。” “我已重活了一世,并非是贪玩的小女君。”宁芙道。 “便是你重生,亦是不大的年纪,不过二十,于我而言,依旧是小女君。上一世宣王府亏欠于我,而我那般性子,不是你造成的,可听你说,我对你也百般疑心,寻常也冷漠,却是亏欠你的。”宗肆道。 宁芙却从未想过,会在他这个未拥有前世记忆之人面前,听到他的歉意,一时心境复杂。 “世子不过是因为恩情娶我,不必介怀。”她缓了缓道。 “不论因何娶你,你都是我的妻子,夫君对妻子那般,便是不对,如今的我,并非上一世那般冷漠之人。” “世子先回王府吧。”宁芙垂眸道。 宗肆也知,这并非一朝一夕能让她放下芥蒂的,若说曾经,他的歉意只是因为她王府的不快乐,如今却是对了许多自责。 “嗯,今日多谢四姑娘的开导。”宗肆道。 “对了,我对世子的救命之恩,还望世子能隐瞒几分,只需提我顺路捎了世子一程,且我未认出世子。” 宗肆自然听她的:“你涉险救我之事,自然不好外传,就按你所说。” 宁老太太跟卫氏,隔着湖,看了许久。 “世子瞧阿芙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对劲?我瞧他怎么这般柔情似水?”宁老太太越看却是越不对劲。 平日里,世子与谁,都恨不得保持二十里地,今日却是半点也不讲究这些了。 卫氏道:“还真是柔情似水。” 都是成过亲的妇人,如何看不出男子的不同。 眼下的世子,恐怕自家阿芙说句想嫁,明日那红轿子便能备好。 “世子如今王府权势也握在手中,阿芙若是嫁过去,倒也算是好事。”卫氏这是在替女婿和儿子考虑呢,虽不道德,却也未必不能冒险一试。 世子能处理好国公府的名声一事,那不就行了? 宁老太太蹙眉道:“行之也是好孩子,你莫要败坏国公府的名声,比起二房,你属实是不着调。你想要阿裕有个好前程,就让他自己努力办实事,总想着走后门,也难怪国公府日渐没落。” 卫氏讪讪,不再言语。 只是心中却是不以为意的,努力办实事,没有靠山,还不是没用,且走后门轻松多了。 却说宗肆回王府时,陆行之正与宗铎相谈甚欢。 情敌见面,虽神色淡然,周遭之人,却能察觉到其间变化。 陆行之坦然自若,并不似宗肆那般有攻击性。 王府中事,宗铎是清楚的,他虽未参与,如今也生出几分窘迫之感来。 他是并不赞同大哥的所作所为的! 只是那种形势下,他也无实权,是以也只能默认,王府自然更重要。 宗铎张了张嘴,想开口,只是见他这般疏远,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宗肆余光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景华居走去。 “三哥!”赶来的宗凝,却是用尽力气的喊他。 宗肆想起宁芙的话来,脚步微微顿住。 正是因为他这一停,宗凝的话,便有勇气说出口了,三哥对她,还是有几分在乎的。她最怕的,便是三哥连她这个妹妹,也不认了。 宗肆不知的是,上一世,他并未停下脚步,而宗凝误以为他也讨厌自己了,便没有开口。 一切的一切,一丝细微的改变,带来的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下一刻,宗凝的眼泪便大颗大颗的砸到了地上,既委屈,又心疼自家三哥。 “你回来了,真好。”宗凝道,她的意思,是他活着回来了,真好。 “我本来想跟章妹妹,一块去北地寻你,大哥做出这种事,我便再未喊过他一声大哥。”其实就连宣王,宗凝也未再喊过,“我给你写了许多许多信,你是不是未收到?” 宗肆目光闪了闪:“并未。” “我已做好了决定,若是三哥回不来,从今以后,我便不再是王府的女君,便是去要饭,我都不会再吃王府一口饭。”宗凝吸了吸鼻子,得知兄长死去那会儿,她绝食到昏迷,后来宣王给她灌下去的。 直到母妃求她,好好活着,她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女儿了。 “三哥若是不再把王府当成家,能不能带我一起走?三哥在哪,我便在哪。”小女君泪眼婆娑。 宗肆目光沉沉,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宗凝朝他飞奔过去。 一旁的陆行之,在无人的角落,却是红了眼睛。 宁芙不仅救赎了这一世的他。 上一世的他,也看到了这不同的结局。 荒芜的伤口,逐渐愈合。 他以为的重生,是守护她。 却未料到,到头来,依旧是她在救赎自己。 第155章 王妃之言 宗凝紧紧拉住宗肆的手,生怕他走掉,见他没有走的意思,才伸手抹了抹眼泪。 “三哥要买自己的府邸吗?”她问道。 宗肆淡道:“如今我尚未成婚,自然无法搬出王府。”且世子的头衔还在他这,他也不便离开王府。 如今回京,最重要的便是稳定王府一派的人心,此时王府内斗之事若浮于表面,并非明智之举。 宗肆眼下,得保自己手中权势无虞。 否则想成亲,也绝非易事。 要娶宁芙,这世子妃的位份,便得留着,虽不是皇后,却也还算有些地位。 宗凝则在听到“尚未成亲”四字时,不由朝陆行之看去一眼,如今宁姐姐,被他给抢去了。 陆行之看向宗凝的眼神平静。 “三郎回来了?”宣王妃却在此时,也匆匆赶来,一看到宗肆,虽不如宗凝那般失态,却也红了眼睛。 宗肆淡道:“母妃。” 宣王妃自是心痛不已,儿子受的苦,她心里有数,丈夫或许是为了王府,大郎却决计并非如此,父母为子谋,自是深谋远虑,如今大郎儿子已不小,恐怕也在为儿子考虑。 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回来便好。”最后宣王妃却只含泪又含笑地说了这一句。 她却不得不顾及王府的体面,便是恨大郎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表现出来。 宣王妃知晓儿子如今回来,所有人都盯着他,眼下不能出半分差错。 “三哥,母妃也一直记挂着你。”宗凝在一旁热切地拉拢着自家三哥与母妃之间的关系。 宗肆又想起宁芙的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热情些,也许便会得到不同的结果,而宗凝便是先例,他主动道:“儿子不怪母妃。” 宗肆从未怪罪过宣王妃,只是因她对宗亭还如同自己儿子一般,是以才不知如何同她相处。 身为儿子,自然无法因母亲这般向着外人的举动,而毫不介意。 宣王妃看了一眼宗铎,道:“你同我来。” 陆行之见王妃看了宗铎,心中便有数了,宗铎与宗亭,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当着他的面,自然不便提宗亭之事。 上一世,他因宣王妃维护宗亭,而与她心生隔阂,加上性子本就淡漠非常,一而再再而三的无接触机会,心结自然难以解开。 后来在王妃给宗亭说情后,更是关系疏远到了极点。 “陆公子今日早些回府吧,我兄长既然回来了,还有要事要忙。”宗凝不太喜欢他,他抢走她的嫂子。 陆行之莞尔,故意逗她道:“凝姑娘这般,可是记恨四姑娘与我定了亲?” 他向来一副,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模样,如今笑起来,竟让人有几分如沐春风之感,与以往大不相同。 也很英俊,难怪宁姐姐喜欢。 宗凝被踩住了尾巴,却也不愿意撒谎,是以并未否认,她坚定的同她三哥一路。 “你的兄长,很高兴你能这般向着他。”陆行之却是又缓缓开口道,像在无尽地地狱中,在那遍地的骷髅里,一朵又一朵花儿冒出头,那小花是宁芙,是宗凝,将地狱点缀的生机勃勃。 这人世间,变得不再那么糟糕。 他仿佛从游离于此世之外的游魂,在除了宁芙之外的地方,感受到了自己几分活人气息。 “我自然向着我兄长,便是兄长不原谅我,我日后也会默默守着他。”宗凝道。 “默默守着?”陆行之挑了下眉。 宗凝道:“我会对三哥的妻子孩子好,若三哥日后出征了,我便替三哥照顾好他们。” 陆行之想,她也做到了,上一世她对阿芙很好。 “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你兄长人生之幸。”陆行之道,“可他以为自己全然在地狱中,不再信任任何人,忽视了你。” 宗凝瞪他:“陆公子何必在这挑拨离间。” 陆行之并未再言语,只看着她,眼神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 宗凝心中却是没来由地一痛,对他也没了敌意,道:“陆公子知晓我兄长很惨么?”那句身在地狱中,让她不安。 陆行之道:“如今看来,倒是尚能接受。” 其实有一个宁芙,宗肆便已没有那般惨,从被她救下那时起,他心中便是有寄托的,是以他并未跌入地狱。 宗凝与宣王妃的态度,对他陆行之的影响,才是更大的。 …… “宗亭是我差人接回京的。”宣王妃与宗肆到了景华居,才开口道。 宗肆沉默须臾,道:“母妃身边的人,我自然认得。”这便是告知宣王妃,他早就知晓了此事,而若不是他允许,宗亭又如何回得了京城。 而之所以派母妃身边的暗卫前往,则是担心换做其他人,恐带不回宗亭。 “我派人去,是料定你见了我的人,会放行,而我将他带回来,是怕你一时冲动,处决了他。”宣王妃道。 “母妃身处这个位置,自然得替王府考虑。”他淡淡道。 “你以为我做的这些,是为了王府?”宣王妃苦笑道,“母妃是担心你,那时已得知你无性命之忧,母妃怕你冲动,到时影响了你的前程,待这一次风波过去,你自己的势力渐稳,你要如何处置他,母妃都会拍手叫好。” 她的三郎,可以为了王府去死,却不能被王府中人害死。 宣王妃道,“若是你死于他手中,母妃如何也会让他给你陪葬。我也知如今同你提这些,为时已晚,你未必会相信。” 经历了这般被亲人刺杀之人,在面对亲人的话语,真真假假,心已经麻木了,自然都不会相信,否则谁敢保证,不会招致下一次刺杀?死过一次的人,向来都会更警惕。 换做是宣王妃自己,也会认为这是见他回来,才讨好的计策。 朝堂之中,家宅之中,这般见风使舵之事,不计其数,哪个不是装得极其诚恳的。 宗肆眼神闪烁,却道:“不晚。” 这世上,还有值得宗肆信任的人,是以他并非如宣王妃所想的那般,心已经麻木了。 宣王妃却是愣了愣,有点难以置信。 “当初在淮朔,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冒死救了我。”宗肆道。 说到宁芙,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去。 宣王妃的眼神便复杂了几分。 这般告知她,恐怕也是告知她,做好他非要这门亲事不可的准备。 “她与陆公子,是圣上亲自赐的亲。”宣王妃不由担心道。 “那又如何?”宗肆淡淡道,“我只要她。” 第156章 绿茶世子 “你这是抗旨。”宣王妃不禁压低声音道,她虽知三郎心中中意宁四,可却从未想过,他能大胆到这般地步,连皇帝亲赐的婚,也敢去肖想。 抗旨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宗肆却连脸色都未改变半分,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从容模样:“圣上要我死,如今我活着回来,不也是抗旨么?” 宣王妃无言以对。 她心中对敬文帝,未尝没有怨言,是以在得知敬文帝重病之际,只觉得这是报应。 “你不必担心,日后待四姑娘嫁过来,国公府自然会全心全意对她,有我在,这王府中,便无人能够欺负她。”宣王妃沉吟片刻,选择妥协道。 这王府中,也充满了算计,如今倒不如顺了儿子的心,宁四救了他,他在那种处境之下,便也不算孤立无援,如今三郎心中如何放得下她。 他看似淡然自持,极其理智,骨子里却是最重感情之人。 便是她这个母亲,也做不到在那种情形下保住他。 且宣王妃,也感激宁芙。 “你与她也是极其有缘,四姑娘去淮朔,竟正好救了你。” 宗肆并未言语,恐怕宁芙是为了他,才特地寻借口去了淮朔。 自与她分别这半年,在北地只要想起这一点,他的心便不受控制的柔和下来。 这世上,何止是没有比她再好的女子,便是男子也算上,也无人比得过她。 “劳烦母妃,在华安府的事上,替我多走动走动。我若是去,怕引人误会。”宗肆淡道。 见他还愿意麻烦自己,宣王妃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阿和的父亲,在他的事上,是相助不少的,公事上的答谢宗肆自会妥善安排。 不过笼络人心,也少不了私下走动,否则就显得太过有距离感了。 这怕引人误会,自然是怕宁四姑娘误会,阿和对三郎,如今是有些心思的。 “如今怎避嫌到了这般地步?”宣王妃也忍不住打趣他道。 “阿和有些小心思,虽算不得坏,不过我不想让阿芙心中不痛快。”宗肆道。 …… 宗凝催促陆行之许久,也不见他走人的。 连宗铎都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而他却还是端坐于厅堂之中,竟难得的吃起坚果来,且只吃杏仁。 宗凝见状,道:“我三哥也只吃杏仁,你与他的口味倒是相同。” 陆行之看了看她,嘴角似乎轻轻扬起了一瞬,可再一看,又是那般淡然姿态:“凝姑娘倒是观察得仔细。” “我三哥的喜好,我自然记得。” “嗯,是以世子惹你不痛快时,便故意挑些与他喜好相反的吃食,再装作自己并非是故意的,如此窝囊的报复他。”陆行之道。 宗凝不由瞪大了眼睛,不知他在何时察觉到的这些,眼下又怕兄长知晓,便眼巴巴讨好道:“陆公子,你可别告诉我三哥。” 陆行之并不答应她。 宗凝还想同他谈判,不过宗肆此时就走了过来。 男人间对视的一眼,对彼此的态度都心知肚明。 陆行之显然是知晓宗肆有话同他相谈,才留了下来,而宗肆也明显清楚,陆行之必然知晓自己的心思。 宗凝也明白过来了,陆行之不走,是因为兄长有话同他说,顿了顿,便趁机退下了。 陆行之正要站起身行礼,宗肆便淡淡道:“不必行礼,坐着便是。” 一时无话。 “还记得在达州时,我同你说过什么?”宗肆声音极淡。 若是碰她,我会杀了你。 陆行之并无丝毫惧意,平静道:“我也说过,只要她愿意,只要你能护好她,我无意与你争她。我所要的,不过是她能随心,能平安喜乐。” 只是他信不过他人,孟泽是图如今宁真远高升,且与叶将军、晋王关系都不错,唯有宗肆,是有可能能护住她的人,这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 当然,在宁芙救下他之前,他并不信任他。 “世子如今,爱上她了?”陆行之问。 这个问题,他亦问过无数回,他不是回避,便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知晓他的想法,便是偶尔表现出的喜欢,陆行之也觉得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他放心将他的阿芙交给他。 若是宗肆对阿芙不够好,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她该如何,又受尽上一世的苦楚? 陆行之太了解自己了,若非足够死心塌地,经过父兄暗杀一事后,其实并不重感情。 宗肆这一回,却很坦诚认真道:“我很喜欢她。” “可以为她死?” “若是真到那种地步,身为男子,我会把生机让给她。” “那对国公府,世子又以如何心态处之?”陆行之的态度,显得咄咄逼人。 宗肆却似乎未觉得这是个难题,看了看他,沉声道:“国公府是她的家人,我自然也会当成自己人来对待。宁夫人与宁大人,对她那般真心,想来对女婿也是极好的。” 陆行之不由一顿,先是拧眉,随后便释怀般地笑了。 这一世的宗肆,并不似自己冷血。 他是他,也不是他。 他是幸运的。 “我与宁四姑娘定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世子若是能追回她,我自然愿意退出。”陆行之道,“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愿意看见世子与四姑娘幸福。” 宗肆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似乎在斟酌他所言之真伪。 “我便先回府了。”陆行之道。 宗肆在他走后,却瞥了一眼果盘,唯独那杏仁少了几颗。 …… 几日后,刑部尚书孙大人,因孙政通胡一事,受了牵连,被罢黜官职,不得不拖家带口,告老还乡。 这事传到宁芙这,却还是宗肆告知她的。 宁裕如今在御史台当差,因着孙政与胡人私下密通书信一事,由御史台监察,是以与宗肆见面颇为频繁,有时便会领着宗肆来国公府。 宁裕也好奇,为何他一邀请,世子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若说是因四妹妹,可如今四妹妹也已定亲。 但,与世子走得近,并非坏事,是以他并未多言。 宁芙见到宗肆,便是他借着宁裕相邀,来王府做客。 “想借着孙儿的血,飞黄腾达,如今却也因孙儿的血,一无所有,这便是活该,孙府如今的境地,全是咎由自取。”宁芙道。 宗肆道:“你大哥干的一直是闲职,日后往上升,并不容易,你有何打算?” 宁芙不知他怎么有闲心多管闲事,随口道:“那世子帮着安排安排?” 若是不行,何必开口问。 宗肆沉吟须臾,却道:“让他来我身边做事,如何?在官职上,我自然能找人照应。” “那是庆国公,谢大人的地盘。”宁芙其实心中也不意外,御史台中也有他的眼线与人脉。 “你兄长与父亲,明面上依旧是与孟澈一路,若我帮你亲兄长,必然惹人猜忌,而帮你大哥,他人会觉得是你们宁国公府,分头下注,不论哪派之人,在针对国公府时,都不会下死手。”宗肆道。 这自然是有好处的。 而眼下国公府,不论是在孟澈,还是孟泽,亦或是孟渊那,都有日后安稳的功劳。 “你大哥若是因你升官,你大伯母自会十分感激你,她这人最是在意儿子的前程,只要你是你大哥的靠山,你大伯母不会终日酸溜溜的。” 宁芙道:“这是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帮自己的妻子做事,怎么会麻烦,他只担心她不来麻烦他,而跑去麻烦别人。 就好比之前跑去和孟泽逢场作戏。 宁芙见他这般好说话,朝他招了招手。 宗肆就乖乖往前凑了点。 两人离得极近,他身上的栀子香,便清晰地传入她的鼻腔。 很难想象,半年之前,这人落到那般狼狈的境地里,落魄得让人不愿去回忆。 “世子先前,一直不同意傅姐姐同我兄长在一块,如今可否通融通融?”宁芙问道。 “自然可以。”宗肆目光微闪,虽宁诤眼下还在替孟澈卖命,可不必许久,他即便要与傅嘉卉成亲,到那时候孟澈也已垮台,傅嘉卉手中事关宣王府的秘密,他知晓了也无妨。 且宁诤若是在傅嘉卉手中,便不会反对自己与他的妹妹在一块,以傅嘉卉去制衡他,对自己也是极有利的。 宗肆低头喝了一口茶,藏起自己的心思。 “世子在打什么坏主意?”宁芙生出几分警惕心道。 “并未。”他否认道。 “未打坏主意,你为何心虚低头喝茶?”宁芙道,“世子可否直视我?” 宗肆顿了顿,抬眸看她,只是却也藏了些心思的,从小被夸的男子,又如何不知自己怎样最迷人,他带了几分诱惑她的心思。 宁芙这会儿却记着宁诤的事,心中有几分焦急,面上却逼迫自己冷静道:“世子若是看不惯我兄长,你我如今未必不能好生相谈。” “……”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宗肆道:“我不会动你兄长,亦不会动国公府,阿芙,你相信我。” 宁芙细细琢磨,回过味来,“世子是觉得,自己那般,要俊郎些?” 宗肆不动了,神色虽淡然,只有耳朵变红了些。 “是要俊朗些。”宁芙评价道。 宗肆的耳尖,便又红了些。 “如今我兄长还在关外,让他们自然相处便可,世子不必刻意去干涉。”宁芙叮嘱道。 “好。”宗肆道。 “日后来找我,也得劳烦世子避着些人,如今我有亲事在身,若是被发现,世子与我就得被浸猪笼了。”宁芙道。 宗肆嘴角微微勾起,“不会让你那般惨的。” 他虽愿意同她一起被浸猪笼,可舍不得看她死去,想来也就只有处置了那告密之人。 宁芙则在心中感慨,如今他这般好说话,她倒是有些不习惯。 活了两辈子,也就如今见过他这般模样。 “同凝妹妹和王妃的心结,可解开了?”宁芙又问道。 “嗯,解开了。”虽一时依旧难以亲近,只是心中的埋怨没有了,而这一切,都得感谢宁芙劝他。 “王府终究是世子的家,莫要因那不愉快之事,就与其他人生分了。”宁芙道。 宗肆心中所想的,却是如何让她也早日进王府。 他垂眸,如今若是恢复得太快,她就得劝自己回王府,少来她这儿了。 是以宗肆道:“虽我理解母妃与妹妹,可眼下,依旧是有些生分,与她们一块,并未如先前那般自在。” 第157章 绿茶世子(2) 宗肆虽在感情上,未有过什么经历,不过却也知宁芙心软,何况,男子真全心全意喜欢时,在求偶上,自是无师自通的。 他对她威逼,她只会疏远他,对她利诱,她只盯着利益,可自己若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她极善良,便不会不管自己。 他敛眉,端坐不语,虽是剑眉星目的强势长相,但此时还是显出几分脆弱来。 若是宗凝在这,恐怕就得疑惑了,三哥何时在她面前不自在了?分明已经与她相谈甚欢了。 这宗三郎为了争得宁四姑娘几分怜爱,真是脸皮都不要了。 宁芙果然道:“你眼下暂未完全放下心中芥蒂,是以你才来的国公府?” “我身上所发生之事,除了能与你说,不便让外人知晓。除了来找你,我也并无去处。”宗肆看着她道。 他生得太好了,又善于拿捏人心,譬如先前就聊了宁裕与宁诤之事,给足了好处,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宁芙即便是猜测他所言未必是真,却也说不冷硬之言。 正所谓,让别人一尺,自己方能有所得,说的直白些,便是你好我好,大家互行方便,才能共同得利。 “世子若是真想来国公府,倒也尚可,只是——” 宁芙话未说完,便已听他开口道,“我自会留意分寸,若是被人发觉,一切错处都可推到我身上,我承担了便是。” “今日世子再坐片刻,也该走了。”宁芙赶人道。 宗肆虽不情愿,但也知自己日后若还想在她面前坐上须臾,就得听她的话。 “你这的糕点,倒是口味独特。”宗肆尝了尝她面前的碟子。 宁芙蹙眉,拍开他的手,道:“这是小厨房的叶师傅,留给我阿母的。”叶师傅一月才来国公府一次,一次三天,下次想吃,就得等一月后了。 宗肆便收回了手,也难怪傅嘉卉说近日叶师傅都不在酒楼中,酒楼的生意都差了些,原是被国公府给请来了。 “那就让叶师傅在国公府多留几日。”宗肆道。 宁芙正想说叶师傅哪是那般好请的,转念一想,那酒楼背后的老板,可不就是宗肆?便将糕点递给了他,道:“过几日便是我大伯母生辰,世子能否将叶师傅留给我用?” “这事你何须同我商谈,你自己定夺便是,只要是我的人,你用着便是。”她就是当他的家,他也不会多干涉一句。 他这语气间的纵容,却是让宁芙有几分不自在。 她知他这一世好说话,只是如此会不会太过好说话了些。 男子若一直这般大度,女君心中自是很难不动容的,谁不喜欢既大方,又能背后摆平一切事宜的公子。 宁芙心情难免有些复杂,她上一世希望的,其实就是这般的夫君,这一世没那般喜欢他了,却见到了一个她理想中的宗肆。 冬珠送宗肆离开时,也发觉世子对自己,也是以礼相待:“冬珠姑娘,你家姑娘若遇上困难,你可来王府寻我。” 冬珠自然有几分受宠若惊,不过她是国公府的侍女,在外人前,并非谄媚之流,屈膝行礼道:“世子放心,我家姑娘,我自会照顾好。” 寻常侍女,哪值得宗肆如此,不过宁芙的侍女,却有些许不同,宁芙将她当成半个妹妹看待,对她客气些,总是不出错处的。 且日后,他若与阿芙吵架,也须得让冬珠去替他说好话。 至于其他的,或许冬珠先前便见过世子溜来找自家姑娘,对于他的叮嘱,倒也不算意外。 几日之后,国公府便迎来了两件好事。 一是宁裕得到了许之栋的招揽,许大人向来与六皇子、宣王府走得近,这般便是大房搭上了宣王府的顺风车,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其二,便是女才子的头衔,落到了宁芙头上。 卫氏喜不自胜,起先倒是一心觉得自家儿子有出息,才学终于未再被埋没,得到了赏识,一时心气也高了不少。 宁真修对自家儿子,却有着更加清晰的认知,若真有才学,如何会得不到各方势力的招揽?虽他未想到这是宗肆讨好宁芙的举动,却也猜了个大概:“明日白日,你带几样贵重点的谢礼,去二房道谢。” “这事与二房,有何关系?” “许大人,背后的人是世子,若非是因阿芙,你以为世子为何会招揽阿裕?”宁真修道,“前些时日,世子特地来国公府道谢,世子如今这是回报四姑娘的救命之恩。” 卫氏上心道:“若是如此,我是得好生谢谢二房。” 宁真修更是感激,如若不是二房管走了中馈,且经营有善,国公府在用度上,远远不如今日爽利,自己与儿子,也不会在打点时,捉襟见肘。 自家弟妹,是个有本事的女子,而自己所娶的卫氏,却是连几个侧室都容忍不了。 如今张氏,依旧囚禁在院中,宁真修对她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只是国公府的规矩在此,张氏伤的是国公府的子嗣,还无悔改之意,他也不能坏了规矩。 “明日去二房那,也给阿荷送两身贴身衣物吧。”宁真修道。 卫氏不由一顿,心知他这是惦记起那骚妇张氏来了,不过儿子前程有了着落,卫氏如今也不计较这事:“老爷既然吩咐了,我自然照办,阿荷这孩子,倒也乖巧。” 卫氏见她多数跟在二房柳氏身侧,不过柳氏倒是真将她当成自己孩子看待,该训时候训,该宠时候宠。 两人有时也同真母女一般,会手挽着手一起消食。 在这事上,卫氏承认柳氏比她大度,她对别人的孩子,是做不到如此的。 却说第二日卫氏带着谢礼,来二房道谢时,宁芙与宁荷,已在去学堂的路上了。 宁芙已不再学堂中学习课业,这一回,只是领学堂给评为女才子的女君的奖赏。 学堂里又来了不少小女君,约莫十岁年纪,见到宁芙时,眼中倒是闪过些许茫然,陌生些的府邸,这般大小的女君,已是识不得她了。 宁芙不由想起,自己这般大的时候,也同她们一般,茫然的看着更大一些的女君离开学堂。 她到如今,也不知那些女君是谁,或许孩子已不小了。 人生便是这样的传承,一代又一代,同样的时日里,有人因学业操心,也有人忙于后院勾心斗角,也有人相夫教子。 很快宁芙看到了章和。 如今她充当的,是曾经自己的角色,学堂中所有的小女君,都很听她的意见。 章和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与她遥遥相望。 第一瞬,她浑身僵硬,可很快便想起了宁芙与陆行之,已定下了亲事,不由放松下来,朝她微微一笑。 章和喜欢宗肆。 尤其是得知他死讯那时,她确定了自己对他的喜欢,喜欢到奋不顾身去了她一直讨厌的北地,喜欢到拒绝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只是世子哥哥,对她虽然极好,却并不热络。 他闲着无事时,总喜欢摩挲着一只破旧的荷包,似乎透过荷包,在思念着与那荷包有关的人。 章和忍不住问了他,荷包的由来,为何不换一只新的。 世子哥哥盯着她看了许久,却是并未隐瞒,道:“这是阿芙绣的。” 章和心中很难过,她知晓他这般坦荡的告知她,便是不喜欢自己,也是在提醒她。 自此之后,世子哥哥对她便更有距离感了些,尽管他会关心自己,可那种关心,却绝非男女之间的。 后来京中传来了宁姐姐与陆公子定亲的消息。 她有些高兴,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来,宁姐姐成婚了,世子哥哥早晚也得成亲,自己与旁人相比,占了几分优势,华安府与父亲,都是世子哥哥信得过的近亲。 “宁姐姐,恭喜你得了女才子的荣誉。”章和在这事上,却是真替宁芙高兴,并不嫉妒她得到了此殊荣。 宁姐姐先前对自己,也是照顾有加的,何况在学业上,那是真才实学,不掺水分的,谁厉害便是真厉害。 再者,女才子两年一评,她日后也还有机会。 宁芙朝她笑了笑:“章妹妹日后还有机会。” “宁姐姐不必担心我,我并不失落,也不后悔我的选择。”章和道。 不后悔的选择,宁芙也是清楚的,那便是不顾一切去北地寻宗肆。 这一世,宗肆对她的态度,言辞间似乎有些冷淡,那上一世,他对她究竟如何? 宁荷也听出了些许深意,章和在此时提及她的选择,也许有些许宣誓主权的意味,虽算不上针锋相对,可在感情上,无人能做到理智,章和这是想赢四姐姐一筹。 “章妹妹到底做了何选择?”宁荷却装作什么流言蜚语也未听过一般,道,“章妹妹不后悔,想来是得到了想要的回报吧。” 她分明是知晓,章和未得到回报,世子最近可是时常出现在国公府的,宁荷已撞见过几回了。 宁芙惊讶地看了看自家五妹妹,却是不知她在何时,学得这般“一肚子坏水”的,不过这是在维护自己,她不由勾了下唇。 这样的阿荷,比好欺负的阿荷,更要让她满意,女君太过老实好说话,并非是好事。 章和却是生出了几分尴尬,随后又笑盈盈地对宁芙道:“宁姐姐定下亲事,我还未来得恭喜宁姐姐,陆公子与宁姐姐是极相配的,我在北地听到时,便是由衷替宁姐姐高兴。” 宁芙含笑与她应酬了两句,便带着宁荷去见了夫子。 “章妹妹对世子,似乎生出占有欲了,对旁人有些敌意。”宁荷对宁芙道,她知晓姐姐心中,自然是有些许不愉快的。 “女君小些,就容易生出这般情愫来。”宁芙道。 “只是却并非是所有女君,都知礼义廉耻的,京中的女君,也不是未出过偷人之事。”宁荷道。 宁芙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梦来,那是自己的葬礼,章和是被宗肆带回来的,一时未有言语。 夫子见到宁芙时,却是欣慰地笑道:“四姑娘如今也算给我涨了脸。” 任何朝代都相同,夫子都喜欢学业好的学生。 宁芙含笑道:“夫子的课,却也有意思,是以我学的也认真。” “昨日世子来我府上做客,也夸四姑娘机灵有胆识,才学满腹,我却极少见他这般夸人。”夫子道,见他这般认同自己的学生,夫子心中自然愈发高兴。 宁芙如今,却是判断不出他这是真夸自己,还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价了,毕竟他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得到他的夸奖,旁人自然是让人刮目相看的。 其实宗肆两者都有。 他是真心觉得的宁芙聪慧有胆识,只是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他的主观意识。 至于替她抬身价,日后她也要嫁给他,给妻子的妻子抬身价,是笔划算的买卖。 “世子同我聊起你,倒是极有耐心,想来是极其赏识你。”夫子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宁荷却在心中想道:世子恐怕只是对宁姐姐有兴趣,聊到宁姐姐的事,他自然就有耐心了,毕竟若是大哥聊起宁姐姐,世子也会愿意多坐会儿。 卫氏的生辰宴,很快便到了。 府中忙碌,宁荷随着卫氏,一同迎接各府贵客,宁芙则吩咐着小厨房的安排。 如今国公府蒸蒸日上,与国公府稍微相熟些的,自然都来了。 却是未有人料到,便是宣王府,竟也有世子、宣王夫妇、宗凝一同前来。 这便说明宣王府是极其重视国公府的。 卫氏得此殊荣,自是十分高兴,她本就极其在乎排场,她虽为国公夫人,可先前却未有一回生辰,能这般热闹。 这却也更让她明白,她与二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二房好了,她也是沾光的。 连带着她看柳氏,越来越顺眼了,自己这个妯娌,虽然有时端架子,可办事起来,可从不寒碜。 孟泽见到宗肆,面上却是不显半分尴尬,反而像是何事也未发生,笑道:“未料到表哥今日,竟也会亲自来。” 宗肆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孟泽笑容僵住,如今是自己须仰仗他,心中虽不快,却也未计较。 宗肆却与孟渊相谈了。 不远处,孟澈却是好心情地勾起一抹笑来,宗肆的政治遗产,老六先前想取而代之,如今自然会生出隔阂。 宗肆却是余光扫了一眼孟渊带来的侍女,恐怕是杳杳想来看一眼姑母,孟渊便趁着卫氏的生辰宴,带她过来。 宗肆不过与他闲聊了片刻,便去了小厨房。 叶师傅在外准备糕点,内间只有宁芙一人在品试糕点。 宁芙见到他,便随手将一块递到他嘴边,男人便配合地张开了嘴。 她这却是为了,可以不搭理他,让他少说两句。 “这道能不能上桌?” 宗肆道:“我无法评判。” 宁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喂我的,我自然都觉得好吃。”宗肆看着她道。 宁芙却觉得他这话,稍显油腔滑调,并未理会他,殊不知有些时候情难自已,这些肉麻的话,也是发自肺腑的。 “今日杳杳来了。”宗肆同她道。 宁芙眼中,便生出了几分欣喜,吩咐道:“你让冬珠,带她过来。” 宗肆目光闪烁,站着有一会儿未动。 “冬珠就在外边,世子出去左拐,便能看见她了。” 她这般言论,自然得如同吩咐自己夫君干活。 那种无意间透出来的亲昵,显得她对他半分警惕也无,好似他们还在上一世,还是夫妻。 “好。”宗肆缓缓道。 宁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这莫名其妙心情好,是因为什么? 只是片刻后,他便折返了。 “这小厨房中,是有何物吸引世子?”宁芙却未料到他还会折返。 宗肆看了她一眼。 之后便顺手帮起她的忙来,道:“与他们应酬,却也疲乏,来你这处躲躲。” 宁芙想到今日来的,有孟泽和孟澈,就未再多言。 杳杳来时,见宗肆跟在宁芙身侧忙前忙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生出个鬼点子来:“四姑娘,我来时,陆公子也到了。” 宗肆淡淡扫了她一眼。 “慕若恒说,世子爱吃醋,果然是真的。”杳杳笑道。 宗肆却随口道:“若我未记错,慕神医也是个爱吃醋的。否则又如何化名去雍州,恐怕……见识到了不少公子,巴结你的场景。” 杳杳笑不出来了。 宁芙阻止地拍了拍宗肆,对杳杳道:“慕神医定是清楚你的真心的,不必理会他。” 宁芙见到杳杳,这小厨房,便没有宗肆的容身之地了。 他也不再打扰她们姐妹相聚。 只是在看到国公府对陆行之的态度,是对待姑爷的态度时,在心中冷笑了声。 只是暂时还得让他享享福。 孟泽也不痛快,且不长眼,不甘心地似笑非笑道:“这国公府,倒还真疼惜这个女婿。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前程如何还得靠大人物提拔,哪比得上我?” 其实陆行之前程已然不错,只是对于孟泽这个皇子而言,就不够看了。 宗肆淡淡道:“未到最后,这女婿是谁,还不一定。” “你说得对。”孟泽道,“多谢表哥宽慰。”在这事上,宗肆还是向着他的。 “我是何意,你不如再想想。”宗肆缓缓道。 孟泽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清脆的“世子哥哥。” 不是章和又是谁? 章和心中却是有几分雀跃,她有许久未见到他了。 第158章 绿茶世子(3) 章和本想着回京后,世子定然会来拜访父亲,来华安府的频率,不会低。 谁知父亲与他相见,多半在王府,再要不便是自己在学堂之时,王妃倒是来了王府好几回,对自己极为上心,想来是足够喜欢自己的。 孟泽常年沉溺于男女之事中,如何看不清章和的心思,含笑道:“表哥同章姑娘聊。” 宗肆淡淡道:“当年章姑娘尚小,如今却也是个大姑娘了,自然得注意男女大防,我一个公子,怎可与她闲聊。” 若是让杳杳听到他这番言论,定然是要骂他虚伪的,他在见阿芙的时候,可半点也不是这般正人君子的模样。 倒是一副上赶子倒贴的模样,怕是阿芙让他做小,他心中虽不服气,可最后还是咬咬牙做了。 此时,章和听到他这番言论,却是有几分欣喜,亦有几分伤心。 喜的是,他亦知晓自己如今也快及笄了,不再将自己看做孩子,难过的却是他疏远的态度。 “我是来同世子哥哥打声招呼的。”章和笑了笑。 宗肆却是连半分回应也无,只淡淡的看着她,仿佛将她心中那点念头,都瞧了个彻底。 章和咬了咬唇,朝宗凝走去。 宗凝是知晓章和心中的弯弯绕绕的,难免生出几分尴尬来,便是她写信来问荷包,自己立刻将荷包是宁姐姐送的告知她,便是希望她能死心。 兄长如何会喜欢一个自己向来看做妹妹的女君。 便是没有宁姐姐,兄长也定然不会喜欢她的。 宣王妃却同章夫人道:“那时你给阿和相的夫婿,听闻也是年少有为。” 章夫人便也懂了宣王妃的态度,为了让女儿死心,索性问得干脆了些:“世子的亲事,可是有着落了?” 宣王妃扫了一眼章和,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笑道:“是有找落了,他自己选的。” 章和只觉一道雷朝自己劈了过来,正好劈在她的心口,难受得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担心人前失态,笑盈盈地说自己在国公府逛会儿。 到那人少之地时,眼泪却是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回府的宁苒,见到这哭泣的小女君,倒是步伐顿了顿,宁荷同她道:“这是华安府那位小女君。” 自清醒得知晓了卫霄的为人后,宁苒便常邀请宁荷去府上做客,先前她虽瞧不起宁荷是个庶女,可一来二去的见面,她与自家这庶妹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也知再如何,自家姐妹永远是自家姐妹,旁人只会看你笑话,自家人才会拉你一把。 章和与宗肆那点事,宁荷也同她说起过不少。 以及与宁芙争女才子这事。 不过事关宁芙的,宁荷可就半句都未提过了,四姐姐的事,她是烂在肚子里的。 宁苒道:“章妹妹可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章和道:“风沙迷了眼睛,姐姐不必担忧。” 宁苒便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她可不愿来应付一位小女君,她先前虽见不得宁芙越过自己去,可与旁人相比,她又是极其向着宁芙的。 是以她并不喜欢章和,甚至称得上有些讨厌。 宁苒眼下,除了国公府的人,谁都讨厌,不论是丈夫,还是公爹与婆母,她瞧了都反胃。 好在国公府,节节高升。 卫府永远得仰仗国公府的鼻息活着。 “阿芙如今在哪?去寻她来陪我打发打发时间。”宁苒道。 却说宁芙那边,带着杳杳去阿母面前,逛了一圈。 杳杳好奇得打量着宁夫人,这是她的姑母,四十余岁的年纪,却生得极漂亮,与过世的父亲有几分想像,让她生出了几分亲切感来。 却说血缘真是神奇之物,宁夫人被她这般打量,却也并不厌烦,只是问宁芙道:“这位姑娘是?” “是慕神医身边的杳杳姑娘,如今慕神医出了远门,杳杳姑娘便代他照顾三皇子的,今日是跟着三皇子来的,我带她在府中逛逛。”宁芙道。 “这姑娘,倒是让我觉得投缘。”宁夫人道,“我却极少有见人一面,就觉得投缘的时候。” 杳杳姑娘道:“我亦极喜欢宁夫人,今日一见,我只觉宁夫人生得真美,四姑娘怕是都不如年轻时的你。” 宁夫人被哄得极为高兴,又拉着她的手,同她聊了一会儿,方才去忙其他的。 杳杳想,有朝一日,她定能光明正大在她面前,喊她姑母。 “姑母与我父亲,长得很像。”杳杳同宁芙道,“便是笑起来,也一模一样,若非亲眼所见,我一直不信外祖母说他二人相像。” 宁芙莞尔,道:“你在府上,也不便太过惹眼,我送你去三皇子身边。” 杳杳却忽然眼中含笑,道:“世子总是这般引诱你么?” 宁芙顿了顿,道:“引诱?” “他在你身边,替你干活,忙前忙后,便是想在你眼前表现他的人夫感,想告知你,他适合当夫君。”杳杳低声道,“你以为他爱端碟子么?” 宁芙不语。 “男子的引诱,却并非只有容貌上的引诱,男子最是懂女子姝色并非长久之计,男色不也是如此么,他心眼最多了。”杳杳点了点她的唇,道,“可莫要那般轻易上钩,让他也试试被吊着的滋味。你瞧瞧那华安府的女君,被他迷得什么也不顾了。” 宁芙却是想起,他每回来见自己时,一直用着自己喜欢的栀子香,一方面确实可以避免,他见自己时,被人察觉。 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以“味”惑人。 “你何必得罪他。”宁芙道。 “有你在,他不会拿我如何的。”杳杳说。 待那正宴开始时,宁芙便也忙碌了起来。 将那些糕点摆上宗肆那一桌时,他起身道:“我来。” 旁人只当他有绅士风度。 实则他挡住了孟泽看过来的视线。 陆行之便未起身。 宁芙朝他看去一眼,却见陆行之并未看向自己,不由心中百感交集,却也能理解他的态度,如今她可能确定,他先前是将对她的恩情,误以为成了喜欢。 宁芙并未再这耽误多久。 而是被宁苒拉去闲聊了。 “世子依旧喜欢你吧?”宁苒却忽然问她,不过语气中,早没了嫉妒与酸楚,如今在她看来,男人都一个样,到最后都不是好东西,她心中已经对男人掀不起半分波澜了。 宁芙不语。 “不喜欢你,他是不会帮大哥的。男子只有在想成亲时,才会这般殷勤。”宁苒道。 宁芙忍不住道:“姐夫可是又做缺德事了?” 宁苒似笑非笑道:“如今他哪还敢有这心思,只求着让我替他在你父亲面前说说好话,不过,卫府的上限,只能如此了。” 日后,要培养儿子,靠着国公府便是,不一定需要他卫家。 宁芙是了解宁苒的,说白了卫霄她并不爱,既然三番两次背叛她,她自然也就不再顾及夫妻情分。 说白了,宁苒爱的是自己。 …… 宁芙在去竹苑的路上,看见了宗肆正同章和站在一处。 她顿了顿,正要绕过,却听章和哭着道:“世子哥哥何必这般狠心。” “是你锲而不舍,我不得不将话说的如此直白。”宗肆淡淡道,“你也知心肚明,若我对你有意,在北地,我便有无数同你独处的机会。先前对你好,也不过看在你尚年幼的份上,将你当做阿凝一般的孩子。” 换成其他女君,疏远了便也有了分寸,不用这般难堪。 没有人会像她,狗皮膏药似的还缠了上来。 “若是我愿意当侧室呢?”章和眼巴巴道。 “我并无纳妾的打算。”宗肆却道,他愿意相信的,只有宁芙,其他人并无什么意思。 就譬如章和,此时只让他觉得烦。 “我不信。”章和泪流满面。 “不需要你信。”宗肆看她的眼神,极为淡薄,“你并非是什么重要之人,你的想法,无人在意。” 第159章 过于了解,我的曾经 宗肆说这句话时,语气虽寡淡,可那点不耐烦,却是半点未遮掩。 章和却是心都要碎了。 “我为世子哥哥,去了北地。” “你去北地,可有给我带来便利?”宗肆一针见血道,“是救了我,亦或是给我带来了契机?” 都没有。 她的一腔热血,牺牲了自己的学业,除了影响了自己,却也并未给他带来半分好处。 在宗肆看来,这样冲动不顾华安府的性子,并无半分可取之处。 阿芙有时虽也冲动,可却是有明确的目的,便是为救康阳,冲动的与晋王外孙孟深假意成亲,那也是事先明确好了晋王有能力救下康阳。 当时他虽不肯承认,可其实还是有几分担心她嫁给孟深的,那时也未尝不是乱了几分阵脚。 至于她杀孙政,她一高阁女君,必然未杀过人,害怕却还是冷静的谋划招式,可见虽冲动,却也不是无头苍蝇。 后来夜间,他半死不明,孙政的尸体也在庙宇中,极有可能随时出现她与两具尸体在一起的情形,她害怕得不行,却还是一直守着自己。 这才是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恩情。 这人世间即便危机四伏,人人间皆互相算计,只要想到那一夜,这人间便是美好的,值得他惜命,值得他留恋。 章和无言以对。 她觉得自己做了此生最勇敢之事,世子哥哥却是半分也不在意。 她咬咬唇:“你怎么变得这般残忍。” “我对外人,向来如此。”这却也是为她好,若是和气,才是让她以为有机会。 宗肆余光扫了眼宁芙,便抬腿离开了。 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这意思,分明是让自己跟上去。 今日跟章和这一见,恐怕也是算好自己会路过这,是以特地有了这一出,同自己表态。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章夫人和宣王妃,两人都有些忧心,之前却也并未上前打扰,章夫人恐怕也想让女儿死心,可自己也劝不住,是以才忍痛看了这一幕。 眼下宗肆走了,章夫人才快步走上前,搂住了章和。 “阿母,他既然还能选其他人成亲,为什么不能是我。”章和泪眼婆娑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这样纠缠他,丢的是华安府的脸面。”章夫人道,“王妃来府上,也在你面前委婉表示过几次,你不是不懂,只是装不懂,阿和,你是我的女儿,给我有骨气些。” 章和在她怀中默默流泪。 “世子也并未说错,你去北地,只有你觉得自己伟大,可在别人看来,还得多照顾个女君。你在北地施粥,世子是钦佩你,可你做善事,是为他做的?你为百姓施粥,名声好听的是你自己,与华安府。” 章夫人却是不好将话说的太难听,若是有人这般缠着她儿子,她也会看低了那女子。 其实京中背后嚼舌根的不少,丈夫在她面前责怪了她无数回,未将女儿教好。 章夫人心中也默认了丈夫说的,她自小就宠着阿和,她太顺着她了,让她养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性子。 宣王妃嘴上虽说着阿和还小,只是她家阿凝若是这般放低身段,没脸没皮,是少不了家法伺候的。 她倒不是瞧不上阿和,只是女君在外,一定不能自降身段,否则无人珍惜的。 “别人家之事,有这般好看?”宁芙回头,见宗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侧。 “只是觉得章夫人不容易。”宁芙道。 “章和的性子,说的直白些,便是以自己为中心,与你家……”宗肆沉吟片刻,到底是未说宁苒的不是。 宁芙明白他的意思,道:“苒姐姐虽也以自我为中心,可却是个自尊自尊之人,且她绝不会做出丢了国公府脸面的事。” 宗肆看着她道:“我这番态度,你可还算满意?” “世子的态度,却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得世子心中清楚该与不相干的女子,保持距离。”不论娶了谁,都该对妻子百般呵护,发自内心爱护妻子,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他的态度,她亦不是完全不动容。 “我并非是做给你看的,原先我以为远离她,她便也就知难而退了,却未想到得把话说的这般清楚,对她无情,是不能给她留有幻想。”宗肆道。 “男子若是立得正,女子是不惧外人的。”宁芙道。 宗肆也知,她很少同女君计较,宁芙的气度,其实极好。 他离她很近,风拂面而来,她的发丝缠绵与他的胳膊上,脖子修长,很白,耳垂处带着墨绿色的玉坠轻轻摇晃,发间那浅浅的梨花香,让人心痒难耐。 宗肆的眼神深邃了些,喉结滚动。 宁芙见状,便用力地给他手臂来了一拳,瞪他道:“别想有的没的。” 宗肆神色间忍不住流出几分笑意,她在这时候,揣度起人心来,老道得很。 想来上一世,她在房事上,对自己很是了解。 “我想同你成亲。”他道。 成亲了,就可以想了。 当然也不仅是这事,成了亲,他就不用终日防这个,防那个了。 宁芙自然清楚他此刻说这话是何德行,道:“世子若只是满脑子不正经思想,不如去找他人。” “我并非只是为好色,亦不会去寻他人,如今我身边已容不下其他人。”宗肆道,“我父亲,亦只有我母妃,在纳妾这事上,王府并不提倡。” 宣王妃不强求宗肆找通房,一来是宗肆自己主意大,二来便是这事,在王府并不盛行。 “成亲后,每日回王府,便有盼头了。”宗肆看着她。 宁芙却是微微一顿,上一世,他却是都不太回府的,未想到这一世,会生出这般心思。 “如若是世子上一世如此,该有多好。”宁芙心境,并不平静,只是如今生了警惕,又岂是马上就能毫无芥蒂的相信他。 是以宁芙会生出这般感慨。 “我也知上一世我并非是个好夫君,不然你不会一直对我避而远之,我只庆幸,我足够幸运,给了这一世我弥补的机会。”宗肆认真道,“我会等到你相信我那日。” “未必会有那一日。” “那便一辈子不娶好了。”他不甚在意道,“我守着你,也足够了。”只是他不如陆行之大度,让宁芙嫁人这事,他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宁芙心想,宣王妃若是听见这话,估摸着要受惊到昏倒。 “我并未强求世子如何。” “是我自愿。” 宗肆说完话,抬头朝陆行之站着的方向看去。 …… 不远处,陆行之转身离去。 他太了解宗肆,他是否真心,他一听便知。 眼下,宗肆很真心,情动到不能再情动。 并无再值得他担忧的。 只是自己却不好再接近阿芙了。 他的阿芙。 无人知晓,她是他的阿芙。 是成亲那日,他亲自抱进宣王府的妻子。 陆行之回到了席间,他向来不爱拉帮结派,只低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孟渊腿疾犯了,杳杳正在给他捏腿,抬头时,便看见似苦涩,又有几分发自内心高兴的陆公子。 杳杳看得有些久。 孟渊低头看了看她,又看向陆行之,道:“在看什么?” 杳杳正出神,并未回应。 孟渊语气不变:“看来是极好看。” 杳杳依旧未回应,嘴角却是忍不住翘了起来,有人这是酸了。 “是好看,身材匀称,高大挺拔。”杳杳故意道。 孟渊却只是笑了笑,知道她的心性,并未多言。 “你将我摸得一清二楚。”杳杳有些兴致缺缺地道,“要是有一日,我真记不得你了,不知能否看到你失控的一面。” 孟渊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 “三殿下,觉得我像什么?” “小狗。”孟渊想了想道,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总是让人生出保护欲来。 杳杳在心中吐槽没有新意,余光见孟泽走来,便未再多言。 孟泽倒是在杳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虽普通,但身段不错。 孟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孟渊,他就说男人没有不好女色的,孟渊无非就是先前自卑。 “未料到连你都来国公府了。”往常时候,孟渊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四姑娘给我送了请帖。”孟渊不算热情道。 孟泽便想起,孟渊与宁芙,也算得上棋友,他这人性格古怪,但酷爱下棋,给宁芙一个薄面倒也正常。 只是想起宁芙,孟泽心中便有一股无名火,她与陆行之定亲便也算了,亲事毕竟是敬文帝亲赐,可是方才她端来糕点,却是没看他一眼。 先前去他府上,如今看来,与玩弄他何异。 孟泽何时在女人上,受过这般羞辱。 只是越受羞辱,却反而越惦记,他不想报复宁芙,只想将她据为己有,让她娇滴滴地朝自己道歉,让她别再看陆行之一眼。 孟泽按捺下心中疯狂的想法,看了一眼陆行之,嘴角却是不受控制的牵起了一抹冷笑。 这笑意,却正好落入了回来的宗肆眼中。 “三哥,章夫人带着章妹妹回府了,章妹妹好似哭得极伤心,阿母说章妹妹摔了。”宗凝上来打探消息道。 “她是摔了。”宗肆不动声色淡道。 宗凝道:“你这么久未出现,是去哪啦?” 宗肆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这定然是去找宁姐姐了,这会儿他心情这般好,显然也是宁姐姐给他好脸色了。 宗凝也想去找宁姐姐玩,只是如今宁姐姐,与她走得没那么近,宁姐姐身边都跟着阿荷呢。 “母妃,我想去找宁姐姐。”宗凝对宣王妃道。 卫氏听了,便笑道:“子漪,你带阿凝去找阿芙吧。” 宁芙在见到她时,自然是极欢迎的。 宗凝很喜欢宁芙的竹苑,也觉得有个妹妹极好,两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晚上能闲聊到极晚。 “阿荷是不是时常很晚才回自己屋?”宗凝同她们一起吃着坚果。 宁芙忍俊不禁道:“阿荷几乎就赖在我这了,聊得稍晚一些,她就赖皮不走了。” 宁荷在一旁笑着:“四姐姐有时总吓我,同她一起我才不怕。” 她道:“四姐姐还总同我说起,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我总听得津津有味,故事里,有个很坏的世子,对媳妇不好,后来媳妇重生了,可有意思。” 宁芙摸了摸鼻子。 宗凝羡慕地说:“真好,有人陪你睡觉,也有人给你讲故事。” 宁芙想了想,道:“世子最近,也许还未从阴影中走出来,若是冷淡,凝妹妹可多与他说些好话。” 宗凝一愣,三哥何时走不出来了? 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装可怜,顺势道:“是呀是呀,他在王府终日都在景华居,我瞧着都觉得压抑。宁姐姐,三哥好可怜,你暂时对他容忍一些。” …… 生辰宴散去,宗肆与陆行之,离开国公府府,稍晚一些。 一位是准女婿,一位受宁裕邀请,自然也无人多想。 两人并排行走。 “小心孟泽。”宗肆道。 陆行之却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道:“世子与章姑娘,说清楚了?” 宗肆淡道:“上一世,我与她真关系密切?” 陆行之摇了摇头,道:“世子放心,你并未喜欢过她。” 他在救命恩人宁芙生前,对她也那般冷淡,又怎会对章和动情。 只是章和日后的男人,身份低微,却在为自己卖命,求他暂时护住她,等他飞黄腾达,他再去华安府求娶她。 而那些流言蜚语,他自然不会特地去解释。 章家也就未提过章和的亲事。 宁芙葬礼那日,她跟着队伍一块回京,他无暇顾及她,只顾着看阿芙最后一眼,却未料到她一起回了王府。 她也许真是无意,也许是先前对自己死心了,真愿意跟那个男子过日子,可看着阿芙走了,又对自己生出了几分心思。 不管因何,陆行之这一世,都不愿与她走得近。 “你对我之事,知晓甚多。”宗肆却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陆行之顿了顿,抬眼对上他清冷锐利的眼神。 宗肆道:“多到对我的感情,也这般了解。” 第160章 被劫之事(1) 陆行之不卑不亢道:“世子的好奇之处,恕我无法一一解答。” 宗肆却也未再多问,也许他猜到了些什么,也许没有,也许可能已串起了许多事。 陆行之并不在乎他心中的想法,也不在乎他是如何猜测的,他只要他对宁芙真心。 宗肆似乎也不在意他的身份,道:“不过是觉得有些费解,陆公子既不愿提,我亦不强求。” 陆行之并未逗留,今日喝了不少酒,未骑马回府,家中的车夫,已在国公府门前等着,他上了马车,听那车夫笑道:“四姑娘在目送你。” 两人已定了亲,陆府的人,是极高兴的,乐得打趣自家主子。 陆行之顿了顿,迟疑片刻,却是未掀开帘子。 既宗肆已足够真心,如今便是他退出之时。 自己接近宁芙,不过是下策中的下策,过度而已,他不属于这人世,从未想过她真能嫁给自己。 他虽想,却绝不能如此,让国公府考虑自己,不过是替她减轻亲事的压力,让宁夫人与国公府,消了替她寻觅其他良婿的打算。 便是只有在一种情形之下,他会真娶宁芙,那便是孟泽逼得太紧,而又无人与他抗衡,这一世的宗肆也不够喜欢阿芙。 那般,他娶她后,即便自己活不久,陆府也会照拂她,虽她成了寡妇,可日子倒也不难,加上有国公府在,她若真不想,也无人能逼她再嫁。 那时,孟泽也已失势,打不了她的主意。 不过陆行之不愿她年纪轻轻,就承受失去夫君的痛苦,是以若非毫无办法,他不会如此。 他又想起了上一世。 他用手中的兵权,跟孟渊,换得一支浮生梦。 那支浮生梦,用在了宁芙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嗅到了朝中局势,站队孟渊,一时不少人心中纷纷动摇,转投孟渊的也不在少数。 就连孟泽,也心生疑惑。 毕竟帮他孟泽,日后他与摄政王无异,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帮孟渊。 只是无人知晓,权势于他而言,已视如草芥,先前不过是以为权势在手,那些想害他的,也得匍匐于他身前,无人再能恣意地取他性命。 且也是对敬文帝,与宣王的报复。 如今宁芙死了,一切就都不重要了,身处地狱之中,本一切,就靠心中的怨与恨撑着,如今只剩下痛,便与一具尸体无异,无非只是能走路罢了。 他只身去了北地,踏上了墓哀山,开始了日复一日寻找浮生梦的日子。 后敬文帝病危,孟渊掌控了京中大部分权力,在教育上、赋税上,都进行了改革,亲自前来邀请他回京任职,孟渊极欣赏他,愿重用他。 他却并未去见孟渊一眼。 孟渊也极有耐心,来了也不止这一次。 “潮州洪水滔天,百姓民不聊生,跟我走,就当是为了大燕。” 他却道:“既你了解浮生梦,能否帮我找一找?” 孟渊看了他许久,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丧失了当年的精气神,也苍老了许多,墓哀山顶,常年被积雪覆盖,他冻伤了无数回。 “她太好说话,我怕去晚了,她受欺负。”他道。 自浮生梦给她用了之后,他便日日担心她,她会不会被自己又活了这事吓到?会不会出了意外状况? 孟渊沉默良久,道:“若你替我解决潮州防洪一事,我便带你寻浮生梦。” 他不再拒绝。 只是他却在治水一事上,为救孩童,被山石塌陷,砸断了脊梁。 孟渊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尚未完成治水之责。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伤处涌出,奄奄一息之时,他抬头看着孟渊。 “帮我。”他卑微求他,眼泪自他眼中滑落,带着不甘心与害怕,害怕再无机会见她。 “那未必是真的。”孟渊叹了口气。 “是传言也试一试。”他已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求道,“我想要她活着……我想看她活。” 孟渊蹲下来,神色复杂,良久后他答应道:“好,我帮你。” 后来不知是否是孟渊帮了他。 他醒来时,已不再是他自己。 而是陆府的陆二郎,陆行之。 他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占了别人的命格,是活不久的,他不属于这人世,也不能透露改变未来天下局势之言。 每一世,天下大势由当世之人决定,天命不可违,违者会消失于这个人世。 夺人命格者,如何也不属于当世之人。 是以陆行之这一世所为,不论是去凉州,亦或是北齐,都是宗肆安排,而他在这安排中,顺势做些有利于宁芙与国公府之事,而去达州,那也是敬文帝赐旨。 他只在命理之中,帮她肃清障碍。 他惜命,想多陪伴她几年。 陆行之原也担心,宁芙会不会受影响,不过如今看来,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是属于这一世之人。 只是想到她出乎意料的冷静,对自己重活一世接受得很快,陆行之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来。 他的阿芙,是极其聪颖的女君。 …… 宁芙看着陆行之的马车离去,她刚自府中出来。 车夫回头看了两回,而他并无动作。 宁芙不由看了一眼宗肆,却也不知是否是他在背后威胁人家。 只是随后想起,陆行之面对谁时,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又岂会被人威胁之人。 宗肆眉梢一挑,随后垂眸,一副被质疑的受伤模样。 他并非是弱势之人,只是这一招,在宁芙面前,很是好用,她是心软之人。 宁芙便有些头疼了,道:“世子可是在等人?” 这意思便是,可以走了。 宗肆不由无奈一笑,真是无情的女人,道:“阿凝让我转告四姑娘,有空来王府做客。” 宁芙只是敷衍着,想让她做客的,可不是阿凝。 不过宗凝的请帖,倒也真送得勤快。 只是那字迹,却并非是阿凝的字迹,而是某位宗三郎的字迹。 宁芙竟从那信件中,看出了几分诱哄,那肉麻之言,似是信手拈来,她看了简直要掉鸡皮疙瘩。 宁芙提笔,只写道:“莫要将这些示好手段,用在我身上。” 这却是宗肆与她提过的原话,嫌弃她的示好,以为她想勾搭他呢,当时清冷高贵到不行,也不知如今看到这话,脸疼不疼。 除却宣王府,宁苒却也是请了她几回。 宁芙也知宁苒这性子,需要人捧着,如今跟卫府怄气,在卫府中自是极不自在的,若非心中有怨气,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自己。 卫府自然也有些女君,可宁苒未必瞧得上,也更加不会将她们当做自己人,是交不了心的。 是以她带着宁荷,一同去了卫府。 卫霄正好一脸脸色阴沉地出府,与宁芙宁荷正好在门口撞上,不由脸色僵硬,只敷衍地打了声招呼。 宁芙跟宁荷对视了一眼,心中都已有数了,想来吵得极凶。 不过见到宁苒时,她倒是笑盈盈的在逗孩子。 宁苒已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一岁多,如今正是认生的年纪,可看到宁荷,却是高高兴兴地往上扑。 “他可挑剔,平日里谁也不让抱,就喜欢阿荷。”宁苒不由笑道,不过这却也是因为,宁荷这一年来卫府,来得还算频繁。 “又吵架了?” “不过是见大哥与宣王府走得近了,心中蠢蠢欲动,想要要大哥替他引荐。”宁苒不太在意道,“这般想借岳丈家势力的凤凰男,若是飞黄腾达,必然会是第一个翻脸的。” “苒姐姐未考虑过和离么?”宁荷好奇问道。 宁苒却道,“若我和离回去,孩子即便带回国公府,日后也会遭人说闲话,日后父亲母亲走了,大嫂当家,我这一双儿女必然会有寄人篱下之感。若我不带孩子回去,我若不在,孩子未必不会受欺负。” 她可以仰仗国公府帮衬,却不可在大嫂当家时,去分国公府的家产。 最重要的,是后院的权力就在手中,宁苒可不会傻乎乎的放权给她人,至于男人,日后碰面只会越来越少,当他不存在便是。 宁芙想了想,道:“苒姐姐既然要留在卫府,与他还是莫要闹得这般僵硬得好。苒姐姐怕他有权后越过你去,那便不给他安排实权职位便是。” 在她看来,不如偶尔给点甜头,钓着卫霄,这样既不用与他争吵受气,还能让他乖乖办事,用着也趁手。 而且,外人看来,夫妻是一体的,卫霄干个品级高些的虚职,既无权力,宁苒在外的面子也过得去。 宁苒听了,有些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其实这般倒也不错,她虽厌恶卫霄,可也不喜欢他在外折腾出太多孩子,来威胁她一双儿女的地位。 两人若有点利益交换,卫霄就会收敛,而只要等儿子大些,地位就稳固了。 “我却是怕万一玩脱了,他自己若是结交了人脉,从虚职往上爬,国公府到时也无力打压他。”宁苒却是有些顾虑道。 宁芙道:“苒姐姐只管放心便是,姐夫越不过你去的。”救了宗肆一命,这点忙,他还是愿意帮的。 宁苒偏头看了她许久许久,也猜到了她说这番话的倚仗,不由感慨一笑,“如今看来,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是好的,曾经我真是愚蠢至极。” 年轻,又是被宠着惯了,是以认为自己的想法便是一切。 宁苒不喜欢章和,便是因此,同自己早些年如出一辙。 宁芙想解释,可转念一想,宁苒也不信,是以并未多言。 一切事宜,重要的都是结果,而并非其中的过程。 宁苒又对宁荷道:“你的亲事,却也得好生考虑,如今你跟着婶娘,便是嫁给他人嫡子,也是嫁得的。” 宁芙也在替宁荷考虑亲事,不过她倒是不在意嫡庶,重要的是男子的品行与能力,靠自己当上大官的,也并非没有。 不过宁芙还是想多留宁荷两年,嫁人的女君,可没有在自家里自在。 宁荷听了,红了脸,如今两位姐姐都与她交好,她对自己的亲事,倒是不担心。 而且在国公府的日子,如今也很快乐。 宁苒留了宁荷小住两日,宁芙便独自回国公府。 上马车时,她余光看见卫霄与孟泽走来,只好开口道:“六表哥,姐夫。” 孟泽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原来阿芙还知道我是你六表哥,我还以为阿芙早就把我给忘了。” 他语气中,有不甘心,还有怨气与酸楚。 卫霄看了他一眼,心中只觉宁芙的本事大,将孟泽也迷得这般神魂颠倒的。 宁芙长了个心眼,笑道:“圣上既已赐婚于我,我与表哥若走得近,恐怕要招人闲话,也怕给表哥带来闲言碎语。” 这却是在暗暗给敬文帝甩锅,要怪,可不能怪到自己头上,亲事可是敬文帝赐的。 孟泽眯了眯眼睛,并未言语。 宁芙则催促车夫道:“阿母还等着我回去用晚饭,赶紧回去吧。” 那马车出了卫府,宁芙的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 孟泽行事诡谲,与他纠缠,必须得小心翼翼。 不过没过多久,她便觉得一阵不对劲地困意来袭,她想喊人,却昏睡了过去。 …… 孟泽在卫府,小待了片刻,便起身要走了。 “今日我一直在卫府。”孟泽侧目看了一眼卫霄道。 “殿下放下,卫某明白,且殿下今日来府中,亦是许多人瞧见的,下人们与我父母,都可为殿下作证。”卫霄识趣地道。 孟泽嘴角扯起个笑意,这般小人做派,如若不是他想往上爬好利用,他是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只是宁芙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要是乖乖跟他,该有多好,荣华富贵还不是她的,可惜她蠢,放着皇后不做,皇子不嫁,要去嫁给名不见经传的陆府。 他又怎会让她嫁进陆府? 她只会是他的。 …… 孟泽出现在宁芙面前时,她正沉沉睡着,这般安静时,看上去安静而又乖巧。 他坐在一旁,耐心地等着,等她醒来。 就看她醒后的反应,够不够让他满意。 而宁芙醒来,立刻就发现自己戴着眼罩,她分不出这是白天黑夜,也不知抓她走的目的。 “你们想要多少银钱?”她冷静问道,“若是你们缺银子,一切好说。” 男人声音粗噶嘶哑,道:“我缺女人。” 第161章 被劫之事(2) 却说宁芙在听了男子这句“我缺女人”的话后,倒是有那么一瞬,怀疑这是宗肆同她调情。 因着慕容的事,她对他的喜好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似乎喜欢这种隐匿的禁忌。 只是在男人说出那句“你若是同意跟我睡了,我就放你一马”后,便否认了这个想法。 宗肆从不直接如此低俗的提及男女之事。 他虽会想,可不会要求她同他睡觉,从不在这事上胁迫女君。 孟泽见她似乎只是沉默,并无半分害怕,眼下的宁四姑娘,冷静得很,一时不由挑眉道:“你愿意?” 眼下宁芙不知他是谁,若是敢说愿意,他也定然会冷脸,他接受不了如此轻浮的宁芙,哪怕她是为了自保。 宁芙沉思片刻,劝他道:“你若是想成婚,不如好好去追求一位女子。且世上不乏比我好看的女子,你纵然强迫了我,我也会以死明志,当不了你的女人。” 明面上,她还是得有女子的桀骜的,但为了失身去死,这等并非是她错处之事,她不认为值当。 男子好色,凭什么女子去死呢,是吧? “比你还美的女子?有谁?”男人道。 宁芙自然不能真说出其他女君来,否则指不定给旁人招致危险,是以胡编乱造道:“陆府的陆兰,还有雪姬,姿色在京中都是有名的。” 孟泽倒觉得她有几分有趣,这种境地下,还能面不改色的胡诌。 今日,只要他要了她的身子,之后又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表现出对她的关心和心疼,甚至为了她的名声,愿意告诉外人,她是无意中失身与自己。 这般即便是敬文帝赐婚,可事既然已发生,便也只能如此。 至于自己救她,也寻好了缘由,自己找卫霄谈完事,正好得知了宁芙失踪的消息,又正好见到宁芙的马车离开,无意间留意了方向,是以能那般快找到她。 如此一来,她会感激自己,宁真远也会感激自己,自己不但能娶到宁芙,对国公府也有恩情,便是一举两得之事。 想到这,孟泽便不再耽误,伸手去扯宁芙的衣领。 宁芙被绑着,却是连挣扎也挣扎不了。 男人的手,触及她胸口时,一股屈辱感涌来,宁芙有些发抖,却是冷静道:“若我给你一万两黄金呢?” 男人却是丝毫不在意,伸手一撕,那衣领散开来。 宁芙白嫩的锁骨出现在了男人眼前,娇俏的胸脯,虽大部分藏于衣襟之下,可那一条浅浅的沟壑,还是让孟泽在心中暗骂了声。 妖女! 如若不是走到了这一步,孟泽倒真不想在这要了她,如此美人,该在六皇子府,好生怜惜才是。 宁芙眼眶湿润,倒不是害怕,是屈辱,是恨,她闭上眼,将眼泪死死憋住,心中亦有了个猜测:寻常人劫色,在一万两黄金之下,必然会蠢蠢欲动,可这人却是半点停顿也无,分明是这万两黄金,不足以让他惊讶。 这人并非是普通人。 这细节,骗不了人。 而大燕之中,寻常人谁会去得罪宁国公府,便是有恩怨,有政治目的,也未必会对她一个女君如此。 宁芙想到了孟泽。 想到了上一世,他对自己势在必得、带着侵略性的眼神,想到了他想强要了自己的模样,想到了他的威逼利诱。 这一瞬,她不由浑身发凉,如置身冰窖之中。 然后她又想到了宗肆。 孟泽对宗肆,如今依旧是忌惮的,谁会愿意要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也不要了?何况上一世,自己与宗肆成亲之后,孟泽对自己,的确收敛了。 如今只有破罐子破摔了,是孟泽,远比是寻常劫匪,要更让她心生紧张,如若孟泽一旦得到了她,敬文帝还能怪自己唯一能立储的儿子? 恐怕只会隐瞒下这件事,而将自己送与孟泽,至多是给国公府一些补偿。 敬文帝虽看重陆行之,也极在意重臣的看法,可事若有了比较,在意也无济于事,有何事能比保住孟泽重要? 是以在男人彻底拉下宁芙的里衣时,她忍住声音中的颤抖道:“你若动了我,宣王府世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也未点明自己的猜测,在这时若透露自己猜到孟泽,绝不是明智之举。 孟泽猛地一顿,冷冷道:“什么意思?” “宣王府世子,对我也有几分心思,他对我是势在必得,若知晓我被人占了去,不会放过你的。”宁芙道。 孟泽的喘息声重了些,停下了动作。 他却想到了宁国公夫人生辰那日,宗肆所说那句,国公府女婿,是谁,还不一定。 原先他还以为宗肆是向着自己。 却是没想到他也在打宁芙的主意。 孟泽几乎忍不住地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宗肆,表现得不声不响。 但,这足够让他生出退意。 自己想要宁芙,本就是为了国公府的支持,拿下晋王手中的兵权,要是得罪了宣王府,于自己而言,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因为宁芙,与宗肆针锋相对,并非是明智之举。 不过孟泽却也想到了让自己舒心的一点,宁芙可能是被宗肆胁迫,才不敢与自己走的太近的。 她怕宗肆,情有可原。 正想着,忽听外边有一阵几不可察觉的声音传来,他不由警觉几分,下一瞬,一人破门而入,剑朝他刺来。 来人不是宗肆又是谁? 孟泽却未见过他戾气这般重的模样,阴鸷沉戾,那剑分明是杀招。 他心下一惊,那剑便刺入他胸口,孟泽暗叫不妙,在那剑尚未深入时,抬手将剑刺向宁芙,宗肆果然抽回剑,伸手格挡。 与他僵持并非长久之计,孟泽伸手拉下屋里的机关,火势突起,若是宗肆追自己不顾宁芙,宁芙便会与这屋里的证据一起,在这场火中,烧得干干净净。 孟泽趁机离开了。 宗肆却顾及不上,转身将大氅脱下,披在宁芙身上,将她抱起,往屋外走去。 宁芙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栀子花味。 那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那因受尽屈辱,而憋回去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未说话,宗肆也未说话,似乎一切,在此时都并非那般重要。 他只是这般稳当的抱着她,而她也任由他抱着,顺从地靠在他胸膛之上。 宁芙若是看见宗肆出手,其实便能明白他为何忽然不开口了。 方才宗肆,在看到她那般时,是真生出了杀人的念头,不论是谁,他都不在乎。 他如今不敢在她面前做出这番举动,那人却那般肆无忌惮的屈辱地脱去她的衣物。 如何不该死? 这会儿,阴鸷还未散去,怕吓到她。 宗肆将她抱回了自己的马车,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伸手替她解开了捆住双手的绳子。 又伸手解开了宁芙眼睛上的布条。 不过却是未让她立刻看他,而是伸手覆盖在她眼睛上。 宁芙便也坐着一动不动,即便看不见,可是此刻男人的气场,她还是能感受到几分的,眼下他心情不平静。 “我心中猜测是孟泽。”过了须臾,宁芙开口道。 “嗯。”宗肆淡淡应着,半拥住她微微发抖的身躯。 “我提及黄金万两,他也毫无所动,显然不在乎金子,而其他人之中,只有孟泽嫌疑最大,他上一世对我的心思,便是如此。”宁芙道。 “我还提到了你对我有几分心思,我不知这是否会对你造成困扰,只是方才那种情形,思来想去,他有求于你,提及你,或许能自保。” 她在认真回忆着方才自己同男人的对话。 宗肆却是半分也不想她回忆。 他的心在发抖。 若是自己晚来一步,会如何?他只庆幸她还能想到以自己为借口,如此便也拖延了不少时间,他从不在意她在外挑明他的心思。 “这是否会不太好……” 宁芙本想再问一遍,他却低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嘴唇上,很轻,不带欲望,只带了安抚,温柔而又小心,似乎生怕惊扰她一样。 他谨慎地,安抚着她。 他在让她知晓,他在同她臣服,他愿为她做一切。 宁芙未阻止他,因他能让她注意力集中在此时的吻上,不必去想别的。 见她配合,他才加深了这个吻。 吻中逐渐带了占有欲。 他不会再让她落到这种境地里。 宁芙这才抬手拍了拍他。 宗肆微微一顿,随后便放开了她。 宁芙的脸,从方才的苍白,变得红润了几分。 她看着他。 “孟泽知晓你的心思了。”宁芙道。 “正好。”他淡淡说,“早就想让他知晓了。” 宁芙的心情复杂了几分,低声道:“若是我未记错,你想扶持他,你当那个摄政王。” 宗肆道:“我与孟渊之间,亦有不少交易。原先我是想扶持孟泽,不过被你救了之后,孟渊亦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宁芙见他这些密事,说的这般坦诚,就如同在和她说着闲话,心情便更复杂了。 “你受伤了?”宁芙闻到了点血腥味,便转移话题道。 “那人的血。”宗肆道。 宁芙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来,“你方才是想杀了那人?” 宗肆未否认。 “你怎么能这般冲动,若是那人真是孟泽,敬文帝能这般算了?” “便是孟泽,也无妨。”宗肆却道。 第162章 被劫之事(3) 宗肆心中,也未必未猜测过孟泽,却还是将剑刺向了他。 若非那人以宁芙要挟他,那一剑,他便是冲着要那人的命去的,死不足惜。 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如此欺辱她。 是以孟泽又如何? 只要他坐不上那个位置,皇子又如何? 不过是…… 败寇而已。 而自己有一万种法子,让他坐不上那个位置。 宗肆收敛起冷意,抚摸着她的头,手下秀发如丝绸,教他爱不释手,语气便也控制了几分:“孟泽虽是皇子,可坐不上那个位置的皇子,与庶人无异。” 宁芙尽管她知晓他未将孟泽当回事,可是这般淡然地说出这番话,却还是让宁芙心中生出几分震颤来。 可这话,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尤其是大燕,为了那个位置,兄弟相残已是传统。 对于宗肆这样手握兵权之人而言,未将皇子放在眼中,更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敬文帝的堂弟晋王,在敬文帝既位前,便也一直未将敬文帝放在眼里,而后敬文帝登基,依旧因他手中兵权,虽对他颇为忌惮,却不曾真正为难于他。 外祖母康阳倒台了,公主府被废于雍州,可晋王如今依旧是好好的。 宁芙伸手,替宗肆擦去了在自己脸上蹭到的胭脂。 “我见不得任何人伤害你。”宗肆沉声道,“千提万防,也有忽视之时,阿芙,不如嫁进王府来,有我护着,无人再敢打你的主意。” 陆行之虽有谋略,可是孟泽不会将陆府当回事。 “这一次我提了你,孟泽便也会有所收敛。”宁芙垂眸道,她不想贸然嫁进宣王府。 宗肆道:“你说了算,我听你的。” 我听你的。 宁芙还是因这四个字,心中生出了些许涟漪来。 他不逼她,也未利诱她,今日却是全然站在她的角度,听从她的安排。 这一世的宗肆,学会了利她。 宁芙又想起了方才那个吻来,其实比起曾经的欲望而言,这吻称得上美好。 只是又想起自己方才似乎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他的嘴唇时,一时脸热了几分。 她却并非是故意的,只是走神时,他柔软的嘴唇,让她下意识就那般做了。 宁芙余光瞥了男人一眼,见他的态度,似乎是方才未察觉。 她便也将此事放了下来。 “这事不能声张,还得细细调查,不过我在卫府,见到了孟泽,不知是否是故意设计好的。”宁芙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城中有我的人,见你马车出了城,去了郊外,我便察觉不对。郊外车辙太多,是以寻你花了些功夫。”宗肆道,“还好你足够机灵。” “我倒是以为,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你不是不喜欢?”宗肆顿了顿,若是在外地,她即便不喜欢,他还是会偷偷差暗卫跟着她,只是眼下在京中,治安尚可,加之她不喜欢,是以他撤了人。 眼下看来,她身边依旧得跟着人。 宁芙便未再问,只道:“一会儿回城,得先替我寻一身衣物。” 她这般落魄的回国公府,自是不行。 宗肆便扫了一眼她的衣襟,宁芙飞快地拉了拉他的大氅,抬眼看他,这是不准他看的意思。 他虽不是故意看的,却也还是敏锐地发现她的胸脯,长大了些,远比在雍州那时饱满,一时也生出几分燥热,便伸手掩饰地假意咳嗽了声。 宁芙也未再开口。 不远处,一道人影沿着其他路途,分道扬镳。 …… 路上缓了一路,宁芙的心情,才渐渐缓了下来。 宗肆带着她,去了红袖阁。 两人自红袖阁后院进去,月娘站在很远,便听见了宗肆的声音,不由笑着迎了过来,只是很快,便又瞧见个披着他大氅的女子。 女子似乎是怕被人发现,极其谨慎。 “你就带我从后门这般进来?”她似乎是信不过世子。 月娘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宁四姑娘了。 见是她,月娘倒是放下心来,也在预料之中,世子在北地时,便一直让京中之人注意着四姑娘。 听屈阳说,当时情况那般紧急,可世子每日最先关注的,一定是四姑娘的消息。 后来听说,在达州时,是四姑娘救了世子一命。 “世子,四姑娘。”月娘笑道。 宁芙见到月娘时,朝宗肆看去一眼。 宗肆便不动声色地保持了几分距离,淡淡道:“四姑娘的衣襟破了,你带她下去换一件。” “是。”月娘柔声道,“四姑娘随我来吧。” 宁芙便跟着月娘走了。 月娘见她安静,不由主动开口道:“四姑娘不必怕我,我不过是替世子办事,先前对你不够喜欢,是怕你伤害世子,眼下你救了世子,便也是我的主子。” 宗肆与月娘而言,是救命恩人,是以她愿意替他卖命,她虽肖想过他,可在知晓无可能后,便就未再动过心思。 如今更是只是将恩情放在了心上。 宗肆对谁上心,她便对谁上心,这便是对这份恩情最好的报答。 宁芙任由月娘替她选了件留仙裙,那颜色偏鲜艳,是嫩黄色,只一眼,宁芙便知这裙子,是花了功夫缝制的。 而正好合身,恐怕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先前远远瞧了四姑娘一眼,估摸着四姑娘的身材该是如此,眼下看来,倒是并未估计错。”月娘道。 “多谢月姑娘。”宁芙却是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宗肆似乎已料到她会如此,片刻后,便走了进来。 “世子瞧瞧,四姑娘这一身,可还算合身?”月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嗯,很美。”宗肆看着宁芙,略显迟疑道,“不过这腰身,是否过于贴身了?” 衬得宁芙腰细如柳,自显女子的风情。 宗肆心中,自然不愿让人瞧见这番场景,男子都是有占有欲的。 宁芙眼下,倒是不想在这衣裙上耽误,道:“走吧。” 宗肆以为她是喜欢,便也未再多言。 她喜欢为重,便是有人觊觎她,该让人死心,也是自己该做之事。 对月娘道:“日后每月,你送些好看的衣裙去国公府,四姑娘与五姑娘的,宁夫人的,各做一些,每月的账,屈阳会送银子来。” 月娘屈身道:“世子放心便是。” 宁芙道:“我若需要,可自己来买。” “也花不了几个银子,且月娘并非那般好约上,既能走这个后门,为何不走?”宗肆道,“你阿母眼下,也定然知晓了你马车出城一事,早些回国公府吧。” 宁芙便未再耽误。 “国公府若是知晓我差点……”她想了想,道,“到时阿母怕是又得担惊受怕,是以我与世子先对好口供,只是我的马车被劫走了,世子正好出京办事,正好撞见此事,便救了我。” 她却是担心,阿母知道了真相,出府办事便没有那般容易了。 将宁芙送回国公府后,宁夫人虽感激他,可对他亦是有几分警惕的,这心思,可实在是太明显了。 面对宁国公府,世子如今谦卑地有些过了头。 以前倒也罢了,可如今女儿与陆行之是定下了亲事的。 “世子留下来喝口茶吧,冬珠,先带四姑娘回竹苑。”陆夫人道。 宗肆见她有话同自己说,便站着未动。 宁夫人亲自替宗肆斟了茶,叹口气道:“世子也知,阿芙与陆公子,眼下是定了亲的。” 宗肆沉声而又认真道:“夫人放心,若真发生什么,晚辈不会让国公府和阿芙的的名声受损。” 待他离去之后,宁夫人不禁皱眉,他这是何意?默认他在心底动心思了? …… 宗肆在回府的马车上,却是不由抚上嘴唇,耳根也隐隐发烫。 宁芙在舔了他一下时,他自是感受到了。 那轻轻地一下,却让他忍不住要颤栗,那时他几乎要失控地将她提到怀中继续深吻,想热烈地回应她。 便是死了也值了。 只是怕吓到她,是以他只能压下所有本能,当做自己什么也未察觉。 不排斥自己,也许也有些喜欢自己,她虽未发现,可她的身体,是喜欢他的。 再是冷血无情的男人,这时也会忍不住生出欢喜。 陷入情爱的男子,大抵是无一能幸免于此。 只是在想到孟泽后,宗肆脸上的笑意便浅了些,转而变成阴云密布。 …… “公子,今日怎回府这般晚?”陆府的管家,见陆行之回府,忍不住纳闷道。 “碰上了些事。”陆行之淡淡道。 管家却发现了鞋底带着点泥,似乎是从郊外回来。 陆行之回了寝居,却是久久也未睡去。 脑子里,不断浮现,那马车帘子飘起一角事,宗肆小心翼翼地亲吻宁芙的画面,而她有些茫然,却是未躲开他。 那缱绻之意,已是极明显了。 阿芙动心,是早晚之事,她所想要的,本就是这样的夫君,这一世眼下的宗肆,是有让她心动的点的。 那时陆行之已经到了,只不过看到了宗肆,他便将机会让了出来。 陆行之替他们高兴,由衷地高兴,只是心中难免还是会有几分苦涩。 是他非他之人,会彻底取代自己。 这是他上一世,不懂珍惜的报应。 这一夜,注定不冷静。 卫霄看着捂着胸口回来的孟泽,表情不由猛地一变:“殿下这是去何处受了此伤?” 他这便要去请太医,皇子在卫府出了事,卫府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只是心中不禁揣测,孟泽眼下去干的,可否是缺德事,而自己又能否抓住他这个把柄,以便自己往上爬。 第163章 被劫之事(4) 想到此,卫霄心中,难免冷笑了一声,要靠国公府提拔他,也不知得等到何时,倒不如自己创造机会。 眼下,便是一个好时机。 孟泽若是不得不提拔自己,那便是最好的办法,而日后,自己只需替他办些脏事,那便与孟泽绑在一处了。 “回来。孟泽见他要去请御医,脸色微微一变,阴沉道,“你敢踏出去一步,你的小命便别想要了。” 卫霄颤抖着下跪道:“下官明白。” 这却让心中越发有数了,卫霄出去若做的是好事,何须会害怕御医发现他受了伤?恐怕是他受伤一事若是被外人知晓,事情便也暴露了。 能让孟泽这般顾忌的,定然并非小事。 这样一想,卫霄心中更是蠢蠢欲动,道:“下官也略懂一些包扎之术,殿下若是放心我,这伤势便由我替殿下包扎。” 孟泽捂着伤口,微微颔首,今日若不是他已准备好了后路,宗肆恐怕真会取了他的性命。 想到他那时阴鸷的脸色,孟泽这会儿依旧是心有余悸。 宗肆居然也想要宁芙。 这就不太好办了,若是只有陆行之,他日后寻借口处死他就是了,可宗肆,先不说自己能不能处置了他,就连父皇想取他性命,不也未干成?如今反而被他反将一军。 便是自己与他撕破脸,那皇位,恐怕也与自己无缘了。 可将宁芙让给他,孟泽心中却也算不得有多愿意,眼下却已不是在争女人了,而是男人间的输赢。 孟泽心中不甘心,便将这气撒到了卫霄身上,他余光瞥见他,见他如此卑躬屈膝,冷笑了声,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道:“还愣着做什么!要我死在你卫府?” 卫霄赶紧低头办事去了。 孟泽低头喝了口茶,还好他早已准备好了对策,不至于让人将这事,往他身上猜。 卫霄曾经养在外的外室李氏,曾就是因宁芙认清了卫霄的为人,后污蔑卫霄强抢民女,让卫霄吃了不少苦头。 李氏有恨宁芙的动机,因宁芙想方设法不让李氏进卫府,便是为了宁苒,而李氏享受不了荣华富贵,心生记恨,报复宁芙,再合理不过。 而只要李氏死了,便死无对证。 孟泽收回思绪,心情总算顺畅了几分。 卫霄替孟泽包扎伤口时,忍不住道:“这剑伤极利落,剑伤倒是有几分眼熟。” 他对兵器,倒是有几分研究,各种兵器会造成何种伤势,也略能估计。 又注意到了他手臂上的抓痕,比之男子的五指要纤细几分,似乎是女子抓伤的。 而在何种情况之下,女子会在男人身上,留下这样的抓痕? 卫霄正想着,却见孟泽似笑非笑地冷意。 他便将话咽了回去。 “可有人进了书房?”孟泽问。 “不曾有人。” “我吩咐你的事,可还记得?”孟泽不经意道。 “下官记得,今日殿下自来卫府,便一直与我在书房中谈论水患一事,并未离开过卫府。”卫霄顿了顿,又道,“殿下,下官一直忠心于你,日后也愿为殿下尽犬马之劳,只是不知在官职上,殿下能否提拔提拔下官。” 孟泽不以为意道:“这事我会记着。” 卫霄心中大喜。 “我该回府了,我离开卫府的这个时辰,你也且记着。”孟泽道。 而待卫霄察觉到事情的经过,便是在第二日。 宁芙被人劫去之事,也传到了卫府。 卫霄心中便有了个猜测,这劫走宁芙的,便是孟泽,且孟泽恐怕是想对她做些什么,或许也已做了什么,只是碰上了宗肆,宗肆不知他是谁,自然以对待劫匪的态度对待他。 孟泽不是宗肆的对手,被他刺了一剑,只好匆匆而返。 也难怪孟泽的剑伤,有些眼熟,原来是宗肆的兵器所为。 孟泽劫持宁芙,而欲对她图谋不轨,那可是大把柄了。 卫霄心情无比得好,眼下就不怕孟泽不提拔自己。 宁荷当日就回了府,就连宁苒,也生出了几分担忧,不论如何,她也是不愿见自家姐妹出事的。 卫霄也是难得见自己这位高傲又利己的夫人,露出这般担忧之色。 不过今日他心情算好,便同宁苒多闲聊了几句:“你那个四妹妹,倒是有让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本事。” 这句话,却是有指责宁芙是祸水之意,宁苒再不济,也不会任由外人对国公府,对自己的姐妹兄弟说三道四,冷冷道:“若是不会说话,便少来我跟前凑热闹。” 卫霄如今得了孟泽的势,自然不将她放在眼里,冷哼了声,道:“你也就在我跟前敢摆摆谱,换做在宣王府,你以为有谁会惯着你?你这般自私自利之人,国公府高升,可有帮过我卫霄半分?” 孩子见父母争执,忍不住啼哭起来。 宁苒抱起孩子,想起宁芙所说的,道:“想找国公府帮忙,便得对国公府之人,放尊重些,我四妹妹虽生得好,却绝非是那等害人的红颜。” “等你们国公府帮忙,我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如今我自己找到了出路,不需要你们国公府了。”卫霄道。 宁苒却是笑了笑。 她未猜错。 卫霄一旦得势,就敢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了,心胸狭隘,日后万一爬得高一些,休了她,或是报复国公府,都是极有可能的。 有的人便是这样,只要你未帮他,就是他的仇人。 “你靠你自己,你又以为你能爬多高。”宁苒轻描淡写道,“有人若是不让你上去,你还想上去不成?” 卫霄掐住她的下巴,怨恨道:“我会让你好好看看,我能不能爬上去。” 这个姿势,让宁苒觉得屈辱,不过却也没有失了国公府长女的傲气,便是再疼,也一句话都未多言。 孩子哭泣不已。 卫霄见她不肯服软,也失了兴致,转身离去。 却说当日下午,宗肆便找到了卫霄。 卫霄正在溢香楼中,听到世子找他,才从那床笫之间起来。 那女子看到宗肆,似乎想将他吃了一般,而他神色冷淡,不让女子近身半分。 “世子找我可有事?”卫霄打了个哈欠,心中自然是有数的,恐怕是来询问他,孟泽的踪迹。 “坐。”宗肆淡淡道。 卫霄道:“世子可真受美人喜欢,不如我请世子。” “不必。今日找你,不过是想问几句话。”宗肆道。 卫霄揶揄道:“世子还未成亲,无人管着世子,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屈阳在一旁心道,世子可不委屈,眼下世子只觉得守身如玉,如珍贵的聘礼一般,越是如此干净,再装装可怜,是极惹人怜惜的。 这却不是屈阳瞎想,世子近日装可怜,也并非一次两次了,如今在王府中,谁敢不顺着他?可他还是一副与王府不和,难以融入的模样,去国公府小坐。 宗肆则同他谈正事道:“六殿下昨日在卫府?” “殿下一直在书房同我相谈水患一事,府上的丫鬟,与我父亲母亲,都能作证。”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的夫人也瞧见了殿下来,她也可以作证。” 宗肆扫他一眼,道:“六殿下几时离开的?” “昨日亥时。” 宗肆并未再多问,却在离去前,又多看了他两眼。 卫霄并未耽误,赶忙将此事告知了孟泽。 孟泽却是冷笑了一声,自己这位表哥,倒是真了解自己,便是那短暂的交手,竟也察觉到了几分,好在自己早有准备。 …… 宗肆去到茶庄时,宁芙已与杳杳坐了片刻。 自那日被劫后,她虽像个无事人,可心情终归是不如平时好的。 “来买茶。”宗肆道。 杳杳便起了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孟泽离开卫府,是在亥时。” 宁芙想了想,说:“这件事,其实证据难以补足,一来他是皇子,查他的身,难有机会,二来敬文帝也会保住他,三来他定然做足了将这事嫁祸于人的准备。” 宗肆耐心的等着她继续。 “他做不了劫持我的事,那便替他添一件他能做之事。”宁芙道。 添一件,对孟渊有利之事,孟泽的罪证,日后能有大用处的罪证。 他与卫霄在一处,可以是他无可能劫持自己的证据,也可以是他与卫霄密谋的罪证。 想到那一日他对自己的触碰,宁芙难以入眠。 他替自己洗脱“嫌疑”,就别怪她的“污蔑”了。 宗肆道:“不必一直去想他。” “世子懂那种感受么?”压抑、想忘却总是想起。 “阿芙,听我说,不必去想他,他做错的事,他会承担后果,不会再有下一次。”宗肆认真道。 宁芙冷静下来。 “眼下,我有件事需要世子去办。”宁芙垂眸道。 “好。” “这却未必没有风险。”宁芙迟疑了片刻,道,“还是算了,我自己再寻办法。” 宗肆握住她的手,道:“杀人放火,我都愿替你去做,我只怕你信不过我,不愿来麻烦我。” “是假传圣旨呢?” 宗肆却含笑道:“我替你做。” 宁芙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假传圣旨,那可是重罪。 他却是这般轻描淡写就答应了。 第164章 宣示主权(1) 宁芙此刻,却也是不得不承认,这般胸有成竹的宗肆,还是有几分魅力的。 好似一切事宜,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小事,不必她去忧愁。 宁芙却是有些迟疑起来,这事却也有风险,她也不愿将他推到那般危险的境地,道:“再容我想想。” 宗肆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不再似平日里那般淡然,他说:“好。”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愿让他去涉险,所以谨慎再谨慎。 宗肆心中难免觉得甜蜜,她明知自己做好这事,自有善后的本事,却还是先考虑他的安危。 宗肆知晓她想做什么,以敬文帝的名义,传旨于卫霄,吩咐他暗中行事,而这事,实则是敬文帝最为忌惮的,终日想着往上爬的卫霄,自然喜不自胜,定会秘密为之。 而卫霄如今与孟泽,往来密切,卫霄本就有意向孟泽投诚,而孟泽也因卫霄替自己隐瞒,会提拔他。 如此一来,两人往来甚密,孟泽又有意提拔卫霄,卫霄所为,是孟泽吩咐,便合乎情理,只需打听清楚每回两人见面的时辰,安排之事有所进展便是,剩下的,孟澈那边也会帮忙添些证据。 这算不上好计策,宁芙只是算准了孟澈与孟渊对此事乐见其成,就不缺煽风点火之人。 这其中自然也不是没有风险,若敬文帝忽然病重加重,朝中群龙无首,卫霄抗旨将密事偷偷告知孟泽献媚,也不无可能,这事便会败露。 常理之下,卫霄自是不敢,怕的便是这万一。 只是宗肆却也是清楚的,宁芙这也是想救卫霄一命。 若是敬文帝有了“旨意”,卫霄升官有望,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孟泽一人身上,否则卫霄若总在孟泽身边提及前程,孟泽只会觉得自己受他威胁。 假以时日,定会对他起杀心。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把柄,时时刻刻在眼前晃悠。 “你不记恨卫霄分明猜到结果,却依旧替孟泽隐瞒?”宗肆道。 宁芙哪在乎卫霄,他既觉得有便宜占,那便是他活该,道:“我怕六殿下的手段太狠,设计卫霄,是诛九族的法子。” 卫府的其他人,她也不在乎,她只怕苒姐姐,以及她的一双外甥外甥女受到威胁。 宁芙觉得卫霄简直是没脑子,握着皇子的把柄,怎可能是好事?便是替皇子卖命,被灭口的也并非少数,也难怪一直不受重用。 以这去向孟泽讨好处,更是蠢到了极点,眼下第一次要好处,孟泽倒是会因卫府是国公府的亲戚,给他好处让他闭嘴,可长此以往下去,孟泽如何会忍让? 说到底,卫霄若是能升官,那便也是沾了宁国公府的光。 可却也是因为卫霄并非聪明之人,这假传圣旨让他暗中办事,才让宁芙不放心,怕他又犯起蠢来。 宗肆道:“圣旨未必一定是得假的。” 宁芙经他提醒,想起孟渊,忽地反应过来,孟渊被敬文帝密派去治水患,他再向敬文帝请旨讨要人手,钦点卫霄便是。 得了密旨,再以口谕秘密吩咐卫霄办事,卫霄见到圣旨,且派来的是敬文帝身边之人,对口谕自然也不疑有他。 而这口谕,说白了是无凭无证之物,日后追究起来,也不好办,更别提到时审卫霄,会有多少孟澈与孟渊之人插手了。 宁芙不禁又看了宗肆一眼,恐怕他方才早就算到了不必假传圣旨,说那些,只是为了讨自己欢心。 宗肆了然她在想什么,道:“你要我去,我定然会去。” 他并非哄她开心。 他会为她做一切。 宁芙只朝屋子中看去,慕若恒在整理草药,杳杳在偷听。 慕若恒那神态,显然已知晓了她的打算。 宁芙沉思片刻,起身走了进去。 “四姑娘可想好了,吩咐卫霄何事?”慕若恒道。 “六殿下在今年考学之事上,在考官中动了手脚,神医可让卫霄去潮州寻一位名唤张珩的才子,让卫霄将他在京中安置好。”宁芙想了想道。 这却也正是孟泽所做之事,便是日后想澄清,孟泽也难以洗脱嫌疑,他将张珩安排进考官行列,旨在为自己的人开后门,上一世,宣王府也是在这事上,给他行了方便的,是以未出事。 而卫霄,只是替他寻人,若不知孟泽的打算,罪不至死。 至于处置卫霄,不急于一时。 慕若恒看了一眼宗肆,男人对此,倒是并不意外,恐怕也有几分耳闻。 却说几日之后,宁芙遇劫这事,便有了眉目。 这罪名,落在了卫霄那外室,李氏身上,李氏对她记恨,是以想找男子毁了她,可惜未得逞,事情败露后,便自刎身亡了。 “恐怕是因四妹妹先前不让她入卫府,而记恨于心。”卫霄道貌岸然地关心道,“李氏性子向来急,又心眼小,连我也诋毁,说我强抢民女,对四妹妹,恐怕更加记恨。” 宁芙看着他的脸。 李氏死了,孩子下落不明,而他此刻,脸上并无半分伤感,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对权势的向往。 既薄情,又自私自利。 上一世,她居然觉得他是一位好夫君。 宁芙后知后觉地想,上一世自成亲后,她与苒姐姐的见面,其实并不多,苒姐姐在他身上,恐怕是吃了不少苦的。 事情的结果,便如此定了调。 那李氏死了,宁苒心中自然是痛快的,“先前倒是想爬到我的头上,如今她的下场,也不过如此。” 宁芙的心境,却有些复杂,她只觉得这人世残忍,一条人命,如此便没了。 宁苒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孩子呢?” 未等宁芙答复,她长叹一口气,道,“罢了,卫府自己都不在意,我何须去担心此事。” 宁苒难得有如此心善之时,同情他人更是在少数,只是身为母亲,见不得孩子受苦。 宁芙也差人去寻了那孩子,听闻被收养农户收养之后,便未再逗留。 …… 不久后,卫霄的官位,便升了半级。 得势之人,如沐春风,朝堂之上,见了宁裕,便也未再如从前那般低姿态,而是如未看见他一般,对其他人奉承相迎。 卫霄这般姿态,宁裕不禁皱眉,担心起自家妹妹。 只怕在家中,更是如此。 卫霄可不就是如此。 那喜欢的侍女,早早就上了卫霄的床,两人白日里都毫无顾忌,那女子的娇吟声,府上无数下人都曾听见过。 那女子捧着他,将他当成天,卫霄无比受用。 何况,他也是故意打宁苒的脸。 如今他攀上了孟泽,国公府又算个什么东西,他早不想讨好宁苒了。 而宁苒,只关上了门,并无半分在意。 却说这福运不单行,不日后,卫霄又被孟渊选为赴潮州治水患之人,随行的还有陆行之。 盛公公给完他密旨,又笑眯眯道:“除了治水患,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你正好去潮州,去寻一位名唤张珩的才子,如今殿试将至,也该准备起来了。” “下官定然不负陛下所托。”卫霄忍住心中的狂喜道。 这事只要办好了,日后前程自然不必担忧,三殿下挑中自己治水,圣上挑中自己办事,说明都极看重自己。 卫霄向来都信自己是有才学之人,只是时运不济,眼下便是他翻身的好时候。 宁苒见到他时,他的姿态,与往日都全然不同,倒似那手握权势的权臣。 宁苒懒得搭理他。 卫霄却冷冷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若是这趟我回来,你还敢用这般脸色对我,我就休了你!” 宁苒淡淡道:“山鸡便是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你等着便是,看我日后是如何将你兄长踩到脚底下的。”卫霄撂下狠话道,语气间尽是恨意。 宁苒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冷笑了声,果然如此,眼下不过是得了半分势,就如此嚣张。 也不知日后,在得知国公府的靠山还有宣王府时,会是何种心情,宁苒很期待见到卫霄追悔莫及受到惊吓的模样。 却说这回一起治水的,还有陆行之。 潮州陆行之并不陌生,上一世他最后,便是死在了潮州,也是同孟渊一处。 临行前日,宁芙却是来了一趟陆府。 她是同宁夫人一块来的,宁夫人与陆夫人去了前院,留机会给他们小辈叙叙旧。 两人已有些时日未见面,时常见面时,两人不觉尴尬,可一阵未见,倒是生出几分拘谨来了。 “四姑娘。”陆行之替她缓了气氛。 “这一阵子,都未见你再来过国公府,明日你便要去潮州了,我来送送你。”宁芙斟酌道。 陆行之在听到前半句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酸涩。 她或许认定自己不喜欢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得越发得体规矩,生怕让他不痛快。 阿芙是很敏锐的女子,谁对她态度有些细微的变化,她都能感受到,却也不愿麻烦旁人,便会主动远离。 “多谢四姑娘。”陆行之心中却是十分柔软,她有那么几分依恋自己,或许是因前一阵的相处,或许是由于两人都是重生而来的关系。 “昨日去给你求了平安福。”宁芙想了想,又道,“仅是代表朋友身份去的,陆公子放心。” 陆行之在心中苦笑了声,如今她这般讲分寸,不正是他希望看见的么? “四姑娘是极好的女君。” “陆公子便是不喜欢我,也不必在这以好人来形容我。”宁芙打趣道。 陆行之不由有些恍惚,随后在心中否认道,不,他极喜欢她,不过他却是笑了笑,道:“四姑娘会碰上对你极好之人。” 宁芙道:“陆公子日后不必再替我考虑了,就在这人世,好好过日子吧,不必再那般辛苦。” 陆行之正要说话,却听有人通报道:“世子来了。” 还未待人领他,他已自己走了过来。 “听闻行之明日要去潮州,特来送送你。”宗肆淡淡道。 陆行之再了解他不过,他来陆府,只是因宁芙来了陆府,他不愿让阿芙与自己单独接触,是以在听闻她来陆府后,从宫中出来后,便急匆匆赶来了。 “我与潮州有缘,且潮州这水患,年年发生,早晚也得寻到治理之法,我正好有几分兴趣,是以同三殿下前去看看。”陆行之道。 “行之办事,一向稳妥。”宗肆看着他,意味不明道,“倒是比一般朝中重臣,经验还要老道。” 陆行之不卑不亢道:“就当是天赋使然,世子不也如此么。” 对视间,两人似乎都从彼此的眼神之中,读懂了什么。 宁芙倒是警告地瞧了宗肆一眼,可不许在这仗势欺人。 宗肆收回视线,不再多言,这来宣示主权,却也有门道,若是表现得太过强势,按照宁芙的性子,必定反感。 他只站在宁芙身侧,并未插话,可姿态却是足够明显。 屋中的宁夫人与陆夫人,听闻世子来了,便也走了出来。 陆夫人还算客气,宁夫人此时的心情,却是相当复杂了。 却未想到,世子竟大胆到,来挑衅行之这位定了亲的正主了。 也不知如何就形成了这副孽缘的场面,先前分明说,宣王府的三郎,向来是最理性之人,如今瞧来,哪有半分理性。 去国公府的次数,那与回自己家何异。 宁夫人又想起宣王妃碰上自己时,那态度也是好到不行,生怕得罪了她似的。 “宁夫人,陆夫人。”宗肆拱手行礼道。 宁夫人收回思绪,道:“行之这一回出京,世子可与他一起?” 这回去潮州,敬文帝想知晓潮州官员是如何行事的,是以并未声张,安排他们秘密前往,连陆夫人,也不知陆行之出京任务。 “我并未参与此次任务,刚回京不久,这阵子,并无出京的打算。”宗肆态度极好道。 宁夫人心情就越发复杂了,这行之不在京中,世子恐怕越发猖狂,这见阿芙,只会越来越大胆。 尤其是这几回,每一次见到宗肆,他哪一次不是精心打扮过的。 宗三郎本就生得俊郎,这蓄意引诱,阿芙可未必受得住。 宁夫人都要受不住了,那红袖阁的衣物,已像是不要钱一般,时时往国公府搬,这样的女婿,谁吃得消? 宁夫人心想,得找个机会,再同他苦口婆心好好聊一聊,将他劝清醒来。 终日惦记人家准媳妇,算什么事。 第165章 去找宗肆,商量对策(1) 宁夫人又看看那陆行之,只规规矩矩的站着,不似宗肆这般心眼多。 只是她虽喜欢行之的品行,对他亦是有不满意之处的,这一阵的表现,分明是算不得那般上心。 如若未定亲,宁夫人也愿让世子试一试,让行之有几分危机感。 可既然这婚事已赐下来了,宁夫人便不希望女儿陷入流言蜚语之中。 “你这趟回京,与阿芙的亲事,就商量商量日子吧,将这亲成了,正好年纪也到了。”宁夫人对着陆行之道。 这话,主要是说给宗肆听的,想让他死心。 这一句话,却让在场三位小辈,脸色都有了几分变化。 陆行之似乎显得有几分犹豫,眼中有挣扎之色。 宗肆意味不明,不知在斟酌什么。 宁芙则显得有几分犹豫。 却是谁也未再开口。 陆行之未接话,陆夫人却是极高兴道:“我还忧心国公府想将阿芙多留两年,既然夫人这般开口了,我这便也早些准备起来,找个风水先生算算日子。” 回府的马车上,宁夫人一直打量着宁芙,见她有几分心不在焉,不由道:“阿芙,你告诉阿母,你的心可是被那世子勾去了?” 宁芙如今是觉得宗肆变好了许多,也有让她心动之处,却也未到心被勾去的地步,想了想,如实交代起自己与陆行之定亲的事来,陆行之请旨赐婚,是为了替她躲开孟泽的强迫。 “你这意思,是行之并无真与你成亲之意?”宁夫人不禁皱眉道。 宁芙垂眸道:“我不清楚,我以他的心意为重。” “世子是否也清楚这事?” 宁夫人心中却是有答案的,十有八九,宗肆对此事清清楚楚。 而他又这般主动,女儿的心恐怕很难不偏向他。 “你们是圣上赐婚,行之还是以功赐婚,咱们国公府,是无法处置这门亲事的,圣上一字千金,退亲哪是那般简单的?”宁夫人有些头疼道。 这可不是寻常人家相谈的亲事,敢在敬文帝的旨意之下动歪心思,那可是大罪。 却说宁夫人这糟心事,可是接连着来,女儿的亲事眼见着让她寝食难安,儿子那边,却也是不省心的。 前些时日,商贾傅氏女出京,她也略有耳闻,只是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是未料到,傅嘉卉竟是去找自家儿子的。 宁诤写回京的心中,便禀明了此时,希望母亲成全他与傅姑娘的亲事,信中言辞倒是恳切,真情流露,非傅姑娘不娶,希望家中成全。 宁夫人哪想过这事,惊得她恨不得昏死过去了事,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如何能娶一个商贾之女? 这传出去,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背后指不定有多少人,说尽闲话,且官商联姻,日后儿子的前程,必然受阻。 在大燕就是这般歧视商人,若是个寻常良家女子,宁夫人都要能接受些。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般不省心,都想将我这个母亲给气死。”宁夫人这回见到宁芙,可是半点好脸色都不给了,“先前见你总说傅姑娘的好话,我看你是早知晓了他们二人之事,联合起来诓骗我,是也不是?” 宁夫人对一双儿女,向来是心疼到骨子里的,这回是真的给气着了。 宁芙道:“傅姐姐对兄长,也是极真诚的,阿母不如试着与她相处看看,再来定夺。即便兄长找一个让你满意的女君,日后兄长却未必幸福。” “你兄长这般好说话,我也明事理,女君嫁到国公府来,见府上如此和睦,也会踏实安心,我帮衬她打理着后院,她也会真心待你哥哥,你兄长日子如何会不好过?” 宁夫人也是从嫁人这般过来的,哪个女子嫁人,一开始不是为了好好过日子去的,只要真心相待,不怕得不到真心。 这日子好过了,情情爱爱能有那般重要? 宁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宁芙还想说话,宁夫人道:“你要是还帮着你兄长,我便连你一块收拾了。” 宁芙便不敢再火上浇油了,阿母如今正在气头上,自己还是识趣些好。 宁夫人给宁诤苦口婆心地写了回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好言相劝,她并非是不喜欢傅嘉卉,只是这背后的阻碍与利弊,却是不得不考量的。 宁诤心意已决,不肯松口。 宁夫人便退而求其次,若是傅姑娘愿意当侧室,她也能接受,并且她不会偏颇,也会真心对待傅姑娘,对她视如己出,日后也不会让其他府上女子小瞧了她。 奈何宁诤连这,都不愿意,在信中如实告知宁夫人,他早前便已做好准备了,若是不能娶傅姑娘,他便终生不娶。 却说这在日后,不娶便也不娶了,可此时在大燕,绝后却算不得小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何况外人只会觉得是当母亲的,未教好儿子,人身处这环境中,便受这环境影响,如何能不在意这事? 宁夫人却也心寒,这儿子不肯为家中考虑考虑,可是,他终日在关外,上战场杀敌,不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与将来么。 儿子向来是孝顺的,只在这事上,如此偏执。 她却还是试探地将这事,告知了夫君与老祖宗。 宁老太太一听这事,便蹙眉道:“有我在一天,这国公府,便不会接受一位商贾之女,你也不是不知这严重性,阿诤若是娶了傅氏女,自他起,国公府的气数便尽了,为了一个女子,这百年基业便不要了?” 只要娶了商女,日后子嗣官位便不能及四品之上,不能担任要职,这与毁了国公府何异? 这事却也不好评定谁对谁错,在宁诤看来,他并不在意虚名,如今做这些,便也是为了大燕,为了百姓,为了国公府,他帮孟澈,便也是因为孟澈比之孟泽,对百姓要上心些。 他在边疆厮杀,一来为国,二来便是保国公府之安定,日后不论出何事,敬文帝亦会看在他的功劳上,留父亲与大伯一命。 只是在感情上,他不想再压抑,想追求自己喜欢的,反正继承国公府的,是大哥宁裕,人活着,总要为自己活一次,且谁知日后律法会不会改? 若是孟澈上位,也并非不会开官商联合的口子。 而宁夫人与宁老太太为了后辈考虑,也是有道理的,谁愿意基业这般毁了?至于日后之事,何必去赌? 宁真远则是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无,他不同意这门亲事,若是宁诤非坚持,他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这事,闹得整个国公府都不愉快,彼此也分不出个输赢,各自心中都痛苦万分。 就连卫氏,也同情起宁夫人,若是裕儿如此,她恐怕终日得以泪洗面,这事在外边,人人却只会怪母亲未教好。 做女人,便是要背无数的错处,承担着不属于自己的错处。 这事忧心得宁夫人病倒了。 宁芙心疼得不行,终日在她身边伺候着。 宁诤得知,也马不停蹄地回京,看到宁夫人如此,眼睛都红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儿子不孝。” 宁夫人却不想见他,哪怕知晓儿子奔波回来,定然是疲惫不堪,却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宁夫人点明要见傅嘉卉。 傅嘉卉来到宁府,带了许多上好的补品,心中也是担心宁夫人出事的,她是宁裕的母亲,傅嘉卉也是当做自家母亲看待。 来宁国公府府,傅嘉卉心中也有几分紧张,可宁夫却无半句贬低她的言论。 “傅姑娘,请坐。”宁夫人反而相当客气地让宁芙给她倒了茶。 “宁夫人,我也知国公府瞧不上我,也知其中横着的天堑,只是我真心待宁诤,我也想再努力努力。”傅嘉卉极有诚意道,“不瞒夫人,为了宁诤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宁芙却是想到上一世殉情的傅嘉卉,忍不住红了眼。 宁夫人心中也不是没有动容,她轻声道,“我也知傅姑娘,为人极好,阿诤愿意这般护着你,我也并未想过将矛头指到你身上,我年轻时,亦是希望我在意的男子,能如此为我。” “只是,你与阿诤,影响的却不仅仅是你们,日后国公府的几位小辈,譬如阿芙,譬如阿裕,都未必不会被波及,你也知敬文帝,最担心的,便是官商勾结,傅府又是富甲一方,你与阿诤一起,国公府便再也得不到圣上信任,这对其他人,却是不公平。” 宁夫人看着她,认真地道,“这些日是一直在想,要不要妥协,我不怕背后被人说三道四,阿诤是我儿子,说我未教好他,我也认了。可我却不愿牵连到其他人,我是国公府的主母,我得对得起列祖列宗,得对得起其余人,若你是个普通良家女子,我何必这般为难与你?” 傅嘉卉的眼泪,便簌簌掉了下来。 她也理解宁夫人的难处和顾虑,也能感受到,她并非是瞧不上自己。 她听宁诤说,宁夫人一向不喜欢商贾,可对自己却是极尊重的,分明已是为了宁诤,爱屋及乌。 这般真诚,却更让傅嘉卉心中难受不已,若是宁夫人逼她离开,她不怕,会始终如一的坚持,可眼下,倒是让她心疼起宁夫人。 女子更能同情女子,傅嘉卉道:“夫人,您是一位好母亲,好主母,是我让夫人为难了。” 宁夫人见她这样有同理心,心中何尝不难受,她忍住眼泪,拿着手帕,赤脚下地,替她擦去了眼泪。 只是傅嘉卉,也不愿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她是不愿做侧室的,那般的人生太痛苦,她得好好想一想同宁诤的关系。 傅嘉卉见到宁诤时,眼中闪过几分痛苦,他规规矩矩得跪着,为他们的未来,跪得极其虔诚和认真,可惜她口口声声说着不放弃的,眼下却想着放弃了。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宁诤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太懂她了,哪怕什么都未说,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诤,是我对不起你,当初如若不是我想法子,让你失身与我,你分明足够克制,你是被我逼得这般痛苦的,没有那一晚,你会是那个一心一意为了国公府的宁公子。”傅嘉卉温柔得抚摸着他的脸。 她却是不后悔。 哪怕没有以后,她也不后悔。 宁诤受再重的伤,也能笑嘻嘻得当做什么也未发生,同人眉飞色舞得说着与敌人决胜生死的场面,可眼下,抿着唇,眼泪却是大颗大颗滑落。 “别哭,别哭,是我的错,我自私自利地想要留住你,甚至不择手段。”傅嘉卉喉咙干涩不已,连带着整颗心都是痛的,她隐忍着,温柔地笑起来,道,“是我设计你,是以你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对我负责,日后也无需愧疚。” 宁诤忍不住的发起抖来,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他卑微得恳求她,说:“不要丢下我。” 他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可怜兮兮地摇着尾巴,试图能讨好她,让她回心转意。 傅嘉卉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她闭上眼睛说,“去看看你阿母,你阿母是位极好的母亲,阿诤,不要为了任何人,背叛你的母亲。” 傅嘉卉站起来,飞快地转身离去。 …… 于此同时,宁芙的马车,停在了茶庄。 慕若恒道:“即便最后我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亦不会开这道口子,官商通婚,长远来看,易滋生贪腐,垄断物资,官商相护,早晚毁了社稷。” 慕若恒道,“即便四姑娘告知我天大的秘密,在这事上,我亦不会妥协,我所考虑的,是整个大燕。” 宁芙也知不可能,不过为了兄长与傅姐姐,却还是来试一试。 “若是我想出对策,神医可否愿意配合我?” “只要不威胁及我的安危,自然无妨。”慕若恒道。 “多谢。”宁芙道。 宁芙心中心烦意乱,却还是去了一趟宣王府。 管事见是她,倒是客气,道:“四姑娘可是来见小姐的?” 宁芙其实是想见宗肆,不过明面上,自然是来见宗凝。 不过宁芙先见到的,却是宣王妃。 “阿凝今日去宫中见静文了,要下午才回来,阿芙先坐片刻,我去替你准备些糕点。”宣王妃拉着她的手,亲切热情地道。 宁芙笑道:“多谢王妃。” “你与我何须客气,日后只当这是自己家便是。”宣王妃也笑。 宁芙方才坐下,宗肆便来了,他今日未出府,穿的只是一件青烟色圆领袍,与宁芙的翠蓝色素面裙倒显得极搭。 “我兄长回来了。”宁芙有些恹恹道。 宗肆知她心情不好,便柔声道:“不必心急,先休息会儿,咱们一同想对策便是。” 清清冷冷的声音,搭上温柔的语气,倒是让人很快冷静下来。 宁芙道:“最近不去国公府,是怕惹我阿母厌烦?” “嗯,我没胆量,得罪你阿母。”宗肆这说的是实话,相比起他人,宁夫人的态度,是他最需好生考虑的。 第166章 去找宗肆,商量对策(2) 宁芙不禁看了他一眼,道:“我阿母有何可怕的?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也讲道理,从不为难于人。” 宗肆沉声问道:“你半分也不怕你阿母?” 宁芙却沉默了,她怕,阿母生气起来,她怕得不行。 “你都怕,我如何能不怕?”宗肆道。 她跟宗肆对视了须臾,便心虚得败下阵来,其实她是明白宗肆为何怕阿母的,他想娶自己,而他又没名分,自然是十分顾忌阿母的。 在阿母眼中,他与那些勾搭有家室男子的女君,怕是无半分区别,都是狐媚子。 只是宗三郎有些权势地位罢了,是位高权重的狐媚子。 那日在陆府,阿母看向宗肆的眼神,便是如此。 “傅姐姐与兄长之事,你已经有耳闻了?”宁芙这是笃定的意思,他不可能不清楚。 “正想着,要不要去国公府走一趟。”宗肆道。 宁芙便知他这是有对策。 “若是傅府能保证,日后与傅姐姐,不再有任何利益上的往来,更不会跟国公府有利益往来,傅姐姐与兄长,未必没有机会。”宁芙道,只是这事,如何保证能让人信服,却是个难题。 “傅府的家产,一部分属于我,一部分属于傅府,属于傅府的那部分,本也无傅姑娘的份。”宗肆道。 宁芙虽有几分惊讶,可也理解,恐怕傅府的所有,是留给傅家男丁的,觉得给了女儿,是便宜了外人。 至于傅嘉卉手中的银钱,是宗肆给她的报酬。 “恐怕外人不会相信,傅府对傅姐姐如此。” 宁芙在心中盘算起来,不过傅府本就不愿给傅姐姐利益,未必不是好事,若是利益巨大,让傅姐姐抛下利益跟兄长,这就过意不去了,谁愿意跟银子过不去,这般没利益往来,想来傅姐姐也会答应她的计策。 宗肆道:“只要让圣上亲自赐旨,不许傅姑娘再插手傅府生意,傅府的钱财,也不许再给她便是。” 敬文帝若是赐旨,自然足够让人信服,且既是他赐旨,他便不会在兄长的官职晋升上,还设防,否则岂不是他还是不放心傅府?那就是他对自己的圣旨都不放心了。 宁芙一听他开口,就知他已经规划好了,打探道:“只是如何让圣上赐旨,却是不容易。不知世子有何好对策?” 宗肆却是并未告知她,而是道:“这事,我暂且先不告知你。”他得先卖宁诤一个人情,也得用这事,去宁夫人面前示好。 若帮宁诤搞定了此事,大舅子日后自然不会为难于自己。 宁芙便示弱道:“连我也要隐瞒么?” 这示弱,却也得讲究巧劲,让人心中生出保护欲是上计。 宗肆一见她如此,便不再隐瞒道:“让敬文帝封她个郡主便是,你们国公府与她的亲事,便不是难题了。” 宁芙方才心中,便已隐隐生出了这个想法,只是细节还未想好,见他说了,便也有了计划。 只是敬文帝身边,她是算计不过去的,她是女子,不在朝堂之上,没有男子们那般进宫方便。 这事倒真得让宗肆来办。 宣王妃故意给两人留足了见面的时辰,回来得很晚,宁芙感激地道:“多谢王妃这般用心的款待,这糕点,是我近日吃过最好吃的。” “既然好吃,那边带些回去尝尝。”宣王妃立刻吩咐春迎去准备。 “王妃不必如此客气的。”宁芙受宠若惊道。 “听闻你阿母病了,如今可好?前些时日怕打扰她休息,等过两日,我去国公府看望她。”宣王妃道。 正此时,有其他几位夫人来宣王府做客,宣王妃不得不去应酬,再三叮嘱道:“阿芙日后定要常来王府玩。” 宁芙也不好意思让她失望,只好点了点头。 却说宣王妃同人应酬时,有人看见了宁芙,好奇道:“那是国公府的四姑娘?” “来找阿凝,可惜阿凝今日进宫去了。”宣王妃道。 “四姑娘与陆公子,倒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那夫人笑道。 宣王妃哪愿意听这个,一时只敷衍地笑笑,有什么般配的,她看一点也不般配。 “也不知两人何时成亲,想来国公府,定会好好操办这婚事。” “这亲事,未到最后都难说。”宣王妃道。 …… 却说宗肆,也去了一趟国公府。 宁夫人生病,他作为晚辈,代表国公府来探望,也算合乎情理。 宁诤正失落着,看见他,自是不太爽利,与他客套之后,便无心同他交谈。 “宁大人可是在纠结与傅姑娘之事?” 他正要走,忽听宗肆道。 宁诤的心情,却忽然复杂了几分,却说这回傅嘉卉去关外寻他,他还担心宗肆从中阻挠,却未想到,他并无任何行动。 “世子是何意?”宁诤警惕地看着他。 “我愿祝你与傅姑娘一臂之力。”宗肆清冷道。 宁诤琢磨了须臾,心中却是半分也不肯相信他,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我自己取。”宗肆淡淡道,“我帮宁大人后,宁大人日后莫要阻碍我便是。” 宁诤还在想他这话是何意,宁夫人便差人来请宗肆前往相见。 宁夫人今日的身子,好了不少,这会儿正在公园中晒太阳。 宗肆今日来,带来的补品,比起傅嘉卉先前带来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世子不必如此,我承受不起。”宁夫人心情复杂道。 “夫人是阿芙的母亲,自是什么福都享得。”宗肆却是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客客气气道。 “我这病,也有被你气出来的成分。”宁夫人叹口气,苦口婆心道,“这世上这么多女子,世子怎么就不肯往外看看,非要在这抢人家的准媳妇,这般行径,与狐媚子何异。” 宗肆垂眸,并不反驳,一副顺从挨骂的模样。 宁夫人简直无语至极,还在这装可怜,他一个强取豪夺,对别人定下亲的女子这般有占有欲的,哪有半分可怜? 那陆行之才可怜。 都被你追上门去宣示主权了。 “红袖阁那些衣物,世子日后也不必再送来,我怕是无福消受。”宁夫人语气生硬道。 “我今日来,是来解决夫人的难题的。”宗肆却道。 “你就是难题,你不来,我心中的忧思,便解决了一半。”宁夫人忍不住道。 宗肆何时被人如此态度对待过,便是敬文帝,也从未有过,不过他并无半分气恼之意,道:“夫人若是不讨厌傅姑娘,令郎与她的亲事,我便有法子。” 宁夫人也知他有本事,若是无本事,也没胆子日日惦记阿芙了,沉思再三,道:“你有什么办法?那傅姑娘我倒是还算喜欢,模样好,也识大体,若非她是傅氏女,我很喜欢她的性子。” “夫人耐心等着便是,一个郡主,能配得上宁大人。”宗肆道。 宁夫人的心情便复杂了些,他这般尽心尽力,为的自然都是阿芙,其实他这态度,宁夫人未尝不动容,他对自己的尊重,她也能感受到。 便是她不客气,他也没有过半分不痛快。 宗肆见她如此,便道:“夫人放心,这一次在宁公子之事上,夫人可先看看我行事可否靠谱。” 宁夫人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也就这么一个喜欢的女子,我同宁夫人一样,希望阿芙过得好。”宗肆道。 他今日这态度,倒是让宁夫人有几分动容,并非说些空话,而是让他先看看对傅姑娘一事的处理。 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宗肆这态度,比自己那死倔求她的儿子,要让她气顺许多。 …… 几日之后,宁芙再去茶庄,慕若恒便不在了。 想来眼下又去了潮州,先前折返,却不知是为何。 未想到几日后,潮州水患极严重,便传来孟渊失踪的消息。 孟泽在此时,受到了卫霄的消息,原是孟渊被水冲走时,他怕死,并未上前救人,不知有没有人瞧见,不救皇子那可是大罪,卫霄只能抗旨跟孟泽求救。 孟泽得知此消息,却是心中生出了个念头:既然水患如此严重,未尝不是一个处理了卫霄的好法子。 碍于他是国公府的女婿,孟泽只暂时不能对他下手,可自己的秘密被他知晓,他又有威胁自己的意思,留着他,实在是夜长梦多。 如果他死于这次水患,那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如何也追究不到自己头上。 孟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生出不耐烦,一个小小卫霄,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若不是娶了宁苒,那卫府算个什么东西。 却说敬文帝那边,也因孟渊之事,心生担忧,暗中派了许多人前往去寻,然,一无所获。 敬文帝忧心忡忡,却不知是否是潮州有那奸臣,怕罪行暴露,刻意为之。 这一忧心,便是半余月。 好在半月后,他收到了孟渊的来信:傅府的傅姑娘,正好南下进货,撞上了被洪水冲走的他,他已被傅府的傅姑娘所救,且他遇上水患,是有人刻意为之。 敬文帝这才放下心来。 这傅姑娘,他算不上熟,可老三被她所救,因此也留下了奸臣的线索,功劳倒是不小。 敬文帝向来有功就赏,大燕将士愿意鞠躬尽瘁,不正是为了这些赏赐。 又思及前几日静文提及,宫中无女君陪她玩,想要个郡主姐姐,是以将傅嘉卉封为郡主,这虽只是个称号,并无实权,可敬文帝再清楚不过,这都是商贾之流梦寐以求的,起码在亲事上,不再受阻。 这封为皇室外戚,与商贾之流,便不能再有利益往来,敬文帝让人将圣旨,送去了傅府。 “日后傅府的生意,傅姑娘可就不能插手了,否则那就是丢圣上的脸面,既是郡主了,傅姑娘日后就有自己的府邸,傅府的钱财,便与她无关了。”盛公公看着傅老爷道,眼神中亦有几分轻蔑。 傅老爷习以为常,商贾之流,本就受人轻视。 如今嘉卉既能摆脱商贾之女的身份,又不能再分傅府的钱财,便是双喜临门。 第167章 卫霄之死 却说傅老爷,也知女儿为傅府付出颇多,正愁不知如何同她提钱财的分配,若是傅府的产业不给她,她心中又该如何想? 眼下,她被封了郡主,不好与商贾之流有牵连,正好解了傅老爷的燃眉之急。 毕竟家族产业,给了女儿,就相当于落到外人手中,傅老爷可舍不得。 “只是不知小女做了什么,竟能得到圣上赏识。”傅老爷恭恭敬敬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眼下这事,傅老爷心里知晓便是。”那公公道。 “小的明白。”傅老爷也就不再多问。 却说潮州那边,卫霄还不得孟渊生死消息,只收到了孟泽的来信,在信中安抚他莫要过于担心。 卫霄这才放下心来,这一趟奉密旨行事,本该是极好之事,却未料到碰上孟渊出事,而若不是事关紧急,他亦不想用把柄来求着孟泽相助。 如今陆行之与三殿下的生死都难料,卫霄在心中一权衡,水患之事,易得罪人,他不敢冒进,如今也只能在寻张珩一事上,尽心尽力办好来。 卫霄寻张珩,倒也费了些时日,见他无意治水,潮州官员巴不得如此,在寻人上也便助力他不少。 车马出城时,有那饥荒的百姓前来乞食,卫霄蹙着眉,没什么耐心道:“将人赶走。” “大人,大人,救救我吧,我的孩子还小,如今水患淹了庄稼,我丈夫被抓去修水坝了,大人,就当看在他为大燕尽心尽力的份上。”那戴着头巾的妇人求道。 卫霄并未言语,只冷眼看着侍从将人一脚踹开。 孩子啼哭,小心的爬向被踢倒的母亲,小小的身躯,将母亲护住。 这却未换来卫霄的半分动容,人只要不往上爬,便是贱命一条,便是被人羞辱的份。 卫霄见到张珩时,后者院中的人,悄然散去。 “鄙人姓卫,受贵人所托,带你进京去。”卫霄奉的是圣上口谕,一时坐着,姿态也高高在上。 张珩道:“不知大人奉的是谁的命?” “还轮不到你来过问。”卫霄并无多少耐心,站起身,拍拍张珩的肩膀,“不论眼下你是谁的人,都收起心思,贵人要你如何,你便只能如何,莫要耍心眼,否则头上这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张珩朝下人看去一眼,片刻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躬身道:“不知贵人要我回京,是有何事。” 卫霄轻笑了声,道:“贵人的心思,可是你我能揣测的,今日之事,你须隐瞒好,若是向外透露半句,下场你该知晓的。” 张珩未再言语。 留卫霄好生在府中用了午膳,这规格待遇,卫霄算不上满意,总觉他对自己不够重视,不过却也不好过分追究。 “张大人可以好生准备起来了,莫要让我等太久。”卫霄临走前道。 张珩躬身谦卑颔首,待他走后,才吩咐道:“将这事告知六殿下。” 孟泽在得知此事时,忍不住冷笑了声:“好一个卫霄,倒是威胁起我来了。” 让张珩收起心思,可不就是在威胁他? 卫霄背后之人,不论是谁,与孟泽而言,都不会是自己人,张珩是父皇提点于他,父皇如今向着自己,定然不会在此事上为难于自己,恐怕卫霄,与老四那边,关系匪浅。 孟泽不由眯了眯眼睛,那卫霄就更加留不得了,他手中有关自己的把柄,若是有朝一日,告诉老四,老四定然会大做文章,更别提,他还敢用这把柄,威胁自己保他一命。 孟泽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来,在侍从耳边吩咐了什么。 卫霄收到张珩的请帖,是在三日之后。 他欣然前往,这一回,张珩有准备,自己又是朝中大臣,定然会好生招待自己,是以卫霄也是隆重准备后前往。 只不过张府并未如卫霄所想那般,刻意准备过,这便是打了卫霄的脸。 “看来是我官位太低,未入张大人的眼。”卫霄忍住心中的怨气道,国公府看不上他,宁苒看不上他,倒也算了,张珩一个小官,有何资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饶是冷静如张珩,也忍不住蹙起眉,也不知四殿下如何找这种市侩虚荣之人办事的,不过身边缺人手缺成这般,倒也让人放心。 他在心中冷笑了声,面上却不显声色的挥了挥手。 两排暗卫随之出现。 夜间,一辆马车,自河岸坠落。 卫霄被冲于河边,竟大难未死,只是身下被绑着巨石,他扒着堤岸,想上去,却早已失了力气。 很少有人,能在这种境地下脱险,他可不就是天命之人? 暖阳渐起,卫霄就这般坚持了几个时辰。 身下绑着的石头,越来越重,这是他体力尽失的缘由,卫霄有些慌了,好在他看见了一个戴着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路过。 “救救我,救命!”卫霄忍不住喊道。 那妇人饿得瘦削,又染了风寒,远远得朝他看了一眼。 卫霄也认出来了,那是那天向他乞食的母女。 “救救我,我保证让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卫霄用尽力气道。 妇人苦笑道:“我的孩子,那日已被你们乱棍打死了,我的丈夫,也累死了,衣食无忧啊,我自己一人,已不在乎了。大人,我饿得太久了,已没有救你的力气。” 卫霄看清楚了,她怀中抱着的,是一具腐烂的幼童的尸体。 “救我。”卫霄因为恐惧,忍不住落下眼泪。 “你们这些狗官,死了也是活该。”那妇人微微笑起来,语气平静而冰凉。 卫霄的眼泪,却是止不住,心中后悔不已。 那日,他若是好心救下她们母女,是不是也就能救下今日的自己。 因果报应,让他忍不住自心中生出寒意。 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卫霄不禁在心中求道,求老天爷放过他。 只是下一瞬,巨浪蔽天而来,待那巨浪平静下来,岸边早已没了卫霄的身影。 …… “听说了吗?京中派来治水的大人,昨夜喝了酒,那马车坠到河里去了,这般大水,怕是连尸身也找不到。” “听闻还很年轻,都管他叫卫大人。” “也不是个好官,日日都叫人带青楼女子,去他住处。倒是那陆大人,天天奔波于一线,是个干实事的。” …… 京中,宁苒当晚,莫名被划伤了手指。 第168章 墙脚之嫌 “夫人,怎会这般不小心?”伺候孩子的嬷嬷,却是眼尖发现了宁苒割破的手指,赶紧上前用白布替她包上了。 嬷嬷心疼的劝道:“夫人,老夫人再怎么说,您背后还有国公府,为她们的话,操什么心?卫府还指望国公府,公子还真会休了你不成?” 宁苒白日里,带着孩子去婆母院中请安,无意中却听见婆母在与姑姐提及替卫霄纳侧室一事。 姑娘已经相看好了,是林府的七姑娘,虽不是嫡女,可为人规矩老实,不像宁苒那般不好伺候。 姑姐道:“我当初就劝你们,别娶宁苒,如今可是后悔了吧?一天天当着祖宗不说,可给卫府带来利益?咱们卫府,可未享到她半点福。” 婆母叹口气,冷哼了声道:“谁能想到国公府会如此一毛不拔,不过却也不必担心,霄儿的前程,如今是有着落了,他这回办事回来,定然是要高升的,阿苒若是再给他冷脸,日后便让她回国公府去。这般的儿媳,休了也便休了。” “国公府的姑娘,哪是你想休就休的?”姑姐却道。 “只要她犯了大错,是国公府的姑娘又如何?霄儿真要休她,自然有法子。”婆母道。 宁苒简直气得发抖,这还能是何意?后宅内斗,永远是经久不衰的话题,这便是她不出错,只要卫霄想休了她,也能将错处按在她身上。 只要败坏了她的名声,休了她就不是难事,而坏的是国公府的名声,卫府倒成了受害者。 宁苒不是隐忍的性子,可当时却还是一言不发的回了寝居,卫府所有人都如此厌恶她,甚至婆母也觉得卫霄想法子休她没错,她多少还是有些受伤,一个人坐到了现在。 受伤过后,便只剩下怨气了。 她宁苒,可没有半点对不起卫府的地方。 卫府如此,那就别怪她了。 第二日,她没有去婆母那请安,如今姑姐回府,她这般无视婆母,显然也是不给她面子。 婆母萧氏面子上挂不住,差人来请她。 宁苒可不听萧氏的吩咐,而是彻查了院中貌美的侍女,果然爬过卫霄床的,不在少数,宁苒从一个丫鬟手中,发现了卫霄自离京后写来的信。 信中多数在调情,那些肮脏的字眼,叫宁苒忍不住反胃,信中还提及,待他回京升了职,就想法子休了宁苒,纳这丫鬟做妾,又称赞了丫鬟比宁苒更美更年轻,说宁苒生了孩子,他就没有半点兴趣了,将这丫鬟哄得天花乱坠。 宁苒忍不住冷笑,这种卫霄与别人调情时贬低她的羞辱感,来得更甚,更何况还是当着一个丫鬟的面,将她贬损得体无完肤。 “在我院中伺候,却守不住规矩,妄议主子,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宁苒冷眼瞧着那丫鬟。 婆母萧氏赶来时,宁苒正悠然地坐在椅子上,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瞧得萧氏忍不住皱起眉。 再瞧那丫鬟,下身也是血肉模糊地一片,已失了生气。 萧氏认识这丫鬟,霄儿近来喜欢得紧,一时气宁苒的做派,不由道:“你未免心思太歹毒,霄儿不过是想要纳个妾,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哪有你这样的妒妇。” 萧氏自然并非是因这丫鬟生气,而是气宁苒连早上的请安也不来了,如今霄儿无须指望国公府,她自然也不必低再声下气的对宁苒。 宁苒笑道:“我什么性子,母亲了解,所以想纳林七姑娘一事,母亲还是好生考虑,若是人家姑娘在卫府出事,人家不敢怪国公府,还不敢怪卫府吗?” 萧氏脸色一僵,姑姐帮腔道:“弟妹,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蜚语?哪有要纳林氏一事。” 宁苒从未将卫府的姑娘,放在眼中过,这位姑姐因为同样如此,她淡淡道:“你夫君如今在我父亲手底下当差吧?卫府未受国公府恩惠,你夫君的前程,可与你这张嘴有关,我劝姐姐还是莫要插手卫府之事。” 姑姐脸上难免生出尴尬之色,偏偏宁苒说的是实话,一时不敢再多言。 萧氏却被她威胁女儿的态度气到发抖,口不择言道:“也不知你母亲是如何将你教出的这性子,这般目中无人,毫不懂尊卑有序,也难怪你那五妹妹,天天惦记别人的夫婿。” 宁苒自己,虽有时也瞧不上宁荷那小家子气的做派,可哪容得下别人来污蔑她,站起身道:“婆母不妨把话说清楚,我五妹妹惦记谁的夫婿了?” 萧氏冷笑道:“她惦记霄儿的表哥,如若不是如此,为何每回志儿来府上,她便也留下住宿?” “阿荷瞧不上你那侄儿。”宁苒道,“我们国公府的女君,也干不出与旁人夫婿苟且之事。” “志儿可是萧府嫡次子。” 宁苒却是一个人眼神都不愿再给她,别说一个萧府嫡次子,就是萧府嫡长子,也配不上她国公府的庶女。 这小门小户人家,就是没眼力见,不同府邸的嫡子与嫡子,那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萧氏被她这轻蔑的姿态,激起了火气,道:“你们国公府又如何?志儿亲自与我说,你五妹妹心仪他,还能有假?” 她故意说的极大声,巴不得所有人都听了去,将国公府的女君不知羞耻给传出去。 如今大不了与国公府撕破脸,反正也靠不上国公府。 宁苒却不是什么好惹的人,道:“我看是你那侄儿,癞蛤蟆也想吃那天鹅肉,想阿荷想疯了。与你那儿子一样,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无用之人。” 她这却是将脏水往她萧氏的血脉上泼。 萧氏被气得几欲昏倒。 姑姐心疼道:“弟妹,你说话如何能这般说?” 宁苒淡淡道:“我一向如此,谁让我不痛快,她也别想痛快。” 萧氏再也忍无可忍,道:“我卫家容不下你这样的儿媳,你回你的国公府去!” 宁苒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来:,这小门小户出来的,便是这般没远见,如今卫霄前程之事还未有着落,便敢撕破脸,简直愚蠢至极:“婆母以为你们卫府,如今有了靠山,就不用将我放在眼中了?婆母不要后悔才是。” “我倒要看看,是谁后悔!”萧氏厌恶地说,宁苒离开卫府,也不过是被穿过的破鞋,残花败柳之身,日后还想有人要? 宁苒这边话音还未落多久,国公府便来了人。 卫氏与宁老太太一听闻此事,便生气到不行,二话没说就让在府上的宁诤,前来将宁苒接回去。 “二姐,我带你回府。”宁诤下马,亲自将她搀扶上了马车,并不理会卫府的人一句。 宁苒到这时,才红了眼睛,那股憋屈劲,几乎是忍不住。 “别哭。”宁诤用手帕擦去她的眼泪,沉声道,“有国公府在,有我在,不会让二姐白受这委屈。” “让人带阿荷,去萧府找萧志对峙,他污蔑阿荷对他有意。”宁苒道,这事若是不处理好,国公府的女君,便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宁诤蹙了蹙眉,不理解且轻蔑地笑了声:“他萧府真是异想天开,阿荷如何看得上那老男人。” 这老男人,找死呢。 宁诤将宁苒送回府后,就出府去找了萧志。 宁芙在得知此事时,简直要气炸了。 “他萧志三十五的年纪了,如何这般不要脸?阿荷才堪堪十六岁,如何瞧得上这老不死。”宁芙道,何况,长得也并不俊郎。 宁荷已被这污蔑,气得眼睛通红,大哭了一场。 她只是好奇他脸上怎会有一个痦子,是以每回见面,都好奇,却不想竟被传得这般难听。 宁夫人也气得不行,一边哄着宁荷,一边道:“阿荷,不怕,咱们行的端做的正,婶娘这便带你去萧府讨回公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你不可能瞧上那萧志,你不必担心外头瞎传。” 在这等大事上,宁夫人是半点也不愿耽搁,当日就带了宁荷去了萧府,宁芙不放心,也一并跟着。 宁芙刚到那萧府,便看见了宗肆,以及满脸青青紫紫的萧志。 “志儿,是谁对你下的这般狠手?”萧夫人心疼不已。 “是叶大将军的儿子,叶盛。”叶大将军,手握关外兵权,更重要的,叶盛与宁诤关系极好。 至于叶盛打他,萧志也莫名其妙,他说要比比武,自己也只能奉陪,却没想到他将自己往死里打。 萧志想了一路,也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他了。 “好在世子好心,见我受伤,将我送了回来。”萧志道。 宗肆看了一眼宁芙,见她瞪着自己,怕她误会自己胳膊肘往外拐,清冷的同萧志保持距离道:“在下只是怕萧大人死于路上。” 他只是怕大舅子闹出人命,是以在确保他无性命之忧后,将他送了回来。 否则宗肆如何有精力,来管别人死活。 “多谢世子。”萧夫人还是热情道。 宗肆看了一眼宁夫人,站着一动未动,并不回应萧夫人的热情,淡淡道:“下官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萧府热情地留他,宗肆见红着眼睛的宁苒,倒是小留了片刻。 萧志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局面有几分古怪,世子似乎对宁夫人颇为忌惮,不过在看到宁荷时,他便来不及想这些了。 萧志有几分心虚地低下头去。 宁夫人道:“我今日便想问问,萧大人为何要败坏我家阿荷的名声?卫夫人今日在卫府,信誓旦旦地说阿荷喜欢与你,说得我国公府的女君,这般粗鄙,还望萧大人能给我个解释。” 宁夫人这话,听去虽客客气气的,可气势逼人,权臣之妻,还有康阳这位母亲,注定了宁夫人不是一般女君。 萧志道:“我以为五姑娘总瞧我,是对我有几分意思,想来是我误会了。” 宁荷小声的替自己辩解道:“我是看他那颗痦子有些大,有些好奇,我没见过这样大的痦子。” 这说的萧志有几分尴尬。 宁芙也不由朝萧志那颗痦子看去,而后觉得这事可怪不得阿荷好奇,她恐怕也会多看几眼。 “既然只是误会,萧大人在未确定之前,怎会说出这番诋毁女君的言论?”宁夫人皮笑肉不笑道,“萧大人难道不知女君名节的重要?还是萧大人觉得国公府没人了?” 这话可就有些严重了。 萧夫人是个老实的,连连道歉,萧志还想敷衍过去,可也不敢得罪国公府,道:“不知夫人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是你姑母今日在卫府,喊得满府下人都听见了。”宁夫人道:“这事萧大人看着处理,可若是阿荷名声受损,这事便没完。” 萧志在心中怪姑母话多,嘴上不得不应承着。 宁夫人便未再久留,今日来萧府,只是为了表明宁荷行得端,坐得正,是叫外人看的,至于这事,不论宁夫人来不来萧府,都只会是萧志品行不端,诋毁女君。 萧志去了卫府,奈何萧氏可不愿道歉,她说了又如何?又不是她自己说的,这错处,无论如何也挑不到自己身上。 且宁苒回国公府这事,她也不会去将人求回来,宁苒的阿母卫氏上门来讨说法,萧氏也未搭理,反而将宁苒阴阳怪气了一番。 卫氏生气道:“我夫君早些年,在霄儿上学这事上,可给你们行了不少方便,你们卫府缺钱,我也借了你们不少银子,还将女儿下嫁与卫府,你们卫府这般,与白眼狼有何区别?” 这便是升米恩斗米仇,卫氏的确给卫府出了不少力气,如今只是在卫霄的前程上未帮忙,就成了仇人了。 卫府哪来的资格记恨国公府?卫府何时帮过国公府大忙? 萧氏笑了笑,道:“下嫁?既然你觉得是下嫁,就将她领回去,我们霄儿,日后也省的再低声下气地伺候她。霄儿的前程,也无须你们国公府再操心。” 国公府与卫府,这也便算得上彻底撕破了脸面。 萧氏私下却也说了不少宁苒不守妇道的坏话,这既然要分开了,脏水不往对方身上泼,那就得到自己身上。 宁芙便是在国公府这般糟心的情况下,得知了卫霄的死讯。 虽出乎意料,却也不算太意外,孟泽早晚是要他死的,原本宁芙想让他得了圣旨,指望在敬文帝身上,不再去孟泽身边提及把柄之事以谋升官,没想到孟泽还是没有放过他。 恐怕他又在孟泽面前,提及了孟泽劫持自己一事。 “是在找张珩的路上,被水冲走,如今暂且能算为治水牺牲。”宗肆道。 宁芙先前想保住他别死,便是怕孟泽为了弄死他,将他名声弄得极臭,影响到孩子与宁苒,如今这般死因,倒也不算太差了。 “既然他去找了张珩,那这事,便还可算在孟泽头上。”宁芙想了想道,所以是暂且能算做为治水牺牲。 之后追究起来,依旧能是孟泽派他找张珩,最后毁尸灭迹。 两人坐了没多久,宁诤就到了,一起的还有叶盛。 宗肆看了看叶盛,许久之前,宁诤想过把叶盛介绍给宁芙。 “嘉卉一事,多谢世子。”宁诤已听说了傅嘉卉被封为郡主一事,很是感激道。 宗肆在叶盛身上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宁大人带叶大人回府,可是有事?” 其实带人回府,再正常不过,这话问的有些许刻意。 宗肆怕的是,自己尽心尽力帮宁诤,成全他的亲事,他却带人回来,准备挖自己的墙角。 第169章 退婚之事 宁诤心中不禁纳闷,宗肆自小与他相熟,两人关系算不上融洽,他从不是这般在意旁人之人。 今日,怎会关心起叶盛来。 不过因着傅嘉卉之事,宁诤感激他,对他也极有耐心,道:“是我祖母,今日让我邀请叶大人来府上做客。” 宁芙却是多看了宗肆一眼,知道他这恐怕是在乱吃飞醋。 “世子也该回府了吧?”她道。 宗肆眼眸微垂,看上去清冷之中,带着些无辜,道:“是该回去了。” 宁诤却热情道:“既然今日要宴请叶大人,世子便也一同留下来用膳吧。” 傅嘉卉眼下,依旧在宗肆手底下办事,宁诤自然对他客气些,更何况,这事他是欠了世子大恩情的。 “既然宁大人相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宗肆道。 叶盛看了一眼宗肆,心中却有些纳闷,不知世子为何看去,对自己有几分隐隐的敌意。 “世子与我妹妹,方才在聊什么?”宁诤忽而又想起道。 宁芙的脸色,却是一直有些沉重,见状叹了口气,附在宁诤耳边,告知了他卫霄一事。 宁诤不由蹙眉,神色凝重,道:“二姐可知晓此事?” 宁芙摇了摇头,卫霄与苒姐姐,毕竟是夫妻,眼下未必能接受得了此事。 而宁苒的婆母萧氏,若是知晓了此事,会是何种心情。 宗肆在事关国公府的家事上,自然是不干涉的,是以并未表态,任由她们兄妹二人商量对策。 “这事,却也不能隐瞒许久,二姐早晚该知晓此事。”宁诤道,“等过两日,寻个机会告知她。” 宁芙点了点头,这事得让宁苒早于卫府知道,也便于宁苒做打算,卫府如今态度咄咄逼人,要离开卫府,也是好时机。 晚宴时,叶盛一见宁荷,便忍不住红了脸。 宁芙虽然更美艳几分,可叶盛却觉得宁荷更加生动,长得娇娇嫩嫩,性子似是极好。 叶盛看了宁荷有一会儿了。 宗肆察觉到了,抬眸看向他,随之心中的顾虑,便放下了,若是给宁荷寻夫婿,叶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叶盛是叶将军嫡子,要难一些。 叶盛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视线,未料到被世子发现了。 其实何止是宗肆发现了,宁荷自己也发现了。 叶盛常年习武,长得很高大,人也英俊,还替她教训了萧志,二哥都说他为人极好。 宁荷忍不住低下了头,脸上也有些泛红。不过她还是极有自知之明的,叶将军的嫡子,不是她能肖想的,自己是庶女,嫁过去了,身份也低,日后日子未必好过。 宁荷乖乖坐在宁夫人身侧。 宁夫人却是越发不敢小瞧宗肆了,便是连傅姑娘之事,他也解决得如此之快,说的好听些,是办事有能力,说的难听些,那就是对阿芙志在必得。 宁夫人忍不住头疼地叹了口气,如今知晓行之答应与阿芙的亲事,只是为了躲避六皇子孟泽,只要不是对不起行之,她也就不插手了。 要真算起来,阿芙嫁给谁她都不放心的,都少不了要忧心孟泽,若是宗肆,反倒让她要放心一些。 宁夫人又见女儿一直看着宁苒,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待晚膳结束,宁夫人就拉着宁芙问道:“可是卫府又出事了?” 宁芙欲言又止,这事倒不如让大伯母亲自告诉苒姐姐,苒姐姐这般自尊心强之人,未必愿意让自己瞧见她情绪失控之时。 她将这事告诉给了阿母,宁夫人不由变了脸色,当夜就去了大房那。 这一夜,国公府到半夜,依旧是闹哄哄的,大夫请了几波,是卫氏因为女婿之死,伤心到了晕厥过去。 “四姑娘,二姑娘请你过去。”宁芙与宁荷,都未睡下,两人对视一眼,宁荷有些担忧。 “你早些休息吧,我去去便回。”宁芙带着笑意,耐心地安抚道。 宁苒未喊宁荷,就说明她要同自己谈事。 如今卫霄已死,这点已是定局,该谈的便是宁苒与孩子的未来了。 …… 宁芙见到宁苒时,她与人心惶惶的大房相比,倒显得更是那外人一般。 她只安安静静的坐在,有些出神,不知是否是想起了从前之事。 “苒姐姐。”宁芙轻声喊道。 “我与他成婚,不过也就几年,未料到眼下却落到了这般境地,连他的死,我亦感受不到伤感。”宁苒轻声说道。 不久前,她甚至幻想过卫霄死了会如何,那些外头勾搭的女子,还敢不敢想着攀高枝。 “我原先,从未想过会嫁给他,是他低声下气将我求进卫府的,一开始,他也确实好,却未想到男人变心,如此之快,这一回分别前,他满心以为他能高升,说着要将我休掉的话。如今他却自己死了。” 宁苒忍不住笑出声,心中轻蔑地骂他活该。 只是眼中,却还是忍不住涌出泪花。 她也曾是小女君,希望嫁得一人,万事安好。 三年时日,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苒姐姐。”宁芙不禁有些担忧地喊道。 宁苒却抹去眼泪,冷漠地笑道:“我那婆母,还耀武扬威,殊不知她儿子,已经遭了报应。” 宁芙未说话。 宁苒也有片刻,未再开口。 “今夜找你过来,是想与你商量我日后的打算。”宁苒却也是看在,她背后有个宗肆在。 “苒姐姐心中是如何打算的?”宁芙问道。 “我要留在卫府。”宁苒也不信男人了,不过是些会伪装的人渣,而如今卫府死了儿子,指望的便只有她的一双儿女,这卫家,日后便是她的卫家。 这却也是对她最好的打算,改嫁她就无法顾忌一双儿女,且也不过是掉进另一个深渊,留在国公府,日后与嫂嫂,也未必不会因利益产生隔阂。 宁芙在她说出口时,便明白了她的打算,这是为了利益,卫府掌控在她手中,侄儿日后的前程才安稳。 且说死了丈夫的寡妇,日子未必就不好过,无碍眼的男人,权势在手,也许也算得上滋润。 宁苒与婆母萧氏再遇上,那萧氏装作瞧不见她,宁苒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指望着儿子飞黄腾达呢,可惜卫霄已经死了。 萧氏如何泼她脏水,她也不在意,她会求着她回卫府的。宁苒冷冷地想着。 待卫霄的死讯,传入京中,是在月底。 与此同时,傅嘉卉被封为郡主一事,也公开了。 这便是孟渊治水颇有成效,不必再保密,与陆行之风光回宫。 宁芙毕竟是陆行之的准未婚妻子,按理说是该去一趟陆府的,却被宁真远以卫霄之事,阻拦了下来。 身为亲戚,如今是不好外出走动,宁芙便也未多想。 那萧氏,听闻儿子去了,几乎哭花了眼。 儿子没了,那身为唯一血脉的孙子,便极其重要了,萧氏心中再痛,还是来了国公府。 宁苒坐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阿苒,你夫君没了,总该去送送他。”萧氏低声下气道。 “卫夫人既然说卫府要休了我,如今不如干脆落实吧。”她如同蝼蚁一般看着她,却是笑道,“卫夫人可知卫霄为何会死?或许是夫人你用心险恶,在外泼我脏水,说我与人有染,泼阿荷脏水,本该你的报应,全报应在了你儿子身上。” 这轻描淡写的话,却戳到了萧氏的痛处,这自己真做了坏事的,如何会对这事不介怀。 只要想到儿子有可能是替自己受报应去的,萧氏心中的后悔与痛苦,便能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忍不住痛哭,可怜得抱着自己,跪落在地上痛苦。 萧氏想到了不久前,自己对宁苒的冷嘲热讽,想到了自己买通她院子里的下人,说她偷人,想到了刻意说宁荷不知廉耻,意图拉低整个国公府女君的品行。 “你说得对,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啊。”萧氏后悔,深深的信了报应一说,如今坠入到了无限的自责之中。 “阿苒。”卫氏却阻止她再说下去。 宁苒只冷冷地看着萧氏,道:“我身上的脏水,你是如何泼的,便如何擦去,莫要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卫林,小心她和落个早亡的下场。” 卫氏身为母亲,也觉得她这番话有些歹毒了,拉了她一把。 “阿母身在国公府,二嫂好相处,祖母也护着你,是不知其余府中后宅,有多腌臜的。我不歹毒,那便有数不尽的欺负。”宁苒淡淡道,“她们是如何对我的,阿母感受不到,只有让她们觉得疼了,我才有好日子。” 她宁苒,虽自视甚高,可从没想过主动害人,但她也不是那般好说话的,连她自己也承认,相比之国公府其他子女,她最为冷漠和自私。 谁让她不痛快,她定然要十倍奉还。 卫氏见她如此,哪还敢再说话。 宁老太太则叹气,对宁夫人道:“大房就是这般拎不清,该冷血的地方,又心慈手软起来了。” 宁夫人并不搭腔。 却说卫霄因着是领了治水的密旨,死后倒是受了敬文帝的赏赐,如今他一死,这封赏便落到了孩子身上。 父若为国牺牲,其子嗣在日后的朝堂之间,便是能受些便利的。 宁苒那日见了萧氏之后,便回了卫府操办卫霄的葬礼去了,而萧氏,也坦白了泼宁苒脏水之事,说是自己受不了这儿媳了,才行了这般卑劣的手段,想逼着儿子休了她。 萧氏身为母亲,却将那些属于卫霄的错处,也承担在了自己身上,为儿子留下了个好名声。 萧氏这恶婆婆的名声,便传了出去,遭人唾弃,背后议论纷纷的,不再少数。 那林氏七姑娘不禁在心中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嫁给卫霄当侧室,否则遇上这般恶婆母,还不知会被如何吃干抹净呢。 宁苒也知萧氏这般护子可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并未出面替萧氏说过半句好话。 卫霄因是“功臣”,葬礼宫中的几位皇子也都来了。 孟泽处理了卫霄这个心头大患,心中自然是痛快的,而孟渊一如既往神色淡然。 “父皇派了三哥前往器重,看来是器重三哥。”孟泽打趣道,不过全然无戒备神色,再器重,也不可能扶持孟渊当皇帝。 孟渊淡淡道:“我与人利益往来不多罢了。” 孟泽便问:“拨款修水坝的银子,为何差了如此之多,三哥可审出来了?” 孟澈也看过来一眼。 孟渊道:“这事并非受贿,而与北齐有关,潮州官员,先祖是北齐之人,恐是细作,如今父皇亲自在审这事。” 孟泽似笑非笑道:“若是无人相互,潮州大臣恐怕不敢。” “六弟这是何意?”孟澈冷笑了声。 孟渊则未再多言,而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行之,他身边站着个普通的女子,是这一回,自潮州带回来的。 救了他的人,其实是陆行之,而非傅嘉卉,而他自己却被大水冲走,之后与这女子,一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宗肆看了女子一眼,神色淡然,心中却若有所思。 宁芙自然也瞧见了,一时间,心境却有些复杂,她知晓他身边出现了女子,意味着什么。 他对女子,不算亲近,却有几分熟稔,像是上一世就认识。 也难怪父亲让他不要去陆府,恐怕这事才是主要缘由。 待陆行之走到她身边时,宁芙含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陆行之淡淡的垂着眼睑,并未看她,道:“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护她周全。” 老实憨厚的姑娘,朝宁芙粲然一笑,道:“京中的姑娘,长得真俊哪。” 随后想起这是葬礼,又赶紧收起笑容。 宁芙还想多问,但宗肆跟了过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呢,生怕她红杏出墙一般,她便未再多问。 “公子也俊。”女人道,“与陆公子一样俊。” 宁芙心中其实有了猜测,这女子,恐怕上一世与陆行之,关系匪浅,是以这一世,陆行之找到她,便将她带回来了,去治水,或许便是为了找她。 …… 陆行之晚些时候,便带着女人进了宫。 “你的意思,是要与阿芙退了亲事?”敬文帝咳嗽了几声。 “臣身边这位女子,名唤水莹,她冒死救了臣的性命,导致她被夫家嫌弃,臣该对她负责。”陆行之道。 敬文帝道:“即便须对她负责,她给你当妾,也未尝不可。”一个民女,能当妾,已是烧高香了。 “臣如何能如此亏欠她,她原先那桩亲事,本就是明媒正娶。”陆行之道,“圣上也知臣心中底线,否则臣,寝食难安。若是有臣在先,日后碰上朝中奉旨行事之臣有危难时,救人者若是女子,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敬文帝最在意的,便是朝中这些卖命的臣子的安危。 且陆行之这一回,也是领功前来。 “朕也需要给国公府一个交代。”敬文帝这便是松口的意思。 “臣愿意背下这错处,全是臣一人之错。”陆行之道。 “你是正直之人,如此诚心求朕,亦是无可奈何,朕便如实告知,这也实属你与阿芙无缘。”敬文帝叹了口气道。 陆行之明白敬文帝的意思,是自己挟功求赏,敬文帝虽是皇帝,却是个明君,不忍伤了功臣之心,而非君王出尔反尔。 “是臣相逼,圣上属实无奈而为之。”陆行之道。 赐婚,是他以功相求。 如今退婚,亦是如此。 第170章 亲事相谈 待出了宫,水莹便道:“陆公子,那宁姑娘,原来便是与你有婚约之人。” 陆行之为人淡然,不是喜欢与人交谈的性子。 水莹也不生气,而是笑盈盈地道:“我只是个民女,但实不相瞒,见到陆公子时,我竟生出了一股子熟悉感来,只是当陆公子开始说话,那熟悉感便不见了。” 陆行之的眼神,便复杂了几分。 水莹与他并无关系,却与上一世的陆行之,关系匪浅。 上一世,她因救陆行之,落下残疾,陆行之亏欠她,曾在死前求他好好照顾她,让她不要再被人欺辱。 重活一世,他成了陆行之,便替他完成所求之事。 水莹喜欢女子,可在这世道,喜欢女子绝非易事,不成亲,日后更会被人说三道四。 陆行之正好需要退婚的理由,便与她商量了此事,水莹便高兴地答应了,与他一起来了京中。 能离开将她发卖的家,来到陆府过好日子,她已觉得不错。 何况陆公子告诉她,有朝一日,他若死了,他的一切,便是她的,陆府的人,也会对她好。 当然,水莹并不希望陆公子死去,她只是感激陆公子对她的真诚,给她能够喘口气的人生。 “陆公子,你是喜欢那名唤做阿芙的女君的吧?”水莹好奇问道,“那为何,又要放弃?” 陆行之却是未有言语。 “那宁姑娘……”她还想问问,陆行之却是蹙了下眉,似是不满意她的询问,水莹忽地反应过来,他大抵是忌惮,自己喜欢女子。 水莹不再说话了,陆公子嫉妒心也太重了,她并无半分喜欢宁姑娘的意思。 退婚之事,倒是在国公府的意料之中,饶是最近刚刚经历了卫霄离世一时,对于陆府来退亲,倒是无人意外。 宁芙安安静静地坐着,宁夫人也未多言,只有陆夫人,有几分伤感。 她是真心喜欢宁芙的,也盼着阿芙能早日嫁进陆府,谁知眼下却成了这般境地。 “两孩子之间,到底是有缘无分。”陆夫人叹了口气道,眼睛也红了。 宁芙笑着逗她道:“夫人不必伤感,我与夫人的感情不会变。” 陆夫人拉着她的手,愧疚不已,道:“行之也未料到,会发生此事,可事到如今,水莹救了他,他亦无法不管水莹。水莹是个好孩子,国公府要怪,就怪我与行之。” 宁夫人道:“行之求赐婚,却是为了救阿芙,国公府感激他都来不及,如何会怪他?若非是他,阿芙恐怕如今已陷入泥潭之中,陆夫人,你不必愧疚。” 如此以来,两府的亲事,倒谈得心平气和。 宁芙看了眼在远处一直不说话的陆行之,他似乎游离与这人世之外,只是她的视线,将他拽了回来。 两人沉默对视,并未言语。 宁芙却觉得,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终什么也未说出口。 宁芙在他离开前问他:“那女子是上一世,对你极其重要之人么?” 或许是他上一世,并未珍惜之人。 宁芙只希望他能在这世上,好好生活下去,享受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陆行之淡淡道:“嗯,我得照顾好她。” 宁芙想了想,道:“陆公子日后,还是多替自己考虑考虑,你说上一世,我对你有恩,可眼下陆公子为我所做的一切,也早够偿还那恩情了。” 陆行之看了她许久,最后道:“愿四姑娘往后,亦能顺风顺水,从此以后,我与四姑娘,也许难得见上几面了。” 待他与水莹的亲事定下,两人或许会很快成婚,两人自然是不便再见面,便是女君成亲后,想见上一面,也并非易事,譬如荣敏与谢茹宜,宁芙与她们相见,也不再如往日频繁。 宁芙有几分怅然,却也还是替他高兴,道:“也愿陆公子安。” 愿陆公子安,愿陆公子顺遂。 陆行之倒是想起,上一世,她第一次送自己去北地时,也是说的此话。 那时下着厚厚的雪,她冻到发抖,却是不愿先走,站着目送他,她也仅仅只有送过她那么一回。 细细想来,他当时,也并非全然无触动,只是那点悸动,被北地的战事占据了注意力,他给忽视了。 喜欢来的那么循序渐进,那样平淡,让他毫无察觉,也许是因为孟泽的话,让他过于警惕,让他不敢去细想。 最遗憾的,不过是一个悔不当初。 陆行之喉结滚动,他怕失态,忽然生出了走的心思,可又思及,自己这一回,不能再不给她回应,于是堪堪忍住情绪,道:“四姑娘,我很高兴。” 宁芙却因他压抑的情绪,心中生出几分熟悉感来。 可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转身,匆匆离去。 “这孩子。”陆夫人却是怕他的态度,伤害了宁芙,不由蹙眉道。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陆府与国公府退亲之事,未过两日,便在京中传遍了。 宗凝见到宗肆时,忍不住打趣道:“三哥这几日,恐怕是心情极好吧?” 宗肆面上不显,并不言语。 “你是不是使坏啦?”宗凝第一反应,便是自家三哥,在暗中干了这事。 宗肆淡道:“有空记得多去国公府玩。” 宗凝撇撇嘴,眼下国公府退亲了,近日他一个男子去国公府太频繁,自然不太妥当,是以就轮到自己去了。 “你在宁姐姐面前装可怜,装你融不进王府,我还替你隐瞒了呢,旁人谁有我这般有眼力见的妹妹。”宗凝有些得意道。 宗肆看了看她,道:“将这手串,拿去给你宁姐姐。” 原是当初被宁芙退回来的手串,宗肆当初给她,她给了宗凝,后来自己再给她,她还是没要,而他考虑她该是顾虑与陆行之还未退婚,是以也未强求。 宗肆舍不得逼她。 但如今,是时候给她了,得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及心情颇好。 虽陆行之与她,不是真的,可宗肆还是介意,陆行之霸占着她未婚夫的身份。 宗凝得了令,便高高兴兴地去了,正好能找宁姐姐玩。 国公府近日死了二姑娘的女婿,如今四姑娘的女婿,又退亲了,一时之间,也算得上是个谈资。 宣王妃近日听到宁国公府的频率,实在是过于高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说这四姑娘,也算是姻缘不好,原本这亲事,倒是算好的,谁知偏偏遇上了这事。”有人惋惜道。 都是女子,自然更能怜惜女子,这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宁芙的错。 宣王妃含笑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四姑娘是好孩子,还愁找不到好婆家?” “王妃娘娘,怎么最近提到四姑娘,都是笑眯眯的。”那妇人摸出点门道,打趣道。 那是她的准儿媳,她自然喜欢听了。 宣王妃对宁芙,是越来越喜欢,越看她越好。 却说宁芙与宗凝见完面之后,便去了一趟清天阁。 宁芙已经许久未来这处了,书铺的管事见到她,便去通知了宗肆。 她的主动,似乎让他有些高兴。 宁芙却是有些忧心忡忡,兄长眼下快要回北地了,再过半余年,便会死在关外。 而她身为一个女子,是去不了战场的,她不能如章和去北地那般,什么后果也不顾,那只会坏了事。 宁芙这几日静想时,想起宗肆也曾在关外兵力不足时,短暂增援过北地。 她同他成了亲,便能以家眷的名义,一同前往,这也是最不容易打草惊蛇的法子。 只是为了兄长,与他谈亲事,倒显得利用他,让她不由迟疑起来。 宁芙不太愿意利用他。 “你在我面前,无须这般犹豫。”宗肆道。 “若是我与你成亲,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宁芙有些犹豫地道。 “好。”宗肆抬眸,不含半分犹豫地答道。 先把她娶回来,乃是重中之重。 第171章 算好日子 宁芙见宗肆答应得这般快,却是忍不住道:“我的话还未说完呢。” “何事都无法与娶你相比。”宗肆沉声,神色也极认真,“任何代价,我也愿承受。” 宁芙不禁呛他道,“未必是世子能承担的代价。” “那也认了。”宗肆道。 这话,却让她脸颊发烫,虽算不上什么情话,也很正经,可宁芙就是感觉,似乎带着几分调戏的意味。 “我虽不知你有何打算,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曾说过,任何事我都愿同你一块承担,上一世我虽并非如此,可人在感受到真心后,是会变的。”宗肆道,“阿芙,我说过的,不要以上一世的眼光来看待我。” 宁芙心跳快了几分,心情也有几分复杂,她有些愧疚地说:“我实在不想利用你。” “娶媳妇,自然都是要付出的,难不成让你白白过门?”宗肆也从未想过娶她会有多容易。 宁芙却还是想同他说完自己的打算,道:“我兄长会在关外出事,而世子到时会被派往关外督战。” 宗肆敏锐道:“上一世,我身为你的夫君,却在这事上,并未施以援手?” 宁芙沉默片刻,道:“想来世子不会半点风声也无。”且她与陆行之提起过,身为宗肆的幕僚,他也未在这事上否认。 “也难怪你一开始,那般提防我,纵然你外祖母算计你我,你也不肯嫁与我。”宗肆苦笑道。 宁芙却沉思起,到底谁是背后的推手,这一世,大房是不可能做此事的,父亲未被贬,日后或许还能平步青云,而国公府的中馈也在阿母手中,兄长即便死了,大房也捞不着好处,不似上一世,国公府的前程担在兄长身上,大房杀了兄长便能得利。 且大哥宁裕如今在替宗肆做事,私下与宁芙的利益,其实算作拴在一处的。 只要大房的利益,得指望父亲与她,那大房的心,就会向着她们,至于那些不太重要的小九九,无足轻重。 “我想能在半年内成亲。”宁芙道,她又恍恍惚惚的想起,其实上一世,似乎也是差不多这时成的亲。 “我会尽快安排。”宗肆道。 宁芙离开时,他非要送她,却是未想到,在清天阁门口,就这么巧合地撞上了宁诤。 “阿芙。”宁诤原是来找傅嘉卉的,这时也忍不住耽搁了。 他警惕地看向宗肆,忽地像是一切都如同云雾般散开,他霎时就明白了过来,为何宗肆会这么帮他的忙了,为何总爱来国公府。 原来是惦记他妹妹。 在妹妹与陆公子亲事还未退时,还是惦记。 宁诤心中自然是有几分气愤的,毕竟宗肆这人太不简单了,连自己的亲事,他都能轻而易举搞定,妹妹嫁给他,日后保不齐会被欺负。 但,正是因为自己的亲事,是因为他成的,拿人手短,他也无法说些指责的话,可别提有多憋屈了。 宗肆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让宁诤知晓了也好。 “哥哥,我来买书,正好碰上了世子。”宁芙不由解释道。 宁诤不信,却也没有拂了妹妹的面子,道:“买完书了?你先回府。” 这摆明了是要算账的意思。 宗肆看了眼宁芙。 “哥哥,要不我还是等你一起吧。”宁芙还是担心他惹恼了宗肆。 “先回去吧。”宗肆却开口道。 宁芙不禁看了宗肆一眼,意思是可别为难她哥啊。 宗肆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回了她一个眼神,让她放心。 他得罪谁,也得罪不起大舅子。 宁芙也只好先走了。 宗肆则道:“傅姑娘还得过一会儿到,宁大人先同我喝口茶,如何?” 他自然是故意提及傅嘉卉的,但宁诤偏偏就受制于此,但宗肆的茶,他半口也未喝,不可吃人嘴软。 “世子觊觎我妹妹,可是在她还有亲事的时候?”宁诤同他说话时,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宗肆道:“她与陆大人的亲事,本就不会成。当初不过是为了躲避孟泽,而我回京晚了些。” 若是他早一阵处理好北地之事,回了京,陆行之与宁芙,便无机会定亲。 “世子手中权势太盛,我不放心将妹妹交给你。”宁诤道,少年时期,宗肆就显得薄情不好惹,以后吵架,妹妹少不了要吃亏。 “宁大人不如反过来想想,我手中权势盛,未必不是优势,阿芙嫁给寻常人,少不了被人觊觎。”宗肆道,“我能护她周全,也愿将国公府当成自己家。” 宁诤也知他说的有道理,但心中还是不放心,道:“世子如今是何打算?” “算个良辰吉日,去国公府提亲。”宗肆看着他道。 宁诤:“……” “阿芙也是同意了的,若是她未同意,我也不敢贸然提及此事。”人逢喜事精神爽,宗肆这般冷漠之人,眼中也生出了几分笑意来,道,“日后还望宁大人海涵。” “你在嘉卉这事上,这般尽心尽力,你说你要的自会来取,原来是这个娶。”宁诤浑身紧绷道。 宗肆却也未想到,这事会这般快,道:“宁大人放心,我会对阿芙好。” “这却不是你说说就行的,要看你怎么做。”宁诤不吃这一套,也希望自家妹妹别吃这一套。 傅嘉卉见到二人时,一眼就瞧见宁诤僵硬的脸色,不由劝道:“你不必担心,我同你打包票,世子如今对宁妹妹是十分真心的。” “如今?”再迟钝的兄长,在这类事情上,也是极敏感的,“还有以前?多久以前?” 这话,宗肆自己自然不好提,得宁芙来拿主意,他看了一眼傅嘉卉,有人吹枕边风,自然还是好一些的。 不过宁诤还是一连几日,都未给过宗肆好脸色。 在朝堂之上,也与他针锋相对。 朝中大臣心中不由犯难起来,这国公府与宣王府,是否背后又起了冲突。 不过世子的态度,倒是一贯冷静自持,甚至比之对他人,还有几分谦让。 众人哪知道,这是公报私仇,宗肆如今亲事未定下,自然不会去为难大舅子,娶媳妇从不是简单之事,何况是宁芙。 “宁大人这般咄咄逼人,世子谦让他,可否有别的打算?”或许是一招以退为进。 华安府的公子,在下朝后,如此问他。 宗肆道:“确实是有其他打算。” “若是世子有对付宁大人之意,在下愿效犬马之劳。”章二公子示好道。 宗肆未再多言。 “世子最近在忙什么?”章二公子又道。 “亲事快要定了,最近顾不上公事。”宗肆这几日,去找章林谈事的次数,是少来些。 章二惊讶道:“是哪家的姑娘?” 宗肆心情极好,看了他一眼,淡道:“不日你就知晓了。” …… 宣王府中,宣王妃却是忙碌得不行,又是算日子,又是准备聘礼。 “宁夫人自小富庶,我却不知这些聘礼,她会不会瞧不上眼,误会国公府不重视这亲事。”宣王妃有些忧心道。 宗肆回府,便立刻去了宣王妃的寝居,与她商量亲事事宜,听她这话,道,“一切都还劳烦母妃安排最好的。” “我自然是如此,还能亏待阿芙不成?”宣王妃那是将宁芙当成自己女儿来心疼的。 第172章 成亲之事 却说宣王府的提亲,比宁芙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那日天气也极好,宁芙坐在竹苑门口晒太阳,却忽见冬珠大步跑来,道:“四姑娘,世子与王妃来了。” 宁芙也不知为何,脸就红了,不用想就知道二人是为何而来,只是却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去了沁园。 阿母、卫氏,宁老太太这会儿都在沁园,一见到她,便都笑了笑。 这一笑,反倒是让宁芙脸红了几分。 宗肆今日穿了一身藏红色刻丝锦袍,羊脂玉冠,显然比平日要庄重几分,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宁芙一眼,面上虽清冷自持,眼中却也是带着笑意的。 “阿芙来了。”最先开口的,却是宣王妃。 “嗯。”宁芙应了声,又行礼道,“王妃、世子万福。” 宣王妃笑盈盈地看着她。 宁老太太朝宁芙招了招手,宁芙就坐到了她身侧,今日显得话极少,什么也未说。 宁夫人却多看了女儿一眼,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别看她什么也未说,但心中是同意的,但倒是规规矩矩的,没看宗肆一眼。 这让宁夫人心中满意了几分。 宁芙来时,亲事已聊得差不多了,眼下宁芙退了亲,虽怜悯她的人居多,可外边人正说三道四的也不少,加之宁夫人对宗肆的了解,这门亲事也算得上大家喜闻乐见。 至于宁老太太,这如今行之有了别人,是宣王府亲自来求的亲,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一趟,也算聊得其乐融融。 宗肆与宣王妃,留在国公府用过饭后,便准备告辞了。 “阿芙,你与你阿母一起送送王妃与世子。”宁老太太吩咐道。 宁芙点点头,不过宣王妃却是拉着宁夫人走在前边,两人聊着红袖阁最新的衣裙,宁芙与宗肆,两人走在后边。 宁夫人忍不住往后扫了一眼,也知宣王妃的心思,这是想让两个小辈说说话,不过眼下亲事既然成了,宁夫人也只当不知道。 后边,宁芙一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明明也当过夫妻,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如此了。 宗肆也未开口,其实若是宁芙注意,便知他此时也是有几分脸红的。 但他的步伐很慢,很沉稳,宁芙就辨别出了,他想多陪自己走一会儿,应该是有千言万语,要同自己说的。 “未料到世子的动作,这般迅速。”宁芙道,她原以为,这亲事定下来,也得两月功夫,毕竟她与陆行之的亲事刚退,他就这样上赶子,也少不了会被人说闲话。 “我怕夜长梦多。”宗肆可不忘还有个孟泽,虽孟泽忌惮自己,可先将人娶回府,总是稳妥些。 “我兄长……没有为难与你?”宁芙又想起了不久前之事。 宗肆认真斟酌了这个问题,而后道:“虽看我不顺眼,不过应该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想来是因自小两人不对付,如今却成了妹夫,心中还有几分膈应。 宁芙点点头,道:“听说是你小时候太会与他作对了。” 兄长打不过他,也没他城府深,在他手中吃了不少亏。 “若是早知晓有今日,当年我便只有讨好他的份。”宗肆侧目看她。 宁芙道:“你还是先回王府吧。” 宗肆嘴角染上一抹笑意,他道:“这亲事定下来,不久外边的人都会知晓,到时候人人都盯着你我,这一阵我恐怕不太方便来寻你,我会让阿凝经常过来。” 再者,准备亲事,也还有诸多事宜要忙碌。 宁芙垂眸道:“若是有事,你差人来,我去清天阁。” “好。”宗肆说,“给我两月,我就娶你回王府。” 宁芙正想问是不是太急了,可一想倒也好,重要之事不如先办了,以免到头来节外生枝。 人定了亲,可就不同了,宁芙能感受到宗肆虽更保持距离了,可总有种说不上来的黏糊劲。 离开时那眼神,也是缱绻的,与上一世冷静疏远的模样,天差地别。 宁夫人这才看了宁芙一眼,道:“到头来还是要嫁到宣王府去。” 宁芙笑道:“宣王府有权有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全得看世子护不护你,他若护你,自然是好的。”宁夫人道,“不过你兄长和傅姑娘之事,他那般上心,心中肯定是有你的,你又救过他的性命,想来起码能护你周全。” 宁夫人答应这门亲事,却也是有考虑过孟泽,宣王府已算不错的选择了。 两府的亲事,果然在几日后,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前两日,大伙还惋惜着宁芙与陆行之的亲事,却没想到这才时隔多久,世子便上门提了亲。 “我瞧着这世子,倒像是急不可耐。”却是有人在背后分析道,“你说会不会世子一直不定亲,就是因为四姑娘?” “平日里也未见两人有什么联系,世子怎会突然好感四姑娘了?” “也许是瞧着国公府也不错,四姑娘又貌美,如今世子年纪又不小了,有合适的,就定下来了。” 背后各种猜测的都有。 谢茹宜得知此事后,却只是笑了笑,早在她意料之中,宗肆这么久都未定亲,就只有这一种结果了。 孟澈道:“听到他定亲,什么感觉?”便是成亲这么久了,孩子也生了,孟澈还是会吃宗肆的醋。 谢茹宜道:“还能有何感觉?他与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只愿他与宁妹妹幸福。” 孟澈将她搂进怀中,道:“他这也算得上极晚婚了。” “有心事?”谢茹宜是极了解丈夫的,很快被感觉到了他有几分不对劲。 “关外那边,最近有异动,是以要操心些。”孟澈道,除此之外,敬文帝如今对孟泽的偏心,他亦略有察觉。 孟澈心中,自然是不甘心的,也须尽快得有应对之策,可这些事,他不会同妻子说,不会让妻子操这份心。 如今宁芙与宗肆的亲事定下,国公府的态度,他也不得不防备。 孟澈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将妻子打横抱起。 “这大白天的,要干什么?”谢茹宜蹙眉道。 “几日不见,有些想你。”孟澈柔声道。 谢茹宜红了脸。 而那宫中,敬文帝却也是因这亲事,生出了几分感慨来。 “你说三郎看重这门亲事,是为利,还是因感情?”敬文帝这是近日,难得有心思出来晒晒太阳。 盛公公并不敢胡乱揣测,道:“世子的亲事,奴才不敢随意点评。” “这宣王府与国公府走得近,可并非好事。”敬文帝含笑道,意味深长道,“不过却也不是成了夫妻,心就能够向一处使的。” 盛公公在心中琢磨了一番敬文帝的意思,只怕是他早有让两府走不到一处去的法子,不管有没有这一桩亲事,敬文帝也会离间两府。 “可惜我未生出,宗三郎一般的儿子。”敬文帝亦有几分老天不公之感,否则他何须考虑至此。 为何敬文帝不早些赐婚于孟泽和四姑娘?其实这其中,敬文帝也有更长远的考量,孟泽在女人上,不够有定力,即便娶了宁芙,日后未必能与她安稳长久。 私情与立场捆绑,虽更加稳固,可风险也越大,若是老六对宁芙变心,这形式便不可控了。 是以亲事,在敬文帝眼中,虽可行,但却并非一定要有。 敬文帝想要的,是国公府在孟澈垮下后,永远支持孟泽,以免宣王府,过于把控朝中局势。 只要宣王府与宁国公府之间有深仇大怨,待老四倒下后,自然会选择帮老六,叶将军与晋王一起,倒是能与宣王府抗衡,不至于日后宣王府只手遮天,越过皇权。 “老三何时进宫?”敬文帝又问。 正说着,孟渊便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也就只有你,有空来陪陪朕。”敬文帝笑道。 “儿臣最闲。”孟渊淡淡道。 “潮州水患,发生得太过频繁,便是今年修好水坝,到明年也便垮了,依朕之见,倒不如顺势挖条运河,既能避开水患,又能荫庇后世之人。”敬文帝道,“派你去督察,如何?” 孟渊未开口。 “你最为公正不阿,朕最放心你。”敬文帝道。 只是这话听来,多少有些讽刺了,为何放心他?不过是他无法争那个位置,且敬文帝派他去,也并非没有其他心思。 待宁芙去到茶庄时,慕若恒便讲此事,告知给了她。 “如今国库不算充盈,修运河可是大工程。”宁芙有些担忧地道。这少不了要加重赋税,可大燕百姓,日子本就算不得轻松了,何况周边外敌虎视眈眈,也不安稳。 “眼下这运河,自然不能修。”慕若恒道,“方得休养生息十载,才可考虑这运河之事。” 宁芙想了想,道:“今年关外,该有战事,运河这事,神医若是能拖上几个月,便能暂时搁置。” 慕若恒却是皱眉,道:“北齐分明数年前就已谈和,十年休战,怎还会生出心思?” 宁芙只是根据上一世,关外的情形判断,具体的,就不知晓了。 “如今我不便见世子,劳烦四姑娘将这事,转告于他。”慕若恒道。 宗肆不论是去三皇子府,还是来这茶庄,都容易让人起疑。 而宁芙是位女君,并不干涉朝堂之事,是以旁人的主意,不会放在她身上。 宁芙回府的路上,正好碰到了陆行之如今的未婚妻子,水莹,她与陆夫人一处。 不过她却只打了声招呼,余光倒是瞧见宗肆派来保护她的暗卫,之前撤了一阵,自孟泽那事后,便又跟着自己了。 这暗卫,宁芙倒是有些眼熟,随后想起上一世,宗肆派来看着她的,也是这一位,长得有些俊俏。 碰到上一世的熟人,宁芙嘴角翘了翘,朝他笑了笑。 暗卫面无表情。 再然后,宁芙又瞧见了从商铺中走出来的陆行之。 他看到她,有片刻愣神,却也只是客客气气点了点头。 “听闻四姑娘与世子的亲事定下来了。”陆行之道。 宁芙点了点头。 “也好,四姑娘跟着他,总是不会吃亏的。”陆行之道。 清清淡淡的语气,却让人心中生出酸楚。 这之后未过几日,宣王府那边,便派人来订下日子了。 宁老太太与宁夫人,都觉得过于快了。 宣王妃笑道:“这是今年之中,最好的日子了,虽快了些,不过也算吉利。” 宁夫人待宁真远回府后,与他商量了一番,虽快是快了些,不过既然日子好,也不是不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宣王府的态度好。 于是这成亲的日子,便定在了下下月初六,万事大吉,宜家娶。 宁芙也觉得宗肆这速度,快得过于吓人了,这前前后后,连定亲加成亲,也不过三月时日。 宁荷倒是笑着打趣她:“四姐姐,看来世子是个急性子,也不知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 宁芙笑道:“你打趣我做什么,待我出嫁了,这府上就你一个人,不嫌无聊啊?” 宁荷就有几分苦恼了,叹口气道:“日后就是我孤寡一人了,不过还好,还可以找大嫂玩。” 卫子漪的性子,也是极好的。 因着她如今孩子还小,宁芙虽也在王府,与她见面倒也算不上那般频繁,只是在得知宁芙亲事定下日子后,卫子漪这一阵,来她这就次数多了些。 “这要管府上的事,真是难得有空。”卫子漪叹了口气,她的婆母卫氏,又是个甩手掌柜,如今什么事都交给她来处理。 宁芙笑道:“本想着你嫁来国公府,你我便有数不清的日子一起玩,却未想哪有空玩。” 卫子漪道:“世子这般急切娶你回去,你不用担心,他定然会对你好。若是那般无所谓的,什么也不急,才是该操心的。” 宁芙如今,怎会不知宗肆的心思,是她自己,还未完全做好准备。 因着出嫁时日不算久,宁诤本该要回去的,便也打算多待两月,宁夫人更是日日都与她一处,这日子相处一天,便少一天。 “阿母记得,我是从你那般小,将你养大的。”宁夫人用手比划了个长度,只有一丁点,“年岁不饶人。” 宁芙红了眼睛。 “日后去了宣王府,遇到事了,一定要记得回府告诉阿母。”宁夫人抚摸着她的脸道,“世子若是不好,你随心所欲就是,骂他也便骂他了,到时候阿母充当好人说好话就是。” 宁芙点点头,“他不好,我就与他和离。” 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 却说到了成亲那日,宁芙倒是平静非常,或许是因与上一世太过相同,或许是因这亲事,本就是有目的的,她并没有紧张感。 整个宣王府,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一门喜宴,算得上整个京中数年来最奢侈铺张的了,以至于日后几年,时常被人提及。 而那时,宁芙与宗肆的女儿都出生了,依旧有人津津乐道:“从没见过世子脸红,但成亲那日吧,世子整个人都很羞涩,倒是世子妃,还算淡定的。当时我就说世子日后肯定被拿捏,你看,现在果然是世子妃说了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宁芙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闺房中。 “四姑娘今日可真好看。”冬珠在旁边乐呵道。 “是呀是呀,姑娘可真美。”说话的是冬雪,这一世没了玉环,陪嫁的丫鬟,便也换了。 宁荷则坐在一旁,同宁苒说着话。 宁苒如今在卫府,也算得上说一不二,婆母萧氏,只希望她带着孩子留在卫府,几乎不敢去她面前碍眼。 死了刻薄虚伪的丈夫,手握权力,宁苒觉得这般的日子,相当不错,至于改嫁,她没有半分兴趣,其实只要她想,即便嫁一个未娶妻过的公子,也并非难事。 “阿芙,男人不重要,权力才重要。”宁苒道。 这是姐妹间,互相说过无数回的话。 宁芙朝她点了点头。 宁苒又回头去看宁荷:“可听见了?” “二姐姐,你比之前状态好。”宁荷道。 这时,也不知谁说了一句:“世子来了。” 众人便不再闲聊,将宁芙盖上了头盖,很快宁芙便感觉有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世子今日可真俊俏。”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惹得众人都笑出了声。 “多谢。”宗肆沉声道,今日亦显得格外温和。 宁芙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知他今日有多与众不同了。 “阿芙,我抱你出去。”宗肆道。 从寝居,到出国公府,这一路其实挺久,宁苒成亲时,卫霄一路上要歇息好几次,不过宗肆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他的步伐都很稳当。 唯一不同的事,这一世,这一路上,他一直在同她说话。 “阿芙,你今日真的很美。”这不知是他夸她的第几回了,语气也很沉稳。 宗肆这全是发自肺腑之言,没有半分讨好,情不自禁就说了。 宁芙说:“知道了。” “你应该无法全然理解。”他耐心地说,“言辞难以表述。” 宁芙想了想,这也得礼尚往来,于是说:“世子也很有力气。” 宗肆的脚步稍稍有片刻停顿,安静了片刻,道:“今晚应该也有。” 宁芙微微脸红,这正经却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也不知是不是男人天生会说这些。 她未再理他。 宗肆倒是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着话。 直到宁芙上了轿子。 “好俊俏的新郎官和新娘子。”众人赞叹道。 他翻身上马,却看着轿中人,脸上尽是娶到心上人的春风得意,平日里外人前的冷漠全然消失不见了。 …… 不远处,陆行之看着这一幕,脸上也忍不住生出笑意。 重来一世,他依旧觉得阿芙美得震撼,在场无一人不惊艳。 他与宗肆,隔着人群,远远的对视了一眼。 宗肆朝他颔首,不知是感谢还是什么。 第173章 洞房之夜 却说也并非所有人,在宁芙成婚这日,都是一脸笑意的。 舍不得宁芙的宁夫人与宁真远,也不知背后掉过多少眼泪了。 送嫁的宁诤,一路上亦是面色沉重,不见半分喜色。 到那宣王府时,宁诤搀扶着宁芙下了轿子,在她耳边含笑道:“阿芙,若是哪天他欺负你,对你不好,我就来接你回国公府。” 话音最后,语调并不稳,带着几分颤抖,那是不舍,是心疼,日后兄妹要相见,就不那么容易了。 宁芙却因这句熟悉的话,忍不住落下眼泪来,上一世兄长也说过。 之后宁芙与宗肆拜过堂后,宁芙就一直在景华居的婚房内坐着了。 宗肆还在外陪酒,宁芙坐着一动未动,这会儿盖头还未掀,她觉得有些饿了,冬珠偷偷给她塞了几颗枣子。 “也不知姑爷要到几时。”冬珠心疼自家姑娘坐得久会腰酸。 这一声“姑爷”,倒是让宁芙生出了几分上一世的感觉,上一世,她也是在这景华居坐了许久,不过却未能等到新郎官来。 那时她心酸了许久,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而如今不论如何,她也不会找自己的问题了。 过了片刻,宗凝也来了,兴高采烈地说:“宁姐姐,我来看看你,啊,不该再喊宁姐姐,我该喊嫂嫂的。” 宁芙道:“你三哥那边什么时辰能结束?” 说着,也偷偷给她塞了一块小糕点,小声地说,“三哥在外被人灌酒呢,大伙平日里欺负不了他,今日机会难得,这会儿是逮着他报仇呢。” 宁芙不由笑了笑,心中觉得宗肆活该,谁叫他平日里宗肆一副清贵自持的模样。 宗凝见她笑了,便更有兴致地道:“嫂嫂,你别急,三哥心思早就飞回来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寻理由回来了。” 宁芙这回倒是未说话。 宗凝陪着她坐了片刻,就被宣王妃给喊走了,过了一个时辰,宁芙就听到了脚步声。 “新郎官来了。”喜娘笑着说了一句。 宁芙坐着一动不动,很快便感觉眼前一亮,是他挑开了她的盖头,宗肆的脸,就这么映入眼帘,他穿着一身红色喜服,因喝了酒,此刻脸上也泛着些许红,他看着她,脸色沉沉,眼神却很亮,似星辰般深邃。 上一世,宁芙在大婚之日,其实并未能好好端详他,今日好好看了,才知他这分明是郎艳独绝,无人能比。 “世子,世子妃,先喝合卺酒吧。”喜娘在一旁笑盈盈道。 屋外,也早已围满了看热闹之人。 宁芙原本是未脸红的,但宗肆端起酒杯,凑过来时,那一副沉稳却急不可耐的模样,还是让她红了脸。 她垂下眼眸,将酒一饮而尽,而他却只看着她。 之后的红枣之类的吉利物,宗肆都耐心地一一吃了些。 待完成流程,那喜娘便退了下去。 “世子今日喝了多少?”宁芙被他一直看着,心中有些局促,便找话题道。 “想着要回来见你,便一直留着分寸。”宗肆含笑道。 其实这话,他是有所隐瞒的,心中所想的,却也还有那洞房花烛之事,成婚前夕,心中已不知盘算过几回。 即便阿芙会觉得他是那登徒子,他却依旧还是想着这事。 宗肆一向是不喜欢被人近身的,身边也从无女子伺候,更衣之事,往常都是自己来,今日却因喝了酒,动作迟缓,求助道:“阿芙,劳烦你帮帮我。” 宁芙心中虽怀疑他是故意的,却还是很好心地起身,来替他解腰带,却说这喜服,虽好看,却也是真复杂,她久久不得其解法。 宁芙让他转过身面相自己,低头研究他的腰带之际,手无意间往下了些,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 宁芙的耳根就红了。 她跟他成过亲,对他的反应是再熟悉不过了。 宁芙想当做什么也未察觉,但却被他一把抱住了,抱得紧紧的。 宽阔的怀抱,让宁芙感受到了几分不自在。 他在想坏事,很坏很坏的事。 宁芙觉得他现在很想吃人,吃了她。 “上一世,我们成亲时,阿芙是不是极欢喜?像是得到了所有,满足到不行。”宗肆轻声问。 是的。 上一世,她欢喜到,感激上苍的眷顾。 可惜后来…… 她垂眸。 “现在我亦是如此。”这一世,换成他这般欣喜了。宗肆一边抱着她,手掐了掐她的腰,不盈一握,让他心思滚烫。 宁芙咬唇,而后说:“喝了酒,世子要不要休息?” “阿芙,这一世,我一定会对你好,不会让你后悔嫁与我。”宗肆认真道,“给我个机会,我会当个好夫婿。” 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可她成婚的目的,却未想到那般远,她只是为了兄长。 她又低着头给她解腰带去了,宗肆见她一直不得门路,只好自己动手将腰带解了去,惹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宗肆勾了勾嘴角,淡淡地说:“本想勾引你。” 宁芙道:“既然喝了酒,那便先休息,今日酒就别折腾了。” “嗯,我不会逼迫你。”宗肆见她心中还有些抵触,便耐心地道。 宁芙将他的喜服脱了下来,宗肆进了屏风后沐浴,再出来时,穿着大红色的寝衣,宁芙往下看了一眼,见他不安分,便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宗肆坐在了床边。 宁芙道:“要喝水么?” “阿芙,莫要紧张。”宗肆耐着性子,安抚她。 宁芙一言不发,端着杯茶,走到了他身边。 宗肆接过,将茶一饮而尽,随后便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烫到难以忽视。 宁芙想了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人离得极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日后就得生活在王府了,母妃与阿凝,都很喜欢你,你不必忧心,至于宣王那边,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平日里也难得见到几面。”宗肆耐心道,“若是有谁为难你,待我回府,我会替你处理。” 宁芙道:“我会处理。” “也是,你在王府生活过一世了,心中也有数。”宗肆想起曾经的梦,她在景华居布置成了她喜欢的模样,一时不由失笑。 成亲的感受,如今看来,是极好的,他人生中没有比这还让他愉悦之事。 “上一世,我在那方面,表现得极差么?”宗肆又想起她曾经无意中给了自己的那本画册来。 她曾评价,他腰腹不行。 第174章 温情之时 宁芙还是相当了解宗肆在这方面的意思的,别看他问的是上一世他在床上的表现,实则他只是此时心中蠢蠢欲动了。 见宁芙不语,宗肆稍稍挑眉,凑近她,声音倒是沉稳:“娘子不愿给我解惑么?” 这一声娘子,叫的是既情意绵绵,又带着蛊惑。 “上一世我的表现,究竟如何,嗯?”宗肆将手,放在了她的腿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宁芙将他的手拿开,佯装冷静道:“世子上一世伤了腰,是以大多时候喜欢我在上边,这却是能理解的。” 宗肆琢磨了须臾,却是忍不住笑了笑,这却未必是伤了腰,而是个人喜好,不过也可见两人的交流,并不算多,是以她将这事也误会了。 “阿芙,其实这与腰腹伤不伤,是没关系的。”宗肆缓缓同她道。 宁芙先是疑惑,可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见他眼中带着揶揄,不由耳朵红了,打断他道,“世子别再提这些事了。” 宗肆倒是觉得,聊这些,很有意思,先前不过是碍于身份,无法与她细聊,如今成了亲,不必再避讳。 不过他自然也不想惹恼了宁芙,道:“这般早,你睡得去?” “你喝了酒,难道不想休息?” “喝了酒,却也无困意。”今日实在是过于兴奋。 宁芙想了想,道:“我有些饿了。” 她一整日,都未怎么用膳。 今日喜宴,王府的厨子,早早就休息了,何况这个时辰,王府中无人还会吃东西。宗肆沉吟片刻,道:“我带你去小厨房,给你做些垫垫肚子。” 身为武将,未必没有野外遇险的时候,自己动手的能力,自是不弱的,包括准备吃食。 “我还是熬到明日早上吧。”宁芙道,这刚刚嫁来王府,便让宣王府世子替她做吃食,不太妥当,何况已经沐浴过了。 宗肆却不愿看见她同自己这般客气,道:“景华居也有小厨房,不会惊动母妃他们。”便是惊动了,他也不在意。 宣王府如今亏欠他,便不敢对他有要求,而他想宁芙如在国公府中一样自在,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小厨房宗肆自己倒是不常用,寻常几乎在外用膳,他若是自己一人,定然是不会再起来麻烦,饿着也并非是痛苦之事。 不过他自己可以饿着,宁芙饿着,他就不愿意了。 “今日婚宴,小厨房也被用过了吧?”宁芙见小厨房中物资倒是充足。 “嗯,婚宴前几日,小厨房便被征用了,替你做碗面?”宗肆道。 宁芙点了点头,又道:“世子会么?” “厨艺自然算不得好,不过让你对付一口,倒是可行。”宗肆道。 堂堂王府世子,如何会这些的,宁芙与他闲聊,听他说着在军营中事,若是他自己一人在郊外,便会打猎为食,这种时候,可没有什么世子不世子的,不过也是求生的普通人。 宁芙坐在一旁,看他生火。 宗肆动作利落熟稔,并非是那种吃不了苦,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宁芙问了他在北地的趣事。 “打仗能有什么趣事?”宗肆却道,“不过是人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身为宣王府世子,抵御外敌便是我生来的任务,若非是身居此位,该尽其责,我倒是希望能一直在京中。” 宁芙便沉默了几分,“我还以为世子喜欢这权势。” “权势我自然喜欢,不过更重要的是为了王府,王府日后既然得由我继承,我便也是合格的继承人。”说到这,宗肆的情绪便浅了些。 他如此为了王府,最后得到的,却是王府要置他于死地。 宁芙不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她的担心,却让宗肆心情极好,道:“坐着等便是,小心火熏眼睛。” 宁芙已经觉得有些呛了,就往旁边站了站。 冬珠见这边有火光,已经焦急地跑了过来,见到是两位主子,不由愣了愣,道:“姑娘,姑爷,我还以为这边起火了呢,正打算去喊人。” “夜间有些饿了,这事不必往外传,你回去再喊人送些热水过来。”宗肆却也未说是宁芙饿了,一切都算在他头上。 宁芙道:“冬珠,你让冬雪去休息吧,夜间不用她守着。” “好。”冬珠点了点头。 宗肆很快煮好了面,两人就站在小厨房中,将面给吃了个干净。 也许是因为太饿了,宁芙觉得宗肆的手艺,居然很不错,比国公府的厨子烧得还要好。 回去后,自然得重新洗澡。 宁芙洗时,却见宗肆也走了过来,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全部没入水中,宗肆往水下瞥了一眼,可惜全部被花瓣挡住了。 “世子总不会想一起吧?”宁芙道。 “并无。”宗肆选择面不改色地撒谎,想自然是想的,不过男人那点劣根,眼下还不适合让宁芙全然知晓。 “世子为何进来?” 宗肆是情不自禁,就跟了进来,沉吟片刻,道,“今日你也辛苦了,进来替你捏捏肩。” 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天,自然是辛苦的。 男人若是铁了心要伺候人,那手段也是相当了得的,宁芙一开始害怕宗肆图谋不轨,不过很快就舒服得昏昏欲睡了。 原本她想问宗肆今夜睡哪的,还未来得及问,就睡了过去。 宗肆见状,便将她从水中抱了出来,替她擦干了身子,如今是自己的妻子了,他自然不避讳。 替她穿上衣物时,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阿芙肤若凝脂,全身上下都白得发光,怎一个娇艳欲滴。 宗肆不敢再看,耳朵已经红了,再看下去,他却是保证不了自己有自制力,今日未得到她同意,他便不冒犯她。 不过原先想好的徐徐图之,恐怕得让他自己,吃不少苦头。 这样一位佳人就躺在自己床上,日日同眠共枕,可不就是折磨自己么。 宗肆在躺身侧躺下,她睡得安稳,他却是一刻也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之事。 正想着,宁芙又朝自己靠了过来。 第175章 毛头小子 宁芙将手,搭在宗肆身上时,他一动也不敢动。 如那和尚,进了盘丝洞,可他这和尚,却不是他想当,而是眼下不得不当,他倒是愿意沉溺于盘丝洞中。 宗肆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宁芙在他下床时,便察觉到了,却是未开口,只眼睁睁看他冲了这冷水澡。 待宗肆出来时,两人便大眼瞪小眼上了。 他光着身子出来的,这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全看见了。 宁芙倒是不羞涩,只是有点震惊,也许是太久没见过那物了,有些不敢想,自己上一世怎么那般勇敢的。 宗肆耳根虽然红,可倒是不局促,就这般当着她的面,穿上了寝衣,然后重新掀开被子,上了床。 宁芙羞涩,多半是因他的柔情,上一世她从未经历过听男子情话,是以宗肆若是表现出爱慕、温柔的亲近,她会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换句话说,脸红是为情。 可在纯男女之事上,她还算冷静的,上辈子经历得可不少。 只是在她的脑海之中,宗肆虽不排斥那事,可也绝非是这等“热情”之人。 “将你吵醒了?”过了片刻,宗肆出声道。 宁芙小声地道:“也不算。” 宗肆道:“府中下人,都已支走,即便今日未圆房,下人也不会察觉,你且安心睡吧。” 宁芙支走自己的另一个陪嫁冬雪,便是为此,她对冬雪,算不上熟悉,私密些的事,自然不会让她知晓。 “世子难受么?”她想了想,又问道。 宗肆就不说话了。 宁芙跟宗肆成亲,虽带了目的,可既然成了这亲,她也未想过要走,其实在男女之事上,她眼下虽迟疑,可也不代表她排斥这事。 否则自己利用宗肆娶了自己,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当和尚吧? “需要我帮世子吗?”宁芙凑到他跟前,低声问道。 宗肆心下一动,沉声道:“怎么帮?” 宁芙在心中干笑了一声,她觉得他装,身为一个男子,怎么可能不知晓怎么帮,她不信他就那般循规蹈矩,连那些书都不看。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温热的气息,跟那简单的话语,让宗肆的耳朵彻底红了,还好是在夜间,宁芙不好辨认,否则日后可少不了逗他玩。 不得不说,眼下真算得上一个逗他的好时机了,用不了多久,这男人可就不会再羞涩了,会变得老道而又具有侵略性,女君可就掌握不了主动权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道亮光,透过窗子,窥见这室内见不得人的事。 拔步床边的红烛,早已燃尽。 宁芙的手,已酸到不行,一时不由后悔,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宗肆一边轻喘着,一边替她揉着肩膀和手臂,餍足后,此刻依旧是情动非常,这会儿宁芙若是想让他去死,恐怕他也不带犹豫的。 “阿芙。”他轻轻地喊她,黏糊得紧,“你真好。” 没有人比她更好了。 宗肆极满足夫妻间这等亲密的关系,比任何关系,都要亲密,也难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公子女君,成了亲以后,却是关系最亲近的。 宁芙不由看他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替他做这个就是好了。 宗肆将她搂进怀中,方才两人休息还是楚河汉街,各自都规规矩矩,她帮了他之后,他就半分也不顾及了。 宁芙也懒得动了,这张床也就这般大,早晚都有靠在一起的时候,今天就算规矩,日后他肯定也是要动歪心思的。 两人都沉沉睡去。 冬珠推门进来时,就见姑爷正抱着自家姑娘睡着,不过她一进来,宗肆便醒了。 冬珠放轻脚步,端来干净的水,正要说话,姑爷却示意她先出去。 宗肆这是想让宁芙再睡一会儿,这时还早。 到那快到敬茶的时辰了,宗肆才将宁芙喊醒。 宁芙困意未散,朝那衣柜一指,打着哈欠道:“劳烦世子去替我寻一件适合的衣裙。”便翻身再眯上须臾。 宗肆自己先换完了衣物,又替宁芙寻了一件他喜欢的云裳罗缎裙。 宁芙这会儿,也清醒了,朝外喊了一句:“冬珠。” 她是被冬珠伺候惯了的,活了两世,她没有一刻是能离开冬珠的。 冬珠便进来替她洗漱更衣了。 宗肆并不打扰他们,坐在一侧看起书来,等她一起前去敬茶。 他也是成了亲才知,女君装扮居然这般磨蹭,阿芙的话,居然这般多,跟冬珠两人什么都聊,不似在外边,那般在乎礼仪。 “冬雪今早一直在忧心,是不是惹了姑娘不痛快呢。”冬珠事无巨细地跟宁芙交代着,“小姑娘害怕得都要哭了,我说咱们家姑娘,可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只是暂时对你不熟悉。” 宁芙想了想,道:“日后景华居的琐事,让她管一部分。”得到重用了,也就不会心中还有顾忌了,冬雪是自己的丫鬟,宁芙自然不会亏待的。 冬珠迟疑地看了一眼宗肆,世子贴身伺候的是没有丫鬟,可景华居管事的,也是个大丫鬟,这般一来就抢了世子亲信的活,似乎是不太好。 宗肆正要开口,便听宁芙道:“景华居的人,都极好相处,不会有人有异议,且日后这后院,本就由我安排,世子日后说话也不如我顶用,她们都知早晚我会换上自己的人,不会心存芥蒂。” 后院之中,便是如此,因男主外,而女主内,向来是由女子管理,男子极少插手。 虽是有点鸠占鹊巢之嫌,可规矩就是规矩,成了亲的公子,大多后院中最大的嬷嬷,最后几乎都是女子陪嫁带来的。 冬珠又看了一眼世子,他虽听着,不过并无半分不悦,一副任由自家姑娘安排的模样。 “好,我一会儿便去安排。”冬珠在替宁芙梳妆后,便离开了寝居。 宗肆道:“景华居先前管事的丫鬟,是我母妃安排的,与我并不亲近。” 宁芙顿了顿,巧玲日后跟她可是很亲近的,其实整个景华居就她一个主子,没有选边站的烦恼,谁对她都是极客气的,到后来她无子嗣,才有人懈怠了。 想到这,她扫了一眼宗肆的下身,也不知是不是他生育能力不太行。 第176章 回门之事(1) 宗肆却是个不太禁得起撩拨的,便是被她看一眼,都容易想入非非。 “去敬茶吧。”他道。 宁芙点点头,不得不说宗肆的眼光是极好的,挑的一身衣裙,显得她极其端庄,那裙摆却又因飘逸,给她添了一丝娇俏。 宣王妃看到一起出现的宁芙与宗肆时,两人宛若一对璧人,那笑意便是止也止不住了。 宗二夫人也笑道:“阿芙与三郎,真是般配。” 虽她也曾很满意宁芙,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宗二夫人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眼光,自己喜欢的女君,从未看走眼过。 儿子成亲,宣王心中也是喜悦的,更何况阿芙曾也对自己有恩,只不过碍于和儿子的隔阂,他倒是不太好意思开口。 坐在一旁的,还有大哥宗亭夫妇,二哥宗铎夫妇,如今宗铎的妻子,已有身孕,两对夫妇,神色也并不相同,宗铎替他们高兴,而宗亭的脸色倒是有几分尴尬。 在刺杀宗肆的事情上,有他一份功劳,他如何不尴尬,且日日担心宗肆会不会报复,不过等了许久,却未等来,让他心中那块石头,久久落不下去。 宁芙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想了想,拉住了宗肆的手。 人前这般亲近,还是头一遭,宗肆便顾不上这有些沉闷的环境了,注意力全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就像他遇刺那时,她也是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放开他。 每每这时候,宗肆便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世上还有他的归处。 即便宁芙眼下还不算喜欢他,他心中也已经满足了。 “母妃,父王,伯母,让你们久等了。”宁芙道。 宣王妃笑道:“既已是一家人了,还如此客套做什么?” 宁芙也不禁笑了笑,宣王妃上一世,对自己也是这般好的,她敬了茶,低声道:“母妃。” 宗肆侧目看了看她。 这一声,是单独叫的,宣王妃霎时就有了一种,自己多了一个女儿的感觉,她笑着应着,喝下了宁芙的茶,将一只墨玉佛像,交到了她手中。 这墨玉,最为难得,而又是已圆寂的当空大师开光过的,已经是无价之物,宣王妃笑道:“阿芙将这当成护身符便是,能护住你一世平安就好。” 宁芙如何能不动容,诚心道:“谢谢母妃。” “母妃如今只希望你与三郎,把日子过好,剩下之事,母妃都会替你兜底,来了王府,一切你都不必操心。”宣王妃镇得住王府,在她眼皮子底下,是没人敢做腌臜事的。 宁芙点点头,又对宣王道:“父王。” 宣王嘴唇动了动,心中亦有几分感动,他自然不是不爱儿子,只是与王府的前程相比,所有人都不值一提,但杀宗肆,他心中也是痛苦的。 宣王如今与孩子们,已心生隔阂,这会儿倒也没太多话可说,只喝了茶。 宁芙愿意喊宣王,一来是上一世宣王对自己,也还算不错,二来宗肆与宣王如何,她管不着,但自己充当个和事佬,日后万一出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再者,她希望宗肆在哪都有家的感觉,被背叛的痛苦,犯不着一辈子去铭记,那是在为难自己。上一世他那般偏执阴冷,与谁都疏远,心中未必是好受的。 敬完茶,宁芙坐了片刻,便同宗肆一起离开了。 宗肆自然是早早就待不下去了,只是因为有宁芙在,他便隐忍了几分,不过话却不多。 宁芙一直牵着他,这是他为何愿意耐心地待下去的缘由。 “带你到府上转转?”宗肆道。 “这王府,我未必不如世子熟悉。”宁芙却道,上一世,她可是日日在王府的,不像他常年在外打仗。 两人回了景华居,宁芙闲来无事,就开始布置景华居了,门口该与竹苑一样,多一把椅子才好,她看书与晒太阳,就都方便了。 宗肆的审美,太过冷硬,没有家的感觉,她是不喜欢的,日后她要住,那就得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身为她的夫君,宗肆便也无法闲着,需要给她打下手。 当天宗凝也来了,却是比宗肆还任劳任怨,抢着替她打下手,又一口一个嫂嫂的,喊得宁芙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只可惜明日要回门,这布置景华居的事,还得耽误几日。 却说宁芙回门,倒是比不上宗肆上心,他本就心思缜密,这安排回国公府,他若用心,自然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 宣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口时,宁夫人正好从府中出来,然后便看见宗肆先下了马车,然后朝宁芙伸出手,小心体贴的将她牵了下来。 之后是下人来回搬着数不清的礼。 “阿母。”宁芙一看见宁夫人,就将宗肆给抛下了。 宗肆则恭敬地喊了一句“岳母”,然后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之后宗肆被喊去同宁真远喝茶下棋了。 宁夫人跟宁芙手挽着手,两人进了竹苑,宁夫人才同她打听道:“王府中人,对你如何?” “母妃与阿凝,对我都是极好的。”宁芙道。 “世子院中,可有丫鬟比较亲近的?”宁夫人这是怕女儿不懂,男子身边到底有没有近身的女子,不是看妻妾,而是通房。 宁芙摇了摇头,道:“世子便是穿衣物,也是自己来,不见女子近身的。” 这却也只是现在,宁夫人叮嘱着更重要的事:“你院里的事,要交给冬雪和冬珠管,她俩有权力了,便少不了讨好她们的,王府中世子的近况,就有人会告知她们,日后她们就是你的一双眼睛。” 再者,主子想立得住,权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宁夫人:“冬雪虽与你不熟,可却是我亲自挑的,是个伶俐人,只要你重用她,她便立得起来,对上王府中老人,也是不虚的。” 宁芙笑道:“阿母放心便是,成亲第二日,我便安排冬雪去管景华居的事了。” “这般快?”宁夫人不禁皱起眉,这却是有些容易得罪人,管事的丫鬟,一般都是极受器重的,心气也高,心中也许会不痛快。 这般一来就冲着院中权力,太过急功近利,寻常人都是需要试探一阵,也不知世子心中会不会不痛快,毕竟他是个掌控欲强的。 宁夫人难免有些担忧,道:“世子可知道了这事?” 第177章 回门之事(2) 宁芙一看宁夫人皱眉了,便知她担心,于是道:“我当着世子的面,提的这事。” “世子是何反应?”宁夫人连忙问。 “他什么也未说,还是他亲自去吩咐原先管事的丫鬟,让她领着冬雪学。”宁芙道。 宁夫人便放松下来了,不由笑道:“世子倒是替你考虑。” 这事由他去说,那丫鬟心中即便不悦,也不会冲着宁芙来,下人们对旧主一向忠心耿耿,不会记恨,可对新来的主子,未必就是如此了。 宁芙想了想,含笑道:“阿母不必忧心我,若是我受委屈了,一定不会憋着,会写信告知阿母的。” 宁夫人有些心疼地点点头,叹了口气,女儿才出嫁几日,她这几日都是茶不思,饭不想的。 生女儿什么都好,除了女儿得出嫁。 但见宗肆对她上心,宁夫人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去看看你祖母吧。”宁夫人道。 宁老太太也一早就等着宁芙了,笑着拉她问东问西,如今宣王府是孙女的夫家,宁老太太也是好奇的。 两人坐了没多久,宗肆便也来了沁园。 “祖母。”男人躬身道。 宗肆此时脱了大氅,站着时高大挺拔,原先强势的气场,如今在长辈面前,也收敛了几分,从宁芙的角度看去,他那张脸,偏偏生得恰到好处,或增或减,都远不会有这般俊郎。 如若不是他平日里太清冷,不敢想象他该有多少受欢迎。 “世子来了。”宁老太太看孙女婿,自然是越看越满意的,“世子这几日,恐怕也是累坏了,别站着了。” 宗肆便在宁芙身边,坐了下来。 宁芙正在吃着芙蓉圆子汤,他瞧了一眼,便极自然的就着她的碗,用她的勺子尝了一口。 “有些甜了。”她记得他不算喜欢甜食。 “尚可。”宗肆道。 宁芙便将碗推给了他,她正好不太想喝了。 宗肆顺手接过。 “世子要是喜欢,我让如意去吩咐再做一碗就是。”宁老太太见状道 “祖母不必麻烦,我吃阿芙的便是。”宗肆道。 夫妻之间,哪怕再亲近,也很少有这般共用一碗的,在外更是如此,这说明世子亲近阿芙,也说明他未将国公府,当成外人,宁老太太不禁笑了笑。 “若是阿芙日后有什么不对之处,还望世子多担待担待。”宁老太太道。 “国公府教出的女君,极明事理,阿芙宽容大度,祖母可以放心。”宗肆道。 听到这,宁老太太便又高兴了几分,这抬高的却是国公府。 宗肆同宁老太太闲聊,又时不时看几眼宁芙,后者倒是安安静静的,不插话,只在宗肆说一些她不太想听的话时,给他塞一块糕点。 宗肆便会不再提那话题。 而眼中又会多出几分笑意,似乎是在故意逗着她玩。 卫氏心中倒是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她却是未想到,宗肆对待宁芙,会是这般态度,与他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半分也不相像,而是十分纵容。 卫氏以为,世子不管如何,人也该是高高在上的,这类高傲的男子,当夫君未必舒坦,如今却让她惊讶非常。 她想到死了夫君的宁苒,心中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跟眼下刚成亲,有夫君疼爱的宁芙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卫氏想,也许是刚刚成亲,谁成亲时不是如此,卫霄对女儿,曾经也是极好的。 到用膳时,卫氏心情便更复杂了,世子与宁芙,两人虽未说上几句话,可世子却是时时刻刻注意着阿芙想吃什么,会替她布菜。 这分明是下人该做的,他却是亲力亲为,似乎不觉得伺候阿芙有什么不对的。 宁夫人和宁真远,都只当没看见。 宁老太太含笑不语。 宁芙自己,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道:“世子让冬珠来便是。” 宗肆沉声道:“我是你夫君,我来做这些,有何不对?” 宁芙道:“我阿母倒是要觉得是我欺负你。” 宗肆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看向宁夫人,道:“岳母大人只盼着我与你好好过日子,哪会插手我们之间如何相处。” 宁老太太点点头,道:“你们的重中之重,是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其余的事,那是你们小两口之事,我们做长辈的,不会插嘴。” 宁老太太心中的想法,却也简单,阿芙生了儿子,日后在宣王府的地位就稳当了,否则时日一长,并不好说,阿苒就是前车之鉴。 聊到孩子,宗肆便多看了宁芙一眼,不过他更想要个女儿,王府女君很少,有个女儿,他自小亲自好好教,也很有意思。 “不论阿芙日后生闺女,还是儿子,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宗肆道,他表现出来的,倒是都不偏颇。 这却也是不想让宁芙有压力,许多女子,在子嗣问题上,都是受尽苦楚的,只盼着要个儿子。 这话,却让卫氏与宁夫人,都有几分动容,毕竟在当下,家业还靠男子继承,是以在子嗣问题上,男子大多希望有个儿子。 卫氏生下宁裕后,二胎是女儿,宁真修本还想让她生个儿子的,卫氏当时心中压力极大,直到后来,宁真修不碰她了,也不再要求她再生个儿子。 宁芙心中,心情也是有几分复杂的,即便是上一世,宗肆在子嗣上,也未为难过她,从没要求她一定要生个儿子。 宁夫人宽慰道:“是啊,公子与女君,一样好,我家阿芙,与阿诤,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她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不比留给儿子的少。 如今宗肆成了国公府女婿,来宁芙的寝居,便是光明正大的了,即便宁芙嫁去了王府,可竹苑还是日日有人打理,井井有条。 宗肆翻看着她留在桌面上的书,却是那谈情说爱的画本,她却是未看几页,就搁置了。 竹苑之中,一切都摆放得端端正正,那装饰的帘子与摆件都不少,都极可爱。 “世子不要动乱了我的东西。”宁芙在这上面,有些强迫症。 宗肆往她的床边一坐,鼻尖里都是栀子香,心中便蠢蠢欲动了。 宁芙可受不了他未换衣物,就坐上她的床,赶忙拉他起来,道:“世子换个地方坐。” 宗肆稍微一使劲,她反而跌进了她怀里,道:“明日回王府,我们生个女儿?” 第178章 暧昧涌动 宁芙抬头看了宗肆一眼,却是毫不留情地点破他道:“世子可不是为了生孩子。” 宗肆不禁莞尔,低声道:“那行不行?” 宁芙站起来,道:“世子先从我的床上起来再说。” 他便起了身,却是继续问道:“阿芙,行不行?” 宗肆原先也想正人君子,这事想着先暂且不提,可成了亲后,却发现这却不是那般容易忍住的,白日晚上都惦记。 宁芙摸了摸鼻子,道:“外人恐怕都不敢相信世子在人后,是这般模样。” “在自己妻子跟前,与在外人前,自然是不同的,阿芙对我而言,是可以卸下面具,露出肚皮之人。”宗肆道。 “世子当自己是小狗啊?”还露出肚皮。 宗肆顿了顿,若不是她救了他,他确实如一只丧家犬无异,还好有她,他不至于那般难堪。 他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来,沉声道:“若是是当阿芙的小狗,也并非不行。” 宁芙赶忙捂住他的嘴,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她便也不用活了,不知晓的,还以为她在调教他呢,道:“有什么事,待你我回王府说。” 这事还有得聊,那便是她拒绝的态度不坚决,而态度不坚决,那便是有得商量的意思。 宗肆心下不由一动,伸手牵住她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道:“好,回王府说。” 便是他只是这般摩挲着自己的手,宁芙都能感受出他几分急色来,不由飞快地抽回手。 “眼下还在国公府,世子收敛些。”宁芙铁面无私道。 “好。”宗肆道,“那抱一下?” 宁芙道:“回去再说。” “眼下也无外人在。” 宁芙不语。 “阿芙,你都不心疼我。”宗肆低头认真地看着她。 这一句,却是让刚来的宁荷,听得面颊发红,想不到风光霁月的世子,在四姐姐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教人都不忍拒绝。 宁荷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之后便见世子抱住了四姐姐,四姐姐在他怀中,简直是小小一只。 宁姐姐红着脸指责他道:“你一个大男人,撒什么娇。” 却是半点没有推开他,显然是极吃这一套的,宁荷最清楚自家四姐姐,有多心软,骨子里是个善良之人。 宁荷不由笑了笑,自然是不在这打扰小两口黏糊了,至于见宁姐姐,日后她可以时常是宣王府做客,不急于一时。 只可惜,第二日回王府,宗肆却也未能同宁芙商量那夫妻之事。 殿试将至,出题之人已早早安排妥当了,这些文人身份不能透露,安危又极重要,敬文帝便派了宗肆与陆行之,前去把守安置他们的礼部。 这一守,便要个把月。 与新婚夫妇而言,是一段很长的时日。 宗肆去前,交代宁芙道:“等我回来。” 宁芙想了想,道:“张珩已早在京中,恐怕与六殿下已见上面了。”上一世,孟泽便是已将他安置好了,与他早商量好出题的范围,后来评试,也有意给了孟泽一派的人走了后门。 宗肆道:“已有人派人盯着他。” 宁芙点点头。 恐怕孟澈与孟渊,两人都盯着此事,只是孟泽必然也警惕,不会让自己身边之人,轻易见张珩,与他私下交谈,必然有其他法子。 不过宁芙并不担心此事,只要孟泽之人,与张珩见面了,那便会留下蛛丝马迹,这群官场上见惯尔虞我诈之人,自然有能找出罪证的法子。 宗肆这会儿想的,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王府,道:“这一阵我不在,有事你去找母妃,也不必怕得罪人,母妃那边我也已同她知会过,你不用日日都去请安。” 宁芙道:“我又不是孩童。” 宗肆便笑了笑,却是没有解释,当十分喜欢一个人时,就会时时刻刻忧心对方,他道:“阿凝会经常过来陪你解闷。” 这是个人,都能瞧出他此刻的依依不舍了,宁芙迟疑须臾,给了他些甜头,主动抱了抱他,道:“那我便等着世子回来。” 宗肆便生出了些许,不想去的念头了,只可惜敬文帝交代的任务,推脱不得。 却说宗肆和陆行之,两人此时共事,之间的交谈却并不多。 也不得不说敬文帝的安排可否是故意的,让陆行之这个与宁芙订过亲的,同宗肆这个夫君遇上。 宗肆一见陆行之,便想起了成亲那日,他看着他们拜堂,眼睛猩红,后来他一个人坐在角落之中,喝得酩酊大醉,向来不卑不亢的陆公子,像是难受到了极点。 之后宗肆送他上了回陆府的马车,听见他痛苦地喊了一句:“阿芙。” 陆行之苦笑说:“你只是胜在,你是这一世之人,只是这一点,却逼得我不得不将她让给你,是我的报应。” 陆行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低声说:“宗肆,你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了,你要对阿芙好,要对她很好。” 宗肆一边想着,一边想起自己的回答来,他说:“我不会是你那般冷漠冷血之人,娶了她,又亏欠她,我会对她好。” 那一瞬,陆行之似乎是清醒了几分,眼神锐利如鹰地看着他。 宗肆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他许久前,已猜到了这一点,陆行之是上一世的他,他办事果断,不畏惧任何人,从未将孟泽放在眼里过,便是对敬文帝,也不见得有几分敬重,分明以前就是上位者的姿态。 他也曾说,他才是阿芙的夫君,是自己不要宁芙,将宁芙送给了他,这话后半段自然不真,可前半段,却是事实。 陆行之是上辈子的宗肆,可不就是阿芙的夫君。他酒后失态,让宁芙喊他郎君,便也能理解了,他舍不得她,他在怀念过去。 以及他对宣王府,有种淡淡的厌恶感,早些时候来王府时,从不与王府中人结交,恐怕是经历过刺杀之事后,才导致他如此。 “眼下,你是陆行之,这一世都是。”宗肆淡淡道,他不会与人分享阿芙。 …… 此时,却是谁也未提那日之事。 第179章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 宗肆与陆行之,二人本就是淡薄的性子,两人未说话,倒也未教人起疑。 倒是同行的礼部官员张泰,打趣了宗肆一句:“世子不过刚刚成亲,就被派来当这值,世子妃恐怕颇有怨言。” 这本该是最腻歪的时候,可负责监管这些出题学者,便得一直待在这处,虽有护林军看守,可人也是走不开的。 陆行之顿了顿,闻声看了宗肆一眼。 宗肆倒也未否认。 张泰又道:“今年听说才学通达的才子颇多,殿试也不知该有多激烈,怕是极精彩,京中这些香山书院出来的公子,未必比得过外地考来的。” 旁边一人道:“正因今年能人多,这题恐怕不简单,到时各位出的文章不知该有多精彩。” 张泰看向陆行之,道:“可惜陆公子已得到重用,不然陆公子倒是能与之一争高下。” 陆行之平静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才学,比我优秀之人,数不胜数。” “陆公子的亲事,也近了吧?”张泰又问了一句。 陆行之沉默良久,道:“快了。” 这出题时日,宫中各位皇子,都是极避嫌的,生怕自己有“打探消息”之嫌,便是外出都极少,终日待在府上,而待殿试结束,宗肆这监管之人,才算当完这轮值。 这期间,便是谁也不能见。 宁芙去茶庄时,倒是路过一回,只见重兵把守。 宗肆的马车,大伙都认得,只见不少人都朝这马车看过来,而后有人飞快走了进去。 冬珠含笑道:“姑娘,他肯定是去跟姑爷通报你路过了。” 如今世子成了亲,用他马车的,自然便是她了。 不一会儿,便见宗肆走到了门口,马车已走远了,两人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 宁芙看不见宗肆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站了挺久,似乎是在目送自己。 “姑爷想来是很想姑娘的。”冬珠道。 宁芙独自在王府,却是极自在,婆母好相处,也几乎无人打搅自己,无聊了也有宗凝陪伴。 不一会儿,便到了茶庄。 孟渊被派去潮州督察修运河一事,茶庄中,便只有杳杳,以及另一位“慕神医”,不过宁芙却知杳杳一定有私下与他传达密信的法子。 “四姑娘,你来啦。”杳杳想了想,又笑盈盈道,“如今该叫你世子妃了。” 宁芙与宗肆成亲那日,她也同“慕神医”去了,拜堂时,她就站在一旁看着,宗肆那身红色的喜服,将他衬得极温柔,全然不似往日冷冰冰的模样。 杳杳羡慕得很,她跟孟渊,连成亲的机会也没有。 不过孟渊是在保护她,她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否则敬文帝肯定要处置了她,也会牵连到孟渊。 宁芙将一封密信给了她,道:“将这给慕神医。” 这是今年的题,宁芙并不用参加科举,其实记忆不深刻,上一世,只听宗肆身边的人,在书房同他聊起过几句,后来闲来无聊,她也找了状元的那篇文章看了看,但并没记住。 这几日,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到个大概。 提前有了这题,便能让孟泽,洗不清嫌疑了,谁叫他真在殿试上动了手脚,这假的“证据”,便也真了。 而今日这茶庄中的慕神医,与平日里一模一样,想来孟渊是按他的模样易容的。 宁芙向往常一样,进去同他打了声招呼。 慕若恒也像往常一样,与她熟识,便是连平日里的习惯,也看不出丝毫破绽,可见孟渊心思有多缜密,连这些都模仿得并无区别。 慕若恒给她添了些新茶。 “神医要出门?”宁芙见他准备好了行囊。 “要进宫去。”慕若恒道。 宁芙也是听闻过此事的,如今敬文帝病重,谁也信不过,而吃了慕若恒的方子,身子才渐渐好转,是以敬文帝只信得过,孟渊找来的慕若恒。 也因此事,慕神医在整个京中,都很受尊敬,便是孟澈与孟泽去茶庄找他,也是恭恭敬敬。 每日去茶庄的权贵之人,都不在少数,而慕若恒又是一副不在意功名利禄的模样,只负责看病,不与人谈政事,若是他想,早就是宫中太医院的重臣了,而他却选择在京中经营茶庄,可见其淡泊名利。 而宁芙又不得不感慨,这能让人死的权力,虽能让人畏惧听话,可远远不如这能让人活命的技艺,京中不论是谁,也不会想着得罪慕若恒。 且不提他如今不闻朝堂之事,便是他有偏颇,事后不论谁成事,也依旧会重用他。 有这个身份在,便是孟渊最好的退路。 “圣上如今身子可有好些?”宁芙关切道。 “圣上无恙。”慕若恒只道。 宁芙便未再多问。 待回府后,宁芙除了布置景华居,便是去宗肆的书房看书了。 上一世,宗肆的书房,宁芙其实进的不多,也不敢随意碰他的物件,这一世,便没了这些顾忌。 这一番仔细搜寻,便发现他这书房中,也有些暗含春色的书籍。 宁芙在心中哂笑了一声,平日里还装出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来,男人果然还是男人。 却说一个月的时日,转瞬即逝。 殿试那两日,整个京中都极安静,不似往日热闹,这是大燕极重要之事,街上随时都有官兵查可疑人,生怕有人企图破坏此事。 大伙能不出府,尽量都不出府。 直到着殿试结束,京中才重新恢复了热闹。 宁芙未出府,就听说了此次的题,有多难了,府上上到宣王府,下到各府下人,都在议论这事。 “世子今夜,就能回府了吧?”冬雪问宁芙道。 冬珠笑道:“可不是,一会儿咱们把被褥换了,早点备水。” 宁芙却是不确定宗肆几时回来,监察结束,他们是有功之臣,宫中是要设宴的,恐怕回来的时辰不算早。 宗肆那边,正将各位出题的学者,安置上马车,也就是今日考完了,才得以见这出题的有谁。 张珩出来时,与他对视了一眼。 宗肆与他,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却并未结交,张珩这人,是有些才学,只可惜自视甚高,一心认为自己难受重用,是不如别人有后门可走。 几年前,张珩酒后,谈及宗肆,却是冷笑:“他也不过是有个好爹而已,若他处境与我相同,定不如我。” 宗肆自然不在意,于朝堂之间,才学顶了天去,若背后无人,也难成事。 张珩上了马车,来接他之人,却是让宗肆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世子,可要一同去酒楼小酌?”离晚上的宴席,还有半日,宫中的宴席,是没有那般自在的,这被关了小一月,都想放松放松。 “不了。”宗肆道,“我回王府。” 众人便了然地笑了笑,世子与大伙不同,他是新婚被关了这般久。 “世子妃,世子回府了。”宁芙在景华居门口种花时,听见管事的来通报,“这会儿在王妃那。” 管事的是看了世子的眼神,才来找世子妃的。世子那意思,便是只想应付王妃几句,让世子妃赶紧去接他。 宁芙出现在主殿时,宗肆原本清冷的眼神,霎时就热切了几分。 第180章 夫妻之礼 宗肆人前,那表情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清清冷冷,只那眼神,全神贯注落在宁芙身上,与宣王妃的交谈,也分了心神:“嗯,晚上还要进宫。” 宣王妃顿了顿,也朝宁芙看了过来,而后不由笑了笑:“阿芙来的这般快。” 宗肆眼中多了一分笑意。 “母妃。”宁芙欠身行礼道。 “也罢,既然你来了,就领三郎走吧。”宣王妃揉了揉眉心,笑道,“正好我也疲乏了,去小憩片刻。” 宗肆便站起身,朝宁芙走来,后者又对宣王妃欠了欠身,手就被宗肆握上了。 男人手心滚烫。 “我还以为世子今日回府,要到晚上。”宁芙道,不过她心中也有数了,恐怕他是先回府,之后才进宫去。 至于为何要回府一阵…… “圣上设宴要晚些,他们去了酒楼,我闲着无事,便想着先回来见见你。”宗肆侧目看着她道,“这一月有余,只远远瞧过你一眼,有些思念你。” 宁芙不说话了。 两人无声走着,他的手心却越来越热,她有预感,一会儿要发生什么了。 宁芙不由仰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是毫不遮掩的灼热,下人眼中,此刻的世子依旧是冷静自持,可宁芙却知晓眼下完全不是那回事。 那时出府前,他让她等他回来。 其实是何意思,也极明显。 待到了景华居,宁芙便被宗肆从身后抱住了,到这时候,男人的急不可耐,便更明显了。 宗肆的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温热而又带了些攻击型,却说男子是天生就会做这事的,他的手也握住了她的腰,一不小心就会进了禁地。 “世子。”宁芙伸手挡了他一下,倒并非为了拒绝他,只是上一世,她也没经历过这般多的吻,有些许不习惯。 “阿芙,好阿芙,别怕。”宗肆沉声道,“我是你夫君,别怕。” 他是她的夫君,是要陪她白头偕老之人。 宗肆这一余月,若是有空,便是在惦记她未彻底拒绝他这事,是以时常夜间燥热难耐。 不过身边其余人聊起溢香楼花魁时,他却是嗤之以鼻,他身边有更好的,对花魁生不出半分兴致。 今日回府,他本想不声张,直接回景华居,奈何正好碰上了宣王妃,便被她拉着问了些话。 宗肆自然是半分交谈的闲情逸致都无,心思全在宁芙身上,好在她一出现,母妃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世子先沐浴吧。”宁芙道。 “沐浴之后呢?”宗肆抱着她未放手。 宁芙抬头看了看他,见他外表又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见她不语,又问一遍:“阿芙,之后如何?” 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分明是有意调戏她,可倒是装得正经,她也生出笑意,道:“世子再逗我,我便找别人去。” “找别人?那也得有人敢来跟我抢。”宗肆亲了亲她,道,“你是我的。” 宁芙推推他,道:“去沐浴。” 宗肆放开了她,沉声吩咐人备水,他本也没有直接同她做什么的打算,既是成亲后的第一次,他也须给她留个好印象。 冬珠进来准备了花瓣,见自家姑娘坐着看书,姑爷则在她身旁替她剥了个果子。 “这一月在府上如何?”冬珠听见姑爷问道。 他这一问,自家姑娘便蹙了下眉,道:“前些时日,我想在景华居门口开一块地,种些花草,先前管事的那个侍女,非要拦着,说景华居的风水都是看好了的,得等你回府,问过你才行。” 宗肆道:“你要是想,还有人能拦你?” “毕竟是你的人,眼下我初来乍到,自然还是得给几分面子。而这小事,闹到母妃那去,也不合适。”宁芙是活过一世的,自己上一世种花种草无人提及,显然这风水不风水的,影响不大。 “你是景华居的主子,一切事宜你说了算,我主外,后院便是你的,我的意见都不如你的重要。”宗肆又看向冬珠,道,“院里的人,都撤了,不必再让人过来伺候。” 宁芙的脸色,便红了几分。 冬珠看了一眼自家姑娘,低声道:“是。” 说罢起身替主子关了门。 宗肆起身去了盥室,宁芙听着那水声,便看不下去那书了,不一会儿,便听见有脚步声走来,下一刻,男人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将她打横抱起。 男人的发尾也有些湿了,触碰到她的脸颊,有些痒,酥酥麻麻的。 宗肆只觉得自己这妻子,轻飘飘的,便是抱着,也不吃力,他稍稍一松手,宁芙便抱紧了他。 宁芙瞪了他一眼,他这是闷着坏。 宗肆将她轻轻丢在床上,随后覆身下来,一边轻轻的吻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一边伸手解去自己的衣物。 这是他的妻子。 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会儿瞧他瞧得太清楚,宁芙莫名有些发怵,道:“要不等世子晚上回来再……” “等不了。”宗肆无情地说道。 且晚上回来,那算晚上的,他也并非下午做了,晚上就放过她,她太低估他了。 初时,宗肆倒有几分拘谨,可男子在这事上,本就占尽优势,那对她的占有欲,早早就胜过了那几分拘束。 便是耳根子红了,也妨碍不了他此刻的从容,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宁芙却是小心翼翼地咬着唇,此时不敢发出半点教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那玉蕊含怯,却教男人神魂颠倒,教人难以自持。 宗肆握过她的手,不让她的手,挡在他的胸膛前。 “阿芙,别咬着嘴唇。”见她嘴唇都红了,他在她耳边安抚道,“不会有人知晓,且你我是夫妻,哪对夫妻不会如此?” 宁芙在心中暗暗吐槽道,可这是大白天啊。 何况,这晃晃荡荡的床栏,外头想不听见都难,无非是装傻充愣,当做不知道罢了。 “不许很久。”宁芙道。 “好。”宗肆吻了吻她,同她保证道。 不过男子此时的话,显然是不可信的。 到那阳光浅去,宗肆才起身穿了衣物,准备入宫。 宁芙却是动也不想动了。 “等我晚上回来。”宗肆弯腰下来亲了亲她。 宁芙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她困了,却是未反应过来,这句晚上等他回来,是何意。 宗肆出了景华居,见冬珠和冬雪在闲谈。 “世子。”冬珠率先发现了他。 “阿芙困了,不必去打扰她,谁来找她,都如此告知,如若有人非要见她,就说是我吩咐的。”宗肆淡淡道。 “世子爷为人好冷淡。”冬雪在他走后,同冬珠道。 “对咱姑娘可不冷淡。”冬珠道,世子爷私下与在外边,那是两个人。 第181章 宫中回府 宗肆入宫时,已是最晚的那批。 孟澈不由打趣道:“世子这成了亲,倒是不同了。” 宗肆于位置上坐下,倒是并未否认。 孟泽看过去一眼,不悦的抿了下唇,随后便也是一副含笑模样:“这殿试结束,三表哥也能好生休息一阵了。” “却也未必。”孟澈笑意明显了几分,道,“这殿试结果未出,这事便未安定,无人知晓还会不会出些幺蛾子。” 孟泽冷笑了声,道:“四哥这是何意?” 孟澈道:“我不过随口一提,倒是六弟你,反应如此激烈做什么?” “四皇兄,我还是劝你,不要在这事上,动什么歪心思。”孟泽却是忽地冷静了下来,转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宗肆想起那日接走张珩之人,一时若有所思。 那日接走张珩的,宗肆曾见过一次,分明是敬文帝身边的近臣,能差遣这近臣的,自然不会是孟泽。 敬文帝,也绝非是这般粗心大意,会露出马脚之人,这显然是其故意为之,为的便是警告有意针对孟泽的人。 按理说,敬文帝办这事,不该如此将护孟泽置于明面之上,而既然如此不遮不掩,恐怕是已做好了立孟泽为太子的打算。 至于敬文帝的身体,为其看病的“慕神医”是最清楚的。 宗肆冷冷的勾了一下嘴唇。 正值此时,敬文帝到了,两人目光短暂对视须臾。 宗肆率先起身行礼,淡淡道:“吾皇万岁。” 敬文帝却是莫名感受到了几分挑衅,心中一时生出怒火来,是暗讽他命不久矣?他恨不能砍了他,灭了宣王府,可为了社稷,为了储君,他不能如此。 纵然他是皇帝,他也不能随心所欲,自古以来的君王,都是如此。 敬文帝渐渐按下心中的怒火,和蔼笑道:“这一回殿试,辛苦众爱卿了,大燕有你们在,有你们付出,是大燕之幸啊,叫朕感激不尽。” 他今日的气色还算好,慕神医侍奉在他身侧,只是却是未待多久,便被慕神医以需要用药为借口,请了回去。 “这人一旦年纪大,便是如此,一点小毛病,都得十分注意。”敬文帝叹了口气道,“便是想陪爱卿们多待片刻,神医也不允许。” 如今敬文帝,对慕神医的话,几乎是言听必从。 “圣上该保重龙体才是。”众臣道。 随着敬文帝离开,这宴席,也渐渐热闹起来,宗肆未待多久,便率先出了宫。 正巧孟泽也无意再待下去,两人在宫门撞上。 孟泽光是想到,宗肆如此急着回府,是因为想回去睡宁芙,心中便生出不悦来,那日他们成亲,他连婚宴都未结束,便匆匆告辞了。 宁芙成了他心中,一根不长也不短的刺,每每想到,都极其不甘心,试问他有哪一点比不上宗肆?日后他会是太子,会是皇帝,可惜此时他不得不受制于他,无法去争阿芙。 总有一日,他会让宗肆死,会让阿芙回到他身边,会让她求着自己要了她,会让她把宗肆抛之脑后。 “一起?”孟泽含笑邀请道。 “有事?”宗肆却是反问了一句。 “不过想与三表哥叙叙旧。”孟泽道,顺带试试他对殿试这事的态度。 宗肆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了,阿芙还等着我回去。” 孟泽便笑不出来了,他提及宁芙,自然是有意的,只是不知是否是在点他,宁芙被绑架一事与他有关。 宗肆却是未再理会他,骑马离去。 孟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心慌来,随后又冷静下来,他若想得到想要的权势,离不开自己,两人便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即便是知晓宁芙被绑之事,宗肆也定然会将这事放在心里。 毕竟女人如何比得过权势。 孟泽捂着还隐隐发疼的胸口,冷笑了声。 根据慕神医的消息,父王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很快就要立太子了,无论如何,这一仗,他赢定了。 却说宗肆回府时,宁芙已经醒了。 她坐在外间的塌上,蜷缩着腿在看书,听到冬珠喊了一句“姑爷”,才抬头朝他看去。 宁芙的眼睛,如醴泉般干净,灿若星辰。 “夜间看什么书?伤眼睛。”宗肆走上前道。 宁芙道:“等世子回来,太过无聊,便想着看看书打发打发时辰。” 宗肆心下一动,反而道:“等我回来?” 宁芙点点头,白日里没时间过问他殿试一事,她想等他回府后,好好谈谈的。 不过这一句,却也不知如何就勾起他的欲望了,宗肆将她抱起,又是良久春榻摇曳,女子娇吟阵阵,春光无边。 宗肆试了试宁芙在上,便越发肯定,上一世的自己,并非腰腹不行,单纯是喜欢如此。 腰虽受过伤,可早已恢复得差不多,并不影响。 宁芙道:“累。” 宗肆哄着她坚持了一阵,后来她无论如何也不干了,他只得接过这出力的活。 第182章 欢愉之事 宁芙看着身上专心致志的男人,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都这么久了,也不累么? 她却是已然累到不行了。 “好累。”她紧紧抱着宗肆的脖子,故意娇声讨饶道,“世子,好了么?” 宗肆眼神闪烁,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嘴唇,道:“唤我郎君,可好?” 宁芙瞪他一眼,在这事上以此要挟她,未免太不君子。 只是此刻在宗肆看来,却是春光含情,似在撒娇,只惹得他越发怜爱,他道:“你喊了郎君,以后什么都依你。” 宁芙可不信这时的男人,道:“你会骗我。” 宗肆不由在心中笑了笑,阿芙倒是了解他,面上言辞恳切,正色道:“怎么会?我从不欺骗阿芙。”但床笫之事得例外。 宁芙见状,信了几分,可依旧是有些将信将疑,沉思了须臾,到底是喊道:“郎君。” 然后她便感觉宗肆愈发激动了些,目光也幽深了些,似乎是动情非常。 宁芙感觉自己要被骗了。 宗肆低声在她耳边道:“好阿芙。” 但可没有半点放过她的意思。 待那春色渐消,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宁芙累得一动也不想动,宗肆抱着她去洗漱了一番,再回来,她忍不住道:“世子实非君子。” “嗯。”他堂而皇之的应下,“不当君子,当你夫君就够了” 夫妻之间,当什么君子,他不在意那些虚名。 宁芙都要替他的厚脸皮脸红,索性转过身不理他,宗肆却在她身后抱住他,道:“阿芙。” 见她不语,他垂眸,认错道:“今日是我不好。” “世子可没有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宁芙很是了解他道。 这却惹得男人低笑一声,抱她抱得越发紧了,他认真道:“我喜欢与你亲近,与你亲近时,你完完全全属于我。” 宗肆少年时,从不觉得有人能同他亲近到这种地步,也想象不了,有人能日日夜夜霸占他的床,他以为的夫妻,除了履行夫妻之事外,不会同塌而眠。 眼下,他却只想与她一起,想时时刻刻黏着她。 宁芙若是想取他性命,那大抵很简单,只是真有这种情形,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夜深了,休息吧。”宁芙沉默片刻,也随他抱着了,也不知宗肆这装纯示好的本事,是从哪学来的,分明是一眼可见的装,但宁芙就是生不起气来。 “不聊聊殿试的事?”宗肆却道。 宁芙顿了顿,道:“我将上一世大致的殿试题目,给了孟渊。” 孟渊定然会想法子,将这些题,送到孟泽亲近的人府上。 宗肆道:“张珩之事,圣上知晓。” 宁芙心中难免震惊,可旋即又冷静下来,她原以为,敬文帝在此等公平正义之事上,必然是极在乎的,可眼下他病重,适合的皇储人选,又只有孟泽,自然要替孟泽铺路。 公平正义,与江山社稷比之,便不值一提了。 当年敬文帝为了江山,能杀人无数,反对自己之人,一一肃清,后来只是他当上了皇帝,才掩饰了本性,可骨子里还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如今又是皇储之争,是以敬文帝在殿试之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孟泽将自己人安插进朝堂。 “这事圣上恐怕会轻拿轻放。”宁芙道,即便查出是孟泽,敬文帝也会想法子保住孟泽。 宗肆道:“试一试圣上的态度也好,静观其变就是,倒是你,不要再插手此事。” 宁芙想了想,说:“圣上这是打算立储了吧?” “嗯,不过却也不是坏事。”宗肆道。 宁芙不语,孟澈已无即位的可能,不论是孟泽,还是孟渊当了皇帝,与宗肆而言,都是有利的,他的权力,不会受到半分影响。 只是宁芙恨孟泽,她心中不愿孟泽坐上那个位置,即便他是个傀儡皇帝,这一辈子还不是衣食无忧。 “我与孟泽,也不会是一路人。”宗肆道,“别多想,我与你才是一路的,无论发生任何事,我只考虑你。” 宁芙不由一顿。 宗肆将她身子翻过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沉声道:“阿芙,我是你的郎君,我便会永远护着你,荣华权势我纵然想要,可没有一样能比得过你。” 他上一辈子所作所为,让她有所顾忌,他不介意一便又一遍告诉她,总有一日,她会对这一点,毫不怀疑。 “好。”宁芙迟疑了片刻,在被他握住手时,还是选择不说煞风景的话。 待到放榜时,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京中同庆,宣王妃带着宁芙,也一同去街上瞧了瞧那状元郎,带着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的俊俏。 那状元郎无意中瞧过来一眼,宁芙只觉得有些许眼熟,便多看了两眼。 宗凝笑盈盈道:“嫂嫂你要是再看,三哥可要嫉妒人家了。” 宁芙并未同她解释,自己多看了眼这状元郎的缘由,在男子骑马路过时,盯着他若有所思。 她确信上一世见过他,只是想不起在哪,这般俊俏的公子,还是让人过目难忘的,是以印象深刻。 只是不知是在何种场合下见过,因为刺杀宗肆的孙政,她也觉得眼熟,一时心中难免提防几分。 宁芙若有所思,再抬头时,便看见了眯了眯眼睛的陆行之,他的视线在那状元郎身上,也多瞧了两眼。 神色似乎有点冷。 宁芙顿了顿,若非他已经定下亲事,一时间宁芙都要觉得他是占有欲发作了。 陆行之再朝她看来时,宁芙只朝他得体一笑。 很快,陆行之的身边,跟上来了水莹,她兴高采烈地跟他说着什么,男人侧目倾听。 之后便带着水莹扬长而去了。 宗凝道:“陆公子和那女子,过几日便要回陆公子一趟,回去成亲,再之后,陆公子会留在合县历练,回京之后便能高升了。” 合县,却也是靠近关外的。 宁芙心中,却是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正好是这个接近关外的位置,不知是否与兄长之事有关。 宁芙却是来不及细想这事,当日这殿试,出了大状况,出题的老师张珩,发现被人暗杀,身首异处。 上一世,张珩是未死的。 宁芙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动手之人,也察觉到了敬文帝对孟泽的偏袒,想将这事闹大。 会有这心思的,也就只有孟澈了。 第183章 张珩死因(1) 大燕自建国以来,都未出过殿试后,阅卷之人死于非命这事,一时朝中动荡。 但却有人,有意将此事压了下来,是以张珩之死,并未流传开来。 宁芙问宗肆道:“压下此事的,可是圣上?” “圣上心思敏锐多疑,自然能猜到杀张珩之事,要么是冲孟泽来,要么是孟泽为之,无论真相为何,他都要保下孟泽。”宗肆道。 宁芙不语,若说是孟泽杀了张珩,以绝后患,却也未必不可能,只要张珩活着一天,那孟泽的把柄,便握在他人手中一天。 他对卫霄,不就是如此么。 只是宁芙不信张珩在见到卫霄死后,还能如此不防备,她道:“上一世,张珩没死。” 两人这会儿在宗肆的书房之中,男人却是不愿将时间浪费在他人身上,道:“圣上要保下孟泽,结果便注定了,这事你我便不必再掺和。” 即便是孟渊所为,他与敬文帝直接对上,于他而言,都并非坏事。 宁芙也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宗肆分明相当这得利的渔人,一时也不再言语。 “听说那日,阿芙很喜欢那状元郎?”宗肆忽然问道。 宁芙蹙了下眉,道:“我不过是觉得他眼熟,多看了他几眼罢了,世子连这小醋也吃么。” 宗肆看着她,淡淡道:“我就是吃了。” 理直气壮的。 宁芙却莫名想起了陆行之,他那日的神色,与此时的宗肆,倒是有些想像,这让她有片刻失神。 这却像是在回味。 宗肆眯了下眼睛,之后却是稍稍敛眉:“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如别人,你同我说,我可以改。” 宁芙回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乱吃飞醋。” “那吃你?”他沉声道。 “宗三郎,光天化日之下,你的侍从还在门口,给我注意影响。”宁芙瞪他,他以前可从不这样的,而都喊宗三郎了,态度已是很严肃的了。 宗肆清冷的神色间,那笑意便藏不住了,他不是同她调情,他是真想吃她,不过他也很喜欢她生气时的生动模样,也喜欢她管着他。 她管着自己时,好似自己属于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感。 这男人一动歪心思,那便是抱着得逞的心态的,今日宁芙与他在书房中未发生什么,几日之后,那书房外的侍从早早被支走了,分明是有备而来,到底是被他给得逞了。 两人还未分开,冬珠就来敲门了,道:“世子妃,凝姑娘来找你玩了。” 宁芙一时紧张,不由抱紧了他,连带着身子也紧绷了几分,宗肆闷哼了一声,一边顺着宁芙的背,安抚她,一边沉声道:“阿芙方才走了。” 他说着,也不顾及外头有人,低下头来吻了吻她。 宁芙一动不动,门外的冬珠道:“凝姑娘,世子妃这会儿走了,约莫是去王妃那了。” “我刚从母妃那回来,并没有瞧见嫂嫂。”宗凝有些纳闷道,走近道,“三哥,我可以进来吗?” “在忙。”宗肆冷淡道。 “在忙什么?” “事关国公府的前程。”宗肆沉声道,为了子嗣,可不就是事关国公府前程么? 宗凝只好回去了,哪能想到,兄长这声音是清清冷冷的,这会儿却是掐着宁芙的腰,行着那白日宣淫之事。 只那当事人宁四姑娘,觉得他装,不过这会儿,却是抱着他不敢放手,生怕自己给摔了。 却说宗肆算得上个好学生,也未有过几次,他替宁芙穿衣物时,已经极为熟稔了。 宁芙的脸还是红红的,不过却并非因为害羞,而是体力不支。 “明日得带你晨练。”宗肆却又想到,她的骑射,也许上一世,自己会教她,也未必没有让她强身健体的私心。 宁芙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在宗肆看来,却是眉目含情,极为娇艳。 “世子还是多去于忙公事吧。”宁芙近日,日日困乏,不想太陪他闹腾了。 “近日公事不多,多陪陪你不好么?”宗肆反问,沉吟片刻,又道,“何况如今我以为,既然成了亲,还是得多分些精力回府,再有权势,无人分享,也是种悲哀。” 宁芙一时未有言语,宗肆抱着她又亲了会儿,忽听他道:“听闻灼耀,是你给你日后的夫婿的。” 她顿了顿,神色间有几分不自然。 “不管在谁那,阿芙如今,也该替我要回来了。”宗肆是见不得属于自己的物件,被他人染指,便是曾经的自己也不行。 且一定,要宁芙自己去取。 “张珩的事,世子完全未跟进了?”宁芙只好转移话题道。 “这事便是我不跟进,也会有人想方设法让我知晓。”宗肆道,“当初将灼耀送给陆行之,当时阿芙是何想法,已经看上他了?” 宁芙不语。 “因为他那张脸看上他,还是因他的性子?”宗肆反问道。 这问题,陆行之也曾问过。 宁芙看了看宗肆,他如今的姿态,可没有当初娶她时,是为了她的目的而配合她,全然是一副正夫的态度。 “不是因为脸,长得俊俏的公子,数不胜数。”宁芙道,“当时是因为他对我好,是以曾考虑过他。” 宗肆沉默了须臾,道:“日后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却说宗肆这日一大早,便受到了敬文帝的召见。 待他入宫时,正好与那状元郎撞上,后者朝他恭敬躬身道:“世子。” 宗肆朝他冷淡颔首,之后去了养心殿,孟泽与孟澈已早早就来了,敬文帝此刻正值勃然大怒之时,道:“殿试命官死于京城,你们二人还在这互相推脱责任,朕怎么生出你们这般没出息的儿子!” 孟泽讨好道:“父皇息怒,儿臣定然会替张大人讨回公道。” 孟澈也道:“父皇,您的龙体为重,是儿臣不对,儿臣认错。” 慕神医搀扶着敬文帝,不言不语,只在看到宗肆时,朝他淡淡看来一眼,之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 敬文帝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时竟让人看出几分老态龙钟之感。 “圣上。”宗肆上前道。 孟澈和孟泽,也看过来一眼。 “三郎来了,瞧瞧这让我不省心的两个没出息的。”敬文帝叹气道,抬头示意人离去,这便是让人先走,他与宗肆,有事单独聊。 “姑父该保重身体才是。”宗肆淡淡道,脸上的恭敬,倒真像那么回事。 “宫中局势,我如何省的下心。”敬文帝道,“便是立储,也让我心有顾忌,只是却也不得不立了。” 第184章 张珩之死(2) 敬文帝在宣王府面前,也不止一回透露过立储这事。 宣王府支持孟泽不说,即便有二心,但只要孟泽当了太子,这个定数一落,王府便会全然倒向孟泽,毕竟这个位置,离登上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支持他人,那便有篡位之嫌,王府如何会冒这个险,只要兵权在手,保住孟泽,那是从龙之功,远比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得简单。 不论是宣王,亦或是宗肆,都不会拿王府的前程来冒险。 敬文帝道:“立储之事上,还须王府坐镇。” 宗肆不动声色道:“圣上安心便是。” “这背后搅局的,可不止是老四。”敬文帝似笑非笑道,“总有狼子野心之人,藏得极好啊,教我也难以置信。” 那老三孟渊,却也未必是个省油的灯,不过还须试一试。 宗肆神色未变,似乎并未去揣度敬文帝的深意,对他口中“狼子野心”之人,似乎并不在意。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敬文帝有些疲乏的摆了摆手。 待宗肆出了养心殿,脸色才沉了下来。 张珩之死,恐怕并非那般简单,也许是敬文帝对孟渊的试探。而将此事告诉自己,无疑也是在试探,宣王府与孟渊,有无牵连。 而敬文帝明显也不怕他与孟渊有牵连,便是有,他也笃定一旦立了孟泽为太子,宣王府分得清孰轻孰重。 宗肆若是将消息告知了孟渊,那便坐实了孟渊不简单。 这事事发突然,宗肆不好轻易妄动,而孟渊当日下午,也回了京。 孟渊带了个女子,那女子衣衫褴褛,骨瘦嶙峋,显然流浪已久。 敬文帝皱眉道:“这是何人?” 孟渊道:“卫霄卫大人的死,恐怕并不简单。儿臣在潮州这阵,无意中听闻这女子说到卫霄之死,说是卫大人并非是醉酒溺亡,反而清醒非常,儿臣便顺带查了查,那日卫大人去见了张珩,而张珩府中,那日多了不少生面孔。” 敬文帝扫了一眼女人,道:“你如何证明,卫大人不是醉酒溺亡?” 女子磕了个头,有些紧张地说道:“那日卫大人紧紧扒着河岸许久,若是喝醉了,不会有这般力气,且卫大人也向我求救,意识也清醒,只是民女饿了许久,已无力气再救他,卫大人头上,有他人重伤的痕迹。” 孟泽脸色微变。 敬文帝看了他一眼,随后淡笑了两声:“如此说来,卫霄倒是死于他人之手,而伪造成意外了?” 孟澈疑惑道:“卫大人不是奉旨去治水,当时三哥失踪,如何还有心思去见张珩?莫不是怕有人差遣他去的,不久之后,张珩便来了京城,也不知与卫霄之死,有没有联系。后来不久,张珩便被选为今年殿试的出题之人……” 敬文帝揉了揉额头,压抑着怒火道:“查。” 却说卫霄去找张珩,只是听了一道假圣旨的口谕罢了,以为是敬文帝要让他去找的人,如今卫霄已死,死无对证,这只要查明其中部分,脏水便只能落到孟泽身上。 孟泽也心知不妙,自己除去卫霄,不过是他以自己劫持宁芙的事,要挟自己,哪知会与后续张珩之事,牵连到一起。 这若是在张珩之事上,查出些什么,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而孟澈如何会在这样好的机会之中,放过自己。 当夜,孟泽便悄悄去见了敬文帝,将卫霄之死,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混账!”敬文帝一耳光扇了过去,怒目圆睁道,“国公府的女君,你也敢动这般心思,还被宗肆给察觉了,若非王府与你算是一路的,你以为能逃过这一劫?” 孟泽跪着一动也不敢动:“儿臣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羽翼未丰,就去惦记不该惦记的。”孟泽道,“便是我想要宁四,眼下也并非是好时机,是我沉不住气。” 敬文帝看了他一眼,朝堂之争,本就不择手段,于敬文帝而言,只要不是叛国,用再脏的手段,也无可厚非。 可前提便是得这掌控之中。 孟泽这番话,还算让他满意,比起虚伪的说自己不该动宁四,倒不如如实将自己的野心道来。 人非圣贤,谁没有私心? 是以惦记一个女子,只要有能力占有她,便并非错事,错的只有能力不够。 “父皇,张珩之死,却与儿臣无关。”孟泽发誓道,“他是父皇提醒儿臣用他,儿臣如何会生出弄死他的打算。” 孟泽也是算准了,敬文帝偏向自己,是以才敢来他面前求情,“四哥若是查到半分蛛丝马迹,定然会往儿臣身上推,儿臣如今……寝食难安。” “那你以为,张珩之死,是谁做的?”敬文帝反问道。 “儿臣不敢胡乱揣测。”孟泽虽说的孟澈,可也知孟澈那态度,并无半分心虚,不会是他做的。 敬文帝却未再多言。 接连几日,人心惶惶。 孟澈很快便从殿试成绩的名单中,发现了可疑之处,其中有不少都是孟泽一派的,并且张珩给的成绩,却也都不低。 孟澈不由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孟泽,竟大胆到了这种地步,道:“去他们府上搜。” 这一搜,竟搜出了相关试题来,能安插个出题人进去,倒不算意外,可能得泄题,那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却说这些试题,为何能出现在各府,那就是孟渊的功劳了,而这些题的来源,便是宁芙这个活过一世之人,靠记忆力写下来的,之后由杳杳交给了孟渊。 而此时,孟澈心不由往下一沉,若孟泽有这个能力,那这个对手,可不简单。 孟澈当下就进了宫,将这些证据,交给了敬文帝。 连敬文帝,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六弟真有些手段。”孟澈道,“儿臣搜到这泄题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孟泽则是一脸懵,忙道:“父皇,这事如何会是儿臣做的,若是儿臣做的,待他们考完,早就将这罪证销毁了,如何会等着人去搜,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儿臣。” 孟澈道:“父皇,人证物证并获,卫大人之死,与张珩之死,向来都是六弟为了不留把柄,而除去的。” 第185章 张珩之死(3) 孟泽气愤道:“四哥,你莫要在这含血喷人。” “四弟,这证据在这摆着,如何是含血喷人?”孟澈如今能压他一头,心情自然畅快,道,“我不看证据,难道听你的一面之词?谁知你是不是狡辩。” “你——”孟泽冷冷的正要质问他,便听敬文帝对孟渊道。 “老三,你如何看?” 敬文帝看着孟渊,似乎是很相信,这个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儿子。 孟渊回视着他,却是好一会儿未开口,右手轻轻摩挲着拐杖,这新拐杖,是婧成给他做的,上边还有浅浅的檀香味。 靖成说,忧心他日日难以入眠,檀?香具有稳定心神的功效,因此给他换了这檀木的拐杖。 孟渊却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对劲。 “老三?”敬文帝却是催促道。 “卫大人与张珩之死,若说是六弟所为,逻辑自是顺的,六弟借着父皇让卫霄奉密旨去治水的机会,让他前去寻张珩,而为了此事不暴露,又除去了卫霄。而张珩偏偏又死在殿试成绩出来之后,自然六弟也有斩草除根之嫌。”孟渊没什么表情道。 “三哥,连你也这般误会我?”孟泽有些难以置信道。 孟渊却是并未理会,而是继续道:“不过,儿臣也认可六弟所言,若是他干的,又怎会还留着那泄题,是以有人陷害六弟,也并非无可能。” 敬文帝似笑非笑道:“若是那些人,想以此威胁老六,才刻意留着这泄题,也并非无可能。” 孟澈又道:“父皇,卫大人与三哥出京前一阵,与六弟见面便颇为频繁,其中必定有蹊跷。” 这般机会难得,孟澈自然是不死不休的态度。 孟泽下跪,求道:“请父皇明查此事。” 敬文帝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此刻似有意晾着孟泽,对孟渊道:“这事就交由你去查,父皇相信你,这事你能公事公办。” 这却是将孟泽与孟澈,都打压了一番,二人神色各异,却是都不敢出声替自己说话。 孟渊握着拐杖的手,用力了几分,蹙了下眉,道:“儿臣遵旨。” 既要查这事,孟渊的行踪,自然也被监察了起来,孟澈与孟泽,更是失了与他见面的可能。 每日孟渊唯一要做的,便是进宫同敬文帝交代查案的进度。 敬文帝的身子,已不如前一阵,便是下一局棋,都会瞌睡。 “父皇老了,渐渐也看不得老四和老六争个你死我活。”敬文帝这日,有些恍惚地说道,“可惜朕没有一个让朕满意的儿子,真是让朕遗憾了一辈子。” 孟渊在这类事情上,一向不爱发表看法,是以并未言语。 “如若你未落下这一身残疾,该有多好。”敬文帝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一句。 孟渊心中冷了下去,面上却不显半分。 君王代表一国之君,历朝历代,都未有过残疾的君王,既不体面,也易被他国看轻,已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规矩,早晚会有人打破。 “老三,你可莫叫朕失望。”敬文帝抬眼看着他道。 “儿臣定会明察秋毫,给父皇一个交代。”孟渊道。 与此同时,宁芙也在沉思起近日发生的事来。 “张珩之死,我原以为是孟澈所为,眼下看来,更像是圣上的手笔。”宁芙思索着这事,一来,敬文帝是为了替孟泽除去后顾之忧,二来,恐怕就是对孟渊的试探了。 敬文帝何其敏锐,也不知晓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孟渊的。 若是孟渊,非将凶手指向孟泽,那便说明他有意扳倒孟泽,其心便也暴露了,而敬文帝必然也会替孟泽,折去他的羽翼。 而如今宣王府,又无法轻举妄动,敬文帝向宗肆有意无意透露,便是早已算计好了。 “三殿下是谨慎之人,如今走一步看一步,不必过于忧心。”宗肆道。 宁芙点点头。 恰巧此刻宗凝前来,手里端着新鲜的糕点,明媚笑道:“三哥,嫂嫂,我来给你们送糕点。” “今日可是有客人来府上?”宁芙看了一眼,若是客人并非长辈,她是无须去应酬的,而这些糕点,明显又是用于应付客人的。 “那状元郎,来府上拜访了。”宗凝道。 宁芙顿了顿,而宗肆看了宁芙一眼。 “李秋生之父,早年在父亲手下担过值,是以受了其父托付,来府上拜访。”李秋生便是那状元郎的名字,宗凝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李秋生是凉州人,宁大人曾在凉州任职过,嫂嫂怪不得觉得他眼熟。” 宁芙却是猛地一顿,只觉得记忆突然涌来,自己曾去凉州找过父亲,而父亲与当地刺史见面时,宁芙与李秋生,曾短暂见过一面。 这却不是重点,重点是凉州之人,无一不认识外祖母,自然也是认得婧成的。 宁芙只觉得一股冷意,自后背升到了天灵感,后背发凉。若是敬文帝怀疑孟渊,那么婧成可就危险了。 “郎君,劳烦你邀请我父亲,来王府一趟。”宁芙稳住心神道。 “怎么了?”宗肆不由问道。 “李秋生,认识婧成。”宁芙道。 …… 不过宁芙还未等到宁真远,先等到了陆行之。 宗肆倒也未阻止他见宁芙,不过他同宁芙一起。 “陆大人。”宁芙客气喊道。 “我是来归还灼耀的。”陆行之平静道,“灼耀本就是送给喜欢的男子的,如今留在我这,并不合适。” 他说着,看了一眼宗肆,男人脖子上,有细细的抓痕,显然是被女子抓的。 宗肆淡淡看着他。 这是无声的警告,他对宁芙的占有欲,一览无余。 陆行之不由扯了下嘴角,却是什么也未说,而是将灼耀递给宁芙。 宁芙接过,道:“听闻陆公子要去合县了。” “嗯,如四姑娘所说那般,我该去做自己的人生。”陆行之似是自嘲道,“成家立业,步步高升。” 宁芙感觉后背,被宗肆瞧得如坐针毡,可还是与他多说了两句,道,“望平安。” 想了想,又道,“陆公子在凉州剿匪过,可认识李秋生?” “见过几回,他曾对婧成有意。”这却也是陆行之来的目的,上一次相见,人多眼杂,不适合提及。 平日里,也不便来王府,今日则是借着即将出京,告别的由头。 宁芙神色微变,若是李秋生曾经喜欢婧成,那对婧成,便是极其了解的。 眼下将婧成送走,却是不太可能,敬文帝既然怀疑孟渊,那么孟渊身边之人,哪怕是慕神医,也会被怀疑。 宁芙心中生出一个主意来。 不如借着敬文帝对孟渊的试探,顺势而为,让婧成再假死一次。 没有人会对一个死人,再次起疑。 第186章 张珩之死(4) 宁芙又不禁想到了难处,婧成如何“死在”敬文帝眼皮子底下,也是个难题。 而她要去找婧成,恐怕也不容易,茶庄附近,如今定然有敬文帝的眼线,她如今是绝不能去找婧成的。 宁芙想到了李秋生。 如今李秋生与孟泽虽颇为亲近,日后定然是孟泽之人,但如今他在朝堂之上,根基不深,如今这些弯弯绕绕,他未必清楚。 李秋生若是察觉婧成在京中,肯定会前去看看,自己给婧成的消息,要是能通过他,神不知鬼不觉送进茶庄,那就好了。 宁芙正想着,忽听陆行之道:“四姑娘,我先告辞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幽深,似乎透过她,在回忆什么,他无悲无喜,似乎像是一个局外人。 宁芙脑中闪过一抹思绪来,可是却什么也未抓住,她在宗肆的注视之下,点了点头,道:“陆大人一路走好。” 陆行之看着她,她一直是个好姑娘,成亲了之后,便与谁都保持着距离,而上一世,他居然以为她与孟泽,不清不楚。 “我记得,四姑娘曾因银梨木对我的身份,起疑过。”陆行之看着她道。 宁芙那时,因为银梨木之事,怀疑过他是宗肆,是以喊过他郎君。 只是他在这时提起,宁芙不知他是否是在替自己试宗肆。 宗肆果然不悦地淡道:“陆大人不是还有事?我送陆大人。” 陆行之并未拒绝。 两人走远后,陆行之才道:“照顾好她。” “我是阿芙的夫君,这事轮不到陆公子操心。”宗肆淡淡道,“日后陆大人在她跟前,也不必同她说起上一世。” 陆行之勾起嘴角,却平静道:“怕她知晓了我的身份,抢走她?” 宗肆扫了他一眼,道:“你抢不走她。” “世子未说错,我抢不走她。”陆行之沉默了须臾,苦笑道,“她怕是恨我都来不及,我与你,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宁芙感受过这一世宗肆的好,可上一世的宗肆,在她看来,是个坏郎君。 陆行之又道:“那时她将灼耀送我,我恨不得将她拉到身前质问,灼耀也是能随便送的?我同世子一样,在这方面,是小心眼之人。其实我连世子也不愿意给,不过……还是由世子保管较为妥当。” 宗肆微微颔首,并不愿意听他们的曾经。 陆行之也未再久留,他虽高兴他们恩爱,却也不愿亲眼看见,这总会让他想起上一世,其实他们也并非没有恩爱缱绻过。 教阿芙骑射那阵子,他也曾短暂幸福过,那是他人生之中,最有耐心的一段时日。 陆行之又想起宁芙了,其实上一世的阿芙,才有过真正小女君的娇羞时候,她虚心请教他,拉着他的手撒娇说:夫君,我没听明白,你再教教我。” 宁芙道:“对别人我不敢这样厚脸皮的,但你是我夫君,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晚上欺负我,我都不说你,你也不能计较我学得慢,不然你再欺负我,我也要说你了。” 陆行之闭上眼,有些回忆太过美好,那时的阿芙也独一无二,唯有他才感受过宁芙最真心最热烈的时候,才越显得此刻凄凉。 而他要是死了,也不知会去向何处,也许会消弭于人间,化作一抹灰烬,渐渐的,所有人也会忘了他。 阿芙不会知晓,她心中最坏的夫君,曾在她身边也待了这样久。 不知道也好。 陆行之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清明,并未再逗留。 而另一边,宁芙已去了主殿,便看见了那状元郎,李秋生。 “世子夫人。”李秋生起身道,他曾在凉州,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宁芙笑道:“听闻李大人是凉州人,可有婚配?” “尚未。”李秋生道。 “李大人这般俊郎,女子该是趋之若鹜才是,怎会成亲这般晚?”宁芙好奇道。 李秋生顿了顿,道:“在下曾有过心仪之人,后来那人死了,在下一时还未走出来。” 死过一次,他又曾心仪过的,也只有婧成了。而若非自己是婧成的表姐,李秋生恐怕不会提及此事,毕竟康阳公主府,如今已经败落了,聪明人不会在与公主府的人,扯上关系。 宁芙扫了一眼喝过的杯盏,其中的茶叶,便是来自茶庄,其中的桂花茶,一向是婧成的最爱,恐怕这也让李秋生睹物思人了。 “王妃这桂花茶,出自何处?”不过片刻,李秋生果然问道。 宣王妃道:“这是在郊外的慕神医那买的。” 李秋生道:“原来如此。” 宁芙道:“李大人可要去茶庄?那正好将方子替我带去,慕神医如今在宫中难得回来,也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她说着,便吩咐冬珠去取了药方。 “慕神医繁忙,王府便请了宫中太医来给我看身子,这是求子嗣的方子,只是药材慕神医那齐全些,等慕神医回来,替我抓完药,会有人送来王府。”宁芙道。 送完陆行之的宗肆,正好回来,不由多看了宁芙一眼。 那写药方的纸,确实出自京中,且药方也并无问题,上边写的也的确只是药材,加之又是求子嗣问题,李秋生自然愿意卖宣王府一个人情。 “不过,王府差遣下人去,不也极为便利。”李秋生道。 宁芙道:“实不相瞒,这药材宫中都没有,定然是极其稀罕的了,叫浮生梦,世间恐怕只有一两支,我向慕神医求这等好东西,也怕旁人眼红,不想让人知晓,这浮生梦,在王府中。” 李秋生看了一眼药方,上边确实有一味药材,唤做浮生梦。 李秋生不用想便知,恐怕也有其他贵人,在求此物,是以王府不愿让人知晓,自己在争夺。 不过这事,你知我知,他不过替王府带一个药方,另外求浮生梦的,也不会知晓此事,即便知晓了,他也能说自己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人家记恨的,依旧只有王府,而不会怪到他身上。 可世子妃,却会实打实感激他,毕竟眼下,于世子妃而言,有个子嗣,极为重要,而世子对世子妃,可是上心得紧。 何况,世子妃是婧成的表妹,这一点,他已愿意帮忙。 “世子妃放心,不过是顺路,我替你将药方送去。”李秋生道。 宁芙便感激道:“多谢李大人了。” 宗肆在李秋生走后,才对宁芙道:“想要子嗣,你信那些方子,不如来求我。” 宁芙自然明白他的深意,方子再好,也还是需要他的“努力”,他才是那根源,只要他卖力,用不着这方子。 “原来还须求世子。”宁芙不禁道,“我还以为世子求之不得。” 宗肆缓声道:“自然是求之不得,是我未说对,是我该求阿芙多心疼心疼我。” 他神色未变,正正经经,带着惯有的清冷,只是眼中带着撩拨和笑意。 “男人一旦太主动了,可就让人没太多新鲜感了。”宁芙劝道,“世子还是不要太主动得好。” 宗肆看着她,道:“怎会找李秋生帮忙?” 尽管知晓他已经猜到了,宁芙还是解释道:“一来,李秋生看在你的面子上,会帮这个忙,二来,这药方没问题,太医前些时候也来过王府,即便出了意外,有人怀疑这方子,一时也找不到不对劲之处。三来,救婧成,需要他帮忙。” 宁芙从李秋生未娶,以及记得婧成喜欢桂花茶,都能判断,他对婧成情谊很深,否则又如何会记得这些细节。 要让他知晓婧成的存在,进一步判断他对婧成的态度,才方便他后续,对婧成施以援手。 …… 李秋生到茶庄时,老远就看见一个在挑着茶叶的女子,女子戴着面纱,坐姿端正,透着几分故人之姿。 那一刻,心跳飞快。 李秋生三步两步走到女人面前,对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飞快地低下了头,有几分心虚。 李秋生。 婧成已经很久未想起过他了,也从未对宁芙提起过他,人总是不会提起,自己干过的缺德事。 婧成刚到雍州那年,就听闻凉州李家有个貌美又聪明的公子,为人自视甚高,她便也想见上一见。 可惜当时凉州混乱,雍州也不服外祖母,两人见面,是在一同被匪人绑架之时,彼时婧成扮的是一位小儿郎,半点不敢透露自己是一位女君。 李秋生很是照顾她,他很聪明,后来带着她逃跑,而渐渐也知晓他厌恶康阳,曾因于宣王府相熟,被公主府打压过。 婧成只好夹着尾巴做人,可不敢说康阳是她祖母。 路不好走,李秋生背她,没东西吃,李秋生给她找,便是夜间冷,李秋生也会抱着她,给她温暖。 后来李家找到他们,婧成跟着回了李家,依旧夹着尾巴做人,那时李家发现了她是女君,将这事瞒了下来,而她可乖可乖了,李秋生质问她的身世,她编的一套一套的。 跟李秋生表示,自己绝不会骗他,一口一个哥哥的。 “你是女君,还让我抱着你睡?”李秋生皱眉。 “太冷了。”婧成狗腿地说,“在别人面前不这样。” 直到后来,康阳嚣张地来了李府,将她接走,连道谢,也是高高在上的,不过谢礼很厚重。 李秋生冷笑道:“原来是婧成姑娘。” 婧成之后,再也不敢在李秋生面前露脸,也不敢提他。 此刻,见到李秋生,婧成又不由夹起了尾巴。 而李秋生,也猜到了宁芙的目的,她在试探自己,对婧成的态度。 第187章 宁芙之计,婧成之心 婧成见李秋生不说话,一时心七上八下的,她若是真有尾巴,指不定这会儿,一时夹着,一时又摇一摇,同他示好。 她是有些怕李秋生的,也知李秋生并非是什么良善之辈,带着她从匪人手中逃出来后,起先也无数次想着将她丢下,只是婧成对他撒娇,眼泪汪汪的求他,他才每回都带着她。 对她好,也是相处有些时日之后的事了。 婧成低声道:“公子来茶庄,有何目的?” 李秋生伸手,掀开了她的面纱,面纱之下,是一张普通的脸,左脸还毁了容,并非是婧成的模样。 “民女长相丑陋,碍了公子的眼了。”婧成道。 李秋生看了她许久,才道:“你叫什么?” “民女名唤杳杳。”婧成道。 “倒算得上一个好名字,想来你的主子,对你还算上心。”李秋生不冷不热道。 婧成眼珠子转了转,男子这般,分明是有些不高兴了,但孟渊可不是个好惹的,她也不想孟渊生气,便保持距离道:“公子可是要来买茶?” “慕神医不在?”李秋生道。 “神医一直在宫中。”婧成道。 李秋生将药方放在桌上,道:“这是世子妃让我转交给慕神医的。” 婧成心下一顿,将那方子拿起来瞧了瞧,编走进了内室,再出来后,道:“其中有味药材,我并无开的权限。”她有时也会代开方子。 “是那浮生梦?”李秋生道,“世子妃说过,等慕神医来。” 婧成乖顺敛眉,并不言语。 “再给我备一些桂花茶。”李秋生又道。 婧成心中一颤,却是不敢有异议,心中猜测他是否认出自己了,道:“劳烦大人等上片刻。” 李秋生微微颔首,他看着婧成忙碌的背影,上一次得知她死时,他暗自去了康阳公主府,却未看见她的遗体。 后来父亲让他成亲,他以准备殿试为籍口,将此事推了。 李秋生不喜欢婧成在男女之事上的随便,那些男子,向来伏低姿态讨好她,他原本想着,自己考上状元后,将她留在自己后院之中,不再与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子接近。 可是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她的死讯。 李秋生早就见识过世间炎凉,他亦是趋炎附势之辈,可婧成的死,还是让他重病了一场。 而如今,她好生活着。 他希望她一直能如此。 “大人,这是你要的桂花茶。”婧成将包好的茶包,恭敬地递给他。 李秋生接过茶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婧成回了内室,微风徐来,将案几上那张方子吹起,那是方才李秋生给她的方子,而她方才借着进内室的功夫,换了一张。 这是孟渊早早就准备好的,若是宁芙与他不便见面,就找宫中的谢太医,开求子的方子。 谢太医,并非是孟渊的人,甚至从无交集,便是孟渊生病,也从未用过他,但孟渊对他的用药习惯,极其熟悉。 至于有那一味浮生梦,便是因为孟渊算准了谢太医嫉妒慕神医如今受皇帝器重,嫉妒慕神医的天赋,也嫉妒他拥有这味神药,这物稀罕,谢太医自然想慕若恒将这浮生梦,尽快消耗殆尽。 而谢太医之所以知晓浮生梦,便是因为慕神医给敬文帝看病时,便用到了“浮生梦”,效果极好,不过给敬文帝用的,并非是真的浮生梦。 宁芙请了谢太医,显然是阿芙近日察觉到了不对。 婧成用那如水一般的墨汁,将信浸湿,信上的字迹,便显了出来。 她看了信上的内容,神色不由变了变,晃神片刻后,才将信给处理了,随后若无其事的收拾那新茶去了,一如前几日一般,似乎并不知晓不远处有人盯着她。 …… 李秋生离开茶庄后,看了一眼方子,似乎并无变化,思索片刻,便去了一趟六皇子府。 “今日去了宣王府?”孟泽扫他一眼,随后便低下头去,喝了一口小胡姬递来的茶。 “早年父亲曾在宣王手下当过值,受父亲所托,前去拜访。”李秋生如实道。 “凉州当年还乱时,宣王府是掌控着你们凉州各大家族,为了彼此间平衡,你们受制于他,不过眼下,你是我的人。”孟泽抚摸着那小胡姬的腿,似笑非笑道。 “臣明白。”李秋生恭敬道,“殿下提拔之恩,臣没齿难忘。”这状元郎,李秋生虽是凭实力,可能任何官职,却得有人提携。 孟泽也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眼下他根基不深,又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又如何能敢背叛自己,且张珩之事,若真要闹大了,他这状元郎,也未必不会受牵连。 且说取消今年的成绩,就够李秋生受的,毕竟下一次,他未必还有这个运气。 不过眼下,看父皇的态度,并无纠结此次殿试的意思,孟泽也清楚敬文帝为何会如此,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丑闻,那是在打他的脸,且少不得有人猜忌他的病情。 让人猜忌帝王病危,对朝中掌控力渐弱,是皇室根基稳定的大忌。 孟泽道:“去了慕神医的茶庄?” 李秋生将宁芙交给他的方子,给了孟泽,道:“近日慕神医都随侍在圣上身侧,世子妃便让我将这求子方子,带去茶庄,等神医回茶庄再处置。不过我再三思索,还是将方子要了回来,交给殿下看过再定夺。” 孟泽心中生出几分不悦来,觉得宁芙不知好歹,就那么想给宗肆生孩子?按照宗肆冷漠无情的性子,宁芙以为他又比自己好上几分? 小胡姬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不敢再黏在他身边。 孟泽将那方子细细看过,吩咐随从道:“去将谢太医请来。” 李秋生站在一侧,等着孟泽找人确认这药方。 谢太医认真瞧了瞧方子,道:“这方子,确实是微臣开的,太医院的几位前辈,都曾瞧过这方子,不过浮生梦,只有慕神医那有,是以臣无法给世子妃开药。” 孟泽又找人验过这开方的纸张,确认无误后,才派人私下将这药方,送回到了慕若恒的茶庄。 “方子并无蹊跷?”李秋生问道。 “我已验过,并无大碍。”孟泽心不在焉道,“不过你这般细心,倒是个好习惯。” 眼下他不能得罪宗肆,宁芙是想为宗肆开枝散叶,若是他知晓这方子出现在自己手上,自然会惹得他不痛快。 而李秋生呢,他早知晓这方子非原先那方子,只是借着这交方子一事,洗去自己的嫌疑。 他将方子交给孟泽了,已是谨慎之至,而验是孟泽验的,之后再察觉到不对,药方已在茶庄,孟泽只会怀疑那笃定的验方之人,很难怀疑到自己头上。 李秋生不由想起宁芙来,她心中大抵是胸有成竹,自己对婧成有情,而自己若是没有,大概认不出变化如此之大的婧成,只有时时放在心上,才能察觉到她那般多的细节。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有那么一丝可能,自己不喜欢婧成,却偏偏认出了她,还怀疑宁芙给她的药方不简单,这方子,未必就能被查出不对劲。 且孟泽与宗肆,在李秋生看来,是一伙的,他扪心自问,如若不想救婧成,需要先替自己开脱,他是否会将药方交出来? 不会的,他会当做什么也未发生,将这药方留在茶庄便是,自己初来乍到,怎会去得罪宣王府,便是有阴谋,为了避免自己卷进去,也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不深究药方,大抵能相安无事,几方相斗,也未必能查得这般细致,而一旦深究,自己有了宣王府把柄,那离死就不远了。 宁芙算准的,就是他如今在京中,不会冒险去惹事。 …… 屈阳回到王府时,世子正与世子妃一块在荡秋千,世子妃坐着,世子则替她荡。 自屈阳跟了宗肆开始,也从未见过他这般有耐心的模样,便是凝姑娘小时候求他玩秋千,世子也难得理会。 屈阳暗道,也难怪凝姑娘在自己面前抱怨世子双标了,世子在世子妃面前,可不正是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前些时日,那些幕僚来书房,恰巧书房中还有世子妃留下的书,世子也是一本本记好她看到何处,亲自将书放好,从容道:“等我一盏茶的功夫,我将我夫人的书理好。” 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道:“世子妃与世子真恩爱。” 宗肆似有些无奈,淡声道:“夫妻之间,便是得在这些小事上包容。” 屈阳当时想,这可并非是包容,这分明是甘之如饴。 “世子,世子妃,李大人离开茶庄后,就去了六皇子府。”屈阳上前道。 宁芙的心情,便放松了些,看向宗肆道:“李秋生对婧成有意。”他去了孟泽府上,心中是笃定这药方没问题,而为何会笃定,自然是明白了她的用意。 但凡李秋生不想插手婧成的事,就不会这般果断,而是会掂量掂量得不得罪得起宣王府。 宗肆道:“倒是未想到。”他有些好奇,孟渊若是知晓此事,会是何种心态。 几日后,茶庄的杳杳姑娘,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出现在了偏远的小巷之中,进了座破落的宅子,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从那宅子中,走了出来。 身后有人跟着她,她也未察觉。 …… 敬文帝与孟渊,一局棋落时,身边伺候的侍女,猫腰而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敬文帝抬头看了一眼孟渊。 “张珩之死,可有结果了?”身为父亲,身为帝王的那位,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事到如今,自然并非毫无头绪。 不是孟泽所为,但要往孟泽身上推,也能有理有据,能做到毫无破绽。 但孟渊这几日,已猜出敬文帝的想法,他在试探自己,只要自己将张珩之死,有半点往孟泽身上推的嫌疑,那便是自己居心叵测。 他已在怀疑,自己对皇位,也有意思。 孟渊想起那日,敬文帝所言那句,“老三,你不要让朕失望。” 他所说的,是真相,也不只是真相,还有他孟渊,是否如表面那般老实,如若他野心勃勃,那便是让他失望了。 孟渊抚了抚手上的棋子,不太在意道:“儿臣觉得张珩之死,并非是六弟所为,也不想让六弟背这锅。” 即便眼下,敬文帝立储在即,孟渊急需抓住孟泽的错处,可也不得不放弃这次机会,谨慎为之,即便若是孟泽当了太子,自己再争那个位置,要难上数倍。 敬文帝却是一句话都未再多言,良久才道:“有人怀疑你,与胡人,也有些牵连。” 孟渊一顿,却是不顾那条伤腿,下跪道:“父皇若是怀疑我,不如杀了我。” “我不怀疑你。”敬文帝将他搀扶起来,似乎是心疼道,“你既不图这皇位,如何会与胡人有牵连。” 这话分明是不信任自己,孟渊抿唇,蹙眉道:“父皇。” “早日将张珩之事查清,给父皇,给你六弟一个交代,父皇年纪大了,耐心也不如从前多了。”敬文帝有些遗憾地道,“不要让父皇久等。” 张珩之死,孟渊只隐隐觉得受阻,似离那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难以推进,自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心中有数,敬文帝既怀疑自己,那么他手中,怕是有自己设计孟泽的证据。 如今如何让敬文帝手中的证据,与自己无关,是关键。 他如今只担心婧成的安危,敬文帝一旦怀疑他,势必会彻查他身边之人,他不担心被折了臂膀,却不能失去婧成。 孟渊垂下眼皮,眼底森冷一片。 …… 婧成再次出现在小巷中后,这次相谈时间长了些,那胡人道:“孟泽若是一死,大燕必然会乱,辛苦你了。” 婧成娇声道:“这既是我的任务,我自会完成,我接近孟渊,便是为了借他设计孟泽,到时还能嫁祸到他身上。” “你也得小心行事。”男子道,“与首领见面地点在……” 婧成微微笑着,待出了小巷,便去了相约地点。 街上人来人往,她亦不过是渺小一人,可若是能为他付出,便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事,婧成难免紧张,不由重重深吸一口气,按照约定的地点前往。 只是到了山间,等来的,却是熟悉的面孔,孟渊身边的暗卫,方青。 “你是胡女。”方青的手,有意无意的抚摸着剑鞘,“借着慕神医,有意无意接近三殿下,又企图陷害六殿下,六殿下身边之人的试题,是你找机会放的?” 婧成勉强笑道:“我不过来散心,我听不懂方护卫在说什么。” “杳杳姑娘大概不知,我精通胡文。”方青诈她道,“你与那人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 婧成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不过却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胡文有没有露馅,但他看的脸色,恐怕他压根不算太懂胡文,是诓骗她的。 “你想怎么样?”婧成稳定了心神,道,“你也并非是三殿下之人,不如我们合作。” “我的事,你不必过问。”方青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将剑横在了婧成脖子上,公事公办道,“杳杳姑娘站着别动,来人!埋伏好,圣上吩咐,今日与杳杳见面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与此同时,敬文帝在收到密信之后,不由失笑一声。 随后神色放松了几分,道:“那姑娘,我在老三身边见识过几回,对老三是尽心尽力,原来是胡人安插而来的细作,倒教我错怪老三了。” 盛公公躬着腰,谄媚笑道:“三殿下要是真有夺嫡的心思,又如何迟迟不肯将张珩死去的罪状,往六殿下身上推,这分明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且与他将这泄题放到六殿下手下之人府中,相矛盾。原来这泄题之事,并非三殿下所为。” 敬文帝长叹一口气,道:“若说我怀疑老三,也正是杳杳出现这他身边之后。” 张珩,自然是敬文帝除去的。 他的用途,本就只是助老六扶持身边之人,而殿试结束,敬文帝又如何会留下他这个把柄。 不过死也得死得有价值,能揪出那不安分之人,不论是老四,或是老三,他们若是有谁非给老六扣帽子,敬文帝便会公布真相,顺势治了他们的罪,以儆效尤。 只是最后,敬文帝更怀疑孟渊,是以用彻查真相未借口,将他困于大理寺中查案,而敬文帝则趁机收拾了他的同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孟渊有二心,那便是折了他的左膀右臂,若是并未觊觎皇储之位,那收拾与他走近之人,对他也并未造成影响。 即便眼下证明,只是有细作潜伏在老三身侧,敬文帝也并不觉得,自己处置了孟渊亲近之人,是多此一举。 “让老三去亲眼瞧瞧,不提防身边之人的下场。”敬文帝可有可无道。 “是。”盛公公道,转身时,却忍不住蹙起眉。 只是去到大理寺,已无孟渊的身影。 …… “驾——” 马蹄声失了往日有规律的频率,今日显得脏乱无章。 孟渊也顾不上腿疼,为了不惹人猜忌他的能力,他已有许久未骑过马,可眼下,什么也顾及不上了。 待到那山间,孟渊一眼就看到了被绑住的杳杳,粗糙的麻绳,将她手腕勒得透红,那张毁了容的人皮面具,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六殿下,看来与她接应之人,不会来了。”方青拱手道。 孟泽临时被派来处理这事,心中并不痛快,只是又恨这女人对自己的陷害,道:“逼供就是。” “方青”顿了顿,想起自家世子夫人的叮嘱,如今唯有拖延一会儿时间,只要不让杳杳姑娘身负重伤,暂且还是先别轻举妄动。 而身边却早已有上前审问之人:“你长得这么丑,不会以为能有人怜香惜玉吧?” 有人在笑她丑,也因她丑,侮辱起她来,毫无怜惜之意。 她受的每一分嘲笑,都像是在凌迟他。 婧成很美,只是她为了能与他在一起,装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 孟渊这一生,一直在压抑自己而活,卧薪尝胆,不过是他的日常,养他长大的母亲死了,他分明知道是何人所为,他却装作不知,他也知有人背后嘲笑自己,却也无动于衷的压下心中的桀骜。 可是这一刻,他已无半分隐忍之意,在侍卫打算逼供婧成时,孟渊将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护卫的尸体倒下,婧成只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未有确切的证据前,谁敢对杳杳姑娘不敬,格杀勿论。”他看着婧成,嘴上轻描淡写道。 便是孟泽也听出,他杀意很甚。 自己这三哥,何时戾气这般重过,居然是为了这么个丑女人,孟泽不由在心中吐槽他口味重。 婧成眼中有笑意,他又没有丢下她呢。 也不枉她替他洗清觊觎储君之位的嫌疑了。 “对不起。”她轻轻说。 第188章 一石二鸟 山间寒风呼啸。 孟渊看着婧成被凛冽冬风刮得通红的脸,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却温暖,在这严寒的冬季,心中柔软无比。 “对不起。”婧成又低声说道。 孟渊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很凉,凉到了骨子里,他紧紧握着,看着她沉声道:“跟我走。” “三哥,她如今可不能跟你走。”孟泽在一旁似笑非笑道,“你要是知晓了她的身份,恐怕害怕她都来不及,你记着人家的好,可人家只想要你我的性命。” 孟渊道:“你有证据了?” 孟泽道:“三哥,她是胡人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故意以你的名义,将泄题送到我那,想让你我争个你死我活,大燕局势不稳,胡人好趁机偷袭。” “不是她做的,要想带她走,先把证据摆到我面前。”孟渊淡淡说着,又看向婧成,“先跟我回去,有什么隐情,同我说。” 孟泽不由挑了挑眉,自己这闷葫芦三哥,倒还真是个情种,他原本还怀疑他,是否也有参与这事的嫌疑,不过这般毫不避讳,恐怕只是被这胡女给骗了,否则这时该明哲保身才是。 恐怕是因孟渊身患残疾,这胡女随便给予些温暖,就将他哄得晕头转向了。 “三哥,父皇办事,一向看的证据,如若她不是胡女,父皇可不会派我来将她拿下,更何况与她三番两次见过面的同党,已是人赃并获。”孟泽道。 他也不想无事去得罪孟渊,若这姑娘不是胡女,而父皇又下令,孟泽是不介意给孟渊个面子的。 孟渊看向婧成,道:“你做的?” 婧成知道,他所问之意,是自己伪造了那同党,而并非是怀疑她。 他从不怀疑她。 就像是,她也从不怀疑,他此刻会放弃自己。 婧成一直以为,他这人冷冷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与宗肆的冷淡不太像,后者在面对阿芙时,与平日还是全然不同的,可孟渊不管是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这会儿,他紧紧拉住她,眉头蹙着,戾气很重,他也在害怕。 他在乎她,很在乎很在乎。 婧成在心里想,以后她会好好对他的。 “三殿下,是我对不起您。”婧成并不抬头看他,而是趁他不注意,吞下一颗药丸,而后用力的推开他,转身一跃而下。 山间雾中,只一瞬,便全然看不见踪影。 孟渊的神色,猛地一变,几乎就要跟着她一跃而下,却被“方青”一把拦住,道,“保护三殿下!” “松手。”孟渊冷漠道。 “三殿下!” 孟泽也上前拦住他,道:“三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信的?如若她不是胡女,这会儿如何会畏罪自戕。” “我让你松手。”孟渊似是什么也未听见。 “三哥,她对你再好,也是装的,你何必这般不清醒。”孟泽劝道。 孟渊还想说话,却呕出一口血来,下一刻便昏死过去。 孟泽低头,才发觉他那只残疾的腿上,已是血迹斑斑,恐怕是因方才不顾后果,强骑了马匹。 “你们几个,送三哥回宫,至于其他人,待雾散去,下山崖去寻尸首,父皇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孟渊吩咐道。 想了想,又想着让自己人在此事上,能分些功劳,以便以后往上爬,道,“李大人常年面对山匪,对这地形熟稔,请李大人来帮忙。” “方青”道,“是。” 不过片刻,李秋生便赶了过来,状元郎一身藏红色锦袍,依旧是意气风发之时,人也无架子。 “山间地势险峻,此刻雾又大,诸位的命也珍贵,胡女既然已服毒,这山势又险峻,已无生还可能。”李秋生道,“还是再过片刻,再下去寻人。” “多谢李大人关心。”众侍卫感激道。 “方青”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位状元郎,倒是个善于笼络人心之人,心眼恐怕也是个多的。 “今日倒是奇怪,这雾久久不散。”有人纳闷道。 李秋生并不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雾快要散了,诸位开始吧。” 而那“方青”,却在下了山崖,隐入人群之后,撕去了脸上的面具,此人正是屈阳。 真的方青,已在跟踪婧成,给敬文的写去密信之后,就被处理了。 屈阳回了宣王府。 宁芙已等他多时,见他便急切问道:“可还算顺利?” “如今婧成姑娘,大抵已在李府。世子妃未猜错,六殿下找了李大人下山崖找尸身。”屈阳道,“只是三殿下,受不了此事,昏厥了过去。” 宁芙并非是猜测到孟泽会用李秋生,而是算计好的,她让宗肆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提及了陆行之,官员任用,看的是实绩。 孟泽若想重用身边下属,且不让人说闲话,那便得创作机会,而他身边,而眼下状元郎李秋生风头正盛,先前又谨慎的将王府的方子给他看,这便落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印象。 而其余人,两头讨好的不在少数,孟泽急需培养心腹,李秋生自然是好人选。 至于那些胡人,本来宗肆也是要收拾的,接头之人,本来另有其人,将那真胡女处置了之后,才安排了婧成进去,而又因那真胡女自小就来了大燕,是以婧成胡语不好,也未让人起疑。 只是宁芙还是有一点起疑的,宗肆如何做到,让胡人相信泄题之事的。 宗肆回府,是在半夜。 宁芙已经睡下了,听到响动,才掀开帐子,朝他看去。 宗肆一边解着衣物,一边低声道:“吵醒你了?” 宁芙这是有话同他聊,不过却也不急于一时,待他洗漱后,上了床,宁芙才道:“胡人如何对婧成借三殿下的名义泄题这事,不起疑的?” 被窝之下,宗肆搂着她的腰,摩挲两下,才道:“月娘曾是胡人细作,也有不少曾是胡人的细作,投靠于她,要伪造胡人将杳杳安插在三皇子府,并非难事。” 宁芙了然,很多人虽是细作,却也不见得不是两面派,两头通吃之人,也多了去了,并非非黑即白。 “只是一个胡女,如何能得到泄题?”宁芙又问。 她在问问题时,是最专注的,即便他再亲昵,也不会躲避,宗肆起了点心思,但也知若不同她说清楚,定然会惹得她不高兴,便解释道:“出题之人中,也有胡人的细作。” 宁芙倒是有些惊讶,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宗肆,他大概早知晓了,只是一直未有动作,毕竟殿试之事,如今他插手不得。 “能借救婧成这事,帮三殿洗清觊觎皇位的嫌疑,我也算尽力了。”她道。 宗肆抱着她转了个身,她便睡在了他胸膛之上,随后便听见男人说:“我刚回府,你也不聊聊我,只记着婧成,记着孟渊。” 宁芙道:“见世子回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你那本春宫图在哪?”宗肆忽地问道,“先前都未仔细看,不如今夜好生研究研究。” 宁芙想了想,道:“世子为何喜欢我在上?” “喜欢你主动,想看你在意我。”宗肆如实道。 宁芙却是顿了顿,上一世的宗肆,也是如此么?她近日,也总是想起上一世,其实对比之下,上辈子两人圆房后一阵,他话虽然不多,可人其实也挺粘人。 有一阵,他一有空,便来找她,话不多,却能在景华居坐一个下午,看她除除草,种种花。 也许他是经历过父兄背刺后,不再信任所有人,可不代表他心中,全然不想被爱。 宁芙有时想,若是她上一世,不同他置气,多包容他一阵,他这座冰山又是否会被融化,会主动质问他孟泽之事?而不用等到她死后,才生出后悔。 不过她又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命运造就了他那般性子,再来一次,她也不会是他的救世主。 “在想什么?”宗肆见她分神,便问道。 “你。” 夜色之中,宗肆笑了笑,亲了亲她。 “人生真是只要变了一处,所有的事就都变了。”宁芙甚至想象不出,两世的宗肆,会是同一人。 她的想法,湮没在了宗肆的热情之中。 景华居内,春色满园。 …… 孟渊做了个梦。 梦中婧成睁着明亮又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对他笑得真诚而又明媚,嘴上却有些失落的说:“你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焦急的模样了。” 她坐在床边,抚摸着他的眉眼,怜爱而又依恋,道:“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心慌啦?” 孟渊心中一紧,说:“不要做傻事。” 随后他便难受得睁开了眼,身边并无婧成的身影,而是坐着敬文帝,宗贵妃也坐在不远处的榻上。 “醒了。”敬文帝道。 孟渊喘着气,随后想起什么,脸色发白。 “你睡了两日,那杳杳的尸身也找到了,若是实在舍不得,可以去看一眼。”敬文帝深深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不过,她既是胡人的细作,对你的好,也全是假的。” 宗贵妃也道,“老三,只要你想,什么女人没有?母妃近日就给你找,那胡女险些就给你利用了去,母妃定然好好替你把关,那胡女,死不足惜。” 宗贵妃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轻蔑,一个小小胡女,竟敢将主意,打到老六身上去,实在是该死。 孟渊垂着头,身侧的手,用力握成了拳头。 他想起母亲死时,母妃也是这般语气,说一个嫔妃,死了也便死了。 她一向如此,高高在上,从不在意他在乎之人,为了孟泽的前程,也不在意牺牲他。 “我要去见见她。”孟渊哑着声音道。 敬文帝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老三这般不避嫌,才叫他安心,至于对一个侍女生出感情,无非是缺爱,有人这般贴心,弥补了他心中的空缺。 寻常人,难以走进他心中,也不知这胡女,用了什么本事。 一路上,孟渊就行失了说话的能力,死气沉沉中,带着一抹戾气。 他已是极力收敛,如今却还是压抑不住。 敬文帝之所以让他亲自透露婧成是胡女,被人困在山间一事,无非是在警告他,他才是帝王,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他孟渊若是做了什么,下场便如婧成一样。 而婧成,或许是猜到了敬文帝怀疑自己了,才牺牲自己,替她洗去嫌疑。 孟渊小心翼翼地将她藏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她离开他,可是他还是未能留住她。 只是在看到“杳杳”的尸身后,他却是一顿。 随后便收回了视线。 不是婧成。 不过孟渊依旧是双眼猩红,似受了严重的打击。 “朕早就发现了,是你身边的方青,将泄题悄无声息放入老六府中,初时朕还以为是你授意,不过却也不对,你与出题之人并无接触,又如何能得到泄题?” 敬文帝道,“如今这真相大白了,原是那出题之中,也有胡人的细作,是以这胡女,轻而易举得到了泄题,又以你的名义,吩咐方青去做此事,企图让大燕朝堂动荡。” 敬文帝自然是查过孟渊身边其他人,与胡人并无勾结,才如此放心他。若是杳杳只是孟渊的手下,与胡人有关的是他,他身边定然还有其他人替他与胡人交涉。 何况,他的难过痛苦,不像假的。 且敬文帝,也已处置了与他亲近的大臣,他有二心,也掀不起风浪来。 孟渊不语,心中了然,方青是敬文帝早前就安插在自己身边之人。 幸而孟渊从无自己亲自吩咐任务的习惯,他还有个身份,便是他身边的亲信,若是需交代任务,便会以这亲信面貌示人。 “杳杳只是个弱女子,代替慕神医照顾我时,向来全心全意。”孟渊似乎是依旧难以置信。 “这才是她的厉害之处,将你哄得天花乱坠。”敬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我儿子,什么人配不上?日后会有对你真心真意的女子。” 孟渊不语。 敬文帝也知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也未再言语,只道:“如今见也见了,身子重要,回去休息吧。” 孟渊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帘子被放下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变得阴冷无比。 随后又缓和下去。 不知如今婧成在哪。 第189章 紧罗密布 却说婧成那边,两日都待在李府西角的杂物间之中。 杂物已被收拾好,堪堪遮掩住正门位置,门口极难得有人路过,多是下人忙着添置李府的物件。 婧成一开始,也不知这是李府,还是听路过的两位长工闲聊时,听到了风声,她一猜,需要添置新府邸的李大人,便也只有李秋生了。 婧成却一直未见到李秋生的身影,也不知他如何愿意收留自己的,分明他与孟泽,走得很近。 而如今,孟渊又如何? 想到孟渊,她便忍不住生出了笑意,又有些许担心,出神间,一道身影便挡在了她面前。 婧成抬起头。 李秋生自小便是一位俊美公子,比起寻常男子的周正,身上又多了几分阴柔之美,不过或许因他长得高大挺拔,不会让人将他误会成女子。 男人此刻,垂眸看她。 他有一双极其好看的凤丹眼,可这双眼睛带着审视时,便多了几分压迫感。 婧成不由低头做人,如今与他是正正好打上照面了,她曾欺骗过他,在他面前也就少了几分气势。 “原先我还以为,婧成姑娘已经死了。”李秋生兀自在她面前坐下,语气不冷不热。 婧成想了想,问道:“你上次在茶庄,是不是就认出我来了?” 李秋生不置可否。 “宣王府如今不好藏我,而近日张珩死了,京中把控森严,带我出京并不容易,是以阿芙与你做了交易,将我暂时藏在李府,六殿下日日出入李府,李府反而最安全。”婧成也猜到了大概的经过。 “身上还疼?”李秋生却道。 婧成好奇地问:“是你接住了我么?你的轻功很好。” 李秋生揉了揉额头,自然是他接住了她。近几日,这些事端,也足够让他心烦的了,如今张珩之死,恐怕又得牵连出不少事端。 初入京中,便是处处透着惊险。 婧成也算有眼力见,见他如此,一时便不再多问,她道:“谢谢你,日后我会向你道谢的。” “你想怎么道谢?”李秋生看了看她。 婧成道:“日后我也救你一次。” 李秋生却嘲道:“婧成姑娘的话,恐怕不可信。” 以前的事,婧成难免有些心虚,她道:“李大人,早年的事,我却是因为祖母,不得不隐瞒。” 李秋生冷笑了一声,确实是不得不隐瞒,因为知晓在那种情形下跟着他,能保住性命,平日里高高在上,那时倒是懂得讨好人。 但他也是贱,就喜欢她这种人前人后反差极大的模样,记着她,一记就是许多年。 “外头的情况,如今如何了?”婧成问,她其实是想问孟渊,不过他那么聪明,定然能猜到自己无事。 “张珩之事,如今也快有着落了,婧成姑娘如今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李秋生起了身,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在这可住的习惯?” 婧成愣了愣,随后道:“李大人愿意收留我,我已是十分感激了。”何况,打扫得极为干净。 “府上人多眼杂,在此处最为安全。”李秋生道,“并非是我有意针对婧成姑娘。” 婧成不由弯起眼角,道:“我知晓。” 李秋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了片刻,顿了顿,却是什么也没多说,而是抬脚离开了。 却说张珩之死,很快便出了结果,他却是被那暴露的胡人所害,而胡人又是如何将这泄题,传入孟泽府中的,也很快真相大白,原是有胡人,潜伏在了三殿下身侧,借着三殿下的身份行事。 至于卫霄,亦是胡人早早盯上张珩,出现在他府上的陌生人,便是胡人,卫霄正好撞见,才被胡人给灭了口。 孟泽神色严肃,下跪叩首,感激涕零道:“多谢父皇还儿臣清白。” “身为皇子,如此被人陷害,本该罚你,不过如今京中还藏匿着不少胡人,便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事交由你去办。”敬文帝道。 孟澈身侧的手,握成拳,嘴上似笑非笑道,“原是冤枉了六弟。” 孟泽也笑,道:“辛苦四哥对我这般上心了。” 孟澈见到孟渊时,后者正坐在殿外发呆,这一阵子,他一直在宫中修养,听闻是因那胡女之死,黯然神伤至今。 他也曾见过,孟渊对那女子的耐心,是以对孟渊的情愫,也不意外,谁能拒绝一个体己之人。 “三哥如今还是振作些好。”孟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否则少不了吃大亏。” “何出此言。”孟渊淡淡看了他一眼,对他所言,并无半分兴趣。 “父皇如今对老六,是偏心到了骨子里。你信殿试之事,老六会这般干净?便是张珩之死与他无关,可张珩给了他的人高分,是实打实的,也就是张珩死了,无从查证。更何况,卫霄的死,也不见得与他毫无关系。” 孟澈心中难免有些不安,父皇要是包庇老六,这背后的深意,可就明显了。 若是孟泽当上太子,自己再想与他争,就不容易了,若是法理站不住脚,那自己便是篡位,那是算不得正统的。 且到那时,明眼人也知晓该站谁,自己拉拢来的大臣,也未必不会叛变。 孟渊却不甚在意道:“父皇这么做,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三哥,话不是这么说的,自家兄弟,我自然知晓你无意皇位,可父皇,对你都提防成什么样了。你在查案这阵子,父皇可是将你身边,往来密切的,都找由头罚了,不是罢黜,就是换了闲职。” 孟澈这意思,已是极明显了,他在暗示,敬文帝是借机收拾他,折去他的羽翼。 “若是这样,能让父皇安心,那就由着父皇做吧。”孟渊道。 孟渊能这般坦然接受,孟澈可做不到。 两人坐了片刻,孟澈忽道:“三哥,你说父皇,是不是打算立太子了?” “也是该立了。”孟渊顿了顿,道。 孟澈勉强笑了笑,叹了口气,道:“能像三哥这般淡然,真教我羡慕。也罢,三哥你好生养身体,莫要因为一个胡女,自此郁郁寡欢。” 孟渊抬头看他,道:“父皇心中既然已有人选,四弟何必勉强。” “连你都觉得父皇想立老六?”这话,却戳了孟澈心窝,他道:“三哥以为,老六会是什么好人?他当了皇帝,大燕可就毁在他手中了,弟弟与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老六但凡靠谱,我都不会这般反感,他若当了,恐怕是天下头等大昏君。” “六弟确实杀意太甚,不过也未必不适合当皇帝。”孟渊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孟澈的脸色,不由一变,孟泽要是即位,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 他也无心再坐下去,找了个理由,便告辞了。 而孟泽,晚些时候,也来看了他两眼,与孟澈相比,他自是意气风发。 他看到孟渊消瘦的身体,不由轻蔑一笑,真拿自己当情种了。 不过如今,立储在即,他自然得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来,是以一进宫,都来他这转转。 直到慕神医,来替孟渊切脉。 孟泽才去了宗贵妃那。 “父皇今日状况如何?”孟渊道。 “圣上精神不错,这药方用着,便能给圣上续着命。”慕若恒道。 也正是因为敬文帝用了药,大体上身子还算硬朗,一直还未到灯枯油尽的地步,立储之事,才拖到了现在,当然,其中也有几分,孟渊对敬文帝的亲情。 不过眼下,敬文帝对他孟渊,可并无亲情,若是察觉到半分他的心思,便会将他往死里整。 既已生出了立储的打算,就不必再用上好的药材了。 当然,这储也立不了。 既然敬文帝处置了他身边之人,又害他差点失去婧成,这药,自然也就没必要再用了,只要一阵子不用,敬文帝的身体,自然而然会每况愈下。 孟渊摩挲着手上的手串,淡道:“换一味药吧。” 慕若恒了然,低头道:“是。” 孟渊第二日,便打算回皇子府。 如今他身边的重臣,敬文帝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自然也并无阻拦之意,道:“朕已安排好了几个侍女,贴心温柔,过几日,便让人送去你府上,陪你聊天解解闷。” “父皇不必操心我。”孟渊道,“儿臣只想一个人待着。” “方青死了。”敬文帝忽道,“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胡人未放过他。” 至于敬文帝处置了的那些人,他似乎丝毫也不在意,回到府上,依旧照例与那些人往来,并不遮掩。 孟渊急着回府,自然是忧心婧成的下落,因殿试一事,京中戒备森严,她定然未出京。 而假死这个主意,却也算明智,正好躲过了敬文帝对他身边之人的彻查,有了胡女这个细作身份,敬文帝自然选择放长线,钓大鱼,暗中不动,不会立刻查她,而若是婧成暴露,必死无疑。 这个主意,自然不会是婧成自己出的。 不过孟渊想到她跳崖那一幕,一时还是心有余悸,她装得实在是太过逼真。 他往日,鲜少出府,今日自然也不能反常。 不过如今人都被收拾了,敬文帝并不忌惮他,皇子府戒备不算森严。 是以他暗中通知了宗肆来寻他。 夜间,宗肆本是在家陪着宁芙的,这会儿抽时间给他,自然是不甚愉快。 “劳烦世子,告诉我婧成在何处。”孟渊何时,这般好脾气过。 其实说起来,两人不仅是表亲,也算得上那连襟的关系了,可谓是亲上加亲。 “在李府。” “李秋生?他为何会帮这忙?”孟渊蹙来下眉。 第190章 李孟之争 宗肆看了看他,道:“当年婧成曾遭山匪挟持,外祖母将这事压了下来,三殿下应该略有耳闻。” 这声外祖母,要是让康阳听见,恐怕要面露古怪了,想当年,他拒绝阿芙的亲事,也是极彻底的。 谁又能想到,如今宗肆能这般自然的直接喊她外祖母。 孟渊微微颔首。 “当年李大人,与婧成都被绑了,后两人一同逃了出来,也算有些交情。”宗肆道。 孟渊道:“四姑娘许给李秋生什么好处?” 宗肆看着他,淡淡道:“并未。” 孟渊这才几不可查的拧了下眉,据他所知,李秋生并非良善之辈,何况又是妥妥的孟泽党,如何会平白无故就婧成? 宗肆口中的有些交情,让他生出了些许不太好的预感来。 “我会抽时间去一趟李府,至于立储之事,世子顺其自然,不必参与。”孟渊道,“如今你我之间,不能有半分牵连。” 宗肆却道:“我动三殿下身边之人,也是情非得已。”敬文帝命他处置了孟渊亲近之人,他若是手下留情,自然叫人起疑,虽只是孟渊埋的明线,互相交个底,以免战略误判。 “父皇怀疑之人,我本也不会再用。眼下你只管站孟泽便是。”孟渊这却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只要有宗肆这张牌在,即便暂时受挫,也会有转机。 宗肆并未逗留,回了王府。 宁芙一见他,便打探起孟渊的事情来。 宗肆扫了她一眼,尚未想好从何处同她说,宁芙却是为了打探消息,主动起床替他更衣了。 他没享受过这待遇,便站着任由她帮忙。 “三殿下可是十分担心婧成?”宁芙替他脱下外衣,一边问,她将外衣挂在了屏风之上。 “邀我相见,便是为了打听婧成的踪迹。”宗肆自然如实相告。 “婧成与我抱怨过,说他平日里太波澜不惊,对一切似乎都不在意,让他吃吃醋,紧张紧张也好。”宁芙哼道,“那李大人,既俊美,又才华横溢,又是旧识,也算得上个劲敌了。” “嗯,李大人既俊美,又才华横溢。”宗肆意味不明看着她道。 这就是又醋了。 夸别人,是半句也不行,都会被他揪着,怎么上一世全然不见他如此。 这就是宁芙太主观了,其实上一世也吃得醋不少,只是有人是冷闷的性子,不表态,要是真不吃醋,也不至于她一提孟泽,就惜字如金。 可见人还是要学会表达,否则便是自己心中都呕死了,对方还觉得你不在意呢,又怎么可能回头来哄你。 就如同上一世宁芙,后来可不会跟宗肆说好听话,可眼下,却是愿意哄哄宗肆的,毕竟眼下两人可是利益共同体了。 宁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盈盈道:“李大人再俊郎,又越不过世子去。” 宗肆低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世子的优点,我却也数不过来,往大了说,爱国爱家,对国忠心,也算得上爱护百姓,往小了说,知恩图报,也不沾花惹草,嫁给世子的日子,如今还是轻松的。”宁芙一一举列道。 宗肆还算满意,环住她的腰,正要低头亲下去,宁芙就连忙道:“今日不来了,还疼着呢。” 他简直像是饿狼,只要一得空,就惦记那事,早上若是他醒的早,而自己又恰好也醒了,那就避免不了那事了。 晨间又是下人进进出出最频繁之时,她越隐忍,他越来劲。 宗肆抱着她未动,道:“只是抱抱你。” “圣上如今想立六皇子,不过却也没有那般容易。”上一世,孟泽并未成功,若说敬文帝没立太子的心思,自然不可能,上一世他亦是重病,虽不会立刻死,可心中不会不担心皇储。 只能说明,被人给阻止了。 “在孟泽当上太子后动手,风险远比此刻立储在即要大,自然有人会在这时出手。”宗肆道,恐怕孟渊与孟澈,如今都有所准备了。 宁芙心中却是有疑问的,既然上一世此时,宣王府全然站孟泽,那么立储之事,为何还是没成功? 是何事,让宗肆也未全力扶持孟泽?而宗肆又是向何人,或是何事妥协? 宁芙一时想不清楚,而此刻,也只能暂且放下次事。 也不知婧成,如今如何了。她想。 …… 李府。 一位长相普通的侍女,在府上逛累了后,就去了李秋生的书房。 婧成也是刚刚解了禁,她每日眼巴巴头头看着窗外,李秋生便替她弄来了一张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是极稀罕的物件,婧成也只在孟渊那见过,市面上得的,都是写粗制滥造之物,他大概是从王府得来的。 “李大人这府邸,很是气派。”婧成说好话道。 “远远比不上公主府。”李秋生薄唇轻启道。 婧成装作没听见,道:“谢谢李大人让我出来喘口气。” “也不是白放你出来的,如今我身边缺人照顾,正好由你顶上。”李秋生道。 “我叫什么?”婧成问。 李秋生扫她一眼,刻薄地道:“翠花。” 婧成:“……” 李秋生可是大才子,大燕的状元郎,但凡用心一些,也不会取出这种名字。 “换一个。”婧成抗议道。 “寻常名字,人家才不会起疑。”李秋生回绝道。 “不行,换一个。”婧成认识一个叫翠花的,是雍州一位女君的仆从,心思歹毒,害了女君性命,她不要与她同名。 李秋生安静了片刻,道:“那叫春尽好了。” 婧成不疑有他,春进就春进,比翠花强,也不好再纠结于名字,否则就显得太难伺候了,是以并未再多言。 她就在李府,这般生活了下来,成了李秋生身边的大姑娘,她也算不上忙碌,寻常的活,也就是给李秋生书房的花花草草浇浇水。 有人同她道:“这几日,有人夜探李府,是以府上戒备森严了些。” 婧成心跳飞快,她心中隐隐猜到了答案,直觉这是孟渊来找她了,肯定是他急着找自己。 “哦,可有抓到那贼人?”婧成装作无意问道。 “那小贼,有些本事,神出鬼没的,李大人都觉得有些棘手,不过却也未声张。”那管事同婧成关系好,道,“春尽姑娘夜间最好是莫要乱走,小心遇上贼人。” 李秋生,自然是不敢声张的,自己在他府上,何事他都得谨慎。 婧成也不想害了他,是以夜间都是安安静静的,并不刻意去找孟渊,何况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孟渊,她不敢冒险。 李秋生似乎意外,她这规规矩矩的举动,匪夷所思道:“来府上的,你心知肚明,大概是来寻你的人。” “我不想害了你。”婧成道,“我若在府上与他相认,你就不安全了,谁也保证不了,背后有没有人在算计。” 李秋生看了她许久,却是笑了笑,道:“还算你有良心。” “我一直都有,你父亲后来得罪我祖母,还是我去求情的呢。”婧成小声得道,“我也就没告诉你,我是公主府的女君,何况我也同你道过歉了。” “你错在将我当成庇护,还占我便宜。” “那时太冷了,不抱着你睡觉,我早就冻死了。”婧成急急道,她可不是为了占便宜,她也不敢,当时李秋生就将她带了出来,他明显不是善良之人,她怎么会做占他便宜,这么得罪他之事。 李秋生不语,婧成敢那么大胆,无非是仗着她有几分姿色,她当时为了让他带她走,也有刻意撒娇,展示女子与生俱来的诱惑人的本事。 尽管她自己,未必察觉此事。 几日之后,孟泽来了一趟李府,一同前往的,还有三皇子孟渊。 孟渊自己,自然无法来李府,是以借了孟泽行方便,听闻李秋生棋艺高超,孟渊在外人眼里爱下棋,让孟泽引荐引荐,再合理不过。 “我三哥听闻李大人棋艺了得,便想来讨教讨教,这世上,可是难得有让他生出兴趣之人。”孟泽爽朗笑道。 李秋生看向孟渊,男人平平淡淡,手上握着一支拐杖,不过容貌英俊,只是人过于安静了,以至于会让人忽视他的容貌。 “李大人。”孟渊的声音带着沙哑与疏远,可见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 “三殿下。”李秋生行礼道。 “今日可有机会,让我同李大人讨教一局棋。”孟渊道。 “三殿下看得起下官,下官自然奉陪。”李秋生道。 他迎着孟渊去了书房,只是那棋盘,却收着,李秋生本想喊其他人来摆盘,却有人先喊了一句:“春尽,赶紧来伺候!今日府上有贵客。” 李秋生抿起唇,他其实并不想喊婧成前来,只是眼下,再换人,倒显得刻意,怕连孟泽,也生出兴趣。 孟渊确实第一反应,察觉到了不对。 春尽。 秋生,春尽。 春尽时,必能等来秋生。 “李大人。”忽听一女子的声音传来,倒是不显半分低落,反而带着笑意。 她进来时,并未注意到孟渊,径直超李秋生走去,眉飞色舞道:“李大人,分明说好今日让我休假的。” “别撒娇。”李秋生干咳了一声,“有贵客。” 婧成心道,她什么时候撒娇了,怎么他什么时候都觉得她在撒娇,这嗓子,只是天生如此。 然后她偏头,就对上了孟渊那双平静的眼睛。 今日有些不一样。 那双眼睛深处,酝酿着风暴。 第191章 关外战事起 婧成却是未料到,孟渊居然会来李府。 只是她即便再惊讶,眼下也不是适合相认的时机,所以她的视线,并未再孟渊身上多停留,只是躬着身子,行礼道:“三殿下,六殿下。” 之后便默不作声地将那棋盘,一一摆好来。 孟泽眼中,一向只看得进去美貌女子,按理说不该注意到婧成的,只是见李秋生方才叮嘱了那句别撒娇,一时不由好奇地看了她两眼。 平平无奇的容貌,便是干活,也不如寻常下人敏捷勤快,若说当大丫鬟使,不够机灵,若说是通房,这容貌也未免太寒碜了。 在孟泽看来,李秋生容貌堂堂,绝非等闲之辈,什么国色天香的女子配不上,何况也不至于没见过好的。 凉州被宁真远收拾落定之前,李府在凉州,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凉州女子,该由着他挑才是。 孟泽不由纳闷,一时只觉得眼下这些人口味独特,孟渊如此,李秋生亦是如此,身边女子,一个塞一个丑陋。 “李大人这丫鬟,留在身边伺候的吧?”孟泽打趣道,明眼人都明白他这是何意,分明是看出这活干的不如寻常下人好,是以会猜测,在府中干的并非杂货,而是专程伺候李秋生的。 李秋生并未否认。 婧成有些心虚,余光看了一眼孟渊,就见男人取一枚棋子,将棋盒递给她,淡淡道:“端着。” 这分明是找理由,将她留下来。 眼下在李府,婧成便也偏头去询问李秋生的意思。 孟渊沉思落子的手顿了顿,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李秋生笑道:“既然三殿下要你伺候,就留下来伺候吧。” 又道,“春尽平日里不太伺候人,若是得罪了三殿下,还望三殿下体谅。” 孟泽笑道:“只是让她端个棋盒罢了,李大人何必这么紧张,我三哥还能吃了春尽姑娘不成。” 李秋生道:“她自小便跟着我,平常也都惯着,是以有些没规矩……” 孟渊淡淡道:“是么,我倒觉得春姑娘很有规矩。” 婧成在心里小鸡啄米地点头道,就是就是,还是自己男人会替自己说话。 李秋生笑而未语。 “李大人,请。”孟渊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人这便开始了,原先李秋生倒想着谦让于他,只是渐渐却感受到了几分吃力,一时不由皱起眉,朝同他博弈的男人看去。 孟渊身着黑衣,倒衬得他这人越发沉默寡言,低头看着棋盘,到显得是在费心沉思如何胜他一般,只是李秋生莫名看出了几分游刃有余。 婧成看得入了迷,给李秋生点了个位置,道:“李大人,下这。” 孟泽在下棋上,无甚造诣,似笑非笑笑道:“春尽姑娘还懂下棋。” “什么都好奇,都跟着学了点。”李秋生替她解围道,听她的话落了子。 之后他便感觉孟渊的下法,更狠厉果断了。 不过二十余步,他便落了下风,输了棋局。 李秋生眯了眯眼睛,抬头看着孟渊,他总觉得男人是故意要他输,面上却不显,笑道:“三殿下棋艺了得,在下心服口服。” “碰巧。”孟渊淡淡道,侧目将手中的一枚棋子,丢进了棋盒中。 孟泽只当是李秋生故意谦让,并未多想,笑道:“三哥棋技,看来是又精湛了不少。” 李秋生也是何等高傲之人,眼下又帮了自己忙,输了心中自然是不痛快的,婧成想了想,道:“李大人棋艺亦是可圈可点。” 孟渊瞥了她一眼。 李秋生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怕自己自尊受挫,只是权势跟前,人又岂非是那般不知变通的,在凉州,他算得上天之骄子,可在京中,他也不过是平常人家的公子,只是有个状元郎头衔。 他不由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孟泽有事要同李秋生相谈,孟渊是个不爱掺和事的,便率先走出了书房,而婧成是个丫鬟,自然也不好再待着。 李秋生吩咐人李伯也跟着。 孟渊拄着拐杖,背对她站着,再赏湖边几颗柳树。 “三殿下可要喝茶?”婧成站在一旁道。 孟渊看了一眼李伯,随口道:“我的棋技如何?” “出类拔萃。”婧成竖起大拇指。 “比之李大人如何?”他心不在焉问。 婧成顿了顿,他有一些不高兴,与他平日里,无欲无求的模样,并不一样,许久前,她曾设想,若是自己不见了,他可否会心急,会再也维持不住波澜不惊的模样。 结果显而易见,他不能,他也会吃醋。 婧成飞快的说:“殿下赢了,自然是殿下厉害。”在她心里,他永远是最厉害的。 孟渊表情却似乎是不太在意,也并未让婧成一直跟着他,只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婧成则一直站在不远处。 不能同他说话,但能见见他,她已很开心了。 孟泽未在书房中待多久,既然谈完了事,便与孟渊要离开了。 婧成依依不舍极了,她知晓要见他一次,并非是容易之事。 孟渊回头,便看见了婧成咬唇,忍耐着不舍的模样。 他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的回过头。 马车上,孟泽笑道:“听闻父皇将三哥身边的人,都查了一遍。” “父皇忧心兄弟相争,自然要警惕些。”孟渊不甚在意道。 孟泽仔细盯着他看了须臾,收回视线道:“三哥光明磊落,自然不担心父皇暗查此事,不像四哥,一有些风吹草动,心中就警铃大作。如今父皇立储在即,恐怕少不了折腾些幺蛾子。” “事未成,六弟还是谨言慎行些好。”孟渊看了看他,“四弟也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冷血。” 在孟泽看来,他对自己,与对孟澈,并无区别,傻傻的还顾忌着些兄弟之情,不过眼下自己没必要得罪他,等他日后即位,自然不会留他。 与孟澈有往来之人,他都不会留。 “他与胡人也有往来,你又不是不知晓,一个叛国之人,他以为他能争什么?”孟泽似笑非笑道,“当初父皇若不是怕宣王府独大,早将他处置了。”只是也未彻底拦住宣王府罢了。 孟渊抬眸,马车外,车夫的身影,映入眼帘。 “四弟或许有难言之隐。”孟渊沉默片刻道。 孟泽在心中冷笑了声,倒是并未言语。 两人于三皇子府,乘坐孟渊的马车去了李府,眼下也先到了孟渊府上,待他离去后,孟渊瞥了马夫一眼,回了书房。 “孟泽敢如此明目张胆谈立储之事,甚至到了不避人的地步,想必圣上已定好了日子。”众幕僚道。 孟渊沉思不语。 “需不需要找人告知四殿下?” “他安插的眼线,自然会告知他。”孟渊不以为意道,车夫便是敬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同时也在替孟澈办事。 敬文帝情况一日不如一日,身边之人,自然也开始寻找新主子。 而他也正好需要这么一位细作的存在,有的消息,才不必他去传达,也正好给对方盯着自己的机会,若是出事,便能排除自己。 今日带上这位车夫,便是孟渊有意为之,一来为了向孟澈传达消息,二来是此人夜间得去见孟澈,无法盯着自己,自己今夜便能出皇子府,而其为了不暴露侍奉二主之事,必然会向敬文帝告知,自己并无异动。 孟渊今日,必须出皇子府。 婧成夜间,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便醒了过来。 一道人影站在了她的窗前。 婧成轻轻喘息着,她已经知道是谁了,一时心中不由雀跃。 “嘘。”孟渊伸手盖住了她的唇。 婧成已经起身,扑进了他怀里,她忍不住落泪,她已非常想念他。 黑夜之中,他们紧紧抱着彼此。 “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会来找我的。”婧成说,所以她等了许久,后来忍不住睡着了。 孟渊抚摸着她的脸,在察觉到她哭了以后,顿了顿,随后耐心地替她擦拭着眼泪。 婧成其实在见到孟渊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来见自己一面,而是来踩点的,他只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就能找到自己。 至于为何是今晚。 “我表现出依依不舍了。”婧成说。所以他来了。 “嗯。”孟渊沉声道,“今夜要不要跟我回去?”虽危险,却也不是全无方法,只是要冒险一些。 婧成摇了摇头,道:“如今我好不容易才假死出来,也许眼下更安全些,等你忙完了,再来接我。” “好。”孟渊额头抵着她的,他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他很庆幸她还活着,希望她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可是最后,他只低头去寻她的唇。 孟渊在这事上,向来浅尝辄止,表现从不过分热情,但眼下除外,眼下他的思念都快要溢出来了。 婧成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以后再也不期待,看波澜无惊的他,生出痛苦这般的情绪波动。 “回吻我。”孟渊道。 他也一样,需要确定她的感情。 那李秋生,让他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且生的那么俊俏,才华横溢,且没有瘸一条腿。 婧成闻声,热烈到不能再热烈了。 孟渊勾起抹笑来,不安消失殆尽,抚摸着她的脸,这才松开她,道:“你与李秋生,何时认识的?” 婧成就心虚地低下了头。 “也罢,不重要。”孟渊看她这般,便道。 “为什么?” 你心虚得如同我是你夫君,所以不重要了,他对她全然信任,对她的感情,也极有把握。 孟渊对她全心全意,她又怎会辜负他,只有薄情男子,才会不被珍惜。 婧成却是不愿意隐瞒他的,想了想,如实将与李秋生认识的事,告知给了孟渊。 男人不急不躁,也未有半点不悦,即便是对于她和李秋生,睡在一处,他也仅仅只是蹙了下眉:“当时为了保命,情有可原。” “你不生气么?”婧成道。 “你活着,这些便不值得我生气。”孟渊道,“你不会背叛我。” “没错!我才不会背叛你。”婧成如同小狗撒娇道。 孟渊沉吟片刻,将一封信给了她,道:“将这个交给李秋生。” “是什么?” “感谢他收留你的报酬。”以及,让他学会跟婧成保持距离。 “你想用他啊?”婧成好奇道。 李秋生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孟渊道:“知不知道春尽是何意?” 婧成稍显疑惑。 孟渊却是未纠结于这个话题,知道:“若是想见我,便告知李伯。” 也难怪白日里,他在李伯面前,那般问她了。 婧成也不意外,李父替宣王府办事过,孟渊安插人手进李府,不足为奇,他可是十岁,就一副老道模样。 “每日都会想你的。”婧成眼睛亮晶晶的,轻声说,“每时每刻,都会想你的。” 再冷漠的男人,听到这番情话,也会忍不住生出笑意。 孟渊低头又亲了她一次。 “你当皇帝也挺好的,以后我的儿子,就能当太子。”婧成说。 “嗯,你的儿子自然是太子。”孟渊道。 婧成弯起眼角。 两人依依不舍惜别。 “才感受到你如此喜欢我呢。”婧成说,女君果然还是得听甜言蜜语的。 “我得走了。”孟渊道。 “好。”婧成说。 孟渊抚摸着她的脸,到底还是耽误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至于宣王府中,宁芙只等着关外战事起的那一天。 宗肆这一阵,总算忙碌了几分,夜间回来,也总算消停了些。 不过即便消停,却也从不肯去书房将就,自成亲时起,到现在,两人并未分开睡过。 “要立太子了,这月宫中忙碌,明日后日,恐怕不能回府。”宗肆抱着她道。 “立不了的。”宁芙道。 “嗯。”宗肆却也不算在意,也许是她说过很多次了,“圣上近日吐了一次血。” “上一世,圣上你我成亲三年后,还活着。”宁芙道。 “总有些事,会有变数。”宗肆想了想,道,“也许你兄长的事,也有。” “希望如此。”宁芙勉强笑了笑。 “不论如何,若上一世我是凶手,大舅子这一世也该安全了。”宗肆同她调侃道。 宁芙却想,这场战争,与立太子之事,可有关联?宗肆上一世未全心全意支持孟泽当太子,又与这场战事,有没有联系? 这立太子之事,却因关外战事四起,到底是未被提升日程。 叶盛叶大将军,一时未做好准备,大败,宁诤率领小队拼死一搏,才勉强稳住局势。 晋王也抽出兵力前往应对,一时却依旧难敌北齐。 战火一拖,便是数月。 敬文帝大怒,将朝中重臣都训了个遍,最后大手一挥,派宣王府世子宗肆,前往坐镇。 第192章 找回场子 敬文帝却也担心,胡人趁乱挑起纷争来,是以宣王镇守北地,宗肆只调派了少部分兵力前往关外。 宗肆在临行的前一日,得了敬文帝的召见。 敬文帝因战事急火攻心,已卧病数日未上朝,再见宗肆,也不如往日那般从容,显出几分疲倦之姿来。 “姑父。”宗肆却是改了称呼,淡淡喊道。 敬文帝看着面前的越发成熟,越发不显山露水的男人,一时心情复杂,宗肆自然让他满意,有能力、有野心,若是愿意辅佐老六,那便是最好的臣子。 可惜,老六镇不住他。 可惜,他并非是皇子。 敬文帝第一次对宗肆生出复杂情绪,是在他十二岁这一年,虽是少年,可谈起战事,却是沉稳而又远见,远甚于孟泽。 那时,敬文帝虽心情复杂,却也欣慰他的才学,大燕需要有勇有谋的将帅,他又是贵妃母族侄子,是老六不错的靠山。 再等他十八那年立了军功,敬文帝就不得不开始忌惮宣王府了,宗肆已不仅仅有才学,野心同样昭然若揭,他面对孟泽时,是骨子里是俯视态度,臣若不臣,那是大忌。 只可惜,自己已垂垂老矣,再给他五年,他便能收拾了他,但眼下,却已没了这种可能。 大燕不乱,须得靠宣王府。 祖宗留下来的江山,如何能毁在他手中,敬文帝不愿记载自己平生的史书中,日后留下丢失疆土的罪名,过在千秋。 敬文帝叹了口气,道:“朕还是遗憾,你姑母未能替朕,生一个如你这般的儿子。” “姑父谬赞,皇子既是龙子,怎会不如我。”宗肆想起孟渊,有条不紊道。无非是有人藏拙。 敬文帝道:“你对老六,心中不满,不妨直言。” “臣如何会对六殿下不满。”他退让到了君臣关系,分明确实不满。 “若非如此,立储之事上,如何会这番难以推进,是你心怀芥蒂,并未相助,老六会去你府上,向你请罪。”敬文帝开门见山道。 同为男人,敬文帝自然能明白,男人会有占有欲,无非就是老六劫持宁芙之事,他如今娶了宁芙,心中自然不痛快,若是为了一个女人,他与老六产生隔阂,那就不值当了。 宗肆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是以一直未声张此事,可这是若不让他心中平了,那就是横在双方之中的一根刺。 宗肆并未多言。 当日,孟泽便来了王府,这是负荆请罪来了。 “三表哥,先前我也未料到,四姑娘是你心仪之人,否则我又如何会对她生出心思。”孟泽急切道,“时候怕你我因这事,心生嫌隙,我才一直不敢提及。” 宗肆却是未给他一个眼神,淡淡地道:“我并非当事人,你同我道歉,并无用处。” 孟泽心中,自然是不愿向宁芙承认这错误的,一个女人而已,如何配得上他堂堂皇子,前去低声下气的道歉。 自己便是要了她,那也是她的荣幸。 换做再早些时候,孟泽也不会如此,只是眼下,立储之事又被耽误,他少不了有了几分危机感,哪怕父皇有心立他,背后若无宣王府全力相助,这太子之位,他恐怕也坐不稳。 孟泽心中也门清,宗肆在此时,故意让父皇察觉他的不满,便是算准了时机,他这意思,便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来宁芙面前亲自认错。 “我去向三表嫂道歉。”孟泽道。 来王府做客的谢茹宜、荣敏、宁苒,在听到孟泽的声音时,便笑着暂且回避了一阵。 宁芙在看到孟泽时,脸上露出几分鄙夷来,她是从骨子里看不起他的。 孟泽身后的宗肆,倒是勾了下嘴角,他不怕她得罪孟泽,有他在,便是得罪也就得罪了。 孟泽在心中霎时间生出一股怒意来,只是却还是忍耐下去了,客客气气笑道:“今日,我是来向三表嫂道歉的。” 宁芙看了看宗肆,便明白其中的意味了,也难怪前几日,他替她邀请了荣敏她们来作客,原是为了让这事,宣扬出去。 一来是为日后做铺垫,二来也是为了让京中女君,知晓他的面目,想来宗肆不想让他的亲事,过于顺利,恐怕敬文帝已有打算了。 “六殿下有何事需要向我道歉的?”宁芙故作茫然道。 孟泽咬牙道:“三表嫂被人劫持之事,是我所为,是我唐突了三表嫂,还望三表嫂,能原谅这事。” 内间的荣敏与谢茹宜之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宁芙看着他,冷冷地道:“六殿下做出这般无耻之事,怎还有脸面,来求我原谅的,不过是借着强权行事,非君子做派,若非夫君赶到,我这一世可就毁了。” 一句夫君,让宗肆换了个站姿。 未成亲之前,这事自然不好提,于小女君而言,这对名声是极大的打击,可眼下成了亲,宗肆这个夫君愿意替她讨回公道,那便不是事了。 孟泽心中有些不耐,看了眼无动于衷,并无相劝之意的宗肆,眼下却也只能装出一副真诚的态度来,将手中的配剑取下,递给她:“三表嫂无论想如何泄愤,我都无话可说。” 宁芙心中却是不由暗骂道,好一招以退为进,孟泽是皇子,自己当然不能真如何了。 她抬头去看宗肆,后者却示意她接过剑,后果由他担着的意思。 宁芙垂下眼皮,淡淡道:“我不会原谅你,六殿下请回吧。” 何况她清楚,孟泽可不是来求自己原谅的,自己的态度并不重要,他要的是宗肆的态度。 宁芙要的,也绝非仅仅是这一声没有诚意的道歉,他要他日后,也尝尝她那时心中的痛苦。 孟泽又看了看宗肆,后者却满心满眼瞧着宁芙,见她表态,便道:“六殿下可愿与我切磋一番?” 孟泽不由一僵,他心中清楚,宗肆不会放过他的。 宗肆的功夫,他自然领教过,若是真下死手,十个自己,也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这场子,今日恐怕必须得让他找回来。 “表哥既然提了,我自然不会拒绝。”孟泽勉强笑道。 宗肆沉声吩咐冬珠道:“去取配剑。” 又对宁芙道:“正好闲着无事,一同去看看?” “好。”宁芙点点头,这是好给荣敏一行人离开的机会,有荣敏这张嘴,孟泽的做派,自然私下能传遍,孟泽劫持女君,加之先前订过亲的姑娘,又落了个残疾,很难不让人起疑。 宗肆替她穿好大氅,一路上,两人都手心相握。 孟泽心中嫉恨得牙痒痒。 不过之后,却不是牙痒痒了,而是身上痛到非常。 宗肆比他想象中,还要狠,全然未看在自己是皇子的脸面上,而有所忌惮。 孟泽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已有求饶的打算,不过宗肆却未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最后他被他踹在脚腕,不得已跪了下去,呕出一口血来。 他抬起头,正好是跪在宁芙面前。 孟泽霎时觉得屈辱不已,也知宗肆是故意的。 但他心中更是生出寒意,宗肆敢如此,是不是知晓,自己坐不上那个位置。 宗肆却已不再看她,而是收好配剑,朝宁芙走去,将手递给她。 “有没有受伤?”宁芙关切道,孟泽也给了他一拳。 孟泽不由蹙眉,那是宗肆故意的好吗否则他能给他一拳? 宗肆道:“六殿下武艺高超,是有点疼。” 宁芙便拉着他去上药了。 真装啊。 跪在地上的孟泽,已不知呕了多少血。 他才是受了重伤之人。 过了片刻,才有人将他抬起。 孟泽休息了半日,才强撑着身子入宫。 “父皇。”孟泽心中颇有怨气道。 “自己需要仰仗他人鼻息,便也只能受着,你若是不让三郎撒了这气,你与他之间,便一直有隔阂,虽三郎并非因女子耽误正事之辈,可阿芙既是他的世子妃,代表的就是他的脸面。”敬文帝却是不以为意道。 孟泽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称是。 “且如今,关外战事,若是不能稳定下来,这太子,你就别想当了。”敬文帝冷哼了一声,“眼下反对你的人,不在少数,连朕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战事起,可不就是在警告他。 孟泽哪敢反驳,他心中也是清楚无比的,如今他只盼着敬文帝,还能撑一撑:“父皇何不处置了四哥,反正他早前与胡人……” “胡人之事,你忘了你也因与孙政往来密切,卷入其中了?”敬文帝冷哼了声。 “父皇。”孟泽不安道。 “眼下留着他,自然有用处,否则国公府与王府走得太近,大燕可不就成了王府的大燕。”敬文帝又道。 “儿臣明白,眼下还望父皇,保重身子。”孟泽道。 待孟渊走后,敬文帝才叹了口气,对盛公公道:“若说起来,这些孩子里,还是老三,对我最是关心。” 只可惜…… 敬文帝未再说下去。 “六殿下的亲事,经世子这一遭,恐怕难成。”盛公公道。 敬文帝道,“三郎怕他这联姻,抢人抢到他手上去,如今自然得让三郎将心安下去,无碍。” 他也并不急于老六的亲事。 却说第二日,宁芙便与宗肆,前往关外去了。 宣王妃一万个舍不得,她还等着抱孙子呢。 宁芙也舍不得她,与她拉着手,聊了许久。 “三郎,你可得给我照顾好阿芙,回来若是瘦了,若是与我说你欺负她,我拿你是问。”宣王妃道。 宗肆“嗯”一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经过几日跋涉,才到了关外,不过宁芙被安置在关内的宅子中。 宗肆当日下午,就得去关外看看战况。 “我不在时,屈阳跟着你。”宗肆不放心道。 宁芙道:“注意安全。” “战事危急,我有一事相求。”宗肆沉声道。 “何事?” “我想听阿芙,再喊我一句夫君。”宗肆看着她道。 宁芙顿了顿,见他眼神中暗含渴求,如了他的愿,轻声道:“夫君,我等你回来。” 宗肆忍不住笑了,只是不好再耽误,翻身上马离去,临行前,又回头看来好几眼。 她一直目送他离去,才回了内宅。 宁芙安排人收拾了宅子。 又想起兄长的事来。 宁诤如今都在前线,也无法来找她。 过不了多久,就是兄长写信给自己,要自己照顾好阿母的时候了。 到那时,兄长必然是察觉到了危险,也就是知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第193章 孕中喜事,再见行之 宗肆这一去关外,便有些时日未回来过。 宁芙一介女眷,是不便总出入军营的,是以平日里都与军营中其他将领的家眷一块,待在关内。 宗肆每隔三日,会差人送信来,信中大多提及每日日常。 关内靠近边界,也是一座无聊的小城,百姓极少,便是愿意待在小城中的百姓,也是一些赚银子的商贩,并不热闹。 不过因着宁芙是宣王府儿媳,是王府世子妃,各位女眷们,倒是时常来王府拜访。 这些女眷,宁芙先前大多不认识,前来出生入死的,出了坐镇的武将外,多数为基层将领,他们的夫人大多数也是能吃苦的,欣然前来,而像宁芙这类贵女之流,随夫君出征的,少之又少。 即便是来了,也待不了多少时日。 宁芙的性子,算是好相处的,这却也是让各位夫人,深感意外了,人与人相处,便是真心换真心,宁芙身份高,不见得人人愿意巴结,可她人好,就都愿意来她这坐坐。 与这些夫人们相处,谈诗作画自是不便,可一起捣鼓吃食,夫人们却是十分擅长的,日日不是北方面食,就是南方佳肴,宁芙跟着也圆润了不少。 “世子若是回来,都要以为世子妃有娃娃了。”说话的是林副将,林世城的夫人,她与林世城是少年夫妻,出身于村野,说话爽朗直白。 “这圆润的模样,与你怀你们家老四,是有些相像。”身旁的女子,也赞同道。 “可不是,世子妃多久未来葵水了?” 宁芙活过两世,却一直未有子嗣,眼下虽不着急,可还是忍不住脸红,不过她也知道这打趣并无恶意,也只是微微笑着。 正想说日子,却发现是有一阵,未来葵水了。 宁芙不由一顿。 “真有了?”林夫人笑道:“世子妃不用担心,咱们这有产婆,且军营中的军医,到时也会来帮忙。便是有了,安心养胎就是了,我们大家都能帮衬帮衬。” ‘“不少夫人都是在关内怀上的,有许多英烈牺牲于此,想来是英雄们还想继续做咱们大燕人。” 宁芙心中却未下定数,只道:“我小日子先前也有不准过,还是得找个大夫来看看。” 只是此刻若是有了子嗣,宁芙的心情还是有些许复杂,一来她并未做好准备,而此时,她也有些忙碌。 她在此事上,并未声张,而是先找了郎中替她瞧瞧。 这一瞧,却是真的有了,是喜脉,脉象安稳。 冬珠不由惊喜,连忙道:“我去写信给老太太和姑爷。” 宁芙却将她喊住了,她暂时并无提及的打算,这几日战事正酣,她不想干扰宗肆。 夫人们虽不知情况如何,可她活过一世了,却是了解个大概的。 再等战事小胜,已是半余月之后的事了,宗肆暂且回了关内休整,一同回来的,还有宁诤。 而这期间,宁芙本该收到宁诤那封,要她照顾好阿母的信,她也并未收到,她写信问过阿芙与傅嘉卉,她们同样未收到过兄长的信。 这未按事态发展之事,让宁芙有些费解,也有些不安。 宗肆到王府的院子时,宁芙正帮衬着几位夫人和面,就看见一身铠甲,面色严肃俊郎的男人走了进来。 夫人们站起来行礼,宗肆的视线却在宁芙身上停了须臾,而后顿了顿,也明显察觉到宁芙圆润了不少。 “各位夫人不必顾及我,继续便是。”宗肆沉声道。 他说完,看了一眼宁芙,便转身往寝居的方向走去。 宁芙也只好跟了过去,方走到门口,人还未来得及踏进去,就被人打横抱起,她一时没个准备,不由惊呼一声。 紧跟着,便是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门外是人声喧嚣,门内两人虽看似安安静静,却早已亲得热火朝天。 宗肆双手,将她全然禁锢在自己怀中,他爱的不止是她的唇,那修长的脖颈,白嫩得如珠似玉,更是让他流连忘返。 宗肆的鼻尖,轻触在她颈间时,牵起了一阵酥麻之感来。 不知为何,她想起不知是谁的话语来,男子回府,先找的谁,那便是心中有谁,只是男子又最精明理性,便是爱得死去活来,那后院的权力,该给谁还是给谁,那偏爱祸水的事,只存在于话本里,没有男子真的会那么冲动短视。 宁芙忽道:“世子这一生,都不会再纳妾了?” 宗肆抬头看了看她,一时意外,她提及这个话题。 “便是守不住信用也无事,世子清醒理性,那中馈之事,反正也落不到外人手中去。”宁芙有些失了兴致地说道。 “中馈是你的,我人亦会是你的。”宗肆低下头欲继续,却被她给推开了。 “世子能忍住不碰我?” 宗肆迟疑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有孩子了,我自然会有分寸,不会伤着你和孩子。” 宁芙惊讶他知晓率此事,蹙眉道:“冬珠跟你告的状?” 宗肆眼中生出笑意,一时如料峭寒冬的冰雪花开了一般,人不再带有半点冷冰冰的模样,他安抚道:“冬珠对你忠心耿耿,又如何会同我这个外人姑爷说你的事?” 对冬珠而言,相比宁芙,宗肆可不就是外人。 “是我见你今日情绪不对,又圆润了不少,心中才有这番猜测。”宗肆认真道,“何况出京之前,我几乎日日努力,如今有收获,也不枉我勤勉刻苦。” 宁芙想了想,同他解释道:“并非是有意隐瞒你,但你在督战,我不好打搅你。” 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宗肆虽在来关内的路上,就一直想着与她的床笫之事,想着今夜定饶不了她,可宁芙有孕,这却让他将那些旖旎之事,抛在脑后了。 他拥着她的手,也放轻了些,道:“最近可有不舒服之处?” 宁芙摇摇头,有些忧心道:“这孩子,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我的孩子,在任何时候来,都是时候。”宗肆这么辛苦,这么争权夺利,不就是为了他的孩子打江山。 “世子先去洗漱吧。”宁芙如今对味道,比较敏感,不由说道,他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一股子尘土的气味。 宗肆便先去洗漱了,待换上寻常袍子,才道:“你兄长来了,这会儿正在前院。” 宁芙便顾不上他了,去了前院。 宗肆则吩咐屈阳,磨起墨来,宁芙怀孕这事,自然得写信告知母妃与岳母。 屈阳扭捏道:“世子,我能否也给章姑娘写一封信。” 宗肆看了他一眼,屈阳喜欢章和,对他而言,并非坏事,待日后屈阳得到提拔,与章和也算得上相配。 “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待回京,也该升一升了。”宗肆淡淡道。 屈阳忙下跪磕头道:“多谢世子。” 他也能看出来,宗肆今日心情极好,恐怕也就只有世子成亲那日,能与今日相比之了。 “前些时日,郎中来给世子妃看了身子。”屈阳事无巨细的同他禀告道。 “传他来问话。”宗肆沉吟片刻道。 宁芙那边,在前院看见了同样一身铠甲的宁诤,最近战事紧急,他又是叶大将军手下的重用之臣,说是心腹也不为过,叶大将军惨败,宁诤力挽狂澜,其劳累程度,也可见一斑了。 他晒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身上也包扎着伤口,看见她,倒是依旧眉飞色舞地喊了一句:“阿芙。” 倒是并无半分愁容的模样。 “兄长的伤势如何了?”宁芙心疼道。 “不必忧心,都是些皮外伤,敌方六人包夹我,最后都死在我手中了。”宁诤笑着道,本想伸手捏捏她的脸,又想起她已嫁人了,便将手收了回去,这却让他有几分怅然若失,不过想起宗肆如今对阿芙的态度,有释然了。 叫他小时候对阿芙冷冷淡淡,现在还不是阿芙说什么,他得听什么。 “怎么胖了?”宁诤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妹妹,胖了也好看,也是谁都比不上的。” “傅姐姐也比不上?”宁芙笑盈盈道,“我要跟傅姐姐告状。” 宁诤干咳了几声,到:“阿芙,别欺负哥哥了。” 宁芙便不打趣他了,而是正色道:“兄长最近可有瞒着我的心事?” 宁诤茫然道:“我有何心事?” 宁芙见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由费解,他不像是在隐瞒自己,难不成这一世,因为前面的事都有了变化,兄长的结局,已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变数? “哥哥,战场无情,你一定要小心些。”宁芙想了想,道,“也许会有人在此时,算计你。” 这话,宗肆也与他说过,加之不想让妹妹担心,宁诤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还得回去,和傅姐姐成亲呢。”宁芙道,“等战事一安定,你们便能成亲了。” 宁诤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笑意,点了点头,那是对幸福的憧憬,那一日,也是他期盼许久的。 用餐时,宗肆也提了一句,宁芙日后还会圆润,多做几身衣服,今日他就休在书房。 宁芙点点头。 宁诤便放下筷子,冷脸对宗肆道:“我妹妹圆润再多,那配你也是绰绰有余,你要是嫌弃阿芙,我带她回国公府便是。” 宗肆也难得有被质问住的时候,随后才沉声道:“阿芙是有了身孕。” 宁诤呆住了。 随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瞧瞧我,简直是根木头。” 宁芙忍不住弯起嘴角。 夜间,宗肆却还是未去书房,还是想与她黏在一块,两人光是抱着,他就觉得安心。 宁芙同他说起兄长的事来。 宗肆道:“我也试探过他,并未发现,他有任何不对之处。” “也许是,上一世之事,不会再发生了。”宁芙道,“可是我想,兄长未必不会招来其他的祸患。” 宗肆沉吟片刻,道:“我日日跟在他身侧,若是发现不对之处,我自会注意。如今你兄长在战事上,立了大功,上一世忌惮于这事的,恐怕是孟泽,至于这一世,恐怕是敬文帝。” 上一世国公府,已经没落了,只剩宁诤,争得功名利禄,圣上不忌惮国公府,自然也不忌惮他。 可这一世,国公府蒸蒸日上,敬文帝却是未必如此了,他恐怕不愿意看见国公府和宣王府的联合。 宗肆漫不经心地想着,只要宁诤一死,若是再算计自己,未能救下他,国公府未必不会觉得他是为了利益而不救宁诤,两府之间,自然会心存芥蒂。 他与宁芙之间,便也会心生隔阂。 “阿芙,我不会为了利益,弃你家人不顾。上一世我也许会如此,可是这一世,我们孩子都有了,你是我的全部,若是我有不足之处,你不要那般怀疑我。”宗肆同宁芙道。 其实这话,却也不是完全不惹人猜忌的,也许是故意提前如此说,以洗脱自己的嫌疑呢? 可是宁芙就是愿意相信他,他这一世,最近的表现,一直很可靠,于是她保证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怀疑你。” 宗肆便是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治愈。 先前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怨恨,也一次次的化作灰烬,随风而去,如今再想起父兄对他的背叛,也显得那般微不足道了。 宗肆与宁诤,第二日晚间,便得回军营了,本来宗肆也不该回关内,只是为了让宁芙见见宁诤,才赶回来。 宁诤笑着猜了好一阵,宁芙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又问宗肆。 “女儿与儿子,我都喜欢。”宗肆相当认真道,并无半分敷衍,也不厚此薄彼,他的孩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女君公子,是男是女,他与阿芙都会好生教育。 “小时候,你对阿芙,还那般嫌弃,想想这命运,倒也神奇。” 宗肆不禁莞尔,小时候的宗肆,必然不信,他日后娶的人,是阿芙。十余岁的宗肆,已听过父母说起过无数女君,可其中从未有过宁四。 宁芙则在宗肆离去之后,感受到了几分失落感。 不过几日之后,在和县任职的陆行之与水莹夫妇,却是来了关内小城。 宁芙与陆行之的见面,便正好是林世城夫人的府上。 陆行之的视线,第一瞬间,就落在了宁芙圆润的身子上。 他的情绪,似乎有了很明显的波动。 第194章 他像姑爷 故人相逢,有人已放下曾经有过的暧昧,有人却是见一面,便心尖颤抖。 陆行之从未想过,宁芙有孩子,会是何种模样,上一世,他与她,未能孕育子嗣,他本以为,这一世,他也无法见到。 他似是有些失神,视线落在宁芙身上,久久都未移开视线,连礼仪都失了。 林夫人似是察觉到些许不对,一时觉得陆行之的视线冒犯,她站起身子,挡在了宁芙面前,笑着介绍道:“陆大人,这位是世子夫人。” 宁芙道:“我与陆大人相熟。” 陆行之这才回神,藏匿起震惊情绪,抱拳道:“世子妃。” 水莹却是发现了一点,陆大人寻常在人面前时,其实是不愿俯首称臣的,便是带着她与皇子们相见,他的态度也几乎是平视态度。 可在向世子妃行礼时,他倒显得心甘情愿。 水莹一直知晓,陆大人喜欢宁四姑娘,便是梦中惊醒,有时口中也唤着阿芙二字。 陆大人骨子里,是一个极其冷漠的男子,寻常时候,几乎算得上无欲无求,可若是唤着宁四姑娘的名字醒来,那便会整夜整夜失眠。 那烛光一摇曳,便是一整晚,整宿整宿的思念。 近日,得知宁四姑娘来了关内,陆大人便也找借口来了。 水莹知道,他是忧心宁四姑娘在关内,并不安全。 “陆大人近来可好?”宁芙含笑问他。 “尚可。”他温声道,似乎是生怕吵到她,余光又不易察觉在她肚子上,逗留了须臾,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去。 宁芙好奇道:“陆公子,如何会来此处?” “我如今在和县当值,有时负责夫人们的物资运送,近日关外并不安生,是以我随漕运时一同来看看。”陆行之看着她耐心道。 宁芙点了点头,其实也是有话想问的,只是见到一旁的水莹,怕她误会,是以并未多言。 水莹是个爱美女的,盯着宁芙看得时间有些久了,陆行之侧目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 “世子妃好像圆润了些。”水莹讪讪道。 宁芙却是不太想提及身孕一事,一时只好笑笑,陆行之在这时道:“我还得去其他府上拜访,先告辞了。” 水莹跟着陆行之去了其他夫人府上,他对将士的家眷,远比宫中重臣,要耐心许多,或许是上一世,也曾为将帅。 她总觉得,今日陆大人,心情似乎不错,能让他这般波澜不惊的人,这般喜悦,到底是什么好事呢。 待陆大人忙完,近日破天荒的喝起酒来,水莹在一旁看着,见他提笔写了“宗烬”二字,又端起细细端详。 磅礴的字迹,配上这二字,气势浩荡恢宏。 “这是谁?”水莹好奇问,姓宗,那大抵出自宣王府了。 “王府未来的主子。”陆行之嘴角不由勾了勾,一时也失了分寸,与她闲聊起来。 他对这个名唤“宗烬”的,似是有些怜爱,却不像是一般的怜爱,倒像是对自己孩子的宽容爱意。 水莹不由纳闷。 第二日,陆大人带着她去了世子妃那拜访。 这处比不上京城,小院一眼望到头,水莹看见世子妃就坐在秋千上,秋千一晃一晃,陆大人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陆行之扫了一眼秋千的绳索,道:“秋千并不稳固。” 冬珠心下一惊,便连忙将秋千停了下来,宁芙也抬眼看了看绳索,依旧是心有余悸,感激道:“多谢陆公子提醒。” 这小小的院子,一眼便看到头了,秋千也算是解闷用的,陆行之让冬珠取来新绳子和刀具,这是打算替她换了。 “不必麻烦陆公子的,屈阳在。”宁芙道。 “我来。”陆行之低头干活道。 冬珠却是听出了几分说一不二的意味来,一时心境复杂,陆大人自来熟的,与自家姑爷无异。 而冬珠,也并非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点,许久之前,他让她照顾好自家姑娘时,那熟稔的姿态,就与此时类似。 宁芙这时,也不好再扭捏的阻止他,索性就大大方方的让他帮了忙。 又想起兄长的事来,犹疑之间,陆行之抬头看了她一眼,偏头对冬珠道:“我夫人有些口渴,劳烦冬珠姑娘带她去喝口茶。” 水莹盯着漂亮的冬珠,乐呵的走了。 宁芙想了想,道:“陆大人对我兄长的事,可知一二?” 陆行之微微颔首。 “上一世,我兄长曾给我写了封信,但这一世,我却并未收到信。”宁芙沉思片刻,道,“我想,这一世或许与上一世有出入,上一世我不知真相如何,可这一世,大抵是圣上,见不得兄长日益壮大国公府,与王府联合,否则对孟泽日后,影响甚大。” 陆行之沉默片刻,道:“也许是四姑娘这一世的行为,改变了一些人的心态。” 宁芙因为这一句话,微微一愣。 “就如同世子一般,上一世的世子,在宁大人的事上,并未施以援手,而这一世的世子,不会再任由这事发生。”陆行之道,“心态变化的,或许不止世子。” 宁芙却因为他这句话,反应过来什么,如果有人心态变化,那便定然是受过她恩惠之人。 “世子妃如今,只需考虑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宁大人不会有事。”陆行之低声安抚道。 宁芙顿了顿,没想到他猜到了,朝他笑了笑:“多谢陆大人。” 也是之后,宁芙才反应过来,他这一句宁大人不会有事,是何意思,其实人生中,许多事情,冥冥之中,都有过提醒,却是未经事,未去多想。 “最近身子,可有不适?”陆行之道。 宁芙也不知自己为何清楚,他问的是孩子闹不闹腾,如今孩子还小,并未折腾她,“一切安好。” 陆行之却又是沉默良久,忽低声道:“等世子妃孩子出生……能不能认我做干爹?” 他像是在求她。 希冀而又虔诚,似乎很是期待孩子的到来。 宁芙莫名有些伤感,只是这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决定的,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水莹走了回来。 这个话题,也就并未继续。 陆行之在回去前,对着她又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照顾不好自己。 宁芙只得保持距离。 陆行之顿了顿,这才未再多言。 几日之后,宁芙便听到了宁裕也来了关外的消息,上一世,她是不知此事的。 一打听,才知来了也有一阵了,不过低调前来,并未声张。 宁芙想起陆行之所言,也许这一世,变化的人,并非世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急急向宗肆写去书信。 这一查,却正好在宁裕的随身物品中,发现了毒物。 不致命,却能让人精神涣散,中毒后,也难以取证,此毒,唯有慕若恒慕神医能制。 宁裕的来意,如何会简单,而上一世,他颓废不堪,兄长蒸蒸日上,兄长觉得他,不为国公府努力,与他也争吵过几回。 那种情形之下,如何会不嫉妒,嫉妒生恶,何况,还有无尽的利益,大房之后如何了?兄长的荣耀,都被大房继承走了。 不是偶然。 只是宁芙想过大伯母,想过大伯,是以在确认大伯母没有那般心思后,就松懈了几分,却是未想过,会是虽平庸了些,但为人温和的大哥。 宁芙想起上一世,兄长同她说起过和大哥的争执,她也以为仅仅只是简单几句口角,却未往深了想。 宁芙冷静地对屈阳说:“带我去军营。” 第195章 真相前夕 关外。 城门之下,重兵把守。 “来者何人?”宁芙的马车,在入军营时,被人喝住。 屈阳拿着令牌上前通报,便有人入了军营,前去通报了。 深夜之间,寒风刺骨,即便宁芙坐在马车上,也依旧是瑟瑟发抖,也不知是不是她心冷所致。 宁裕所带的毒物,若是从慕若恒那所得,这便意味深长了,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再者,眼下即便从宁裕身上查到了此毒,眼下也不会有人能猜到他所带此毒的用途,而他恐怕也不会承认。 宁芙自然也无法笃定,这毒宁裕想用在何处,是以她打算亲自来审他。 正想着,那便城门已开,紧跟着一身铠甲,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出来,不是宗肆又是谁? 只是较之私下,面色冷峻不少。 男人步伐沉稳地朝她走来。 宁芙也不知为何,一见到他,焦灼的心情,便渐渐缓和了下来。 宗肆上了马车,那马车便又缓缓行驶起来。 “大哥手中那毒,出自慕神医之手。”宁芙想了想,说道。 “出自慕神医之手,用途慕神医却未必清楚,你大哥也不肯交代用途,只说用于防身。”宗肆握住她的手,在感觉到几分凉意时,便用双手替她捂住。 他又道,“为何这连夜急匆匆赶来?” 宗肆是不赞同她这般冲动的,方才听见人通报,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今并不太平。 宁芙垂眸道:“我要见我大哥。” 宗肆斟酌须臾,道:“你忧心此事,与你兄长有关?” 宁芙道:“大哥手上带了这毒,可有其他人知晓?” “你忽然写信来,我知不宜外传,眼下只有我与你兄长知晓。”宗肆看着她道,且事关国公府,他自然谨慎处置。 “多谢。” “你我是至亲夫妻,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宗肆温柔抚摸了下她的脸颊,沉声道,“阿芙,不必紧张,我是你郎君,我与你总是一起的。” 宁芙点点头,心情总算放松了几分。 宁裕、宁诤二人此刻正待在营中,一见她,宁诤便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宁裕也顿了顿。 “我担心你们。”宁芙勉强笑道。 宁诤朝着宁裕冷嘲道:“阿芙怀着身孕,都还要操心你的事,就不能老实交代?军营中带着这类违禁物,本就该报备,你若是再不交代,那就军规处置了。” 宁裕抿唇道:“我说了,我只是带着防身的。” 宁诤叹口气道:“大哥,这毒并不致命,这事可大可小,你若是一直嘴硬,我想通融都不行。” 宁裕却还是咬死这一句,眉目间带着几分悉听尊便的架势。 宁诤被他气得够呛,也不知他在犟什么,正要开口,忽听宁芙道:“哥哥,你出去吧,我同大哥说。” 宁诤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对宁裕道:“可别气着阿芙。” 说罢便离开了营帐。 如今这帐中,只剩下她与宁裕。 一时间,却是谁也未开口。 “阿芙,你既有了身孕,就先坐着。至于我,不必管我,要是军法处置,那便军法处置,是我该受的。”宁裕道。 宁芙问:“是六殿下,安排大哥来的?” “关外是四殿下的势力范围,这一仗若是赢了,四殿下功劳大,六殿下自然也得想方设法来分一杯羹。”宁裕道。 “恐怕不止如此。”宁芙冷静道,“功劳大的,是宗肆,若是三哥功劳也大,王府和国公府,如今又有联姻之亲,强强联合,日后谁当了皇帝,恐怕都会忌惮。” 先前宗肆,也与他提过这话,宁裕尚不觉得有什么,可眼下宁芙这般冷静地说出这事,让他的脸色,终于有了那么几份变化。 “阿芙。”他低声道。 “让我猜一猜,那毒,是六殿下想让大哥,用在三哥身上的吧?”宁芙缓缓说道,“六殿下与大哥,想要三哥死。” 这一世,就连宁诤自己,也想不到宁裕的目的,若非宁芙活过一世,又如何能猜得到,这真相是手足相残的戏码。 国公府不似帝王家,宁诤与宁裕,一同长大,一同为了国公府奋斗,谁能想到,结果如此。 宁裕脸色霎时惨白。 “大哥不必瞒我,我既然说出口了,那便是有证据。”宁芙不看他道。 宁裕见她这样笃定,也未再否认。 宁芙见状,心中发颤,闭上眼,眼泪落了下来。 上一世,兄长在中了这毒之后,再无体力,是以在战场上,活生生被人残杀。 二房几乎支离破碎。 宁裕惺惺作态地,将宁诤的尸首,接回王府,用心下葬。 宁芙对此,一直很感激他。 而之后的宁裕如何?能承这爵位,升了官职,大房阖家团圆。 “怎么是你。”宁芙死死盯着宁裕,颤着声音说,“为什么会是你。” “我没打算真做,阿芙。”宁裕站起来,快步走上前搀扶住她,急急道,“六殿下虽威逼利诱我,可我没想真害了三弟,是以我一直拖着,你一心帮大房,帮阿苒,我如何能做出那般丧尽天良……” 宁芙却是一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她红着眼睛道,“你怎么能动这么歹毒的心思!你怎么能!” 她失声痛哭起来。 想起兄长冰冷的尸体。 想起他眼睁睁看着刀剑刺入他的身躯,却无能为力。 想起他最后,是带着对宁裕的失望,含恨而终。 “阿芙,我不会那么做。”宁裕忙道,“我被逼着来,是不得已,我一直未动手。” 所以宁诤未察觉到危险,未给她写信,也就导致这一世,并未按照上一世的事态发展。 可是,上一世,他做了呀。 宁芙眼泪汹涌。 外头的宗肆听见了动静,忙快步走进来,将她搂到怀中,安抚道:“没事了。” 宁芙忍不住扑在他怀中痛哭。 进来的宁诤看见了,也是一顿,却是并未说什么。 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让宁芙发泄完情绪,尽管宁诤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而宗肆也仅仅只是猜到了个大概。 过了许久许久。 宁芙才擦了擦眼泪,平静地看向宁裕,道:“你心中并非半分念头都无,只是我父亲,如今位高权重,便是三哥死了,他这个年纪,也未必不能再要一个孩子,你权衡利弊之下,什么也得不到。” 宁裕也红了眼睛,道:“不,阿芙,不是这样的。” 宁芙不信他了,闭眼缓了一会儿,道:“为了国公府的名声,这事我暂且不追究你,但回府之后,国公府的爵位,你无资格继承。” 宁裕不语,他心中也有愧,无脸面再继承国公府。 话说到这地步了,宁诤自然也知晓发生了什么,一时不由沉默。 宗肆却不想再让宁芙操心下去,而是将她带回了住处。 这一夜,宁芙默默地流了许多次眼泪。 宗肆也不出声打搅她,只替她将眼泪擦去。 “六殿下,或者说圣上,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宁芙道。 而且,她心中的预感,也并不好,隐隐之中,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孟渊在其中,又扮演者什么角色? 宗肆道:“我会保住你兄长。” 他同她承诺。 宁芙却说:“我想要你平安。” 两人额头相抵,宁芙与他说了许多上一世的事,从成亲,到矛盾,他一言不发,认真而又有耐心得听着。 很久后,宁芙才睡去。 第二日起来时,便听闻了宁裕自己上报了所带违禁物的事,一切按照军规处置,这回京,革职查办是避免不了了。 宁芙是不愿见宁裕的。 宁裕被遣送回京前,只好见了宗肆一面,希望他代为传话,道:“阿芙替我妻子去问慕神医讨要孩子的方子,替阿苒处理卫霄之事,替国公府维持生计,解决我与父亲的应酬银钱,我都感激在心,我没想过害三弟。” 宗肆淡淡而又疏远道:“阿芙对你们国公府,尽心尽力,大哥若是寒了她的心,以后王府与你们大房,也就不必往来了。” 宁裕脸色僵硬,道:“我明白。” 宗肆原先是瞧不上国公府的,可看在阿芙的面子上,也给自己安排了不错的差事。 “只希望,阿芙莫要气坏了身子。”宁裕道。 他未逗留多久。 而宁芙,其实也听见他这番话了,只是一直不愿意出面。 眼下她做不到心平气和。 只是心中却也清楚的,正是自己这一世,为国公府做了许多,他承了自己的恩,所以这一世,他做不到那么无情。 一切有因有果。 做人还是心中有善,宽容大度为好。 “宁裕自己投案,已是最优解,虽有污点,日后前程难以得到提拔,可也不用再为难于手足相残之事,而大理寺要审他,只要他一人认罪,孟泽也暂时拿他没办法。” 在大理寺与都察院眼皮子底下,要除去人,并不容易,何况都察院都御史谢大人,还是四皇子孟澈的岳父,只恨不得抓住孟泽的错处。 宁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的兴致。 “近日战事又甚了几分,我派人送你回去。”且叶将军与晋王,都极提防他,他也得分心。 宁芙也不想在这拖了后腿。 而宁诤,近日因宁裕的事,也沉默了不少,不过还是安抚她道:“放心,三哥不是那么担不住事的人。” 宁芙回了关内。 陆行之与水莹,竟也还未走。 这天水莹乐呵呵地来找她,道:“世子妃近日去见世子了?” 宁芙也不好与她细说,只好点了点头:“陆大人呢?” “不知道忙什么。”水莹从来不敢过问陆行之的行踪,想起什么,好奇道,“对了,世子妃,王府中,可有谁唤做宗烬的?” 宁芙脸色微变。 王府中,无人唤做宗烬。 那是上一世她在闺房中,曾随口向宗肆提起过的名字。 第196章 他是宗肆 宁芙不由想起那一日。 那时与他敦伦结束,一时脑中想起了这个“烬”字,火不灭,不生不息。 且她希望日后孩子,别再向他这般冷冰冰,名字中带火,何尝不是带着她的期许。 宗肆闭目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被窝之下,勾勾身边躺的端正的男人的腿,说:“郎君,以后有了孩子,取名烬字,如何?” 宗肆眼睛都未睁开,不甚在意,依旧是清冷模样:“我的孩子,日后要继承王府,起名如何能这般随意。” “我的孩子,我还做不了主了?”宁芙收回腿,半分也不黏着他了,心中只埋怨他是个冷心冷肺的死男人。 倒不如不生了。 她翻过身,不再理他。 “等有了孩子,再看。”良久后,男人改口道。 …… 宁芙回神。 “陆夫人,是如何知晓这个名字的?”她笑着问道,却是也未直接否认,王府中有这么一号人。 水莹道:“听陆大人提起过。” 宁芙的笑意,便慢慢地浅了下去。 他对她与宗肆之间的私事,似乎知晓得多了些,其他不提,她与宗肆并无孩子,宗烬这个她随口提过的名字,陆行之如何能得知? 她有些出神,回想起他曾与她说过的话,想起他有时莫名的黯然神伤,想起在雍州时,他醉后曾让她喊过夫君。 宁芙心中有了个猜测。 “世子妃?”水莹见她脸色苍白了些,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可是我这话,不该问。” 宁芙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未说,只道,“陆夫人,今日你与我说起的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陆大人,你与我提过这事。” 水莹不由生出些不安,再一想,宗烬这名号,外头也无人提起过,许是王府的禁忌之类。 她也不敢再问,心中忐忑,但见世子妃没有再提的意思,才将心安了回去。 宁芙也像是从未听闻过此事,只是再若是见到陆行之,便会特地避开,有时就连冬珠,觉得过于刻意了。 “陆大人可是与世子,生了过节?”冬珠不由好奇问道。 宁芙垂眸不语。 再譬如她的马车,与他擦肩而过,原本探出头来看的她,便飞快缩回了马车里。 陆行之马匹拉住缰绳,坐在马上,蹙了下眉。 她在他跟前,从未有过这般排斥的时候。 当日,陆行之去了一趟宁芙的小院。 那秋千,也不知何时被拆了,整个小院,显得空荡荡了不少。 宁芙并未出面,只冬珠客客气气地送客道:“陆大人,世子妃歇下了。” 这是不想见他。 陆行之沉默良久,道:“天冷不宜再饮绿豆汤,让她不要再贪嘴,平日里,也不要总窝着,有了身孕,多走动走动为妙,体弱日后生产遭罪。若是有急事,世子若是赶不到,冬珠姑娘可派人来和县找我,和县离此处不远。” 冬珠哪敢应声,这分明是越界的举动,只道:“陆大人赶紧回吧,如今世子不在,世子妃怕有人说闲话。” “替我同她说句抱歉,从前都是我的不是。”陆行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说道,“如今比之从前,已天翻地覆,我只愿她好。” 冬珠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不知为何,此刻略显寂寥。 也许是因这院子,也少了生机的缘故。 冬珠回屋,将陆大人的话,转述给了自家姑娘。 宁芙起先并未说话,认认真真地绣着那副苏绣打发时日,只是在那线断了之后,忽然就低下了头,捂住了脸。 她单薄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地颤抖。 像是数不尽的委屈,此刻都忍不住了。 那些难忍孤独的夜晚,那些独守空房的埋怨,到底所做什么呢?她像是重活了一世,可又像是没有,她以为她摆脱了上一世冷漠的夫君,可是他却依旧默默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的委屈,是真受了呀,该怎么算呢?她可以不埋怨这一世的宗肆,可面对她曾经的夫君,那些经历,如何能当做过眼云烟呢? 所以面对陆行之所言那句,是他的不是,她才会心痛。 那是他们曾经的经历,上一世,她等他一次低头,等了许久许久,可是到底是未等到。 她无数次设想,她冷一点,不要上赶子了,他会不会也生出愧疚,来求得她的原谅,来哄哄她,说是他这个郎君做得不称职。 她其实什么就都原谅他了。 人生多遗憾。 等到了,却也物是人非了。 “世子妃。”冬珠忙上前看她是否是被针给扎到了。 宁芙始终捂着脸,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屋外的男人,也无法直接离去,而是走了进来。 “陆大人!”冬珠不由白着脸色制止道,一个外男,如何能进已婚女君的寝居。 陆行之淡声吩咐道:“去门外守着。” 宁芙不由浑身僵硬。 “你不去,若是世子知晓今日我的举动,为难的是你家姑娘。”陆行之见冬珠不肯说话,扫了她一眼,“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同你家姑娘交代,并无冒犯世子妃之意。” 冬珠再不情愿,这时也只能前去,又怕屈阳回来瞧见端倪,将门也关上了。 宁芙变成了默默的哭,因他的存在,感受到了几分局促。 原本分明是最熟悉的人,眼下却比陌生人还不如。 陆行之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低声道:“情绪起伏太大,对孩子不好。” 宁芙并不理他。 “阿芙,你看看我,好不好?”陆行之想看看她这会儿的情况。 “劳烦陆大人莫要再来打搅我。”宁芙闷闷地道。 陆行之不由苦笑,道:“我从未想过,再来打搅你的生活,我只是想看着你幸福,你恨我怨我,是我应得的,他做得好,不代表我做得不好的,能被原谅。” 他想说很多,只是却无法说出口,更是无法同他诉衷肠。 陆行之更不愿,打搅她与宗肆的生活。 她的眼泪却越发汹涌。 “阿芙,不要哭,向前看,因为我难过,不值得。我不配拥有幸福,便是死,也是死不足惜。”陆行之低声道。 宁芙却因这句,猛的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很红,脸色苍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也很茫然,从眼神之中,流露出了几分脆弱。 陆行之心疼到不行。 他冲动地抱住了她。 像上一世一样,不过那时,他仗着他是她夫君的身份,从不认为这有半分不对。 眼下,多了几分克制。 “我知你一旦猜到,会反感我厌恶我,我不会再总出现在你面前。”陆行之抚摸着她的秀发,这让他感觉到了几分熟悉感,仿佛上一世,她找他撒娇时的模样。 宁芙垂眸道:“陆大人请回吧,在我心中,陆大人也永远……只会是陆大人。” 陆行之猛的一顿,理智回神,松开了她,良久后,笑了笑,道:“好。” 不过还是看了她好多好多眼。 以后未必就有机会了。 “我先走了。”他道,“我不会再来打搅你。” 宁芙没有看他,他却依旧是逗留了有一会儿。 只是在他转身时,她道:“我还是希望陆大人能好好过自己的人生,直到幸福度完这生,不必再因从前的愧疚,困住自己。” 宁芙还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的。 男人脚步微顿。 之后很快抬脚离开。 这一日,只有街上嬉戏打闹的孩童,看见了陆大人那双红了的眼睛。 “陆大人可是哭了?” “还真是。” “你说是为何?” “也许是失去了什么,也许是舍不得,我爹去参军舍不得我娘,也会哭的。”孩童说,“我爹不怕死,但怕再也见不到我娘。” 生离死别,就是永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啊,要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也难以承受这痛苦。 再抬头。 哪还有什么陆大人的身影。 …… 第197章 那声郎君,足以 自那日后,宁芙再也未见过陆行之。 如他所言那般,未再来打搅她。 听林夫人说,他带水莹回了和县,又说陆大人对陆夫人,是极好的,从未听说他身边还有其他女子,而陆夫人提起陆公子,也是赞不绝口。 宁芙心想,他能过好自己的人生,那也很好,不必再愧疚,不必再想着弥补她。 她早就不恨他了,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 宗肆也忙碌,途中也只匆匆回了一次,连铠甲也来不及脱,陪她用了饭。 宁芙也不知为何,这一回见他,却是有些不舍,竟主动抱了他许久。 宗肆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怕铠甲硌疼她,于是推了推她。 宁芙抬头,看他的眼神之中,有几分惊讶,似是不理解他推她的举动,毕竟他一向是主动得紧。 “铠甲太硬,怕弄疼你。”宗肆低头看着她解释道。 宁芙点点头,却还是又抱了回去。 宗肆柔声问道:“不冷?” “可以忍受。”她此刻就是有些想靠在他怀中,能让她那颗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近来都无法来看你,我也极想你。”宗肆不再推她,低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只今日得半日空。”他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关外局势还好?”宁芙问。 宗肆想问问那日她见陆行之,发生了什么,不过到底是什么也没问,他们的事,该由他们自己处置。 即便他会有些吃醋,但也知,宁芙全然放下对上一世的芥蒂,解铃还须系铃人。 “北齐迫近,背后缘由怕是并不简单。”宗肆道,“不过你兄长与他们两次交手,都险胜几分。叶将军与你兄长交好,眼下你兄长行事,比我要方便。” 宁芙不由笑道:“你与叶将军素来不和,如今你又来他的地盘撒野,他不针对你就怪了,不过叶将军是个识大局的,定然还是以战事为重。” 只是对于兄长险胜几分这事,宁芙还是有几分不好的预感,为何叶将军都败了,偏偏是自家兄长险胜。 叶将军能坐上那个位置,论谋略,怎会比不上兄长。 “军中……最近内斗可是严重?”宁芙不禁问道。 宗肆看了她一眼,也不再隐瞒道:“叶将军手底下,不少人察觉到了敬文帝立储的心思,想投靠孟泽,这一次战事中,被叶将军借机整治了不少。” 这便是孟澈借机伐诛异党了。 如今下药的宁裕,已被发现,且也没了上一世歹毒的心思,兄长的危险,便没了一大半。 不过宁芙还是担忧这一劫,同宗肆道:“近一月,可否寻个由头,治了我兄长的罪,让他无法再上战场?” 兄长战死,她自会以他为傲,可眼下还是担心,这事不如自己想的简单。 宗肆也知她心中所担忧的,沉声道:“前几日,他擅自出兵包袭外敌,我已暂时撤了他的职。” 宁芙的心,这才放下来些。 “不过眼下,并不安宁,我希望你能回京。”宗肆又道,他想起陆行之前几日,写信对他的叮嘱。 宁芙垂眸,她想再等一个月,等确定兄长这一阵无碍。可如今她有了孩子,不便再意气用事,自己能做的,除了避开大哥宁裕这一遭,也做不了其他的。 倒不如不要在此处拖后腿。 “好,我回京。”宁芙道。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劝一些。 “不过,你得按日子给我写信。”虽因上一世,她知他不会有事,可心中还是担忧的,毕竟也不是所有事,都一成不变。 “好。” “那些军妓,你想法子,送她们自由。” 宗肆倒是意外,她如何知晓军中有军妓的,转念一想,大概是听其他夫人提起过。 “好。”宗肆认真道。 “你明白我是何意?”宁芙提及军妓,可不仅仅是可怜她们,也是警告他。 宗肆不由笑了笑,态度端正道:“我只要你。” 宁芙轻声说:“我等你回京,景华居我会照顾好。” 宗肆心下一动,她这是要替他管家。 她俨然已全心全意,将自己当成了宣王府的世子妃,当成他的妻子,这是认可了他。 不再是成婚那时,为了兄长的安危,才同他谈亲事。 宗肆笑意,越发明显,那是打心底的高兴。 再回京,他便是真正有家了,家中有等待他的妻儿。 “景华居,就劳烦夫人照看了。”宗肆道。 他不过待了短短两个时辰。 之后,屈阳便替她准备起回京的事,没过几日,关外战事险峻,关内撤离之事,便传了过来,各位将领的夫人,都被要求回乡,一时人心惶惶。 不少女子,舍不得夫君,怕得泪眼婆娑。 可是却无人敢不听命令,夫人们都知晓,只有自己安稳了,在战场上杀敌的夫君,才没有后顾之忧。 她们不会打仗,却是最安稳的大后方,为大燕的贡献中,也有她们一份力。 她们中大多数女子,为了国家安稳,一直在忍受着独自孕育子女点苦楚,却很少有怨言。 临行那几日,陆续有夫人,来同宁芙告别。 “世子妃,这一别,日后见面可就困难了。”林夫人有些不舍道,“习惯了经常与世子妃闲聊,这一回去,怕是会有几分不习惯。” 宁芙同样也有几分不舍,将自己的首饰,送给了她几样,林夫人说什么也不肯收,宁芙好说歹说劝她留个念想,她才收下。 “世子妃今日下午就走?” 宁芙点了点头:“今日就走。” 只是谁也未想到,会这般不顺利。 祸事和意外,永远来得这般突然。 宁芙的马车还未出城,却有一队数人马,朝关内袭来。 “主子有令,莫留活口。”为首的那人道。 死侍们,遇人杀人,孩童也未放过。 一时间,横尸遍野。 宁芙被屈阳护送出府时,一眼便看到了林夫人的尸体,她睁着眼睛,脸色惨白,已无半分生气。 分明不久前,她还在同自己笑盈盈地告别。 血腥味和面前的惨状,宁芙忍不住呕吐起来,难受得肚中直翻滚,眼泪直流。 “世子妃。”屈阳一边解决发现他们的人手,一边道,“别担心,世子一会儿就会赶来。” 宁芙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为何这队人马,对城中女眷下手?恐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一来能导致军中军心不稳,二来分散兵力。 且叶将军,即便知晓前便有陷阱,也不得不派人前来,不护将士家眷,谁还愿意为大燕而战? 只是北齐之人,为何能这般轻而易举进城?接应之人,又是谁?寻常将士,在关外这戒备森严的境地,怎么接应?当然是地位不低的。 宁芙想,事到这一步,宗肆恐怕也猜到了。 她身为王府世子妃,若是被抓走威胁宗肆,宗肆必然会救自己,即便是投降,为了一个女子投降,足够治宗肆的罪了,这事对敬文帝有利,对孟澈也是有利的。 宁芙忽地想到,前几日,与宗肆聊起的,孟澈“伐诛异党”一事。 宁芙的心,不断往下沉,生出一阵阵寒意来。 城中女眷,恐怕不少是这些异党之妻。 而既是伐同党,未必不可趁机除去威胁。 宗肆自然也是威胁。 入城杀害女眷,不但能对那些异党起杀鸡儆猴的作用,还能让军中分心,助北齐胜这一战。 若是孟澈利用北齐,牵制住敬文帝立储一事,同时处置军中对他有二心之人,还希望宗肆坐镇战败于北齐,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屈阳带着她,进了一条已被搜查过的的小巷,那血腥味却更甚,四处都是断臂残肢,宁芙再也撑不下去,胃中酸水,都吐了出来。 冬珠从衣裙上,撕下一块布条来,替她将眼睛蒙上。 “宣王府那位,踪影怎得不见了?”忽有声音传来。 宁芙一行人,不由紧张了几分,屈阳已做好了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而冬珠也紧紧将宁芙护在身后。 宁芙沉吟,这般看来,应该不会要她性命,为了不让冬珠和屈阳牺牲,到时不如自己先出去。 否则即便屈阳奋力反抗,自己带头来,也未必能躲过这一劫。 她做好了准备。 忽被人拉住手,那人将她打横抱起。 冬珠和屈阳,在看到陆行之的一刻,终于放松了几分。 眼下,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屈阳护住一人,倒不是问题,可加个冬珠,便有些吃力了,可冬珠是个好姑娘,屈阳也做不到,这么丢下她。 何况世子妃也是不会这样薄情。 陆大人的出现,分摊了他的压力。 屈阳曾与陆行之交过手,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世子妃跟着他,比跟着自己安全。 陆行之带着宁芙,沿着小路走了。 …… 宁芙被人抱着,紧张之下,一动也不敢动。 入鼻的,还是那血腥味,难受得她头晕目眩,而眼睛此刻还被蒙着。 “郎君。”宁芙的第一反应是宗肆,给她的感觉,也有些相像。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 陆行之听到她这声依恋的郎君,心中不由轻颤几分。 随后他更加稳当地抱着她。 “嗯。”陆行之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形,一边安抚道,“我在,不怕。” 宁芙忽然就不动了。 唯有整个人,有些发抖。 第198章 宁诤之危 宁芙不知道陆行之,要带自己去哪。 她也未开口问。 陆行之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她,她在他怀里,分明很乖,可却有一种疏离感,她在排斥自己。 先前他就猜到,如若有一天,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定然会如此。 他很喜欢她,重活一世,越发喜欢,他这寂寥的人生中,若是没了她,一切就都没了意义。 可是她已不喜欢他了。 只有他被困在了上一世,永生永世走不出来。 “许久未这样抱过你。”陆行之回忆着从前,道,“好似只有你学骑马时,不慎摔了,我才抱着你回了景华居,你抱怨我那日在外对你表现得冷漠,不过那天,你提了孟泽,你说孟泽有一匹好马,我想,也许他也带你骑过,也许你心中一直记着与他的过往。” 陆行之苦笑了声:“想来那时就爱吃醋,只是不喜欢自己情绪变化,总觉得是被人掌控了,失控让我不安,那时总压抑自己,却也变成了对你冷冷淡淡,害你痛苦。” “后来你越来越讨厌我,与我在床笫之间,也越来越冷淡,我一度怀疑,是否是我风吹日晒多了,不再如弱冠时俊朗,我总爱与孟泽比较,不愿输给他,我无数次想问问你,我到底是哪处比不过他,可我不知如何开口,也怕被你看了笑话。” 陆行之不由想起从前。 一切好似还历历在目,也许是因他时常想起,夜深人静时,陪伴他的,只有这些记忆。 宁芙第一次,在床事上,表现出对他的冷淡时,他是有些自我怀疑和受伤的,她是同他最亲密的人,只有在她身边,他敢毫无警惕的入睡。 哪怕他还在猜忌,她是否是孟泽故意派到他身边来的,他也敢在她身侧入睡,有时入睡得晚一些,还能看见她毫无戒备的睡颜。 他偶尔会躺在她身侧,用手描绘她眉眼的形状。 只是偶尔。 次数若是多了,他怕自己生出无端的占有欲,毕竟她不属于他。 有朝一日,她也会离自己而去,会奔赴她心底的爱人,会背叛自己,会想取自己的性命。 可是那又如何,他还是愿意在她身边安然入睡。 真到了那一天,若是她未真伤害到自己,他便因为救命之恩,放她离去,若是她要自己死,他也只好处置了她。 死在他手中的,也并非没有曾与他亲近的,背叛便是背叛。 直到那一天,她说到了孩子,兴致勃勃地说到“宗烬”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何意思,是真想生,还是试探自己,只是话未问出口,又怕她察觉他的情绪,干脆表现得一如往日冷淡。 他也并不喜欢这个“烬”字,跟尽太像,并不吉利,他希望他的孩子,一生顺遂,不要如他一般,只是家族工具。 宁芙难得好心情的,勾了勾他的腿,她已许久不会这般主动撩拨他。 只是后来又不太高兴得质问他:“我的孩子,我还做不了主了?” 倒真像有那么回事。 于是他说,再看。 再看的是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跟他孕育子嗣的念头,如果有,她想取什么名字都可以,若只是试探他,那也不会有这个孩子。 …… 陆行之回神。 他的性子是有问题,过于冷淡,无法对人敞开心扉,可是心中,却也并非是毫无波澜。 只是受过了伤害,信任不了别人,也怕再度被伤害。 “你与宗肆成亲那日,与上一世一样美。”既有芍药之艳,又灼灼如玫。陆行之那日也看了许久,只是他从她的新郎官,变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其实,是件痛苦的事。 宁芙的身子,也有些颤抖起来,被覆盖着的眼睛,也已湿润。 那也是她的曾经,她最热烈情深之时,她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他每一句话,都能让她想起对应的记忆,那些尘封的记忆,已经忘却了的细节,都在她脑中一一闪现。 “孩子取名宗烬?”陆行之忽地问道。 宁芙道:“还未取名。” “阿芙,我再求你一次,让我当孩子干爹吧,可好?”他道,“若是有机会,我会待他很好很好。” 宁芙泪意更甚。 她拒绝不了。 “你就答应我,也许我活不到真让他喊我干爹的时候。”陆行之轻声道,“你就当哄哄我,我其实,并非是难哄之人,你肯说几句好话,我总是信你。” 宁芙忙道:“你要好好活着。” “答应我?”他诱哄道。 上一世,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想这样诱哄她,譬如每一回进.入她时,他总是想让她只属于他。 男人对于自己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占有欲,即便理智告诉他不该有,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宁芙轻声又固执地道:“你好好活着,我就答应你。” 她在担心他。 “好。”陆行之伸手抚摸着她的脸。 “你要带我去哪?”她终于开口问。 “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世子来接你。”他道。 宁芙不再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行之带她推开了一扇门,她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塌上,紧跟着,那覆盖在她双目上的遮蔽物被挑开。 宁芙睁开眼。 男人一身玄色锦衣,腰间别着配剑,站在她面前。 陆行之递过来一颗药丸,淡淡道:“安神丸,方才你受到了惊吓,这有安胎的功效。” 宁芙就着他递过来的水,将药丸吞了下去。 “是孟澈派来的人。”她道。 陆行之微微颔首。 “上一世也发生了?” “嗯。”陆行之道,“不过碍于民间影响,这事被压了下来。” 宁芙猜到上一世的结果了,那时没有自己,即便有自己,宗肆还是会选一条对大燕更有利的路,是以并未前来处置这事,而是下令反攻北齐。 最后战争赢了,而这些女眷孩子,便为大燕而牺牲,其实仔细一想,上一世不久后,宗肆就安排下属整理女子名册,名册有许多女子,都受到了奖赏,安排了国葬,想来就是这一次了。 虽无情些,可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孟澈,明显是不够格与宗肆斗的,即便设计得再好,最后也未能得偿所愿。 这一世,有自己在,宗肆定然会选择另一条路,可战事,又会如何? “我兄长的安危,可彻底避过去了?”宁芙问。 陆行之道:“他不会有事。” 宁芙还想问什么,可是忽然一阵困意来袭,她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方才陆行之给她吃的药丸,一时难以置信。 “你曾说,你最不肯原谅我的,是我未救你兄长,甚至有意推波助澜,让你兄长死去。阿芙,你兄长的死,确实是我未提醒他小心宁裕。他从傅嘉卉那,知晓了我太多秘密,我猜他同样也想扳倒我,我与他,一直是你死我活。” 宁芙跌进了他怀里,眼泪落下。 他紧紧搂着她,道:“可看这一世,他对宗肆的态度,虽不热络,却也还是将他当成自己人的。我想上一世,也许是我疑心病过重,你兄长,未必会置我于死地。” “阿芙,我若将你兄长换回来,你是不是就再也不气恼我了?”陆行之温柔的替她顺着背。 怀中的女子,此刻已沉沉睡去,只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滑落的泪痕。 陆行之看了她许久,低头吻了下去,轻轻辗转。 就这一次。 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宗肆赶来,是在一炷香的功夫后。 关内已被人团团围住,而他第一刻便来找宁芙。 陆行之道:“劳烦世子照顾好她。” 宗肆蹙眉道:“你有何打算?” “去关外。”陆行之道,“将兵符给我。” “你打算去迎这一战?” “这一战,本就在我手中赢下。”陆行之平静道,“我知该如何排兵布阵,何况世子眼下,也舍不下她。” 宗肆小心翼翼的俯身下去检查宁芙的身子,她安然地睡着,只是眼角有些湿润。 “吃了安神丸。”陆行之道。 宗肆淡淡道:“多谢。” “日后,就劳烦你,照顾好她了。”陆行之离开前道。 “若是你想见她,我不会阻拦。”宗肆道,不过他能接受的,也就是这个地步。 陆行之没有言语,只是侧目看了看床上的女君。 他从不怕死。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再也见不到她。 可能为她做些什么,他甘之如饴。 何况,眼下的身份,处在宗肆和她之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他可以接受,宁芙以为他只是陆行之时,当个外人。 但他接受不了,她知晓了他是谁,他却只能是个外人。 …… 关外。 陆行之排兵布阵结束,便翻身上了马。 “陆大人既受世子所托,如今要去何处?”林世城道。 “去找宁大人。”陆行之瞥了他一眼。 林世城的脸色,有几分僵硬。 “林夫人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未闭上,想来大概是她认出了派去屠城的,是你的人。”陆行之淡淡道,“为了权势,牺牲发妻,值得么?” 林世城红了眼睛,却装傻道:“下官不知陆大人在说什么。” “孟澈当不了皇帝,他与北齐合谋一事,圣上早已知晓,无非是利用他,除去宁诤,替孟泽铺好路,让王府和国公府心生嫌隙罢了。”陆行之道,“林副官择错了主。” 孟澈之所以要除去宁诤,便是因为他知晓了孟澈和北齐的往来。 宁诤是个忠臣,孟澈与北齐合谋发动这场战乱,他铁了心要进京禀告,也不愿再辅佐孟澈。 孟澈自然留不得他。 只是上一世,宁裕也想害他,孟澈便顺势借了宁裕之手,待宁诤中毒之后,命人将他射杀。 而上一世,宁诤更早知晓孟澈叛国,则是因为自己有所察觉,故意透露给他,是以他上一世给宁芙写了那封要他照顾好宁夫人的信。 这一世,宗肆虽然也察觉北齐与孟澈有牵连,却未告诉宁诤,这封信,便未出现。 宁诤知晓孟澈叛国,应该就在不久前,所以即便被宗肆撤了职,他也违抗命令前去战场,要将这事告诉叶将军。 陆行之看着面前有些撑不住,满脸后悔的林世城,眼中露出几分漠然。 人总是这样,失去才遗憾。 就如上一世的自己。 …… 宁诤有些撑不住了。 周围北齐的士兵,他知晓都是孟澈派来杀他的,因为他知晓了孟澈叛国这事。 可是他却必须将孟澈与北齐合谋一事,告知叶将军。 他用剑,撑着身躯,不肯倒下。 直到一箭射来。 宁诤闭上眼。 那箭却未如想象中那般,射入他的身躯。 宁诤睁开眼,看见了陆行之。 他的胸口,被一支箭贯穿。 …… 日薄西山,男人缓缓倒下。 命运是个轮回,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宁诤死去,这一世,他为宁诤而死。 可有遗憾? 有的。 他骗了她,无法再同她道歉了。他说他会当好陆行之,其实他当不了。 他永远只会是宗肆,又如何同其他人,安稳渡过这一世。 可是他连自己也做不了。 在确定她无忧之后,死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还有。 他其实很想很想看一眼孩子。 第199章 落下帷幕 宁芙做了一个梦。 梦里,兄长和宗肆,才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时,而自己也是小小一只,大抵是七八岁的年纪。 两人在比骑射。 她的出现,让两个男人,都翻身下了马。 “阿芙,你来了。”宗肆微微笑道。 “你一个外男,喊什么阿芙?”宁诤有些警惕地道,“你一向不是最瞧不上我们国公府。” “是我的不是。”宗肆却认错道。 “怎么,想日后给我们阿芙当夫君啊?”宁诤道。 “自然是想的。”宗肆轻声说,“很想。” 宁诤似乎是愣了愣,而后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只剩下小小的宁芙,抬头看着眼前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子。 宗肆蹲下来,抱起她,眼中含笑,带着不舍道:“想来看看你小时候。” 她趴在他肩膀上,小小一只,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我们阿芙,真是最可爱的女君。”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可惜幼时示好地喊我哥哥,我也未当回事。” 宁芙小声地说:“哥哥。” 宗肆似乎未料到她会有这反应,一时间,有些动容,而后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乖阿芙。” 她不语,只是很乖地由他抱着,一动不动,或许是在这个梦中,她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我将你兄长还回来了,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他低声询问她。 宁芙忍不住落泪,抱着他的脖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也想要你好好的。” 宗肆道:“我们相遇得不对,在我最冷心冷肺的时候,你嫁给了我,才有诸多遗憾,如今我弥补了我的错处,下辈子,我们好好过一世,好不好?” “好。”宁芙说。 “一定不要认错我了。”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好。” “我是谁?” “郎君。”宁芙飞快地说。 宗肆笑起来,他说:“阿芙,我其实一直是一个小心眼的男人,我其实连另一个自己,也接受不了,可是我知道,你更喜欢他,他做得也更好,他就是……运气比我好一点,他在本就喜欢你之后,被你救了,他运气好在早早就非你不可了。” “但是也好,你能知道,我不是一直那么冷血,我还有得救。”宗肆道,“下一辈子,我一定好好表现。” 宁芙紧紧地抱着他,泪流满面。 宗肆替她擦去眼泪,依依不舍地说,“不用太难过,这对我而言,已是最后的结局,有我在,你与他之间,怕是也别扭。” 他将她放下,又替她做了一只风筝。 曾经宁诤替自己问宗肆要过,后来这只风筝,出现在了谢茹宜手中,她羡慕了很久。 “我得走了。”宗肆陪她放完风筝道。 “郎君,上一世同你成亲那会儿,我是极喜欢你的。”她说,“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很多,从我这个年纪时,我便觉得你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公子,当时我想,要是你日后能给我当夫君便好了。” 他愣了愣,随后笑了,身影却渐渐模糊,最后像一阵雾一般,散了。 隐约之中,依稀可闻他那一句感慨。 “若是我也能重生在宗肆身上……该有多好。” 一梦尽,仿佛所有的恩怨,都随着这个梦散去了。 周围空荡荡的,宁芙心中也空落落的,也许是因她已知晓,有的人,有些事,一去不再回。 …… 宁芙醒来的时候,床前站着宗肆跟宁诤。 “醒了。”宗肆见她睁开眼,连忙俯身下来,探探她的额头,又给她喂了些水,道,“这一回,睡得有些久,睡了整整四日。” 宁芙被他搂在怀里,却只看着他身后的宁诤,他受了伤,不过精神还算好。 “哥哥。”宁芙轻声喊他。 宁诤道:“我没什么大碍,是……陆大人救了我。” “陆大人……如何了?”她在沉默了良久后问道。 宗肆与宁诤对视了一眼,将她搂紧了些,柔声道:“陆大人如今重伤,等你身子好些,再同你说他的事。” “他死了对么?”宁芙道。 宗肆没说话。 宁诤嘴角动了动,怕她一时难以接受,想找补几句,可到底是没有欺骗她,或许是因她的语气,过于冷静。 宁芙垂眸不语,也没有哭,道:“是谁要害哥哥?” “是孟澈。”宗肆道。 宁芙并不意外,她也并非没有猜到孟澈身上。 “我无意中,从林世城那,得知了四殿下与北齐战事有关,林世城劝我同流合污,我却绝非是背叛大燕的宵小之辈,四殿下便容不下我。”宁诤道。 宁芙便想到了为何前两次,兄长面对北齐能安然无恙了,其中未必没有孟澈的功劳,兄长是他的人,他自然得保兄长无恙,不过却也容忍不了,兄长手握他的把柄。 兄长若是参与其中,倒是能另当别论,坏就坏在,他独善其身。 何况兄长,必然会因这事,与他心生嫌隙,也定会向敬文帝,禀明此事。 而有林世城这样的副官在,北齐入关内,也难怪那般轻而易举。宗肆在关外根基不深,自然无法轻易察觉,且也处处受阻。 “四殿下想让北齐的暗卫,将我不声不响杀害于寻找叶将军的路上,是陆公子出现,救下我,让我先去找叶将军……”宁诤当时,听他说后援马上就到,他不怕死,却担心孟澈的事传达不出去,只能先走。 只是未料到,陆行之等到救援时,已没了半分生气,他的身体被利剑贯穿,而他跪在地上,垂着头,便是死了,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后来他在处置他的尸身时,从他的怀中,发现了一张自家妹妹的画像,画像很旧了,显然是他时常翻看,画像上的妹妹,与他见过的妹妹,也不太一样,是人妇模样。 宁诤有些好奇,他并非是阿芙夫君,如何知晓她在后宅中,是何模样的? 阿芙已经成亲,宁诤怕落人口舌,也怕宗肆多想,便偷偷将画留了下来。 “吃些东西?”宗肆看着怀中的妻子,低声询问道。 宁芙点点头,为了孩子,她也必须吃些东西。 宗肆担心他黯然神伤,不料她却还算冷静振作,这让他放心不少。 宁诤如今身负重伤,见宁芙醒来,心便落了下来,先回去休息了。 宁芙用膳时问道:“他的葬礼在何时?” “陆夫人还未安排。”宗肆道。 宁芙顿了顿,并未言语。 宗肆也不打扰她。 “其实,你这样孤傲清贵的人,是当不了别人的。”宁芙轻声说,“一直去扮演别人,想来大抵会很痛苦。” 宗肆知晓她的意思,沉吟片刻,道:“如若是我,在那种境地下,我会与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只要你过得好,便足够了,只是于他而言,活在这一世,大抵是没有容身之处的。” 想活着,无非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若非如此,也许更情愿死了。 宁芙沉默。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想回京了。”宁芙说,眼下她越发担心,连这一世的宗肆,也失去了。 “好。”男人道,宗肆如今也觉得将她留在眼皮子底下放心。 “林世城……”宁芙犹豫要不要问。 “服毒自尽了。” 宁芙点点头:“林夫人也死了。” “派去关内的那群北齐人中,有林世城的人,林夫人大概认出来了,想来死前,都想不通,她满心满眼的夫君,怎么会连她也不放过。”宗肆道。 宁芙也并不意外了,为了权势,杀害妻子,谋害家人,林世城是,宁裕是,宣王也是。这群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接下来的日子,宁芙虽每日也在好好吃饭,可冬珠还是觉得自家姑娘话少了许多,睡得也不踏实,有时会被惊醒。 “冬珠,你信人会有下一世吗?”这一日,宁芙问她。 “世子妃说有就有。”冬珠笑道。 宁芙莞尔,想了想,没有来由道:“如果能有轮回,希望他能忘却前尘,出生在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一生,不要再那般累了。” 冬珠暗想,世子妃大概说的是陆公子,她是陪着宁芙长大的,其实这一阵从她的梦话中,也察觉到了些什么。 比如自己姑娘,也许不仅仅活了这一世。 不过冬珠不在意这些,也不会对外提起,自家姑娘,永远是自家姑娘,这就够了。 …… 过了这月,天气逐渐暖和了些。 关外的战事,也渐渐平息。 待到回京,已是六月。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有功之臣,都得了封赏。 除此之外,也有一件轰动之事,孟澈因叛国罪,被贬为庶人,如今在大理寺受审。 宁芙却是半点也不愿想起这号人,更知无论有没有这事,敬文帝早晚会处置了他,也定然早知晓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想利用他而已,只是如今兄长没死,离间国公府与王府的事便也未成功。 习惯了关外的风沙,初初回京,倒是有些不适应,也不愿意见人。 只在宁夫人来时,宁芙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很久未哭过的她,抱着阿母大哭了一场。 “如今都要当母亲的人了,怎还见到阿母,就像个小姑娘似的。”宁夫人笑着打趣道。 宁芙心想,如今兄长还在,阿母不必像上一世那般痛苦,可真好,她到底还是改变了许多事。 宁夫人来王府,勤快了不少。 宣王妃自然是欢迎得不行,女子有了身孕,都希望自己母亲陪在身边。 这一日,宁夫人无意间聊起陆行之,一时也红了眼睛,长叹一口气,道:“真是可惜了这一等一的好公子。” 英雄薄命,如何不让人惋惜。 宁芙垂眸。 不久后,她去了一趟陆府。 陆夫人一向将陆行之当亲生儿子对待,如今儿子死了,因受不了这个打击,身患重病,如今回老家养身子去了。 水莹正穿着一身丧服,一见到她,不由有几分动容,行礼道:“世子妃。” “我想给他上柱香。”宁芙道。 水莹便带着她去了书房,如今已被改成一座小祠堂,水莹给她点了香,道:“陆公子留了信,他不愿举办葬礼,交代我将他的骨灰带回京,大抵是为了方便世子妃来看他。” 宁芙勉强笑了笑,一言不发的。 “我与陆公子,并非是真夫妻,他是因怜悯我,又怕不成亲惹非议,才与我假成亲的。”水莹解释道,“我们虽睡在一间房,但陆公子一直都是打地铺,他心中只有世子妃。” 她又同宁芙说了许多有关陆行之的事,比如他早已交代好他的身后事,有关陆夫人和自己,陆行之都早已安置妥当,这一世定然能无忧。 至于陆府,也因他的功劳,这一世后代子嗣,亦能前程似锦。 他早就打算好了一切。 像是早早知晓,他活不久。 他来这一世,仅仅只是为了她,短暂地在这世上,停留了几年。 五载十载一过,恐怕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世上,曾有过一位才学极佳、容貌俊郎的陆公子。 更不会有人知晓,那曾是她的夫君。 故事的最后,竟只是这样,教人遗憾。 “世子妃,您能不能已陆公子夫人的名义,给他上这一炷香?”水莹小心翼翼地道,“在陆公子眼中,只有您是他的夫人。” 宁芙顿了顿,没有拒绝。 而孟澈的案子,很快就彻查清楚了,除了叛国,亦有受贿、结党营私、伐诛异党之罪,迫害了不少有功之臣,敬文帝大怒,将他判了死罪。 孟澈面对自己将死之事,一直无动于衷,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身为皇子,他早早就猜到了有这么一天,面对孟泽的,也不过是淡然一笑:“我输了,未必就是你赢了。” 只不过他在见谢茹宜最后一面时,还是忍不住哭了。 “对不起,我未能坐上那个位置,还连累了你父亲。”孟澈道,“茹宜,不必再记得我,重新找个人嫁了,这世上,不缺喜欢你的人,若你以我夫人的名义守寡,日后会受许多苦,会被人欺负。” 谢茹宜摇摇头,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选择嫁给你,便知晓也许有这么一日,不过是我,与你一起赌输了。” “我下一辈子,一定不生在皇家。”孟澈道,“如果我只是寻常百姓,你还愿不愿意嫁我?” 谢茹宜笑道:“我自然愿意。” “好好活下去。”孟澈道,“我给你在三哥那,留好了退路和银子,你只须在父皇面前,将所有错处,推在我身上,表示你是被我胁迫,他无证据,不会为难你。” 几日后,孟澈在狱中自刎。 贵为皇子,骨子里高傲,自然受不得屈辱。 谢茹宜得知了这个消息,神色平静,去了一趟三皇子府,跪求道:“三皇兄,夫君一向同我说,你与他关系不错,我的孩子,日后就劳烦三皇兄替我照料了。” 她不愿诋毁孟澈的名声独活,他不是个好人,却是她最好的夫君。 当夜,谢茹宜也服毒自尽于寝居中。 宁芙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在孟渊口中。 再见到孟渊,宁芙的心情,也要复杂许多。 第200章 再度相见 宁芙看着面前的男人,孟渊沉着从容,对于孟澈的死,眼中也不见半分情绪,也许是处在这个位置,对生死,早已司空见惯。 甚至,其中少不了他推波助澜。 “只可惜了谢姐姐。”宁芙说。 红颜薄命。 在她印象之中,仿佛还是她与谢茹宜一起,两人一起在学堂背诵着诗经,在愁明日的功课,能不能学完。 谢茹宜也是愁的,只是人人都以为她聪明,不必为功课发愁,实际上,她只是比寻常人要刻苦而已,宁芙自然也刻苦,所有的才学,不过都是靠勤奋。 宁芙想,那时真好,却是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孟渊道:“弟妹不愿诋毁四弟的名声,而庆国公府为求自保,会逼着她将所有的错处,往四弟身上推,她做不到,就回不了国公府。” 与庆国公府而言,孟澈只是追名逐利的机会,可对与孟澈做了这么久夫妻的谢茹宜而言,他是她的至亲。 “再出色的女君,却也只是家族的一枚棋子,女君优秀,不过是联姻的筹码。”宁芙道,她却也不意外,世家大族,六亲缘浅的占多数,就连宗肆,不也是如此么。 孟渊道:“至少宁大人不会对世子妃如此。” 宁芙是幸运的,有一双以她为先的父母,爱护她的兄长。 想起兄长,宁芙不禁垂眸道:“大哥手中的药,是从三殿下手中得到的吧?” “不错。”孟渊道,“孟泽既然让你大哥去做此事,换作是谁,都会顺水推舟,留下孟泽的把柄。” 宁芙不由看向他,男人神色间,并无半分愧疚,高处不胜寒,能坐在高处的,又怎会是池中物,薄情冷血才是本性,他只不过是对婧成,有几分真心。 “我该走了。”宁芙道。 茶庄如今少了婧成,也是清清冷冷的。 “我并非是不顾你兄长的生死,只是知晓有你在,何况……还有陆行之,我料定宁大人不会有性命之忧。”孟渊在她身后从容道。 宁芙猛的回过头去看他,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从我发现,他对浮生梦很有兴趣,每一件事,他虽不参与,却总能巧妙的牵涉其中,你父亲去凉州是,世子去北齐运粮草也是,这一回事先回了和县也是。”孟渊道,“他是为你而来?” 见宁芙不语,他又道:“我能发觉,世子是你夫君,对此只会更敏锐,而前些时日你去陆府以夫妻之礼祭拜,世子却并无任何不悦,我与他说起时,他也无半分不悦……陆行之上一世的身份,并不难猜。” 宁芙平静道:“你监视我?” “我并非刻意监视你,只是陆府有我的人,陆公子如此一个良臣,我想让他能为我所用。”孟渊道。 宁芙在原地站了须臾,再抬头,便看见了在不远处等着的宗肆。 他刚从宫中出来,身上还穿着官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权臣意味,便掩藏不住了,这一看,倒也有几分上一世的薄情冷性之感。 只是看到她后,嘴角便勾起了一抹笑意,同私下只有他们俩时,并无区别。 在外再被人捧着,官威再大,回到府上,也仅仅只是她的夫君罢了。 “父皇急着立储,老六与老四只顾争那个位置,而百姓却因战乱、水患而民不聊生,我不得不加快进度,将这事落定。”孟渊沉声道,“我所求的,不过是百姓安居乐业。” “若非三殿下,对百姓有颗真心,我今日也不会再来见三殿下。”宁芙淡淡地说。即便宁裕害死了兄长,于他孟渊而言,也无足轻重。 她说着,抬脚朝宗肆走去。 人人都有阴暗的、见不得人的一面,有时让人毛骨悚然,她不敢再抱有善意去对待任何人,好在在宗肆面前,她可以放下心来。 宁芙还未走近他,他就已然伸出了手。 她笑着将手递了过去。 如今她的肚子,已显怀了,宗肆对她是越发小心,将她搀扶上马车后,又给她身下垫了软垫,这才道:“出府怎没让人通知我一声?” 他太过忧心她的安危,甚至到了有些风声鹤唳的地步。 “终日在府上,太过无聊了。”宁芙看着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他一向是舍不得责怪她的。 “再过一阵,我能得些空。”宗肆道,“你可有何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宁芙道:“若是有机会,我想同你去北地看看,上一世没去成,这一世,心中总是有些惦记。” “北地天气过于恶劣,待天气好些,我带你去。”他握着她的手,认真地同她承诺道。 宁芙沉默了会儿,才道:“宫中局势,要定了么。” “圣上的身子,恐怕撑不过今年。”宗肆道。 “恐怕这其中,有人为的因素。”宁芙心情有些复杂,毕竟上一世,敬文帝两年后还活着,若非出了意外,这一点不会改变。 宗肆抚摸着她的脸,道:“我只盼着,皇权之争,能早日尘埃落定,百姓能不再受苦,我也能与你安稳度日。” “三殿下,怕是也不愿看见宣王府只手遮天。” “谁当皇帝,都是如此。君臣之间的平衡之术,向来都是一道难题。凡事盛极必衰,王府权势太盛,也并非好事。” 宗肆倒不是全然没了那般野心,只是有野心,便也有风险。何况有孟澈和谢茹宜在前,他不愿宁芙跟着他担惊受怕,他想她好好的,想孩子好好的,因此愿意收起锋芒。 一家人平平安安,夫妻白头偕老,已是人生极乐事。 “我自有与他的权衡之策。”宗肆又道,“站在大燕的立场来看,他也会是位好皇帝,这就够了。” 宁芙点点头,说:“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与郎君一起。” “我却希望,你别学那谢二姑娘。”宗肆却道。 “我不会,我的夫君,不会让我陷入到那种境地里。”宁芙笑道。 宗肆如果是孟澈,恐怕早早就先安置了她,不会等到最后这一步,何况,他心思更缜密,未必会输。 “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境地。”宗肆拥着她道。 日渐西沉。 马车在黄昏日光下,缓缓驶动。 而马车上,女子靠在男人的肩上,安稳而又踏实,那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光景。 女子不知的是,未来的十年后、二十年后,亦是如此。这一世她的夫君,用了整整一辈子同她证明,他很喜欢她。 眼下,宁芙却在想,不知上一世的宗肆,怎么样了。 要是还能相见,该有多好。 …… 敬文帝病危,是在三月后。 这三月中,敬文帝屡次想立孟泽,却缕缕受阻,连带着孟泽一党,也无缘无故,屡次被人设计入狱。 孟澈已死,背后是谁在使绊子,自然不言而喻。 敬文帝召见了宗肆一次。 他已瘦削得,连下地都困难,见到他,不由质问:“你究竟想如何?” 敬文帝看不懂他,除了扶持孟泽,他还能有何办法?老三上位,可没有孟泽好掌控,且如今叶将军、晋王都已被他拉拢,日后打压王府,是板上钉钉的事。 “微臣不过是想安稳度过余生。”宗肆淡淡道,“圣上错在,太不将感情当回事。” “就为了个女人?”敬文帝不肯相信,为了个女人,只手遮天的权力都不要了?简直愚蠢。 “她是臣的全部。”宗肆不以为意地淡淡道,“世上从不缺真情,只是圣上未已真心待过人,如何能得人真心。” 敬文帝却想到了那个女子,孟渊的养母,他真心待她,自己争夺皇权的路上,也小心翼翼护着她,可是结果如何呢?换来的是她的厌恶。 她屡次流掉了与他的孩子。 敬文帝起先虽怨她,可又怕她后宫无子嗣,没子嗣就是没依靠,还将孟渊给她养,可是她依旧无视他。她对老三很好,几乎当成亲生孩子对待,可依旧无视自己。 敬文帝开始恨她,越来越恨她,是以后来冷眼看着宗贵妃处死了她。 他一边难过,痛彻心扉,一边又觉得终于解脱了,到最后,发现失去她的痛,也不过如此,远远比不上权力带给他的愉悦。 除了偶尔见到孟渊时,他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与那人相似的行为举止,他会偶尔生出不甘心的情绪来。 敬文帝对孟渊,同样又爱又恨,他绝不会让那个女人养大的孩子,成为太子。好在他有腿疾是很好的理由,皇室无论如何,也不能有一位并不体面的帝王。 “日后总有你后悔的时候。”敬文帝冷冷道。 宗肆却是冷漠,又带着几分怜悯地看着他。 万人之上又如何,晚年也不过如此,日日算计,无半分人情之人,这便是报应。 “圣上难道就没有后悔之时?”他反问道。 敬文帝愣了愣。 待他离去之后,敬文帝忙喊盛公公去找孟泽。 盛公公低头称是,待出了寝宫,却道:“去禀告三殿下,圣上要见六殿下。” 而在见到面色沉着的孟渊后,敬文帝却是生出一阵惊恐来,随后却是恍然大悟的笑起来。 “没想到我亲手栽培的盛吉安,也是你的人。”敬文帝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母亲,曾有恩于他,盛公公是个懂得感恩之人。”孟渊在他面前的塌前坐下,道,“父皇一向最喜欢臣子感恩戴德,盛公公并无愧于父皇的栽培。” “还有谁,还有谁早早投靠了你?”敬文帝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父皇身边的慕神医,也是我的人。”孟渊缓缓道。 敬文帝恍然大悟,为何自己的身子,会越来越差。 “我起先,虽对皇位有意,却也希望父皇龙体安康,慕神医便一直尽心尽力地为父皇续命,只是父皇对我却足够狠心,明知我喜欢杳杳,杀她却无半分心软,怀疑儿臣忌惮皇权,便处置了儿臣身边所有人,若是儿臣露出马脚,便不惜取儿臣性命。” 孟渊道,“上行下效,父皇既对儿臣心狠,儿臣自然同样如此。” 是敬文帝,将他仅剩的那一丝孝心,给毁了,当时虽也需要敬文帝活着,来制衡孟澈与孟泽间的关系,可孟渊不希望敬文帝死之心,亦是真的。 敬文帝不由笑了笑,一双眼睛透露着不甘心,和浓浓的恨意,气急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孟渊却是半分不在意,只道:“身为一国之主,却为了平衡之术,处死考官张珩,为了离间国公府和王府,不惜任由四弟与北齐勾结,虽父皇已猜到与北齐一战能胜,构不成大祸,可传出去,会如何?” 敬文帝死死地看着他。 “若是儿臣,恐怕会猜,四弟是父皇指派的,后怕败露,不惜嫁祸杀子。父皇是为了打压觊觎权势的重臣,大燕的臣子……会如何想?父皇百年后的名声,又会如何?”孟渊并无半分感情地看着他,从容凉薄的威胁道。 成王败寇,真相也由胜者书写。 敬文帝闭上眼,道:“我想在处置老四前,再利用完他最后的价值,为老六铺路。却也给了你利用老四的机会,老四借着关外战事伐诛异党之计,你也利用这次机会,除去不少老六的人,是以老六如今,无法翻身。” 而老四的人,在老四死后,便是群龙无首,老三又以菩萨心肠,不顾老四叛国的罪名,收留了老四的子嗣,这般重情重义,最是下属们看重的,谁不希望自家主子,在自己卖命后,愿护好自己的家眷?这便又收买了不少人心。 “是父皇和六弟,只盯着王府和四弟,将我忽略了去。”孟渊道。 敬文帝累了,如今已无半分精力,再去细想这些,他只不愿意他的名声,在死后受损,他这一生,勤于政务,为的不就是名流千古? 孟渊也并不给孟泽,再见敬文帝的机会,而朝政,他提议由宣王回京,代为操持,在外人看来,也算不失公允。 孟泽去了一趟宣王府,这一回可谓是低声下气,甚至不惜许给宗肆,日后干政的机会。 宗肆冷淡道:“既有求于我,六殿下如何还能生,离间国公府和王府的心思。” 孟泽还想找理由,宗肆却未再给他机会。 何止是不给他机会,孟泽很快便发现,宣王府是紧着他打压,若是没有宣王府的帮忙,孟渊如何能这般容易就打通各处关系? 某一日,在看见宗肆牵着宁芙在时,忽然就生出了一个离谱的念头来:宗肆不肯帮他,最主要的缘由,恐怕是因自己曾想强要了宁芙。 不过孟泽是无法知晓这真相究竟如何了,他教唆宁裕陷害宁诤一事,很快被彻查得一清二楚,宁裕供认不讳。 …… 宫中的事,宁芙偶尔会听宗肆说起,不过如今兄长尚在,国公府也安好,她已不太在意。 大哥宁裕,如今无法再继承国公府,卫氏起先哭得泣涕涟涟,埋怨二房不肯伸出援手,她如何舍得国公府,被宁诤继承。 可宁裕想害宁诤这事一出,卫氏便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大房与二房的关系,肉眼可见尴尬了不少。 宁真修虽也有几分不情愿,可事到如今,保住儿子的性命重要,至于国公府,二房也不会那么冷血,全然不管他们,要是国公府在二房手中蒸蒸日上,也是好事。 宁老太太,自然也是以大局为重,事到如今,就该由二房来继承这国公府。 而傅嘉卉与宁诤的亲事,宁夫人也早早操持了起来。 转眼间,便到了宁诤与傅嘉卉的婚宴。 兄长整个人都与平日里不同,宁芙从未见过,兄长这么热情高兴的时候。 她不禁替他们高兴,见惯了他们上一世的生离死别,如今再看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忍不住红了眼睛。 宁芙又忍不住回忆起上一世,可是如今除了她自己,已不会有人再知晓,上一世那些仿佛就在眼前的过往。 那个同样与她重生而来的人,已经死了。 事实上,连在梦中,他也出现的越来越少,也不知他是否又去了新的人世间,这一世,他可否重新变成了宗肆,又遇到了那一世的宁芙? 他们的故事,又会如何? “四姐姐,你怎么发起呆了?”宁荷问道。 宗凝也走了过来,道:“嫂嫂,你是不是想三哥了。” 宗肆前几日,因重要差事,离了京,今日宁诤的婚宴,会赶回来,不过要晚上许多。 宁芙笑盈盈道:“你说的不错,是在想你三哥。” 宗凝打趣道:“三哥只会更想你,如今我小侄子快要来到这世上了,三哥巴不得每日守在你身边呢。” 宁芙其实也未料到,宗肆这黏人的功夫,会一日胜过一日,有时她甚至会觉得过于不自由了。 正想着,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长廊尽头走来。 如今在这国公府,宗肆自在的如同在王府一般,国公府几个重要些的下人,他也是熟识的。 只是今日,宗肆似乎有些许不同,要热切不少。 宁芙想了想,这是自她有孕以来,两人分别最久的一次了,热切些,倒也正常。 在人前,他也想抱她。 她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回府再说。” 周围的人,便都和善地笑了笑。 宁苒虽不再相信爱情,可见宗肆这般黏人,一时也不由恍惚许久,看去最冷心冷肺的人,反而却最长情,多少夫妻,在女子怀孕时,就全然不同了。 宗肆顿了顿,“嗯”一声,牵着她的手,站在身侧。 宗凝回头看了一眼,嫂嫂这会儿正含笑看着傅姐姐,而自家三哥,看着嫂嫂,深情专注,那种不舍,似乎他们分别了许久。 哥嫂感情好,那是好事。 宗凝笑着移开了视线,转头调戏宁荷去了,她打趣道:“叶公子,总是偷偷看你。” 宁荷脸颊绯红。 “荷叶荷叶,你们俩倒也般配。”宗凝道。 “你再说,我可不理你了。”宁荷说。 “阿荷才舍不得不理我呢。”宗凝笑意更明显了些。 宁荷走开了。 宗凝浅笑着跟了过去,拉长声音道:“好阿荷,我错了嘛,我们去看宁诤哥哥和傅姐姐拜堂。” 一派岁月静好。 …… 宁芙跟宗肆回到马车上,宗肆便将她抱到腿上,深吻起来。 “可有想我?”宗肆问她。 这是他每回小别,最爱问的事,若她说想,他便拉着她缠绵一阵,若她说不想,那就一边控诉她,一边与她缠绵。 “想。”宁芙很老实地说道。 果不其然,是一阵缠绵,待快到王府了,他才替她穿好衣裙。 宁芙倒是想问问他,如今她有了身孕,他看得见吃不着,这样缠绵,不是徒增心痒难耐。 “眼下快到发动的日子了,近日别再乱跑。”宗肆道。 宁芙敷衍地说知道了。 回到寝居,宗肆在给她换了里衣后,又吻了她一阵,宁芙在心中琢磨着,这热情地,似乎有些不对劲呢。 “先出去等我,我有话同你说。”宗肆道。 宁芙点点头,只是今日看了婚宴,实在是太过疲倦,沾着床,困意便也跟着来了。 宗肆出来后,见她睡了,便也未再打扰她,事情明日说也行,并不急于一时,他闲来无事,坐在榻上,看起取名册来。 不一会儿,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伴随着雨声,宗肆侧目去看了看宁芙的睡颜,心中一片祥和柔软。 宁芙半夜醒来时,见宗肆看着什么,不由问道:“怎地还不休息?” 宗肆道:“儿子取名宗烬,女儿叫什么?” 宁芙闭上眼睛,她起了很多,正要说明日再找给他看,却猛的睁开眼。 宗烬。 这一世宗肆,还尚不知晓的名字。 她坐起身,泪意汹涌。 男人含笑,温柔地看着她,道:“我回来了。” 上一世的记忆,这一世他成为陆行之的那一段记忆,他都想了起来。 窗外的风,将雨卷了进来,吹起他的发丝,他岿然不动,眼中只有她。 雨越下越大,却洗净了万千遗憾。 “郎君。”宁芙擦干眼泪笑道。 …… 那故事的最后啊,终是有情人相聚。 (正文完) 第201章 宗烬出生 宁芙在宗肆恢复上一世的记忆之后,只在初始,对他有几分依恋,几分好奇。 譬如她问他,是记忆回来了,还是身躯这种,多了一道灵魂。 宗肆想了想,道:“与你一样,有上一世的记忆,这一世的记忆,你都觉得是你。于我而言,除了两世的记忆之外,不过是多了一段扮演陆行之的记忆,我亦觉得都是我。” 宁芙就又问:“那我当初把灼耀,送给陆行之,你这个假陆行之真宗肆,是何心情?” 宗肆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当时也就觉得你是个骗子,上一世为了得到我的身子,用灼耀哄着我同你回寝居,说什么只愿意将灼耀送给郎君,这一世随随便便就送给了外人。” 宁芙狡辩道:“你如何算得上是外人?” “阿芙那时可未猜到,我就是你那被你哄得团团转的夫君,只想着另觅佳婿呢。”宗肆当时看到灼耀的那一瞬,只觉天都要塌了,心中自然酸涩无比。 宁芙上一世将灼耀送他,他一直引以为傲,没想到在这一世,就受到了打击。 “谁叫你上一世,对我不好。”宁芙道,“如若那时我就知道陆行之是你,我只会躲得远远的。” 宗肆不由苦笑了下,道:“还好我改过自新了。” 不改过自新,在宁芙嫁给他人后,记忆再回来,他恐怕得干出强占人妻的毫无道德之事来。 “水莹只是真正陆行之的恩人?” “嗯。”宗肆道,“使我该担心,她只会喜欢你,不会喜欢我。” 待这些好奇心结局,她就翻起旧账来了。 “上一世,为何不带我去北地?” “天气过于恶劣。”且当时觉得政事不必告知她,也担心她拖了后退,不过这一句宗肆不敢提。 “你在成亲后,有没有过其他女子?”宁芙垂眸质问道。 “我并不信任他人,我对你都这般冷漠,对外人更加如此,又怎会去找外人?”宗肆道。只是上一世,也的确做得极不好,尤其是与这一世,有了比较之后。 宗肆有时回忆起来,都觉得宁芙成亲三年才想和离的事,已算是能忍的了。 而自己那时的也是够从容镇定的,居然一冷落她,就是半年。 如今宗肆在外三日不给宁芙写信,心中都会生出一股“大事不妙”之感,是自己做得不到位了。 而在同她行房之后,就敢转身不理她,宗肆便是再沉稳之人,也不敢时常回忆,这全然是在找死的边缘。 上一世宗肆的表现实在算不得好,翻旧账太容易生气,两人便约法三章,少提往日不愉快之事。 待到宁芙的孩子出生的前一阵,宗肆一直随侍在她身侧,宫中的事务,能推脱的,也全交给了下属。 发动那天,宗肆就在她身侧,也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宁芙说:“有点疼。” 宗肆不放心产婆,便打算一块进去,在大燕极少数有这样的情况,不过主子愿意,也无人敢说什么。 宣王妃是从不在意这些的,何况三郎自己主意大,他既然愿意,那就随他去。 宁夫人倒是劝了几句。 宣王妃道:“亲家母,也该让他看看阿芙给他生孩子多不容易,随他去吧。” 宁夫人便未再多言。 宁芙是头胎,生孩子并不算顺利,宗肆虽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尸横遍野的情形,也不知经历过几次了,可见宁芙眼泪直掉,心疼到不行。 “阿芙。” 宗肆正要安抚她,却听她道:“郎君,你在这,我容易分神。” 于是宗肆便被赶了出去。 好在宁芙也并未痛上许久,孩子便出生了。 产婆将孩子洗干净,抱着孩子出去,笑盈盈道:“王妃,世子,宁夫人,是个小公子。” 宁夫人和宣王妃,都高兴到不行。 宗肆却已抬脚,进去看宁芙了。 他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替她擦拭去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道:“你受苦了。” 仔细听去,还有几分哽咽。 宁芙则在他进来后,便安下心,沉沉睡去了。 …… 宣王府世子的长子,身份自然是极显赫的,在王府中,受尽宠爱。 孩子取名宗烬,这是宁芙与宗肆定好的,宣王妃也没有异议,她有孙子就行了,至于其他的,阿芙愿意怎么来,那都是阿芙的自由。 宣王与宗肆不和已久,寻常父子俩见面都极少,可为了看一眼孩子,宣王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自然也不白来,那送给孩子和宁芙的贺礼,几乎是一马车一马车的送。 宗烬一被宣王抱入怀中,就朝宣王露出一抹笑意,让宣王心都化了,抱着都不肯撒手。 “这孩子,可真是随了阿芙,长得白白嫩嫩的,模样好。”说完宠溺地同宗烬说着话,都说是隔辈亲,当年宗肆出生,宣王都不见得这般亲昵。 直到看到宗肆,宣王的笑意才收敛了几分,将孩子还给了他。 宗肆每日忙完,便匆匆回府带孩子,这时除了奶娘,是谁也不准跟他抢的,一来是他跟孩子亲,二来是他觉得母妃之流,带不好孩子。 他自己带,才放心。 宗烬一见宗肆,就笑得更可爱了,一双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像是在观察他,很讨喜。 京中这么多公子,同宗肆一样喜欢带孩子的,那是极少数,整日下了朝,就回府。 宁芙呢,也算图个自在,宗肆愿意带孩子,她也省心省力。 “世子妃,你看世子抱孩子,真是心疼得很。”冬珠笑道,“世子每日一回景华居,整个人就变得极柔和。” 虽话语有时依旧清清冷冷,可眼神的变化,骗不了人。 宁芙抬头朝窗外看去,男人正在哄孩子睡觉,轻手轻脚的来回踱步,时不时亲亲孩子的头顶,眼睛,那是爱到不行地表现。 …… 敬文帝驾崩,是在宗烬六个月的时候。 登基的是孟渊,号景恒帝,一即位,便宣布为悼念先帝大赦天下,修改赋税,完善科举制、改革官僚制。 宁芙已不知其中又经历了何种博弈,也许其中有宣王府的功劳,不过她都不在意了,如今能改善百姓起居,大燕能蒸蒸日上,那便够了。 因是国丧,京中本该禁娱三月,可孟渊却担心影响百姓谋生,不少百姓,都是以贩卖些手工活为生的,将原本的禁娱三月,改成了一月,以后每一任帝王都如此。 宁芙岁宗肆一同进宫,参加了丧礼。 孟泽自敬文帝重病后,便被关在大理寺,如今才将他暂时放出来,参加敬文帝的葬礼,比之从前的意气风发,眼下已是死气沉沉,再无半分皇子的雍容华贵。 他在角落之中,默默流泪。 或是因对敬文帝,有几分父子情,或是对自己再无缘皇位的不甘。 宁芙并未再多看他一眼。 而孟渊,身居高位,也越发凌厉,冷漠,不怒自威,再无半分平日里伪装的对一切都不在意的随意感。 宗肆的手,撑在她腰侧扶了她一把,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累了?” 宁芙摇摇头,道:“只觉得物是人非。” “岁月流逝,带来的便是这四个字。”宗肆侧目看她,意有所指道,“该珍惜眼前人才是。” “我会的。”宁芙道。 丧礼上,不便笑,宗肆只收回视线。 之后宁芙远远地看见了婧成,如今她的身份未公布,依旧扮着侍女的身份,跟在孟渊身侧。 孟渊每一回去看她时,那眼神就没有那般冷了,反而带着几分深深的无奈,她这侍女,当的自然不好,很多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这主子伺候奴才的事,盛公公是见得最多的,不过可不敢胡说八道,看见了也当没瞧见。 宁芙见状,才松了口气,她怕孟渊当了皇帝,人就变了,怕对婧成也是如此,好在孟渊依旧对婧成有情。 …… 婧成也看见了宁芙。 她也很想她了,不过近日,还是不便打招呼的,等日后有机会了,她一定去找她玩。 之后婧成,又看见了李秋生。 李秋生帮了孟渊大忙,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婧成出了大殿时,李秋生喊了她一句:“杳杳姑娘。”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很受女君青睐的状元郎,一身黑袍,亦是俊郎非常。 “李大人。”经常屈身行礼道。 李秋生看见了她身后的孟渊,不由失笑,行礼道:“圣上。” “李大人有何事?”孟渊随后问道。 婧成听不出来,可李秋生却知这是警告,便识趣道:“杳杳姑娘,还有一只玉镯,落在了我府上。” “会有人来取。”孟渊又看向婧成,“朕乏了。” 婧成便搀扶着他去休息了,眼中也只有他,女君喜爱一个人时,总是散发着独特的光彩。 李秋生看着两人的背影,收回视线。 他喜欢婧成的事,日后便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婧成会一直以为,只是个玩笑,不会知道他真的很喜欢她,亦不会知道,自己一直未娶,是因为她。 李秋生一向看得开。 人要向前看。 他李秋生,前途不可限量,还会有值得他付出的女子。 第202章 夫妻之间 因着孩子的出生,宁芙对夫妻间那事,便失了几分兴致。 宗肆一开始,倒也能由着她,加上照顾孩子与忙碌朝中事务,也辛苦,便也未提过那事。 只是日子久了,宗肆心中自然还是惦记的,且这事在他看来,能增进感情,夫妻没了这事,关系得疏远一半。 宗肆求欢了几次,都被宁芙给搪塞了过去。 这日忙完事,正巧与章二公子碰上,同行的还有其他公子。 一行人,聊到了女子。 “若是不给碰了,那就是不喜欢了。”章二公子道,“女子在这事上,不如男人那般轻贱,女子只愿与喜欢的人亲近,不喜欢了,便会寻借口。” 宗肆看了他一眼。 “章兄说得不错,女君向来洁身自好。”另一人附和道。 宗肆回府后,便回到了景华居。 他去侧院看了一眼孩子,这会儿刚喝了奶,正睡得起劲,之后便回到了寝居。 宁芙正在绣帕子,过于专心,一时未察觉他走了进来,直到自己的帕子被取走了,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这般早就回来了?”宁芙有些欢喜地道。 “嗯。”宗肆一边应着,一边将她抱起,丢在了床上,之后便吻了上来,那处已十分有存在感了。 “不行,你的衣物太脏了。”宁芙道,“先去洗漱。” “行,还是不行?”宗肆看着她。 “行,可你穿这身不行。”宁芙说。 宗肆便笑了笑,便抱着她去了盥室。 在此等地方,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宁芙紧张得不行,可男人却是不容许她拒绝的态度。 最后,她狠狠咬在他的肩头上。 宗肆穿衣显得身材修长,加之五官俊美,时常让人忽视他其实相当健硕,宁芙在他怀中,不过小小一只,还不是任他拿捏。 “你以前都不这样。”宁芙道,她指的上一世。 宗肆却道:“喜不喜欢我?” 这会儿,连他的声音中,也带着餍足,还有一丝沙哑。 宁芙不语。 “喜不喜欢?” “喜欢。”她说,“有点冷,我们去床上休息。” 宗肆事后,还是极顺从她的,只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记得,阿芙觉得我腰腹不好?” 宁芙脸红地道:“你喜欢就喜欢,却不告诉我,害我以为……” 以为他伤了,腰腹不行。 上一世的宗肆简直了,看着清冷禁欲,实则就是闷着坏。 宗肆笑而不语。 两人躺在床上,抱在一处,享受着这亲昵。 “你上一世,总是冷冰冰的。”宁芙同他道,“与我圆房,也总是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来。” “我要是无欲无求,能同你回景华居?阿芙难不成以为,我真是为了那灼耀,出卖自己?”宗肆反问道。 “灼耀你不喜欢?”宁芙其实也听他说过一次,不过他为她着迷这事,她听不腻。 “喜欢,可我不缺好弓,我是个正常公子,又娶了你,只是想要了你,才同你回的景华居。”他要自己的妻子,并无问题。 宗肆虽不认为自己好色,可与她敦伦,那时他并非一般喜欢,甚至入了迷,白日里都会想。 与她的第一次,宗肆那时就不想将她还给孟泽了,想将她据为己有,只是理智后来告诉他不行。 两人闲聊着,没一会儿,他又起了心思。 这一闹,便到了黄昏。 宗肆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的宁芙,动容道:“阿芙,你是我的。” 这辈子都是他的。 他们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孩子娶妻生子,白头偕老。 还有,他很感激,她给了他一个可以毫无防备的家。 第203章 诸人二三事 宗烬一周岁这年,国公府迎来了两件好事。 一事傅嘉卉有了身孕,二是宁荷的亲事,也定了下来,相中她的,是叶大将军的长子叶盛。 叶夫人倒不是个不好相处的,也算不上挑剔,可宁荷只是国公府的庶女,自家儿子娶一个庶女,她心中还是不满意的,一时间,说什么也不同意。 最后还是宗肆去了一趟叶府。 也不知他与叶府长辈聊了什么,最后这门亲事,倒是一帆风顺地定了下来。 叶盛年纪不小了,自己也急,与家中商量,最后日子选在三月后,这是今年唯一一个好日子了。 隔了几日,宁夫人便招呼宁荷去了她的寝居。 “二婶。”宁荷乖乖喊道。 宁夫人将装有银票、地契的木匣子交给她,笑道:“这是你四姐姐,替你准备的嫁妆,吩咐我交给你。还有些珠宝首饰,不过太多,待你成亲那日,得让人挑着去叶府了。” 即便宁芙已无数次说过,会将自己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宁荷还是感动无比:“二婶,你与四姐姐对我这样好,好到总让我羞愧,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们。” “你与你四姐姐,日后互相照料,相互扶持,就是给我最好的报答。”宁夫人拉着宁荷的手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宁荷眼睛微红,扑到宁夫人怀中,宁夫人宠溺地抱着她。 “叶府也算高门,如今叶夫人能同意这门亲事,便是看在你四姐姐与四姐夫的看重你这事上,你的嫁妆,自然得准备得丰厚,王府重视你,叶府才看得起你。” 宁夫人又慢悠悠地含笑补充了一句,“不过,要不是叶盛自己非要坚持,这门亲事还是成不了的。” 说白了,叶盛自己喜欢阿荷喜欢到不行,只要男子喜欢,家中自然也无法拒绝得太强硬。 就像阿诤喜欢嘉卉,宁夫人也总是妥协了几分的,不过眼下嘉卉全心全意待儿子,又是个识大体的,宁夫人对这个儿媳,还是极满意的。 宁荷听了,倒是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其实她先前也觉得叶盛不错,可因为自己只是庶女,并不敢奢望,未料到居然还是成了。 待到成亲那日,宁芙是一家三口去的,如今小宗烬已经一周岁了,不久之前,还举行了周岁礼,如今已经会说好些简单的话了。 小宗烬几乎是宗肆一手带大的,很黏他,这会儿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四周。本来按理说宗肆该去关外了,可最后舍不得孩子,便让宗铎去了。 “爹爹。”今日人太多了,又不像他周岁礼那样,看到的都是熟人,小宗烬有些不安地往宗肆怀里缩了缩。 同时眼睛却看着自家娘亲,生怕娘亲被坏人拐走了。 “害怕了?”宗肆温柔问道,将他抱紧了些,“有爹爹在,不怕。” 话说周岁礼那日,宣王不过是随口打趣了一句男孩怎么养得这么娇气,宗肆就变了脸。 宁芙是最清楚的,宗肆由不得别人说他儿子半句不是,护崽护到不行,除了宁芙,谁说也不行,他就愿意宠着惯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还未到教德行才学的时候,惯着又如何? 若非有宁芙在中间劝着,宗肆与宣王,怕是得起好大一场冲突。 小宗烬道:“要外祖母。” 宗肆便带着儿子,去找宁夫人了。 一路上,不少宾客都看着世子亲昵地抱着儿子,但也都习以为常了,整个京中谁不知晓,宣王府这嫡长孙跟个金疙瘩似的,世子宝贝得不行。 只要是带出来,哪次不是世子亲自抱着,听宣王府的下人说,孩子开始吃辅食了,世子有空都是亲自喂,替孩子洗澡这些更是不必提了。 宗肆带着宗烬,走到了宁夫人面前。 小宗烬就一个劲的往宁夫人怀里扑,甜甜地说:“外祖母。” 宁夫人不由喜笑颜开,将孩子接过,道:“小心肝。” “孩子一直惦记着岳母,一来国公府,便要找您。”宗肆道。 宁夫人心中那叫一个甜,道:“每一回见,都长大一些,现在瞧去越来越像你了,那眉眼,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外孙随了宗肆,那是好事,长得那必然是极英俊的了。 宗肆也笑了笑。 再回到宁芙身边时,宁芙正在同荣敏谈天,两人都已嫁做人妇,可碰到一起时,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她们那一批女君,一向如此,平日里一起上学,一起玩,是最知彼此的性子的,能玩到一起去。 “可惜谢姐姐不在了。”荣敏忽然感慨了一句。 宁芙便沉默了下来。 谢茹宜还经常出现在她们的话题中,只是可惜她人已不在。 “过几天,我打算让我夫君,带我去宫中,看看谢姐姐的孩子,不过听说圣上将孩子养得挺好的。”荣敏道。 “是啊,圣上将孩子养得很好。”宁芙道,婧成也会时不时去陪孩子玩。 她想起了孟澈来,他这人虽然卑劣,却是个好父亲,她去四皇子府的几次,都能看见他带孩子的模样,就如宗肆一般,亲力亲为。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善恶难以分明。 宁裕和卫子漪,来得要晚些。 宁裕如今因为不想丑闻牵连国公府,已从国公府之中分家出去,带着妻儿,在京中重新置办了一座小宅子。 宁诤其实已不在意了,可这却永远是宁裕心中的一道坎,也许这一辈子,都会愧疚。 “大哥。”宁芙朝他笑了笑。 宁裕点了点头,也笑了笑。 卫子漪也朝她们走过去,加入宁芙和荣敏的闲聊。 过了不久,宁荷被叶盛接出了国公府后,宗凝也来了。 如今宗凝和荣正的亲事也定了下来,那个曾被宗凝打趣像小女君的公子,如今早已成了能文能武的荣大人。 因着是荣敏的亲弟弟,国公府与荣府的关系,也是越来越近的。 “自成亲后,似乎就未出去踏青过了,等来年春日,我们找个日子,去踏青吧。”荣敏提议道。 “好啊。” 就好似她们还是小女君的时候。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 而叶盛和宁荷,小两口,如今已到了叶府,正在拜天地呢。 入洞房时,叶盛被绊了一跤,宁荷忙道:“小心。” 叶盛笑道:“多谢夫人。” 一句夫人,让宁荷的脸红了红。 从今以后,她就是叶夫人了。 国公府中,最小的阿荷,也嫁了人。 不过却也是新的开始,国公府中,又将迎来一批孩子的长大,又是崭新的一轮女君与公子间的爱恨情仇。 不过那也是十年后的事了。 如今的宁国公府,还沉浸在那喜气洋洋的喜事中,圆满而又祥和。 第204章 婧成孟渊 婧成在宫中的日子,算得上极轻松的,谁对她都恭恭敬敬的,尤其是她与孟渊,争吵了一次之后。 那争吵的缘由,却是因为孟渊忙于政务,废寝忘食,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身旁伺候的,也劝了,不过孟渊并不听。 婧成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不行,端着餐盒直奔养心殿。 孟渊见到她,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来了?” “来给陛下送餐食,最近政务虽多,但陛下也得吃饭。”婧成这一回,还是脾气极好的,毕竟如今孟渊,可是当了皇帝了,她也不敢造次。 “好。”孟渊含笑应道。 不过等孟渊忙完,这顿饭他还是忘了。 婧成忍了。 一连三次,都是如此。 婧成就忍不了了。 “孟渊,你爱吃不吃吧,我不管你了。”婧成红着眼睛说,“我再也不管你了,饿死你得了。” 除了盛公公,养心殿中的侍女,吓得都腿抖,忙跪成了一片。 这简直是不想要脑袋了,对圣上也敢直呼其名,还让圣上饿死得了。 人人都以为,婧成要被降罪了。 婧成说完,其实也还是有些后怕的,毕竟孟渊,不再是以前的孟渊,她的身子站得很直,脸色也有些发白,那双眼睛蓄泪,委屈得都要哭了。 但孟渊只是看了她一眼,反而是打开了食盒,吃了起来。 “别生气了?”他同她商量道,“以后我定然会注意,这阵子实在太忙。” 连朕也未说。 婧成道:“我才不生气呢,反正我日后不会再管你了。” “那不行,你得管。”孟渊不容置喙道。 “我不管。” “我就服你管。”孟渊道。 在养心殿侍奉的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当没听见。 这样一来,谁还敢对婧成不恭敬? 婧成的日子,能不轻松么? 不过接下来孟渊要立她为贵妃了,这日子,就也不再有那般滋润了,接下来就得管宫中许多琐事了。 虽然更有权力,可责任同样也更大。 但孟渊想有身份,何况他见宗肆的儿子,已经很伶俐聪慧,长得又很出众,心中也想要孩子了,如若婧成不当这个贵妃,那要孩子的事,便不方便了,他的孩子,总不能没名没分。 而皇后这个位置,倒不是他不愿意给婧成,若是一步到位,大臣之中必然有反对的,如今他登基不过一年,不好在这事上太我行我素。孟渊也不着急,他替婧成慢慢谋划才是。 婧成呢,她也羡慕宁芙的孩子,小宗烬太可爱了,她喜欢得不行,于是也并未再拒绝。 七月,康阳公主府被大赦,这却是念在婧成为了大燕而死去的父亲的份上,不过公主府却依旧无法回到过去了,只是后代若是有出息,能重返朝政,这其中就有门道了,何尝不是为了日后能循序渐进地扶持公主府的人。 不过孟渊也不会让康阳掀起什么风浪来,在替婧成考虑,与替大燕考虑之间,平衡得极好。 孟渊虽未立后,娶婧成,却依旧是行的帝后成婚大礼,虽有人反对,不过声量不大就是了,毕竟朝堂之中,宣王府和宁国公府,都是拔尖的大家族,谁得罪得起。 何况,圣上也并未真立后,不影响那些想将女儿送入宫中争夺后位的世家大族的利益,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成婚大典前夕,宁夫人去见了她一面,婧成红着眼睛喊她道:“姑姑。” “公主府的人来不了,不过有姑姑送你出嫁,也总算是有个娘家人送你。”宁夫人前些日子,在得知圣上身边的女君就是婧成时,当时就哭了。 可见她好好的,更加高兴。 “阿芙一直知晓这个消息,先前却不肯告诉我,姑姑要是能早些知晓,该给你好生准备的。”宁夫人有些遗憾道。 “姑姑不用担心的,圣上都替我准备好了。”婧成道,孟渊在这些事上,那都是极其细心的,可比她要在意多了。 “圣上对你好,姑姑便高兴。”宁夫人知晓宫中并不似普通府邸,孩子入了宫,她心中也有些哀愁,见孟渊对她上心,才算放下心来。 其实孟渊何止是上心,几乎是亲力亲为了,之后好长一段时日,都传婧贵妃是个有手段的,圣上宫中除了她,竟无一个女子。 能进后宫的几个妃子,都是与她一路的,可见手段之高,以后可万万不能得罪她。 婧成每每都忍不住在心中无语,她可什么也没有干好不好,孟渊自己而那几个妃子,也不是真妃子,只是孟渊怕人说她是妖妃,便给她找了几个玩伴,挂名当个妃子。 那几个玩伴,却都只将自己当成下人,每日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不过后宫中,有人陪她打打牌,听听曲,还是有意思的。 但在怀孩子这事上,却算不得顺利,也折腾了大半年。 某日事后,婧成撑着脑袋问孟渊说:“是不是你的身子不够好,生不了孩子,前些时日太医给我看过,说我的身子,并无大碍。” 孟渊很少有这般变脸的时候,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不行?” 婧成就瑟缩了一下,那可没有,孟渊看起来寡淡,但还是很行的,她问的是那结果,并非男女间的那些事,狗腿地说:“夫君自然是很行的。” “嗯。”孟渊却是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婧成求饶说:“不来了。” 不过她说的不算。 在两人勤奋的努力之下,长子孟锦出生。 婧成其实是想要一个女君的,这样便能将阿芙家的俊俏小公子给拐回来了,她得再努力努力,一定要生一个女儿,小宗烬也得给她当半个儿子。 孟渊喜不自胜,大手一挥,立孟锦为太子。 婧成心道,他先前还觉得宗肆太宠孩子呢,结果自己还不是一个德行。 婧成二胎出生时,依旧是个儿子。 孟渊的帝王之位,也已经稳固,便趁机将婧成立为皇后,而宣王府和宁国公府都是乐见其成的,在背后也助力不少。 他的治理理念,与先帝大为不同,不主战,不爱干劳民伤财之事,带头节俭吃穿用度,深受百姓爱戴。 并无人会去探讨,帝王身患腿疾这事,只要是个好皇帝,谁在意这些呢。 帝后关系,也一直极为融洽。 一直到后来,帝王的三儿一女,也全是皇后一人所生。 三个皇子,也是兄友弟恭,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极听兄长太子的话。 而孟澈的孩子,也同样被孟澈教导的年轻有为,婧成也是视如己出的。 孟渊道:“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婧成笑盈盈道:“还会有下一个十年,下下一个十年。” 他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第205章 回归日常 1宗楹的出生 宁芙怀上女儿,是在陪宗肆去北地的时候。 真到了北地,宁芙才知他口中的条件险恶是何意思,比在关外那会儿,还要艰难许多,尤其用水,是个大问题。 眼下夫妻关系好,宁芙还愿意跟着宗肆四处逛逛看看,上一世他那么冷淡,她还真不愿意随他走动,只会越发无聊。 且看守,也严格许多。 屈阳如今升了官,与章和也已成亲,如今在北地,宁芙与她也撞上过几次,章和总是会露出几分尴尬,但还是很友好的会来给她送些吃的。 她自己不好意思来,都是让身边的侍女送,或是屈阳送。 宁芙就更加不会主动去找她了,也不是看不惯她,只是毕竟以前的事,还是不见面的好。 宁芙除了与宗铎夫妇,日常走动走动,大多数能打发时日的消遣,便只有和宗肆行那事了。 宗肆是真喜欢那闺房之事,日日来也不腻,有时她一个正经的眼神,也能让他贴上来。 宁芙其实大多数时候,不太惦记这事,可也拗不过他,被他挑拨勾引之下,自然也会生出反应,还要被他批评不诚实。 出京之前,她与卫子漪见了一面,两人聊起私房话时,卫子漪说起她与宁裕,自生了孩子之后,两人生了孩子之后,同房的次数就少了一大半。 “寻常夫妻,都是如此,也未必是男人变心了,只是对这事失去了兴趣,日子久了,那男女之情,就变成了亲情,再过两年,你与世子如此,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男人不纳妾,不看其他女子,便无碍。”卫子漪同她道。 宁芙倒是希望快到这一日,上一世与宗肆分居,她倒是惦记这个,这一世太频繁了,她日日都疲乏。 不过眼下,还早着呢。 这日宁芙在他办事的侧殿中,又被他拉着亲热了一番。 “要是被人发现了,世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她若是不高兴,就喊他世子。 “谁敢靠近侧殿?”宗肆不以为意,替她穿上干净的衣裙。 “你日日还要操练士兵,如何有精力的?”宁芙咬唇看他,“不累么?” “累。”宗肆认真沉思了片刻,而后道,“所以拉着你陪我放松放松。” 原来她觉得累得要命的事,对他而言,是在放松。 “我要回京。” “不是两辈子都惦记着来北地?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玩一阵子。”宗肆却是后悔来北地来晚了,早知道在这,无人分散她的注意力,她能一直陪他,应该早让她来才是。 “你就是好色。”宁芙瞪他。 “你今天才知晓?”宗肆侧目眉头轻蹙,“在你跟前,我从不否认这一点。” “……” 于是在两人那一个主动热情,一个半推半就的丰富的夫妻生活之间,女儿宗楹就这么来了。 宗肆那日正在军营中,不知大家为何忽然躁动,一回头,才发觉是自家美艳动人的世子妃来了。 他瞥了一眼好奇张望的士兵们,之后就带着宁芙回了营帐中,不让人看了。 “怎么忽然来了军营?”宗肆给她倒了水,从住处来这,可有不短的路程。 宁芙说:“真得回京了,我有了。” 不久后,世子府的女君就这么出生了,已经三岁的宗烬看到自己的妹妹,也喜欢得不行。 才满月,就很可爱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谁见了心都得化了。 “妹妹长得真好看。”宗烬说。 “随你娘亲。”宗肆勾了下嘴角,他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看的,整个京中,也没人比得过,就如同宗烬,不过三岁年纪,带他出门,时时有人惊叹,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宗烬先是没说话,在宁芙走过来时,忽然问宗肆道:“爹爹,你觉得娘亲和妹妹,谁更好看啊?” 宗肆瞥了一眼儿子,见他这会儿正笑着,显然是故意给亲爹找事。 “自然是你娘亲好看。”宗肆从容道,女儿眼下,又听不懂话,即便听懂了,妻子也是最好看的。 小宗烬撇撇嘴,好没意思。 最喜欢娘亲和爹爹闹别扭了,那样娘亲晚上就可以陪他睡觉了,爹爹什么都好,就是每日都霸占着娘亲,一次都不让给他。 宗肆看了看儿子,见他眼神中有些失落。 当晚,在他洗漱完,准备睡觉时,房门却被人推开了。 小宗烬感觉有人掀开了自己的被子,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是爹爹将他给抱了起来。 “爹爹。”他搂住宗肆的脖子,“你要带我去哪?” “今天识了几个字?”宗肆问道。 “夫子教的,都学会了。”小宗烬有些得意地说道,夫子可是日日夸他聪明的,教自己读书,夫子也起劲。 “虽都学会了,但也不可骄傲自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保持谦虚极为重要。”宗肆道。 小宗烬点点头,道:“你要带我去哪?” “不是想跟你娘亲一起睡?”宗肆捏捏他的小鼻子,道,“今日爹爹有事要忙,带你去跟你娘亲睡。” “爹爹真好。”小宗烬高兴坏了。 宗肆这宠孩子的性子,真是改不了了。 2小混世魔王 宗楹的长相,随了宁芙,从小便是粉雕玉琢一般的甜美女君,到了五岁,更是人见人爱。 宗肆更是心疼到了骨子里,原以为宠宗烬,宗肆已经做到极致了,但对宗楹,那宠爱简直更甚。 只要宗楹眼睛一瞪蓄满泪,再嘴巴一撅,再配上一句凄凄惨惨的“爹爹”,宗肆什么都随她去,什么都恨不得给她。 再加上宣王妃,与宗肆简直不相上下,吃穿用度,比宫中的公主,还要更矜贵几分。 这便成了个混世小魔王,偏偏小魔王,还长得人畜无害的,宫中的太子,那可都在她手中吃过亏。 将太子惹毛了,就乖乖巧巧可怜兮兮地喊一句:“太子哥哥。” 孟锦心中有火,也无处发泄了,只有时冷下脸。 混世小魔王虽然混,可那眼力见却是一流的,否则能将她爹,哄得团团转,便一口一个对不起。 孟锦转身就走。 皇后娘娘倒是笑盈盈的,儿子吃亏就吃亏了,如今她不惦记小宗烬了,更想着将阿芙这闺女拐回去给自家儿子。 不过宗肆防得紧。 婧成跟孟锦说:“以后阿楹是要给你当皇后的,你让让她怎么了?” 孟锦冷冷地说:“我不要她当我皇后,我只将她当成妹妹看。” 婧成冷哼说:“你也就现在这样想,等年纪大些,你只会感谢母妃英明,再过几年,你的竞争对手,那可少不了,现在母妃要是不替你留意着,日后你定会后悔。” 孟锦才不信,道:“不需要。” 婧成说:“也行,我就替你二弟张罗。” 孟钦在一旁忙点头道:“好啊好啊,母妃替我张罗。”宗楹妹妹很厉害,跟她混有面子。 孟锦看了看自家二弟,也就是年纪还小,所以傻傻的,长大了,就有的后悔的。 十年后,是有人后悔,不过后悔的可不是什么孟钦,有人不甘心自己是太子,长得俊俏,才貌双全,与她还是青梅竹马,她却为何还是不肯多看自己一眼,反而瞧上了什么小书生。 还笑盈盈问他:“太子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下他?作为报答,我给你介绍全京城最貌美的女君,如何?” 孟锦接近明示道:“全京中最貌美的女君?那不正是你?”他就想要她,别去惦记什么小书生了,他是太子,并且父母通情达理,他日后娶一个也行。 “我算不上。”宗楹拍拍他的肩膀,“尚书大人家的五姑娘,可比我貌美多了,与太子哥哥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上一回,她给太子哥哥送了糕点,你还记不记得?” 孟锦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冷冷地说:“不记得。” “多见几次,就记得了。” 孟锦:“……” “要是实在追不到那小书生,我也得给自己寻夫婿了,实在不行,我找孟钦得了,他应该二话不说就同意我了。”宗楹可不是个会为男人要死要活的人,遍地都是男人。 尽说些让人想去吊死的话。 孟锦道:“又不是只有孟钦二话不说会答应你。” 宗楹看了看他,好心提醒道:“太子哥哥,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让我不要打你的主意,让我多跟孟钦玩,我都记得的,你也不要变卦,我不会吃回头草的。” 你看,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什么都不知道而已,她多有眼力见,又怎么会摸不准他那么明显的情愫,谁都看出来了。 只是故意欣赏着他的后悔,故意提那小书生,故意提孟钦,就是奔着玩死他去的。 孟锦哪玩得过她啊,她随便折腾点幺蛾子,他都已经受不了了。 “我错了,阿楹。”孟锦说,“我有眼无珠,高估自己,我当时只是没开窍。” 宗楹眨眨眼,说:“我给过太子哥哥机会了,但我真不吃回头草的,爹爹说,京中的男子,随我挑。” 还选妃一样的挑? 孟锦都要给她跪下了。 后来太子人前是那个矜贵的太子,人后争风吃醋的事,可没少干,他倒觉得自己成了那男宠一般。 这都是后话了。 婧成则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就是想想,宗肆难搞定得很。 不过宗楹小魔王在她亲亲娘亲面前,却是个乖宝宝。 在整个国公府,谁最有话语权,宗楹还是摸得门清的,虽然门面上是爹爹,但实际上,是她娘亲。 是以小魔王对宁芙,言听计从。 宁芙教宗楹读诗时,她学的可认真了。 “娘亲,我想哥哥了。”宗楹跟宗烬兄妹二人,感情还是极好的,而宗烬七岁后,就被送到军营练剑了,宗肆虽宠孩子,却也不会宠坏孩子。 “等过年,就能见到你兄长了。”宁芙道。 宗楹道:“你与爹爹,再给我生个妹妹?” 回来的宗肆听到了,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宁芙表示,想都别想。 但晚上,景华居的床榻,又是响了许久。 宗肆到现在,对这事也依旧是热情得很。 3夫妻闹别扭 宗肆一向很让着宁芙,两人吵架的次数,也并不算多。 唯独这一次,他受了些伤,伤口有些狰狞,回京来修养后,宁芙一连半月,拒绝他的求欢,让他脸色不太好看。 之后两天,他的话都很少,但因宁芙开口询问什么,他也都会应,在宁芙看来,他只是受了伤没什么精神,才不说话的。 便是回国公府的马车上,他也一直在闭目养神。 不过面对岳母岳母,他还是极热情的。 当天宗肆喝了些酒。 宁芙劝酒时,这才发现他冷冷淡淡的说不用管他,一时顿了顿。 宁夫人也多看了两人一眼,不过却也未放在心上,小两口吵架,那是家常便饭。 宗肆喝得有些多,宁芙搀扶着他上了马车。 喝了酒,他的话倒是多了。 “是我的伤口很丑?”宗肆询问道。 宁芙说:“不丑。” “那为什么一直拒绝我?”宗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宁芙一愣。 “你不喜欢我了吗?”他有些沙哑地问道,仔细听去,还有些委屈。 宁芙凑过去抱他,哄道:“当然不是,你受了伤,我想让你好好休养一阵。”当然也有他受了伤,她得当出力的那个,太累了,宁芙受不了。 “那夫人喜不喜欢我?”宗肆继续问道。 回应他的,是宁芙的吻。 得了,不如给他好了。 宗肆起先还有些不敢相信,宁芙居然能这么大方,但她吻的很有水准,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宗肆喜欢什么,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很快宗肆就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了,只任由她“为所欲为”。 两人在马车上厮混了一回,宁芙出的力。 于是宗肆就被哄好了。 哄人可真累人呀。 4记忆回来的那一阵 陆行之死的那刻,宗肆的头,便痛到不行。 只是要守着宁芙,他也只能忍着,刚刚经历过关内的屠杀,他不放心任何人。 平时他虽冷静,可这时也难免有些草木皆兵。 直到宁诤的伤势处理好了,来替他守着人,他才小憩了片刻。 梦中,却是梦到了许许多多,陆行之这一世替宁芙做的事,譬如去凉州,譬如在她身边守护她,更奇怪的是,这些事,在梦中,他是以第一视角所见,就如同,他就是陆行之。 醒来后,宗肆便有了个猜测,也许上一世宗肆的记忆,慢慢回到了自己身上,毕竟他就是自己,陆行之死了,那些记忆回来,也合乎情理。 不过眼下他也并不确定,是以并未声张。 之后回了京中,他梦见上一世的事,与陆行之的事,更是不少,屈阳有时都同他开玩笑道:“世子有时看上去,倒是挺像陆公子。” 宗肆并不言语,那日他去茶庄接宁芙,她也有片刻的恍惚,想来也是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熟悉感。 他想起上一世的事越多,也便越会像上一世。 但他终究没有彻底想起所有事,怕宁芙空欢喜一场,依旧有所隐瞒。 后来他出京办事。 那一晚,他梦见了另一个自己,虽与自己长着一样的脸,可那神态表情,他在陆行之脸上见过。 “我可以回来吗?”他询问道。 宗肆道:“我就是你。”他也想知道上一世的事,何况,阿芙一直记着他,哪怕是自己,宗肆也见不得她惦记着另一个自己。 醒来后,他便记起了所有。 那些记忆,于他而言,只是他另一辈子的经历,就如同重生的宁芙一样,上一世这一世,都是他。 宗肆回忆记忆时,冷汗直冒。 他不敢那么对阿芙。 又为阿芙的死,痛心不已,那种后悔惋惜,刻骨铭心,这让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对她更好。 之后他马不停蹄的回了京,将这事告诉了宁芙。 这一世,一定要不留遗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