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平行宇宙的挚友》 第1章 死终 一滴鲜血悬挂于脖颈。 雨水滑落屋檐,血液四溢,在少女脚下逃窜,最终与水洼融为一体。 黑夜灌满了巷子,也为少女披上马尾。她麻利地抱起地上的尸体,扔进了停在巷子外的车里。 浓重的云覆盖住天空,也捂黑了地。湖水深不见底。 枝叶遮蔽着一条蜿蜒小道,和一辆急速行驶的车。车沿着小道一直开,直到前方突然变得开阔,车急刹在湖边的山坡上。 少女从车上走下,从后备箱中抱起尸体。沉甸甸的尸体在少女手中如同捧着一叠羽毛,她的脚步依旧快而轻,靴子蹭过草地的窸窣声在身后扬起。 少女与尸体一路走到湖边,湖面倒映着纯黑的夜。夜与湖藕断丝连,在天地间拉扯出沉寂的风。 湖中还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用力一抛,尸体随着一声闷响砸入湖水。 水花飞溅,瞬间将尸体包裹。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朝着四周扩散。尸体并未沉入湖底,而是开始灼烧。 湖水舔舐着皮肤表面,将其扒开,发出满意的滋滋声,刨出腹腔里早已冰冷的内脏。接着逐渐渗透肌肉和骨头,吃得满是窟窿。 少女立于湖边,静静地看着湖水淹过自己的口鼻,在脸上反复蹭刷,像是海岸边一块烂掉的礁石。 很快,那张脸便彻底溶解于水中。只留下一滩血。 少女还是站着不动,注视着血被湖水团团包围,净化,越缩越小。直到漂在水面的最后一点红斑也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去。 少女快步回到车前,拉开车门,却突然止住。她仰起头,想看一眼天上闪亮的星月,骤然发现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睛对着天,暗淡夜空钻入她的瞳孔。少女不再留恋,低头离开。 后视镜上映着身后拉成一条模糊黑线的湖。和与湖逐渐重叠的坚定双眸。 - 战火硝烟。一名扎着乌黑马尾的少女跪在残破的废墟中。 随处可见的尸体和断肢,血浆征服了大地。周围宏伟的建筑伤痕累累,破损处涂抹着暗淡的脏器,将原本铮亮的银绿色覆盖成了棕红色。 “夏溯!” 一个有力的声音短暂的踏破了悲伤,少女的视线内出现一团火焰。 “夏溯。” 一个男人从废墟中瞥见跪在地上的夏溯,急忙朝她跑来。 不等男人走近,就瞧见少女怀中还躺着一人,那人死状惨烈,脖颈处伤口的血淌满全身。身侧躺着一把折断的剑。 夏溯恍惚地看着男人跑到她身边蹲下,惊恐,悲伤,愤怒,从满是血的脸上喷出。 “宿罗。” 夏溯轻声唤道。 她竭力绷紧颤抖的声线:“安咎。” 她僵硬地看着怀中人的脸。 宿罗低头沉沉看了一眼安咎,便站起身,去拉夏溯的肩膀。 “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撤退。” 宿罗拽着夏溯就走。 夏溯猛地抬起头:“撤退?” 宿罗硬生生把夏溯从原地拖出一步:“其他人都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夏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杰克呢?” 还不等宿罗回话,一只巨大的钳子突然破土而出,夹住了他的腿。 宿罗咒骂一声,双手燃起烈焰,强硬的把钳子掰开,抓住它的手臂,将隐藏在地底的生物拽了出来。他一只手握住生物头上的弯角,一只脚踩在它尖锐的脊背上,扯下它的头。 宿罗身上凝固的血渍再次变得鲜艳。 宿罗把手中的脑袋扔在一边,又去拉夏溯。 夏溯不动,重复道:“杰克呢?” 宿罗回过头,五官已然被血染的看不清,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我不知道。” 他的头发迸溅出火星,怒极道:“再不走我们也活不了。” 夏溯指挥道:“你帮我把安咎带回飞船,我去找杰克。” 宿罗的嘴唇张合着,夏溯却什么都听不见。她眼睁睁看着宿罗的面孔淹入白光。 来不及反应了。 无尽的白。 无数的触手包裹住了夏溯和宿罗。嗡鸣声撞击头骨,痛感反复刺穿大脑。夏溯毫不在意,她只是在白光消失的第一时间去看宿罗。 宿罗被触手搂着,在夏溯面前。他血肉模糊的脸紧贴夏溯的额头。 白光带来的刺痛像是银针不停戳进夏溯的眼眶。她能感觉到眼珠在控制不住地颤动,但不是因为疼痛。 夏溯仰起头,努力不让蓄满眼底的泪流出。要是流泪,就更看不清他了。 夏溯抬手去摸宿罗面目全非的脸,皮肉像是绽放的花丛。她用手掌轻轻捧着他的脸颊,心脏传来痛几乎要将她碾碎。 夏溯突然顿住了,她好似感受到了贴在手心的脸颊在缓慢起伏。 夏溯屏住呼吸,直到手心旁的脸颊微微一动,她脸上随即拧起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喜悦交织着恐惧充斥全身。 夏溯明白自己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她立刻用触手小心翼翼卷起宿罗和安咎。夏溯控制着触手锋利的尖端插进地里,让自己凌于空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飞船赶去。 夏溯把安咎和宿罗安置在机舱内的台子上,又立刻跑出飞船在一片尸骸中翻找着什么。 夏溯行走于生灵涂炭的大地,祈求着让自己寻到唯一的生命。血液干涸,燕脂凝夜紫。 夏溯翻开一座座由同胞和敌人的尸体堆砌而成的山脉,终于望见了那双海蓝的眼眸。她伸出触手将压在杰克腿上的石块搬起,杰克靠在废墟中定定地看着她,不曾移开视线。 “杰克。” 夏溯唤道。 杰克眨了一下眼睛。 泪水终是从心底一路涌上眼眶,只有一滴落下。在铺满污血的脸上开辟出一条痕迹。夏溯轻柔的从地上卷起杰克,再次返回飞船。 夏溯看着躺在台子上的三个同伴,无比庆幸他们都活着,都还活着。 她一个个查看昏迷的同伴身上的伤口。每一个人仿佛都是由鲜血铸造,大小不一的伤口遍布全身,像是龟裂土地中的峡谷,皮肉翻滚。 夏溯摁出台子上疗伤的工具,在飞船穿梭于密密麻麻的红星时,为同伴进行简单的处理。 飞船降落在停满战舰的场地里。夏溯望了眼同伴,接着跑出舱门。她早就通知了让艾魁在停机坪等着,果然一个栗色长发,穿着白褂的男人站在飞船前正等着夏溯。 男人看到她后,急忙指挥身边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进去接人,并跟着他们一起朝夏溯赶去。 夏溯领着他们到台子前,看着他们小心的将三个人抬上担架。所有医护人员在搬运的过程中时不时抬头看向艾魁,脸上流露出的惊恐和疑惑,被艾魁尽收眼底。 艾魁走上前,想简单查看一下三人的伤势。在手指碰到杰克手臂的瞬间,全身凝固了。 夏溯看到艾魁顿住:“怎么了?你会救回他们,对吗?” 艾魁转过头,凝视夏溯。 夏溯焦急地盯着艾魁。后者的视线下移,瞥见夏溯不停颤抖的右手。 最终在夏溯催促的眼神中,艾魁深吸了一口气:“伤势严重,不过别担心,我会尽全力救治。” 接着挥手示意医护人员将三人抬回手术室。 三人被统统送进手术室,艾魁站在门口嘱咐:“你在这里等着也没用,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吧。” 说罢便招呼过来一个医生,自己转身进了手术室。夏溯看着面前关死的门,心脏抽跳着。 夏溯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外的指示灯,明晃晃的,过分扎眼。虽然心切,夏溯也清楚等着无用,便回过头不去看,跟着医生进了旁边的医护室。 夏溯处理完伤口后立即回到了手术室门口。沉重的眼皮不停敲打眼眶,她不愿离开。过了好几个钟头,手术室的门才被推开。 夏溯的心脏一下抽跳得更加厉害。艾魁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急切地走上前。 艾魁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却透露着喜悦:“三个人全部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只需要好好疗养。” 这句话驱散了夏溯心头的焦灼。 夏溯深吸一口气:“我进去看看。” 说罢抬腿往里走,却被艾魁挡住。 夏溯皱眉,不免有些激动:“让我进去。” 艾瑰安抚般抬起手,严肃道:“把他们送进病房再看也来得及。你可以随我一起。” 夏溯想了想,妥协了。艾魁走进手术室,示意其他人把三人送到病房。 杰克,安咎,宿罗,从夏溯面前一一被抬过。看着他们安稳地呼吸,她不由得也放轻了呼吸。 夏溯随着他们一同前往病房,停在了杰克床前。艾魁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夏溯和他自己。 艾魁观察夏溯,她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朋友。 艾魁语气平静:“他们很快就会好起来,你们就可以再一起战斗了。” 后半句话他说得小心,想要强调却不敢强硬,还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夏溯望着横穿安咎脖子的伤口。此时只剩一条纤细红痕。 她没有回头去看艾魁,背对着他说。 “别担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经过一周的疗养,艾魁告诉夏溯三人均已恢复到可以战斗的状态,并通知她今天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夏溯来到停机坪,一眼锁定自己的飞船。 它如同一只伸展着钢翼的苍鹰,阳光抚摸过每一根羽毛,流动的银色光泽从脊背一路滑到翼尖。它蹲坐在地上笼罩出一块阴影。 艾魁就站在飞船前的阴影里,注视着夏溯朝自己走来。 夏溯停在艾魁面前,没有走进阴影。 她率先说:“谢谢。” 艾魁领下这份谢意:“职责所在。” 夏溯看着艾魁的眼睛。阴影将他的脸覆盖,掩住眸中的不安。 夏溯静静等着艾魁开口。 过了几秒,艾魁才问:“你感觉怎么样?” 夏溯不解,保持平静的语气说:“别担心,我会为人类战到底。” 艾魁试图掩盖即将浮于表面的忐忑,点头告别。夏溯朝他微微颔首,走进了飞船。 艾魁屏住呼吸,望着夏溯笔直的背影一点点融于机舱中的阴影。直到舱门在面前关闭,依旧注视着夏溯消失的位置。 飞船发动,地面上的尘土被扬到空中,在艾魁的视线里镀了一层昏黄。他退后好几步,依旧仰着头凝望着飞船,目送它穿透厚重的云层,成为天际中一颗无法预测的流星。 艾魁望着飞船消失的方向,久久也未离开。 夏溯迈入机舱,驻足在原地,看着安然无恙的朋友们。 “嘿。” 宿罗的声音钻入耳畔,他坐在椅子上转头看着夏溯。 夏溯看着他熟悉的面庞,完美无瑕,没有伤痕亦没有悲愤。她的双眼描绘宿罗五官的轮廓,没有血渍玷污,他的脸如此清晰。 夏溯望地出神。 宿罗看夏溯站着不动,便招呼她过来。 “愣什么呢。” 夏溯被宿罗的呼唤召回,扬起一个笑容,走到宿罗身边。 安咎倚靠在桌子旁,利剑安于身侧。哑光的纯黑剑鞘包裹着刀刃,上面没有任何图案,看着十分朴素。 他向夏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宿罗看着满面笑容的夏溯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打趣道:“哪个傻子上战场这么开心。” 夏溯笑着摇头:“是你。” 杰克此时从驾驶室走出,通知三人:“预计九小时后到达。” 杰克的目光最后落在夏溯身上,夏溯回望他的蓝色眼眸。 夏溯看着周围三人,在心中承诺,自己一定会守住他们的生命,直至永远。 飞船再次穿过无数闪烁着红光的小型星球,玻璃外的红光透到机舱内的地面,像是渗进的血液。 飞船最终停在一颗青铜色的星球前,它在阴黑中泛着神秘的金属光泽。 夏溯正等着地球的接线员跟他们通知情报。接线员清晰的声音从设备中传出,同时桌子上也投射出星球的影像。 接线员直接进入正题:“你们在影像中标注的位置降落,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影像中的星球果然出现一束亮白色的光柱,插在表面,指明了去处。 夏溯说:“知道了。” 接线员继续说:“还有,我们检测到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个生命体。” 夏溯停顿了几秒,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所有人都看见了。” 对面陷入了沉默。 接线员的态度变得犹豫:“之前的报告从未出过问题,不过这次是很可疑。” 接线员担忧的声线突然转变成一个生硬的声音。 “敌人很有可能有着超越地球的科技,足以扰乱探测。你们知晓此事,需加强戒心。” 夏溯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像是潮湿的泥土,攀附在心脏上。那种泥泞,难以摆脱的感觉很是不适。 她问:“有其他的奇怪之处吗?” 设备对面指挥官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好似要跟墙壁上贴附的阴影融为一体。 “没有。你们当心吧。” 夏溯皱了皱眉,结束了通话。 她回过身,问身后的三人:“你们听到了吗?” 安咎站在玻璃旁,他的剑安逸的靠在手心。声音如同从群山中垂直而下的泉水般清冽。 “我们没有应对的办法,只有谨慎。” 宿罗不屑的皱起眉毛:“准是探测仪出问题了。他们难道忘了那一群只会躲在地下偷袭的钳子?” 一边说一边握住手腕转了转。 杰克坐在离宿罗有些距离的另一个椅子上,在两人说话之际移动着目光。 夏溯点头,心里那滩烂泥愈加湿粘。 最后叮嘱道:“都小心些。” 第2章 魄角女皇 飞船逐渐靠近青色的星球,银绿色的建筑从棕色的液体中筑起,全部呈拱形,像是桥梁叠在一起。 飞船安静地降落在液体上,舱门打开,夏溯警惕地走出。在确认没有危险后,示意其余三人跟上。 一个透明的罩膜突然显现,将四人和其他一切物体隔绝。罩膜更似液体,从不同角度看,透明中会反射出彩虹色的斑块。内里氧气流通。 四人行走在棕色液体上,脚在触碰到液体时会被包裹,却不会陷入其中。还时不时踢到断肢。 夏溯刚到这个星球时,液体还呈一种诡秘的绿色,透着流光。那种异样的美深刻在脑中。只不过现在经过厮杀,早已变得污浊。 寂静伴着四人前进。这个星球没有风,感觉不到明显的气体流动。 血液的腥臭味停顿在空中,勾住夏溯的喉咙一直攀到肺里。 他们一路小心谨慎。坍塌的建筑将自己的血肉摔在地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石块,在凝固的血液下渗成黑色。 尸体纠缠在一起,亲昵的拥抱着对方残缺的躯体,好似在耳语恨意。 四人终于望见女皇的堡垒,一层层的桥梁叠在一起,窄却高。 建筑里插着无数的洞,珠光绿的粘稠液体不停涌出,浇灌至地面。夏溯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传来阵阵起伏。 液体在补充进地时漾起细微的浪,抚过脚心。 安咎指了指堡垒前的地面。夏溯凝神观察,发现地面会时不时顶起一个尖头,证明下面隐藏着钳子。堡垒被钳子包围,根本无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进入。 夏溯回过身,沉声道:“只能硬闯了。” 四人相视,走向堡垒。 他们停在布满埋伏的液体前。宿罗双手燃起烈焰,一下将手插进地面。抓起一个魄角的手臂,把他从液体中扯了出来。 瞬间,无数钳子破地而出,想要扣住宿罗的脚踝。夏溯及时放出背后的触手,将四人抬到空中。 触手呈钢铁质地,银光翻伏,每一根都有着极为锐利的尖端。 它们柔中制钢,在空中自由扭转。像是软滑的绸带,却可以轻易的将任何物体或物种撕成碎片。 宿罗扯下手中正在挣扎的魄角的脑袋,血液瞬间在几人身上绘出大片红斑。 宿罗的脸更是糊上一层浓厚的鲜血,冰寒的触感渗进皮肤。血点在触碰到他头发时立刻蒸发。 所有藏在地下的魄角看到同伴被杀变得更加愤怒。纷纷涌出液体,用钳子夹住夏溯的触手,发狂的撕扯着。 痛意从触手底部一路爬到大脑,再散布全身。夏溯在痛感的驱使下一边前进一边从后背伸出更多触手,一根根扎进魄角的脑袋,再将他们甩开。 银色的液体从脑袋的窟窿中流出,在空中溅出一道道流云,铺满天空。 随着越来越多的魄角涌出,夏溯的触手被撕烂。她只能变换撑地的触手,忍着剧烈痛意一点点前进。 即使数量悬殊,夏溯还是凭借极快的攻击速度和一击必杀的技术离堡垒越来越近。可下一瞬间,她就被拉回了地面。 魄角将自己的同伴抛起,成功夹住了夏溯的腿。突然而来的重量使她猝不及防,紧接着下坠。 其他魄角看夏溯朝着地面坠落,也一个个跳起夹住夏溯腿上魄角的腿,最终把夏溯拖回地面。 夏溯跌进尖锐的钳子和犄角中,身上瞬间多出许多伤口。一只坚硬的钳子扼住了她的喉咙,越夹越紧。 夏溯在窒息感中仿佛听见了喉管撕裂的声响。 夏溯的手臂上忽然长出刀刃。她朝着抓着自己脖子的钳子砍下,血色蒙住双眸,窒息感也随之消失。夏溯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红。 夏溯利落的用臂刃划过面前魄角的喉咙。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视线里却还是红蒙蒙的一片。 她放弃了擦净双眼的想法,经过杀戮双手也早已沾满血液。 夏溯控制着触手一根根插入魄角,她在肉被滋啦捅穿的背景声中喊着指挥。 “继续朝堡垒前进!” 夏溯在一堆银绿色的甲壳中瞥见一抹明艳的橘红。她用力用臂刃砍断身侧攻击自己的魄角的脖子,朝宿罗移动。 夏溯手里从断肢到脑袋不停切换着,她在缝隙中用触手卷起宿罗,又卷起杰克和安咎。 夏溯一把握住面前魄角的肩膀,狠厉向两侧一扯,魄角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腹腔里的内脏倾泻而出,拉扯着血水如同溪流冲向地面。两半脑袋往不同的方向歪去,四颗眼珠滚出眼眶,砸成一滩烂泥。 夏溯清理完面前的魄角,立刻向前助跑,将卷在触手里的三人奋力扔出。他们在空中调整方向,稳健地落在堡垒入口前。 安咎跑进堡垒,拉下关闭大门的拉杆。绿色液体慢慢从头顶流下,逐渐遮盖住门框。 宿罗伸手去够拉杆,瞪着安咎怒吼:“你疯了?夏溯还在外面!” 安咎抬起纯白刀刃直逼宿罗的脖子,烈焰在银光中跃动。 宿罗怒极,却被安咎打断。 “相信她。” 杰克也在这时拉住宿罗,灼热的痛感从宿罗手臂处的火焰蔓延到杰克的手掌,他却并未放开。 夏溯再次用触手抬起自己,魄角眼看她要故技重施,便把同伴托举起来,夹住她的两条腿,向下拖拽。 骨头从夏溯的小腿露出,皮肉早就被深深撕开,腿骨在钳子里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夏溯将臂刃插进腿上魄角的手臂里,再使劲一划,钳子应声落地。可随即就被另一个魄角代替。 小腿传来的剧痛让夏溯明白,再不脱离腿骨很可能被夹断。她用三根触手摆出三角形,将自己稳当地架在空中。接着又伸出两根,高举过头顶。 血液顺着触手滴落。 下一秒,触手直直向下捅去,在空中划出两道银亮虚影。 魄角头顶坚硬的甲壳瞬间碎裂,一个整齐的圆洞出现在头部。触手不停向下发力,夏溯感受着触手尾端传来的顿感,看着魄角被一个个穿透。 终于在两根触手碰到地面时,夏溯将其收回。她看着串在触手上的两串魄角的尸体,一个紧挨着一个。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最后的哀嚎,还在奋力抬着上面的同伴,脸上挂着对胜利的向往。 夏溯甩开尸体,尸体砸向地上的魄角。他们发出怒吼,更加残暴的抓向夏溯。夏溯敏捷地交替触手的位置,快速朝堡垒入口移动。 宿罗眼看液体即将完全覆盖住大门,再也坐不住。他一手握住安咎的剑,火焰伴随着刀刃陷入皮肉发出滋滋声。 就在这时,夏溯一下从水流底部滑了进来。 夏溯站起身,看着身后的魄角撞进液体。他们奋力划动肢体,伸出钳子,想要穿过去。他们在液体里化为黑骨,最后被侵蚀殆尽。 夏溯转身呼出一口气:“走吧。” 便朝着堡垒深处前进,杰克跟随其后。 宿罗一下松开握住安咎刀刃的手,在地上留下几滴血点。宿罗撞开安咎,安咎一言不发,跟在杰克身后。 堡垒内的看守并不多,四人一路畅通无阻,轻松解决所有敌人。 杰克一把撕开魄角的喉咙,黑色的喉管被杰克握在掌心。随着他轻轻用力,喉管瞬间化为一堆粉末,飘落地面。魄角的哀嚎溢在喉咙里,在血水中吹起圆泡。 宿罗看着面前通往王座的大门,就要去推,陡然发现夏溯正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凹凸沟壑在墙壁上连绵起伏,弯转着雕刻出一个个魄角。他们在腥风血雨中猛战,踩着遍地敌人的头颅伫立。他们在庆典中高歌,环着幼崽欢舞。最后他们纷纷屈身,跪拜在王座前。 女皇举着权杖,端坐在王座上。六只大睁的眼睛点缀着珠光,倒映在夏溯的瞳孔里,筑起辉煌。 历史在与她对视。 它伸出手摩擦过夏溯的脸颊,尖锐的指尖,柔软的指腹,粗糙的掌心,在五官上勾勒出摇荡长河。 “他们该给我们刻一个这样的壁画。” 宿罗站在门前,看着壮观的壁画说。 夏溯仰着脸,眼睛最后在壁画上绕了一圈,走到门前,笑笑道:“等你当了国王他们一定会的。” 她推门而入。 空旷的大厅中央坐落着壁画上华丽的王座,而女皇正端坐在上,六只眼睛压在夏溯身上。 她是夏溯所见过身型最大的魄角,两根锐角弯曲,盘旋于头顶,银色的甲壳镶嵌在脊背上熠熠生辉。 六只脚支撑着庞大的身躯,身体两侧分别长着一对钳子和一对类似于触手的肢体。 相对于触手,它们更像是须子。细密的毛发覆盖于上,反重力的漂浮在空中。 其中一个钳子紧夹着象征着权利的权杖。一道墨绿色的伤疤竖穿女皇最右边的眼睛。她胸膛前镶着一颗宝石,如同行星般散发着莫测多变的烁光。 女皇的嘴动了动,轻柔却威严的呓语像是海浪朝夏溯滚去。 “单枪匹马杀进来,想必你就是人类中最强的那个。” 魄角的语言并不与人类相通,不过夏溯耳朵里带着语言转换器,可以听懂女皇说话。 她的声音极为轻,却抹不去统治者的压迫。话语与女皇俯视的目光交融,锁紧夏溯的眼睛。 ”为了守护我的子民,我向你宣战。” 女皇踏下王座,六条腿细碎的在地面上磨蹭,发出簌簌声。 夏溯朝左右两侧递了个眼神,示意杰克,安咎,和宿罗后退。自己则持着放松姿态站在原地。 女皇越靠越近,她突然发力,朝着夏溯冲去。 银光乍现,夏溯轻盈跳起,和女皇擦肩而过。漆黑的眼球陷进刀刃,扯出粘稠液体。眼球裂成两半,黏在银刃两侧。 女皇转过身,银绿色的血液从其中一个眼眶中缓缓滑出。她并未停下,朝着夏溯再次袭去。 夏溯轻甩了下手臂,眼球撞向王座,化为一滩黑泥。 再一眨眼,女皇已然近在咫尺。夏溯俯身,极速侧转身体,将手臂上的利刃压向女皇柔软的腹部。 臂刃划过坚硬的甲壳,发出一阵刺耳的埋怨。女皇紧接着伸出钳子试图夹住夏溯的腰,被夏溯灵巧躲过。魄角的钳子不仅锋利,还具有十分强大的力量,足以轻松夹断人类的腰椎。 夏溯趁机将臂刃划进女皇的手臂。臂刃在砍入骨头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 女皇也迅速做出反应,用另一只钳子抓住夏溯的肩膀,蓄力把她扔了出去。 肉块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血水凝成圆珠在空中弹起。夏溯双脚用力,刹住身体,扭头看向肩膀处,赫然缺了一大块。 女皇的手臂也差点被砍掉,无力的耸落在身前。 下一秒,夏溯主动发起攻击,看似要攻击女皇的下盘。实则在女皇护住腹部的一刹那,夏溯跳起,朝她的脸挥去。 夏溯再次卸掉一颗眼球。原本六只闪烁的眼睛现只剩下四只,和两个往外冒着浓浆的空洞。 女皇伸出触须抚摸过脸,一直未出声的她震出怒号,直奔夏溯的眼珠。 夏溯灵敏的在空地中交换着位置,每次都能紧贴着女皇的钳子躲开。耳边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看准时机,在又一次躲过攻击后脚尖发力,跳起朝着女皇毫无防护的咽喉划去。 夏溯在空中看见女皇快速升起的触须,却无法改变方向。她瞬间被扼住喉咙,脚下只有凌空的异感。 女皇脸上透出得意,直起身体将夏溯高举在面前。触须环绕着夏溯的脖子,原本柔软的毛发扎进皮肤,留下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血洞。 触须很快绞的夏溯无法呼吸,女皇模糊的眸子在眼前闪动。 女皇看着夏溯的面孔,她没有瞥见丝毫恐惧。女皇在心底认可了这位人类。 静如湖水的脸波动,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女皇只觉腹部一阵空荡,凛冽的空气擦起刺痛。她低下头,腹部早已被刺穿,六个窟窿整齐的排列在上,吐着湿冷的血液。 女皇的触须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夏溯吸进一大口气,毫不犹豫地将抓着脖子,长满触须的手切断。 夏溯落下,看着女皇开始抽搐。高大的身体倒在地上,六只脚还在不停的扒拉,朝着夏溯一点点挪动。 随着她的动作,内脏脱离腹腔,和血液在地面铺出一条路。女皇最终脱力,躺在自己的血浆和脏器里,盯着夏溯。 夏溯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三人,做了个口型让他们等一下。 女皇顺着夏溯的目光望去,突然笑了起来。 身体上下起伏的动作将身下的血液和内脏蹭的到处都是,剧烈的晃动又引得更多浆液从腹部淌出。 夏溯走上前,立于女皇身上,俯瞰着她。令夏溯没想到的是,女皇另一只手的触须竟忽然浮起,一下扣住了她的脸。 夏溯马上就要用臂刃砍下女皇的头,却被猛地拉入一个幻想。 她感觉毛茸茸的触须在脸上骚动,与之前的痛觉截然不同。甚至带有温度。 夏溯突然感觉头痛欲裂,仿佛触须从口鼻伸进了头骨,戳搅脑浆,挑出了自己的记忆。痛感又忽然消失,眼前是安咎染血的脸。 夏溯困惑的叫出他的名字。 “安咎?” 她想要走上前,脚怎么也迈不出。 血液在空中溅出一片彩霞,润红了夏溯的脸颊。 一道狭长的口子在安咎脖子长出,忽然撕裂,千丝万缕的血浆牵扯着伤口。 安咎的脑袋率先朝一侧歪去,随即带着身体,彻底倒向地面。 夏溯接住安咎,跪坐在地上,抬起手捂住伤口。 鲜血还是挤出手指间的缝隙,流向地面。夏溯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来不及反应,又看见站在面前的宿罗。 夏溯下意识用触手将宿罗卷在身前,将他包裹起来护住,可是被一阵刺眼的白光打断。 再睁眼,宿罗的脸已被剜去,坑坑洼洼,皮粘着肉糊在夏溯额头,再也看不清。 夏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顶着嗓子眼,她想把内脏呕出,但只能任由空气在嗓子里断断续续的流动。她抬起头,一片废墟在眼前建起。 那片废墟,那堆尸体,夏溯甚至感到眼熟。她急忙从地上爬起,用触手搬起坍塌的石块和尸体,寻找着那片海洋。 留给她的只有干旱。 夏溯抱着一丝侥幸用指腹探测杰克的呼吸,唯有凝固的空气。 夏溯看着杰克闭着的双眼,只感觉有人用冰冷的铁锹铲进胸膛,在心窝处留下铁锈,又将心脏随手撇进杂草丛生的坟墓。 夏溯再一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 她迷茫的低下头,身下是濒死的女皇。夏溯意识到刚刚的只是幻想,她扭过头,渴望那三张熟悉的脸闯入视线,依然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大厅中只有她自己和女皇。 夏溯的面容碎裂,碎出片片愠怒。 她控制着一根触手悬于女皇脸前,音节从干涩的嗓子中震出。 “你把他们怎么了?” 女皇睁着四只涣散的眼睛,盯着夏溯,声音微弱却坚定。 “他们早死了。” 夏溯怒喝:“说实话!” 说着便将触手压的更近。触手尖锐的那端慢慢陷入女皇的眼眶,银绿色的血液溢出,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女皇看着胸前渐渐暗淡的宝石,轻蔑的笑道:“你不够绝望。” 夏溯看着女皇,感到愈加绝望。她又伸出两根触手扎进女皇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们在哪里!” 女皇睁着仅剩的两只眼睛,竭力将眼珠转到厅门。全身上下的流光全都散于堡垒,原本鲜亮的甲壳显得破败不堪。 她喃喃:“我的子民,我的子民……” 声音越来越弱,不论夏溯如何逼问和伤害她的肉体,女皇也只是低声念叨着这一句话。 直到大厅中只回荡着夏溯急促的喘息声。 夏溯不可置信地盯着已然没了动静的女皇。 她感觉自己悬在峭壁边缘,最剧烈的求生欲告诉她抓紧那根藤蔓,就像她的大脑在一遍遍呐喊。杰克,安咎和宿罗一定在家等着她。 夏溯回过神,割下女皇的头,走出大厅。 夏溯本来已经准备好恶战一场,杀出堡垒,结果一直赶回飞船也未发现一只魄角。 整个星球在一瞬间变得荒凉,凋零的气息在无尽的蔓延,好似魄角一族从未出现。 现在夏溯无心探究这些,她将女皇的头放在操控台上,自己坐在驾驶座,全速返回地球。 女皇的两只眼睛好似在盯着她,无神却璀璨。 纯黑里点点珠光相继乍现。凝固的血块堵在眼眶里,散发着寒气。 寒气化作一团浓厚的雾,紧紧裹挟着夏溯,吞食她的希冀。 第3章 再见挚友 夏溯拎着女皇的头直奔艾魁的工作室,其他人看到夏溯不敢阻拦,也同时瞥见她手里的头。激动荡漾在所有人之间,想为战争结束庆祝,但在夏溯极为低沉的气压下不敢声张。 夏溯走到工作室门前,刚想直接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正是艾魁。 夏溯停下动作,静静站在门前,听着里面传出的一句句话。 “你想过这件事怎么圆吗?怎么跟她说?” 艾魁压着声音,依旧能听出忧虑和焦躁。 另一个冷硬的声音答道:“她必须理解。人类的存活永远处于第一位。” 正是在飞船上跟夏溯通话的指挥官。 艾魁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为夏溯打抱不平。 “杰克,安咎,和宿罗是夏溯最重要的人。你想过她吗?” 指挥官依旧保持着淡漠的口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的牺牲如果能延续人类的繁荣,那便是他们的荣幸。再说……” 他话锋一转,冷声反问:“难道不是你第一时间瞒下了这件事吗?” 工作室内陷入安静。夏溯心中的口子开裂的比身体还大。 夏溯无法相信,不愿相信。但她该死的,清晰的脑子不停的提醒她,杰克,安咎,和宿罗死亡的事实。 沉重的痛紧紧攥住了她,这种痛感跟肉体上的截然不同。肉体上的忍忍就过去了,像是海啸,剧烈,但总会等到风平浪静。 而现下,她只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脱离这份痛苦。 夏溯在一瞬间甚至想冲进去,将手插入艾魁和指挥官的胸膛,把他们的心脏扯出碾碎。让整个世界陪自己和朋友们塌陷。但她明白这样无济于事。艰难的默念着自己拯救了所有人类,强迫自己转身。 夏溯离开了。 忽然,工作间的门破裂,木碎飞溅,一个圆形物体以极快的速度砸向艾魁和指挥官。他们及时躲开,惊魂未定下发现穿透门的物体是魄角的头。 门中央赫然出现一个洞,指挥官率先发现头上有六只眼睛,明白过来这是魄角一族女皇的头,证明人类在战争中获得了胜利。来不及开心,他就意识到是夏溯。她回来了,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指挥官害怕夏溯在知晓真相下情绪不稳定,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毕竟以她的实力无人能阻止。 他连忙追出工作室:“所有人员去找夏溯,说我要和她谈谈,切记不要激怒她!” 艾魁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更何况这件事是因自己而起,焦急的在军事基地里寻找夏溯。 夏溯在基地大乱时早就乘着飞船,离开了地球。她想一直这样开下去,永不停止,直到找回朋友们。 地球的身影在后面越甩越远,最后变成宇宙里无数颗渺不足道的星球中的一员。 夏溯呆坐在驾驶座上,突然转头看向机舱,朋友的影子与现实重叠。她好像看见了宿罗和杰克坐在椅子上,安咎倚靠在桌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夏溯想仔细看看他们的脸,听听他们的声音,却办不到。 他们像是在不存在的明日。 夏溯木然的盯着前方,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往哪里,只是不想停下。 微小的飞船就在庞大的星系间穿梭,直到身边的星球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宇宙无边无际的黑。 夏溯起初并未注意,直到面前的黑暗开始撕裂。 被撕开的口子里充满颜色,橘,蓝,绿,紫,数不清,还在不停变换。里面的物质像是云,深浅不一,从厚重过渡到稀薄,翻动着多变且诡异的吸引力。 夏溯从未见过这种物质,也未从任何数据或书籍中看到过。 夏溯的眼球被闪动的裂缝所固定,她十分想穿过去看看。 下一秒,她就已经在和裂缝面对面对视。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它。 夏溯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如何从飞船里移到裂缝前,但她不在意。有一个晃动的声音在告诉她,朋友们就在对面。 夏溯的大脑中闪过人类和地球,但很快被杰克,安咎,和宿罗覆盖,被思念所掩埋。 她抬起胳膊,看着指尖没入幽亮的色彩,接着被彻底吞没。 黑暗在一刹那合并,所有色彩消失,又被拉开,斑驳的颜色再次显现。 像是人类眨了一下眼。 随即宇宙凝聚,阴黑席卷,色彩连同裂缝被覆过。它闭上了眼。 刚开始眼前没有出现任何事物。就像是把眼睛闭上,黑却掺杂着跳动的灰点。夏溯很确定自己睁着眼睛,而且感觉一直在被往前推。夏溯张开手掌,并没感受到气体流动,不过的确有一股力量在按压背部。 在未知中前进的夏溯感觉心中的悲痛被更强大的宁静所笼罩。 宁静一般来的柔和,可是这次它来的强烈,不容拒绝,直到黑暗散去。 刺眼的阳光扎痛了双眼。夏溯眨眨眼,试图适应周围新的环境。 眼前的景物让她一度认为自己又陷入了幻象,或者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明媚的天气,白云在蓝天中自在的旋转,俯视着军事基地中繁忙的人类。 夏溯此时站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她疑惑的看着熟悉的基地。刚想走出去看看,却被自己的脚卡在了原地。 一束炽艳的火焰闯入视线。 发梢挺拔的竖立于头顶,明亮的火星在头发中迸溅,在宿罗身边围绕出一个光圈。他浓厚却不显沉重的眉毛上扬,连带着眼角,正笑着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刚才那股奇异的宁静被激动驱逐。夏溯愣住,心脏被自己猛烈的情绪攥住,上下疯狂拽动,耳边仅有朦胧的呼吸声。 宿罗正和走在后面的安咎说话。墨黑的刀鞘挂附于安咎腰间。他的剑从不离身。 杰克也在安咎身侧,那双宽广的眼睛凝视着前方。 夏溯在阴影中望着他们,他们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宿罗些许狰狞的笑声灌入耳畔,让夏溯抛弃了所有顾忌,不论是幻象也好,死亡也罢,她都要走到他们身边。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夏溯原本已经踏入阳光的脚又缩回了阴影里。 她看到了她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令她再次愣神。 夏溯不由起了疑心,或者说是好奇。她暂时将所有情绪埋入心底,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 宿罗随意抬起手朝着另一个自己招呼。三人都在等着她走近。 自己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再过一个小时我们飞船集合。” 三人纷纷表示收到了信息。 宿罗留下一句:“一会见。” 转身离开了。 杰克向自己颔首,也走去准备。安咎却迟迟没动。 另一个夏溯看着安咎从刀鞘上解下一枚精小的福袋,平放在掌心。 安咎静静地看着自己,直到她也抬起手,伸出手掌。 安咎将福袋递到了夏溯手中,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她的掌心,收回了手。夏溯的五指拢着福袋,仔细端详起来。 纯净的米白色作为底色,纤细的红线在袋子上相互交错,绣成一盏静亮的灯笼。 夏溯抬起头,笑了笑问:“平安符?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安咎并未回答夏溯的问题,只是说。 “你收下便是。” 夏溯在安咎的注视下,把福袋塞进怀中的一个小兜里,轻抚了抚。 安咎见此,也就离开了。 藏在阴影中的夏溯瞬间记起这一幕的时间节点。她清楚地记得安咎正是在前往铮铜星的战场前将平安符交予的自己。 也就是说在他们死亡的那场战争前。 夏溯唯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救下杰克,安咎,和宿罗。她必须成功。 夏溯开始思考,因为已经有一个自己,所以本体就不能现身。她只能通过其他因素提供帮助,而无法直接干涉。 夏溯脑中一个想法已然成型。自己既然知道未来的走向,便可以详细写下如何拯救朋友的指令,传递给另一个自己。 夏溯首先前往艾魁的工作室,因为她知道艾魁此时正在医护区收集战争所需的药物,自己则正好去那里写下指令。 整个军事基地跟夏溯自己的那个布局一样,她顺利到达工作室,在平板上写下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和如何避免。 接着,夏溯掐好时间赶到自己的房间。此时另一个她正好在武器库,自己趁此机会把平板放于桌上。夏溯了解自己,另一个自己必定会怀疑,毕竟这件事太过离奇。夏溯灵光一现,从怀里将平安符取出,用平板的一角将其小心压住。 做完这一切,她便混入士兵中,准备与他们一起登上铮铜星。 夏溯透过玻璃再次看到这颗青铜色的星球,她坦然接受要再经历一次战争的事实。如果可以救回挚友,她甘愿一生沦于伤痕与痛意。 机舱内紧张的氛围打扰了夏溯的思绪,她不禁望向周围。一排排士兵虽立的笔直,她依旧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忐忑。 很快,战舰落于战场中后方,夏溯随着士兵一同踏入危幕。 夏溯为了掩藏身份,不能使用身后的触手,仅凭着双手和武器,她就可以将这些魄角小兵碾成烂泥。她一路杀向安咎所在的区域,果不其然,在一片摇摇欲坠的废墟中望见了手持利剑的他。 安咎此时轻快的翻转手腕,白刃刚触到魄角的喉咙或腹部就被快速收回,血液沿着刀刃抽出片片扇形。血液被他玩转于指尖,如同一把扇子被艺妓灵活舞动。 但,艺伎怎能与武士并论。 夏溯在飞溅的血液中只能时不时看见安咎的脸。他手中的剑与自己在一次次斩击中相互交融。 洁白无瑕的刀刃长出跳动的血肉,安咎的肉体破为旋转的钢躯。 剑随心动。 随着从地下爬出的魄角越来越多,安咎挥剑的速度也愈加紧张。 夏溯竭力抑制着自己想要上前帮助安咎的想法。 她暗暗在废墟中观察着安咎战斗,一边祈望另一个自己相信她留下的讯息,救下他们。 忽然间,数十根触手从石块中穿出,尽数扎进周围魄角的喉咙。那群魄角眨眼间便变为地上的一堆尸体。 夏溯松了口气,看着另一个自己走进废墟,一根根触手悬于后背,身后还跟着杰克和宿罗。夏溯没有放松,她紧盯着另一个自己用触手把四人包起,裹为一个结实的球体。夏溯在看到触手彻底封闭后,也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几秒后,一阵强势的白光袭来。即使触手紧贴着彼此,没有任何缝隙,夏溯依然能感受到表面传来的痛感。像是一根根尖细的手指剥开她的一层层肉筋,在里面塞满烫到发亮的炭石。 夏溯一边担心另一个自己有没有保下朋友,一边在脑海中驱赶着宿罗皮开肉绽的脸。 很快,白光退去,夏溯收回触手,急切的望向废墟中的另一个球体。 没一会,另一个球体展开,四人平安无事。 夏溯原本收紧的心抽松许多,如果之后没有任何变故,那自己就成功了。这次因为杰克,安咎,和宿罗都还活着,四人直接攻向堡垒。夏溯也隐秘的跟着他们,祈祷后面不会出现任何变故。 四人相互配合,顺利闯入堡垒,进入了女皇所在的大厅。夏溯为了不暴露自己,只能在门口的柱子后等着。她全身凝住,一动不动听着门内的动静。连带着眼珠也定在眼眶中。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夏溯感觉现在身体僵硬的和背后的石柱没什么区别。 终于,大门被推开,夏溯看着自己从门中闪出,身后的触手卷着三个人,还有一颗头。 第4章 自刎 夏溯坠入一汪死水,唯有绝望。 她的目光紧随着另一个自己奔向出口,却没有跟上。她已经知道结局,也不愿再看自己陷入痛苦。 夏溯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攥住,脖子上的皮肤反复的收紧。血管凸起,克制的呼吸导致头颤动着。 直到目送自己带着同伴的尸体离开堡垒,夏溯依旧没动。 通道内的寂静被石块沉闷的碎裂声所扰乱,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崩塌。 夏溯用拳头疯狂砸向石柱,裂痕蜿蜒而上,顷刻间就将一根根石柱拆分开来,砸向地面。灰绿色的尘埃弥漫在整个通道里,很快迷住了夏溯的双眼。她不管不顾,任由石粉刺痛眼睛,挥舞拳头的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通道内一半以上的石柱全被击碎,整个堡垒开始摇颤。 夏溯猛力一击,又一个石柱倒下。她明显听到堡垒深处传出一声沉重的碰撞声。紧接着,无数巨大的石块从房顶脱落,砸向地面。一瞬间扬起更多碎石和尘埃,化为锋利的颗粒朝着四周溅射。 在堡垒逐渐坍塌时,夏溯只是换了口气,提起脚下的速度,蹭过坠落的石块继续击垮石柱。 夏溯感受着内心传来的悲痛,全部施加在不堪一击的石柱上。她对贴身滑落的石砖毫不在意,渴求下坠来的更加猛烈,好让自己可以近身感受来自魄角文明的怒火,蒙蔽内心的一点痛。 她把一切都交由身体,凭着本能奔跑着,手上的力道只增不减,一口气跑出了堡垒。 夏溯眼前变得开阔,她抬头看见漫天红星,才堪堪停下脚步。 身后的堡垒发出一阵悲愤的嘶吼,连同魄角这个种族,一起沉陷于此。 夏溯大口喘着气,她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拳头布满了伤痕。碎石挑开皮肤,鲜血顺着紧握的手指和烂掉的手背,向下流动。 胸口堵塞,理智逐渐回笼。越清醒,她就觉得越痛,像是朋友再次死亡的事实一遍遍在脑海中重复,每一次都更加清楚,更加大声。 往日的回忆是一棵古树。 在清粹的晨光下缓慢呼吸,露水顺着叶子的弧度滑落,润透了大地。它承载了四季的更替,朝盛枯息的迭代。没有风声,只有树枝的滋长声,过分肆意。 就那一小寸的地之下,树根密密麻麻,贪婪的吮吸着养分。潮湿的粒粒泥土紧紧裹附于粗糙的根皮上,被吸干。土壤没有权利拒绝,甚至在晦暗的树荫下渴望着穷尽自己。 它扎的深沉。 夏溯脑海中的一个想法突然跳动,她猛地吸气,意识到自己可以再去找那个裂缝。既然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世界几乎一样,那就值得一试。 夏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崩溃的堡垒,一块块破损的石砖杂乱的垒在彼此身上,尘埃飘荡,将天空弥成银绿,最终落入地面的液体,不复存在。 眼前破败的景象夏溯凝望了一瞬,便返回战场,寻找还未来得及撤离的战舰。 运气眷顾,夏溯在两座尸山中间找到了一艘还算完好的战舰。她迫不及待登入战舰,在控制台上操作,战舰从地上争气的浮起。夏溯乘着战舰,凭借着记忆,赶往裂缝的所在之地。 过了许久,夏溯眼见身边的星球越加稀疏,心情就越加激动,直到玻璃外只剩下宇宙本体的黑,她才停下战舰。 夏溯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她站起身,双手紧压在控制台上,期待着那道绚烂的裂缝浮现。迷雾般的色彩撑开黑幕,探出丝缕触角,不停的卷曲着,想要抓住什么。 夏溯的心随着裂缝的出现跳动。她奔向舱门,连续拍打着开关按钮,还不等舱门完全打开,就俯身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夏溯用触手插进战舰的铁皮中,将自己送到裂缝面前。 裂缝中的云雾好似感应到了她,那些原本慌乱的触角朝着夏溯的四肢快速靠拢,紧紧缠绕起夏溯。夏溯并没有拒绝,仔细观察着这些触角的轨迹。 它们看似半虚半实,像是浓重的雾,但当它们贴上肌肤时却有着明显的触感。十分柔软,还透着丝丝温度。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轻轻环住夏溯的胳膊,亲昵的拉着她。 夏溯任由这些柔弱的触角将她拉进裂缝,熟悉的力量推着她在黑与灰点中前进。这次夏溯没有感觉到那股宁静,反而自己原本的迫切占据了大脑。这种神秘的物质仿佛读到了她的内心,这次前进的时间变短了许多,转眼间夏溯就重新见到了地球的景物。 乌云密布,整个城市灰暗一片,路边的行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在街上窜来窜去。 这跟夏溯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期待的是明媚的军事基地,而不是沉闷的高楼大厦。 夏溯拉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女人。 “今天是几月几号?什么年份?” 女人厌恶的看了眼被夏溯拽住胳膊的手,原本想直接挣脱,抬眼瞧见夏溯可怖的表情。 女人吓住了,说话结结巴巴:“宙元七二七年,六月十九号。” 夏溯一下松开女人的胳膊,女人朝夏溯害怕的瞥了一眼,匆匆离开。 夏溯站在原地,埋着头的行人从身边走过一波又一波。 夏溯在思考。她意识到每次穿越的时间点是随机的。她还反应过来一件事,或者说刚有时间仔细思考。如果她单单是穿越时间,那不会有第二个自己,所以她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自己的世界并行的宇宙。 幸运的是夏溯记得这次穿越过来的时间节点,正是她和杰克,安咎,和宿罗拜访髅骨星的前一天。 天上的黑云愈加不堪重负,用凄楚冲刷大地。密集的雨水泼向地面上的一切,不一会,原本焦躁的街区变得冷清。 夏溯依然站在原地,寒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黑发,镀上一层亮晶晶的薄膜。原本翘起的马尾低垂,雨滴滑落发梢,透射出夏溯晦暗不明的眼睛。 夏溯眺望远方,站在雨中思考。眼中的高楼模糊不清,与同为灰色的雨幕交虚。 上一次穿越的经验证明了未来的走向大致是一样的,可是当原本应该发生的事件改变,那未来也会随之改变。也就是说自己传递讯息,无用。 可只有她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只有她可以拯救他们。 一个计划在夏溯心中悄然织起蛛网,她任由雨滴砸在身上,湿寒沁入脏腑,将心冻得冷硬。 过了许久,夏溯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气味粘在喉腔。她迈出脚,在水洼的碎裂声中,撑着纵横的雨丝,走向远方。 城市宛如一幅失落的画卷。 夏溯看着眼前熟悉的房屋,心中不由的升起安定。她推开铁门,走进花园。 正值夏日,闷热的气息掩盖不住花草的色彩,雨水将斑驳的花园灌透,反出泥土的腥味。 夏溯直奔窗台,紧贴着墙壁蹲下,单单探出头,朝屋内观望。 屋内亮着暖光,一个笔直的背影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红色的书,看的专注。 正是夏溯自己。 窗外的夏溯在确认这个世界的自己在看书后,从花园的小道旁摸出一颗石子,扔向二楼的窗户。窗户碎裂的声音引得屋内的夏溯瞬间提起戒心,她的身影从窗台处消失,赶往楼上。 趁此时机,夏溯来到正门,输入密码,潜入屋内。她知道开门的声音必定会让另一个自己下楼查看,悄声躲进楼梯后的暗格。 暗格并不是什么危险的设置,里面仅仅摆放着一个书架,和一张毯子。这是夏溯圆了小时候的梦想,却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矮小狭窄的空间。 夏溯听见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咯吱声。她透过暗格的缝隙看着另一个自己从楼梯走下,脚步放松,丝毫看不出担心。这倒是很正常,毕竟夏溯想不出任何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类。也当然不会把自己算在其中。 暖黄色的灯光投射进缝隙,照出黑暗中飘落的尘埃。随着夏溯的呼吸,尘埃被吹的四处摇晃。 夏溯屏住呼吸,推开暗格的门,在身后早就举起的触手射出,笔直的插入另一个自己的心脏和背部。 冷汗从头皮滑落,一滴滴搔痒着额头。 夏溯的周围被触手围满,无数锋利的尾尖贴着皮肤。她眨一下眼,眼皮就会蹭过尖端,传来一股异样的温热感。如果她再晚一秒,那么这些触手就会把自己捅成一个筛子。 夏溯看着自己跌倒,同时那些触手也随之齐齐掉在地上,像是一窝相互缠斗的银蛇。 夏溯走到尸体旁,向下看去。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令她的呼吸一滞。 死者双眼看不出任何灵魂存在,却睁的几乎要将眼眶撑裂。夏溯的视线慢慢下移,尸体胸前和腹部各有一个洞,贯穿了整个身体。切割处十分整齐,洞旁边的皮肉没受到任何损伤。 夏溯蹲下,她用手指从尸体的眉骨一直抹到下眼,轻柔的将眼皮拨出,让死者得以瞑目。她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么做是为了救回他们。 夏溯似乎还是放心不下,俯下身,两张脸面对面。明明五官一样,又怎么看都不像。 夏溯望进自己呆滞的眼球。 “别担心,我会救下他们的。我保证。” 柔和的声音摩挲着她逐渐冰冷的耳垂,接着钻入耳蜗,她却听不见,也无法回应。 夏溯杀过人,数不清的物种,唯有这次有种沉甸甸的诡异依附在心旁。承诺过后,她扭过头,不愿再看。 夏溯呼出一口气,又转过头,拉开尸体的衣襟,从衣服内里抽出一个物件。 是安咎送的平安符。夏溯将平安符揣进自己怀中,双手轻轻从地面抱起尸体。她早就想好如何处理尸体。夏溯把尸体放进后备箱,驱车离开了别墅。 雨已经停了。乌云很快被月光驱散,露出星空。弯曲的明月勾起两只锐角,暗光打进树林,却被枝叶挡住。 夜晚十分安静,没有风,叶子依偎在枝头。忽然,一根枝头被掰弯,连同上面的绿叶一起猛烈的晃动起来。一辆车疾驰而过。 干净的车窗反射出夏溯皱起的脸,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朝四周瞥去。很快,车停在了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下是一片湖,中间则是绿荫。 夏溯双手抬起后备箱,迅速向下看了一眼。她一手托住脖子,一手窝在膝盖下,把尸体稳当的抱在怀中。 脚下的草地柔声细语,一路将夏溯送到湖边。湖边的夜色好似更加浓重,月亮与星星的微光仿佛迫切的绕开了湖泊。 夏溯感受着湖面吹出的微风,在炎热的空气中挤进一丝清凉。 她低下头,血液浸黑了衣衫,在尸体的胸膛处绘出一滩不规则的污渍。像极了脚边的湖,黑漆漆的陷在山谷中,即使漫天繁星,却映不到水面。 视线最终停留在自己苍白的脸上,又很快收回。夏溯手臂发力,抛出了尸体。 啪。是肉体砸入湖面的声响。 湖水一点点剥开尸体的皮肤,然后是肌肉,血管,骨头。 不知怎的,尸体居然悠悠飘回了岸边。夏溯急忙走上前,用右脚去够尸体。她一脚踩上已经露出肋骨的胸腹,用力一蹬,尸体左右晃悠了几下,往湖深处漂。 夏溯感到脚底冒出一股被灼烤的痛意,她抬起脚,看见了被烧掉一片的鞋,和一块已经失去皮肤的脚底。夏溯无奈的闭上眼,又睁开,抬头望向尸体,索性一把将鞋拽下,也扔进湖中。 尸体荡过之处留下一列涟漪,夏溯不想移开目光,也不想一直看着自己那张逐渐溶解的脸。她将视线微微移到左侧,用余光注意着。时不时正过目光,在刚触及尸体时,又立刻转开。 即使是夜晚,夏日的暑气也未消退。灼热的气息伴着肉被腐蚀的滋滋声,让夏溯感到烦躁。她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环在胸前,凝视着面前已经平静的湖泊。水面只剩下一滩正在蔓延的血水。 夏溯盯着湖面,原本越散越大的血水开始缩聚,最后凝成一颗红点,彻底消失。湖泊归于黑夜。 夏溯依旧盯着湖面,黑暗拢住她的眼眸,看不清神色。过了一分钟,夏溯仰起头,脸对着天空,就这样看了好一会。 明暗不一的星星与弯月被献祭于地球的昼夜。月亮永远是地球的附属,而星星却不是。它们是其他的自我,相撞于宇宙的街角而已。 夏溯站了良久,终于转过身,依旧仰着头。脚步一深一浅的走着,半个小腿没入野蛮生长的草地,硬糙的草尖直戳脚心,夏溯才看向前方的路。黑的寂寥。 返回山坡的途中她好几次抬头,直到开车驶离湖泊,她还是时不时透过顶窗,望向星空。 第5章 谔知 车缓缓驶入车库,夏溯回到家,迅速清理掉门后的血迹,来回在门口踱步。她俯身看了眼鞋柜底下,又走到楼梯口,一路仔细的盯着地板。反反复复好几遍,终于检查完没有遗漏的血迹后,走进了卫生间。 夏溯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已经被闷热的天气烘干,只有发尾还有点湿,有些毛躁的垂在后背。她俯身向前,左右转了转头,确保干净过后打开了水龙头。 奶白色的水在夏溯将双手伸入时瞬间变成红色,从手心流下水池。夏溯快速搓动双手,水花四溅,白色的水台多出好几片淡红色的水渍。她渐渐慢了下来,用手掌握住每根手指,上下搓动,又双手交叉,摩擦手指间的缝隙。 不断砸向水池的水终于再次清澈,夏溯关上水龙头,水声骤然消失,她才听到卫生间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夏溯走到衣柜前,在里面翻出一身黑色的衣服。袖口,裤腿和扣子处点缀着银白色的水滴,简单却走心。她换上衣服,把身上沾了血迹的旧衣丢进洗衣机。做完这一切,夏溯坐到了床边的沙发上,看着天际泛白。 疲惫感反扑,夏溯一只手撑着脑袋,侧身靠在沙发软绵的后背上。眼睛酸涩,她却不愿闭上,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对于身为角斗士的夏溯来讲,刚刚那些根本无法消耗她如此之大的体力。但当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开,环境寂静,给大脑提供松弛的空间时,原本麻痹的情绪就会立刻破出,膨胀。 夏溯虽然已经被迫接受两次朋友的死亡,但痛苦不会轻易消失。她一边刺痛着,一边强调自己要专注于拯救他们的机会。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事。 太阳明艳,热气汹涌。夏溯依旧坐在沙发上,布满血丝的眼球就像是红日升起。每眨一下眼,眼球连带着眼眶骤起扎人的酸。夏溯深吸一口气,胸口扩张时传来下坠的痛意,心跳忽的加重一拍,引得她再次吸气。 夏溯抬起头,手腕因为长时间支撑着头部的重量而感到僵硬。她用一只手撑起身体,想快速起身,气管像是被堵住一样。夏溯只好稍微慢下动作,再扩开肩膀深呼吸。她逐渐适应了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就出了门。 夏溯站在帐篷的阴影下,不断扫视基地,每过几十秒视线就会停留在右前方的大门,又转开。无数穿着制服的人穿梭于停机坪上,所有人都被晒的皱起脸,热浪反复冲刷地面。 大门被推开,夏溯立刻望过去,心跳骤然加速。她不自觉的动了动脚,绷直了腿,将身体支的更加挺拔,原本环在一起的手臂也放下,不自然的垂在身体两侧。 宿罗竖立的红发永远都是第一个抓住夏溯眼球的,足以和如今酷暑的太阳媲美。 一切喧嚣都从夏溯耳中淡去,扑面而来的热浪鼓动心脏,无论是因为暑气,还是眼前人,她的呼吸加重。 夏溯激动的攥住手指,不知该如何自然的反应。她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才举起来朝着宿罗招呼。宿罗和他身侧的两人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扎进了帐篷的阴影里。 夏溯一直看着他们走近,等他们站在她身边,夏溯也没说话。 夏溯此刻的兴奋盖过了疲惫和悲痛,同时她又感到一丝紧张。 “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我们来啊?” 宿罗不满的声音先入为主。他抬头看了眼空中刺眼的太阳,烦躁的眯起眼睛。 安咎站在宿罗左侧,他的剑别在腰间,随着他一起立的静然。 安咎开口回答:“髅骨星在战争中帮了我们,理应去道谢。” 宿罗转过头看着安咎:“得了吧,他们还不是为了利益。我跟你赌下次角斗赛的奖金,他们绝对会向我们索要不少好处。他们一开始就看上了绿星的攻击型植被。” 安咎没有接话,宿罗越说越烦:“而且,那些人应该感谢的是我们。猜猜每次在地球陷入危机的时候都是靠着谁拯救人类的小命。” 宿罗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语调讽刺的上扬:“哦,你知道吗?是我们!” 愈加刺耳的抱怨声被一阵笑声打断,即使声音被刻意压着,还是切断了宿罗的话。 宿罗往前移了一点,越过安咎,不解的看向正低低发笑的夏溯。 “你犯什么神经?” 夏溯压住笑声,说话声却被笑意挠的发颤:“没什么。” 当夏溯听见宿罗那熟悉的讽刺时,她只感觉一阵轻松。昨天经历的一切都值得了。 她一一看向杰克,安咎,和宿罗,笑意在心口荡漾。 宿罗瘆人的眼珠一直盯着夏溯,他眯了眯眼,转过了头。 宿罗的整个眼球呈黑色,虹膜会随着他的状态改变,平时为淡黄色。一个极小的黑点不偏不倚点在中间,则是他的瞳孔。 在燥热的等待中,舰船终于准备起飞,四人登上飞船,夏溯走在最后,热浪再度袭来,将朋友们的背影烤的扭曲。她好似徜徉在镜花水月。 飞船在暗绿色的雾气中缓缓行驶,周围一片死寂。远处只有黑暗。粘稠的雾斩断了所有人的视线。 飞船自身是诺大空间中唯一的光源,却并不孤单。数百个苍白的骨架漂浮在空中,将飞船团团包围。其余只剩虚空。 骨架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人类,雾气从中汩汩冒出,像是在为它们不返的灵魂流泪。哭嚎回荡在骨头的缝隙中,在一条条的肋骨间延绵缠绕。 死气渗透了飞船,软烂的身躯一点点挤进坚硬铁板中的破绽,在机舱中扩散。之后迫不及待的附着于人类,如同昆虫细密冰冷的脚在皮肤上扭动。 夏溯认不出这些庞然大物,它们的尸骨在此处沉淀了数亿年,也既是星球本身。很难想象这里有文明存在,由死亡堆砌出的生机。 飞船内十分安静,弥漫着不安。虽然这不是人类第一次到访髅骨星,但毛骨悚然的景象不由得让人忌惮。飞船在骨架之间穿梭,最终驶进一个类似于鲸鱼头骨的嘴里。 光芒被黑暗强摁在边缘,微弱的围着飞船一圈。骨头填满了飞船两侧的玻璃。飞船从骨架的喉咙一直往深处前进,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眼前才变得开阔。 灰白色的建筑密密麻麻的依附在腹腔复杂的结构里,没有任何光亮。飞船又往前行驶一段距离,降落在了一块平坦的白骨上。所有交际员和士兵在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后,有条不紊的在舱门前一排排站好。指挥官站在最前方,夏溯四人站在一侧,不与队伍同伍。 舱门升起,雾蔓延开来,铺洒于脚底。随着舱门越升越高,雾卷起湿软的手,试探性的触摸人类的面庞,再将他们全部吞没。 夏溯的视线变得模糊,潮湿的气体抚过眼珠,顿时感觉眼眶底蓄出一层液体。她下意识的眨了几下眼睛。 浓雾中一群白骨若隐若现,他们一动不动的站在远处,凝视着人类。 指挥官在舱门彻底升起后,停顿了一秒,接着向白骨前进。所有交际员和士兵全部跟在身后。当他们走出飞船时,氧气罩膜随之显现,内里传着重叠的呼吸声。 人类一步步朝着那群骷髅逼近,直到与他们面对面相视。 人类管这个种族叫做谔知。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们的性质和薛定谔的猫相似。他们在到达特定年龄前身体是由密度极高的骨头搭成,他们的骨骼是夏溯所见过最为坚硬的。 在谔知到了特定的年龄后,他们或是长出类似于人类肌肉的物质,或是直接死亡。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只有在那一刻,他们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那些肌肉物质更像是一根根粗壮的血管拧在一起,十分坚韧,会包裹原本的骨头,表面则会形成一层透绿色的薄膜。因此活下来的谔知将会拥有一副坚不可摧的躯体。 死去的那部分会被谔知所生活的这个骨架重新吸收,用来孕育新的谔知。而决定生死的是掩埋在骨架中的一座祭坛。这座祭坛同时负责淘汰,和孕育生命。 具体是如何运作的夏溯没来得及深入研究,根据她在原本世界中的经历,谔知准备在这次的拜访中将人类杀光,好独占绿星。运气好点,还可以一举拿下地球。而在另一个世界中自己是摧毁了祭坛,才得以让人类挺过埋伏。摧毁祭坛后,谔知会直接死亡。 面前这群谔知的头领正在和人类的头领交谈,紧接着将人类的队伍领进了城市。奇形怪状的建筑相互依附,与骨架完美融合,就像是骨架中原有的结构。不过这种精细程度明显是经过刻意雕琢,况且夏溯也无法相信哪种生物会拥有如此复杂的腹腔骨骼。 每一栋建筑上都刻着两个背靠背的谔知,一个未经过筛选,只有骨头,而另一个则是通过筛选,成功活下来的。未经过筛选的谔知的位置永远比通过筛选的谔知要低。所有建筑都紧密的挨在一起,只留出盘根错节的小道,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方向。 人类和谔知的队伍穿过一条条小道。小道的宽度仅能供两个人并排行走,抬头便是一座座雕像,十分压抑。夏溯全程都在四处张望,她注意到只有通过筛选的谔知是在垂眸俯瞰小道,而未经过筛选的仰着头,几乎看不到脸。 整个城市没有光亮。夏溯只见过两颗没有光亮的星球,一个就是髅骨星,而另一个是宿罗原先的星球。很奇怪,因为光是宇宙的重要元素,宿罗的星球是因为居住的种族可以自身散发热能和光,而髅骨星除了浓雾中带的那点绿光,便是黑暗。 两支队伍浩浩荡荡的走进一座圆形的建筑,半个球体盖在地面,只留有一个狭窄的空缺作为出入口。 夏溯趁着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走进入口,跟杰克悄声说:“我准备脱离队伍,你们当心。” 杰克俯下身,同样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夏溯用自己觉得会议无趣,想深入探索谔知这个种族的理由搪塞。杰克有些犹豫,一言不发地看着夏溯。夏溯往前瞅了瞅,整支队伍马上就要全部进去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夏溯低声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拍了拍杰克的手臂就要转身溜走。 刚迈出一步,她又回过头,嘱咐:“跟宿罗和安咎说小心点。” 杰克的目光上下动了一下,夏溯知道这是他疑心的表现,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她立刻放松下来,朝杰克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进去,然后瞬间没入了另一条小道。 杰克看着消失在雾气里的夏溯,收紧了拳头。安咎注意到身后的杰克不对劲,回头发现夏溯不见了。 他问:“夏溯呢?” 语气倒不急不缓。 杰克盯着那团雾,说:“她只说要我们当心点。” 安咎回过头,回答道:“那我们当心便是。” 安咎和杰克默契的没有立刻与宿罗说夏溯离开的事,因为以他莽撞的性格,必定要去找她。而此时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风险。 要不是夏溯有本世界的经历,她早就迷失在这弯弯绕绕的小道里了。队伍看似走了很久,但并没进入城市深处。 夏溯凭借着记忆一路深入,在一条跟其他看似没什么区别的小道尽头停下了脚步。她在骨壁上摸索着,很快便摸到一个突兀的凸起。夏溯抓住凸起的部分用力一拽,一块骨头从墙壁上脱落,她及时拖住,才避免骨头落到地上发出声响。 墙壁上多出一个缺口,里面漆黑一片,望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视线被挖掉了一块一样。幸好夏溯早有准备,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球体,上面长着许多光滑的触角,像是一颗海胆。 这个球体是夏溯从绿星上顺走的一种生物,她把它握在手里,伸进墙壁上的洞里,球体瞬间亮起浅蓝色的光。 夏溯颇为小心的进了小洞,她必须弯着腰。夏溯一只手伸在前面照亮,一只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在洞中前行。夏溯越走越深,周围变得越来越寒冷。蹲着走了好一会,夏溯终于看见一个垂直向下的隧道。 夏溯无奈的抽了一下嘴角,顺着隧道向下滑去。隧道倾斜的角度非常小,她越滑越快,最后随着碰撞声,她平稳的落在地面。 夏溯站起身,眼前的变得开阔,她出现在一间小屋里。或是谔知认知中的小屋。其实就是一个被平整挖去一块的骨头房。 夏溯探出手中的光球,围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了隧道下。屋子并不大,里面什么都没有。 夏溯蹙起眉毛,又走了一圈。她疑惑的停顿了几十秒,接着用光球从最左侧一直划到最右侧,她的眉毛皱的更紧。 夏溯立刻伸出背后的触手插进地面,双手撑地蹲下,耐心等待着。过了好一会,一阵微弱的震动从地底荡来。在震动接触到触手埋在地里的尾端时被全部吸收,一路攀上触手,没入夏溯的后背,最后被大脑接收。 夏溯感知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眉目下压。 夏溯惊叹于在这个世界中祭坛的位置居然发生了变化。同时也向她证明平行宇宙并不完全一样。 夏溯明白过来是髅骨星之前发生的事有出入,导致祭坛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不过夏溯依旧有办法找到祭坛。她只需要感受骨架在吸收被淘汰的谔知时传出的震动,就可以定位到祭坛。 夏溯抬起头,向上延长两根触手,直到触手穿过隧道,扎进最上面的骨壁。她立刻绷紧后背,收缩触手,利用惯性将自己快速拉上隧道,爬出洞穴。 她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跑过一条条小道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第6章 责任 死寂一般的城市酝酿出凄厉。夏溯心脏一沉,却没有停下脚步,越跑越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此时此刻谔知已经向人类发起进攻,她必须立刻找到祭坛。 夏溯一边跑,身后还拖着一根插进地面骨架的触手。她需要时刻注意震动的方向,但因为跑步时也会产生震动,夏溯必须把自己的敏感度拉到最高,代价则是会大幅度消耗精力。 夏溯拐过千万个转角,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终于到达震动传来的位置。她把手掌贴在骨壁上以最快的速度划动,摸索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凸起。夏溯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她一下用脚踹向墙面,又忽然止住动作。 夏溯将悬停在空中的脚狠力向下跺去,整条腿瞬间传来刺人的麻感。是实心的,她心想。夏溯一边不停的用脚跺地,一边在这条小道上变换着位置。突然,她停下脚步,控制着一根触手扎进脚边的地里,将那块地皮掀开。 果不其然,一条隧道展现在眼前。夏溯毫不犹豫跳下隧道,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感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夏溯急忙用触手挡在身前,将握在手里的光球砸在地上,接着用力一踩,光球就被碾进了地里。下一秒,浅蓝色的亮光充斥屋内。 夏溯拨开身前的触手,只见屋子中央就是祭坛,祭坛两侧分别站着两个谔知。 他们从手掌中不断发射出骨刺,在亮光中反射出几道凌厉的蓝光,直冲夏溯而来。夏溯俯身躲过,直接用触手缠起两个谔知,把他们紧紧攥住,用力抵在墙壁上。她无法一击杀死他们,也不能浪费时间跟他们缠斗。 夏溯走向祭坛,身侧四个虚影飞驰而过。再睁眼,四根尖利的触手早已深深扎进祭坛。祭坛上方立着的还是和每栋建筑上一样的雕像,只不过这次两个谔知的高度齐平,都平静的看着前方。 夏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触手被扭动了,她看着身前的祭坛开始蠕动,底座缓缓裂开,无数尖细的骨刺将裂口包围,越撑越大。 夏溯迅速侧身闪躲,同时用触手刺进裂口。她只感觉耳边和脸颊在燃烧,两根骨刺贴着脸划了过去,割开两道口子。要不是她及时闪避,夏溯的脸和脑子就被打穿了。 还不等夏溯做出下个动作,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前拽。刚站稳的重心瞬间倾斜,她顺着力量向前迈了几步,接着半蹲下身体,成功找回重心。 那股力量被疼痛所代替,夏溯立刻收回触手。触手的尾端被切断,几滴黑色的液体被甩在地上。夏溯警惕的盯着祭坛的裂口,两个白色的身影从中爬出,她迅速用触手裹住他们的脑袋,接着侧身用力一扯。一阵悦耳的碎裂声传来。 夏溯随意的把触手卷着的两颗脑袋甩在一边。刚想走近祭坛,就看见裂口上下的细齿开始翻卷,紧接着就是源源不断的谔知从口中爬出,朝她涌来。夏溯身后被抵在墙上的两个谔知也开始奋力挣扎,肌肉下的骨头扎出身体,刺进攥住他们的触手。 夏溯吃痛却没放开谔知,反而愈加用力,顶着骨刺深入血肉的疼痛硬生生将两个谔知攥碎。他们化为几块破碎的白骨和肉块,被夏溯扔在地上。 此时祭坛还在不断孕育新的谔知,即使夏溯用触手奋力扎向面前快速靠近的谔知,但还是被逼到墙边。 屋内狭窄的空间被白茫茫一片的谔知填满,夏溯被挤在墙边,身上不断绽出伤口。她手臂上的刀刃已经启用,随着肩膀收紧再挥出,在贴身的谔知身上斩出不少裂缝。可是因他们坚硬的骨骼和夏溯不停消耗的体力,夏溯逐渐落于下风。脖子上更是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要不是她用手肘快速将谔知推开,她的喉咙就被割破了。 夏溯感觉手臂的力量在快速耗尽,她用臂刃在身体周围横扫,趁着谔知向后躲避的间隙,用触手插进头顶的墙壁,把自己拉到空中。夏溯发现祭坛已经停止生产,但那道裂口还开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夏溯绷紧触手,迅速一推,自己顺势以曲线坠入祭坛的裂口。她明显感觉到屋内的谔知全部一怔,甚至连夏溯头顶的细齿也停止了翻卷。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夏溯把触手穿进裂口的上颚和下颚,再往中间一拉,缝住了口子。 夏溯在黑暗中挥舞着臂刃,她只能感觉到手臂时而陷进富有韧劲的组织里,受到阻碍,但什么也看不见。夏溯背后突然炸出细密的痛,她意识到肯定是细齿在翻卷时反复刺穿了自己的触手。脚下开始抖动,她本就是半跪在地上,被忽然一颠,不稳的晃了一下。 夏溯的头顶传来一股压迫感,她连忙举起手,不等她伸直手臂,手掌就撞上一面软韧的墙壁。夏溯感觉自己的胳膊在不断的被下压,即使她使出全部力量向上反抗,还是被慢慢压垮。夏溯用臂刃割进头顶的墙壁,反而墙壁突然一沉,将她直接压倒在地。 慌忙下,夏溯想伸出背部的触手托住头顶的墙,却发现自己的脊椎凹陷进了地面,被紧紧攥住。她只好举起脚,试图用四肢顶住压力。 墙壁离夏溯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被墙壁顶回脸上的痒感。夏溯的喉咙收紧,她的四肢被压在腹部和肩膀,那种缓慢的挤压感从身体各处传来。夏溯感觉腹腔被捏住,内脏像是豆腐一样软嫩,被挤的要爆裂开来。 不出一分钟,夏溯就会被压成一滩肉泥。 绝境下,夏溯艰难的蹭动着右半边身体,臂刃一点点割进身下的地面。她已经无法呼吸,皮肤要被压爆的痛觉刺激着她的神经,使她思考的速度变得迟缓。夏溯大吼一声,猛地抬起手臂,手腕和手臂在撞上墙面时全部骨折。而手肘处的刀刃则扎进了攥住她脊椎的地皮下。 夏溯用没有骨折的肩膀发力,带动已经折断扭曲的手臂向上一拔。即将完全合并的墙壁忽然停止下压,她的背部也不再受到限制。 夏溯急忙控制触手撑开裂口,再用触手一点点扒着墙壁挪动。当皮肤蹭过地和墙,轻微压向肌肉和脏器时,那种滞重的痛意疯狂挤压神经。她努力不让断掉的手臂碰到地和墙,可是因为裂口里的空间过于狭小,导致整个人只能躺着由触手拖动。手臂的里碎掉的骨头不断地摩擦,还时不时在肉里瞎刺。 夏溯眼前的圆光从一个小洞到彻底覆满她的视线。终于,夏溯的一只手摸出了裂口,扒住了外面的地。 夏溯奋力扭动,触手也愈加用力的推,顾不得钻心的痛,才将上半身拖出裂口。她立刻坐起身,大张着嘴,整个上半身因为吸气颤动着。 冷冽的空气灌入喉咙,像是往里撒了把硬碎的玻璃渣。氧气灌透肺部的快感盖过了喉咙的割痛。胸口的堵闷也逐渐缓解。 夏溯短暂的歇了一下,用没断的那只手拨开身边怀绕着的白骨,将下半身慢慢拖出裂口。在她调整呼吸,一手撑地坐着时,才分出心思环顾四周。 那些张牙舞爪的谔知现只是铺满地面的骨架。一块块骨头散在地面,相互连接。浅蓝色的光隐去了骨头森白的颜色,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在绿雾里砌出凹凸不平的浪。雾不停滚动,逐渐凝结。 夏溯低下头,查看搭在腿上的断臂。她并不是在检查伤势,而是对手肘处嵌在刀刃的东西起了兴趣。 夏溯用另一只相对完好的手把一块白色的肉从臂刃上拔下。肉块随着夏溯手指发力握住微微收紧,但没有变形。夏溯知道这是祭坛的心脏。 当祭坛中的地皮握住夏溯的脊椎时,她感到了回收谔知尸骨时同样的振动频率。夏溯明白过来,她后背正下方,埋藏着祭坛的心脏。走投无路的她折断一只手,把心脏挖出,避免了自己被压成肉泥。 夏溯将心脏揣进怀里,借助触手的力量起身。当务之急是重返会议室。 夏溯赶回会议室,外面散落着一地白骨,谔知不见踪影。夏溯也没看见任何人类。正当夏溯准备走进会议室查看时,被雾中两道若隐若现的蓝吸引了注意力。 “杰克?” 夏溯唤道。 随着两道蓝越靠越近,一个高大的轮廓在雾里轻声靠近。 在摧毁祭坛后,整个髅骨星的雾变得更为浓重,能见度低的可怕。夏溯朝着即将走到跟前的身影眨了眨眼,身体放松许多。为了固定断臂而攥紧的手腕松力,断臂轻轻搭在身侧。 “他们回飞船了。我在这等你。” 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透过交织的雾传来。 杰克的身体拨开迷雾,浮现在夏溯眼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夏溯转身:“走吧。” 两人并排在绿雾缭绕的小道中前进,返回飞船。 阴沉的视野逐渐被白光替代,杰克走去通知飞船准备起飞。夏溯则走向一片躺在地上的尸体。她知道自己无法救下所有人,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惋惜。 夏溯走向不远处伤员,轻声问:“死了多少人?” 那名伤员肩膀和手臂上好几个血洞,正颤颤巍巍的缠着绷带。 “不多,我们还没来得及数。幸亏打了一会后所有谔知就散成骨头死了,我们才没损失多少人。” 伤员抬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夏溯,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夏溯沉闷的点点头后就离开了。她转身走向飞船的另一侧,从很远就看见了宿罗。他鲜艳的红发和其他血迹斑斑的身影交错,倒显得没那么显眼。 “看看是谁回来了。” 宿罗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满,散漫的靠在墙上。他偏着头,眼睛却戳向夏溯。 安咎还是像往常那样静立在一旁。 夏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宿罗讥讽道:“现在担心了?打仗的时候也不见你人。” 不等夏溯开口,安咎抢先一步好奇的问:“你做了什么?” 宿罗诧异的看向安咎,挂在墙上的身体都不由得站直了一些。 他不解道:“什么意思?安咎。” 安咎没有理会宿罗,一直盯着夏溯。他黑色的眼睛像极了一口水井。 从头顶照射而下的灯光里,安咎的虹膜变为很深的灰色。如同围住井口的石墙。 夏溯经常坐在简陋的石墙边,一手拂过青苔,一手撑在牢固斑驳的石块上,与井水交流。水流动的悠然,但必有回应。 瞳仁就是井水中央,深不见底的黑与甘甜的井水本为一体,不知池底溺了什么。也许会瞥见一条轻摆而过的鱼尾,红白相间的鳞片。或是死缠的水草。 夏溯回望向安咎的眼睛。和他相望有种能把所有事一吐为快的安心感。 她示意两人坐下,又在机舱内寻找杰克的身影。杰克正好朝着他们走来,也坐到一旁。夏溯能感觉到三人探究的目光揪在自己身上,便将在髅骨星上发生的事讲于三人听,不过有一部分情节被自己篡改了。 “所以一开始只是直觉?” 宿罗眉毛拧巴着问。 夏溯看向玻璃外越加清晰的景象,随着飞船飞离髅骨星,雾气也逐渐消散。 “直觉对于我们角斗士来说是一个重要因素,不是吗?” 夏溯耸了一下肩,故作轻松的说。 杰克和安咎没有立刻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夏溯没有回望,而是一直看着玻璃。 杰克探出身子,将双手搭在膝盖上。那双蕴含了八大洋的眼睛近在咫尺。 “你在说谎。” 夏溯终于把视线移回三人身上,她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又闭上。 最后道:“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不等夏溯解释,宿罗就一把抓住她没断的那只手:“你骗我们?” 他头顶橘红色的火发开始剧烈闪烁。 伤口被摁压的痛感让夏溯的眼睛酝出一丝愤怒,她抬眸看着宿罗,语气却不硬:“回去之后我会把真相告诉你们。我保证。” 毕竟是自己隐瞒在先,况且自己还能看见眼前人已是万幸,夏溯自然不会真的生气。 宿罗手下的力气加大了几分,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夏溯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无声的对峙下,宿罗落入下风。他悻悻松开手,又靠回椅子上。 安咎站起身,从旁边拿出缝合器和消毒棉,坐回椅子上,将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夏溯从安咎手里接过两样东西:“谢谢。” 夏溯低头拿着消毒棉在手臂上的刮伤处轻按。安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站起身,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立在一边。 飞船返回地球,报告这些事夏溯几人不需要管,因为他们并不属于政府门下。夏溯坐在手术椅上,看着眼前的男人推着摆满手术用具的推车靠近。 “躺下吧。” 艾魁硬朗的声音传来,栗色的长发垂于肩头,给予了手术室唯一一抹暖色。 夏溯并没躺下,而是微微抬起断掉的手臂。 艾魁整理手术刀的手停了下来,抬头问:“你准备直接来?” 夏溯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艾魁轻压了一下眉头,知道劝说无用,便给夏溯打了局部麻药,着手处理伤口。 夏溯全程都看着这个向她扯谎的医生,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攥了起来,但直到手术结束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手术室里只回荡着手术刀和铸建器在肉里进进出出的摩擦声。 艾魁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好了。” 夏溯尝试动了一下上半身,虽然还是有点点痛意,但跟之前比好了许多。 艾魁照例嘱咐了注意事项,便让夏溯离开了。夏溯停在了手术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艾魁低头整理器械的背影,夏溯不想责怪他。 责怪他是最厉害的医生,还是托起人类存亡责任的心? 第7章 一元复始 夏溯出门就看见站在一边等着自己的三人。 宿罗歪头道:“现在能说了吗?” 夏溯现在异常疲惫,她不仅经历了髅骨星的厮杀,还经历了两次生死离别。 她明白事不宜迟,跟他们道:“回我家说。” 四人出现在夏溯的花园里。夜幕下,垂眸敛色的花草窥着夏溯通往家门。夏溯一手去拉门,感觉家门在手中握着异常沉重,她只好用力一拽把门拉开。夏溯站在门口示意他们都进去,她则走在最后。在经过玄关时,夏溯看了眼地面,加快脚步打开了客厅的灯。 三人纷纷落座,夏溯站在沙发前,她本想将双手环抱在一起,但断掉的那只无法弯曲。夏溯就只能用五只手指轻声敲打胳膊,低头又抬起。 宿罗不耐的摩擦着大拇指和食指:“现在总可以说了?” 夏溯脚步前后反复动了几下,才开口解释。 只是“我”字刚脱口而出,第二个字就被扼在了喉咙里。夏溯不可置信的愣住了。她的眼珠被死死钉在眼眶左下方,呼吸不了。 夏溯慢慢张开嘴,一个音节刚挤出喉咙,她的表情就变得扭曲。她一手捂住心脏,身体往下掉,但没有倒下。 夏溯凝固的眼中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愤怒。 离夏溯最近的杰克,在她往下一顿的瞬间起身伸出胳膊想扶住她,宿罗也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夏溯停顿了一秒,另外三人都迫切的看着她。杰克伸着胳膊,怕她又往下摔。 夏溯缓缓撤掉捂着心脏的手,站直,呼吸还没平复。 宿罗紧张的盯着夏溯,有些后怕道:“你要不想说可以不说。不要搞这一出啊。” 夏溯没缓过来,眨眨眼,扭了一下头,气喘道:“我没事。” 杰克回过头看向安咎,又看向宿罗。宿罗在和杰克对视时连点了好几下头。 杰克走到夏溯身边,弯下腰:“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安咎和宿罗也走了过来,朝着夏溯轻点了下头。 杰克看着夏溯,眼睛里的汪洋此刻映着几片天边的乌云。 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夏溯能感觉到他在隐隐担忧。夏溯表面无异,送他们走到门口。 宿罗往出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他踌躇了几下,大声道:“你说的我们都信了。” 夏溯脸上多了一丝笑容,但被夜色敛住,没人看清。就连她自己恐怕都没察觉。她目送三人穿过花园,他们的背影与花丛融在一起,都是不同深浅的黑。在三人消失在视线里后,她就关上门,回到了家中。 大门掩上,门缝中夹着一个剧烈起伏的背影。 夏溯平静的面孔瞬间消失,她抑制着自己的呼吸,厌恶像是要撑破脸皮。 夏溯冲到镜子前,撕扯着衣服脱掉,露出后背对着镜子。她盯着贯穿后背的脊椎中央,没有任何动静。 忽然,夏溯扭过肩膀,用手狠狠抠进后背,手指不停的移动,摸索着什么。她抓了一圈后无果,反倒后背被抓出一大片血印。夏溯看着迟迟没有任何动静的后背,又走进厨房,直奔摆着刀具的台子。 夏溯随便抽出一把刀,盯着亮灰色的刀刃,却止住了动作。 理性劝慰她将刀缓缓插回架子,僵硬的转到一边,接了一杯凉水。 夏溯仰头把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涌进喉咙,沁入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中。像是干旱中降临的雨水,冲刷燥痒的皮肤,让夏溯得以喘息。她打开饮水机,看着清透的水再次攀上杯壁,同时在脑海中不停说服自己。 夏溯坐回客厅,她感受着后背,只能感知到自己那部分没有任何波动的肉。夏溯回想着刚刚四人在客厅说话的场景,就在她想要将自己穿越不同的宇宙这件事告诉他们时,她突然感觉到一根触手在身体里扭动。 触手挤开血管,沿着动脉一路钻到心脏。夏溯当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个滑溜溜的东西在四处挤动,虽然不痛,可是脏腑里有种诡异的摩擦感。 触手用它尖锐的尾部抵住了她的心脏。人体自身的保护意识十分强大,才会导致夏溯胸膛里忽的一坠。 夏溯不知道它出于什么原因要阻止自己说出穿越宇宙这件事,不过她知道背后的这个家伙经历了太多,可谓是一个老古董,还是一个不知道哪个朝代,多少年之前的那种。夏溯想了想,觉得它既然以性命要挟自己不要说出此事,那必定是对他们都有利。 毕竟,它还需要自己。 那便罢了,夏溯心想。即使不说,她也会救下杰克,安咎,和宿罗。 夏溯从未如此笃定。 夏溯做出的第一个主动尝试,是自己杀进铮铜星,直取女皇的首级,一了百了。 墨色液体混合着血液开叉出一片片河流,断肢如同块块突起的岩石。夏溯手握魄角的头颅,猛地砸向朝她袭来的另一只魄角。魄角侧身躲避,却被夏溯的触手贯穿。 断肢绊着夏溯的脚,随着她的步子滚动。夏溯拨开魄角的濒死嚎叫,携着一身血液,快步向着堡垒前进。 夏溯再次站在了门前。她甩出背后的触手,一根根扎进门框,将大门粉碎。夏溯一步步走向王座,浑身的裂口随着步子被拉扯,粘在皮肤上的血渍被新鲜血液反复冲刷。 女皇还是那个女皇。高大威严的躯体卡在王座上,六只璀璨的眼珠死死盯着夏溯。夏溯向她攻去,不知为何,夏溯总觉得女皇的斗志不如之前那么强烈。她的动作仿佛被剥夺了意义,夏溯像是在与一具死尸搏斗。 刀刃割开一层层肉筋,斩断喉咙,黑色血液喷涌而出。女皇跪倒在地,胸前镶嵌的晶体渐渐黯淡。她依旧呢喃着。 “我的子民……” 气体从她断掉的喉咙里漏出,声音变得模糊不清,逐渐只剩下被吹起的血泡开裂的声响。 夏溯看着跪在地上的女皇,上前一步抓住女皇的犄角。夏溯一脚压住女皇的腹部,单手用力向后扭转。头颅被彻底撕下,肉筋绷断后在脖子下上下弹动,被夏溯拎在手里。 夏溯原以为在解决掉魄角女皇后她会感到轻松,但她此时此刻却无比心悸。夏溯厌恶的撇开手中的头颅,马上返回地球。 夏溯呆滞的盯着从门缝中渗出的血液。她缓缓推开门,呼吸被扼制在喉咙中。 杰克的上半身被丢弃在地上,他死不瞑目,湛蓝的双眸倒映着安咎的尸体。安咎和宿罗同样只剩下上半身,内脏半吊在腹腔里。安咎的剑被折碎,一片片白色的金属碎片散落在地面,沾染着血液。 夏溯小心翼翼的捧起宿罗的尸体。他的尸体离门口最近,不用猜就知道宿罗一定是挡在门口,率先杀向入侵者。腰上的切口十分整齐,没有任何反复切割的痕迹。杰克,安咎,和宿罗全被一刀拦腰斩断,肌肉和内脏的阻力形同虚设。 夏溯不明白。为何自己杀了女皇,可还是没能救下朋友们。夏溯环顾四周,在角落发现了魄角珠光绿色的甲壳。那一片甲壳像是对夏溯的嘲讽,女皇永远都比夏溯提前一步,夏溯被困在死循环中,无处缝生。 碎片被抛起,触手击中碎片,将其瞬间粉碎。夏溯把三人的尸体埋葬在自家花园中,她不忍再停留,重新登上飞船,再次光临宇宙深处的裂痕。 夏溯不相信女皇能永远步步为营,这是两个身处绝境之人的博弈。只要夏溯不死,她不论一切代价,也要救回朋友。 夏溯用触手把自己推进裂缝,斑驳的色彩从眼前消失,只剩下灰色的斑点。她隐约看见了自己,另一个自己,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腰侧。 这是她即将去往的宇宙?还是另一个幻象。 肝脏骤痛。紧接着脸颊上狠狠挨了一拳。 夏溯捂住腰侧,摔倒在地。腰腹传出的刺痛让她无法呼吸,仿佛一根根肋骨被掰开,伸进一把刀刃搅动着肝脏。阴影突然笼罩头顶,夏溯双手撑向地面,把自己勉强从地上抬了起来。她向左闪避,对手的踩踏并没能命中。 角斗场中层层叠叠的座位空无一人。唯有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看台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地里的选手缠斗,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人选。 夏溯努力屏蔽脏器传来的阵痛,重新调整呼吸。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对手并未追击,刚刚他已经见识过了夏溯的地面技,他可不愿意再被拖入地面战。这正好给了夏溯时间喘息。她握紧拳头,直奔男人的腹部。 男人下意识将双臂挡在身前格挡,夏溯这时抬腿,猛地扫向他的下盘。小腿被不断扫击,男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夏溯再一左勾拳撂倒。夏溯骑乘式压住男人的腿,用尽全力砸向身下的对手。 男人被压制,只能抱紧双臂强行格挡。夏溯的重心突然被打乱,对手使用臀桥将夏溯甩了下去。夏溯快速起身,她与对手的体重相差较大,不能肆无忌惮的格挡,只能尽量躲避对手攻击。 男人踹向夏溯,夏溯抢先一步抱着他的腿,想要把他摔向地面。男人顺势甩出另一只脚,两人双双跪地。 看台上的男人低头看了眼手表,微皱的眉毛令夏溯和男人不寒而栗。男人的手掌被金属尖头刺穿,两根细长的刀尖从肉里拔出。男人洞穿了夏溯的腹部和锁骨,要不是夏溯微微侧移,她的心脏将会被刺穿。 男人不可置信的盯着夏溯,看着她用手紧紧攥住刀尖。男人拼命扭动手臂,想把刀尖从夏溯身体里抽出。尖头反复摩擦夏溯的肉,她却不在乎,她攥着刀尖死不松手。紧接着她抬起脚,踹向男人的头。 五官在踩踏下变得扭曲,鼻梁折断,眼睛被踩烂,凹陷进脸皮。男人抽动着,手掌处的尖头不断刺入夏溯的身体,她一动不动的弯着腰,抬脚,落下。 碎肉与血液飞溅,夏溯终于力竭,停下了动作。浓烈的血腥味让她想要干呕,却被自己硬生生止住了。她缓缓直起身,血液顺着锁骨和腹部的洞流出。夏溯抬头望向看台上的男人,他勾勾手,示意夏溯上去。 “你将代表我手下的角斗士出战。为了我,夺下这座角斗场。” 山下宪司双手合在一起,坐在沙发上。 “我不在意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无非是金钱,荣誉,和血液,这些我都给得起。只要你赢下半个月后的角斗赛。” 宪司的身体前倾,他把桌上的图纸向前推了推。 夏溯俯身,从桌上拾起图纸。血液从伤口里洒出,滴在了白色的纸张上。上面画着的正是夏溯。她被分解开来,手臂被植入两个刀片。 宪司看着夏溯面无表情的脸满意的点头。 “说实话,我对你刚刚的胜利感到意外。不经过人体改造的选手在角斗场中几乎无法获胜。角斗赛的赛程经过压缩,三天内从三十二名选手打到决赛。因此要尽可能的提高肉体上先,规避伤害,否则根本没有时间供你休息。” 宪司看夏溯没有答话,继续道。 “如果你想要这个参赛名额,就必须这么做。这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提供了不少便利。” 夏溯把图纸递回了宪司手里,宪司没有接。 直到夏溯说:“我会按照你的意愿进行改造。” 宪司才接回图纸。 “明智的选择。在比赛前养精蓄锐,不要再参加别的角斗赛,避免泄露实力。” “不要让我失望。” “离,方向的是夏溯!坎,方向的是韧!” 欢呼声震动着角斗场,在名叫雷克斯的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中,两名角斗士从通道迈入光亮。 角斗场分别有八个通道,对应的八卦阵。 雷克斯没有任何废话:“三,二,一。开始!” 韧的速度非比寻常,眨眼间就突进到了夏溯眼前。拳头忽地砸向夏溯,夏溯惊叹于韧的速度,连忙抬起手进行格挡。韧不断打出低刺拳,夏溯陷入被动,只能格挡。 手臂肌肉很快被打的红肿,如果持续进行格挡,夏溯的手臂恐怕会废掉。她调整呼吸,在韧打出下一个刺拳的同时身体后仰。拳峰擦过胸口。 夏溯猛地后仰,手掌率先落地,当双腿落回地面后猛地蹬起,踹在了韧的脸上。韧硬扛下这一击。他没有丝毫后退的迹象,反而抓住夏溯的脚踝,将她甩了出去。 “夏溯的攻击对韧没有丝毫伤害!”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齐齐为韧呐喊。 韧乘胜追击,甩脚踹向夏溯的头,被她起身躲过。韧的体型不算是角斗士中最为强壮的那一卦,相对修长,但对付夏溯这个重量级的选手绰绰有余,因此才会选择全接触空手道的招式进行攻击。 韧根本不给夏溯拉开距离的机会,他再次突进,想要打出刺拳。夏溯这次早有准备,拨开韧的攻击,打向他的腰侧。 肝脏被击中,肉壁和内脏碰撞,韧却纹丝不动。他掐住夏溯的脖子。 “抓到你了。” 韧的手指愈加使劲,夏溯被拎起,逐渐无法呼吸。手臂的皮肤被割开,两个竖着的刀刃破开肌肉,砍进韧的胳膊。 韧无奈,只好松开手。如果他执意锁住夏溯的脖子,那么他的手臂会被割断。即使他成功打败夏溯,之后的角斗就没有赢面了。 夏溯向后撤步,血液滑下臂刃,在沙地上淋出两道血痕。当夏溯抬起头,她发现面前空无一人。韧凭空消失了。只剩下地上的沙土。 第8章 首次登场 “韧从眼前消失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雷克斯大为震惊,他从未见过从赛场上消失的选手。 夏溯不能轻举妄动,她架好姿势,等待着。角斗场忽然安静下来。夏溯屏住呼吸,扩散五感,警惕的站在原地。身后传来脚踩上沙子的声音。 夏溯回头,朝面前挥出一拳,落空了。不等她收回这一击,就被猛地撂倒。 韧故意在夏溯身后做出动静,再绕道她身前,用脚钩住她的脚踝,将她轻松放倒。韧紧接着抬腿,踢向夏溯的脑袋。夏溯被踢的向后滚去,好在提前抬手格挡。她从地上跃起,又听见了沙子的响动。这次夏溯没有急着先出击,只是等着韧。 夏溯感受到了拳风。她蓄力转身,准备挡下这击,胸前却挨了重重一拳。沙沙作响的声音包围了夏溯,她无法判断韧到底在哪个方向。夏溯被韧压制了。 迅猛的力量不断砸在夏溯各个部位,夏溯把自己的灵敏度调动至最高,也无法还击。她的脑袋被打中两回,脑震荡干扰了夏溯。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情绪也开始紊乱。她在心中默默重复,冷静,冷静。 韧在夏溯身边来回横跳,他看时机差不多,忽然贴近夏溯。韧一手卡住夏溯的腰,另一只手抵住夏溯的下巴,紧接着向下挥舞。夏溯的头颅猛地砸在地上,沉闷的响声令观众倒吸一口气。夏溯挣扎着起身,韧却迟迟没有追击。 韧抬起头,右眼珠耷拉在脸上,只有一根血丝连接着眼窝和眼珠。韧弯腰,握住右眼。眼珠被韧的手指碾烂,一拽。眼珠被韧拔掉,他把手里的眼珠随意撇到一旁,走向夏溯。 夏溯坐在地上喘着气,韧把自己眼球拔掉就是为了不让夏溯找到自己的位置。韧逼近夏溯,夏溯用臂刃在手臂上快速划开一道小口子,随即挥舞臂刃,韧大惊失色。 一滴滴血液撒溅到韧胸口,夏溯看准位置,突进一拳。韧向后躲闪。 在刚刚夏溯被压制之时,夏溯发现血液粘在了韧的皮肤上,暴露了他的身影。夏溯这才可以在被头朝下砸下时,精准的割出韧的眼球。忽然丧失视力令韧的动作变得犹豫,夏溯才不至于被摔晕。 夏溯以自己为中心,抬脚扫起身旁的沙子。韧的身影重新显现。他又凭空出现在了角斗场中。夏溯蹬地上前,就在拳头即将碰到韧的脸时,韧消失了。 韧闪到夏溯身后,双手掰住她的脖子,弓背想把她的脖子扯断。夏溯反应过来,绷紧身体,与韧的力量做对抗。她自知自己的力量无法撑太久,手肘朝下,臂刃尾端刺进了韧的侧腰。夏溯向后摆动手臂,打在了韧脸上。 两人分开。夏溯的脚步不再扎实,她慢慢近身,瞄准韧的面门挥出一拳。韧准备好接住这一击,却不曾想,夏溯的脚步临时变换,从韧的身侧绕过。她蹲下,用臂刃割断了韧的脚筋。 韧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脑震荡带给夏溯的影响此时也爆发,她的意识变得模糊。 不曾想,韧竟爬到了夏溯旁边,把夏溯拽到了地面。夏溯和韧手握对方的双臂,都不让步。夏溯被韧的攻击硬生生打醒。 “放弃吧,韧。你的脚筋被我割断,失去了一只眼睛,即使赢了这轮,下面的比赛你必输无疑。” 夏溯试图劝说韧,再打下去恐怕双方要下死手了。 “我们都有必须要赢的理由。” 韧吐出这句话,目光越过了夏溯。 韧的目光望去。一名梳着粗长麻花辫的女人站在看台上。她的黑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间,与韧粗糙的黑色短发截然不同。 韧深吸一口气,用力掰过夏溯的身体。 韧的手指收成锥型,捅穿了夏溯的胸骨。他的手指经过部位训练,常年击打硬物一次次将其碾烂,再让手指重新愈合,从而塑造出足以穿透人类肉体的硬度。他本想穿透夏溯的心脏,但夏溯及时后仰躲过致命的部位。 夏溯腰部发力,上半身弹起,臂刃划向韧的左脸。左眼珠中间呈现出一个凹陷。韧的脸被彻底划烂,双眼失明。 夏溯趁机想要摆脱开韧,韧的手指死死扣住夏溯的骨头,不让她远离自己半步。夏溯被强行钉在韧身前,两人一个看不见,一个动不了。韧凭借着意识,驱动另一只手握成拳砸向夏溯。夏溯的拳头也迎面而上。 韧的视野被彻底挖去,他不愿放弃。 “我有我要坚持的理由。来吧,夏溯,就你和我。” 夏溯从未深陷如此强烈的恐惧中。她不想死,她想要赢。 耳边尽是血肉撕裂的声响,观众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痛觉也不再明显。韧只是在挥舞拳头。 “胜负已分!夏溯进阶第二轮!” 韧的头垂吊在胸前。夏溯被固定在地上,她推开韧的身体,把手指从她的肉里拔出,拽出一堆碎肉。 很快,韧被抬上了担架,送去救治。夏溯的臂刃最后关头斩断了韧的胳膊,割开了韧的胸膛。她佩服韧的决心。夏溯心想,如果每一个角斗士都是怀着随时赴死的决心参加比赛,这场比赛将会变得无比棘手。 夏溯从病床上醒来,她坐起来,扭头就看到了韧。 他安静的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双眼缠着绷带,只剩下半截的手臂放在身前。韧忽然转过头,将脸对准夏溯。 夏溯吓了一跳。 “你醒了。” 韧的声音很平静。 夏溯点点头,随即意识到韧的双眼都被自己割掉了,不禁有些尴尬。 “你是怎么知道我醒了?” 夏溯起来时几乎没弄出任何噪音。 韧微微笑了笑:“当然要以最快速度适应没有眼睛的时光。” 夏溯疑惑的皱眉,不理解韧为何还能对着自己笑, 她问:“你恨我还来不及吧。” 韧摇摇头:“你在被我压制时还能临危不乱,找到我的弱点。令我佩服。输给你,我没有怨言。” “况且,人总要随遇而安。你赐予了我一种新的格斗方式。” 夏溯有些惊讶:“你还准备继续当角斗士?” 韧的语气十分坚定:“失去双眼并不是退出角斗场的借口。” “不用为他担心。” 一道女声打断了夏溯和韧的交谈。 夏溯这才发现韧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正是看台上梳着麻花辫的那位。 夏溯不自觉地打趣道:“这就是你的“理由”吧。” 韧伸出手,女人自然的将脸贴了上去。韧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擦拭着什么。但女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是的。她是我取得胜利的理由和开端,也会是结尾。” 韧的笑容愈加深,女人一直凝望着韧失去双眼的脸,不曾移开视线。 韧介绍道:“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伴侣,刃。” 刃这才转头,仔细观察起夏溯。夏溯此时半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捆着绷带。刃的笑容很是温柔,但透过挂着笑容的脸皮,夏溯能感觉到一股森然的气息。像是从头骨里散发出的森白。 “亲爱的。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即是胜利。” 刃不再看夏溯,目光灼灼地望着韧。 夏溯看着两人在阳光下亲昵的耳语,刚刚的厮杀仿佛只是幻象。 夜晚,伴随着痛意。夏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一层层冷汗黏在额头上,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她刚想呼救,声音却被吞没。 夏溯的意识好似被剥离了一瞬,她撞向地面,肉体传来的疼痛让她忽然清醒。夏溯扶着石壁,慢慢从地上站起,她环顾四周,是死寂一般的黑。沉闷的空气和肝脏的痛意让夏溯难以呼吸,她看不清眼前路,只能一点点向前挪动。 恐惧逐渐在心中膨胀。夏溯闻到了一股腐臭味。无论她捂住口鼻,还是试图往反方向前进,腐臭味总能找上她。夏溯顶着恐惧和痛意又走了一会,终于看见了光亮。 光亮十分异样。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普通白色或暖色的亮光。而是投射在石壁上斑驳的色彩。夏溯被这种光亮包围,她注视着“它”从石块后走出,朝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近。 夏溯的灵魂是它见过的,作为强大的灵魂。 它看见了一个潜藏着,妄想冲破肉体的灵魂。她的本质漆黑无光,灵魂无时无刻不在骨骼中涌动,尖叫,无数手掌推搡,刺穿着肉壁。她的肉体支离破碎。要它说,这个灵魂本不属于她。 夏溯不住后退,脏腑间的痛意突然漫向骨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团散发着光芒的果冻体靠近。它试探性地环住夏溯的手臂,一阵冰凉的触感袭来。夏溯不再对它的接近感到抵触。甚至可以说有一种恐惧的吸引。 它五彩软滑的身体一伸一缩,爬到了夏溯的肩上,又粘在了她的后背。一根短小的触手从它的身体里弹出,轻轻抚过夏溯的后背,割开一道横穿背部的裂口。血液破出肉体的裂缝,在洞穴中化作一条暗流。 它爬了进去。果冻状的身体一点点挤进伤口,消失在肌肉中。它完全陷入夏溯的身体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出几根触手,贴心的缝合起了伤口。过了一分钟,夏溯从地上站起,一切无恙。 夏溯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膀,再是全身。力量在身体里汹涌。后背的肉突然蠕动了,提醒了夏溯它的存在。背部的肌肉好似化作了水柱,向外延长。 七根触手扒开皮肤,在黑暗中舞动。泛着银光的光滑躯体诠释着力量。 “离,方向的是阿瓦尔!坎,方向的是夏溯!” 夏溯一步步走向她的目标,阿瓦尔也朝着夏溯走去,无比健硕的肉体震起片片黄沙。 速战速决。夏溯心想。 雷克斯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作为一名体型如此弱小的选手,你能撑过第一轮令我惊讶。” “现在放弃吧,趁你还没被我揍死前。” 阿瓦尔的声音如同浸泡在海里数百年的铁链,沙哑而又沉重。 夏溯扬起一个微笑:“真是抱歉,这轮淘汰的人不会是我。” 阿瓦尔率先攻向夏溯,粗壮的手臂在夏溯面前筑起一座城墙。夏溯从容不迫的站在原地。 下一秒,观众看着阿瓦尔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涌出,被沙土吸收。阿瓦尔的眼珠几乎要将眼眶撑裂,他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角斗场内鸦雀无声。 直到夏溯抬起手臂,主持人才回过神,急忙宣布胜利。 “胜者是夏溯!让我们为这位爆冷门的选手欢呼。” 雷克斯的喃喃声通过话筒传播到全场。 “你们看到了吗?不,应该说没人看到夏溯是如何终结的阿瓦尔。那种速度和杀伤力使其他所有选手望尘莫及。我无比期待夏溯作为爆冷门的初生选手,在后面比赛中的表现。” 夏溯目送抬着阿瓦尔尸体的担架离开。她对赢下角斗赛势在必得。 “你要去哪里?” 黑暗中冷不丁的人声让夏溯僵在了原地。 韧从床上坐起,眼睛上依旧缠着绷带,可他却准确无误的将脸对准夏溯。 韧看不见夏溯脸上惊讶的表情,自顾自地说。 “你昨晚就不在屋里。但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你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过问。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角斗场二十四小时都有巡逻。” 夏溯更加讶异了。她没有答话,默默看着黑暗中韧的轮廓再次陷进被子里,仿佛他不曾醒来。 夏溯看韧真的没了动静,悄悄走出房间。她安全无事的走出了角斗场。角斗场的巡逻是为了防止不轨之举,夏溯只是正常出去,自然没人拦她。 天空乌云密布,夏溯在潮湿的街道中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家诊所前。诊所没有招牌,也没有色彩。只是一栋窄小的灰楼,被挤在灯红酒绿之间。 夏溯敲了五下门,两快三慢,门被一名穿着西装的人拉开了。 “请进。” 他穿着咖色西装马甲,衬衫长袖被利落挽起,整张脸被仪器覆盖,看不出男女。声音像是经过调试,十分中性。但夏溯的确能感觉出面前的人是一名医生。这多亏于他的气质,像是从消毒水中刚刚拎出来一样,同时散发着伤口的腐烂味。 尚医生把夏溯引到手术台旁,便不再理会她,转身在一柜柜奇形怪状的器械中寻找着什么。尚医生把各种器械按照大小一一排好,回身时夏溯依旧站在手术台旁边。 “你在等什么?家属吗?” 夏溯一时间分不清他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询问,只好躺上手术台。 尚医生抬手开始调整眼睛上的放大仪,接着从地上捧起一个罐子。 “嗒哒!” 黯淡的液体里泡着一枚肝脏。 夏溯之所以参加角斗赛,就是为了得到这块肝脏。她得了绝症刻不容缓,可是既没有权力也没有金钱,夏溯得不到救治。直到这名尚医生找上门,说阿瓦尔的肝脏足以匹配。夏溯很是怀疑他,可是自己没有时间了,只好进行集中训练,铤而走险加入角斗场。 夏溯很快被麻醉,等她醒来时,肝脏已经成功移植。 夏溯迷迷糊糊,拽住尚医生的胳膊。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尚医生看夏溯昏迷不醒还如此警惕,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我看上了阿瓦尔的肉体。他的肌肉密度异于常人,是个很好的实验对象。可是我又不能雇个杀手去刺杀他吧。我的意思是,我有能力这么做,不过这也太恶毒了。” “于是我就找上了你。毕竟医院都是有需要移植内脏的人员的名单。” 夏溯深觉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可是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角斗赛,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杀死阿瓦尔。” 尚医生有些夸张的举起合十的双手:“运气之神眷顾。” “这么说吧,我是一个很爱赌的人。反正你失败了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如果你成功了,甚至还拿下角斗赛的冠军……” 尚医生开心的笑出声:“那我的客户和资源就不用愁了。” 尚医生突然抬起夏溯的上半身,让她靠在靠背上,接着拉动了墙上的拉杆。原本堆砌的石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透明的玻璃,里面摆着阿瓦尔的尸体。 夏溯转动麻木的脑子,试图说服自己尚医生没有威胁。 “夏溯。我帮你移植好了肝脏,救了你一命。这可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哦。” 尚医生忽然凑近,手中玩转着小刀。戴在脸上的仪器滴答运作。 这番话的逻辑无懈可击,夏溯也妥协了,躺了一会就回到了角斗场。 临走前,尚医生还好生把夏溯送到了门口。 “我看好你哦,夏溯。很快我就可以说最强角斗士是经过我手铸就。” 第9章 西洋凝聚的角斗士 一轮轮厮杀落下帷幕。很快,来到了决赛。宪司特地找来夏溯。他把文件放在夏溯面前。夏溯经过阅读,知晓决赛中的对手名叫杰克。是角斗场现任馆长雇佣的角斗士。上面显示杰克曾经身为雇佣兵,暴虐阴狠。 夏溯看着资料上的照片,突然想起她见过杰克,就在第二轮角斗赛结束后。那天夏溯在角斗场外溜达,看见草丛中有一个人。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掰着手里的肉块,身边围着一圈猫。只有当猫蹭过他的手背时,他才会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像是阳光般笼罩住猫的脊背。 夏溯不禁好奇,不等她走上前,男人就发觉了夏溯。他站起身,身体如同山脉遮挡住阳光,夏溯瞬间陷入阴影。男人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蓝眼睛。与资料中的一模一样。 夏溯回想起这幕,很难把喂猫的杰克和资料上写的暴虐阴狠联系起来。 “你只许成功,夏溯。” 宪司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决赛开始。 夏溯踏着这条无数稀世强者走过的路前进。她明白,自己将成为角斗场里永恒的冠军。 “震,方向的是夏溯!兑,方向的是杰克!” 随着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响彻竞技场,两名角斗士入场。 从漆黑的通道内,杰克和夏溯在同一时间踏入光明。 每当夏溯回想起,或者再次经历和杰克的第一场角斗时都会想到肉块,血液,牙齿,心脏。 竞技场内挤满了人,燥热的气氛如同旋涡将所有人卷入其中。雷克斯站在竞技场中央高声宣布着这场战役,两道刺眼的聚光灯齐齐照在他身上。 “一边是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最出乎意料的选手。一边是经过数次人体改造的怪物。” 雷克斯因激动而变得尖细的声音,夹杂着麦克风电流的滋滋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究竟谁才是地球上,人类中,的最强者?” 他越说越大声,调动着观众的情绪,声音变得沙哑:“最后谁会获得胜利?” 音浪从观众席中爆破而起,这是再好不过的兴奋剂。 杰克和夏溯同时向着对方前进。 二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了竞技场中央,伫立在彼此面前。 夏溯仰望着杰克,杰克低头看着夏溯。 杰克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身型矮小的女性。作为一个角斗士,力量和体型是重要因素,而夏溯显然不符合大家对角斗士的刻板印象。 夏溯没有丝毫在意吵闹的观众,扬起一个笑容。 “嗨,杰克。” 夏溯盯着杰克硬朗眉骨下的眼睛。 湛蓝的眼睛由一望无垠的大西洋凝结而成。细看好似能从瞳孔中寻见翻卷的海浪。平静却富有极致的力量。后来,夏溯无数次沉溺于这片海洋,也无数次失去。 杰克被夏溯突如其来的招呼说的一怔。她的语气很友善,这让杰克有些无措,阴沉的表情变得僵硬。 这时雷克斯举起手,一声令下,天与地都在沸腾。 杰克的影子彻底将夏溯笼罩,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下,两人朝着对方的脸打出了自己的第一拳。 夏溯借助蹬地的力量起跳,成功打在了杰克脸上,杰克的拳头也毫不留情的撞在了夏溯的面门。两人双双扛下攻击,都纹丝不动,手上的动作不停,一拳接着一拳的朝着对方击打。 雷克斯站在高台上,兴奋地为观众解说:“夏溯居然能以夸张的体型差硬扛下杰克的拳头,这根本不可能!” 体型的优势很快显现,杰克凭借着高大的身型压制住夏溯,结实的拳头如同暴雨般顷刻间砸在每一寸肌肤之上。夏溯被打的连连后退,只能用双臂挡在面前防守。杰克接连出拳,根本不需要喘息,即将把夏溯逼到栅栏前。 夏溯突然俯身,在地面以右手作为支撑点侧滑,成功脱离杰克的攻击范围。显然面对如此夸张的体型差,硬扛攻击肯定行不通。夏溯很久没和杰克对打,想再体验一下杰克强势的肉体诠释的极致力量。 杰克健硕高大的体魄是夏溯对纯粹的力量的向往和敬仰,是所有生物对于力量最原始的渴望。 夏溯开始了脱力。仿佛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逐渐变软,与内脏一起液化在皮肤之下。整个人无力的塌陷,五官被拉扯又聚拢,所有部位彻底融为一体,最终化为一滩水。甚至连意识,也散为了气体,从肉体中升起。 无形无状的水,极端的柔却内涵着最坚硬的刚。 就现在,夏溯冲了出去。 在蹬地发力的瞬间,夏溯身上的每一丝肌肉纤维再次聚缩在一起,液态的躯体重新凝聚为固态,成功逾越了人体的桎梏。 夏溯以无与伦比的爆发力直线踹向杰克。双脚踹在杰克腹部,杰克被这股力量踹的飞速向后退去。他的两只脚用力按在地面,划出两道痕迹。杰克试图增加摩擦力,减缓速度。 沙尘翻滚。 夏溯此时应该已经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可是夏溯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依旧在以非凡的速度向前移动。夏溯感觉有一段经过千锤百炼的铁链禁锢住自己,将身体牢牢往前拽。 是杰克抓着夏溯的腿,借着她撞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一起向后退。夏溯根本无法挣脱。 杰克和夏溯一同撞在了竞技场边缘的木栅栏上。杰克背后的木板一块块断裂,凹陷,扎出尖锐的木刺和呻吟。夏溯看着眼前的事物翻倒,双脚感受不到结实的地面。 杰克掐住夏溯肋骨的位置,将她举起,越过肩膀。杰克双臂的肌肉紧绷,抓着夏溯快速的向前甩去。夏溯感受到扣在皮肤上手指的压力突然消失,眼前的竞技场被抽成丝丝缕缕的模糊线条。然后就是呼啸凛风蹭过耳旁,身体连同意识被抛向远处。 夏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回地面。她在身体脱离控制的最后瞬间,伸手勾住了杰克的脖子。夏溯借助杰克自身的体重在空中调转了方向,双脚踩入杰克的颈窝,踹在喉咙上。顺势借力起跳,在空中纵向旋转了半圈,拉出一定距离,然后稳健的落回地面。 双方在第一轮的试探后都没取得便宜。夏溯再次开始脱力。还不等杰克反应,夏溯已经冲了出去。 “这种速度,根本看不清!” 雷克斯大声喊。 夏溯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无数个虚影在场上极快地穿梭。白灰色的透明线条将竞技场织成一张淬毒的蛛网,杰克像是一只被牢固粘束的飞蛾,困在中央。他被白色的浓烟所淹没,拳头打击实体的声波不停从身体各处扩散开来。 一道道热浪拍打在观众席上,夏溯与燥热擦边而过,轻快的停在了最初的位置。她的拳头被浓烈的白烟所包裹,炙烤着皮肤。 竞技场周围的栅栏几乎全部被毁坏,每隔二十厘米就呈现出凹陷。木板尽数烂掉,化为足以刺穿皮肤的武器。杰克依旧伫立在原地。白烟缠绕着他的躯体,伸出崎岖的爪子扎进肌肉,在冷空气的驱赶下,才恋恋不舍的淡去。 夏溯以竞技场的栅栏作为跳板,从一侧蹬到另一侧,在经过杰克时利用蹬栅栏的速度打出数拳。 腥锈的液体如同汹涌的洪水顶上喉咙,血液搔痒着嗓子眼。杰克感觉像是有一万只透明的蠕虫在喉咙里爬行,黏腻的软肉不断摩擦食道,刺激着肌肉进行干呕的动作。 身体里的内脏全部错位。横膈膜向下挤压,将胃和肝胆缩聚,泥泞的纠缠成一团。左右肺在往不同的方向分裂,紧贴着肋骨,肺里的空气叫嚣着要攀出气管。五脏六腑四分五裂。 无法思考。杰克的脑子催促他赶紧将喉咙里的血液吐出。但他的毅力凌驾于这具躯体和大脑之上,就在杰克即将把血硬生生的咽下时,夏溯一腿鞭打在杰克腹部。血液终于得偿所愿,砸向地面。 杰克弯下腰,血液顺着喉咙涌出,摔在地面的一刹那炸开。殷红的鲜血飞溅,给空气划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庆幸的是那种令人疯狂的感受也剥离了大脑。 血腥味朝着四周蔓延,钻入所有观众的鼻腔。 杰克深吸一口气,缓慢直起身,毫不在意的将口腔内残留的血液啐在地上。 主持人眨眨眼,露出惊讶的表情,惊叹:“这样居然都没问题!怪物这个称号名不虚传!” 夏溯在鞭腿后,退到了离杰克不远的对面。她并未给杰克喘息的机会,下一秒拳头已经挥在了杰克脸上。 头骨是拳头发泄的最好之处。下巴,脸颊,无一幸免。杰克还未从刚才的连击中彻底恢复,他却接下所有攻击,在间隙中寻找着机会。 夏溯感到小臂传来一阵痛意,她被杰克抓住了。刚刚杰克看准时机忽然侧身,双手把住了夏溯的手臂。他一脚绊住夏溯,腰部发力扭转,卡在双手之间的手臂折断开来,骨头从肘部刺穿。夏溯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夏溯被拎起,杰克单凭一手握住了她的脖子。手指发力,夏溯逐渐无法呼吸,视线变得模糊,脸颊和脖子处的血管凸起,整张脸褪去血色。她抬起左腿,二十六节脊椎接连扭转,带动盆骨,接着大腿,小腿,将脚背猛甩在杰克的下巴上。 杰克的大脑在狭小的脑壳内疯狂摇晃,迫使他松开夏溯,向后仰去。趁着杰克失衡坠在地上,夏溯用左臂圈在他的下颚,右臂横在脑后,左手从下往上握紧右臂关节处。接着用右手掌抵在杰克脑后用力向前推,双脚缠在腰间,身体绷成弓形。 “裸绞!夏溯想用裸绞终结杰克!” 雷克斯半个身子越出栏杆,紧张的注视着在地上缠斗的两人。随着观众的喝彩,夏溯的手臂越收越紧,可惜她的一只手臂已经骨折,力量无法达到最大限度。 观众席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杰克竟然不顾缺氧的副作用,笔直的站了起来。夏溯依旧挂在他身上。 雷克斯喊道:“是令人崩溃的体型差!裸绞居然对杰克没有丝毫作用!” 杰克双脚腾空后垂直向下,用头撞向地面。沙尘被震到空中,将杰克和夏溯团团包围。 等到沙尘散去,两人已经分开,在地上晃晃悠悠的想要起身。两人头部都摔的血流不止,粘稠的血液泡在发丝间,从额头滑到下巴。 夏溯在杰克背上形成裸绞,所以头的位置要高于杰克。在砸向地面时,也是夏溯的头率先碰地,因此她受到伤害要高于杰克。 果不其然,杰克抢先站起。眼前的事物扭曲变形,但是他撑着身体走到夏溯面前,此时的她还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夏溯颤栗着的瞳孔无声的诉说头部传来的痛意,她的脑袋要裂开了。 杰克起跳,双脚坠进夏溯的脖颈。 杰克庞大的体重和地球的重力压在了夏溯的喉咙处,气管,食道和颈椎挤在了一起,无助的窒息感席卷了夏溯的大脑。眼前蒙上了一层黑。意识脱离了肉体。 “夏溯被踩到失去意识了!比赛是否就要结束!” 雷克斯声嘶力竭的吼声晃动着竞技场,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声。 一瞬间,呐喊着的意识被拽回大脑生锈的牢笼。 夏溯猛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杰克的脚腕,用力一扯,踝关节顺势脱位。杰克震惊的看着握在脚踝处有力的双手,只感觉左脚一软,失去了几秒的平衡。 短暂的几秒就足够了。 即使窒息感仍然不绝的回荡于胸腔内,夏溯还是蹬地起身,用汇聚了全身力量的一拳打在了杰克脸颊上。脱臼的脚踝让杰克无法发力,只能凭借一只脚试图减缓冲击力,可无济于事。 随着足以震动脏腑的闷响,他整个人撞在了竞技场边缘的木栅栏上。 尖锐的木刺扎进了后背,杰克勉强扶着栅栏站起。夏溯也不好过,头部的撞击和咽喉处的攻击让她意识模糊。 杰克的脚踝脱臼,而夏溯的左臂骨折。 杰克的身体开始下沉,十指以一种狰狞的形状勾进掌心,两手上下交错伸在胸前。 “杰克难道要拖着夏溯进入地面战?” 雷克斯卖力的讲解,心中不禁为夏溯捏了把冷汗。因为巨大的体型差,只要杰克绞住夏溯,那么夏溯挣脱的机会为零。 夏溯小幅度的横跳,双手举起,等待杰克的攻击。 杰克前冲,他防备着任何夏溯拳头的动作,眼看就要把她扑倒在地,结果却是自己被打的后仰。 就当所有人以为夏溯要用手部动作阻止杰克时,她上前用出一记膝击。杰克的下巴受到重创,膝盖的硬度是下巴无法比拟的。 夏溯又接上一记肘击,紧接着她的身体向斜后方倾斜,另一只手臂向后拉扯,头也跟着后仰。 圣洁的白光覆盖了她的双眸。呼吸,骨骼,肌肉,凝为一体。 夏溯挥出了最强的一击。 第10章 胜负已分 在拳头碰到下巴的瞬间,下巴脱臼。 两人拉开距离。杰克抬手扶住了下颚和脸颊,轻微用力,咔嚓一声将脱臼的下巴安回了原位。下颚在重新扣上关节的瞬间震得每一块骨头都在颤动,刻骨铭心的痛。杰克轻笑了一下,五官在疼痛的驱使下错位,显得狰狞。 “是在笑,杰克是在笑?” 雷克斯看着杰克脸上的狞笑,内心不断地收紧。他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观众估计也是这么想。骇人的气氛捏住了空气,将其扭曲。 杰克都不知为何自己在笑。他只感觉大脑在拉扯自己的嘴角,对接下来绝望战斗的渴求在挠他的嗓子。 杰克的脑子传达着唯一的命令,那就是战。他抬起腿,滚烫的沙子被脚掌带起,粗糙的触感美好极了。 杰克朝着远处的夏溯快速逼近。 杰克的拳头向后大幅度摆动,脚下蹬地的力量从脚掌一直涨到指尖,准确无误的朝夏溯的脸砸去。夏溯没有闪避,让拳头肆意的打在自己脸上。同时她的拳头也骤然降落在杰克身上。 纯粹的互殴,拳头呼啸而上的响声是在庆祝永不来临的躲闪。 两人逐渐开始往右侧偏移,夏溯发狠想要把脚掌固定在原处,可即使脚已经深陷沙粒之中,自己还是被强悍的力量推着向后退。杰克的拳头把夏溯逼得节节败退。 忽然,杰克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一倾,夏溯趁机侧闪,一记重拳打在杰克的肋骨上。杰克疑惑的转过身,再次发起猛烈的进攻。这次他才看清,夏溯在他出拳的瞬间捏住他的手腕,摁压脉搏扰乱杰克身体里的气,让他露出漏洞。 夏溯的身型在角斗士里不占优势,所以潜心研究不同的招式,通过敏捷的移动能力和奇异的招式制胜。 夏溯故技重施,在杰克打击变形时直接放出臂刃,割开他腰侧的皮肤,将手指戳进去握住肋骨,猛地往外拽。 杰克只感到腰侧有股凉意,肋骨发出一声声晦暗的呜咽。 夏溯手握一根肋骨,站在杰克面前。她的手指上覆满血液,一滴滴落在地面,化为红沙。 杰克一手捂着侧腰,皮牵着肉耷拉在伤口周围,透过指缝可以瞥见内里粉嫩的脏器。 痛是望不尽的沟壑,贪婪的啃噬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疯狂拍打着意识的大门,势要将他碾碎。 真是奇怪的感受,杰克以为自己早就麻痹了一切痛苦。毕竟他这一生,痛随影随行。 “杰克败了?” 雷克斯看着蜷缩着的杰克,他本以为任何人被扯出肋骨都无法再战斗。 观众面面相觑,原本渐起一点的掌声,又在犹豫中消逝。 夏溯将手中的肋骨甩在一旁,垂手在一边耐心等待。 过了几秒,杰克捂在腰侧的手撤下,颤颤巍巍的直起身子。他右手的扎进心脏的位置,一捏。 身体里的机关被启动。胸腔里的夹子抓住心脏,快速收紧再松开,强行让心脏超负荷跳动。同时有一根导管绑着血管往心脏中输送液体,兴奋剂混合着药剂混入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流向全身。 饥肠辘辘的细胞争先恐后的汲取,潜藏于药剂里的力量。杰克双臂撑地,接着转换为手掌,一点点地将自己的上身抬了起来。接着借助着大地支起了双腿,他再次站了起来。 后来夏溯才知道药剂里是一种杰克自己培育的病毒。它们可以提拔身体机能到最高限度,嵌入肌肉,收缩纤维从而加大肌肉密度,让肉体变得坚硬无比。并且屏蔽神经系统带来的负面影响,抹除一切痛觉。 但同时,因为心脏的超负荷运转和病毒的副作用,如果在这个状态下持续太久,那么意识就会逐渐混沌,最后燃尽生命。被称为余烬状态。 不过对杰克来说都无所谓,他要么赢得冠军,要么求死。 心脏重力撞击鼓膜的声音从胸膛冲破头骨,意识却逐渐清醒。兴奋剂在皮肤下鼓动的血管里狂奔,极端的力量让肌肉开始膨胀,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又忽地收缩,凝聚的巨大力量渗透每一丝肌肉。 肉体再次开始咆哮。 杰克的瞳孔骤缩,原本扭曲的景象慢慢归位,甚至变得格外清晰。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大口的吸进空气。杰克觉得空气格外沁甜。 下一秒,他感觉有一个庞大的石头塞住了气管,空气被阻塞在外,窒息感扼住了喉咙。紧接着大脑开始混乱,有一股混沌在侵据肉体。杰克能感觉到它在用尖利的爪子疯狂穿刺软烂的脑子。它像一只困兽在怒吼。 杰克不在乎。 夏溯静静看着浑身颤抖的杰克。他看起来正在经历惨烈的痛苦,可是又像是在享受来自力量的吞噬。 杰克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诡异的气息将他紧紧裹挟。低下的头颅让夏溯看不清他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从杰克的躯体中爆破而出。 突然,他安静了。 杰克抬起头,蓝色眼眸中的世界唯映着夏溯。 杰克双手握了握,在灯光的照射下夏溯时不时能看见指尖流动的紫光。杰克的指尖被一种透着紫色的金属所包裹,上面还晕着一块块不规则的深绿。 杰克在手指内嵌入了梓铁。 梓铁是人类最新挖掘出的一种矿物,是目前人类已知最坚硬的物体。现在的杰克可以轻易撕碎人体的任何部位。 “杰克重新站起来了!现在的他才刚刚使出全力!” 雷克斯喜出望外的大喊,这一举动再次振奋观众,他们嗜血的欢呼着,催促杰克和夏溯再次扑向对方。 一个黑影闪到夏溯身前,杰克现在的移动速度大幅度提升。 夏溯下意识的伸出胳膊格挡,迎来的只有血肉撕裂的刺啦声。她忍住疼痛,用另一只手朝着杰克的脸挥去,可惜这只已经破败不堪的胳膊被杰克一只手轻易抓住。他攥紧已经断裂的胳膊,指尖陷入肉碰到骨头,紧接着转动肩膀发力。 夏溯向后飞去。她的小臂被攥在杰克手中。 血液喷射而出,在一瞬染红了天际。 夏溯挣扎着起身,她低头看了眼手臂处的断口。 她的小臂被杰克扯掉了。参差不齐的皮肉垂挂在边缘,还有一小截骨头露在外面。碎肉横飞。因为失血过多,夏溯的生命迈入了倒计时。秒针滴滴答答的行走声催促着她要速战速决。 夏溯才喘息了几秒,杰克就再次冲了上去。她挥拳砸在杰克脸上,但拳头此时无法给杰克带来丝毫影响。夏溯感觉有刺凉的风不断刮过身体,手指划过肌肉发出的锐响,上半身不同的地方传来的剧痛,如警铃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夏溯后背的皮突然绽开,银光乍现,两条触手延展而出,将夏溯拉离杰克。她还没适应触手割开皮肤的痛楚,不禁弓起腰。 雷克斯不可思议的看着在竞技场中翻飞的触手:“夏溯同样经历了人体改造!她亮出了一直隐藏的底牌!这应该就是夏溯一击杀死阿瓦尔的绝技。” 观众席上的呼声翻江倒海。两人现在都进入最终阶段,观众迫不及待看到其中一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夏溯有意在比赛中露出自己的触手就为了让所有人误认为这是人体改造,她要将它的存在埋葬起来。 只见好几道不同深浅的划痕和缺口赫然出现在夏溯身上,她浑身上下都被沁红,像是一朵朵绽放的鬼火。此时的她用血人来形容毫不为过。有一道伤痕就在脖子上,要不是夏溯及时躲开,她的喉咙就被撕开了。 杰克的五感被放大了好几倍,敏锐的目光足以捕捉夏溯的每一丝呼吸。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放慢。 喧闹的观众,燥热的灯光,通通被抹除。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杰克的意识里独留夏溯一人。他连自己都抛弃了。 心中怀揣着最强烈的斗欲,渴望将夏溯生吞活剥。 夏溯企图用触手远程攻击。两根触手直射向杰克,却被他直接拽住。杰克双脚用力踏进地里,身体后仰,凭借着力量上的优势直接把夏溯拽到跟前。紧接着松手去撕夏溯,却没料到这个举动正中夏溯下怀。 夏溯下腰后仰,杰克的双手擦着夏溯的脸颊而过。她伸手固住杰克的双臂,用两根触手缠住杰克的手指,梓铁锋利的轮廓嵌入触手,反复摩擦切割。 夏溯反而越收越紧,就在触手即将被割断的最后一秒,杰克的十指尽数断裂。 杰克暴戾的双眸一动不动压在夏溯身上,除了将对手开膛破肚的渴望,其余的什么也感受不到。 夏溯朝着杰克的下巴攻去,原本就要碰到脸颊的拳头突然下坠。杰克在最后关头俯下身用手臂关节勾住夏溯的腿,两人双双绊倒在地。 脸被埋进地里的夏溯失去了视野,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背部,使她动弹不得。夏溯清晰的知道杰克就要下杀手,却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做的只有召回触手。 杰克正踩在夏溯背上,他开张嘴,向下噬咬。 就在杰克的牙齿即将刺入脊椎的最后一秒,触手向他扎来,使他偏离了轨道。就在杰克失去平衡的瞬间,夏溯翻身而起,蹬地,一个漂亮的上勾拳打在了杰克的下巴上。杰克踉跄着后退,夏溯站起身也跟着后退。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夏溯侧过身子,盯着后背,脊椎旁的一大块肉被剜去。夏溯又转头看向杰克,就看着他脸上糊满了血液,反复咀嚼着什么。 接着,他微微仰起头,脖子一伸一缩,嘴里的东西就丝滑的滚下了喉咙。 一阵沙哑的声响从杰克的喉咙深处挤出。夏溯屏气凝神才能隐约听见。 她好似听出了愉悦。 “杰克吃了夏溯的肉。” 雷克斯愣愣的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冷汗挂在额头,他尖声道:“杰克想要咬断夏溯的脊椎,他要将夏溯置于死地!” 血腥味挑逗神经,杰克只觉兴奋无比。 汗从早已浸湿的碎发里滑下,汗滴抚过眉毛,落进眼眶。酸涩的痛觉逼迫夏溯合上眼皮,她却不愿将目光从杰克身上转移。她心中了然,他还是跟之前一样,即使规则是点到为止,他却逼着夏溯下死手。 夏溯移到杰克眼前,甩出一个完美的回旋踢。牙齿与脚踝相交,杰克在脚落在自己脸上的最后一秒,咬住了夏溯的脚踝。 这一切都在夏溯的预料之内。她用另一只脚起跳,跨坐在了杰克的肩膀上。她一只手牢牢握住杰克的下巴,另一只断臂抵在杰克的后脑勺。手臂带动着手掌向一侧一扭,夏溯已然能感受到颈椎在手下断裂的触感。 杰克在夏溯的手即将拉到最远处的瞬间,再次头朝地落下。两人再次砸在地上。不过这次夏溯早有防备,在跌倒的最后一刻灵活的扭转姿势,让自己脑袋的位置低于杰克。 杰克和夏溯又一次躺在地上,两人的体力都已耗尽。脑震荡和失血导致眼前一片漆黑,他们现在都失明了。 痛觉虽然已经从神经中剔除,但是杰克依然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消亡。生命像是水,从手掌的缝隙中逃亡,冰凉的触感回响着死亡的莅临,透明且无助。 杰克倒是感受不到这些恐惧,他必须终结夏溯。 杰克的脑袋不稳的支棱在脖子上,他大张着近乎撕裂的嘴。 血液悬挂于颗颗牙齿上,在双唇间拉扯出丝缕液体。杰克的牙齿经过打磨,呈三角形,异常尖锐。 没有疼痛,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恐惧。杰克只能感觉到自己沉重的眼皮。 两人纷纷拖着残躯站起。 寂静。竞技场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感应到了这将是杰克与夏溯的最后一击。 杰克转过身,双眼什么都看不见,朝夏溯袭去。夏溯也摆出自己无懈可击的架势。 烈火终将吞噬废墟。火焰蔓延于草原,直至灰烬点燃瞳孔。 无所躲藏,无所遁形。 火光烛天即为生命。 杰克冲到夏溯身前,张开嘴扎进脆弱的颈窝,紧接着就是绝唱的噬咬。 没有温热的鲜血,没有骨头断裂的响声,也没有夏溯的垂绝。 在最后一刻,夏溯俯身,将整个手掌插进了杰克的胸膛。 也许是回光返照,杰克恢复了视野。他动了动嘴,干涸的血液卡在唇缝中,揪着皮肤。 他用那双眦裂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咽喉,怎么也够不到。 杰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注视着夏溯,热切的目光好像在说话。 “杀了我。” 他黯蓝的眼眸重复道。 “杀了我。” 夏溯卡在杰克心脏周围的五指收紧,扯出用来加速心跳的夹子和药剂导管。接着将杰克缓缓放在地上。她站起身,高举手臂。 空间停滞了几秒,雷克斯才大声宣布:“胜负已分!胜者是夏溯!” “最强角斗士诞生了!” 第11章 往事不堪回首 愣住的观众才开始纷纷鼓掌,掌声如同涟漪,愈溅愈大,迅速在观众席中扬起。 “夏溯!杰克!” 观众喊破嗓子,为两人一同欢呼。掌声化为猛烈的冲击波朝夏溯席卷而来,全部砸在身上。她没有躲闪,只是站着。 医护人员冲上场地,把杰克抬到担架上送去治疗。夏溯目送着他们离开,她的肉体太过疲惫。 心跳仪滴滴的叫声回荡在病房里,杰克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十多根针管。 病房的门被推开,夏溯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她没发出任何动静,但以杰克敏锐的察觉力,在门把手刚被摁下时,他就知道了。 夏溯从墙边搬起一把椅子,轻放在病床边,翘着腿坐了上去。杰克睁开眼,有些吃力的把困住自己的导管拔掉,爬起,倚靠在枕头上。 夏溯倒是没帮忙,只是从自己带的篮子里取出一颗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慢悠悠的给苹果削起皮。 两人就在惨寂中待着。 刀刃挑开苹果红润的皮,贴着黄白色的果肉一点点前进。 杰克盯着低头削苹果的夏溯好一会,看她没有说话意思,自己就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不杀我?” 杰克有些恼怒的质问。 夏溯这才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活下来才能变强,才能真正摆脱往日的阴影。” 杰克沉默了,从未有人跟他说要活下去。 “如果我想的话,现在就可以拿这把刀杀了你。” 他阴冷的盯着夏溯。 夏溯停下指尖推着刀柄的动作。 笑着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你可以试试看。” 她又将手中白莹莹的苹果递到杰克面前,看杰克没动,又掂了两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参赛,杰克。没必要用死亡逃避雇佣兵的身份。” 杰克不去看夏溯。夏溯的话正中杰克的心脏。他想摆脱雇佣兵的身份,这个身份给他带去了太多苦痛与罪孽。杰克原本的想法是如果他赢得了冠军,那便成为角斗士。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战斗。如果他输了,那么就用生命摆脱苦痛,给死于他手下的亡灵赔罪。 杰克的声音从胸腔中震出:“别来掺和我的决定,夏溯。” 获得新生的夏溯此时渴望友谊。她直接掀开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把苹果塞进了杰克垂在身侧手里。 “好了,别担心。我只会掺和你以后的人生。” 夏溯没给杰克拒绝的机会,起身就离开了病房。 只留下杰克一人呆呆的看着手里的苹果。 黏糊的汁水沾了满手。 昏暗的巷子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似乎还带有一丝血腥味。男人接起委托人的通话。手臂上凸起的伤疤与青筋纠缠。他站在投影前,看着对面一身白褂的中年人。雇主的鬓角苍白,干瘦的身体被白褂搂住,眼神却精神抖擞。 雇主坐在桌前:“我想让你参加一个宴会。杀掉所有参加宴会的人,再帮我取一样东西。东西就放在宴会厅楼上,楼梯旁左数第五间房。进去之后,打碎右侧的墙,保险柜里就是。” 雇主眯起眼睛,他试图透过昏暗的投影看清雇佣兵的长相。却只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如同涨潮时汹涌的海水,令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杰克终于开口:“有没有指定死法?要带回的死者的身体部位?” 雇主回答:“我想要一双眼睛。所有尸体中最漂亮的一双眼睛。拿到东西后,记得确保宴会厅里的人全部死光了。” 杰克嗯了一声,通话就被委托人挂断。 委托当天,乌云密布。天空像是被罩在一个狭小的阁楼里,铺满灰尘,逼仄的墙壁令人喘不上气。 灯光被雨束打乱,反射出朦胧的光辉。杰克停在庄园门口,看着一个个穿着华丽的官员挤进宴会厅。等到人逐渐稀少,他才撑着伞迈入雨夜。 门口的侍从应接不暇,无暇顾及杰克,只是潦草的看了眼他手中的邀请函。杰克进入宴会厅,直接略过了门口摆放雨伞的区域。 宴会已然开场,觥筹交错,没人在意一个穿着干练西装马甲的男人在人群里穿梭。杰克走上楼梯,准备俯看会厅。 就在他前脚踏上第一节楼梯时,人群中爆发出尖叫。 杰克凭借身高优势,眺望到人群中的惨状。一个男人捂着脸乱撞,试图抓住围观的人,貌似想要求救。忽然,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炸开。水滴以圆形喷洒而出,瞬间淋湿了下面一圈人。 更多尖叫出现。不绝于耳的叫声打散了宴会厅中原本隆重的氛围。被水滴淋到人全身上下鼓出水泡,密密麻麻挤满人的肌肤,最后炸掉。所有人开始逃窜,可是大门被封锁,他们无处可逃。 宴会厅内没有任何遮挡物,唯一的楼梯正在快速向后撤,杰克撑着雨伞一步步登上台阶。 血水狂轰乱炸。杰克站在看台上,水滴顺着雨伞滑下,在脚下划出一片干燥的区域。 楼下的场景惨不忍睹。所有人全都疯了般往门口挤,人潮猛地撞向门口的墙壁。最开始被淋到的人已经死了,躺在宴会厅的后面,皮肤被炸的几乎不剩。门口的人拼命拍打玻璃,玻璃顶多只是震了震。 最前端的人被挤的呼吸不上来,甚至有的被人群踩在脚下,活活踩死。有一些人眼看开门没有希望,冲向楼梯,发现楼梯也已经被撤走。他们仰头,只能模糊的看见楼上站着一个男人。他默默举着伞,没有投下任何目光。 喷头依旧在喷洒液体。很快那群人一个个炸开,血迹如同海浪一遍遍冲刷上玻璃。直到宴会厅里的变得寂静无声,唯有水滴落地面的脆甜声响。 所有人死光后,喷头停下了。杰克收起伞,把伞靠在墙边。他提前策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高效解决掉宴会厅里的人群。 往左数,杰克走进第五间房,也是最里层的房间。杰克用拳头猛地砸向右面的墙。墙被一下砸碎,露出里面藏着保险柜。 杰克蹲在保险柜前,看着上面的密码锁,陷入沉思。一种物质爬上他的指尖,将其完全包裹。表壳的绿紫色光泽随着灯光流动,正是梓铁。杰克用手插进柜门,再一甩,柜门就被拽飞了出去。 保险柜中只放着一个瓶子,立在正中央,跟杰克的半根手指差不多大。瓶子下面还垫着几张纸,杰克把瓶子揣进口袋里,拿起纸。 纸上是科研数据之类的。杰克略微瞟了眼,只记得这是解药,针对于一颗叫蜕星的星球。他不确定委托人需不需要这份资料,于是也准备打包带走。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杰克听到了十分细微的脚步声。门炸开,木制碎片飞溅向杰克,手臂和脸瞬间多出几道血痕。杰克立刻拿起旁边的凳子甩项门口。赶来的杀手被迫闪躲,这给了杰克反击的机会。 杰克一手抓住其中一个杀手的脖子,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整个脖颈。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杀手的喉管和颈椎向内挤压,伴随着脆响折断。杰克甩出尸体,砸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另一个杀手。 手掌笼罩住头颅,杰克单手拎起杀手,抛向墙壁。杀手的脊柱瞬间碎裂。 膝盖传来剧痛,杰克回身发现又一个杀手突破窗户来到了身后。膝盖被子弹洞穿,杰克在多年的雇佣兵生涯中已经麻痹了痛觉。不等杀手反应,他的头颅就已经落地。 杰克用包裹着梓铁的手指轻易撕裂了杀手的脖子。肉筋一根根绷断,碎肉黏上了脸颊,湛蓝的双眸被血液玷污。他随手将尸体甩到一边,突进到最后一个杀手身侧。杀手立刻作出反应,与杰克近身格斗。 杰克的力量凌驾于大部分人类肉体之上。他拧断杀手的手臂,右手攥成拳头,全力挥向杀手的脸。拳峰率先触碰到鼻梁,再是面中。杀手的头骨碎裂,眼珠被压成烂泥。他凹陷的脸缓缓滑下杰克的拳头。 杰克甩了甩手,指缝间尽是黏腻的血液。他走向门口,腿却被突然拽住。电流冲刷过每一寸皮肤,杰克的意识变得模糊,他凭借着本能用双手将杀手撕成两半。杰克看着头骨碎裂的杀手,不解他为何刚刚能突然诈尸抓住自己的腿。 血液盛着杀手的内脏在地上流淌。杰克拾起一颗心脏,将其捏碎。心脏化作肉泥挤出手掌,他撇掉无用的肉块,只剩下一颗胶囊形状的金属物质。 仿生人。杰克恍然大悟。 就在他打开保险箱时触发了警报,启动了隐藏在别墅内的仿生人。痛意啃食全身,杰克碰了一下手臂上的皮肤。皮肤瞬间脱落,露出一条条具有纤维感的肌肉。电流几乎将全身的皮肤全部烤焦,好在接触的时间短还未伤及心脏。 杰克拖着中弹的腿返回一楼,他在炸成肉块的宾客之间穿梭,检查每一个头颅上镶嵌的眼珠。终于,他找到了一双独一无二的灰色眼眸。浅淡的灰色在一众暗淡无光的眼珠中格外突出。杰克一下就被这一抹光亮所吸引。 杰克蹲在尸体旁,用五指插进眼眶周围,轻轻拎起眼珠。眼珠滚落手心,掉进装有福尔马林的小瓶子中。 杰克将眼珠交与委托人,回到了破败不堪的家中。世界归于平静,刚刚的厮杀令他感到疲惫。他拿起缝合器一点点缝合溃烂的皮肤。皮肤被拉扯,再合并,最后固定在肌肉上。痛觉刺入脑髓,杰克却面无表情。 他将肉体出卖给痛觉,灵魂出卖给血浆,只是为了存活。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有的时候杰克会望着被黄昏笼罩的巷子,期盼即将来临的黑夜吸食他的灵魂,只留下一具干瘪的尸体。 宪司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要去收割胜利的果实,看到的却是一具被隔断脖子的尸体。是角斗场的现任馆长。夏溯站在宪司身后,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馆长被鉴定为自杀。原因是馆长不能接受输给宪司的事实。夏溯则去找了杰克。 夏溯推门而入时,杰克正若无其事的擦着手。指尖明晃晃的血迹被一点点擦拭。杰克也不在乎夏溯突然闯入房间,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杰克和夏溯都心知肚明馆长的死因,他不确定夏溯会怎么做。 “我来通知你宪司把你纳入角斗场了。你作为宪司曾经对手的角斗士,他很欣赏你的实力。” 杰克湛蓝的眼眸头一次透出安宁。 肆星是一颗永夜星球。但它的存在并非暗淡。 肆星没有任何原住生物,没有任何规则。所有一切都是由抱着野心的外来者所筑建,打磨。他们将权力带上这颗本无杂质的星球,掀起腥风血雨,同时也铸就辉煌。 肆星大致被分为五大区域。充满战役和血液的角斗场;埋葬于地下的市场;覆盖了数百个星系的暗网;无数不同物种的住宅;一片晶体森林。 晶体森林是由一群来肆星扎根的生物所移植而来,他们鲜少离开自己的区域,甚至几乎没有生物瞧见过他们的面目。只知道晶体森林的领导者名叫艾因。每当巨大气流吹过森林时,肆星上的生物都能听见空灵的呜咽。 在夏溯和杰克称霸地球上的角斗场后,那些无聊的战斗再也不能令他们提起兴趣,于是他们结伴前去肆星。希望在肆星的角斗场寻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盘根错节的红色枝条与石块围成圆形,中央的空洞响彻着嘶吼。整个角斗场如同一座火山,从地面缓缓拔起,角斗士的血液从圆口中喷发,整个区域淹没于血腥气之中。 常年累积的血液会慢慢蒸发,化为薄雾在角斗场空中飘散。当夏溯和杰克拨开层层红雾,站在角斗场前,夏溯从内心感到震撼与敬畏。角斗场庞大的身姿扩散着能量,无数角斗士留于此处的遗憾与荣誉不为人知,凝聚成了一堵咆哮的城墙。 夏溯和杰克走进角斗场,一场角斗刚刚结束,形态各异的生物从内涌出。夏溯和他们擦肩而过,陌生的气息不断侵蚀着她,夏溯时不时还被地上的尾巴绊住。夏溯无奈移到杰克身后,他的体型为两人开辟出一条路,顺利见到了角斗场的所有者,灭琅。 灭琅浑身嵌满闪闪发亮的晶石,甚至连堆砌成躯体的灰色石块都被打磨的发亮。他穿着鲜艳的袍子,抿着烟斗。 “请坐。” 灭琅用石块拼接成的手指拿出嘴里的烟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 “老朽已经很久没见过人类了。” 他的声音有些许沉闷,像是从密不透风的岩石中发出。灭琅笑吟吟地看着夏溯和杰克。 “如果你们帮老朽一个忙,老朽就纳你们为肆星的角斗士。” 夏溯眯了眯眼睛。 “我们可以走正常的选拔流程。” 言下之意就是拒绝了灭琅的要求。 灭琅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笑着:“那老朽的角斗场怕是容不下你们了。” 杰克阴沉的看着灭琅。 灭琅看两人不说话,深吸了口烟斗,一圈圈烟丝从嘴里吐出。 “老朽年纪都这么大了,自然要任性一点。你们年轻一辈,就多担待一下。”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灭琅刚说完就咳嗽两声,几颗碎裂的小石粒从嘴巴里蹦出。 灭琅的语气轻松,但意思很坚定。如果夏溯和杰克不帮灭琅这个忙,灭琅就有一万种方法阻止两人成为肆星角斗士。 杰克面不改色:“这个忙具体是什么?” 灭琅说:“很简单。你们只需要去另一个星球,劝说一个人来肆星当角斗士就行。” 杰克听着灭琅打的好算盘,沉声道:“你身为角斗场的所有者都劝不来,那个人又为什么听我们的?” 灭琅说:“你们去了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灭琅看着夏溯和杰克不信任的眼神,退了一步。 “即使你们劝不来他,只要你们尽最大的力了,我也会纳你们为角斗士。如何?” 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两人的无奈眼神一模一样。 “好吧,我同意。” 夏溯望向杰克。 杰克点头,表示他也同意。 灭琅开心的挥了几下烟斗,烟雾在空中甩出弯来。 “飞船已经备好了,你们放心去吧。” 夏溯和杰克朝门外走去,背后灭琅嘀咕着。 “好久没见过强劲的新面孔了,老夫真是期待。”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被突然扑开。一只长满气孔的小型生物破门而入,奶白色的气体从孔里喷发,散发着热气。焦黑色的石块随着它奔向灭琅,在各个部位上下起伏。 灭琅任由它扑进怀里,它把嘴里叼着的肉块吐在灭琅腿上。 “焰焰这么厉害。” 灭琅看着腿上不知道从什么生物身上撕扯下来的肉,夸了一句。焰焰开心的上蹿下跳。 杰克看向夏溯,夏溯耸了耸肩,拽着杰克的胳膊。 “我们走。” 第12章 沸腾之血 萨迦罗斯 三重恒星的光刃剖开宇宙。 虐阳的猩红光斑泼洒在星球表面,如同喷溅的脓血。另两颗恒星散发着紫色的光芒,渗透了大气裂缝。这颗星球像是一只被钉死的腐烂巨兽。 萨迦罗斯,是它的名讳。意为沸腾之血。 飞船突入气层,永燃角斗场率先刺入视野。六座环形城邦悬浮于岩浆之上,锁链将这些城邦串联,包裹住角斗场。飞船缓缓掠过角斗场,进入第三座城邦,翻腾着岩浆的裂缝在地表不断移动,被三颗恒星的引力撕扯。 夏溯和杰克明白了为何灭琅对萨迦罗斯如此钟爱,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刑架。 飞船降落在一块凸起的平台上,夏溯注意到不远处有六台炮台正对着飞船,杰克站在舱门前,热气瞬间涌入飞船。 几个身型矮小的生物走上前,他们手中的武器在跳动。夏溯和杰克打开语言转换器,一阵温和的声音传来。 “姓名,来历。” 站在最前端的生物吐出两个词语。四颗巨大的眼珠盯着夏溯和杰克。 “夏溯,杰克。” 夏溯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杰克。 “我们是奉灭琅的命来这里找人。” 生物半透明的绿色身体亮了亮。 看来他认识灭琅。 “找谁?” 夏溯回答:“永刑弥赛亚。” 生物四颗眨巴着的眼睛里瞬间流出太多情感。夏溯读到了恐惧,敬佩,嫉妒。生物转身和同伴叽叽喳喳商量着什么。最终把武器插进腹部,领着夏溯和杰克向城邦内部前进。 城邦内挤满了工厂。无数蠕动的血肉管道编织成巨型活体工厂,表面布满博动的紫绿色血管,震动声不曾一刻停歇。生物一路领着两人走向城邦尽头,走上了锁链。 锁链常年挂在岩浆上,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三人搭乘上挂在锁链上的缆车,快速靠近另一个城邦。一块巨型黑石伫立在眼前,正方形的躯体只留有几个小孔,供生物交通。这座城邦由数百个锥形平台构成,上下参差不齐,是一个密闭空间。 夏溯抬头看向天花板,发现从里面竟看的到外面。整个黑石正方体覆盖着用冷却岩浆形成的玻璃瓦,夜间吸收星辉的光亮作为城邦的动力之一。这些玻璃瓦正是由面前这个皱皱巴巴的绿色生物制成,如果夏溯没猜错,他的种族应该是星球上的工业城邦。 生物带着夏溯和杰克停在了最中心的锥体前,他正在和门口的另外两个生物说着什么。另两个生物的脖子尤为长,坚硬的紫色鳞片遍布全身,两条强壮的肉腿弯曲着,一看就十分具有弹跳力。 绿色生物突然凑近夏溯,杰克反应迅速,上前一步拦在夏溯身前。绿色生物只够的到杰克的腰,他焦急的蹦来蹦去,四只手想推开杰克又不敢。夏溯绕过杰克,杰克警告的看了夏溯一眼。夏溯却让杰克放心。 生物眼看夏溯走了过来,立刻跑上前,开始在夏溯身上上上下下的摸索。他带有黏性的手指在衣服里到处翻找,很快,一枚金色的徽章就被沾了出来。他拿着这枚徽章展示给门口的守卫,守卫的脖子上下摆了摆,让了路。 生物又将徽章还给了夏溯。夏溯想起灭琅的嘱咐。 “这枚徽章可以让你在星球上畅行无阻。” 夏溯从生物的手指上拔下徽章。 “不好意思小家伙,刚刚忘了这回事。” 生物摇头表示没事,继续领着两人前往建筑的最深处。 他们见到了这座城邦的城主。城主见到三人先是不满的嘶吼。绿色生物立刻低下头,一路小跑离开了房间。现在只剩下夏溯,杰克,和一屋不知名的生物。 紫绿色的金属向下流淌,包裹住杰克的指尖。他时刻警惕,审视着这群生物。城主并没有注意到紧张的气氛,开口了。 “欢迎来到厄琉西斯,熵噬的城邦。我是这座城市的城主,诺斯。” “和奥莱。” 另一个声音忽然加入。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沸腾的岩浆,浓厚而又嘶哑。 城主走到了光芒下。光芒是从天花板上的锥形尖石投射下来,意外的温和。这时,夏溯和杰克才看清,城主的肩膀上长有两根脖子,细长的,纠缠着。 “灭琅是我十分看重的交易伙伴,他待我不薄,他的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 “你们要找的角斗士恐怕现在正在角斗。” 奥莱的声音比诺斯尖锐,并不情愿的样子。 诺斯的语气倒是不急不缓。 “你们何不借此机会参观一下永燃角斗场。既然是灭琅派来的,你们也是角斗士吧?” 刹那间,两名熵噬从黑暗中涌进,他们的步伐迅速,腿部肌肉带动着身体左右摆动。杰克下意识的伸出指刃,却被夏溯拉住。 “不用这么紧张,毕竟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呀。” 奥莱嬉笑着,诺斯用脖子拽了一下奥莱。奥莱这才收敛。 “有任何问题你们都可以来找我。毕竟灭琅对这座城邦的建设投入了巨大心血……” 诺斯和奥莱注视着夏溯和杰克离开。 两人被带到了角斗场,不等他们进入,酸臭与血腥味就融入鼻腔。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岩浆的热气搅成旋涡,在角斗场顶端徘徊。 杰克的指刃就没收回去过。梓铁覆盖住他的十根手指,肌肉紧绷。 夏溯感知到了从后背传来的鼓动。它貌似也被这腥热的氛围挑动。 夏溯和杰克站在最高一排观众席,角斗临近尾声。一只断臂的熵噬在地上缓慢蠕动,他的双腿被折断,痛苦的呻吟着。下一秒,他的头颅被斩掉,惨叫戛然而止,声音被角斗场四周的收音器吸收。 头颅被一只惨白的手拎起。 所有生物一边欢呼,一边跺脚,震动从脚下传来。 “永刑弥赛亚!永刑弥赛亚!” 他们高声呐喊着。 角斗结束后,夏溯和杰克被带到了弥赛亚的房间。房间是一块沉在岩浆里的巨石,玻璃瓦外尽是一条条拧在一起的橘红色。 弥赛亚站在房间尽头。 “灭琅找我?” 声音如同在胸腔内打转的震颤。 夏溯没有回答,她被弥赛亚的背部所吸引。弥赛亚的背部是一片装甲,一根根小刺凸出,在岩浆的红光下能隐约看见上面刻着符文。 脚步声传来,夏溯收回目光,看着弥赛亚一步步走向自己和杰克。这时夏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布满龟裂的焦石,仿佛是被脸上近百条结疤的肉所撑开。他背上的不是什么符文,而是一个个小型墓碑,刻着每一个他击败的角斗士。 弥赛亚脖子上还戴着一个项圈,只是材质粗糙灰暗,夏溯刚开始看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弥赛亚的右手臂相当苍白,甚至称不上强壮。左手臂由钢骨凝聚而成,比右臂至少粗壮两倍。他的下肢修长,两根熔岩铸成腿,表面还在缓缓流动。 哐当一声,一个盒子从管道输送进了房间。弥赛亚没有理会。 夏溯开门见山道:“灭琅想让我们说服你去肆星角斗。” 弥赛亚的身躯仿佛一座磐石,没有任何变化或情感。 “我已经拒绝他很多次了。” “我的使命与萨迦罗斯一同流淌,不可分离。” 夏溯对杰克作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 “我们会把话准确无误的带回给灭琅。” 弥赛亚既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夏溯和杰克被熵噬带走了。 夏溯和杰克被送回了厄琉西斯,两人本来准备无功而返时,却被城主劝下了。 “你们既然身为灭琅的角斗士,我欢迎你们参观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 “是我们!” 奥莱嘶声道。 杰克说:“我们不属于灭琅。” 诺斯和奥莱对视一眼,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脖子稍微松了松。 “当然,是我用词不当了。肆星是一颗象征自由的星球。” 夏溯问:“恸哭肉城?” 熵噬的嘴角本就狭长,奥莱笑起来时,嘴更是咧到了脖颈,肉粉色的牙齿若隐若现。 “就是你们刚下飞船看到的那个城邦。它名叫恸哭肉城,运转城邦的种族就叫恸哭。” “这个名字还是熵噬取的。你们猜猜为什么?” 奥莱的脖子忽地前倾,连带着诺斯的脑袋也往前挪。 夏溯扭头看向杰克,杰克沉默不语。 奥莱觉着无趣,便道:“是因为他们的哭声。恸哭肉城总是作为被俘虏的城邦,胜者的城邦常常能听见从那边飘来的震耳欲聋的哭声,因此得名。” 夏溯回想在这颗星球上看到的一切,虽然她对萨迦罗斯完全不了,但现在也能大概拼出个一二了。 诺斯瞅着夏溯和杰克都没说话,接过了奥莱的话。 “为了减少大规模战争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城邦之间规定派出三名最强大的角斗士进行生死决斗,胜者将吞噬败者的城邦。” “当败者的城邦积累三百场角斗的胜利,就可以重新挑战胜者。” 奥莱打断了诺斯的话:“你瞧瞧恸哭,诺斯。他们孱弱的身体生来就不该踏足角斗场。” 诺斯不免同意:“正如奥莱所说,恸哭这一种族因为先天身体条件不足,在角斗场中经常落败。他们也不是没尝试进行改造,只是次次都以失败告终。要不就是工业忽然滞停导致的经济衰退,要不就是改造带来的反噬太过强大。” 诺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佩:“但他们很聪明。可以说是萨迦罗斯上最聪明的种族。” 奥莱不满的哼出一口气。 诺斯对奥莱的不满习以为常:“他们的工业水平远超其他城邦,萨迦罗斯百分之九十的生物造物都是从恸哭肉城中输出。恸哭的血肉科技是没有任何科技足以媲美的。” 奥莱插话道:“现在属于我们。” 诺斯点了点头。 夏溯和杰克对恸哭的血肉科技也十分感兴趣。把肉体和科技合二为一的想法很少见,能真正实施下来的更是只有恸哭。 夏溯也不着急回地球,于是问杰克:“那我们参观参观?” 杰克道:“我没意见。” 诺斯说:“我叫人安排。” 杰克说:“不用了,我们可以。” 诺斯若有所思的点头。 “我正好有东西要给灭琅,就请你们帮我们带回去吧。” 诺斯挥手,两名熵噬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走了出来。 “我让他们把东西放进飞船,你们去参观就行。” 夏溯注视着箱子,不禁有些好奇。杰克先走了一步,夏溯才跟上。两人回到了恸哭肉城。 两人行走街道上,整个城市在无休无止的搏动,血肉的痕迹随处可见。恸哭肉城是一座真正意义上具有生命的城邦。 工厂和居民楼交叉在一起,一种紫色大型藤蔓覆盖着楼房,居民会定时给它们提供食物,而藤蔓给予居民庇护。藤蔓对居民的生活相当了解,它们会扭动身体提供阶梯,托举,等等服务。 杰克曾经身为雇佣兵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他发现许多恸哭都在悄悄关注着自己和夏溯,他们想靠近却不敢,只是在远处徘徊。直到有一个恸哭走上前,杰克一眼就认出是最开始接待两人的恸哭。 恸哭似乎不确定面前的两个人类还记不记得自己,于是带有询问性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 夏溯挥手:“又见面了。” 恸哭点头,走近了几步。 “你们要返回飞船吗?我可以带路。” 夏溯摇头:“还没到时候,我们想参观你们的城邦。” 恸哭似乎很惊讶,四颗绿色的瞳仁晶莹剔透。 “很少有别的生物踏足恸哭肉城。所以我们很好奇。” 夏溯有些疑惑:“恸哭肉城不是出口城市吗?怎么会和其他城邦没有联系?” 恸哭的表情变得怅然:“恸哭肉城常年处于隶属状态,都是由胜者城邦决定贸易和出口。我们大部分时间只负责生产。” 恸哭带着夏溯和杰克走进工厂,当夏溯真的看见琳琅满目的血肉科技,她不得不承认恸哭肉城的确拥有宇宙中数一数二的科技。 第13章 血肉苦弱 机械飞升 夏溯停在了一座炮台前,正是她乘坐飞船刚降落时面对的。炮台有足足三米高,前端有一处凹陷,里面放置着一块蠕动的肉体,在不断挣扎。随着肉体挣扎的力度越大,越多能量在炮台中涌动。 恸哭见夏溯感兴趣,介绍道:“这是痛楚引擎。血肉与齿轮的混合体,头部是巨型脑融槽,内置一个不断受折磨的意识体,将自身痛觉转为能量炮,受伤越重攻击力越强。” 夏溯歪头道:“这是不是算剥削?” 恸哭很是疑惑:“剥削,是什么意思?” 夏溯更疑惑和惊讶:“大致意思是掠夺其他生物的生产力,使被掠夺者感到痛苦。” 恸哭开始严肃思考夏溯的问题,过了一会是这么回答的。 “意识体的确感到痛苦。可它并不是生物,它只是被打印出来的一个器官。” 夏溯尝试消化恸哭的话。意思是恸哭创造无限的免费劳动力? 夏溯和恸哭大眼瞪小眼,好像对双方的想法都感到不解。夏溯为了缓解现在沉默的气氛,转移话题问。 “就这样将科技告知外来者,你们不怕吗?” 恸哭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铸成血肉科技需要的因素既杂又多,运气和技术都必须兼顾。没有长久的历史,合格的生态体系,是无法积累出血肉科技的。即使外来者知晓科技的具体内容,也很难实施。”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恸哭无法在角斗场内立足,却可以一直伫立为六座城邦中的一员。” 夏溯瞬间捕捉到了一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六座城邦在不停迭代?” 恸哭点点头:“现在的六座城邦分别是,恸哭肉城;厄琉西斯;时沙圣壑;流浪胃都;回廊;母巢。其中母巢的历史最为短,回廊最为长。” “萨迦罗斯崇尚战斗,因此许多文明被摧毁,再重建。现在的城邦与万年前早就完全不同了。” 杰克很是怀疑:“你们为了避免大规模战争不是设定了角斗规则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文明献祭于此?” 恸哭说:“角斗规则是由守望者不久前成立的。在这之后整个文明被摧毁的场景再未出现,但萨迦罗斯中依旧存在不少战役。” “等等,守望者?” 夏溯感觉每问一个问题都会刨出新的疑问。 “是的,守望者。传说她因失去了所有而感到极端痛苦。本想了却生命,却因为自身的实力和职责并没有这么做。如果她死亡,那么文明受到威胁时将没人可以挺身而出。” “但是为了避免心中苦痛的日日消磨,守望者被冻结在萨迦罗斯最高的建筑里。只有在面临巨大抉择,或危险时,她才会解冻。” 恸哭努力回想:“自从永刑弥赛亚登上角斗场,守望者就很少出现了。城邦之间的战役变少,她自然也就不用出面。” 杰克对守望者这个身份感到十分不信任,她身上有太多疑点和说不通的地方。偏偏还是萨迦罗斯上最为强大的存在,但既不掌权,还长时间处于冻结状态。令人难以相信。 “守望者属于哪个种族?” 杰克问。 “守望者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一个种族。因此各个城邦对她的判断还是相当信任的。” 夏溯和杰克接收了许多信息,两人相互看了看,夏溯心领神会道。 “我们想自行参观一下工厂,你看可以吗?” 恸哭点了点头:“如果需要我,我就在上面。” 他指向头顶。上面的平台上摆着一口巨大的钢锅。 说罢,恸哭便放下直立的身体,四脚粘地,顺着钢管爬了上去。 夏溯和杰克走向工厂深处,看到了好几台血肉打印机。旁边摆着一罐罐打印所需的原料,夏溯凑近了看,试图读懂罐子上贴着的标签。 “钢骨粉末,哀恸能量凝胶,干细胞。” 忽然,三只脚缠上罐子,将其拎起,灌入打印机。经过观察,夏溯发现打印机背后吸附着一个紫红色的生物,身下长满拥有三根分叉的脚,麻利的操作着打印机。生物自身从打印机中汲取着什么。 一只脚被伸到夏溯脸前。杰克猛地挥动手臂,掐住生物的脚。脚上的分支摆动了几下,探测出夏溯和杰克并不是可以使用的原料,便想缩回去。杰克顺势松开手,脚一下滑回打印机后,抱怨的哼声从生物嘴里发出。 片刻,就有几只恸哭从其他地方赶来,把夏溯和杰克驱赶出了这个区域。 夏溯和杰克顺着工厂走廊一点点往前逛。 “萨迦罗斯的至高存在居然是不带有任何利益的在运转星球。真是罕见。” 夏溯跟在杰克右侧,在工厂内的淡淡绿光下像是杰克被压缩的影子。 杰克抚上墙壁上血管,感受来自手心的震动。 “我肯定她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夏溯不置可否:“或许她只是在守护这颗星球。萨迦罗斯充满杀戮,需要一颗相反的思维作为对抗。” 杰克并没有否定夏溯:“你的逻辑也很正确。” 夏溯还在回味恸哭说的话,表面上的信息是一方面,恸哭的话中还藏有许多无法解释的事实。 “恸哭看起来没有刻意隐瞒任何事情,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话中那些不符合逻辑的细节。” “比如永刑弥赛亚的出现为什么会导致城邦之间的战役变少?为什么即使有角斗规则还要发动战争,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创造角斗规则的初心?这两套系统不应该同时出现。” “萨迦罗斯的确充满角斗和杀戮,可我并不觉得这里的生物是因为喜爱杀戮才这么做。是迫于文明的传承。我感觉是在历史上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变动,导致这颗星球被角斗固定,并不是自愿的。” 杰克也从恸哭的话语中觉察出了许多漏洞。 杰克停下脚步:“我们可以直接问恸哭。他看起来对我们完全没有防备。” 夏溯随即道:“你说的对。” 于是两人返回与恸哭分开的地方,抬头看着头顶的钢锅,不知如何上去。 夏溯环顾四周,看见了一个像是电梯的装置。 “嘿,这里好像可以上去。” 夏溯和杰克走进装置,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躯体站在跟前。之所以没有管它叫生物,是因为它只有很潦草的轮廓,没有表面器官,也没有特征。像是一块白色面团。 夏溯和杰克两人面面相觑,都对突然出现在装置里的“生物”不知如何面对。“生物”也不着急,默默站着。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 就在夏溯要绕过它走出装置时,它跳了下去。尖叫声随之袭来。 “喂!” 夏溯急忙跑到装置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那块白色面团被悬挂在电梯下方,底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它在不停尖叫,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装置开始移动。它因为惯性转了一圈,又出现在杰克身后。装置停了下来。 杰克后退一步,时刻准备上前把这个莫名的“生物”撕开。“生物”转身,又跳下了装置。尖叫再次响起,尖锐的声音在装置上行的小空间里回弹,更加刺耳。就这样,“生物”在装置两边来回摇摆,尖叫时装置就向上移动。 夏溯和杰克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他们就在无尽的尖叫中看着“生物”在身边左右摇摆,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夏溯可以说是迅速的跑出装置,杰克紧随其后。两人一口气跑到钢锅旁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刚的尖叫声。 夏溯探出身体,朝钢锅里望去。看见了一团黑漆嘛乌的粘液。一根根触手伸进粘液,提溜出来一只只细长的生物,头部长着吸管一样的嘴。触手将它们打包,运出了工厂。 杰克看着夏溯毫不忌讳的把半个身子暴露在钢锅下,不禁感叹夏溯的粗心。 夏溯正好奇的观察着钢锅里的生物,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推力。夏溯猛地前倾,眼看就要掉进钢锅。下一秒,她又被稳稳拉住。 夏溯回过头,瞪着杰克。不等她开口,杰克先说话了。 “下次不要和来历不明的人一起站在危险边缘。我刚刚大可以将你推下去,地球角斗场的冠军就是我了。” 杰克牢牢抓住夏溯的胳膊,把她从边缘拽了回来。 夏溯双手环胸,似乎不太服气。 “你又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杰克的表情忽然冷的令人发指。夏溯从未见过他这样,在角斗时也未曾见过。 “是的,我们角斗过。这又能代表什么?你认识角斗前的我吗?你能预判我的行为吗?” 夏溯哑然。 杰克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 “好了,下次注意点。” 夏溯立刻道:“我现在了解还来得及。所以你在角斗前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你是个雇佣兵。” 杰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要一个人描述自己总是无比困难的。 好在这时恸哭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这是寄生蛭。” “它们吸附在伤口处分泌镇痛粘液,同时吸食宿主的哀恸情绪。但如果吸食过多,使用者会重度成瘾,成为寄生蛭的母体,最终自爆产生麻木领域,变成繁殖寄生蛭的基地。” 夏溯看着一根根寄生蛭在钢锅里扭动,猜想恸哭肉城应该承包了永燃角斗场的医疗科技。 她一想刚刚的场景就头皮发麻:“那个上下移动的装置里是什么生物?” “我们利用它坠落时发出的声波进行重力反冲,供装置上下移动。我们本可以用电池,但是电池全部优先供应厄琉西斯,所以目前只能依靠这种方法。” 杰克此时注意到恸哭看着很忐忑,他富有黏性的手指在相互摩擦,再拔开,发出啵啵声。 杰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 恸哭踌躇道:“我听说你们要和永刑弥赛亚进行角斗。” “什么?” 夏溯和杰克都疑惑了。夏溯转头,发现工厂里的恸哭全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恸哭的眼睛里满是无能为力。 “是啊,永刑弥赛亚怎么可能放过与其他星球的角斗士角斗的机会。” 夏溯很是无奈的捏着额头:“他看起来不是疯狂嗜血的那一类啊。” 恸哭手指来回粘连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之所以叫永刑弥赛亚,是因为他是萨迦罗斯上拥有最多赛场,和最多胜场的角斗士。每当他连胜九十九场,第一百场必会被打败。” “因此他在百场循环里不断杀戮,如同一座永恒的刑场。” “萨迦罗斯不会放你们走了。” 恸哭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两名熵噬推开了工厂大门,直奔夏溯和杰克。 杰克蓝色的眼珠动了动。夏溯站在原地,看着熵噬跃上钢锅。 “永刑弥赛亚在等待。” 夏溯很是果断:“我接受他的挑战。” “就当是给灭琅竭尽全力的答复。” 夏溯站在通道前,岩浆在脚下沸腾,炙热的温度从脚尖一直上升到头顶。 “这是你首次和外星物种进行角斗,切记要谨慎。” 杰克陪在夏溯身边,低头看着夏溯。 两人沉默了一会。 “你不祝我好运吗?” 夏溯笑了笑,望向角斗场。观众热情的喊声渗透了岩浆,整个角斗场充斥着腥臭。 杰克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我想你不需要我的祝福和运气。” 夏溯拧眉:“或许这次我需要。” 夏溯长舒一口气,向前走去。杰克目送她登上永燃角斗场。 永燃角斗场不存在裁判或者主持人一类的角色,所有参赛者斗至死亡,比赛自然停止。 夏溯凝视对面的通道,直到弥赛亚的身影从黑影中出现。 “永刑弥赛亚!” “把这个人类撕成碎片,丢入岩浆!” “不自量力的人类!” 夏溯抬头,看向为弥赛亚欢呼的观众。 真的是,被小瞧了呀。 永刑弥赛亚和夏溯对视着,谁都没有发起进攻。夏溯在评判弥赛亚各个方面的能力,猜测他的招式。 很快,弥赛亚发动了攻击。夏溯没有受到预料中的近身攻击,一道能量炮擦肩而过。夏溯迅速作出反应,连续躲闪,朝着弥赛亚逼近。夏溯奔跑的途中放开臂刃,接近弥赛亚的瞬间,挥砍。 第14章 铁血窄门 麻,这是夏溯的第一感受。臂刃被一道结实的盾牌抵住,力量回弹,震的夏溯的整个肩膀麻木。 只见弥赛亚原本是能量炮的手臂忽的膨胀,变为一道盾牌。夏溯退后一步,开始围着弥赛亚移动。她上前突进一步,又退后,没有规则的左右移动。 杰克心下了然,夏溯是在试探弥赛亚的攻击范围。 弥赛亚自然也看穿了,他没有发动攻击,静静地等着。夏溯看弥赛亚迟迟不动,自己也不再移动。两人就这样对望着。 夏溯这时发现弥赛亚的嘴上穿插着铁丝。她明明记得之前见弥赛亚的时候,他是可以说话的。 弥赛亚的右臂开始变化。盾牌缩小,坚硬的外置岩石和钢骨向手臂上方流淌,变为一个粗长的炮管。夏溯已经准备好闪避了。果不其然,弥赛亚的肩膀发出嗡鸣,能量炮随之发射。 夏溯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左右躲避。能量炮发射的频率越来越快,夏溯的动作也越来越迅速,逐渐在观众眼中只剩下数十个残影。 夏溯眼中的角斗场也逐渐模糊,她相信自己的感知,对耳旁传来的爆炸声置若罔闻。 弥赛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夏溯的四肢忽然被捆住,她立刻尝试用臂刃切割。 弥赛亚拥有极致的胜率不只是靠肉体的力量,他同时也具备老道的阅历和策略。他的目的不是用能量炮击中夏溯,只需要让她全神贯注就好。届时弥赛亚就会改变右臂的形态,变成一条锁链,束缚住夏溯。 夏溯被快速拖向弥赛亚,好在最后关头夏溯切割开了锁链。锁链断开,夏溯将其牢牢套在手上。 弥赛亚看着眼前身型弱小的人类:“你要和我比拼力量?” 观众席上传来阵阵笑声,所有生物都在为夏溯的决定感到可笑。但很快,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八根银色的触手突破夏溯的身体,向上翻飞,扎进观众席中。一时间观众四处躲闪。 弥赛亚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锁链。他立刻调动脚上的熔岩,使其融化在地上,坚守阵地。 夏溯双手握住锁链,触手不断缩紧,一点点把弥赛亚拖向夏溯。 “永刑弥赛亚,来面对真正的我!” 弥赛亚不动了。他弯下腰,忽然停止发力。夏溯始料不及,手上的力量还在加剧,于是弥赛亚顺着这股力量,撞向夏溯。 空中,弥赛亚右手变回了拳头,锁紧核心,砸向夏溯。 观众席上又起惊呼声。触手扫过观众,拉着夏溯跃起,躲过弥赛亚这一击。来来回回,直到现在,夏溯和弥赛亚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弥赛亚看着夏溯,喃喃:“你很强,也很可悲。” 夏溯调整触手的站位,身体悬浮在地面上。 “谁胜谁输还不一定。” 弥赛亚摇了摇头,夏溯向他攻去。 臂刃与钢刃在空中相撞,刺耳的响声率先扩散。再是火花。橘黄色的光刺在夏溯和弥赛亚之间闪动。夏溯挥舞臂刃,触手一次次扎进墙壁,拎着夏溯移动。她试图从死角攻击弥赛亚,却被他次次接住攻击。 夏溯的手臂被刀刃摩擦的热气烫伤,她没有停止,愈加猛烈的挥砍。弥赛亚只有右臂可以变换形态,左臂在格挡攻击时被割伤,落入下风。弥赛亚的右臂再次流动,刀刃分叉,钳住了夏溯的臂刃。夏溯一只手被遏制,依旧不慌不忙。 两人的右手连接在一起,一动不动。左手还在博弈。弥赛亚全神贯注的盯着夏溯,每次都能化解夏溯从各个角度袭来的挥砍。他的视野里突然乍现两道银光,弥赛亚想要用右手变为盾牌格挡,却被夏溯预料。 夏溯的臂刃深深插进弥赛亚的钳子里,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牵制在原地。 触手突破一层层热气与腥气,瞄准弥赛亚的肩膀。夏溯眼看触手即将碰到弥赛亚,这一击足以斩断他的手臂,。 弥赛亚再次弯腰,一声冲击波围绕着他向外冲刺。夏溯的脏腑受到冲击,有股压强向下挤压腹腔,头颅里耳鸣嗡嗡作响,嗓子里反上铁锈味。 夏溯被向后掀翻。全部触手被抽回身侧,将她团团围住。夏溯变成一个球体,在地上滚动。 观众全都捂住接收声音的器官,杰克也捂住耳朵。他感觉血液在撞击颅顶,难以想象夏溯那么近距离的遭受攻击该怎么办。 冲击波很快停下。弥赛亚浑身布满裂口,微弱的声音从内里传出。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时不时掀起,像是生物从喉咙里喷洒出的气息。他的胸口出现了一处凹陷,如同被挖空的圣龛。这并不是夏溯造成的伤害。 夏溯的触手慢慢展开,杰克暗觉不妙。 血液从夏溯的眼角,耳朵,和嘴边淌出。每当夏溯眨眼,血红就笼罩住视野,整张脸变得难以忍受的滚烫。 视线变得充满漏洞,夏溯勉强能看见远处的弥赛亚。她一遍遍抬手擦拭着脸上的血液,却无济于事。 液体从肩膀上倾泻而下。弥赛亚缓缓抬起双臂,看着肩膀和手臂处深邃的割伤。虽然夏溯被声波弹开,但触手还是插进了他的肩膀,只是力度不像夏溯原先计划的那么大。 夏溯的五感受到极大影响,她放弃擦拭从五官流出的血液,重新架起架势。弥赛亚拖着半掉不掉的双臂,走近夏溯。 “你的灵魂不归属于萨迦罗斯。” 他留下这句话,离开了角斗场。 留下疑惑不解的观众,和夏溯。夏溯看弥赛亚走了,自己也走出角斗场,无人理会观众的唏嘘声。 夏溯走出角斗场发现杰克已经在等着自己了。杰克将手中干净的布料递给夏溯。夏溯摁压住流血的耳朵,好在嘴和眼睛流血的程度减轻了。 不等两人返回飞船,就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满身宝石的灭琅十分显眼。 灭琅身后跟着四名浑身喷发着白气的守卫,他渐渐走近两人。 “说什么你老人家也不会错过如此精彩的对决。” 夏溯倒是丝毫不震惊,继续擦拭脸上的血迹。 “你早知道永刑弥赛亚不会答应我和杰克的请求,甚至会要求和我们其中一人进行角斗。你好一饱眼福。” 夏溯娓娓道来,灭琅不禁点头。 “不愧是老朽看中的角斗士!” “就是可惜没看到杰克上场。不过没关系,等会到肆星老朽就给你安排一场像样的角斗。” 灭琅看尽兴了,语调都是往上扬的。 “对了。诺斯和奥莱是不是交给你们一样东西?” 杰克“嗯”了一声。 两名守卫从灭琅身后走出。 “我让他们去取,就不劳烦你们了。” “好啦。那我们肆星见。” 灭琅说完扭头就走了。 夏溯和杰克把诺斯托付给他们的箱子交给了灭琅的守卫。乘坐飞船返回肆星。 夏溯坐在座椅上,询问杰克。 “你看清永刑弥赛亚的胸口了吗?比赛的时候我的眼睛被血糊住了,都没看清。” 杰克点头道:“他胸口里悬浮着一颗可以坍缩的能量球体。我还看见了球体表面的凸起,像是不同生物的面孔。” 夏溯说:“我可以确定永刑弥赛亚身上的割伤和胸口的缺陷不是我造成的。能量球体的作用我大概能摸索出,无非是坍缩时身体里的能量会凝聚,再爆发。” “可是他没有用身体部位打击我,说明能量的去处便只能是化作那股冲击波。” 夏溯顿了一下。 “但我明明感到的不是能量,而更像是……” “声音。” 杰克替夏溯说完了句子。 夏溯点了点头。 “萨迦罗斯像是刑场,同样像是篆刻了铁血的窄门。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回到萨迦罗斯,杰克。” 腐叶迭代于泥土,去年冻僵的蝉鸣变为了琥珀色的糖浆。春日里的阳光似乎都流淌的更快了些。 自从夏溯和杰克从萨迦罗斯回到地球后,夏溯愈发觉得地球角斗场里的角斗士实在是无聊。她开始时常造访肆星,变成了肆星角斗场的常客。灭狼也乐得于此。他对精彩对决过于热情。 夏溯本以为今天又会是平淡的一日,直到她看见角斗场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男人身上满是血液,看起来有些迷茫。黑发向后贴着头皮,一直留到脖子处,面容消瘦。夏溯看着他在大厅里晃悠,本来没想理他,不曾想在夏溯刚要离开的时候,男人叫住了她。 “你好?” 他的声音冷硬似钢铁,语气诡异。 夏溯回头,望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夏溯也不好转身就走,于是耐下性子与他交谈。 “你好。” 夏溯上下打量了一下男人。 她注意男人腰间别着一把剑,和他花里胡哨的衣服相比,这把剑太过暗淡了。纯黑的剑鞘,没有一丝图案。只有一截白色的刀柄露在外面。 夏溯心下了然,问:“你是来参加角斗的?” 男人缓缓接收夏溯的话,思考了一下。 “角斗是战役吗?” 夏溯摆了摆手:“不完全是。角斗是两个选手间的博弈。不过也是包含在战斗这一大类里的。” 每次夏溯说完话,男人好像都得花一些时间消化。夏溯并不着急,安静的站着,等待男人回答自己。 男人忽然变得极其认真:“请告诉在这颗星球上最有效的生存方式。” 夏溯被这个请求弄得摸不着头脑。 “你说是地球,对吗?” 男人点头道:“是的。地球。” 他的面色无比严肃,这让夏溯好好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她退后一步,好好观察起面前的男人。 他的面容消瘦却不脆弱,反而透着一股坚决的冷静。他立在那里,和挂在腰上的剑融为一体,立的安宁。 夏溯终于回答:“我建议你成为一名角斗士。我看你的样子,是这块料。名誉,金钱双收。或许你是一名喜爱杀戮的剑客,那这里也很适合你。” 男人很坚定的摇头:“我只在必要时才会选择杀戮。” 夏溯点了点头:“杀戮不是通往胜利的绝对道路。在角斗场你也可以通过仅仅打败敌人而获得胜利。” 男人问:“你在角斗士中处于什么水平?” 夏溯笑着反问:“你觉得我处于什么水平?” 男人也后退一步,打量夏溯。 “你将成为我不容小觑的对手。” 夏溯的笑容愈发灿烂:“我很期待。” 男人思考了一瞬。 “很好,那我便成为一名角斗士。” 夏溯对他燃起了非凡的兴趣。日子又变得有盼头了起来。她本来想提醒一句,角斗士属于高风险高回报,血性与杀戮不可避免。但当她真的望进他的黑眸时,夏溯知道他的生命早已饱含血液。 夏溯想的的确没错。他遵循自己的过往和本质,寻到了角斗场。 夏溯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安静了。安静的仿佛不曾拥有姓名。 “安咎是我的姓名。” “很高兴认识你,安咎。我是夏溯。” 夏溯带着安咎去见了宪司。宪司见是夏溯举荐的人,于是很快就给安咎安排了第一场角斗。夏溯特地去观看了。 安咎果然没让她失望。 比赛刚开始,双方入场,安咎走到场地四分之一处时就不再动过。对手朝他步步逼近,他还是不曾挪动一根手指。对手猛地打向安咎,安咎还是不曾有任何动作。 安咎的对手倒下了。就在碰到安咎前的最后一秒,夏溯看到了。安咎单手握上刀柄,一道凌厉的白刃乍现,是夏溯此生从未见过的纯白。 安咎手握刀柄快速下压,划过对手的脚腕。血液喷涌,对手瞬间砸向地面,脚腕上出现两道细长的血口。当对手倒地发出闷声时,安咎已经重新站定,就像脚下哀嚎的对手跟他没有关系一样。只有夏溯看清了他的动作。 他站的静然,如同月光下的芦苇。 但夏溯并没有着急让宪司帮自己和安咎安排比赛。她要安咎一步步爬到角斗场的最高层,再让他品尝难能可贵的失败。 安咎不负众望,在两周内打遍了现役的所有角斗士,向夏溯发起了挑战。在这期间,安咎不曾缺席夏溯的任何一场角斗。他甚至跟着夏溯去到了肆星,认识了灭琅。 这一天终于到来。夏溯和安咎早早等在休息室。 夏溯和安咎一同入场,这是一场没有观众,亦没有喧嚣的角斗。 整个偌大的角斗场只有夏溯和安咎二人。夏溯甚至能听见安咎的呼吸声。 夏溯总觉得安咎变了一副样子。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素色袍子笼盖住不过分健硕的肉体,面庞不再有任何瘦弱的痕迹,五官像是一个个久经清风吹打出的石塑。 “我注意到你有来看我的每场角斗。” 安咎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没有人宣布开始,两人不约而同,同时向对方发起了攻击。 第15章 静然而立 安咎感知到了夏溯是名无比强劲的对手,他不能后发制人,只要夏溯成功占领先机,那自己将无法翻盘。 夏溯作为角斗场的冠军自然是有信心赢过安咎。夏溯看见安咎的手上抬,下一秒,刀刃已经立在眼前。 通体为白的剑,不见一丝杂质。 臂刃瞬间突破夏溯手臂上的皮肤,她快速抬起胳膊,挡住了安咎的第一击。刃与刃之间相撞的震动攀上指尖,顺着骨骼一路延伸到颅顶,整个上半身都在小幅度的颤动。 夏溯仅用一只胳膊就抵挡住了安咎的剑。她挥舞另一只胳膊,砍向安咎。安咎左脚右脚同撤一步,夏溯上前追击。她一脚蹬地加速,用全身的力量压向刀刃,重心微微放低,横着划向安咎的腹部。 安咎不急不缓,将剑倒立于面前,向上滑动,撩开夏溯的攻击。夏溯顺势闪到安咎侧面,安咎时刻保持警惕,已经将剑收回,立抱剑于胸前。 夏溯和安咎向对方突刺。夏溯明知道安咎的剑比臂刃要长,所以范围要广,但还是向前突进,为得就是让安咎与自己处于同一招式下。 没等夏溯变换招式,安咎已经变为反手上挑,夏溯立刻抽出手臂抵挡。兵器的吟声十分清脆。夏溯压住重心,要把安咎的剑压往地面,却正中安咎下怀。安咎突然向前侧滑,手腕转动刀刃使其平行于夏溯的脚腕,接着抽手。 平衡被打破,夏溯不顾疼痛,但脚腕和小腿的肌肉被割开,受力不再平稳。血液在剑上绘出一片起伏的山峦。安咎不给夏溯喘息的机会,双手紧握刀柄,站定,凝聚呼吸,肌肉与剑身渐渐融合,全力向下劈。 震颤散去,安咎死死抵住剑,手臂传来的阵阵麻痛不能影响他丝毫。 夏溯因脚腕的伤无法及时躲闪,因此只能抬起双臂,硬扛下安咎的劈砍。可是她的下盘本就不稳,安咎还在不断施加压力,夏溯膝盖开始弯曲。小腿离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夏溯单膝跪在了地上。 安咎肉体的力量附于剑内,将夏溯压死在身下。夏溯朝手臂上望去,通过洁白刀刃,她感受到了如同千尺瀑布打击在身上的压力。安咎很确定,只要自己此时此刻不松手,夏溯就会慢慢被刀刃彻底压倒在地。 夏溯本只想试探一波安咎,却不知为何被安咎的剑法代入他的节奏。后背撕裂开来,肌肉呈现出锯齿状向两侧拨动,一道道比相撞的刀刃还要刺眼的银光从中抽出。 安咎手下的力气忽然一空,他绷紧核心,没有因为惯性栽下。他抬起头,夏溯早已抽离了他的控制,站在不远处,身后悬浮着四根触手。 安咎早就在别的角斗里看到这一招了,他并不惊讶。安咎重新摆好脚步,抱剑。 “我要对决的就是这个。你的全盛形态。” 安咎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安咎闭上眼睛。他感受手掌传来的拉扯。安咎的手和刀柄完全一同流淌,手指中的肌肉和神经挑拨剑的钢身。他的拇指和食指保持轻松,中指不紧不松,无名指和小指则必须紧握。 当安咎将剑拔出剑鞘时,心中唯一的信仰就是思考如何击倒敌人。 决心已定。 夏溯笑了:“我必将全力以赴。” 安咎说:“同上。” 夏溯率先发动攻击,甩出一根触手,笔直的刺向安咎。安咎侧身竟将剑掷出,夏溯并没料到。剑在空中竖向翻转,切进触手的尖端,瞬间将其劈成两半。夏溯盯着断裂的触手兴奋起来,把身后的触手全部刺出。 安咎在掷剑的同时也向前冲刺。剑劈砍完夏溯的触手,插入地面。安咎的速度异常迅速,当夏溯甩出其他触手时,他已经跑到了剑身边。拔剑,翻动手腕,灵活的把所有触手拨回。 触手回到了夏溯身边。 “再来。” 她说。 刹那间,触手就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朝安咎袭去。视野中根本不见触手移动的轨迹,只剩下被搅动的空气。 安咎闭上了眼睛。他的肉体就是一把利剑在等待。 剑身挥动的虚影从安咎身体周围扎出。他的肉体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剑和触手相互刺穿,缠绕,博弈的光芒和响声。 夏溯的脸裂开一个笑容,触手的攻击频率越来越疯狂,直到平衡被打破。一根触手插进了安咎的左肩膀。安咎迅速作出反应后退,很不幸,安咎的惯用手被刺穿了。 安咎的脸依旧没有露出一丝破绽。黑色的眼珠就像是井水,过于死寂。他只是把剑换到了另一只手中。 安咎开始向夏溯奔跑。夏溯没有放出触手拦截,而是任由安咎逼近自己,直到安咎将自己吞噬进了剑的攻击范围。夏溯这才有了动作。她下腰躲过安咎的刺剑,猛地擒住安咎的右手。 手和剑停滞在了空中,夏溯挥舞臂刃,砍进安咎的胸膛。同时自己的腹部也传来撕裂声。 安咎等的也是这一刹那。 他故意换手,为的就是让夏溯对自己受伤的左手放松警惕。当夏溯擒住他的右手时,他松开了剑。剑被下方的左手接住,刺入了夏溯的腹腔。 安咎快进快出,抽出剑又扫向夏溯身后的触手。四根触手全部断裂。 夏溯看都不看腹部的血洞,食指弯曲,向安咎的手臂内侧打击。安咎的胳膊瞬间被麻痹,夏溯利用指关节按压穴位制造压力,令安咎的胳膊暂时麻木。夏溯攻向安咎的脖子,他侧身想闪避,却被夏溯再次擒住胳膊,剑被夺去。 安咎本以为夏溯会使用他的剑,但他只是看着夏溯把剑扔向观众席。 “我没有使用别人的武器的习惯。” 夏溯看向安咎,她本以为角斗结束了。却不曾想安咎再次摆出架势。 “吾剑,在即是失,失即是在。” 他将一只手掌竖立置于胸前,另一只置于远方。左腿向前踏出半步,扎在地面。 夏溯不禁觉得这个架势有些眼熟,十分像班卡西拉。一种来自东南亚的武术。但仅仅是相似。 夏溯收起臂刃:“继续惊讶我吧,安咎。” 安咎的步法和持剑时并没有变化,他从不单单移动一条腿,而是双腿共进共出。 夏溯朝安咎的面部和身体快速挥拳,但一击未中。安咎巧妙地利用手肘化解了夏溯的攻击。他一次次利用手肘抵住,或是引导夏溯的攻击偏离方向。动作柔而不刚。 安咎第一次发动攻击,反向挑起手肘直取夏溯的喉咙。夏溯能感到如同剑一样的锋芒。 夏溯用拳头迎接上安咎的手肘,骨头碎裂的痛意从指尖到大脑,两个部位相互冲击,造成了停滞。安咎立刻接上扫腿,攻击夏溯被割伤的脚腕。 在脚腕相接的瞬间,夏溯下沉,膝盖跪向地面,绊住了安咎的脚。安咎摔倒在地,夏溯举起拳头,砸向他的头。 血液牵扯着安咎的脸和夏溯的拳头。夏溯站起身,看着身下昏迷的安咎。不过二十秒,安咎就醒了过来。 他没有任何表情:“我已经输了?” 夏溯点头。她伸出手,递至安咎面前。 安咎并没有拒绝,很理性的握上去,站了起来。 “受教了。下次交手时,我必定更加锋利。” 夏溯笑了笑:“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其实,如果你刚刚刺入的是我的心脏而不是腹部,你就赢了。” 安咎摇了摇头。 “我没有兴趣造成不必要的杀戮。”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离场。 夏溯走上看台,果然在这里找到了杰克。 “杰克。” 夏溯点头致意。 杰克等夏溯走到身边,开口道:“他是一名静锐的对手。” 夏溯说:“是啊,我没想到他还会近战格斗。” “你已经蠢蠢欲动了吧。下周安排你们打一场。” 杰克没有否认。 过了一周,杰克和安咎站上了角斗场。夏溯当然前去观战。 比赛结束的速度令人震惊。 安咎先发制人,通过刁钻的步法刺穿了杰克的胸膛。杰克抬手格挡,手掌却一起被贯穿。这一击让杰克被迫进入余烬状态。安咎也是如此打算的。 紧接着,杰克和安咎开始了近身战斗。血液夹杂着碎肉在两人周围跳跃。杰克试图击打安咎,而安咎翻转剑身不断削下杰克手臂上的肉。 夏溯站在看台上,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血雾中移动。 最终,杰克成功把安咎压倒在地,手指扣住了安咎的脖子。安咎的剑也立在了杰克脑袋旁。 比赛宣布平手。 杰克和安咎依旧摆着架势,谁都没松手。还是夏溯下场将两人拉开。 安咎喘着气,面色冷静:“你的力量,让我想起了一名故人。” 杰克没有接话,颔首致意,转身离开了。夏溯朝安咎挥手,跟着杰克一同离开。 安咎也不在意,握剑迅速一甩,将剑身上的血液甩掉。他迈过血泊,一步步从通道退出。 接下来的两周相当平淡。夏溯和杰克在地球和肆星的角斗场之间穿梭,与不同的角斗士对决。安咎也在肆星的角斗场上完成了首次亮相。三人有时会聚在一起切磋。 直到一颗无端坠落在角斗场的火球砸碎了平静。 杰克正在和另一名选手角斗,夏溯照常观望。只是当夏溯无意间抬头望向天空时,她看见了一颗闪耀的火球。夏溯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不断坠落的火球。火球坠落的速度异常迅速,灼热的气息很快降临于角斗场。 不等夏溯出声提醒,火球笔直的砸进了角斗场。一种绯红物质忽地膨胀,卷曲如同火舌。同样炙热却不是火焰。形态与云雾更为相似,一缕缕以火球为中心发散。 观众早已四散而逃,夏溯立刻翻下看台,冲进角斗场中央。不等她靠近,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炙烤般的温度令夏溯的皮肤瞬间变红,骨骼都被热气渗透,身体烫到发痛。 夏溯从背后伸出触手,将自己围住,屏住呼吸,冲进场地。越加靠近火球,绯红物质就越浓郁。绯云与触手相撞,触手银色的皮肤开始脱落。好在这时夏溯瞧见了杰克。 杰克的皮肤早已被烫掉,身体露出一片片肌肉。夏溯抛出触手包裹住杰克,近距离下,夏溯能看到杰克肉上附着的一块块焦黑,是被烤成灰烬的皮肤。夏溯去拉杰克的手,当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杰克的手背时,一块肉直接掉了下来。 夏溯的手指上甚至还有杰克的皮肤碎渣,她不敢再去碰杰克,生怕更多肉从他身上坠落。 好在杰克开启了余烬状态,目前感受不到痛觉。他甚至还有心情去观察夏溯焦急的神情。 “我没事。你能带路吗?” 杰克问夏溯。 夏溯点头,她不能触碰杰克,于是杰克就贴在她身侧,两人利用触手的庇护撤出了绯云。 夏溯将杰克安置到医疗室,目前绯云只是在角斗场的场地里浮动,并没有渗出到其他地方。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夏溯转身离开,却看见杰克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 杰克说。 夏溯看着杰克遍布烧伤的身体,实在无奈。 “你现在走十步,掉九块肉。就别逞强了。我去去就回。” 夏溯的语气很是严厉。 杰克没再坚持。 夏溯离开医疗室,回到场地。此时宪司也到了。夏溯甚至瞧见了安咎。 “你怎么来了?” 夏溯走到安咎旁边。 “和你一样,来看看。说不定宪司需要我们的帮助。” 安咎回答。 夏溯眺望进场地,果然看到宪司的人穿着护具,尝试靠近绯云。还不等走近,身上的护具就全部融化,没人敢再前进。 绯云已经不像刚刚杰克在时那么浓郁,又过了五分钟,绯云突然缩聚。夏溯终于看清绯云中的生物。 红砖色的庞大肉体趴在地面,一根鼓着一截截肉段的尾巴铺在后面。三根肉翅垂在身体两侧,清晰的血管在撑开翅膀骨骼的薄膜里跳动。 它的面部只有一条被撕开的裂隙,一条条丝状的黑色液体在这个像是嘴的器官里滴落。如同融化的钢铁。 第16章 绯红 不仅是夏溯愣住了,所有人都对眼前的庞然大物感到惊奇。宪司不敢再让手下贸然行动。 这时,一个身影掀开了生物的肉翅。庞然大物低吼一声,试图用翅膀拢住他。 安咎突然向夏溯说:“你帮我去拿个缝合器。” 安咎还是带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安静,令夏溯信任。 夏溯很快从医疗室取走两个缝合器,回到了安咎身边。安咎向着两个不明生物走去。夏溯跟在他身后。宪司本想阻拦,却在看到安咎平静的眼神时闭上了嘴。 夏溯和安咎很快走到了距离两个生物十米远的位置。安咎明显感受到了敌意。但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接近那两个生物。 经过安咎的观察,长着肉翅的生物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它身侧和尾巴处的断口皆能证明这一点。 夏溯和安咎慢慢靠近,很快,站在肉翅生物前面的身影发出了警告。身影的轮廓模糊,没有肢体,甚至看起来不像拥有肉体。他是一团凝聚着绯云的实体。 他放出绯云,夏溯和安咎被灼伤,两人停下脚步。安咎举手示意自己没有危险,夏溯照做。绯云蠕动了一下,被收了回去。夏溯和安咎继续靠近。 两人走到了他面前,不等有所动作,绯云瞬间缠绕住夏溯,把她扯到了身影旁边。绯云在夏溯脖子上烫出一片血水,肉连着皮全部化为液体,顺着夏溯的胸膛淌下。夏溯乖乖待在绯云里,她不想激怒面前这个生物。 安咎明白身影的意思,只要自己做出任何不轨之举,夏溯的命就没了。身影明显在威胁他。安咎举起缝合器,让身影看。身影的最上方有两个窟窿,安咎猜测是他的视觉器官。 接着,安咎缓缓走到长有肉翅的生物身侧,拿起缝合器,开始给它的伤口缝合。安咎看绯云身影没有阻止自己,于是放心治疗。 夏溯默默举起手上的缝合器,示意绯云身影自己也可以帮忙。却换来一阵更加滚烫的温度。 安咎忙前忙后,结束缝合时已经接近傍晚。安咎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从生物旁边退开了。它慢慢站了起来。 它发出两句低语。绯云身影抛开夏溯,走到了肉翅生物身下。安咎数过它腹部的伤口,推测它原先有六条腿,现在只剩下四条。人类和绯云身影只有它一条腿那么高。 它撑起满是裂痕的身体,低下头,碰了碰绯云身影的脑袋。下一秒,肉翅生物从头到脚,燃成了灰烬。 如此庞大的生物在几秒内,变为了能被一个手掌拢住的颗粒。 绯云身影将灰烬收入身体,胸口乍现出一个光斑。灰烬在光斑内搅动,化为光束,贯穿了他的身体。巨大的热能和光亮使夏溯和安咎闭上眼。等两人重新睁开眼时,肉翅生物和光斑早已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 忽然,角斗场中涌入数排士兵,将夏溯,安咎,和绯云身影包围。联合国介入了。 安咎和夏溯想让士兵退后,不等两人转身,热浪袭来。夏溯迅速作出反应,用触手包裹住自己和安咎。最前排的士兵全被烤成了一滩血水。 联合国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夏溯和安咎找到联合国的领袖,试图和她谈判。 “埃琳娜·沃尔科娃。联合国不会允许携有如此杀伤力和攻击性的生物在地球驻留。” 夏溯和安咎料到了联合国的决定。 埃琳娜曾多次赞助环形空间站的制造,与许多其他星球的外交,例如肆星和御纪星,都是由她批准和展开。因此夏溯有把握能说服她。 “埃琳娜。你也看到那群士兵瞬间融化为血水的景象了,联合国没有相匹配的武力将他驱逐或杀死。况且,他愿意让安咎治疗另一个生物,这说明他是一个富有理智和思想的生物。我们可以和他谈判。” 士兵化作的血水依旧在地上向着周围流淌,慢慢蒸发。 埃琳娜沉默了,她在权衡利弊。 地球的科技说不定可以将这个外来生物驱逐,可是又要搭进多少条人类的生命呢?埃琳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她从来不是会去主动刨挖战壕的领袖。 “如果你们能说服他进行谈判,联合国不会赶尽杀绝。” 夏溯松了口气,她也不愿意看到数百条生命化为血水的惨状。虽然绯云身影的攻击欲很强,但他不是没有情感流露。夏溯和安咎都能看出他和肉翅生物间的牵绊。 夏溯郑重道:“交给我们。” 夏溯和安咎返回了绯云身影旁边,埃琳娜也命令士兵撤退。 绯云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云雾簇成他的躯体,橘红色的光芒让夏溯如同注视烈日。好在他感应到了夏溯和安咎没有敌意,把高温全部收回了光斑内。 夏溯说:“我们想和你谈判。人类愿意聆听你来到地球的目的。但你不能伤害人类。” 夏溯不知道面前的生物能不能听懂她的话。 夏溯和安咎看着他,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肆星。那颗有着极大包容度的混沌星球。 绯云身影对夏溯的话无动于衷,很有可能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他也没有离开地球的意思。夏溯也没法让他跟着自己走,于是埃琳娜只能把联合国的领袖带到了角斗场。 绯云身影站在角斗场中央,一站就是半天。 联合国抵达后,很坚决的表示绯云身影不能留在地球。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如此可怖的隐患存在。夏溯表示理解。她提出了一个建议,把绯云身影送到肆星。联合国在讨论后赞同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问题是,怎么把他送过去。 没想到这时,绯云身影动了。他走到夏溯身后,夏溯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仿佛听懂了人类要把他送到肆星的计划。 夏溯不禁感到惊讶,事不宜迟,她叫上杰克和安咎一起,把绯云身影送到了肆星。 夏溯敲开了灭琅的门。 “哦?是夏溯呀。找老朽有什么事吗?” 夏溯只是笑着没说话,领着灭琅站上了看台。只见绯云身影站在角斗场中,和另一名角斗士对峙。不,称不上对峙。是另一名角斗士被绯云身影的热气逼得连连后退。 夏溯偷偷观察灭琅的表情。灭琅脸上石头缝组成的皱纹带着笑意,夏溯便知道这事大概率是成了。等夏溯再回过头时,角斗已经结束了。 绯云身影闪到角斗士面前,瞬间撕开了角斗士的喉咙。 灭琅笑眯眯的看着夏溯:“最近你为老朽带来了不少有意思的角斗士。说吧,他想要什么?” 灭琅指的是绯云身影。 夏溯思考了一下。 是啊,他想要什么? 夏溯也不知道。她只能把绯云身影和地球之间发生的事简要的告诉了灭琅。 “原来如此。老朽可以保证他在角斗场内有一处安身之地,其他就等他开口的那一天吧。” 夏溯也是同样的想法。把绯云身影交给灭琅是最好的办法,角斗场十分符合他。于是他就被安置在了肆星。 夏溯按照联合国的要求给绯云身影送去了一件特殊材质制成的人皮。防止他所到之处的生物全被烤成粉末。结果被他撕成了碎片。 繁花盛开,争相斗艳。阳光与花园如胶似漆。 夏溯的心情相当明媚。她四处打量自己的花园,忽然看见铁门下有一个信封。夏溯走过去,蹲下,将信封拾起。她一下就看出了这是哪里的来信。 方形的信封开始膨胀,无数细小的触须从中心展开,变为一个缠在夏溯手掌上的小生物。生物脑袋上戴着由玻璃瓦制成的头盔,提供了它所需的气体。它的触须迅速在空中移动,拼成了一段话。夏溯感叹于触须的数量。 “厄琉西斯诚挚邀请夏溯和杰克参加悔恨嘉年华。悔恨嘉年华包括胃囊寻宝,悖论斗兽场,等等有趣活动。于人类时间宙元七二二年,五月十二号开启。期待你的到来,为角斗增添一抹乐趣。诺斯与奥莱奉上。” 夏溯阅读完触须拼成的内容,准备去找杰克。小生物貌似知道自己的使命还未完成,乖乖爬到夏溯肩头,黏在了肩膀上。 狭窄的街道并不欢迎阳光,即使现在是白天,蜂巢街区依旧如同黑夜。烟雾缭绕,夏溯绕开水洼,看着从下水道流出神经插件被踩的稀碎。不远处飘来有机溶剂的刺鼻气味。店员暴露在外的合金脊椎上刻着图腾,为背后的纹身店打着招牌。 街角的全息投影突然大声播放:“下注倒计时三十秒!” 投影前挤着一群以赌博为生的人。 夏溯对着投影眯起眼睛。地上投射着一个局促的八角笼,两个拳手热身时的金属关节发出咔嚓声。烤肉摊的合成油脂滴在电磁炉上,滋啦一声混进格斗场传来的骨骼碎裂声。 夏溯停在蜂窝状的居民楼下。她曾提议过让杰克搬到自己旁边,但被坚定的拒绝了。自己就再没提起过。杰克赢得的奖金绝对够让他买一个别墅。夏溯想或许跟杰克的往日有关,人总是愿意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生存。 夏溯搭乘电梯前往第八层,期间撞上了一名穿着校服的女孩。她正踮脚绕过装满生锈义肢的箱子,不小心撞到了夏溯身上。 女孩抬头看向夏溯,瞬间就认出了她。经常出现在父亲赌注里的角斗士。夏溯摆手示意无事,女孩一步三回头的走向走廊深处的屋子。 走过复杂的房间结构,夏溯终于站在杰克门前。 门发出沉闷的呻吟。 杰克打开门,发现夏溯站在门口。白雾从他身侧流向屋外。杰克侧过身子,跟在夏溯身后走回房间。 夏溯坐到布满补丁的沙发上,不住咳嗽了两声。杰克默默打开窗户,烟雾迅速流散。 夏溯抓住肩头的小生物,递到杰克手里。杰克读完生物用触须摆出的文字,问夏溯。 “你去吗?” 夏溯没回答,反问杰克:“你准备去吗?” 杰克说:“我对这种节日不感兴趣。但如果你去,我也去。” 夏溯笑着道:“那就只能请你屈尊纡贵,陪我去参加嘉年华了。” 杰克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溯说:“放轻松,我明白你的意思。开个玩笑。” “说好了,十一号见。” 十一号很快到来,夏溯和杰克一同前往萨迦罗斯。 “欢迎!” 诺斯和奥莱亲自接待了夏溯和杰克,好巧不巧,灭琅和安咎也在。夏溯想诺斯和奥莱肯定会邀请灭琅,看到安咎时相当惊喜。 “安咎!你也来了?很高兴见到你。” 夏溯和诺斯奥莱简单客套完,找上了安咎。 安咎腰间挂着墨色剑鞘,双眸一直盯着夏溯。 “你们好,夏溯和杰克。” 杰克跟在夏溯身边,只是和安咎用眼神简单打了招呼。 “你跟灭琅一起来的吧?” 夏溯问。 安咎点头道:“灭琅收到邀请函时我正好在旁边,于是请求灭琅带我一起来。” 夏溯更加惊讶:“没想到你会对嘉年华感兴趣。” 安咎耸肩道:“不同星球和生物的文化很值得我去了解。每个文化都大有不同,可是本质却又单纯。况且,角斗天天都有,可去参加其他星球的节日的机会相当难得。” 夏溯赞同安咎的说法。 夏溯说:“你们说这个节日存在多久了?” 安咎缓缓道:“今年是第三十八届。距离第一届悔恨嘉年华已经过了六千零八宙年了。悔恨嘉年华举办的原因出自永兴弥赛亚。每当他连胜九十九场,准备开启他第一百场的角斗时,萨迦罗斯就会开启悔恨嘉年华。” “萨迦罗斯没有死刑,也没有牢狱,通过角斗获取救赎。每一个罪人都会携带可遥控引爆的赎罪项圈参赛,连胜百场即可获得自由。” “永刑弥赛亚的每一个第一百场全部落败,但他从未放弃,五百多年以来不断落败再重新开始。萨迦罗斯上的大部分生物都认为永刑弥赛亚的名讳意为,罪人的永恒绞刑场。可他何尝不是在处刑自己。” 夏溯和杰克目瞪口呆的盯着安咎。 夏溯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安咎不解的看着他们:“你们难道不翻阅史籍吗?” 夏溯语塞了。 “我刚到萨迦罗斯就去拜访了回廊。回廊是一座漂浮在寒冷液态金属上的石碑群。篆刻了萨迦罗斯从开端至今的全部历史。” 夏溯很是佩服安咎这种挖掘历史的能力。 第17章 悔恨嘉年华 悔恨嘉年华的时长为两日。第一日供城邦间联手庆祝,第二日是永刑弥赛亚的角斗赛。 第一日,夏溯,杰克,和安咎决定前往其他没去过城邦,包括母巢,流浪胃都,时沙圣壑。 时沙圣壑的重力紊乱,城邦由反重力浮岛和重压山沟组成。 夏溯走在连接城邦间的锁链上时,就听见了时沙圣壑中传出的歌声。悔恨嘉年华中时沙圣壑的居民会将不同的金属颗粒,或者自然颗粒抛起,让他们随着紊乱的重力形成风暴。再大声歌唱。感谢重力和时间给予他们的生活。 时沙圣壑中最宝贵的财产之一是一面可以窥视未来的石壁。 “窥视未来?这种能预知未来的物体真的存在?” 安咎说:“是的。但回廊中并没有记载石壁的由来。” 夏溯十分好奇:“那生物岂不是可以预知未来再将其改变,这不就乱套了吗?” 安咎点了点头:“按理来说讲时沙圣壑完全可以把握这个机会发展成宇宙中最为强大的存在。但是回廊中有记载所有尝试触碰或研究石壁的生物全部死亡。” “回廊中的石碑是这样明确记载:石壁极有可能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它不允许任何生物与未来产生关联。窥视是它愿意给予的最大限度。” “很多生物愿意一掷千金只为了窥视未来的自己。这甚至成为了时沙圣壑的一个重大经济来源。只有在悔恨嘉年华期间,石壁才会向大众开放。” 夏溯看安咎对萨迦罗斯了解颇深,调侃道:“你其实是萨迦罗斯的土著生物,来地球监视人类?” 安咎说:“你看我长得像吗?” 夏溯笑着摇头。 “所以你们想去看看吗?” 夏溯问。 “你想去的话就走吧。” 杰克看出了夏溯的期待。 三人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石壁的所在地。石壁身处时沙圣壑压力最大的沟壑中,此时被围的水泄不通。夏溯走下阶梯,率先响起的,是音阶。来自时沙圣壑的半透明爬行生物,棱爪,撑起一截截台阶,供生物行走。踩下的每一步,都会拨动棱爪的鳞片,发出空灵的碰撞声。 棱爪的身体太过轻盈,因此漂浮在时沙圣壑的洞穴里生活。它们的四肢可以抓住气体中最为沉重的粒子,将其织进鳞片增重。常用于建筑,或者运输。 夏溯三人排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他们。夏溯停在了石壁前。 杰克对未来的自己不感兴趣。他清楚自己的结局,要不然是作为雇佣兵苟且一生,要不然就是死在角斗场里。杰克惊讶于夏溯和安咎的到来。他好不容易触及了一点光明,怎可能愿意再面对黑暗。 夏溯与石壁面对面站着。石壁是由两条沙石柱撑起的椭圆形石块,和普通黄棕色的沙石没什么区别。 石壁中起初什么都没有。夏溯的呼吸不知不觉停住了。视线中显现出一片深蓝。黑夜推动一道道波澜,形成一片湖泊。一块若隐若现的礁石被湖水反复冲刷。礁石被腐蚀的不成样子,布满窟窿。 夏溯并没有看到自己。不等她进一步观察,石壁中的景象消失了。夏溯不解的退到一旁,看着安咎走上前。其他人无法看到别人的未来。 杰克看夏溯失神的站在原地,俯身碰了一下夏溯的肩膀。夏溯回过神,看杰克很快收回手,肩膀感受到的力度如同幻觉般轻。 夏溯微笑着摇头。 安咎很快从裂缝面前返回,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夏溯和安咎都没说自己看到的景象,杰克也没有主动问,三人只是默默前往反重力群岛。 每届悔恨嘉年华时沙圣壑都会和母巢联手,在反重力群岛上举办悖论斗兽赛。 母巢是一座极度崇拜生殖的城邦。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繁衍,搭配不同的基因,从而快速进化,在角斗场中占据一席之地。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隶属于母巢。 悖论斗兽赛利用被称之为脐的生物,克隆出参赛者一天前的肉体。参赛者在比赛前一天会前去母巢,脐会用透明的腹部包裹住参赛者,把他的肉身和想法复刻。 参赛者将与一日前的自己对战,杀死昨日之我,便可以把失败者的脑髓挖出,获取品尝载有记忆的脑细胞的机会,重新体验自身过往最幸福的时刻。如果昨日之我战胜了今日之我,昨日之我会因为悖论原因而腐烂。 两个一模一样的生物站在八角笼中,相互对峙。他们的身体长满黄沙色的羽翼。羽翼中藏有时间残影,在被攻击时自动回溯到五秒前的位置。 夏溯扭头问安咎:“你觉得昨日还是今日会赢?” 安咎思考后,回答:“我压今日。今日之我必定更为锋利。” 夏溯又问杰克:“你呢,杰克?” 杰克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八角笼中。 “我压昨日。今日之我往往更加自负。” 夏溯说:“要不要赌点什么?下次角斗赛的奖金怎么样?” 杰克和安咎没有拒绝。 安咎问夏溯:“那么你呢?你压谁?” 夏溯早就想好了答案:“我压今日。” “原因呢?” “昨日之我会恐惧腐烂和被啃食的未来。今日之我不会。” 昨日和今日的战斗开始。 他们奋力用嘴和爪子攻击对方,分成两叉的舌尖吐露在外,分泌着粘液。双方在八角笼中变换着位置。最后,依旧是今日之我胜出。他用尖锐的牙齿割开昨日之我的头骨,吸食着脑壳里的脑髓,回味着往日最为幸福的时光。 观众席上,夏溯好奇道:“你们会想和昨日之我角斗吗?” 安咎说:“无所谓。我有把握获得胜利,今日之我必定比昨日之我更为锋利。” 杰克简短道:“我也无所谓。” 夏溯想象着与昨日的自己对战的情景。 “我还是算了。与你们两个对战已经够棘手了。” 安咎难得不再挂着毫无波澜的表情,扬起嘴角:“谢谢你对我的认可。”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杰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杰克也看向安咎:“我可不什么君子。不过我也没准备赖账。下次角斗赛的奖金是你们的了。” 杰克冰冷的双眸中好像多出一丝笑容。 傍晚,深红色的光斑交织在黑紫色的天空中,整颗星球仿佛被一张腐烂的肉薄膜笼罩。夏溯,杰克,和安咎再次走过滚烫的锁链,前往流浪尾都。 流浪胃都的前端是集市,肉腥味夹带着炙烤的香味飘浮在空中。此时正值进食时段,密密麻麻的生物弓着腰,在街道上啃食着手里的食物。夏溯三人还未尝试过萨迦罗斯的食物,于是走到了吆喝声最大的摊贩前。 咕咕冒泡的岩浆被封在铁板下,上面烤着不同的肉类,还有颜色怪异的植物。集市附近有好多升降运输的绳索,方便于商贩直接从环形城邦下的岩浆池获取岩浆。 安咎一吸气,一股浓烈的香料味直冲鼻腔。 突然,一颗长着蓝绒的脑袋凑到了安咎跟前。 “一看你们就不是本地人。我极力推荐萨迦罗斯的名菜,高温焖碳肉丸,我的手艺可是在整个流浪胃都里数一数二的。” 夏溯重复道:“高温焖碳肉丸?” 她不确定的看了杰克和安咎两眼。 安咎忽然变得极其严肃,盯着晃着蓝绒脑袋的老板低声说。 “你最好没骗我。不然我会把你脑袋上的蓝绒全部削掉,再喂给你自己吃。” 夏溯和杰克从未听过安咎如此恐怖的语气。两人不敢说话,默默站在旁边。 安咎掏了钱,老板很快从摊子后面搬出一块漆黑的石炭。表面布满裂纹,石灰顺着石炭圆滚滚的身体滚落。老板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锥形工具,猛地砸向石炭表面。一层层石炭碎裂,表面的石灰被粉碎,露出下面流着汤汁的肉球。 老板将盛在石炭里的肉球递到安咎手上。 “保证你满意。” 安咎拿着肉球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夏溯和杰克也坐在一边。 安咎从一个石筒中拿出一个两侧刻满利齿的工具,插进了肉球。汁水从中流淌,亮晶晶的油脂深藏在肉球内部。安咎看向夏溯和杰克,示意他们一起吃。 夏溯对刚刚安咎可怖的语气历历在耳,连忙道:“你先吃。” 安咎也没客气,用工具切下一块肉,送入嘴里。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仿佛自己的牙齿在和肉丸进行一场生死决斗。嚼着嚼着他的表情愈加僵硬。 杰克疑惑的切下一块肉,吃了起来。相对于杰克面无表情的脸,安咎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沉了。夏溯很是不解,刚想也切一块肉吃,却被安咎拦住。 夏溯紧张道:“怎么了,安咎?你身体有不舒服吗?” 安咎吐出两个字:“难吃。” 夏溯哭笑不得。她看向杰克,他倒是准备再切一块,也被安咎拦住。 夏溯问:“真的很难吃吗?” 杰克说:“我对食物没有要求。能饱腹就行。” 夏溯也想尝尝面前这块巨大的肉球,安咎怎么说也不让她吃。夏溯只好放弃。 安咎严肃道:“民以食为天。食物不可马虎。” 于是安咎领着夏溯和杰克尝好几家不同的食物,包括一盆混入流浪胃都中不同植物的浓汤,一盘用回廊中的冰洋冻结成的果冻,和一块不知名生物的肉排。 最终安咎选择了这块撒着尖叫香料的肉排。香料提取自厄琉西斯的一种寄生物的胆囊。它们生活在地下,因此靠声波探路。胆囊里面包含了寄生物所需的声音,还有一种特殊物质,在高温下会渗出甜味。 这种生物的胆囊被商贩收集,扎破,撒在高温炙烤的肉排上,增添一丝甜味。同时被扎破的胆囊还会露出尖叫的声波。 夏溯不得不承认,安咎的品味极为刁钻。一大块肉排被三人分食,杰克一人吃了肉排的三分之二。 三人进食结束后天空彻底变黑,一块块紫红色的暗斑飘在城邦头顶。黑夜,正是寻宝的好时刻。 夏溯三人继续朝胃都深处前进,跃进一个隐藏在地表下的入口,进入血肉组成的胃都。胃都是真实意义上的胃囊。萨迦罗斯最为古老的生物名叫利尔坦,身型无比庞大。最后一只利尔坦的胃囊被埋葬在流浪胃都下方,慢慢腐烂。 萨迦罗斯的城邦在迭代,总有失落的文明等待着被探寻。因此淘宝盛行。正是有一只淘宝队挖进流浪胃都深处,发现了利尔坦的胃囊。还发现胃囊中含有还未消化彻底的宝物,来自古代的武器,艺术品,晶石,金属,挖之不尽。 这支淘宝队靠着变卖宝物的钱财建起城邦,也就是现在的流浪胃都。每天都有生物来到利尔坦的胃囊寻宝。如果运气好,找出的宝贝可以令他一生无忧。 流浪胃都的首领花费了大量资源维护胃囊,防止它腐烂。同时也派人进行考古,汲取宝物和历史,用于交易,或是补充进回廊的石碑群。 只有在悔恨嘉年华期间,利尔坦的胃囊才对大众开放。许多生物都想靠着这个机会一发致富。 夏溯绑在滑索上滑向胃囊深处,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落地。夏溯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腐臭味,反倒是一股工业香精的味道。带有浓郁的香味,也不刺鼻。 胃囊中太过黑暗,夏溯打开胸前挂着的探照灯,回头等杰克和安咎。不一会,杰克率先从滑索滑下,再是安咎。利尔坦的胃部结构相当复杂,至今未有生物探索到胃囊的最深处。 传说,利尔坦的胃囊中还有未死的远古生物,被腐蚀的面目全非,半死不活。依靠抓捕,啃食淘宝队为生。 夏溯,杰克,和安咎在诺斯和奥莱的强烈推荐下也踏入了胃囊。三人一点点前进。夏溯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阵冰凉。她低下头,发现有液体在脚下滚动。 安咎停在夏溯旁边,用手触碰液体。 “应该是回廊的冰洋。” “石碑群中有记载利尔坦长着虚空般的圆嘴。随着他们一呼一吸,物质纷纷都被吸进嘴里。因此,所到之处的地形变得削薄。” 夏溯蹲下,把指尖没入液体,冰凉刺骨。 一转眼,杰克不见了。 夏溯急忙道:“杰克呢?” 安咎也没有头绪:“刚刚就在我们身后。” 夏溯大声喊:“杰克!” 声音击打在狭窄的肉壁上,根本传不出去。 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夏溯的脚。夏溯下意识想要挣脱,低下头,却发现这只手相当眼熟。 “杰克?你在下面吗?” 夏溯这才发现脚边都是粘稠的绿色物质,如果长时间站着不动,就会坍塌,被埋葬。夏溯抓住杰克的手。 “帮个忙,安咎。” 不等夏溯说完话,安咎就已经抓住了捷克的另一只手。两个人一同用力,杰克金色的头发从粘液中露出。夏溯屏住呼吸,再拉一把,看见了杰克两颗海蓝色的眼珠。粘液仿佛带有吸力,吸着杰克不放。 夏溯只好从背后抽出触手,插进肉壁里,猛地向后冲刺,终于把杰克拽了出来。 夏溯喘着气:“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失踪的淘宝队了。” 杰克刚刚一直屏着气,现下也在大口呼吸。 “谢谢。” 杰克向夏溯和安咎道谢。 夏溯说:“朋友间应该的。” 杰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咎仔细观察粘液,说:“这也是从别的城邦吸进的物质。和胃囊的生态结构大为不同。” 夏溯拍掉溅在衣服上的粘液,向前继续走。结果两脚一空,消失了。 夏溯没来得及伸出触手,就砸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真是倒霉啊!” 身下的生物发出大声抱怨。这个声音听着些许耳熟。 夏溯站起来,伸手拉起被她砸中的生物。在探照灯下,夏溯看清了生物的样貌。是尚医生。 第18章 流浪胃都 “尚医生?” 夏溯不确定的问。 面前的人扶了扶脸上的仪器,惊喜道:“这不是我的宝贝夏溯吗?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 尚医生脸上依旧戴着繁杂的仪器,拉起夏溯的手,左右打量。 “嗯,更健壮了呢!” 夏溯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 “你怎么在流浪胃都?” 尚医生松开夏溯的手:“我也想问你!不过你这么厉害的角斗士出现在萨迦罗斯不足为奇。我想方设法从客户手里搞到了一张悔恨嘉年华的邀请函。你知道的,我的诊所门庭若市,客户很多很杂。” “这还得多亏了你。” 尚医生指了指夏溯。 这时夏溯头顶传来血肉撕裂声,她抬头,看见杰克和安咎顺着肉壁滑了下来。杰克用手指插进肉壁作为缓冲,夏溯则用剑。 “受伤了吗?” 安咎把剑拔出肉壁,走到夏溯身边,上下左右看夏溯身上有没有伤口。 “没有,我很好。” 夏溯跟安咎和杰克说。 “受罪的当然是我了。” 安咎和杰克转头,注意到黑暗中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人类。 夏溯介绍道:“这是尚医生。” 尚医生伸出手:“你们好。” 杰克和安咎都没接。 他沮丧的收回手:“你的朋友们还真是冷漠。我为你受了伤好不好。” 杰克说:“谢谢。” 尚医生低声和夏溯说:“你的朋友们一直这么冷冰冰的吗?” 夏溯当作没听,提议:“为了补偿你受伤,不如你加入我们,一起淘宝。结束后你可以从我这里随意挑选一件宝物带走。” 尚医生眼睛上的光学镜扩张了一下,仿佛在大笑:“还是你慷慨呀,夏溯。” 夏溯没再理他,跟在杰克身后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尚医生忽然停下,拉开自己的大衣,露出绑在里面的挖宝道具。异常齐全。他拿出一把刀,瞬间削下十分厚一片肉,露出半个粉紫色的容器。尚医生抓住容器的一角,快速把周围的肉削掉。 容器被打造的精美,表面布满粗壮的植物纹路。尚医生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十几颗干瘪的果实,皱纹像是正在闭合的眼皮。 夏溯问:“这些果实都干瘪了,还有作用吗?” 尚医生耸肩道:“我也不知道。大部分淘到的宝贝我都会拿去变卖,或许买家会告诉我们这些果实是什么。” 四人走了好一会,不再有什么危险,于是渐渐放下戒心,开始认真寻找宝物。 夏溯用触手抬起堆砌在一起的矿石,在探照灯的白色光芒下,她看见了一个从矿石中突出的尖角。夏溯把周围的矿石全部清理干净,从肉壁上拾起一幅画像。 画像上有四处被腐蚀的痕迹,夏溯将上面的石灰擦掉,露出原本的色彩。画像被长时间压在矿石中,整体颜色变得灰暗,还有些许变形。 “这是守望者。” 尚医生不知何时凑到了夏溯背后,越过夏溯的肩膀观察起这幅画。 画上两名穿着得体的生物贴着彼此而站。高挑的女性拥有洁白的面容,石塑般简洁有力的身躯,倒是和守望者的形象有几分相似。 她挽着另一个生物的胳膊。他把后背挺得笔直,依旧掩盖不了从袖口露出苍白的手臂,透着病态。 两个生物脸上虽没有笑意,夏溯却能感觉出他们碰撞出的幸福。 夏溯问:“你怎么知道?你应该没见过守望者的容貌。我听其他萨迦罗斯的居民说守望者只有在战役时才会现身。” 尚医生不置可否:“是吗?我记得我在母巢的培养穴旁边也见过她。” 夏溯疑惑道:“守望者不是一直被冻结在高塔里吗?怎么会出现在母巢。你确定你没看错?” 尚医生回想了一下:“那副苍白如石塑般的躯体可不是能轻易忘却的。我基本能确定我看到的就是守望者。” 夏溯问:“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两个月前吧。我来母巢购买改造零件,众所周知母巢的基因科技很是发达。那天夜晚我捧着新买的零件,路过母巢中央的培养穴,忽然一个像是幽灵的生物从拐角处出现,吓了我一跳。” 杰克和安咎也凑了过来,安静的聆听尚医生的话。 “萨迦罗斯的夜晚很黑,暗斑像是血块一样凝结在天上。我看到那个苍白生物后立刻躲到了建筑后面,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培养穴。她突然回头,神情极端痛苦,好在没发现我。” 夏溯喃喃:“真是奇怪……” 安咎说:“这并不符合萨迦罗斯生物所描述的守望者。要不然就是他们向外来者隐瞒了事实,要不然就是守望者向萨迦罗斯隐瞒了事实。不过,这总归是萨迦罗斯内部的事,我们不应该干涉。” 尚医生点头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和任何人说。” 夏溯说:“你刚刚和我们说了。” 尚医生说:“我们都是人类,我想人类作为外来者总不会影响到萨迦罗斯的运行轨迹。” 杰克对尚医生的话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尚医生目前没有动机欺骗夏溯三人,但杰克的习惯让他对模棱两可的信息持有怀疑态度。 夏溯总结道:“总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四人略微在胃囊里又四处寻了会宝,接着顺着滑索返回地表。夏溯三人跟着尚医生穿过流浪胃都,许多建筑都由利尔坦的骸骨制成,旧黄色的骨骼支起五颜六色的布料,变为一个个高耸的居民楼。 尚医生一边走一边介绍:“流浪胃都最畅销的出口产品就是布匹。是由反刍鹫的胃囊所制成。反刍鹫以植物为食,遍布萨迦罗斯。他们的胃囊会被植物的汁水染成不同颜色,还极具伸展性。当然也可以手动上色。” 走着走着四人就来到了一个头骨面前。头骨大的可怖,夏溯猜想也是利尔坦的遗骸。 尚医生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工具,有节奏地敲击头骨,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过了几秒,头骨慢慢张开嘴,显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尚医生快步向里走,回头见夏溯三人站在外面不动,勾手示意他们快跟上。 夏溯转身和杰克,安咎说:“即使有危险以我们的实力大概不会出问题。” 安咎和杰克点头:“我想也是。” 说罢,三人继续跟着尚医生深入地下。 地下没有任何光亮,只有尚医生自备的一个手电筒作为光源。四人穿过冗长的隧道,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吊满宝物的商铺。 琳琅满目的宝物被吊在头顶,大片大片类似毛毯的艺术品垂钓在眼前,把洞穴隔成一条条窄路。尚医生轻车熟路的绕过毛毯,走到了商铺门口。商铺位于一个洞穴里,前面都是宝物,走到最深处才见一个由红色布料支起的帐篷。 尚医生蹲在地上,弯腰匍匐进了帐篷。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杰克的身高有点过于夸张,只能趴着进去。进了帐篷,内里别有洞天。 银色钢丝制成的滑索在头顶交缠,复杂却有序。帐篷被分成好几个区域,每一个区域都有染着不同的颜色和装置,分别有机械臂在掌管操作。一个破旧的容器从架子被拎起,送入滑索。它在几个区域间穿梭,等回到架子时,破损的瓶身被修复,花纹也再次变得鲜艳。 尚医生倚在吧台前,摁响了桌上的铃铛。机械臂忽然一同打了一个响指。门帘被掀开。 夏溯什么也没看到。杰克指向地面,夏溯低头,这才注意到一个透蓝色的生物从门帘后走出,身型比人类要小一圈。她浑身被颜料覆盖,姿态迅速却优雅。 “九一!” 尚医生招呼道。 被称之为九一的商铺老板走到吧台后,透蓝色的手扶上桌面。数十根触须像是发丝般在她脖颈后飘动,修长的上肢叠戴着金色矿石制成的饰品,穿着垂地长袍。 “九一,快帮我看看刚刚淘到的宝贝。从利尔坦胃囊里新鲜出炉的喔。” 尚医生把宝物全部摊在桌子上,等九一查看。九一迅速略过前几个宝物,目光停留在装有干掉果实的盒子上。她轻柔的将盒子拾起,捧在手心,掀开盖子。脸上唯一一颗眼珠闪了闪。 “真言果实。你可真走运。” 九一的眼珠竖着长在面部上端,下端被长袍的蕾丝花纹覆盖。 “真言果实被植入皮下后即刻长出真言藤曼,遍布宿主体内,吸取宿主最为痛苦的秘密。成熟后,藤曼会刺破皮肤,生长成一颗结满果实的参天大树。食用果实者可知晓宿主的秘密。” “真言果实生长在厄琉西斯之前一个文明的土地上。文明名叫永动牧者。在永动牧者被母巢摧毁后,真言树被永动牧者摧毁,不愿让真言果实落入母巢手里。这几颗恐怕是萨迦罗斯上仅剩的真言果实了。” 九一捻起一颗干瘪的真言果实:“你是我的老顾客了,尚医生。开个价吧,我绝对不会辜负这些果实的价值。” 尚医生毫不犹豫道:“我想要哀歌货币。” 九一把果实放回盒子:“哀歌货币?我可不是什么角斗士。不过前几天恰巧有买家用哀歌货币从我这里淘走了几件宝贝,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九一拨开帘子消失了,过了没一会捧着一个正在蠕动的盒子返回。盒子表面由某种生物的皮革制成,皮革下像是有波浪涌动。她将盒子摆在桌上,轻轻推到尚医生面前。 “这可是永刑弥赛亚之下,萨迦罗斯第二强大角斗士的绝叫。” 杰克敏锐的捕捉到了隐藏信息,他问。 “用这个盒子做交易的买家是永刑弥赛亚?” 九一缓缓转头,用星烁组成的眼球看着杰克。 “这三位是?” 尚医生一一介绍道:“蓝色眼睛的是杰克,黑色大背头的是安咎,另外一位当然是地球最强角斗士夏溯啦。” 九一道:“幸会。” “这个猜测很聪明。作为萨迦罗斯排名第二的角斗士会和排名第一的永刑弥赛亚大战一场,最后虽败犹荣。可惜事实不是如此。她是被另一个的角斗士杀死的。” 夏溯盯着盒子看,她回想起第一次见永刑弥赛亚时的场景。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被送到他的屋内。 “只有角斗士才有能力得到哀歌货币吗?” 夏溯问。 九一说:“可以这么说。用角斗中逝去生命的临终惨叫频率作为交易筹码。” “你看的怎么样了,尚医生?” 尚医生说:“就这么定了。” 他从大衣里又掏出一个容器。 九一的声音听不出冷热:“看来你有备而来啊。” 九一打开盖子,瞬间,凄厉的吼叫响彻帐篷内。那名战败的角斗士仿佛就被夏溯踩在脚下,肉体的痛苦,加上精神上的恐惧,令角斗士喷涌出血红色的绝唱。 吼叫戛然而止。盒子上的皮革不再有波纹,声音被转移到了尚医生的容器内。忽然,杰克的视线被挡住,冰冷的触觉糊住了他的脸。他迅速抓住附在脸上的东西,一下拽了下来。杰克抬起手,审视缠在掌心的生物。 九一呼唤道:“回来。” 生物松开缠在杰克手指间的触须,跳到桌子上,又爬上九一的肩膀,包裹住她的头,变成了发丝。 九一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估计是刚刚的叫声惊着它了。” 尚医生打量趴在九一头上的生物:“原来你没有头发啊。” 九一不甚在意的挽过脖子后的触须:“自从我的商铺开业,它就跟着我了。平时就爱缠着我,我也没办法。它还会变色呢。” 说罢,她轻轻拽了一下触须。触须立刻从原来的蓝色变为紫色。 尚医生饶有兴趣地点头。他收回目光,把装有哀歌货币的容器揣回大衣。 “谢啦。” 九一把盒子收起:“是我谢谢你。” 夏溯这时拿出从胃囊里找到的画像,摆在桌子上。 “劳烦你帮我鉴定一下这幅画。” 九一俯身查看,她身上带有和胃囊一样的香味。她没有着急下定论,从架子上取出几个仪器,开始仔细查验画像的年代和材质。 过了好一会,九一关掉手中可以吸取材质鉴定的仪器,叹了口气。 “这幅画像的画布是由反刍鹫的胃囊制成,画框则是由一种叫金烁的矿物打造和雕刻。年代大约在两万年前。画框的雕刻工艺与源舟的工艺是一样的,我想这应该是源舟被摧毁时是留下的画像。” 尚医生问道:“源舟?被摧毁的文明吗?” “没错。源舟当时可谓是统治性的实力,这个文明被摧毁的历史无人知晓,回廊中也没有记载,很是奇怪。源舟流传下来的文物少之又少,我这里也仅有两个。” 夏溯问:“画像上的两名生物你认识吗?” 九一头一次沉默了片刻:“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认识。” 夏溯追问道:“那你看清过守望者的面容吗?” 九一很是悠然的答道:“虽然我活着的时间很久了,但我没有近距离见过守望者。萨迦罗斯上的生物应该皆是如此。守望者只有在悔恨嘉年华,或者城邦间开启战役时现身。” 夏溯想她没有说谎。 “夏妹妹,我对这幅画很感兴趣,不如你开个价?” 九一倾过身体,璀璨的眼珠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夏溯心想留着这幅画也没有用,不如换掉。 “你这里有没有以前流传下来的武器?” 九一转身走到架子前,下半身忽然拉长,长袍也跟着一起变长,依旧盖住她的下肢。 “我就等着你问呢。” 第19章 百场罪业 九一从架子最顶端拿出一个细长的箱子,灰褐色的金属材质十分雅致。她把箱子搬到夏溯面前,示意夏溯打开看看。 一根细长的锁链躺在盒子里。黑色的骨骼作为锁链本体,侧面焊着锯齿状的倒刺。每一根刺上都刻着夏溯看不懂的文字,细碎且紧凑。 “这是回廊清道夫的脊髓凝练成的锁链。它们的职责是定期清理石碑群上的污垢,有时石碑会碎裂,就被清道夫吃进肚子。锁链上的倒刺便是从清道夫胃里提取出的石碑碎片制成。” 九一拾起锁链,伸出手:“把手给我。” 夏溯把手平放在九一手上,九一掐着锁链的一头,触碰夏溯的掌心。锁链开始自主往前移动,倒刺刺破夏溯的手心,锁链顺着血洞,慢慢钻入她的胳膊。锁链顶开层层肌肉,从一条手臂滑到另一条。九一紧紧攥住夏溯的手腕,透过她的皮肤寻找锁链的去处。 夏溯看着锁链钻入体内,倒是不慌张。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外来者进入自己的身体了。反倒是杰克皱着眉。 九一松开手,扬头示意夏溯试一试。夏溯瞄准帐篷另一端,一个正在被修复的吊坠。她甩出手臂,锁链钻出掌心,缠住吊坠,瞬间将其带回夏溯身边。 夏溯满意的看着锁链:“还不赖。” 九一抚过画布表面,满眼都是这幅画:“怎么样?成交吗?” 夏溯爽快道:“成交。” 她转身和杰克,安咎说:“下次角斗的时候你们可要小心了。” 杰克看着锁链慢慢收回夏溯手心,真的在思考如何在角斗场中击碎锁链。 安咎说:“不用替我担心。” 九一看了看时间,说:“时候不早了。明天可是永刑弥赛亚的角斗之日,大家都要早早赶往永燃角斗场呢,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夏溯说:“最后一个问题。” 九一耐心的听着。 “你为什么叫九一?” 九一的眼睛轻快的眯了眯:“是因为我杀了九十一个人呀。” 夏溯三人纷纷顿了顿。唯有尚医生无奈的晃着戴满仪器的脑袋。 “谢谢你们光顾我的商铺。期待下次光临。” 九一把夏溯,杰克,安咎和尚医生送到商铺门口,一行人从头骨嘴里走出。 “九一真的是因为杀了九十一个人而获得的名字吗?” 夏溯问尚医生。尚医生显然经常和九一做交易。 他摆弄着手里装有哀歌货币的容器:“当然不是。她每次都会编不同的故事来解释名字,没人知道她的真名。或者九一就是她的真名,只是隐藏了名字的来历。” 尚医生自顾自地说着:“哀歌货币。我早就想研究萨迦罗斯的吼声了,我甚至在接近千吼象和永刑弥赛亚的秘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与夏溯三人沟通,消失在了流浪胃都的街道里。夏溯也不在意,也不担心。尚医生显然对萨迦罗斯这颗星球颇有研究。原本夏溯只以为尚医生是一名性情古怪的医者,或者说科学家更为合适。现在看来,他的经历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夏溯三人结伴回到厄琉西斯,城邦间的锁链上依旧游荡着许多生物,脚下沸腾的岩浆是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永燃角斗场今日人满为患。六座城邦的生物全部聚集在此,为了观看永刑弥赛亚是否能取得第一百场的连胜。夏溯三人走进角斗场时,不少生物正在下注,筹码越堆越高。夏溯,杰克,和安咎的位置不错,可以俯瞰整个角斗场。灭琅也坐在附近。 夏溯体内的器官开始共振。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内脏相互撞击,即将顶出喉咙。耳膜仿佛要炸开。等夏溯的视线重新聚焦时,守望者出现在了角斗场后方。她盘坐在一大坨肉球上,肉球上长着无数蠕动着的发声器官。 肉球盛着守望者缓缓滚进角斗场。 守望者被冻结在萨迦罗斯最为高耸的金属塔里,位于厄琉西斯和流浪胃都中间。她会出现在每届悔恨嘉年华上,观看永刑弥赛亚的角斗赛。 夏溯回过头,却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守望者的面容。守望者如同一座雕塑,苍白到仿佛是从这个宇宙跳脱出的灵魂。 安咎跟夏溯和杰克解释:“那个肉球是守望者的坐骑,千吼象。嵌合了三百多只生物发声器官的巨兽,吼叫可引发器官共振爆炸。它的存在一直和守望者并列。” 夏溯认真的点头,等安咎转身,才跟杰克耳语:“我看他不是白剑成精,而是史书成精。” 从夏溯入场开始,呼唤永刑弥赛亚的声音就没断过。 夏溯必须拔高声音,才能让杰克和安咎听见自己说话。 “悔恨嘉年华举办了三十八届,也就是说永刑弥赛亚至少打了三千八百场角斗。” 安咎始终抱有怀疑:“很难想象一个角斗士会一直连胜九十九场,但总在一百场时败北。萨迦罗斯上甚至有传说,说永刑弥赛亚身上带有诅咒,让他不停在百场角斗中感受接近希望却又破灭的痛苦。” 杰克说:“有什么诅咒之说,是实力缺陷,或是故意如此。” 夏溯也认同两人的说法,永远败于百场这件事太过巧合。观众的欢呼声忽地拔高,岩浆仿佛在声音的震动下开始流动,围绕着角斗场溅起火星。永刑弥赛亚率先入场。夏溯注意到欢呼声中不仅有为永刑弥赛亚加油助威的声音,还有诅咒他永远不得胜利的声音。 另一名选手入场。她的步伐轻盈,钢骨碰撞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六只脚被金属覆盖,撑起圆鼓鼓的肚子。她的上半身与人类有些相似,脸上横着密集的眼珠,口器嗡嗡作响。 “塞勒斯!” 有观众高声喊道。 塞勒斯是来自母巢的选手,经过层层筛选配对出的优种基因,曾在与流浪胃都的战役角斗中为母巢夺得胜利。 永燃角斗场没有宣布开始的号角。两名角斗士登场的刹那,就朝对方杀去。弥赛亚令腿上的熔岩凝固,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的右臂溶解,又迅速重组,变为钢骨刃。弥赛亚转动右腿,突然他改变方向,向着塞勒斯的死角突刺。 塞勒斯歪头轻松躲过这一击。弥赛亚趁着塞勒斯还没拉开距离,针对她的死角不断攻击,可都被她轻易躲过。塞勒斯密密麻麻的眼珠布满额头,转动着,清晰捕捉到弥赛亚的每一个动作。她的视野里没有死角。 弥赛亚很快意识到了这点,退后,不再近距离攻击。他的右臂转化为能量炮,与岩浆同色的光芒汇集在手臂内部,紧接着发射。塞勒斯灵活躲过。六条腿贴着地面匍匐前进,速度异常迅猛。塞勒斯杀到弥赛亚眼前,她抬起腹部的前四条腿,刺向弥赛亚。 弥赛亚右臂的钢骨再次变换,变换为一块膨胀的盾牌。盾牌表面鼓动着,像是一块未完全凝固的熔岩。盾牌没有受到预想中的攻击,弥赛亚想要闪避却已经晚了。塞勒斯跃到他身后,将前肢全部没入他的后背。 盔甲缩小了塞勒斯脚的面积,增加了压力。她的腿插入弥赛亚身后,力量不断加剧,直到半条腿全部没入弥赛亚的肉里。弥赛亚弯腰,准备把塞勒斯甩出去。塞勒斯察觉到这点立刻想要退开,其中一条腿却被夹在弥赛亚的骨骼里。 塞勒斯为了自保,只好自行断掉一条腿。否则被弥赛亚扔出抓住间隙,比赛一旦陷入他的节奏,将极其难打。弥赛亚抬起左手,从背后拔出陷在肉里的那根腿。 塞勒斯突然痛苦的倒向地面,腹部开始颤抖,一个个胚胎从腹腔滑落。观众席上一阵哗然。 安咎听到前排的议论声:“塞勒斯居然用幼卵作为诱饵,她太想赢了。” 十多个长有一层粘膜的胚胎立在地上,很快,粘膜被胚胎自身吃掉,十多只长像塞勒斯的幼崽出现。塞勒斯的口器再次开始嗡鸣,那群幼崽接收到了信号,它们的基因配种极具杀伤性,就是为了角斗而生。因此刚孵化,就有杀戮的能力。 弥赛亚一时间被包围。胸口处的凹陷出现,夏溯这次看清了,正如杰克所描述的几乎一样,一颗跳动的能量核。似乎有什么东西核心内部蠕动,夏溯瞬间明白了。 能量核蠕动的表面和装有哀歌货币的皮革盒子一样,角斗士被封印的吼叫在内里挣扎,想要突破容器。 夏溯激动的拉过杰克:“你还记得我们说冲击波像是声音吗?因为它就是声音!” “你看着。” 能量核开始坍塌,聚拢。弥赛亚弯腰,再直起的一瞬间,身上再次出现喷发的裂口。冲击波将塞勒斯的幼崽撞飞,它们掉进岩浆,哀嚎着化为了血水。 杰克明白了夏溯的想法,他看着夏溯闪着兴奋的眼睛说:“他从来没用哀歌货币进行过任何交易。” 夏溯点头道:“没错。永刑弥赛亚把得到哀歌货币全部存储至能量核内,化作声波,在角斗场中用于进攻。” 安咎也听到了夏溯和杰克的话:“好观察。夏溯,你跟永刑弥赛亚角斗过?” 夏溯说:“第一次去萨迦罗斯就被拖进了角斗场了。” “谁赢了?” 安咎问。 夏溯摇头:“没人赢。我没有落败,他亦没有。他只留下一句,你的灵魂不归属于萨迦罗斯,就走了。” 安咎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 “他可能也有自己的原则。不愿让其他星球的灵魂流落他乡。” 夏溯说:“或许吧。” 冲击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塞勒斯勒住了弥赛亚的脖子。 就在夏溯三人交谈之际,塞勒斯用幼崽引诱弥赛亚的注意力,趁着这个时机,悄悄来到弥赛亚身后。当声波扩散时,塞勒斯将整个身体埋进地面,避免被波及。接着她抬起腹部的前四条腿,两条插进弥赛亚的双臂,两条插进肩膀。双手牢牢捆住弥赛亚的脖子。 弥赛亚的右臂开始快速变换,用不同的形态尝试挣脱塞勒斯的禁锢,但无济于事。即使塞勒斯的腿被割的鲜血淋漓,她也不松开。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永刑弥赛亚。我坚决不会输!” 塞勒斯爆发出力量,腿插着弥赛亚的身体往前,双臂掰着他脖子往后。观众不再出声,只剩下响亮,血肉撕裂的声音。 惯性使得塞勒斯猛地后退。她举起手,拎起了永刑弥赛亚的头颅。 永刑弥赛亚还是未能达成一百场连胜。 所有生物开始为塞勒斯欢呼,同时也议论纷纷。 “真可怜,永刑弥赛亚又要重新开始了。” “很快就会举办下场悔恨嘉年华吧。” “我赌明天永刑弥赛亚就会杀了塞勒斯。” 夏溯从观众的话里听出了端倪:“永刑弥赛亚在角斗中被杀,为什么他们说得像他还活着一样?回廊的石碑群有记载关于这方面的信息吗?” “据我所知没有。石碑只记载了永刑弥赛亚在角斗中死亡,第二日又会重返角斗场。杀死他的角斗士第二日便会惨死。永刑弥赛亚为什么能死而复生似乎对萨迦罗斯也是一个秘密。” 安咎望着角斗场中永刑弥赛亚分裂的尸体。 夏溯回头,发现守望者已经离开了。 “我想等到明天,看永刑弥赛亚会不会复活。” 安咎和杰克也准备留下。 “别抱太大希望。永刑弥赛亚被杀了三十八次,次次都会返回角斗场,并且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生物看出端倪,我们大概率也看不出。” 杰克率先起身,走下观众席,夏溯和安咎紧随其后。 角斗赛结束后才刚刚下午。三颗恒星的引力缓缓扯动星球表面,裂隙中常有渊歌者跃出岩浆。透黑的身体里内脏清晰可见,像是一块块血肉组成的星系。 夏溯,杰克,和安咎只有母巢这一个城邦还未参观,于是趁着傍晚,赶往母巢的临终派对。母巢和厄琉西斯一样,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城邦。它的本体是一块巨大的陨石,内里被挖出一条条隧道和巢穴,四通八达。 第20章 永刑永存 死而复生 夏溯钻进母巢的第一个感受就是潮湿。空气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黏在皮肤上。夏溯猜想是为了孵化幼崽所必要的条件。 夏溯三人一路往深处走,现在依旧处于嘉年华阶段,来往的生物却稀少。灰暗的隧道内只有三人零碎的脚步声。 好在母巢派了一个生物来为三人领路,否则他们肯定迷失在错综复杂的隧道里。说是带路,但更像是监视。在门口的守卫知晓夏溯,杰克,和安咎是来自厄琉西斯后,明显紧张起来,立刻指派了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家伙给他们带路。 导游哪里也不让三人去,声称都是孵化基地和科技机密。本来三人都要悻悻而归,在路过一个狭小的路口时,夏溯突然不见了。 “夏溯?” 安咎念道。 杰克朝着夏溯消失的位置走去,安咎本想将他拦下,下一秒杰克也不见了。安咎立刻警惕起来,他一手摸上剑柄,不再移动。隧道里没有一点声音。 一阵异样的气流从头顶,流下,安咎拔剑,斩断试图缠住他的黏网。不等他再有所行动,脚腕就被缠住,他被拖进了黑暗。 密密麻麻的黄点在黑暗中亮起,没有规律的眨动着。安咎尝试去够腰间的剑,瞬间,一个尖头顶住了他的脖子。安咎只好作罢,他听见身边传来声响,眼前逐渐变亮。弯曲光条散发着毒液般的绿光,照射出一个球体,紧接着是双臂,和头颅。 “出声我就杀了你。” 嗡鸣声在安咎耳旁响起。 顶在脖子上的尖头加重戳进皮肤,安咎只能闭嘴。他用余光瞥见杰克和夏溯也在旁边,同样被封锁在灰褐色的固体内,只有头露在外面。 杰克本想开启余烬状态,硬抗伤害挣脱,但想到夏溯未必能从致命伤害中幸免,就歇了这个想法。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顺着光条,他认出了面前的生物。是今日和永刑弥赛亚角斗的塞勒斯。 塞勒斯这时也打量着被自己绑架的三个生物。她有点疑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经过高级培训,和基因筛选的大脑。她很快确定这三个人不是萨迦罗斯上的生物。 “我不管你们来自哪里,是什么物种。你们要做的是帮我从母巢中撤离,否则死路一条。” “明白了吗?” 塞勒斯看三人都没有动静,于是挪到夏溯身边。三人全被困在一种固体中,手脚被禁锢,只有头和脖子能动。塞勒斯用前腿把夏溯从墙壁上拆除,从口器中分泌出液体,把她粘在了后背上。 “如果你们两个不帮我,或是有任何逃跑,呼救的想法,那她的命我就收走了。” 塞勒斯用尖锐的脚戳了戳夏溯的脖子。 夏溯试图移动手脚,发现自己被牢牢挤在这个椭圆形的固体中。如果强行挣脱,很有可能是她的骨骼先碎。 “明白就点头。” 杰克和安咎只能点头。 塞勒斯伸出两条腿,一下击碎禁锢两人的固体。杰克和安咎默默活动关节,测验有没有损伤。两人确认身体毫发无伤,站在原地,没有动静。 “你们倒是动啊!” 塞勒斯想要怒吼,但不敢太过大声。 安咎指向自己的嘴。 “说话。” 塞勒斯准许安咎开口。 “你为什么要从母巢逃走?” 安咎问。他瞬间被抵住脖子,塞勒斯的面容愈加狰狞。 “我不想听废话。不想死,就带我走。” 虽然安咎是被威胁的那个,但他看出了塞勒斯才是真的陷入了慌张。她的腹部在不耐的上下摆动,语气凶狠但缺乏冷静。 塞勒斯看眼前的人类面无表情,对自己的威胁置若罔闻。顿时恼怒,腿上的尖头插入夏溯的脖子,控制着不至于让夏溯死。 杰克和安咎看向夏溯,夏溯轻快的眨了一下眼。两人放下心。 杰克和安咎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瞬杀塞勒斯。只要塞勒斯有一口气就足以杀死夏溯,于是两人只好暂且听从塞勒斯的指挥。 安咎十分平静:“你也看出来了我们不是萨迦罗斯上的生物,我们不熟悉地形。” 安咎看塞勒斯回头。他们此时处于一个狭窄的缝隙中,安咎看不清缝隙最深处。塞勒斯的语气变得更加急切。 “我不在乎!你们必须带我出去!” 夏溯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深,她努力控制着呼吸,避免伤口撕裂的更大。 安咎和杰克对上视线,杰克的双眼缓慢的消失在黑暗中,又缓慢出现。安咎明白现下没有更好方案了。塞勒斯把安咎和杰克推出缝隙,背上驮着夏溯。安咎记得来时的路,加上塞勒斯的指点,几人顺利走了一半的路程。 杰克时刻注意着隧道里的声响,时不时回头查看夏溯的情况。走到半路,他愈发觉得隧道中除了安咎,自己,和塞勒斯的脚步声,似乎还有别人。杰克不能百分百确定,塞勒斯的脚步声太过密集。经过一条较为冗长的隧道时,杰克不由多注意了一下身后。他看见了数百只亮黄色的眼睛。 杰克回过头,他明白此时不能打草惊蛇。他推测跟在几人身后的生物大概率是和塞勒斯一伙,如果不是,它们早就进攻了,不可能只是一直潜伏在身后。第二,塞勒斯作为母巢中的居民对隧道的回声绝对极为敏感,她不可能没听出身后的脚步声。 杰克和安咎顺利带着塞勒斯从母巢撤离。出了母巢后,塞勒斯警惕的观察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她的口器开始嗡鸣。几秒后,几十只小不点的生物从隧道中涌出,形态各异,长得并不像塞勒斯。它们看起来惧怕岩浆,在连接回廊的锁链前停滞不前。 塞勒斯发出阵阵柔和的嗡鸣,催促它们快点到她身边。可是它们还是挤成一团,不敢上前。塞勒斯只好返回,把夏溯从背上卸下,俯身,幼崽们踩着彼此的身子爬上后背。 安咎上前,拔剑劈下,固体被劈成完整的两半,夏溯终于可以活动四肢。塞勒斯看着这一幕想要起身阻拦,最后还是没动,等着幼崽全部爬上后背,像是一座小山压在腹部背面。塞勒斯驮着它们晃晃悠悠的走上锁链,刺眼的岩浆像是要将它们吞噬。 塞勒斯走了几步,一只幼崽掉下后背,掉进了岩浆里。它的哀嚎在空中戛然而止。塞勒斯回过头,朝着夏溯三人嗡鸣。 “如果你们不想死,就来帮我。” 塞勒斯看着不远处三名身型平平无奇的人类,恶狠狠的威胁道。 杰克已经准备好上前挡住攻击,撕掉塞勒斯的腿,却看见夏溯走上前,从她的后背上拎起一只幼崽。 “这就对了。你们这些弱小的生物若想活命,就把这些幼崽运到对面。” 塞勒斯松了一口气。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夏溯三人会帮自己,她看出安咎的实力非同小可,一下就劈开了母巢最为坚硬的固体。但塞勒斯必须赌一把。好在她看另外两人没什么实力。 杰克和安咎沉默了。两人走上前,安咎从塞勒斯背上一手拎起一只幼崽,而杰克一把捧起五六只。塞勒斯无暇顾及夏溯,杰克,和安咎。身上的重量减轻后,她可以稳当的走在锁链上,她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回廊。夏溯三人勉强能跟上她的速度,毕竟塞勒斯有六条腿,他们只有两条。 四人拎着一坨幼崽抵达回廊。回廊是唯一一座温度寒冷的城邦。夏溯眺望前方,除了一望无际的冰洋,只有几座孤苦伶仃的小岛。塞勒斯没有停下脚步,顶着强劲的气流前往回廊深处。 夏溯不住问道:“你想带着这些幼崽去哪里?回廊不像是可以寻求帮助,或是适宜生存的地方。” 塞勒斯回头,看向夏溯。她的眼睛快速眨动,浑身因愤怒而颤抖,口器中震出怒吼。 “你为什么就不能去死!” 夏溯以为塞勒斯要发动攻击,立刻伸出臂刃。随即,她发现塞勒斯在盯着自己背后看,这句话不是说给夏溯听的。 夏溯回头,永刑弥赛亚站在荒地上,向着塞勒斯走去。 寒冰碎片被卷进气流,在脸庞狂刮。夏溯摆出架势,谨慎的盯着永刑弥赛亚。杰克和安咎也同样准备战斗。永刑弥赛亚却仿佛看不到他们一样,直奔塞勒斯而去。 血丝渗出眼球表面,塞勒斯绷紧着身体,六条腿插进被冻硬的泥地里。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关系的,我就没准备活着离开。” 她突然发出巨大的嗡鸣,将气流震得碎裂。 “我的命你拿去!但是你不许动它们,否则……” “否则什么?” 弥赛亚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塞勒斯的无助。 塞勒斯疯了般破口大骂:“你就应该去死!你当了几千年的刽子手还不够吗!我从来没奢求过活着离开。不论是你,还是母巢,总会有一个找上门来。但是没关系,我会拖着你一起去死!” 弥赛亚向前走出一步。体内的钢骨咔嚓作响。不知是不是夏溯的错觉,弥赛亚似乎变得更加僵硬,焦黑色的痕迹从面部延伸到了手臂。 塞勒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着弥赛亚越走越近,她却再也没后退半步。 “我既然可以杀你第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永刑弥赛亚,我就不信你可以连续复活两次!” 弥赛亚逐渐不耐:“别再妄想为那些幼崽拖时间了,赶快去死吧。” 他早就注意到了幼崽们从塞勒斯背后悄悄爬下,往回廊更深处一点点移动。 塞勒斯眼看计划败露,立刻扑向弥赛亚。弥赛亚的右臂瞬间化为钢骨刃,插入塞勒斯的腹部。弥赛亚挑起右臂,塞勒斯从下往上,被切成了两半。腥味被冻结在空中,只有一丝从内脏里流出的温度顺着气流,刮到夏溯脸上。 弥赛亚回头,看向夏溯。杀意溢出了他的骨缝。 杰克移到夏溯身边,安咎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弥赛亚扭过头,缓缓朝回廊深处走去。他的声音像是和回廊的石碑群产生了共鸣,饱含被压抑的回忆。 “别想救他们。他们本身就是残次品,和塞勒斯一样该被母巢清理。先顾好你自己,夏溯。死的本该是你。” 夏溯,杰克,和安咎看到了复活的永刑弥赛亚,没有继续待在萨迦罗斯的必要,于是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 夏溯的脑子一直在回想昨晚永兴弥赛亚的话。那句话存在太多她无法读懂的疑点。先不管塞勒斯和母巢,夏溯不明白为什么弥赛亚的目标是自己,但是看似退而求其次的杀死了那些幼崽。为什么和弥赛亚角斗时,他说她的灵魂不该归属于萨迦罗斯,转头却又要杀她。 夏溯把自己的疑惑说给了杰克和安咎听。 杰克默默站在夏溯身边,听着安咎说。 “每颗星球,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运作方式。或许这些疑点在他们看来只是生活运作的必需品,我们无从知晓。我想我们暂时不应再踏足萨迦罗斯。至少你不应该,夏溯。” 夏溯在角斗场中度过了一个血红炙热的夏天。这份安逸在临近秋天的一个晚上被打破。 夜晚不再燥热,夏溯走进蜂巢街,肉香混合着化学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仿佛被封锁在蜂巢街内,比外面要更加粘稠。夏溯先是拐过一条满是涂鸦的街道,左拐,进入一条湿哒哒的小巷,右拐,路过一个八角笼,一排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铺子,最后右拐,就可以看见杰克居住的楼房了。 这里之所以叫蜂巢街是因为街区里的居民楼是根据蜂巢的结构建造的。有序,节省空间,最主要的是为建筑商节省了钱。夏溯不理解杰克为何如此执着于生活在一个破旧狭窄的街区,但他本人不在意。他经常参加小型格斗赛,打的遍体鳞伤。 夏溯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为何你要参加八角笼中的格斗赛?格斗赛和角斗的规则完全不同,格斗只限于肉体本身,不能使用任何经过改造的部位或者武器。” 杰克是这样的回答的:“习惯。每天不弄点伤,不筋疲力尽,我感受不到黎明时刻的阳光。” 夏溯一口气爬上楼梯,找到了杰克家。墙边站着一个人,看着夏溯。 安咎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夏溯跟安咎打了招呼,还不等敲门,杰克就把门打开了。 “我听到你们在说话。” 杰克说。他把门推开,回身回到了房间内,把背后放心交给了夏溯。三人相约今晚一起看机动车的比赛,于是团坐在杰克的沙发上,等待比赛开始。比赛进行到一半,杰克离开了。过了一会,他端着三个盘子回到了屏幕前。 夏溯接过盘子:“谢谢。” 杰克说:“随便做的,别介意。” 夏溯知道安咎对食物是有要求的,所以有点紧张,偷瞄他尝了第一口。安咎安静,却又迅速的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忍不住夸奖杰克。 “你做的饭超过了我吃过百分之九十九的食物。谢谢,很令我惊喜。” 语气十分郑重。 “过誉了。” 杰克也很迅速的吃完了自己那份。 夏溯把盘子放到一边,也称赞道:“别谦虚,杰克。我也一直觉得你做饭有两手。” 夏溯注意到杰克的目光停留在盘子里剩下的一点肉排,连忙道:“真的吃不下了。没有任何否认你厨艺的成分。” “五倍蛋白肉排,有助于肌肉组成和提升身体机能。我记得你下周有角斗赛,我建议你吃干净。” 夏溯坐正:“五倍?!你每天都在吃些什么?” 杰克很是平常的回答夏溯:“为了照顾你们,我没放那些提升肉体的药剂。” 夏溯看向安咎,安咎耸了耸肩表示他没意见。 机动车赛临近尾声,夏溯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对面的房间依旧亮着光,楼下的音乐钻进开着的窗,和微风一同沐浴黑夜。 一个黑影从窗外坠下。夏溯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转头看向安咎和杰克。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窗外的黑影,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安咎立刻走到窗边,向下张望。一个碎裂的尸体躺在街道上,血液从背后溢出。 第21章 憎面 夏溯和杰克也来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尸体表情凝重。 “尸体被摔烂,我认不出死者。” 杰克说。 安咎抬头想往上看,但因为窗户的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再往上一层的住户。整个街道开始骚动,尸体砸向地面的响声引得所有住户纷纷去到窗边,观望这副变成肉泥的尸体。 这种事自然有刑警做主,夏溯,杰克,和安咎不是没见过死人,并没有慌张,只是感到惋惜。夏溯想整条街道注定是一夜无眠了。就当杰克返回沙发前,夏溯和安咎也从窗边退开时,又一个黑影掉下了楼房。 沉闷的声响接连传来。等夏溯重新返回窗边时,街上又多了五具尸体。 警笛声响了一整晚。夏溯疲惫的看着新闻报道,播报员说着遗憾而又庄重的词语,播报着昨晚联合国内均有人以各种方式自杀,此时此刻人数还在不停增加,联合警邦正在调查原因。 自从夏溯从杰克家回来,就一直心悸。她闭上酸痛的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小正方形。小正方形开机后投射出一块投影,夏溯不情愿地睁开眼,拨通了杰克的通话。 “喂?” 设备中传来嘈杂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夏溯问。迟迟没有回应。 “杰克?” 夏溯又呼唤道。 “等我一下。” 杰克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呼吸。 夏溯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声音:“你去打格斗赛了?现在?” 设备另一边已经没了声音。夏溯只能等杰克打完。不到三分钟,设备另一头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和裁判的判决声。 “今天的胜者似乎打的很急,频频打出猛招,连腹部撕裂都毫不在意。那就是,杰克!” 后半句夏溯没听清。杰克接起了通话。 “你说。” 夏溯能明显听见他的呼吸声。八角笼中布满灰尘,黏腻的汗水淌下肌肉,空气都变得沉重。杰克那边依旧很吵,夏溯问。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设备另一头的噪音逐渐变小。 “可以。” 杰克简短道。 夏溯说:“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你一点没受影响。” 杰克将设备放在一边,拧开水龙头。用毛巾浸满冰水擦拭伤口。 “以后别为我担心,夏溯。” 夏溯忽略了他这句话,说:“你没事就行,挂了。” 杰克用沾满血液的手挂断电话。 过了不到两天,整个社会陷入了慌乱。十分之一的人类自杀而亡,没人能调查出死因。即使有人被救活,他依旧会拼命寻死。像是被植入了一个不可违抗的命令。 夏溯虽然没有受到波及,但她常去的角斗场发生了灾难。一名角斗士在比赛中杀了对手,不顾主持人的阻拦,翻进观众席,屠杀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观众。屏幕中,那名角斗士突然停下,用掰下来的栅栏插入自己的喉咙,自杀了。 夏溯不再出门。她最后出门做的事就是当面劝杰克不要出门。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参加格斗赛吗?我向你保证,停几天你不会死的。” 夏溯很是焦急。 杰克一直沉默,不同意夏溯的观点。 夏溯急得想给杰克一拳。她也是这么做的。杰克结结实实挨了夏溯一拳。夏溯也愣住了,她的行动好像快了大脑一步。她刚想道歉,就听杰克说。 “我知道了。” 杰克把夏溯送走,真的没再去参加格斗赛。 夏溯相信安咎的理智,没有特意拜访他。 短短几天内,人类的人口骤然下降。自杀性行为就像是病毒,传遍联合国,每一分钟都有人血溅各处。夏溯持续和杰克,安咎保持联系,每天相互确认状态。 夏溯挂断通话,摁熄了投影。她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观望花园。午后平静,太过平静了。夏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空气不再流淌。她看着自己的胳膊裂开,银色的刀刃从里面弹出。夏溯盯着臂刃看,她不再思考,不再有感知。她只有一个平静,清晰的想法,把喉咙割断。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心脏平常的跳动。正是这种种迹象表明夏溯不是受情绪影响,只是单纯的想要割断喉咙。她缓缓举起臂刃,臂刃一寸寸的靠近喉咙。直到夏溯呼吸,喉咙随着心跳鼓起,皮肤自然而然地贴到冰冷的刃面上。 手臂发力,臂刃擦过脖子。刺眼的光芒捅碎了夏溯麻木的眼珠。高温灼烤她的皮肤。她的嘴被粗暴的掰开,液体顺着喉咙灌下。 等夏溯回过神,她正趴在地上不断咳嗽。咳得要把胃酸都快呕出来了。臂刃已经化成了一滩液体,在地板上烫出一个窟窿。 下巴,脸颊,和手臂剧烈的痛着。夏溯抬起手发现自己的胳膊被烧烂了。焦红色的肉裸露在外。想必她的脸也是如此。 夏溯扶着椅子,勉强从地上站起。此时她心中盛满了不可思议的惊讶。一个火红的人形生物站在她面前,正是前段时间被人类送去肆星的绯云身影。 “我们两清了。”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 夏溯想要说话,却因为刚刚被猛地灌入液体还没缓过来,又开始咳嗽。 绯云身影没有五官,但能看出他的不耐烦。浑身绯云烦躁的搅动着。 夏溯平复呼吸,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解药吗?还有,你为什么会说人类的语言。” “人类的语言没你想的那么难学。还有,你太啰嗦了。” 他稍有些得意的说。 夏溯可以不管他是怎么找到自己,为什么会说人话,但她必须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自杀,又是如何被救的。 夏溯平静下来:“谢谢你救了我。地球现在危在旦夕,人类莫名其妙开始自杀。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救治的我,我将不胜感激。” 绯云身影向前一步,逼近夏溯。那股足以瞬间融化金属的热能打在夏溯脸上。夏溯想自己现在看起来估计很狰狞,被烫掉一半脸皮,皮肉坑坑洼洼的。 “我帮你是因为我讨厌欠债。特别是人情。你帮了我,我也帮你了,我们两清了。” 夏溯心急如焚:“你要放任全人类慢慢灭亡吗?” 绯云身影不以为然:“人类是人类,我是我。我凭什么要拯救另一个不相干的种族。” 夏溯深吸一口气:“一个文明在你眼前被屠戮,你明明有能力相助,却放任我们惨死。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的种族被屠戮,而有一个人明明可以避免屠戮发生,却不屑于帮助你们。你会有多么痛苦!” 夏溯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沉默了。绯云开始不受控制膨胀,像是心脏促动的呼吸。他的人形轮廓逐渐扭曲。 “如果你见到杀害人类的凶手,你会怎么做?” “我要他血债血偿。” 狰狞的笑声一截截从绯云中刺出。 “至少我们的脾性有那么一点相似。这次的复仇就当是开胃菜了。” 绯云身影夺门而出:“我带你去找他们。” 他没有给夏溯说话的机会,登上他开过来的飞船,立刻赶往憎面星。 夏溯看着靠在机舱里的绯云身影,途中的时间她不打算放掉。 “你有名字吗?” 夏溯打破寂静。 “我总得知道如何称呼你。” 绯云身影转动脑袋,对准夏溯。机舱被他烘烤的十分暖和。 “宿罗。” “夏溯。” “夏溯。你想好怎么虐杀他们了吗?” 夏溯说:“计划很简单,拿走解药,挡我者格杀勿论。” 宿罗的笑声像是从一条沸腾的铁管里挤出来般嘶哑。 “很好。” “憎面星中心有一池金色的液体,就是解药。” 夏溯对人类,杰克,和安咎的担忧愈加急切,在漫长的等待中转化为怒火。夏溯和宿罗靠近憎面星。憎面星表面看起来像是一团用脂肪捏成的球体。肉粉混合着黄色一圈圈缠绕星球,飞船穿过粘腻的气层。 飞船开始下降,表面没有任何建筑,纯天然的环境一览无余。千米高的真菌巨树拔地而起,平坦的地形被一种肉色的苔藓覆盖。憎面星中央有一颗陨石大小的池子,盛着快要溢出的流金液体。夏溯定睛一看,发现池子旁全是焦黑印记,便知道是宿罗之前的足迹。 不等飞船落地,宿罗打开了舱门。气流冲进机舱,刮起组成宿罗躯体的绯云。绯云绽放,突破人形轮廓。他回过头。 “我赌你没有胆量跳。” 宿罗迈出舱门,在空中坠落,砸向地面。夏溯顶着气流走到舱门边,俯视宿罗火红色的身影在金色池子边厮杀。夏溯不再去过多思考,她一跃而下,后背传来剧痛,撕裂声刮过耳旁。夏溯临空展开触手。 触手稳健的插进地面,夏溯观察四周,看清了屠戮人类的凶手。覆面。 他们没有五官,只有一颗米白色的肉球作为脑袋。颅顶竖立两只金色的爪子。下身接着一条光滑的尾巴,长着吸盘,用于移动。胖墩墩的身体连接着两条骨瘦如柴的手臂,像是两根干瘪的树枝,长着三根深棕色的长指。 腹面的肚子上长着一圈圈褶皱,绘出一张慈善的面目。中央位置有两片极大的唇瓣,丰满湿润,随着它们一上一下蠕动,脸会被拉开又合上,像是在说话。 夏溯迈出一步,眼前的覆面忽然被撕碎。庞大的躯体碎成肉块,随着宿罗移向下一个目标,碎块被踢得到处都是。宿罗的身形只能用残暴形容。夏溯接收到了愤恨和愧疚,她对宿罗的身份愈加好奇。 触手开始延展,夏溯第一次尝试将全部触手伸出体外。一根根触手在空中摇曳,它们射向周围的覆面。头颅落地的声音一声声响起。 触手乖巧的返回夏溯身边。本是流银的躯体被覆面的血液覆盖,变为了金色。夏溯发现覆面体内的液体和池子里的液体是同一种,涌动着金色细纹。纹路迷乱的聚集成团,像是雨后纠缠的蚯蚓。夏溯越看,越觉得恶心。 夏溯和宿罗都没注意,池子中的液体慢慢溢出,够向两人。 夏溯向着另一个覆面发动攻击,却被自己的脚绊倒了。夏溯正面倒下,幸好反应及时,用双手托住了身体。她这时惊觉,不知何时池子中金色的液体已经溢到了脚下。她的肉被吸附在液体里,夏溯卯足了劲抬脚,脚是抬起来了,可是脚底的皮留在液体里。 夏溯盯着被粘下的皮肤。血水渗入液体,被金纹吞噬。 她抬头向宿罗喊:“小心金色的液体!” 宿罗沉浸在厮杀中,根本听不见夏溯的警告。好在他在无意中不停变换位置,液体暂时碰不到他。 夏溯不再移动。她双手持续发力,让腹部远离地面上的液体。她召回触手,围着自己立住,背部发力,把自己成功拉了起来。手掌和脚底被撕下一层皮。 覆面没有反击能力,沦为夏溯和宿罗手下的肉泥。很快,金池附近的覆面被清理干净,夏溯这才想起来,她没有准备装解药的容器。她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围绕金池生长的巨型植物的躯干。夏溯走到植物旁边,抚摸它的皮肤。 “你脑子坏了?” 宿罗看夏溯对一棵植物恋恋不舍,很是疑惑。 夏溯没理他,用触手砍开躯干,浓白色的汁水淌出,露出一根根神经。夏溯好奇的挑起一根神经,放在手心观察。宿罗开始变得不耐烦,催促道。 “你不是要拿解药?” 宿罗看夏溯依旧捧着植物里的神经观察,他上前,抢过神经。跳动的神经在他手里瞬间化为灰烬。 “我没有装解药的容器。” 夏溯说。 她看着宿罗闪身到茂密的植物群中,回来时,手中拎着一个满是细微窟窿的软物质。宿罗把软物质浸泡在金池里,液体很快被吸干,软物质膨胀成了一颗硕大的圆球。 “看来你对憎面星很了解。” 宿罗没有回答,只是道:“你的种族你来救。” 他把浸满液体的圆球抛给夏溯,夏溯接过后依旧站在原地。宿罗回过头,不明白夏溯为什么不动。 她说:“我想搞清楚为什么覆面要让人类灭绝。人类和憎面星根本没有交集。” 宿罗嗤笑:“你要弄清楚就自己去,我已经仁至义尽。” 夏溯想了一下,觉得先把解药运输回地球是最要紧的。剩下的可以等等。她没再说话,跟着宿罗返回飞船,回到地球。 夏溯捧着软物质走下飞船,身后的舱门随之关闭。飞船没有停留片刻,立即起飞,消失在了天空中。宿罗貌似不愿意和人类扯上一点关系。夏溯心想。明明是他从灭绝边缘拯救了人类。夏溯叹一口气。她目前对宿罗的了解太少,对这个暴躁易怒的生物毫无头绪。 夏溯把解药端给了联合国。联合国在有序的部署下很快把解药输送到全球各地,人类这次的危机算是化解了。 后来,夏溯跟杰克和安咎说了宿罗和憎面星的经历。杰克和安咎一致认为人类应该考察憎面星,做出预防措施。夏溯在送解药的时候和联合国提了此事,联合国表示会立刻派出小队前去调查。因为目前除了夏溯,没有任何人类见过覆面,更别说登上憎面星。联合国就向夏溯发出邀请,请求她陪同小队前往憎面星。 杰克听闻此事后保持沉默,但眼神和肢体语言斩钉截铁的告诉夏溯,他已经决定好要和夏溯一起去了。夏溯也没想劝说。在两人出发去憎面星的早晨,打开门,夏溯发现安咎已经等在门口了。 “早。” “早安,安咎。” “原谅我的不请自来。但让我陪同是最明智的选择。憎面星可以轻易操控一个种族的灭亡就说明了他们的强大和冷血。你们会需要我的帮助。” 他的口吻听起来没有丝毫感情,只是在分析这件事的利弊。 夏溯没有拒绝,和联合国通报后,三人和调查小队前往憎面星。 夏溯心中的最佳人选其实是宿罗。可惜他的立场表明的很坚定,他不会再插手人类的事,人情已然两清。显然,宿罗是了解憎面星的。夏溯猜想大概率是他的种族和覆面有过交集。 飞船被气层中黏糊的气体缠绕,速度受到阻碍,只能一点点慢慢下降。夏溯追随记忆,把降落点设置在憎面星中央,靠近金色池水。等飞船逐渐靠近目的地,夏溯透过玻璃发现池子中的液体又被灌满,重新回到即将溢出的状态。 飞船拨开真菌巨树的颅顶,降落到地面。树干的纤维清晰可见,软绵绵的枝条垂吊下顶端,像是长了奶白绒毛的柳树。憎面星的空气并不是无色无味,而是混杂着植物的清香和生物的体味,却让夏溯闻起来无比纯净。 小队抵达盛满金色液体的池子旁。 第22章 镜水 “池子里的金色液体就是解药。” 夏溯解释。 人类向来和憎面星没有交集,因此没有任何关于覆面的资料。调查员在临走前向御纪星,髅骨星,绿星寻求资料,三颗星球纷纷表示不知晓憎面星的存在。夏溯也询问了灭琅。灭琅作为活了千年的长者,果然知道一些关于憎面星的信息。 “老朽的角斗场中的确有逃离了憎面星净化的角斗士。” 夏溯一听逃离和净化这两个词语,就明白事情的棘手性。 “据她所说,她的种族有一天开始没有理由的自杀,不过半个月就灭绝了。那时的她在肆星参加角斗,所以躲过一劫。” “老朽略微调查了此事,发现憎面星的存在就像宇宙的免疫系统。当生命忘却自身属于星球的一部分,反而成为寄生者时,憎面星将会启动净化程序。” 夏溯不禁恼怒:“所以他们通过擅自决定清零一整个文明和种族的方式来抵达目的?” “公正讲,老朽觉得人类的确给地球带去了不小的伤害。但赶尽杀绝,不至于。” 灭琅很是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夏溯并不否认灭琅的话,可是作为人类,她不可能不憎恨覆面。 “老朽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等处理完这件事记得多来肆星角斗喔。” “你就这么笃定人类能安全度过憎面星的围剿?” “老朽最得力的角斗士可是很看好你。” 夏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谁?” 灭琅没有理会夏溯的问题:“老朽虽然年事已高,眼睛和耳朵还是够用的。” 夏溯逐渐对谈话内容摸不着头脑。后来夏溯仔细想了想,发觉灭琅说的是宿罗。宿罗不是会和其他人闲聊或者报告的类型,只能说明灭琅隔墙有耳。她霎时间想起宿罗的飞船,同样机型的飞船她还在灭琅的停机坪中看到过。 在前往憎面星之前,夏溯把灭琅的信息分享给了杰克和安咎。 “免疫系统,净化论程序。结合我的经验,有可能是洗脑性的理论。在我之前生活的国度经常有人利用洗脑,信仰一类达成统治。” “你到底是哪国人?” 夏溯听安咎这么说,好奇起来。 安咎看向夏溯:“不重要。” 憎面星上,小队准备提取金池液体,和真菌树的标本,供研究员解剖。夏溯领着杰克和安咎走到真菌树旁,割开躯干,给他们展示隐藏在中心的神经。杰克忽然带有明显的攻击意图,上前一步。夏溯抬头,发现覆面已经包围了人类。 安咎谨慎的一步步倒退,始终面对覆面。他们退到剩下的小队旁,夏溯低声道。 “据我所知覆面没有什么攻击性,但还是要保持警惕。” 其中一名队员尝试与覆面沟通:“我们是人类,来自地球。前不久,你们往地球投掷了某种物质或者信号,导致人类染上严重的自杀倾向。我们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愿意和你们探讨此事。” 站在队伍最前端的覆面体型要比其他覆面更大一点,腹部肥腻的皱纹一开一合:“我们与地球没有任何恩怨,更与人类无怨。宇宙决定抹除人类的存在,是因为你们忘却了本质,伤害了地球本身。” 队员继续尝试沟通:“人类也不乐意看到地球受到伤害。只是在一个文明,一个种族发展的路上,有些伤害是不可避免的。人类现在在尽量弥补所造成的伤害。只要你们不赶尽杀绝,地球很快将会回归平衡。” 领头的覆面没有一丝动摇:“人类看不清自己的本质,谈何弥补。” “这无关恩怨,无关情感,无关强弱。是宇宙受够了人类的索取,因此决定让人类走向灭绝。” 队员不认输,想进一步说服覆面。他向前迈出一步,走到一棵真菌树前,猛地用头撞向树干。他的额头瞬间凹陷,随着他一下下撞向树干,血液渗出头皮和脸皮。剩下的队员见此被吓得呆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上前试图阻止他。 不等小队靠近,队员的身体瘫软在地,头骨被自己硬生生撞碎。 紧接着,队员一个个排好,接连撞向真菌树干。空气中只剩下头骨和树干相碰的闷声。夏溯刚回过神,发现杰克已经从自己身边走出了好几步,直奔真菌树。夏溯伸出触手捆住杰克,他又试图用手指挖进自己的喉咙。 焦急扣动夏溯的心脏。她控制着力度绑住杰克,怕他挣脱自杀,又怕触手勒断他的骨头。夏溯转头看向安咎,她本想寻求他的帮助,在看到他迷惘的眼神后更加焦心了。 一束金光触及夏溯的余光。她扭头,想起来自己正站在解药旁边。盛有金色液体的池子就在脚边。她又想起自己手脚上的皮被液体粘掉的场景。夏溯屏住呼吸,用触手固定住杰克和安咎,向后倒去。她别无选择。三人逐渐被金色液体淹没。 夏溯慢慢被液体完全包裹。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静谧。她的生命仿佛回归到最淳朴,最弱小的胚胎,蜷缩着。夏溯的脑海中被植入一个名讳,镜水。 镜水凝聚着星球的痛苦,作为一种实质的液体出现。它就是免疫系统本身。镜水用憎面星上,真菌树颅顶的枝条编织成一个个肉体,便是覆面。再把镜水灌入这副肉体,让肉体承载与镜水同样的思想。解放星球的痛楚。 镜水不讨厌生命,相反,它对生命抱有敬意。它和宇宙的理念在于星球和它所孕育的生命本为一体。星球是生命本身,也是承载生命分支的躯体。这也是憎面星上各种植物和生物和谐共处的原因。它厌恶的是当生物忘却本质,将自我和星球剥离。 痛意开始侵蚀夏溯的脑子。原本安逸的金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像是无数只手扣进皮肤,将夏溯的皮一层层扒开。剧烈的痛意令夏溯想要逃离,她滑动四肢,尝试浮出镜水。 夏溯用尽全力,只看到胳膊动了一厘米不到。镜水变得愈加粘稠,现在比起液体更像是固体。胸膛里过于明显的心跳声扰乱了夏溯的思绪。她向周围张望,找到了同样被凝固在镜水中的杰克和安咎。 每当杰克用力移动四肢,皮肤就会脱落。镜水像是尖锐的刀刃,一点点割开肉和皮。杰克看着手臂上暴露在外的肉,和飘在一边的皮肤,没有丝毫犹豫,又是猛地一拽。他的胳膊虽然摆动了一下,将身体向上抬,代价是双臂不剩一片皮肤,只留下坑坑洼洼的肌肉。 安咎同样也在尝试移动。他的手只需要小幅度移动,就可以够到腰间的剑。安咎尽量忽略手掌上的痛,握住刀柄向上拔,将剑拔出一半。他闭上眼继续向上拔,终于在牺牲手臂皮肤的代价下将整把剑拔出。 安咎对自己的剑有信心。他向下割砍,镜水果然出现了裂缝。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只要掌握住节奏,安咎就有可能游到水面。 与此同时,触手缓缓撕裂夏溯的后背,刺穿镜水,向着水面游动。触手成功破出镜水,扎进镜水旁边的土地里。夏溯再分别用两根触手缠住杰克和安咎,利用触手陷在地里的支撑力,把三人奋力拖出镜水。 夏溯眼前的镜水越来越稀薄,天空愈加清晰。皮肤撕裂的痛被大脑放小,她的头率先突破镜水。夏溯的脸此时只有红色的肌肉,失去皮肤庇护的肉暴露在空气中,被刺痛。 小队成员已经死光。所有覆面围绕着镜水,它们站位十分讲究,凹出一个完全整齐的圆形,安静地拱着手,身体缓慢的上下摆动。覆面在等待镜水将夏溯,杰克,和安咎彻底融化。 夏溯把全身的力量加持到后背,用力将三人往上抬。她的上半身已经破出了镜水,她想先把杰克和安咎甩到岸边。夏溯不再移动,控制触手抬起杰克和安咎。他们的大半个身体已经脱离了镜水。 就要成功之时,夏溯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衣服。低头看去,一只金色的手正怯懦的含着衣服的一角。 夏溯不去理会,继续把杰克和安咎往上抬。突然,她的身体往下一沉。一根粗壮的手臂缓缓从镜水里破出。手轻柔的抓住夏溯的手掌,力气却很大。 夏溯开始下沉,她昂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头浮在镜水上,继续上抬杰克和安咎。又有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呼吸开始紊乱,心脏在胸膛里闷重的跳着。镜水温热的手指勾着肌肤,夏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一只只手攀上杰克的身体,他用手掰开缠在腰上的触手。杰克想扯掉镜水的手臂,他的手掌贴上一只手,向外拽。手心明显传来皮肉的撕裂感,杰克没有停下,用手一次次抓向镜水,直到手心的肉被削到深可见骨。 安咎也是同样的情形。一只只手像是流动的黄金,攥住他的手腕。镜水发觉了安咎的剑可以短暂切开自己,于是紧紧攥住他的手,遏制他去动剑。 十根手指扣上夏溯的脖子,向中间挤压。金光灿灿的镜水里殷红散漫。夏溯的头一点点下沉,被重新拖回镜水里。窒息感在加重。 数根手臂拽住安咎的四肢和腰,头还勉强浮在镜水上。一只手与安咎的手十指相扣,他尝试转动手腕去够剑,手心的肉却被削掉。安咎艰难的转头看向杰克。 杰克的身高是三人中最高的,镜水目前只蔓延到了他的腰。安咎透过镜水,看见了杰克血肉模糊的双腿。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一滴一滴顺着鼻梁淌下,在血水组成的泡沫中炸开。 脖子上的骨头像是要割开皮肤,在呼吸中剧烈起伏。镜水撕下一块块皮肉,杰克的下半身惨不忍睹。他只是皱着眉,一厘米一厘米的朝夏溯和安咎移动。 一只只金手挣脱镜水,压住杰克的肩膀,握住他的手臂,捆住他的双腿。不能放弃。杰克看着夏溯的头渐渐沉进镜水,说不着急是假的。他不在意肉体的疼痛,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走到夏溯身边。 眼珠跟随心脏的跳动像是要突破眼眶。杰克清澈的蓝眸消失在了夏溯眼前。 覆面把插在地里的触手拔掉,扔回镜水。触手返回夏溯身边,她想再次抛出触手,镜水却动了。五只手分别掐住触手,把触手往夏溯背后的裂口里塞。夏溯与镜水全力对抗。如果触手被塞回后背,她最后的希望就破灭了。 镜水也琢磨到了夏溯的想法。更多手指攥住触手,银色的躯体被掐成一截截,痛意不断从后背输送到夏溯的脑子。触手奋力抵抗,但粘稠的镜水不容它移动。触手被一根根扭曲,折叠,硬被塞回了裂口。镜水扒住夏溯的皮,紧紧合上裂口,阻止触手再出来。 夏溯失去了反制手段。她不甘心。无数双手握住她的四肢,向下拉扯。她已力竭,四肢无力,身体跟随镜水越沉越深。宁静开始侵蚀大脑。 安咎同样失去了反制手段。镜水压制住他的手和剑柄,把他完全拖进镜水。安咎依旧保持冷静,他明白慌乱的无用。即使他目前没有办法挣脱镜水,保持冷静却可以拖延他存活的时间。 杰克越来越接近夏溯,身体变得沉重。镜水组成的手死死扣进他的身体,撕啦一声从大腿上扯下一块肉。杰克一步接着一步挪动,每走一步就失去一块肉,但他不曾停下。 很快,杰克也只剩一个脑袋浮在水面。镜水瞅准机会,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彻底没入镜水。 三人全部被淹没。面前出现一个无形无状的物质。三人仿佛垂眸跪坐在它跟前,它如同鸣钟的声音在脑袋里回荡。 “地球与人类本为一体,如今地球泫然欲泣,人类却忘却了本质。星球与其孕育的生物皆为生命,如若平衡,皆可生存。如若平衡倾斜,两者皆死。宇宙中的生命受诸苦难,时间是痛苦的宿主,生死轮回,唯有平衡不朽。” “如今,宇宙为了挽回地球的生命,只能将人类清除。” 安咎轻声道:“你是谁?” “宇宙是造物主,其他星球是我的同胞。我的目的是从忘却本质的生命手里挽回星球本身的生命。” 声音在头骨里呼啸,每一次碰撞,疼痛就顺着神经散布全身。夏溯明白了。她在和镜水本身对话。镜水只是这颗星球产出的实体,镜水的理念和能量全部来自星球本身。这颗星球是所有星球间的免疫系统。 “我爱每一颗星球,每一个生命,每一个生物。” 高耸的金光让夏溯睁不开眼。不知是否是她的臆想,它的声音似乎变得充满慈悲,但又极具压迫。 “但当生物明知故犯,开始扳倒平衡,不知悔改。我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我的爱。” 夏溯无力反抗。皮肤早已被全部剥离,只剩下被扯得烂糊的肉,和疲惫。夏溯蜷缩在镜水里,她的大脑被镜水的理念覆盖,只需要闭上眼,就可以抛下一切,永久在安逸中漂浮。夏溯只能任由镜水入侵。 安咎也明白了镜水的话,平衡被打破,地球不需要人类。心中的平静与镜水混为一体,他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夏溯和安咎似乎都能听见永恒的宁静。 镜水里包裹着一块块人皮,出自夏溯,杰克,和安咎的身体。他们在被一层层活剥。 血液流散,像是秋日的余晖泼在稻田。金麦被红光照透,随着镰刀一起一落跌落在地。 第23章 不甘余烬 心脏疯狂鼓动。药剂冲刷大脑和四肢,将杰克从镜水的意识中拽离。 他不可能就这样向死亡妥协。他撑过了至暗的前半生,刚刚找寻到生命的意义,怎么可能甘心现在就去死。要死也要把夏溯和安咎送出镜水。 杰克的肉体开始咆哮,他拼尽全部,拔出镜水。他倒吸一口气,空气灌入肺部时又有了力量。 镜水发觉了杰克的逃脱,三只手分别把住了他的下巴和头,蒙住眼睛。充血的眼球透过指缝,看向埋在镜水里的夏溯和安咎。镜水用自己的意识反复冲击杰克,但在余烬状态下,杰克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心脏撞击耳膜的震动。 杰克扯动四肢,向前爬去。他捞起夏溯,又拽起安咎。他一手扛起安咎,一手扛起夏溯,三人温热的肌肉相互摩擦。 杰克慢慢向岸边移动,被镜水撕下皮肤和肉块,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在身后铺成一座下坠的高塔。 陆地近在咫尺,杰克伸出手扒住岸边,力气之大把本就溃烂的指尖碾碎。他双腿蹭地,把自己送上了岸。 杰克小心卸下肩上的夏溯和安咎,躺在岸边,猛地吸气。余烬状态正好处于边缘值,要是再久一点,恐怕就会失去理智。 杰克关闭余烬状态,他从未感觉如此的累。 三人的皮肤一点不剩,全身血红色。身体坑坑洼洼,肉连带着筋被刮去好多。杰克脸上的五官仿佛都融在一起,只能看清眼眶中蓝色的眼珠。 围观的腹面看人类居然没有被镜水净化,而是成功登岸,变得激昂。他们一拥而上,准备手动把三人碎片。覆面肚子上的嘴都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被撕裂。 宿罗双手洞穿覆面的肚子,轻易把他撕碎。宿罗绯红色的身影高速移动,瞬间将周围的覆面全部解决。夏溯和安咎此时醒了过来。 模糊的绯红身影率先闯入夏溯的视线。她撑起身体,看向身边鲜血淋漓的杰克和安咎。安咎用剑支撑身体慢慢站起,再伸手去拉夏溯。三人伤势最为严重的是杰克。他的体力透支,现下微弱的呼吸着,腹部的伤口甚至可以看见胃壁。 夏溯用触手轻轻抱起杰克。 “杰克?” 她唤。 杰克张了张嘴,声音扭曲。 “我没事。” 安咎一瘸一拐的走到杰克身边。 “再撑一下,杰克。我们现在就回地球。” 触手裹着杰克进入飞船。人类小队的飞船停靠在植物群中,想必是没被覆面发现。安咎准备起飞,夏溯却走向舱门。 “你要做什么?” 安咎喊住夏溯。 夏溯扶着舱门:“去叫宿罗。” “宿罗?” 安咎马上把这个名字和绯云身影联系起来。是他从覆面手上将他们救下,现在把他抛弃在憎面星,的确说不过去。 “我陪你。” 安咎走向舱门。 “相信我,安咎。” 触手展开,拎起夏溯。这样她溃烂的双脚不需要碰地也可以行走。 安咎点头:“快去快回。” 他担忧的看了眼杰克。 夏溯明白。触手的尖头在地上快速替换,回到镜水旁。夏溯的视线中除了宿罗,还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移动。她抬头,看向真菌树的颅顶。一根根毛茸茸的枝条在空中飞舞,井井有条的编织着覆面的肉体。枝条伸出,吸取镜水,再输送到覆面身体里。不出一分钟,一个覆面就被创造了出来。 宿罗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没有思考为何覆面源源不断地朝自己涌来。覆面的攻击方式就是嘴里喷出镜水,击中敌人。镜水会啃食生物表面,再把它凝固住。可惜,宿罗的身体表面满是灼热的绯云,温度足以蒸发镜水。 夏溯喊道:“宿罗!” 她忽然想起宿罗在战斗时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尝试用触手触碰他。 宿罗的左肩传来触感,像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抓住身后的生物,准备攻击。直到他顺着触手,看到了夏溯。夏溯正在朝他招手。 宿罗解决完面前的覆面,一下闪到了夏溯面前。他盯着夏溯面目全非的脸看。夏溯以为他被惊到了。 “有燚蚀战士的模样了。” 宿罗评价道。 他根本没被吓到。是夏溯没有皮肤的脸只剩下红色的肌肉,和宿罗的身体有些相似。宿罗不禁开始认可夏溯,被重创下依旧不会抛下战友。即使两人只见过两面。只是宿罗都没意识到心中的转变,不过他暂时愿意听夏溯说话了。 夏溯没有纠结宿罗的意思:“你跟我们一起回地球吗?” “你们走你们的。” 夏溯再一眨眼,宿罗又杀向了覆面。夏溯回到飞船,安咎设置航线,回到了地球。 病房里,三个全身裹满绷带的人面面相觑。 夏溯想说话,嘴牵扯脸上的肌肉发出痛意。 夏溯,杰克,和安咎返回了地球,接受治疗。因为他们是在联合国派遣的任务里受的伤,所以移植全身皮肤的费用由联合国报销。三人现在坐在病房里,进行康复。 “这几天联合国全身心投入到憎面星的研究中,过不了多久便会再派遣队伍进行相对应的措施。虽然人类逃过了一次净化,但我们都听到了镜水的话,它不会善罢甘休。” “镜水的态度是拒绝沟通,那么联合国能采取的方案只有一个,在镜水解决人类前先解决掉镜水。” 安咎理性分析道。 “按照镜水的话它就是星球本身,连覆面也是它的造物。如果人类想解决镜水只能解决整颗星球。先不说道德问题,毁灭一整颗星球的操作很难实现。” 夏溯缓缓转动脑袋,新移植的皮肤牵着脖子和下颚,有些不适。 杰克静静坐在病床上。 安咎同意夏溯的观点。 “摧毁一颗星球要从中心将其炸开,或者分裂。需要的能量和科技过于刁钻,不知道地球是否具备这种能力。况且,道德也不允许人类这样做。可惜,现实是憎面星和人类只能活一个。” 安咎说话向来犀利。 “或许如果能让镜水意识到人类具备摧毁它的能力,它就会退缩。镜水和人类各退一步,避免相互毁灭。” “夏溯,地球具备摧毁一整颗星球的能力吗?” 安咎望着夏溯的眼睛,问出这句话。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询问。 夏溯看着安咎,没有回答。 黑夜与繁星包裹着肆星,角斗场难得安静下来,不再喷发血雾。夏溯走进角斗场,拐进娱乐区。硕大的娱乐区中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上到极限运动,下到赌场。这也是肆星的角斗场为何火爆的原因之一,不仅有由数千种生物组成的角斗赛,还有最顶级的服务。 夏溯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目标身影。她前往下一个地点,位于角斗场和晶体森林中间的峡谷。峡谷由两面极为高耸的壁面组成,靠近角斗场的壁面由不同的金属和石块拼接而成。靠近晶体森林的壁面则由灰蓝色的水晶铸成。 两面闪烁着的光泽壁面夹着一道沟壑。传说,当生物向下望时,时常分不清是在低头看峡谷,还是仰头看宇宙。它们一样黑,一样点缀着光点。 夏溯走到靠近角斗场的壁面的边缘,向下望去。在无尽的黑暗中,一个燃着红光的光点十分夺目。红光在垂直的壁面上来回横跳,以恐怖的速度向上攀爬。热流涌动,反上峡谷,刮过夏溯的脸。 宿罗的手指插进金属制成的壁面中,双脚同时发力,松手,跃起,再将手插进壁面。他在峡谷间攀爬,如履平地。宿罗翻上峡谷,坠在夏溯面前。 “怎么是你?” “我特地前来道谢。” 夏溯直视宿罗,表明来意。 “我可不是特地去救你们。” 宿罗仰头道。 “那你是去做什么?” “我做什么,无关他人。” 宿罗没有正面回答夏溯的问题。 夏溯点头:“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归是救了我和朋友们一命。谢谢。” 一缕缕绯云在宿罗身上盘旋,绕成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和人类十分相似。他的眼睛是两颗黑洞,无时无刻不在吸食周围的能量。只有中央点着一颗浅黄色的圆点。 夏溯仔细观察宿罗的眼睛。在她的记忆中,宿罗眼睛中央的圆点是深红色,并非浅黄。她本想询问,最后没有张嘴。夏溯大概摸出了宿罗的脾性,要是她问,宿罗肯定不会说。 宿罗轻哼一声:“要是你真的感谢我,就叫上你的朋友陪我在角斗场里玩玩。” “听灭琅说,你们是一群……” 他在找合适的措辞。 “有意思的对手。肯定能让我打的尽兴。” 夏溯笑着:“乐意奉陪。看来你已经适应肆星的生活了。”、 她早已打听了宿罗在角斗场的状况。灭琅说他是现在最热门的选手,没有败绩,血腥暴力的手段更是深受观众喜爱。 宿罗感觉肆星的生活和他在炎上的生活差不多。每天都在打斗。 他朝夏溯逼近一步:“不如现在就开始。” 夏溯没有任何动作:“要是平常当然可以,但现在地球正在和憎面星博弈,恐怕我要去帮忙。” 宿罗蔑视的笑了一下:“是没时间,还是不敢?” 夏溯知道他在用激将法,自然没有上钩:“随你怎么想。等地球和憎面星的战役料理完,我自会来肆星找你。现在只能请你耐心等待了。” 宿罗抓住夏溯的胳膊:“你看我像会等待的人吗?” 绯云灼烧着夏溯的皮肤,留下大片红痕。宿罗又靠近一步。炙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喷洒在夏溯脸上。 宿罗感觉腰上一紧,被甩了出去。他掉进峡谷,不停向下坠落。宿罗伸出手,扎进壁面,用手作为缓冲,在壁面上留下两道深沟。他渐渐停止下坠,再次攀上峡谷。等他上去发现夏溯已经走了。 “夏溯。别让我等太久。” 此时,夏溯已经坐上飞船,在返回地球的途中了。她早就料到会和宿罗有摩擦,所以提前有所准备,在宿罗抓住她的胳膊时展开触手,缠住宿罗的腰,把他甩下峡谷。反正宿罗又不会死,夏溯就趁着他没上来之前赶紧走了。 夏溯坐在驾驶座上,向玻璃外观望。一颗颗星球的光辉从面前闪过。夏溯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的屏幕弹出安咎的通话。 “夏溯?” 声音从夏溯身后传来。她回过头,才发现安咎拨通了紧急频道。她立刻走到镶嵌在台子上的屏幕前。 “我在。” 安咎嗯了一声,直入正题:“镜水渗透了地球。” 夏溯的面色变得凝重:“怎么回事?” “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一种植物从地心钻出地壳,污染了地球的水源,造成了上万伤亡。正是我们在憎面星上看到的真菌树。研究人员经过采集,对比和你在憎面星上采集的标本,确认就是同一种植物。” 夏溯闭上眼:“联合国采取了什么措施?” “现在联合国在保护还未受到污染的水源,并且准备派遣一支队伍前往地心,砍伐真菌树。” “我猜猜,联合国要求我们陪同。” “意料之中。” 安咎说。 “我想虽然我们的身份只是角斗士,但在地球陷入危机时我们也有责任,是吧?” 夏溯妥协道。 “客观来讲,种族文明大于一切,是人类的根基。从个人角度出发,如果你不想介入这个烂摊子也是情理之中。” 安咎客观的为夏溯分析。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种族文明大于一切,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你和杰克说了吗,他准备去吗?” 安咎说:“不用问就知道你去,杰克肯定也会去。不过联合国是当面请求的我和杰克,所以他已经知晓了。” “我还有一个小时降落,等我。” 夏溯直接把飞船开到了联合国的停机坪里。打开舱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杰克和安咎。杰克的蓝眼睛还是那么吸引眼球。 “准备好就可以出发。” 安咎看着夏溯朝二人走来。 “你们和联合国都准备好了?” “嗯。就等你了。” 夏溯点头:“出发吧。” 三人跟着联合国派遣的队伍去到了一片已经被污染的水源。大海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不远处,还有一支队伍,正在奋力的挖着什么。等夏溯三人走近,发现沙子下赫然露出一截真菌树的枝条。 “顺着枝条,应该就能找到真菌树本体的位置。” 队长说。 “设备和交通工具已经准备好了。” 两辆装有合金钻头的载具停在沙地上。履带制成的轮子上带有凹凸的关节,方便载具在任何地形上穿梭。 载具中央镂空,共有八个座位,上方安装了强化玻璃。内部装有定位和通讯系统,外部装有防御和攻击系统。队伍分成两拨,分别驾驶载具前往地心。 第24章 银红相交 最前端的钻头开始转动,载具扎进沙子,顺着真菌树的枝条朝深处移动。载具上方配备了棚顶,用于阻止沙石坍塌。队伍钻的越深,枝条变得越来越粗壮。过了许久,队伍终于追溯到了源头。 此时此刻,队伍离外地核的距离异常近。很难想象载具的外壳可以承受如此高温。队长说这是联合国为了配合此次行动,在三天内赶制出来的。五千一百摄氏度早已不是人类能触碰。一棵真菌树却安逸的生长在溶岩洞穴中。 两个载具相互配合,从两边用钻头把真菌树慢慢砍倒。真菌树砸向石地,一簇簇拧巴的神经从躯干中露出,也被割成两截。夏溯看着树内的神经,心中的猜想已然成形。 “真菌树在地球筑起前期就被安置在地核附近了。内里的神经与憎面星上的真菌树联通,相互传递信息。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么宇宙中的所有星球的地核,都种有一棵真菌树。方便憎面星监督星球和生物间的平衡。” 安咎接过话:“我跟你的推测一致。这也是为什么憎面星不满足于星球的形态,而是要创造出镜水和覆面,方便它观察,和采取行动。” “手伸的够远。” 夏溯深吸一口气。 队伍顺利完成任务,把真菌树的一部分残骸带回了研究所,想要研究出对抗憎面星的方法。与此同时,联合国明白不能坐以待毙。短短一周内,憎面星已经发动了两次攻击,地球人口被摧残,水源遭到污染。联合国决定先尝试和憎面星谈判。 联合国的其中一位领袖,埃琳娜率领队伍前去。她是联合国中最具有谈判能力的领袖,同时也很包容,对于不同星球和物种总是愿意先了解,再交涉。 谈判夏溯,杰克,和安咎就没陪同。他们既不是谈判专家,又不是领袖。在此期间,夏溯没有无聊地等待,而是前往肆星,履行自己的承诺。 夏溯没等走进角斗场,就看见了灭琅。他悠哉地抽着烟斗,坐在角斗场上方的阳台上。夏溯走到阳台下方,抬头看向灭琅。 “宿罗已经等候多时了,快去吧。” 夏溯扬起嘴角:“不和我一起去吗?我认识的灭琅可不会错过这么精彩的角斗。” 灭琅从石缝标记出的嘴里吐出浓烟:“我随后就到。” 夏溯走进角斗场,果然瞧见了宿罗。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观众席中,俯瞰角斗场。宿罗也瞧见了夏溯。他立刻翻下观众席,重声落地。 “如期而至。” 夏溯微笑着。 宿罗看夏溯笑着,自己也不由咧开一个笑容。绯云复制夏溯的微笑,在脸上同样的位置裂开一个黑漆漆的缝。 宿罗就要冲向夏溯,她抬起手制止了他。 “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帮助人类对抗憎面星。你暴露了你对憎面星的了解。不,应该说你从没想过隐藏。” 宿罗没有拒绝,而是道:“倘若,你赢了。” “倘若”二字被他咬的狠厉。 “那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我想我就没命再应答你的要求了。” 夏溯依旧微笑着,像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生命。 宿罗大笑出声:“是啊,你最好拿出全部,拿你的命陪我玩玩。这样,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赢。” 夏溯摆出右架,准备迎敌。 宿罗的狞笑戛然而止,被呼啸声所代替。他冲到夏溯脸上,绯云拧成拳头,疯狂砸向夏溯。夏溯抬起手臂格挡。每一拳都在她胳膊上留下一个圆形烧伤。夏溯的胳膊很快被烧掉一层皮,她看准时机,用手肘和宿罗的拳头相撞。 宿罗的拳头顿时分散成几股绯云,躲过夏溯的反击。夏溯趁这个机会和宿罗拉开距离。 夏溯重新招架:“喂,这可是我新移植的皮肤。” 宿罗无暇回应夏溯,他再次突进,踹向夏溯。夏溯用肩膀接下攻击,扭转,化解宿罗的力量。紧接着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甩了出去。宿罗翻滚一圈,停在不远处。夏溯的手掌被烧伤。 “好像对你有点不公平呢。才怪。你如果连这点伤害都承受不了,那就活该被我撕碎。” 夏溯每触碰一次宿罗,自己就会烧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下去,夏溯不可能赢。 宿罗不再握拳,展开手掌,挥向夏溯。夏溯灵活躲闪,在脑中思考对战方法。经过她的观察,宿罗的攻击不属于任何拳法,也毫无规律。他只是仗着自己的力量,将本能释放到极致,暴虐的挥舞,和撕扯。 夏溯不准备用臂刃参战。在宿罗把镜水灌给夏溯的时候,臂刃就被他轻易融化。宿罗和杰克有着共同之处,他们都是极致的力量型。杰克的力量来源于肌肉,内脏,无动于衷的杀伐。宿罗的力量来自绯云,他随时释放杀意,往正面了说,就是热情。 夏溯虽然和宿罗打的有来有回,她的手却在被无尽灼烧。皮开肉绽。宿罗看准夏溯的出拳时机,掐住她的脖子,举起再砸下。 “再不拿出你的全盛形态,别怪我杀了你。” 夏溯趴在地上,她知道宿罗说到做到。 银光与火光开始对抗。宿罗低头看向夏溯后背,她的肉被扯开,下一秒,尖锐的银光立在了宿罗眼珠前。宿罗下意识抬手掐住触手,否则眼珠就被戳瞎了。剩下四根触手齐齐向他刺去,宿罗立刻向后跳跃,脚边被戳出一个个洞。 夏溯从地面跃起,收回触手。每当夏溯将它展开,都要承受后背撕裂的痛苦。肉被一点点撕裂,她忍不住想这是否是被她杀死的生物临终前的感受。 “夏溯,你真合我的胃口!我终于可以使出全力。” 宿罗的身体开始膨胀。绯云突破轮廓,瞬间裹住夏溯。夏溯射出触手,拉离绯云。宿罗胸口的光斑闪烁的频率加快,绯云流动速度随之变快。他伸出双手,擒抱夏溯。夏溯一旦被擒住,就是被勒断肋骨,或者被烧死的下场。因此她极为小心,走位变幻莫测,不让宿罗有可乘之机。 “别告诉我你是靠躲避赢得的比赛!” 宿罗嘲讽道。 夏溯不理会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地面躲闪。很快,宿罗就觉得没劲。 “真没趣。我会自我封锁擒抱,放心攻击我吧。” 夏溯终于有了表情,皱眉看着宿罗。宿罗根本不在意,他回归固定的形态。夏溯突然倔强起来,主动投入宿罗的擒抱。宿罗大为惊喜,两人纠缠在了一起。 夏溯抬手挡住脖子,宿罗的手果然于她所料,直直挖向她的喉咙。血肉滋滋燃烧的声音从身体各处传来。宿罗的手洞穿了夏溯的手掌,血液溅了夏溯一脸。血滴到宿罗胸口,蒸发成了一层血雾。他的右手卡在夏溯左手的窟窿里,不断加力。夏溯的手心慢慢碎裂,裂痕顺着手指向上攀延。十指连心,她痛的弯下脖子。 宿罗的右手看准角度,扎进夏溯腰侧,半个手掌没入肉里。夏溯的眼球充血,面部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拼命吸进氧气抑制痛觉。她用左手握住宿罗的右手,和他的力量对抗,不让他把手掌扎的更深。热能透过宿罗陷在夏溯身体里的手掌发散,她感觉五脏六腑皆在被炙烤。 肉逐渐化成血水,脂肪化成油脂,从夏溯腰侧的伤口中流出。她能明显感知到宿罗的手指狠狠扣在体内,紧紧抓住腰侧的肉筋。另一只手卡在夏溯的手掌里,慢慢撑裂她的手心,够向脖子。她此时骑乘在宿罗身上。 宿罗被压在地面,夏溯的血液冲刷他的身体,瞬间被蒸发。滋滋声不绝于耳,十分动听。他甚至还有余力,操控一缕绯云调戏般蹭过夏溯的脸颊,留下一道轻柔的痕迹。 “我迫不及待看你是如何终结我了!” 宿罗抬头,靠近夏溯的脸。血腥的热气灌入她的鼻腔。 夏溯用他自己的话回敬:“你太啰嗦了!” 夏溯召回触手,把宿罗死死钉在地上。宿罗的手全部陷在夏溯的肉里,他想拔出先处理触手,夏溯耗尽肉体夹住他的手指。触手勒住宿罗胸口的光斑,越收越紧。 “谢谢你小瞧我。不然我不能这么快打败你。” 宿罗眼珠中央的圆点变为砖红色,像是一堵渗血的砖墙。他动弹不得,被夏溯绞的失去意识。在彻底昏迷前,宿罗终于找到了宇宙中另一个与他相似的生命,一个不惜用血液争夺胜利的生命。他至少死在了一个比他强大的人的手上。 痛觉慢慢恢复,力量重新汇集。宿罗睁开眼,首先是疑惑。他原以为自己被夏溯杀了,在燚蚀的思想里被打败就等同于失去性命。毕竟三更可断断不会心慈手软。他从恢复舱里坐起,设备发出眼花缭乱的光芒令他心烦。他刚想拔掉恢复舱的电源,有道声音制止了他。 “弄坏可是要赔的。” 夏溯走进恢复室。 宿罗开口讽刺:“原来你不敢背上其他生物的性命。” 夏溯无奈道:“你忘了我赛前的要求?我还等你帮我对抗憎面星呢。你欠我的。我必须声明,为了获得胜利我手里也栽有不少性命,所以我劝你不要这么揣测我。” 宿罗一听他欠夏溯,就变得暴躁:“那就别磨叽。告诉我你想要得到什么。” 夏溯坐在了恢复舱一边:“先把关于憎面星的信息向我全盘托出。” “夏溯,你明明知道如何阻止憎面星。人类可以彻底将它摧毁,或者……” 宿罗顿了顿。 “或者,自行砍掉地球的人口,回到平衡状态,这件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他恶劣的盯着夏溯。 “你也明明知道人类不可能采取这两个方案。我没有问你意见,宿罗。我要的只是你脑子里的信息。” 夏溯逼近,直视宿罗近乎全黑的眼珠。 宿罗不愿浪费口舌,啧了一声。可他又不愿意欠夏溯这笔债,于是靠在恢复舱里,开始回想。 “三更曾经也遭遇过憎面星的净化。那段时间他们倒是消停了,没再攻击燚蚀。我当时觉得很是可惜,三更杀害了那么多燚蚀,最后居然不是栽在我们手里。” “但三更挺过了净化。燚蚀决定趁他们虚弱之时追击,于是我前去祭昼,就是三更所在的星球。我看到他们在建造一个容器,把真菌树运输了进去。真菌树的原理无非是通过探测星球里不同物质的磁场来评定平衡,再利用躯干内的神经传输回憎面星。” “我记得地球有一个悖论叫缸中之脑。” “你明白了吗,夏溯?需不需要我再说的清楚一点。” 宿罗还是一副戏谑的样子。 “我只知道一个相似的理论。” 夏溯说。 “哦?说来听听。” “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 夏溯笑了笑:“谢了,宿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扶着舱门站起,转身离开恢复室。 “你怎么话只说一半!” 宿罗在夏溯身后喊。夏溯并未回头,离开了肆星,回到地球。 杰克在看到夏溯一身烧伤时眉头不自觉地一跳。 “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一趟肆星的角斗场,有一个承诺需要我完成。” 杰克上下观察夏溯,确认她身上的伤已经全部经过治疗,才把她放进屋。屋内烟雾缭绕,夏溯就知道杰克又在抽烟。她打开窗户,看着灰色的烟雾顺着窗沿飘向屋外。 没过一会,安咎敲响了房门。夏溯去开门,和杰克解释是她叫安咎来的。三人再次聚集在杰克的屋子里,就像憎面星第一次在地球进行净化时那样。夏溯把宿罗告诉她的话重复给杰克和安咎,又讲述了自己的推测。 “缸中之脑是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1981年在《理性,真理与历史》中阐述的观点。假设一个人的大脑被取出,放置在一个盛着维持脑存活营养液的缸中。脑神经末梢连接在一台计算机上,按照程序提供人类所拥有的所有感官和记忆。就像是那个人还在正常生活一样。那么你如何担保你不是一颗缸中之脑呢。” “宿罗的意思是他曾亲眼见过三更从地核挖出真菌树,把它重新栽培进一个容器里。容器会发散一颗持有平衡的星球的磁场,从而迷惑真菌树。真菌树会永远认为星球是平衡的,避免星球遭遇净化。” “地球可以效仿三更的方法逃过这劫。两全其美。地球既不用背负道德问题,人类也不会灭绝。你们说呢?” 夏溯一口气说完,看向杰克和安咎。 杰克在憎面星上伤的最重,半个脑袋依旧缠着绷带。他没意见。 安咎说:“听完你的复述我也是如此推测。只是,我想宿罗应该没说如何制作容器,或者获得地球平衡时的磁场吧。” 夏溯知道安咎识人准确,但不知道这么准。只是见过两面,话都没说上,就大概推断出了宿罗的性格。 “他没说。我猜他不知道方法。毕竟宿罗当时是去进攻三更,没有时间去深究不相干的科技。况且,看宿罗描述三更时憎恨的表情,燚蚀估计没能打败三更。” 安咎总结道:“现在我们有了解决方案,但是过程未知。” 杰克突然开口了。他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剩下半张脸被削掉的皮和肉太多,需要一层层填补,所以恢复的极慢。 “市面上有一种可以供两个脑神经连接的仪器。用于连接两个人的大脑,获取信息或记忆。我当雇佣兵时被这种仪器挖过,也夺取过其他人的记忆。虽然会承受巨大的精神痛苦,但效果显著。”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夏溯听着杰克的话不由感到一丝悲伤。她没有过多停留在情绪中,仔细想了想:“是用这种仪器。尚医生曾在他的诊所里给我展示过。联合国必定也有。我们只需要把方法告诉联合国,让他们的科技人员执行。” 安咎点了点头。 “你去肆星也有一日了,去憎面星谈判的队伍按理应该早已返回地球,但迟迟没有消息。” 夏溯推测道:“或许他们已经回来了,只是联合国封锁了消息。他们不找我们,我们可以去找他们。” 事不宜迟,夏溯,杰克,和安咎立刻赶往联合国大厦。他们参加了前几次针对憎面星的行动,因此被允许通行。 三人见到了其中几位领袖,向他们复述方案。 “我们知道有一种可以连接两个脑神经的仪器。真菌树躯干中载有憎面星的神经,只要能和它连接,就可以获取地球平衡时发出的磁场,再进行复制。憎面星就永远不会再打搅地球,一劳永逸。” 安咎和杰克默默站在夏溯两侧,无声的支持着她。 “这听起来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可是憎面星的智慧远超我们所想,它不会轻易相信人类在一夜之间让地球重返平衡。” 安咎站了出来:“前往谈判的队伍回来了吗?” 几位领袖交换眼神,点了点头。气氛一下变得沉重。 “整支队伍只有一人存活。埃琳娜现在在手术室里抢救。” 正中安咎的预料。 “人类为了对抗净化已经付出了太多,它不一定不相信人类为了延续文明,不会自行砍掉一半人口。” 安咎的话掷地有声。联合国的领袖经过短时间的讨论,当即准许了连接脑神经的方案。他们也明白这是人类最美满的解决方法。 “问题是,种植在地核的真菌树刚被我们砍伐。失去了往憎面星传输信息的能力。” 夏溯想了一下道:“以憎面星付诸所有为了维持平衡的态度,它必定急于净化地球。大概率,它很快便会再安插一个真菌树。我们现在需要等待。” 几位领袖没有反驳:“在等待的时间里我们会让研究所准备好设备。我们从未试过从神经中同时提取记忆和磁场,此事需要试验。” 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只能如此了。” 第25章 刃韧 讨论结束后仅仅过了两个小时,研究所就传来了消息。他们在初步探测地球从地核一直到地表的磁场时,发现了一种不属于地球的磁场。经过进一步的探测和实地考察,研究所发觉地核中还栽有一棵真菌树。 这棵真菌树是夏溯他们砍伐上一棵真菌树时种下的。憎面星很聪明,进一步进化真菌树,让它们在被砍伐时自觉种下一颗种子,如此便不会断联。 如今的方案是夏溯,杰克,和安咎提议的,联合国自然邀请了三人前去研究所进行监督。三人赶到研究所,实验室隔壁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用来移植真菌树。杰克看着夏溯推门而入,接着她愣了一下。 “韧和刃?” 杰克听夏溯讲过她与韧交手的经过,安咎没有。 “你们怎么在这里?” 韧转过头,脸对着夏溯。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只剩下深邃的眼眶,没有眼珠。刃也在,她还是安静的陪在韧身边。 安咎看向夏溯:“这两位是?” “安咎,这是韧和刃,是我在地球角斗场交识的一对伴侣。” 安咎颔首:“幸会。我是安咎。” 此时联合国的领袖和研究员已就位。 “是我们邀请他们来的。” 说话的是埃琳娜。她全身也是裹着绷带,想必是遭遇了镜水的净化。 “韧会担任脑神经连接的人选。” 安咎问:“设备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可以同时提取记忆和磁场?” “并没有。精神科技进步速度较慢,不是短短两个小时就能突破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请来了韧。” 杰克看了韧一眼。 “韧会接收磁场,复制回来。” “人不是机器。他如何能精准的提取磁场。” 杰克一针见血。他不相信这其中没有端倪。 刃说话了,她握住韧的手:“自从韧失去双眼,其他感官就变得极为敏感。他可以替人类提取磁场。” 埃琳娜眼看杰克对此不信任,立刻下令道:“今时今日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开始。” 真菌树已经被移植到容器,它的躯干被割开,取出里面的一根神经,连接上仪器。韧低声安抚着刃,接着躺在了连接台上。研究员在他脑后安装了一个转换器,把他的意识也连接到仪器里。憎面星和韧成功连接。 韧什么都看不见。自己的意识被拎起,像是有人揪住他的脑子,投掷进了一个陌生的容器。他依旧能感受到四肢和情绪。韧在黑暗里站着,等待。 另一个意识被放置进了容器。韧能感受到。两个意识互不相碰,和谐,并列的被困在一处。 其他人站在屋里,不知是否是韧和真菌树都没有视力的原因,本应该映出画面的显示屏上一片黑暗。研究员调节仪器的频率,强制倒退真菌树的记忆,回到地球和人类平衡的时间。 刃倚靠在韧身边,担忧的握着他的手。 韧敏锐的感受到周围磁场的变化。原本独大的磁场分裂成两个,相互制衡。或者说,原本独大的磁场几乎掩盖了另一个磁场的存在。时间倒退后,独大的磁场减弱,另一个磁场自然浮现。 同时还存在第三个磁场。第三个磁场和前两个完全不同,韧便知道这是憎面星所散发出的磁场。在地球其中一个磁场独大时,憎面星的磁场同样很弱。仿佛在为地球默哀。时间倒退,磁场平衡,韧竟从憎面星的磁场中探测出了欣慰,喜悦。 镜水曾说宇宙中的星球是它的同胞。在地球的磁场平衡时,憎面星真的在为同胞的快乐而快乐。 韧的双眼在和夏溯角斗时被粉碎。他没有放弃角斗,在刃的陪伴下潜心训练其他感官。如今,即使没有视力,同样能赢下角斗。因此韧能精准的感知到周围的磁场,不论是生物还是物质。他时常能从生物的磁场探测出他们的情绪,给韧提供了便利,但也是一种哀伤。 一切事物在韧心中变得透明。他讨厌这样。特别是在刃身边。他发现刃一直处于哀伤。像是有一个引起这种情绪东西一直出现在她眼前。她不予驱赶,任由极度的悲伤吞噬自己。刃又牵动着韧,他心脏的痛从未停止。 韧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刃永远都是像平时那般笑着,靠近他的额头落下一吻。韧次次都会弯下腰,任由她这么做。他不再追究,只要刃平安幸福,其余的都是次要。 韧很快记录下地球之前的磁场,发送信号。研究员切断神经连接,等待韧苏醒。 过了几分钟,韧醒来。他被连接到一个别的仪器上,读取脑中记住的磁场,再复制,传输到真菌树所在的容器内。刃一直握着他的手,从未放开。两人的血肉像是黏在一起般,形影不离。 夏溯看着连接着韧的仪器,皱了皱眉。她走到韧旁边,忽略刃警惕的眼神,问。 “韧,你是怎么能记住那么微弱的磁场?” 磁场已经提取完毕,正在捣鼓韧脑袋上连着的管子和转换器。 “其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磁场。只是我是唯一一个能明确读出磁场数值的人。如果让你或者你的朋友们前去提取,恐怕只能取出记忆。记忆里包含磁场,但很模糊。我就相当于第二个仪器,帮助大家记录磁场。” “准确的方法我不能告诉你。夏溯,你都已经这么强了,就把其他另类的方法留给我们吧。” 刃看韧还有精力开玩笑,安心了些。 夏溯笑了下:“当然。” 做完这一切,人类只能再次等待。等憎面星放过地球,或是发动净化。在这一周里韧提出想去肆星的角斗场,于是夏溯和杰克把韧引荐给了灭琅。 “我不信任韧。” 杰克刚角斗完,道道龟裂的红痕遍布他的身体。夏溯在身后帮他涂药。伤口传来的刺痛跟其他受伤时的痛觉相比,小到杰克几乎察觉不到。 “理由是?” 夏溯问杰克。 “联合国对韧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很有可能是联合国在角斗场放置的眼线。” “角斗场里都是些角斗士,只懂战斗不懂政事。联合国应该不至于。” “相反。任何聚集了极致武力的地方联合国都想掌控。据我所知,联合国对角斗场的议论颇多。” 夏溯用棉布蘸取药膏,熟练的轻轻擦拭伤口。 “别担心,杰克。我自有分寸。要是韧有任何不轨之举,我会提醒宪司和灭琅。” 夏溯的手停在半空,杰克突然转过身,她猝不及防撞进他西洋凝成的眼眸。 “我不是担心他们。” 他说。 “你作为地球上最为强大的个人武力单位,联合国对你的一举一动很是上心。你时常拜访肆星,引起了注意。” “他们是觉得我会叛变?这太荒谬了。” “世事无常。联合国总要留个心眼。灭琅的实力非同小可,他的角斗场更是强者层出不穷。要是你再倒戈,灭琅很有可能盯上地球。” 杰克紧紧盯着夏溯。 夏溯把杰克推回背朝自己的姿势,他没反抗。 “我知道了。你,我,安咎,都小心点便是。” 无数群星在黑空中铺成一道瀑布,带着光芒砸入角斗场。喧嚣在星光中掷出白沫。 肆星上的角斗场一如往常般热闹。今日参战是杰克,和另一个力量型选手。 夏溯特地前来观看。落座后,夏溯一眼就注意到了右斜方,她瞧见了那道熟悉的黑与白,果然是安咎与他的剑。夏溯尝试以安咎的思维思考。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安咎肯定是这么想。越了解杰克,就越有可能打败他。 战斗临近尾声,杰克开启了余烬状态,和对手在地上缠斗。对手双脚勒住杰克的腰,双手绞住脖子,身上数十个血洞溢出血液。杰克失血过多,全靠余烬状态吊着生命。 杰克的手指插进对手的胳膊,刹那间多出十个窟窿。对手却没有松开手,紧紧箍住杰克的脖子,直到他被绞晕。对手没有下杀手,退到一边,示意裁判结束比赛。 “比赛结束!胜利者是权臣!” 欢呼声如雷贯耳。 杰克被抬进了医疗室,权臣也去了。夏溯走出观众席,轻车熟路的来到医疗室。医师正给杰克做着处理。他的鼻梁和眉骨都被打断,脸上被裹的只露出一只眼睛。身上也伤痕累累,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杰克此时已经苏醒,看着夏溯进入房门。沉默不语。 夏溯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了杰克旁边。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我终究还是不及你强。” 杰克的声音不算平稳,刚刚的激战让他有些气喘。 夏溯张嘴刚想安慰一句,却听到杰克继续道:“我总有一天会打败权臣,再去挑战你。” 他可不会自怨自艾 夏溯笑了一下:“当然。” 医疗室的门忽然被甩开,权臣不请自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夏溯:“你就是那个无一败绩的角斗士?” 夏溯抬眼:“是我。” 权臣渐渐逼近,站在了夏溯对面。 “我们打一场,如何?” 夏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权臣可谓是斗技场里一颗新星。他四肢修长有力,身体长满坚硬且锋利的鳞片,手掌如同利爪,同样可以进行强力的打击。脑袋顶上长着两根犄角,犄角和脸上各长着一双眼睛。背后甚至还长了一双薄膜拼接成的翅膀。 夏溯一直关注着权臣,她知道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名有趣的对手。她刚想开口应下挑战,地板突然晃动,紧接着裂成两半。权臣掉进了裂缝中,掉到了下一楼。整个角斗场都在剧烈的颤抖。 震动从角斗场中央向外扩散。夏溯不想杰克拖着这副残躯到处跑,也不能把他自己扔在这,况且杰克也不会同意。夏溯便和杰克一起赶到角斗场中央,看着观众四散而逃。 无数音弦在场地中蹦哒,切割开一切所有能触及的生物。被切成一半的残体到处都是,脏器和血液淌满地面,被惊慌的观众踢的到处都是。 所有尖叫声都被悦耳的音乐所掩盖,只有他们逃窜过夏溯身边时,才能听清哭嚎。 几根音弦冲着夏溯而去,夏溯用触手把自己托起,不断闪避,才得以躲开。她注意到权臣也在现场,正与奏乐的不知名生物战斗。他身手利落,跳起,再用脚缠住生物的脖子,将其折断。 其他角斗士纷纷涌入场地,虽然进攻跟他们毫无关系,但所有人也不至于冷漠至此。 一根弦向夏溯弹来时,她立即起跳,冲着生物刺去,并未发现身后还有一个生物,正要拨动手中的骨琴。夏溯解决完面前的生物,回头,琴弦已经割进她的腹部了。 白光闪过,一把剑砍入了生物的腰椎,快速划开,把他斩成两半。 安咎握着剑,从生物倾斜的身体中露出身影。 不等他们说话,一道热浪突然扩散,将所有人拍的睁不开眼。 一个身形诡异的生物在敌人间穿梭,身披翻卷的绯云,毫不留情的扯断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脑袋。隐约还能听见愉快的狂笑。 正是宿罗。 所有角斗士联手,成功把敌人赶出了斗技场。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道这种不知名生物为何要进攻。这件事只能问灭琅了。 不等他们去找灭琅,他便自己出现了。拄着拐杖越过一堆堆尸体,朝着角斗士们走来。 灭琅在他们面前站定,即使面对如此狼狈的场面,语调依旧平稳。 “感谢各位保护角斗场,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下个月角斗赛的奖金全部翻倍。” 灭琅向来出手阔绰。 大家其实更好奇为何会有人攻击斗技场。灭琅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权臣,夏溯,杰克,安咎,你们跟我来。” 灭琅转身离去,没再给任何眼神。 几人跟着灭琅到了他的书房,灭琅招呼他们坐下,自己也拿起桌上烟斗,坐在了他们对面。名叫焰焰的宠物趴在沙发下,两颗晶石制成的眼珠盯着几人。 “我想你们一定好奇刚刚攻击斗技场的生物的来历。他们与我有些往日的恩怨还没解决,特来抹杀这个角斗场和我。” “因此我想交予你们一个委托,帮我清除掉他们。” “一个不留。” 灭琅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抬起烟斗,放在嘴边但没抽。 安咎面不改色:“我为什么要帮你?” 灭琅立刻回答:“当然是有报酬,相当丰厚的报酬。” “很好。” 权臣首先应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安咎刚打入肆星的角斗场不久,对于如此高的报酬为何要拒绝。夏溯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合格的对手,权臣现下却要外出。夏溯便也要跟去。杰克瞄见她的眼神,就知道夏溯决定要去,自己自然也不会拒绝。 安咎同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的一声惨叫打断。 书房的门被破开,门把手融化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烤焦的气味。 宿罗将门外看守融化的尸体扔到一边,凝视着灭琅。 “怎么,灭琅。这么快就把我忘了?还是说我不够格?” 灭琅本来盘算的是宿罗的性格太过急躁,不适合此次委托。他望向门口四具烧焦的尸体,又看了看屋内的五人。 “多一人也无妨。” 灭琅又想到派出的任务本质就是屠杀,宿罗的血性正合适。 “我会给你们备好飞船,再把你们要面对的生物的资料传上去。事不宜迟,你们立刻出发。” 第26章 细胞分化 五人登上灭琅准备的飞船,飞船已经锁定了一个坐标,他们只需要等待。 夏溯,杰克,和安咎在这之前接触过宿罗,但只有夏溯和他说过话。 安咎倒是对他暴虐的手法记忆犹新。他的思想与安咎的思想截然相反。安咎不认可,但他一直秉持着万物皆允的想法,不会干涉。他只想探究是什么促成了宿罗暴虐的思想。 灭琅拥有自己的停机坪。停靠着十多个由特殊矿石制成的三角形飞船。五人朝着其中一艘走去。 杰克贴着夏溯,夏溯本想走在安咎身边,发现他已经靠向宿罗了。 “你为何想加入我们?” 宿罗抬眼,蔑视的看了眼安咎。他能感知到安咎的磁场与自己相斥。 “再吵我就撕掉你的嘴。” 宿罗看着安咎面无表情的脸就不爽,故意刺激他。安咎没上套,眼神冷冽。宿罗嘲笑般笑了一声,撞开安咎,率先登上飞船。 飞船起飞后,权臣调出灭琅发给他们的资料。上面显示攻击角斗场的生物叫做织类。他们的主要攻击方式是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扯出自己的骨头,折成类似琴的形状,通过扩散极高频率的震动编织出音弦,用于切割。 在五人阅读资料时,权臣时不时看一眼宿罗,宿罗也注意到此事,就一直盯着权臣。 权臣人畜无害的笑了笑:“我叫权臣。我同样好奇你为何参与此次行动。” 宿罗眯起黑黄色的眼睛:“因为我想。” 安咎听到两人的谈话,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安咎和宿罗处于相互看不对眼的状态,他没去理会两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抱着剑小憩。 飞船逼近坐标,坐标处并不是一个星球,而是一个飞船。飞船十分庞大,通体呈黑色,椭圆形的机身,中间有一处凹陷。 资料里还显示,灭琅的种族与织类为敌已久,织类的星球被他们占领,所以织类只能在宇宙中漂泊。 “我们怎么进去?” 权臣通过玻璃盯着对面的飞船。 “我可以把飞船割开。” 夏溯说罢,开启了氧气罩膜。 权臣不需要呼吸氧气: “好啊,多用一用你的触手,好让我在比赛前多观察观察。” 夏溯无奈,打开了飞船的门。 五人跳出舱门,朝着飞船靠近。夏溯首先碰到飞船表面,她的手在压上表面时,黑色的外皮慢慢往里塌陷,触感很滑。夏溯刚从背后伸出触手,余光瞥见一束突然亮起的火光。 宿罗绯云包裹的手臂燃起光芒。他把手猛地往飞船里一插,捅了进去。宿罗用手快速转了一圈,挖出一个洞,钻了进去。 权臣饶有兴趣地看着宿罗操作。 夏溯摆摆脑袋,示意其他人跟上。 五人全部钻进了飞船,飞船里漂浮着一种浅绿色液体。液体的阻力不算大,五人确认四周没人,走出了房间。房间外是环形走廊,五人向前走了几步,碰上了一个漂在液体里的长方形物体。 权臣主动走了过去,伸手碰了碰。那个物体只是在被碰到时挪动了一下。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权臣耸肩。 五人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一个织类,这让他们不禁疑惑,是不是灭琅发的坐标有问题。直到他们撞上一面墙。 白色的墙把五人往后弹了几步,堵住了路。墙的颜色是浓郁的白,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夏溯伸出触手,示意权臣拦住正要把手插进墙壁的宿罗。权臣试图用翅膀把他裹住,宿罗咆哮着拒绝。夏溯将触手小心扎进墙壁,墙壁富有弹性,夏溯需要持续发力,才可以将其戳破。 夏溯在墙上开了个洞,率先走了进去。宿罗推开权臣,也走了进去。紧接着就被夏溯捂住了嘴。他刚要反抗,就看见面前一排排飘着的黑色生物,噤了声。 夏溯回头示意还没进来的三人不要出声,五人静悄悄的潜入房间,没有惊动织类。 一个个纯黑的生物平躺着,在液体里没有规律的上下浮动。他们没有眼睛,但根据他们的状态,应该是在睡觉。这里包含了飞船上百分之九十的织类,全部在同一个地方休息。 “我们动手?” 权臣低声问。 安咎点了点头:“现在是个好时机。” 杰克身边的织类忽然苏醒。织类用手插进腿里,拽出腿骨,快速将其折成一个琴,刚要拨动,就被杰克扯碎。 安咎皱眉看向已经杀到房间中央的宿罗。在四人讨论是否要攻击时,宿罗已经下手了。 权臣摊开手:“看来是该上了。” 他展开爪子,用力捅进左边织类的胸膛。 霎时间,五人和织类纠缠在了一起。 夏溯控制触手缠住安咎的腰,将他甩起来转圈。安咎握着剑,拦腰砍下一圈的织类。权臣掌握了高处的优势,不停俯冲抓起织类,将其撕碎,再扔回地上。杰克和宿罗也在旁边厮杀。 刚开始五人占了上风,过了一会白色的墙壁凸起,好几个椭圆形的物体突破墙壁,飘进了房间。对比五人需要将墙壁切割开,那些物体更像是被过滤进了房间。 夏溯转身就要提醒宿罗,只见其中一个椭圆形物体快速靠近宿罗,它的躯体忽然裂开,凹出一个口子,把宿罗圈了进去。 “小心那些东西!” 权臣在空中喊道。 夏溯和安咎立刻奔向宿罗,却被好几个椭圆物体拦住。它们纷纷裂出两个触手,像是昆虫的嘴钳,朝二人袭去。夏溯用触手扎进它的身体,痛觉瞬间爬上脊背。夏溯继续用力把触手往里插,直到扎破一个圆形的泡,椭圆物体立刻失去动力,不再移动。 夏溯把触手拔出,看着被腐蚀掉的尾端,上面还粘着液体,甩了甩。 安咎捕捉到夏溯的动作,向另外三人知会:“攻击椭圆形物体里的圆形气泡!” 权臣听到后,俯身用手扎进椭圆形物体的薄膜,抓住气泡一捏,它果然失去了行动力。 即使他们发现了这种物体的弱处,五人还是寡不敌众,要一边躲避椭圆物体的吞噬,一边躲避音弦的颤动。很快几人身上都受了伤。 而且,那些椭圆形的物体源源不断的涌入墙壁,来无止尽。 安咎握住剑柄,一下把白刃插进墙壁,割开一个缺口。 “这边!” 安咎撑开缺口。 权臣从地上把夏溯捞起,把她扔到了缺口前。杰克此时也跑了过来。只有宿罗被困在一群织类中间,无法脱身。权臣刚要从空中拽他,却被红光照的用翅膀挡在眼前。宿罗趁此时机脱身,穿过了墙上的缺口。 五人来到墙壁的另一侧。 安咎最后钻出缺口:“有没有可能我们本可以将他们安静的抹杀掉! 宿罗一听,头发里的火星激烈的往出蹦:“你最好收回这句话!” 权臣经过仔细观察,此时插话:“你们觉不觉得这个飞船像一个细胞?” 杰克因为经常研究人体改造,吸取了非常多关于细胞的知识。 他细想权臣的猜想:“我同意他的看法。” “织类休息的地方是液泡,我们刚开始穿过的飞船表皮是细胞膜,那些椭圆形和长方形的物体应该是类似线粒体的细胞器。” 五人边跑,权臣边分析。 安咎突然刹住脚,身后的宿罗被安咎的动作弄的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干什么停下?” 宿罗问。 安咎四处观察:“既然这个飞船是一个细胞,那我们只需要找到细胞核,将其摧毁,就可以停止整个飞船的行动。” 杰克思考了一下。在五人没进入飞船前,他特意留意了飞船的样貌。记忆里,飞船包裹着一个圆形气泡。 “我进来时看到了。” 杰克在脑海中确认了一下,说。 夏溯和杰克对视:“带路。” 五人在墙上开了无数个口子,返回了他们刚开始进来的地方。只见在表皮外有一层被隔离开的皮,里面隐约可以看见包裹着一个球形气泡。 “我们走。” 说罢,安咎切开细胞膜,五人再次飘进了宇宙。 五人离细胞核越来越近,忽然细胞膜向外膨胀,想要将五人裹进去。 权臣立刻飞走逃过一劫,夏溯利用触手弹开,顺便握住杰克,宿罗,和安咎。不幸的是,宿罗的脚被细胞膜吞没,有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四人朝里移动。细胞膜里已经排着一列裂开嘴的椭圆物体,等着吃掉他们。 权臣抓住夏溯的手,五人一起使劲向外,却抵不过细胞膜庞大的面积和力量。 这时,宿罗松手了。 “宿罗!” 夏溯喊道。 宿罗回身,用手撕扯缠在脚上的细胞膜。他不愿自己被其他人拖累,也不愿拖累其他人。 不等夏溯用触手去够,安咎也松开了触手。他蹬了一脚触手,借力朝宿罗靠近。 安咎用手托住刀柄,从上往下用力一压,刀刃顺利陷进细胞膜,把缠着宿罗脚的那块砍下。宿罗重获自由,夏溯立刻将两人重新捆住,权臣拉着四人快速靠近细胞核。 夏溯切割开细胞核外面的细胞膜,细胞膜不停收缩,和夏溯的触手做着抗衡。 “我割不开。安咎!” 安咎立刻把剑插进细胞膜,合力和夏溯一起往外扯。 身后的细胞膜越靠越近,最后是宿罗烫开了一个洞,五个人才挤了进去。 “谢谢。” 安咎转过头,沉默的看着向他道谢的宿罗。 “看什么看。” 宿罗随即瞪了一眼安咎,朝前走去。 “不用谢。” 安咎看着宿罗的背影。 细胞核是一个完美的球体,权臣二话不说,就用爪子将细胞核撕成了碎片。 霎时间,一切都安静了。细胞膜不再蠕动,液体中仿佛飘着一种死寂的气味。五人站在原地不动,感受着这份诡异的安静。 “成功了?” 权臣问。 “现在只需要把剩下的织类解决掉。” 杰克说完就钻出缺口,原路返回。 权臣紧随其后,之后是夏溯,宿罗。安咎跟在宿罗身后,提着剑。 五人安全返回,安咎说:“织类可能还在液泡附近。” 宿罗率先朝着液泡走去:“走吧。” 安咎惊讶于宿罗第一个附和自己的话,却依旧面不改色,跟着宿罗前往液泡。液泡附近的确有许多织类徘徊,也有一部分不见了,五人瞧见另外一部分是去了细胞核,去检查细胞的情况。 五人看了对方一眼,一句话没说,杀了上去。 织类这次显然有防备,立刻从腿骨拉出一个琴,摆出一个阵。一波波音弦以极高的频率向外扩散,几乎没有间隙,这让五人无法躲避。几秒下来,杰克的腿差点被砍掉,而安咎更是少了两根手指。 夏溯在跳跃的间隙中捕捉着安咎的视线,当两人的黑眸相碰的那刻,就会意了对方。安咎又向宿罗点头,夏溯翻到杰克身旁,指向宿罗。 最后,夏溯高喝一声:“权臣!” 权臣展开翅膀,宽阔的骨头撑出一片片透黑色的膜片。背后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如同沙暴中被狂风吹起的一座座流动沙包。 夏溯一段助跑后起跳,抓住了权臣递下的双手。 杰克此时托住宿罗的脚,把他抛出。安咎也后撤半步,将自己的剑掷出。白刃和红光一同扎向织类,碰撞出一阵光斑。 权臣双臂向后摆动,再一甩,夏溯成功落进织类中央。织类此时被干扰,夏溯迅速伸开触手,从中间把织类劈成两半。他们拨动琴弦的手戛然而止,从头到脚慢慢裂开,脏器在身体裂到一半时,全部啪嗒啪嗒蹦出。 趁着现在,权臣,杰克,安咎,和宿罗靠拢过来,轻松将剩下的织类解决。 “现在只剩下前往细胞核的那群了。” 权臣提起爪子,看着上面的不知名液体往下掉。 安咎提起剑一甩,液体飞溅而出,他才将白剑归入刀鞘。 细胞膜忽然开始猛烈收缩。宿罗被挤的撞向安咎,安咎用刀鞘抵住宿罗的后背,让他没摔倒。 夏溯在细胞膜上开了个洞:“快出去。” 五人钻出细胞膜后,细胞膜依旧在不断收缩,直到缩成一团皱巴的皮,爆开了。里面死亡的细胞核,和各类细胞器,连带着织类的尸体冲向宇宙,像是由碎尸组成的小行星带。 夏溯用触手将五人包起,才避免被那些炸出的尸体撞到。 爆炸过后,夏溯展开触手,看着宇宙中的狼藉。 “任务完……” 不等权臣把话说完,中央的碎片里爬出许多织类。他们缓缓爬行,却被宇宙中的低温冻结。其中一只织类的黑色皮肤开始剥离身体,直到露出骨骼。骨骼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坍塌,直至变为一个椭圆形的躯壳。 躯壳里的肉体融化,变为一滩液体。脏器变为好几个圆形的物体,在液体里蠕动。 织类从长成形态,变为了单细胞的原始形态。 夏溯已经摆出战斗姿态。而其余几人还愣愣的看着面前的织类压缩,直到变成一堆漂浮的大型细胞。 安咎将剑从刀鞘里抽出。刀刃上的黑色液体拉扯出条条斑纹,跟白色的剑身相互缠斗。 杰克亮出指刃,宿罗也燃起烈焰,权臣在四人上方徘徊,脊椎里的尖刺扎出皮肤。 五人不敢贸然进攻,甚至连宿罗都只是浮在原地,两只逐渐发红的瞳仁盯着前方。 那群细胞完成转换后,向着对方靠拢。他们粘连在一起,细胞膜合为一体,将他们圈在里面。内里的细胞开始融合,拼命挤向对方直到全部的内脏破裂,再相互吞噬。 源源不断的细胞涌进逐渐膨胀的细胞膜。里面的细胞融合后,再分裂,分裂出许多不同的细胞。就像是一个正在发育的胚胎。 不到几分钟,那团细胞经过无数次发育,到达了他的最终形态。 一圈眼睛围着他的头,头顶甚至还伸出两只触角,触角上也长着两颗可以伸缩的眼球。他全身的细胞膜亮着一层诡异的硬壳。只能在星系里恒星的照耀下,看见一闪而过的光芒。他后背处伸出十只粗壮的触手,腹部密集的脚摆动着。 “细胞分化。” 杰克说。 安咎不可置信道:“织类居然可以倒退进化。进化成最初的细胞,再重新进行细胞分化,从而针对敌人。” “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一个物种对于外来者和环境所需要做出的进化。” 织类抄走了权臣头上触角的眼球,如此便可以从上往下俯视敌人,给予他们上帝视角。又抄走了夏溯的触手,身上的甲壳是用来防御杰克和安咎的物理攻击,大抵还能防火。 宿罗越烧越旺的头发嘶哑的吼叫着,躯体上的绯云卷出一个个焦黑漩涡。 他扯开一个烧焦的笑容:“细胞分化?这种物种不管怎样进化,都是垃圾。” 宿罗朝着不远处挥舞着触手的织类快速逼近。织类甩出两只触手,想要擒住宿罗,却被他双手接住。滚烫的火焰顺着触手爬上织类后背,织类的触手上忽然扎出尖刺,刺穿了宿罗的手掌。宿罗并没有松手,反而越握越紧。 权臣低沉地喊道:“上吧。” 他扇动翅膀,冲着织类而去。 夏溯,杰克,安咎也投入战斗。 织类背后的触手朝着五人扎去,夏溯用自己的触手把织类的触手捆住:“快上!” 杰克,安咎,宿罗,和权臣纷纷对着织类撕扯,但毫无用处。 第27章 权力的贞臣 “他的壳就是专门用来防御我们的攻击,当然没用。” 安咎的剑砍下时被吸进织类的壳,力量又反弹回去,安咎只好顺势横向翻转,借而消力。 宿罗的手陷进壳内,他散发出的热能也无法伤害织类丝毫。 他吼道:“废话少说!” 权臣仗着自己有翅膀就想攻击织类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近不了身,因为织类触角上的眼睛让他每次都能化解危机。 夏溯这边也不好过,她独自一人和十根触手缠斗,还要确保这些触手不会去攻击其他四人。 虽然五人攻击不了织类,但织类也攻击不到他们。他们就在一堆乱飘的碎尸中僵持着。 织类腹部的肢体快速变长,插进自己的腿里,在里面摸索着,像是在往外拔。 夏溯想过去阻止,却被织类的触手拦截。 她喝道:“阻止他扯出琴弦!” 可惜其他四人都被控制,无法脱身,只能看着织类从腿里扯出一块骨头,用他细密的手将其折成好几截,再重新塑形,变成一道类似于竖琴的乐器。 织类并没有着急拨动琴弦,而是撕开肚子,让细胞膜里的液体流出,将附近的空间全部包裹。之后抚上琴弦,轻快的拨动,液体瞬间颤动,冲着五人而去。 织类之所以要让身体里的液体扩散,是因为宇宙作为真空空间,没有粒子作为传播震动,所以需要借助体内的液体塑造出一个拥有振动介质的空间。 夏溯看着刺向自己的触手,和逐渐靠近的音波,明白她只能躲过一个。正当她准备躲过音波,承受触手的攻击时,触手忽然在面前掉落,被砍断。 杰克时刻关注着夏溯,发现她无法脱身,立刻过去砍断触手。 其余三人均收到了创伤,他们贴着织类没有时间躲过音波。安咎的一根胳膊被砍断,只能用右手提着剑。宿罗虽然侥幸躲过,胸前的光斑却受到震动的影响,暂时无法发出很大的热能。权臣被迫飞走。 织类的肢体在肉筋做的琴弦上跃动,越来越快,夏溯几人被困在液体中行动变慢,被不断割伤。不出五分钟,几人的体力就会被消耗殆尽,被切成一堆肉块。 只有权臣没被困在液体中,他朝下面的安咎使了个手势。 安咎在躲避的过程中开始向杰克靠拢,成功靠了过去。 安咎指了指头顶:“把我扔上去!” 杰克蹲下身,安咎踩在杰克手上,杰克用力向上抛,安咎的半个身子跃出了液体。权臣立刻抓住安咎的手,将他彻底拽离液体。 权臣一边在上面躲避织类的触手,一边低头跟安咎说:“我把你甩到织类的触角上,你把他的眼球挖掉。” 说罢权臣向前加速,紧接着垂直向上,摆动手臂,把安咎扔了出去。安咎落在触角下方,正好是盲点,他向上攀爬,用剑扎进了织类的眼珠。 趁着织类失去上方的视野,权臣用手扎进了织类脸上的眼珠,将其中一个拔出,钻进了织类的身体。 夏溯被困在液体里,仰头看着上方消失的权臣。 安咎跳下触角,主动再次进入液体,和杰克,宿罗,夏溯,并肩作战。 “权臣呢?” 安咎肩膀处的切口仍在滴血。 杰克抬眼望着织类:“那里。” 四人看着细胞膜里向下移动的权臣陷入了沉默。 权臣在液体里用翅膀滑动,离类似于心脏的器官越来越近。可是身边类似于白细胞的细胞器围了过来,想要把他融化。细胞贴在他的翅膀上,很快翅膀便被溶解,化作一摊血水。权臣没有任何反应,继续靠近脏器。 细胞前后包抄,将权臣整个人吞了进去。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只能眼睁睁看着权臣被溶解,他的皮肤和肉被拉扯开,逐渐失去轮廓。 权臣被溶解,他融化躯体受到液体的催化,竟也慢慢聚拢,倒退进化成了一个细胞。 权臣继续向内脏移动,这下任何细胞器都阻挡不了他了。权臣的细胞裂成两半,把细胞膜撑到最大。其他的细胞器疯狂撕扯他,把他的细胞膜反复扯开,每次细胞膜都能快速愈合。细胞器疯了一样在权臣身上啃食。 权臣将织类的内脏吞了进去。内脏被权臣消化,织类停止了移动,开始收缩。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就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织类的皮塌缩,在缩到最小时爆开。夏溯将三人揽到身前,用触手阻挡爆出的液体。细胞组织被炸成碎片,混合着液体在宇宙中飘散。 “任务完成。” 夏溯呼出一口气。 此时,一个细胞默默移到了四人面前。安咎想到了什么。 ”权臣?” 他试探性地唤道。 细胞只是移动到了杰克身上,粘在他的手臂侧面。 夏溯已经将飞船开了过来,五人返回了地球。 他们率先去找灭琅,通知他织类已经被屠杀殆尽。 “请坐。” 灭琅身着一件白紫色相间的袍子,坐在沙发上。 四人却站着没动。 “我们已经把他们杀光了,老头子。” 宿罗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灭琅。 灭琅没有被冒犯,反而眉眼舒展开来:“很好,报酬现在就转给你们。” 几秒后,四人都收到了非常丰厚的报酬。 灭琅问:“权臣人呢?” 杰克难得开口,从胳膊上拿下权臣变为的细胞。 “这里。” 灭琅看着变为细胞的权臣,点了点头。 “有什么办法把他变回来吗?” 安咎问。 灭琅伸出手:“把他给我吧,杰克。” 杰克把权臣递给了灭琅。 灭琅看都没看手中的细胞,收紧手指直接将他碾碎。果冻般质地的碎块掉了一地。 夏溯愣住,灭琅的举动超出了她的预料:“你干什么?” 灭琅只是说:“明天就能看到他了。” “送客。” 四人被赶出了灭琅的书房。 此时角斗场正在重修,长相奇形怪状的工人抬着金属到处修补。夏溯依旧沉浸在权臣被灭琅轻易碾死的画面,呆呆的跟着三人往出走。 安咎看夏溯的模样,轻声道:“权臣的事我们都很遗憾。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为它多思。万事万物皆允。” 不等安咎说完,宿罗插进了谈话。 “喂,你。” 安咎转过头,平静的看着宿罗。 “哪天角斗一场如何?别告诉我你怕了。” 安咎的面色没有丝毫波澜:“随时奉陪。” 宿罗得逞地笑了笑:“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别临阵逃脱。” 宿罗很是干脆地转身离开了。留下夏溯,杰克,安咎,看着他扭曲绯红的背影。 “灭琅说明天就能再看到权臣,我揣测不出他的意思。” 安咎不再去看宿罗。 杰克和夏溯也不明白灭琅的意思。权臣在他们眼前被碾碎,明天要是能看见他,也是他的尸体。 安咎左手扶上剑柄: “明天见了。” 杰克点头示意,夏溯道:“明天见。” 第二天,夏溯来到角斗场,杰克,安咎,宿罗,已经见到权臣了。他们十分疑惑,明明权臣已经死了,为何活了过来,安然无事。经过交谈,权臣看似没有任何异常。 “真是奇怪。” 安咎看着权臣的背影说。 “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宿罗嘴角扯了扯,走开了。 永夜的肆星在活动时,会镀上一层细碎的光亮,无数光源闪烁,让肆星看着和宇宙融为了一体。夏溯这时坐在休息室里,心不在焉的翻看手里的书。 过了五分钟,响起敲门声。夏溯站起身,开了门。 权臣站在门口。 “我们打一场。” “正合我意。” 夏溯果断应下。 “现在?” 权臣挑眉。 “我的荣幸。” 夏溯笑了。 权臣转身:“十分钟后见。” 夏溯脱下外套,走向通道。迎接她的是群情鼎沸的观众。 “震,方向的是夏溯!而坎,方向的是权臣!” 雷克斯有力的声音激起一道道掌声。他本是地球角斗场的主持人,后来来到肆星发展。夏溯许多有名的角斗都是由他解说。 “夏溯!夏溯!夏溯!” 观众大声呼唤着角斗场王者的名讳。 夏溯和权臣同时入场。夏溯走向场地中央,中途抬起头,看向上方的一个包间看台。因为看台的玻璃材质,和角斗场打得灯光的反射,夏溯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但她知道,灭琅正坐在沙发上,一身袍子拖地。 “一位是角斗场当之无愧的王者!而另一位目前也没有败绩!他是否会折损夏溯手里?或是角斗场会诞生一位新王者?” “比赛,开始!” 雷克斯下令。 权臣朝夏溯快速靠近,一拳打在夏溯脸上,夏溯用手臂挡在头前,扛过这一击。权臣连续出拳,夏溯全部挡下,突然权臣后撤一步,扫腿,想要绊倒夏溯。夏溯也后退,及时躲过。 夏溯再一次闪避后,手臂绷紧准备反击,朝着权臣的下巴挥去。她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权臣的脸时,被攥住。 权臣一手攥住夏溯,另一只手向后蓄力,猛地砸在夏溯腹部。夏溯被打后没有后退,而是近身,抓住权臣的肩膀。 局面变得微妙,观众看着抓着互相肩膀,一动不动的二人面面相觑。 此时夏溯和权臣抓着对方的肩膀,双脚一前一后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两人对视,汗珠从脸上滑落。 “两个人不动了?他们是在休息吗?” 雷克斯眯起眼盯着场中两人。 夏溯的手指抠在权臣的肩膀后方,手臂微微颤抖。 两人并非在休息,而是在对弈。 双方都想把对方撂倒,但力气的平衡让两人陷入了僵局。 突然,夏溯的重心向下,抓住权臣的手臂,用脚勒住他的脖子,形成了一个倒吊的十字固。权臣无法挣脱,展开了背后的翅膀。两根粗壮的骨头挑起,撑起半透明的薄膜。权臣带着夏溯飞了起来。 权臣不再想要挣脱,反而紧紧握住夏溯,把她牢固的抵在身下。夏溯意识到权臣的想法,却无法摆脱现在的处境,只能任由权臣越飞越高,再用她抵在前端,极速下冲。 权臣想要借助向下的力量,把夏溯砸在地上。 观众看着夏溯砸在地上,权臣被一股力量弹飞了出去。夏溯向后弯着腰,脑袋贴着地面,慢慢直起身体。 夏溯看起来安然无恙。权臣也刹住脚,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就在刚刚,夏溯的后脑勺要接地的最后时刻,她放出了触手。触手抵住地面,在夏溯身下形成支撑,同时权臣从上往下的压力也被触手反弹,把他弹了出去。 夏溯的触手被她收到最短,在身后摆动着,没有任何攻击迹象。权臣见此,开始试探,缓缓靠近,测试夏溯的攻击范围。夏溯也没有让他的期待落空,放出臂刃,砍向权臣。 明晃晃的银色刀刃贴在眼珠前,权臣都能隐约感受到寒意。他下腰,夏溯从他身上挥过手,权臣双手撑地,一脚踹在夏溯腹部。夏溯被踹的后退,权臣近身,开启一连环的击打。 权臣的打击异常的快,每打在夏溯身上一下,就挂出一道血痕。他的臂展长的离谱,夏溯很难碰到他。夏溯扎出触手想要反击,却被权臣的翅膀卷了起来。夏溯将双臂举在脸前,等待时机。 就这样等了三分钟,权臣的挥拳速度依旧不减,甚至力道变得越来越大。夏溯明白这是他的其中一个基因提供的能力。 在角斗时,角斗士都会透过观察呼吸来抓住对手的破绽。而权臣体内的一种基因提供了短时间不需要呼吸的能力,因此夏溯找不到破绽。 “夏溯居然无法反击!” “权臣的能力非同小可啊。” 观众你一言我一语,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局面。 夏溯身上的划痕越来越多,随着权臣挥舞拳头,血液被拳峰蹭起,迸溅到四周。夏溯一步一步向后退,身体被打的摇摆。她集中注意力,调动后背的肌肉,控制触手向外扎去。 触手扎穿了权臣的翅膀,从薄膜中刺出,再撑开,成功把翅膀的薄膜粉碎,让权臣无法飞行。 痛感从翅膀扩散,刺激着脊柱里的尖刺扎出皮肤。这股痛意冲进脑子,权臣却不理会。他毫无反应,手上的动作不停,甚至加快了挥拳的速度,打得夏溯继续后退。 可是权臣哪里防得住触手,夏溯用触手扎进权臣的腹部,将他抽离自己。权臣被触手丢出,在地上转了一圈,一手撑地,停了下来。他没着急进攻,在原地按兵不动。 夏溯自然知道权臣是在等着自己进攻。权臣头顶的两只眼睛可以使他从上往下俯视,用上帝视角来观察对手,从而做的预判和处理。几乎不可攻破。 夏溯浑身上下浸满了血液,血痕像是条纹一样缠满全身。血液的流逝使得夏溯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不能一直和权臣这么耗着。夏溯也当然没有傻到近身攻击,让权臣预判自己的动作。 夏溯调动触手,从不同的方向刺向权臣。权臣看着从四周而来的触手,没有动,也没有用眼睛去寻找触手的轨迹。他淡定的站着,透过无数只袭来的触手的缝隙,看向夏溯。 触手压在了权臣的皮肤上,越陷越深。它们交错,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夏溯感受着触手传来的麻感。所有向权臣袭去的触手都撞在了一起,而权臣消失了。 第28章 升华凝华 一股烟雾升起,又凝聚成权臣的模样。 在触手碰到权臣时,他让自己所有的细胞蒸发了,化作气体。 夏溯拧眉,动作变得小心。她观看过不少权臣的角斗,从未见过他这样变化。观众的惊讶声不绝于耳。 “权臣转化为了气体!这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招式!” 雷克斯举着麦克风喊,这种战斗方式的强度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权臣可以转化为气体,岂不是之前的攻击都是他允许夏溯碰到自己,否则夏溯压根没有办法近身。 权臣又固态化后,松弛的站着,望着夏溯的眼睛。 夏溯向前走去,踏进了权臣布置好的陷阱。夏溯奔向权臣,一拳砸在他脸上。权臣的脸陷了进去,夏溯手下的触感变得异常柔软。 权臣的脸在一个瞬间化作液体,缠住了夏溯手。他的身体也快速融化,围着夏溯建起一道水墙。权臣的液体形态整个裹住了夏溯,他增加液体的密度,夏溯在里面几乎无法划动双手。过不了一会,夏溯就会窒息而亡。 权臣胜券在握,只需要保持这个形态不变,就可以顺利赢得比赛。 “夏溯陷入了绝境!” 雷克斯看着夏溯即将窒息,心里不禁替她捏了一把。他作为主持人只是希望选手打的火热,但他解说了那么多场比赛,对夏溯这个从未输过的王者,还是有种偏爱的情绪。 夏溯在液体里什么都听不见,这让她想起了把自己沉在海里的寂静。一种绝对的无声,同时伴随着不安。 夏溯的胸膛开始抽动,嗓子一吸一噎,却没有任何空气供她吸入。肺传出痛意,身躯被挤在高密度的液体里,要被压碎。她动了一下手臂,像是被胶水粘住般动弹不得。 夏溯的肉体紧张不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还在顽强运行。她让脑子尽量处于一个放松的状态,试图想出破解局面的方法。 触手一点点从夏溯背后向外延伸,扎穿一层层液体,穿透到了外界。触手在液体外围成了一圈,紧接着开始高速转动。触手相互摩擦,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大,观众全都捂上了耳朵。 触手越擦越快,银色的光亮与噪音融为一体,迸溅出火星。触手围成的球体逐渐化为一颗自传的星球,火焰热烈仿佛如恒星般庞大,像是肆星从未拥有过的太阳,在升起。 夏溯的胳膊忽然摆动了一下。液态的权臣慢慢融化,直到蒸发。夏溯和气态的权臣一同挤在触手中央,触手缠住夏溯,在她身上交叠,将她吞没。在夏溯完全消失在触手之间前,权臣看到了她的笑容。 夏溯被触手簇拥着退出了球体,她操控着触手开始往中间靠拢。触手越合越紧,里面空间变小后权臣便不停寻找出去的办法。可触手交叠的太紧,没有任何缝隙供他通过,甚至连气态的他都不行。 夏溯忽然停止了触手的转动,它们退回夏溯身侧,钻到她背部的肌肉里。 中间的那团灰色烟雾靠拢,化作固体。权臣半跪在地上,他的左眼消失,嘴唇像融化了一样向下颚流淌。一只腿变短了,上面出现一片片凹陷。半个身体貌似凝不成固体,不断向下拉扯,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圈。 “不下杀手吗?夏溯,你可真是温柔。” 权臣动了动扭曲的嘴唇。 夏溯说:“你也没杀杰克。” 她转身,走出了角斗场。 “夏溯再次粉碎胆敢挑战她的对手!权臣迎来了首败!” 雷克斯看着夏溯离去的背影,急忙宣布胜利。 “不愧是角斗场的王者。” “刚刚发生了什么,权臣怎么就败了?” 观众一边鼓掌,一边窃窃私语。 权臣跪在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原本来抬他的担架都送到眼前了,他却推开了来扶他的工作人员。权臣拖着自己半融化的身体,挪出了角斗场。 固态,液态,气态的转化,重点在于温度。通过提高或降低自身的温度,权臣可以让自己的细胞融化,蒸发,或者凝结。夏溯就是通过这个原理,高速擦动触手升温,权臣被迫化为气态。 气体再被压缩到极致后,便会产生核聚变。夏溯如果再继续压缩触手,权臣身体里的原子核全部会变化,导致权臣的肉体扭曲,改变。不过夏溯并未这么做,她相信权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不需要通过杀戮来证明自己的胜利。 肆星在没有活动时是绝对的黑暗,角斗场此时几乎没人。空荡的走廊里夏溯准备去休息室取走下午落下的书,经过权臣的休息室,听见了说话声。 “这么多基因的合成,还是打不过她。” 灭琅语气不善。 “技不如人,没办法。” 权臣生硬地回答。 灭琅突然放轻了声音:“当然有办法了。” 权臣感受到这份沉默,站起身:“你想再杂交出一个怪物替你战斗?” “有我还不够吗?” 灭琅拐杖碰地的声音传来:“显然不够。即使我提取了那么多生物的优秀基因,你依旧打不过夏溯。” 权臣握紧了手,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无能为力。” 灭琅看着权臣一半融化了的脸,说。 “好了,你知道怎么做。” 灭琅站起身,拄着拐杖离开了。 权臣站在原地,垂着头。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用爪子划过自己的脖子。喉咙裂开,后脖颈拽着身体向后倒去。 夏溯听到屋内传来一声闷响。她对于权臣和灭琅的谈话有了初步猜想。 权臣坐在角斗场的观众席上,瞭望全场。他突然侧身,一把小刀贴着脖子飞过,扎进了身后的座位。权臣扭过头,看着朝他逼近的生物。 那个生物高而且十分壮硕,下身长着许多只脚。脸上的六颗眼珠,每一颗皆有无数的小眼珠组成。全身覆盖着甲壳,背后的翅膀和权臣一模一样。 权臣抬起头,上下打量这位不请自来挑战者。他这个月,已经不知道解决多少个这样的生物。 那个生物站在权臣面前,居高临下:“你是权臣?” 权臣吹了一下刚刚在打磨的爪子:“正是。” 爪子在角斗场耀眼的白光下反射出冷意。 生物二话不说,从手臂内抽出一把极长的骨刃。 从手腕到肩膀的皮肉像是涟漪般绽开,露出最里层的骨头。骨头在血肉里如同山脉,一截截上下起伏。生物用手抓住最上端的刀柄,慢慢从臂内将其抽出。 权臣叹了口气,站起:“你知道你是这个月第二十三个吗?真幸运,也不用排队。” 生物说:“那可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别担心,我将会是最后一个。” 生物跳下观众席,落在角斗场中央。权臣也一跃而下,落在了生物对面。 生物立刻朝权臣发动攻击。他身体后仰,手臂后拉,甩出骨刃。骨刃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权臣抽去,生物本以为骨刃会准确无误落在权臣身上,却只是看见原本权臣的位置上出现一个坑。 权臣在骨刃即将落下时,跳开了。生物继续用骨刃鞭打,权臣不断躲闪,一点点接近生物。权臣即将碰到生物,却被拦腰而来的骨刃阻挡,只得向后退一步。权臣再次上前,生物看准时机甩出骨刃。骨刃正正打在权臣脸上。 生物看着骨刃陷入权臣的脸,暗自窃喜,下一秒看到原本在面前的权臣忽然消失。他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生物下意识用手臂格挡,再睁眼,他的小臂被整个卸下,只在手肘处留下一个肉坑。 生物抬头,看见的是权臣毫发无损的脸。目光下移,他的小臂被权臣攥在手里。 权臣拿起生物的小臂,竖起来,朝他挥了挥手。小臂的手上还握着骨刃。 生物没有任何表情。他手肘处露出的骨头折叠开来,弹出一个刀刃。骨头做的刀洁白,但被流下的血覆盖,刀刃弹出时还拉扯出几条肉丝,悬挂在刀刃旁。 权臣抬了抬眼:“骨骼改造。灭琅真是下了血本。” 权臣把手臂扔到一边,直线奔向生物。眼看权臣近在眼前,生物朝前刺去。权臣蹲下,双腿发力登起,瞬间从地面上飞起,到了生物头顶。生物抬头,却已经晚了。 权臣的爪子插入生物的眼球,他双翅发力,向下压。爪子在生物的脸越陷越深,直到权臣的整只爪子插了进去。权臣握紧手,往上一拽,生物脸中间的肉和眼珠被他剜出。 权臣握着这团肉球落在地上,看着生物正面砸下。生物只剩下一个窟窿的脸啪唧拍在地面,血液和碎肉贱了一圈。 权臣将手里的肉球甩掉,走向奄奄一息的生物。 他蹲在生物身边:“你叫什么?” 生物不动弹,也没有声音,权臣一度以为他死了。 直到他那仅剩半张的嘴,被地面压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没有……名字。” “知道了。” 权臣站起身,一手拎起生物血肉模糊的头,割断了他的喉咙。 权臣走入角斗场的出口,在漆黑的通道里见到了灭琅。权臣没有停下脚步,略过了灭琅。 在经过灭琅身边时,他说:“这次未免也太着急了。” 声音在通道内回荡,每一次反弹都变得更加弱小。 权臣回到休息室,不禁开始回想他的前几个对手。每次权臣在杀死他们前,都会询问他们的姓名。因为权臣知道,如果他不将名字记住,他们的存在就无人知晓。 “闭嘴吧。” 宿罗恶狠狠道。 夏溯没再说话。 没过几分钟,宿罗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真的,我们还要走多久。” 他百无聊赖的走在夏溯身边。 没人回话。 宿罗凑到夏溯脸旁:“喂,跟你说话呢。” 夏溯保持沉默,往前走。 宿罗凝视着夏溯,撇过头,用燃烧着的发丝去烫夏溯。 夏溯无奈道:“不是你让我闭嘴吗?还有几分钟吧。” 此时,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正在沙地里前行,目的地未知。他们本是想去临近的一颗星球参加赛事,飞船却与身处的这颗星球发射的物体相撞,迫降于此。 四人在寻找星球上的文明,期望可以做一笔交易,修好飞船。 宿罗瞥着面前高低参差不齐的沙地,除了灰色的沙粒,别无他物。 “我们简直在原地兜圈。” 宿罗一脚踢起一片灰沙。 安咎目视前方:“一样的地形并不代表原地兜圈,宿罗。” 宿罗反驳道:“有区别吗?”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如同一粒灰沙飘走,消失在空气中。 夏溯急忙回头,发觉背后的沙地已然坍塌,宿罗不见踪影。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如若宿罗没说话,夏溯都不会发觉。 夏溯转头,看着杰克也坠下沙地,就在一秒钟内,快到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残影。 这时安咎已经拽上夏溯的胳膊:“快上高地!” 夏溯放出触手卷上安咎,脚下的沙地变得轻盈,软软的塌了下去。夏溯把触手抛到高地上,在最后时刻将她和安咎拉起,跃出坍塌的沙地。 安咎凝视着低处的沙地一块块陷落,刚要提醒夏溯再往高走,一切却戛然而止。 “我们应该……” 夏溯黑色的双眼从安咎眼眶中坠落。安咎刚说出几个字,夏溯便和灰沙一同坍塌。 安咎心中一沉,下一秒,他感到脚掌处奇异的变化。 一处处沙地有序的,从低到高的塌陷。空无一人。 宿罗吐出吸干口腔的沙子,脏旧的灰尘味呛的他连骂人的话都说不连贯。不等他再次张嘴,更多沙粒砸在脸上,整个面孔被沙粒压住,五官堵塞。 宿罗尝试用手扒开脸上的沙子,当他调动胳膊处的神经时,他陡然发觉,胳膊被困在沙粒内。一层层沙粒叠于全身,完美刻画出宿罗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 越来越重的压力不断施加在宿罗胸前。不久后,这股压力就会挤爆他的身体。 宿罗摆动双手,想要从沙粒里挣脱,却加速了沙粒挤压的速度。他咒骂着,任由沙粒填满喉咙。粗糙的沙粒划过食道,灌入腹腔。一万个将星球碎尸万段的念想被宿罗在脑海里蹂躏。身体各处发出被挤压的痛觉。 围着宿罗的沙粒忽然开始松动,紧接着流动。宿罗被迫跟随沙粒坠落。雨幕般的灰沙倾泻下天空,宿罗仿佛被拆卸成沙粒,砸下。 幸好地面已经铺上了几层沙,否则宿罗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他的左臂率先接触沙地,被引力碾碎,飞了出去。宿罗砸在沙地上,头埋在地里,听着从四周溅起的滴答声。过了许久,才消停。 宿罗用一只手把自己撑起,看着断臂不为所动。他的光斑在一段时间后会产出绯云,把手臂填补回来,宿罗并不担心。 宿罗站起,眺望沙地。经过挤压和坠落,他的意识还未清醒,只是木然的站着。他扫视一圈,被一块正在蠕动的沙块吸引。 相对平整的沙地鼓出一个包,沙粒上下起伏,有什么东西破沙而出。 杰克刚从沙子里爬出,就被一脚踹开,滚了一圈,重新刹住脚。 宿罗想都没想,不等看清从沙子里冒出的生物,就一脚踹去。结果踹到了杰克身上。 杰克啐出嘴里的沙子:“你看到夏溯和安咎了吗?” 毫不在意刚刚宿罗的一脚。 宿罗上下打量了一遍杰克:“没有,他们可能没掉下来。” 就在两人缓神之际,有两个重物从天而降,砸到了杰克和宿罗上面的沙堆上。杰克的手掌轻微收缩,梓铁从掌心分泌流淌向手指,两人快速登上沙堆。宿罗加快速度,赶到杰克前面。 不等两人上去,就看见两颗脑袋从沙地里冒出。灰色的沙粒从乌黑的头发里滚下,盖住了脸。不过这不妨碍杰克和宿罗认出这是夏溯和安咎。 杰克伸手去扶夏溯,一道银光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要不是杰克及时躲开,夏溯的触手就要把他的头捅穿了。 杰克拽起夏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灰沙刺痛双眼,夏溯用力的眨了眨眼:“嘿杰克。抱歉。” 夏溯刚刚坠下天空,意识混沌,以为杰克是星球上的未知生物,便发动了攻击。 安咎整理着腰间的剑,抖落卡在刀鞘里的沙粒:“或许这里会有文明。” 宿罗怀疑的跺了下脚:“这地不会一会又要坍塌吧?” 安咎皱眉:“如果真是如此,你最好别跺脚。” 宿罗走到安咎身前,用一只手试图掀翻安咎。安咎立刻拔剑。 夏溯用触手将两人缠住:“等我们回到角斗场再打也不迟。” 宿罗和安咎依旧僵持不下。夏溯转头看着安咎。安咎和夏溯对宿罗的暴怒有所体会,想让他让步,还不如杀了他。 安咎站直,将剑插回刀鞘。眼看宿罗就要冲过去,这时杰克也站了过来。宿罗瞪着安咎好一会,才收起冒出全身的绯云。 宿罗甩开触手,和安咎说:“回去等着。” 安咎回道:“还是那句话,我随时奉陪。” 夏溯看着断臂的宿罗:“你没事吗?” 宿罗没有理她。 夏溯轻叹了口气:“我们最好继续出发寻找文明。” 夏溯的视线定格在杰克,安咎,宿罗,三人身上。这是他们继和权臣去解决织类后,第一次一起行动。夏溯肯定四人之间会产生摩擦,但她的直觉耳语,他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第29章 践踏生物链 四人沉默着走了一大段路,直到碰到建筑群。 一群生物正在搬运沙块。他们反呕出液体,将沙粒粘合,再塑形,用于建造。身型修长,直立,却驼背。全身肌肉异常明显,四肢关节突出,像是竹节。目测,他们的四肢拥有人类三倍的关节,给搭建提供了优势。 安咎说:“或许他们会提供帮助。” 宿罗眯着眼,注视着那群生物:“或者把我们绑起来,折磨,再杀死。” 夏溯犹豫了一下:“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我们还想返回地球,就必须冒这个险。” “你觉得呢,杰克?” 杰克跟一直在观察,被夏溯呼唤,才转过头。 “我无所谓。” 夏溯看着杰克的眼睛。 安咎握住腰间的剑柄:“我觉得值得一试。” 夏溯点头同意。 三人齐齐把目光转向宿罗。 宿罗被看的不自在,甩了下手:“如果是我,我会把他们杀光,但好吧,好吧!” 夏溯微笑道:“谢了。” 宿罗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夏溯没听清。 夏溯四人走到那群生物前。宿罗的手隐隐迸着火光,夏溯背后的触手在肉里鼓动。 “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自地球的人类,因飞船损坏迫降在此。想寻求帮助。” 安咎的语气算得上友好,但并不柔软。 “一旦飞船修好我们就会离开,在此之前我们会报答你们的帮助。” 本来忙着搬运沙块的生物抬起头,两颗狭长的眼睛注视着四人。原本蹋在头顶的耳朵竖起,警惕地抽动。 安咎说完话,迎来了好一阵沉默。夏溯感受到身侧传来越来越多的热气。宿罗的头发摇曳,是攻击的前兆。在这之前,有几个生物脱离队伍,朝着夏溯四人走来。 其中一个生物脱颖而出,他的双眼被黑线包裹,肌肉发达。身侧的皮异常薄,可以隐约看见肋骨,似乎在上下起伏。他越走越近,突然被一道火光袭击。 宿罗冲到了生物的面前,两只手插进他的胸膛,将其撕成两半。 生物被激怒,身侧的肋骨捅破皮毛,形成四根挂血的犄角。角捅破躯体后开始延长,上下摆动。 杰克站在原地,默默让梓铁裹住手指。夏溯和安咎也按兵不动,没有亮出触手和剑,只是准备着。宿罗早就蜕下外皮,绯云滚动,离最近的几个生物冲去。几秒,宿罗便将他们解决,地上只剩下碎成几块的尸体,和烧焦的痕迹。 站在后方的生物吼着什么,紧接着五个组成一队,向着夏溯四人杀去。 夏溯刚拔出触手,向她冲来的生物却顿住了脚。所有生物忽然凝固在原地,他们的耳朵先旋转,再转动眼珠。杰克没有放松警惕,盯着不远处的生物群。安咎不解的和夏溯互换了眼神,宿罗看着一动不动的生物,一时间没再上前攻击。 生物中冒出一队五个,他们身侧的锐角依然在摆动,朝四人靠近。队伍走近宿罗,宿罗刚想拽下离他最近的生物的头,身体却被猛地往后拉。宿罗被触手拽回夏溯身边,他愤怒的用手灼烧触手,瞬间烫出好几个窟窿。 夏溯忍着疼痛,小声道:“拜托了,宿罗。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宿罗停止了对触手的虐待,看着生物走近。领队的生物上下打量了一番宿罗,宿罗不甘示弱,也打量了他一番。 队伍渐渐靠近夏溯,安咎,杰克,和宿罗。队伍直到走的很近才停下。领队的开口了。 “我们是麋罔。我们可以帮你们修复飞船,你们也需要帮我们处理一件事。” “很好。” 安咎和其余三人确认眼神,暂时没有问做什么事,因为这很有可能是唯一修好飞船的机会。 领队的麋罔转身,朝剩下的麋罔宣布,他们便继续有序的搭建,和处理同伴的尸体。 “这支队伍将会修好你们的飞船。现在就开始。” 领队招呼过来一支六个麋罔组成的队伍。他们的前臂格外的长,两根前肢各有六根手指,十分灵活。棕色的皮毛覆满油光。 “引路吧。” 宿罗跟夏溯说:“真的有人记路吗?” 话还没说完,就看安咎领着队伍,朝右前方前进。 宿罗凝视着安咎从自己身边走过:“当然了,安咎肯定会记得。” 夏溯扭过头:“是的,他会记得。” 安咎领着一众人返回飞船,麋罔检查完破损的飞船后,跟领队报告。 领队跟夏溯四人说:“飞船四天就能修好,但在协助我们办完事之前,你们不能离开。” 安咎回复:“当然。” 杰克此时问道:“该讲这事的细节了。” 之前身为雇佣兵的杰克早就知道这种“事”意味着什么。权力,杀人,恩怨。这三个里随便挑两个,或者三个都有。 领队的麋罔先走一步:“随我来。” 他将四人领回了麋罔的搭建地,此时空地上已然筑起一个尖锐的沙堡。棕灰色的湿润沙块粘合在一起,被挤压成一个通天的尖柱。 几个棕点从沙堡上方显现,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滑行。几只麋罔顺着坡从顶端滑下,蹄子蹭过墙壁没有带起任何一颗沙粒。他们刚完成建筑的房顶,降落夏溯一行人旁边。他们朝领队扭了扭耳朵,便离开了。 领队和他的队伍带着夏溯四人进入沙堡。沙堡内布满家具,全部由一颗颗沙粒拼成。被麋罔塑造成许多夸张的弯形摆饰,围着中央的桌椅展开。每一面墙壁都带有一块略薄的沙层,形状像是一滩毫无规律的水渍,透着外面的光。 麋罔与人类入座。 沙块凑成好几个高耸的椅子,底端的支撑柱细长,顶着一块圆盘供人坐下。至少夏溯,安咎,杰克,和宿罗是坐在上面。麋罔全部趴在圆盘上,看着十分舒适。 夏溯抬头望向从屋顶坠下的沙柱,像是山洞水池倒映下扭动的钟乳石。 杰克也抬着头,心里想着一会如若沙柱坠下刺穿几人,他该如何反应。 领队麋罔的四肢交叠在身下,端正的趴在圆盘上:“我们的星球呈沙漏型,旋转一百八十度时,世界会开始向另一端流逝。” “最底层的生物和栖息地率先流逝,达到另一端时,相对应的可以率先发育。接着剩下的沙层按照顺序流逝,在星球的另一端堆成一个新的世界。” “在原本一端,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会因为世界流逝而缺乏食物,生存环境变得恶劣,而退化。当他们最后流逝到另一端时,截然变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生物。” “星球就这样不断旋转,一端的世界流向另一端,生物链颠倒。当世界流逝到另一端时,原本的那端便是虚空。星球的细孔,也就是沙漏最窄的位置是一堵墙。控制流逝的时间和速度。” “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们践踏至食物链顶端,并且永驻。” 杰克平静的说出结论。 麋罔没有否认,继续讲解:“第一层是体型肥大的牙鲨。他们拥有富有弹力的下颚,从而让嘴长得更大。嘴里有十二排高速转动的牙齿。他们因为自身体型的原因无法清理吸脂虫,所以需要和颓舌合作。” “第二层便是我们。我们拥有四颗骨制的角,平时隐匿在身体两侧,帮助躯体收缩肌肉,从而提升身体机能。战斗时可以控制锐角扎出身体,变为武器。” “第三层的生物叫零。他们拥有八条匍匐在地上的腿,头部可以向里折叠,隐藏在腹部,只有在进食时才会露出。” “第四层是颓舌。恶心黏腻的长舌用于扑捉吸脂虫。他们不会行走,只能跳。跳的高度经常可以从一个沙层的底端到房顶。” “第五层是吸脂虫。附在别的生物身上,靠吸收他们的油脂生存。” 麋罔嫌恶的摇了下头:“而我们在星球的另一端,却是第四层的生物,只能靠捕捉缩小十倍,偷吃残渣剩饭的牙鲨度日。” “直到下一次流逝,才能重回第二层。” 麋罔突然盯向宿罗:“而你们正好可以帮我们称霸食物链。” 安咎默默叹了口气,这种颠覆另一个星球的忙不是他愿意帮的类型。 他说:“我们只是角斗士。” 麋罔面无表情:“这就足够了。当我看到你们那位浑身着火的伙伴轻而易举杀掉一支我们的队伍时,就知道你们办得到。毕竟麋罔是这一端星球食物链内的第二名。” “想让我们当免费的杀人利器?” 宿罗身体前倾:“我只杀我想杀的人。” 麋罔不解的抽动了一下耳朵:“难道你们不想回家?” 安咎看宿罗又要反驳,立刻劫下话头:“成交。” 宿罗转过头瞪着安咎,要不是夏溯拉着,他就要冲上去了。 杰克问:“准确计划呢?” 麋罔说:“只需要停止沙漏的流逝,再征服牙鲨。我们准备派遣一个队伍去改造控制细孔的墙。墙名叫始垣,意为万物轮换的权威。不过改造的内容你们帮不上忙,你们要帮我们打仗。我相信很快,我们便会抵达顶端。到时候,你们也可以离开了。” 宿罗双腿交叠,不耐烦道:“什么时候打?我们可不会为了你们,在这星球上待上十天半个月。” 麋罔说:“后天。后天麋罔会领军攻击牙鲨。通往第一沙层的通道已经建造完毕。这两天我会派人带你们熟悉星球,和生物。” 夏溯点头:“就这样。” 于是夏溯四人便跟着队伍参观这颗沙漏型的星球。麋罔只在自己的层级活动,他们的建筑集中在一个区域,沙块砌成的房屋在不同高矮的沙地上起伏。当夏溯四人路过时,在看不见的地方,麋罔的耳朵全都竖起,转向四人的方向。 安咎捕捉到一阵细微的声音。他扭过头,发现一窝麋罔幼崽正躺在地上。安咎本以为他们在睡觉,可是仔细看久一点,安咎发现麋罔幼崽在抽动。安咎立刻察觉不对,喊住队伍。 队伍中的麋罔顺着安咎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几只幼崽无力的躺在地上。他们柔软的肚皮暴露在外,痉挛时疯狂抽动。麋罔冲上前,他们在快速行动时便不会直立行走,而是俯身,将前肢安在地上,用四肢奔跑。 麋罔队伍抬起一只只幼崽,火速前往医疗院。医疗院在所有沙块建筑中算得上大,外型像是两颗圆球竖着搭建在一起,不像其余的建筑那般尖锐。 麋罔幼崽被立刻进行抢救,好在安咎发现的及时,幼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抢救的麋罔医师走向夏溯的队伍。 “他们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是我们从没见过这种疾病。” 言下之意是他们无法治愈幼崽。 医师看向领头的麋罔:“易悟,你是在哪里找到幼崽的?” 易悟便是刚刚和夏溯四人谈判的麋罔,也是队伍的领队。 易悟担忧道:“就在一栋房屋下,他们的父母不在,还是其中一个人类朋友先发现的。” 医师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种疾病我们从未见过,也无法根治。现在的首要任务便是研制出治疗方案。我们需要召开会议。” 易悟点头同意。随即转身和夏溯四人说:“我先派其他队伍带你们熟悉。” 安咎些许同情的看向焦灼的易悟。夏溯四人接着和队伍熟悉地形,并且去看了通往牙鲨鲨层的通道。只等后天。 傍晚,易悟敲响了夏溯几人暂居的沙屋。开门的是杰克,他侧过身,让易悟进去。易悟先是略表歉意,下午把夏溯四人晾在一旁。 安咎问:“幼崽怎么样了?” 易悟不再那么紧张:“他们的情况逐渐稳定,暂时没有危险。” 安咎听到“暂时”两字,继续问:“还是没能治疗疾病?” 易悟摇头。 易悟最后道:“后天见。” 便退出屋子,供夏溯四人休息。 一天后,四人站在一截通天的梯子前。夏溯看着一排排麋罔战士,轻轻叹了口气。并被宿罗捕捉到了。 “叹什么气?” 宿罗立在夏溯身边,俯瞰麋罔的战队。 夏溯无奈道:“为什么每次我们都在参加各种形式上的战争。” 宿罗不解:“身为角斗士,能享受极致力量的快感,难道不好吗?” 夏溯说:“我是享受在角斗场里的战斗,这种另当别论。” 宿罗怪异的笑了一声:“管他是哪种形式的,只要能杀死敌人,便是好事。” 麋罔战队开始攀爬梯子,接着进入早已挖好的通道,夏溯四人跟在最后,走了大概十多分钟,他们重新回到沙地之上。现在他们在牙鲨的层级,麋罔须得格外小心。 麋罔的计划是锁定牙鲨的基地,偷袭并将他们剿灭。五只麋罔小队脱离大队,前去侦察。宿罗见他们要原地待命,立刻坐不住了。 “我们也去探查吧。” 说罢,就要走出队伍。却被杰克拉住。 “喂,杰克。你平时可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宿罗挑衅般甩开杰克的手。 杰克没有任何表情:“别做无用功。” 宿罗乍一听,没懂:“你说什么?” 杰克睨了一眼宿罗,没再说话。 宿罗不依不饶:“你说什么杰克?你再说一遍。” 杰克之前身为雇佣兵,最忌讳的便是做无用功,白费力气。而宿罗现在正是,明明已经派遣出侦察队,他还非要去。杰克看在夏溯的面子上,才提醒一句。 宿罗看杰克不搭理自己,立刻着了。头发迸射出刺眼的火星,红色的圆点在杰克蓝眼里跃动。安咎此时也加入谈话。 “杰克说的对,没必要去。” 宿罗倒是没太大反应,淡淡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清楚你只会故作高深,按兵不动。” 安咎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夏溯看着支离破碎的三人,深深叹气。她想,在回到地球前,她别想安生了。杰克,安咎,和宿罗,必定会打起来。她介入进了谈话。 “你们想相互较量等回到角斗场也不迟。现在我们不妨等一下侦察队,如果他们许久没有结果,我们再去。” 夏溯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法,祈祷宿罗会妥协。 宿罗哼了一声,双眼虎视眈眈的在安咎和杰克两人之间转悠。宿罗头发里的火星渐渐消散,他冷笑一声,靠在砂岩上。 夏溯见三人不再争执,也靠在砂岩上,等待侦察队回归。 最终,第三支侦察队寻找到了牙鲨的基地,领着战队靠近。夏溯看着牙鲨的基地觉得奇怪。按照易悟所讲,牙鲨体型肥大,绝不该只有眼前这点迷你建筑作为家园。直到她瞥见一个牙鲨鳍捅破地面。 易悟不知何时出现在安咎身边,他说:“牙鲨一般潜伏在沙粒之下,他们的家应该也是被埋在沙下。” 易悟突然停下话语,直起脖子,左顾右盼。他的耳朵竖得笔直,开始有节奏地抽动。 过了一会,易悟说:“我们准备把牙鲨引诱到地面。在沙地之中我们没有优势。” 紧接着,六只麋罔就脱离了战队,跑到牙鲨的基地上,开始刨地。数只鱼鳍忽然冒出沙地,麋罔立刻撤退。牙鲨却没有追击,隐回沙地下。麋罔又上前挖沙,鱼鳍再次显现。他们就这样来回拉扯,谁也不愿让对方占到地形优势。 宿罗两颗纯黑的眼珠向下挤压,笑了笑。他附在夏溯耳边耳语了几句。夏溯眉毛一挑,觉得宿罗说的还蛮有趣。 夏溯对着易悟道:“叫你的人撤退。” 易悟疑惑的张开嘴,却被夏溯抢先堵住。 “我们没必要做对麋罔无利的事。” 易悟沉思了一小会,耳朵又抽动起来。 正在牵制牙鲨的小队聆听到易悟发出的高频信号,竖起耳朵,轻巧的撤退回了战队。 在易悟的注视下,夏溯后背的皮肉缓缓绽开。 第30章 撕杀牙鲨 皮肤首先向外曲卷,牵扯起肉,像是一根根肉色卷叶花卉。一层层富有肌理的肉扒开后,一根泛着银光的触手从脊柱边挤出。触手探入空气,尾端异常尖锐。 易悟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的本能忽然牵着他立即后退。 第一根触手探出后,脊椎像是碎裂般错位,九根触手从脊背最内侧,猛然破出。 易悟震惊不已,仰望着在空中肆意挥舞的触手。银光乍现,他不敢直视。当易悟把视线挪到夏溯脸上时,发现她依旧是刚刚与自己交谈时的神情。 夏溯并不是感觉不到痛,而是这种后背绽开的痛意,早就在一次次角斗中磨钝。 夏溯上前,将全部触手扎入沙地。宿罗紧随其后。夏溯朝他垂了下眼,宿罗双手燃起烈焰,把手贴在夏溯后背,连接到触手的血洞上。 易悟的视线瞬间被火光笼罩。宿罗手上的绯云顺着触手,燃烧到沙地之下。 过了不到一分钟,易悟感到脚下的沙子开始颤抖。下一秒,无数牙鲨冲出地面,在沙地上逃窜。易悟立刻命令战队攻击,整支战队一拥而上。牙鲨本就没从火焰的袭击中缓过来,被麋罔的队伍冲击后,溃不成军。 宿罗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猎杀时机,他忽地从夏溯身侧消失,冲进牙鲨之间。夏溯只看见一个火影在沙地里穿梭,所到之处,牙鲨全部被虐杀。肉烧焦的气息钻入鼻腔。 夏溯也没耽搁太久,从沙地里抽出触手。触手仿佛几道疾驰的风,贯穿了战场的缝隙,瞬间捅爆了好几只牙鲨。 安咎和杰克随着麋罔的战队投入战斗,两人打的游刃有余,清扫着牙鲨。 就在易悟以为要赢下战争时,牙鲨突然凝聚起来,开启猛烈反击。骨头错位的嗑哒声渐起,所有牙鲨张开嘴,口腔内发出阵阵嗡鸣。 一只牙鲨从沙地上暴起,降落在好几只麋罔上。血肉炸裂,周围的麋罔和牙鲨全被镀上一层血水。牙鲨的嘴扯的更大,麋罔的身体在他嘴里,被切割成一片片碎肉。 血水引爆了牙鲨。他们凭借着硕大的身体,和锋利的牙齿,撕碎了一坨又一坨麋罔。易悟的心往下坠落,他抽动的耳朵散播出战略,易悟领着剩下的麋罔,和牙鲨拼死搏斗。 夏溯被两只牙鲨夹击,其中一只从后背偷袭,那时的夏溯正在专心用触手帮麋罔清理牙鲨,没有注意。她被牙鲨灌入口中,眼看牙鲨的嘴就要合上,夏溯伸出臂刃,插入牙鲨的上颚。疼痛令牙鲨暂且慢下动作,但没停。夏溯的手臂被利齿切割,不敢卸力。 夏溯撤回触手,分别扎进牙鲨的上下颚,使出全力想要顶开牙鲨的嘴。牙鲨感受到嘴里的压力,开始在沙地里打滚撞击,试图让夏溯失去平衡。可夏溯用触手牢固的扎进肉里,自己纹丝不动。一时间,夏溯竟要敲开牙鲨的嘴了。 就在夏溯即将成功之际,牙鲨居然自己张开了嘴。夏溯立刻想要冲出去,却被利齿割进胸膛。另一只牙鲨竟将牙伸进这只牙鲨嘴里。 此时夏溯所处的空间里充满利齿。 牙齿转动,夏溯胸膛里的血不断迸到自己脸上,她逐渐什么都看不清。 夏溯能感觉到身体正在碎裂,五感逐渐混沌。 突然,夏溯胸前的牙齿往前一拔,从肉里脱离。一只牙鲨的肚子被打穿,伤口周围被烧出炭黑色的印记。牙鲨挣扎了几下,随着血液淌了满地,他再也没了动静。 夏溯看准时机,用两只手扯住被撕成两半的皮肉,从牙鲨嘴里跃出。她勉强落到地上,看着宿罗从身前奔过。 牙鲨张开血盆大口,势必要吞下宿罗。宿罗以极快的速度闪避,跳上牙鲨的后背,两只手狠狠插进牙鲨的脑袋。牙鲨疯狂在沙地里蹦跶,钻进沙子里再冲出,都无济于事。宿罗两只手用力攥住牙鲨的肉,稳稳骑在牙鲨身上。 血液染透了沙粒,赤红和灰沙交替遍布陆地。还有尸体。 麋罔和牙鲨的尸体瘫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宿罗任由血液从手背滴落,夏溯扯着伤口站在他身边。 夏溯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往外掉,胸腔里的肉像是要坠出伤口般。 她用不匀的气息说:“谢谢,宿罗。” 宿罗抬眼瞥向夏溯,看见她苍白的脸,硬生生把呛人的话咽了回去。 宿罗最后说:“得了吧,我没想救你。那两只牙鲨该死。” “我看我们需要重赛一场了。你不一定能打过我。” 夏溯笑了一下,扯到胸口的伤,她把笑声闷了回去。 “好。等回去就让灭琅安排。” 获得胜利的麋罔庆祝着,搀着伤员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沙地层。夏溯也被杰克推进医疗室,把胸口的伤缝合后,四人回到了暂住的沙屋。过了几个小时,易悟敲进了门,郑重感谢了夏溯四人的帮助。 “如果没有你们,麋罔或许不会获得胜利。谢谢。” 易悟低下头,以表敬意。 又过了数个小时,易悟再次找上了门。在询问下得知,那支去改造始垣的队伍,还未返回。 易悟身上的伤口沾染着棕黑色的血渍:“改造始垣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要把始垣固定住,不让沙地向另一面流逝,我们又将牙鲨消灭,麋罔就是灰沙里最顶尖的种族。” “即使改造的任务还未完成,他们也知道派遣人员回来通告。定是遭遇了不测。” 易悟认真分析,最后得出结论。 夏溯沉默了半晌,问:“麋罔由谁领导?” 易悟解释道:“麋罔平时的队伍是出生起就分配好的。麋罔体内有不同的激素,自出生起激素就决定了他们在哪支队伍里侍奉。如今最大的队伍,也就是最大的家族,掌管着麋罔一族。” 夏溯便问:“那这个家族的意思是?” 易悟坚定道:“已经派人去检查了。” 宿罗不以为然的靠在椅子上:“那你巴巴的来是想说什么?” 易悟说:“检查的人回来说,改造队的麋罔全死了。” 易悟的声音最后有些许颤抖。 “全死了?” 许久没说话的安咎讶异。 易悟点头:“全部死在始垣下,他们的内脏被自己咳出。” 安咎皱眉:“确定吗?” 易悟深深的又点了次头:“确定。尸体的喉腔里全都堵满脏器和血液,没有任何外力的现象。” 易悟开口刚想说话,耳朵先一步竖起。易悟瞬间安静,接收信息。夏溯四人也保持沉默,等着易悟发话。过了十几秒,易悟扭头说。 “我们准备现在再派一支队伍前去始垣查看情况。” 此时已接近午夜,室外漆黑。灰色的沙粒像是噪点。 夏溯四人跟着易悟来到屋外。城市边缘,已经有一支队伍整装待发,等着易悟加入。就在易悟走到队伍最前端时,所有麋罔全部静止。 杰克安静的让梓铁覆盖手指,一动不动,异常警惕。夏溯,安咎,和宿罗瞬间警戒,他们看着形同死物的麋罔,有种不祥的预感。 易悟四肢着地,朝着城市中心奔去。其余麋罔立刻效仿,全部四肢着地,奔跑起来。沙地被震的发颤,夏溯四人见此也跟着撤退回了城市中心。灰黑色的建筑挡住了夏溯的视线,可她能听见坍塌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声响才慢慢停歇。易悟派出队伍去查看沙地地形,夏溯四人从其他麋罔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刚刚的事件。 沙地本应在六个月后开始流逝向另一边。但不知为何,现在就开始塌陷。没了牙鲨,这就意味着等麋罔被流到另一边沙漏时,他们是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 这一消息化为恐惧,在麋罔之间散播。有一个麋罔从城市中心最宏伟的建筑中走出,他朗声道。 “因沙地坍塌,夜晚不宜行动。等明天早上,再派遣队伍前去细孔之处探查始垣。” 麋罔又安抚了几句,最后命令所有麋罔回家休息。夏溯四人也回到住处,等待明日。 明日未临,哭声先起。 夏溯在新环境睡的很浅,屋外的一点动静立刻将她惊醒。夏溯坐起身,发现杰克和安咎也醒了,两人站在朦胧的沙雾前,相当于玻璃旁,观察室外。宿罗靠在门旁,两颗橘色的瞳仁明了又暗。 天蒙蒙亮,悲怮的哭喊和怒吼像是光,逐渐漫过整片天。 夏溯移步到杰克身边:“怎么了?” 杰克并不是很清楚外面的状况,摇头。 门被推开。宿罗背对着夏溯,哭吼描绘出他的背影,照进屋内。 宿罗走出门:“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夏溯回头看了安咎一眼,跟了上去。安咎和杰克随后。 四人进入街道,浓郁的悲痛迎面而来。夏溯一时间忘却了一切,眼球牢牢粘在街道里的尸体,机械的跟着宿罗走。 街道里躺满了麋罔尸体。他们嘴边挂着血液和内脏,洋洋洒洒淌了一路。房屋中不断有麋罔抱着同类的尸体跑出,奔向医疗院。宿罗脚下啪叽一声,他低头一看,发现踩上了一个圆鼓鼓的胃袋。宿罗面不改色,将胃袋踢走。 不到一夜间,麋罔至少死了二分之一。夏溯庆幸自己和朋友们没事,溜神间撞到了杰克身上。 杰克感觉背后有什么软不拉几的物体撞了上来。这股力量很轻,不痛不痒。杰克转身,低头,看着夏溯仰着头盯着自己。 “抱歉,刚刚走神了。” 夏溯真诚道完歉,绕过杰克。 杰克收回准备扶住夏溯手,跟在她身后。 四人快步走到市中心,中央的建筑便是军机事务处。这幢建筑是由四个不同高矮的尖塔组成。尖塔向内弯曲,在顶端汇成一个棱形的房屋。夏溯几人被拦在了外面,就当宿罗要强行闯入之时,易悟出现了。 顶着刺眼的光,一个瘦长黑影顺着尖塔的弧度滑下,利落的停在夏溯身边。 “开门放客。” 易悟命令。 门口的麋罔点头,敞开了大门。夏溯四人跟着易悟走进了建筑。 不等夏溯问话,易悟先解释起来了。 “一大早,我们发现近一半的同伴惨死。他们的死状和死在始垣下的队伍一模一样。我们毫无头绪,不知是谁下的手,也不知如何治疗这种病。” 夏溯看的仔细,即使易悟的语气没透露出任何恐慌,可他的肚皮在微微颤动。 易悟喘了口气:“现在沙地开始流逝,我们更没有时间了。” “如果不在五天内改造完始垣,等我们坠入星球的另一边,就会死。” 安咎看易悟气息不匀,帮他说道:“所以你们现在要立刻派人去改造始垣。” 易悟点头,忽然顿住。过了几秒,快速说:“我们请求你们跟随队伍前往始垣。” 易悟的话刚出口,胸前的皮毛猛地被揪起,感到痛意的易悟没出声。 “不是吧?要拿我们当替死鬼?” 宿罗一手揪住易悟胸膛的皮肉,手上的力气逐渐加重。直到他可以捏住易悟的胸骨。 易悟痛的意识不再清醒,胸骨被宿罗捏的即将变形。安咎此时插手,甩开了宿罗的手。易悟砸到地上,捂着胸口慢慢站起。 宿罗扭头,刚想去够安咎,安咎却先说话了。 “宿罗说的对。我们凭什么去?” 宿罗被安咎赞同的话一噎。手停在半空中,去掐安咎不是,撤回来也不是。在夏溯和杰克的凝视下,宿罗才悻悻放下即将炸出绯云的双手。 安咎继续道:“这不是约定中的一部分。我们已经帮麋罔屠戮了牙鲨,你们也该帮我们修好飞船了。” 安咎说的有理有据,易悟自知理亏,两只耳朵动了动。 “我知道。可是如此危急关头,我们匀不出人手修飞船。如若你们护送我们成功将始垣改造,我们必定以最快的速度修好飞船。” 安咎听着虽不爽,但易悟说的的确是唯一一个办法。麋罔惨失一半人口,沙地又在流逝,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必会灭族。在这种情况下,麋罔不可能去帮安咎这群外来者。 安咎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夏溯。夏溯在安咎刚刚和易悟说话时,也掂量了利弊,她和安咎都发现他们将不得不帮助麋罔。夏溯扭头又看向杰克,杰克点了点头。夏溯最后看向宿罗。 宿罗撞开易悟,朝前走去:“搞得像你们真要问我的意见一样。” 安咎不解的眨眨眼,对上夏溯的目光。夏溯摇头表示别管他。 易悟领着夏溯四人去见了统领麋罔的家族,之后加入了准备前往始垣的队伍中。队伍中的氛围极为压抑,由十个麋罔组成。易悟好不容易整顿好队伍,立即出发。 队伍在沙地中前进,易悟很快锁定一片区域,带领麋罔开始向下挖。易悟在出发之前,跟夏溯讲述了一遍计划。 “要达到沙漏的细孔,我们需要一直向下挖。挖过零,颓舌,吸脂虫所居住的沙层,才能抵达。挖沙会耗尽我们大部分的体力,剩下的那部分会被用于改造始垣。因此在经过其他物种的沙层时,就要拜托你们了。” 夏溯看着麋罔惴惴不安的挖着沙地,看不下去了。她的后背绽开,伸出触手帮麋罔一起。 宿罗斜睨了一眼夏溯。 这个眼神好巧不巧落进安咎眼里,安咎动了动耳朵,没说话。 不久后,沙地中央赫然出现一条通道。麋罔反复用唾液加固通道的墙壁,防止坍塌。易悟带领队伍,和夏溯四人,小心的走了下去。通道越走越陡峭,直到所有生物都无法直立行走,只能滑行。麋罔习惯了,轻巧的滑下通道。夏溯四人身为角斗士也不差,掌握住平衡后也快速滑下。 灰粉色的天空中坠下一群落雁。通道连接的是第三层,也就是零所居住的沙层的天空。这颗星球的天空呈灰粉色,并不沉闷,灰中还掺着一点蓝。麋罔和夏溯四人滑下天空,砸进了沙地。沙地柔软,只要保持好姿势,掉在上面并不会受伤。 麋罔在抵达这层后不敢停歇,马不停蹄的开始挖新的通道。安咎和杰克主动去站岗,夏溯继续帮麋罔挖。宿罗不情愿的背对安咎和杰克站着,面上不显,却也警惕着。 宿罗闭着眼,挖沙的沙沙声不停灌耳中。他不甚在意。过了一会,宿罗貌似听到一个别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扫帚上的许多硬树枝扫过地面,带起沙子。 “别挖了!” 宿罗冲到夏溯身边,麋罔疑惑的停下动作。 宿罗说:“有声音。” 夏溯将触手全部扔到地上,静下心,安静聆听。果然,宿罗说的没错,有很微弱的声响。麋罔此时也听见了这个动静,再次挖起沙。只是挖的更加安静,减慢了速度。 易悟一边搬运沙块,一边低声和夏溯,宿罗解释:“你们听到的声音是零所发出。他们的脚上有许多触须,用于分摊面积。如此一来就可以更加快速的在沙地上移动。” 易悟头顶的两只耳朵动了动。 ”他们现在在进食。只要我们不发出太大噪音,应该没事。” 夏溯猜易悟是听见了零的咀嚼声。她也没有纠结,小声继续帮麋罔挖起沙来。 宿罗倒是好奇的很,他悄声溜到一个沙丘后,试图寻找零的身影。在环视了三圈后,宿罗才瞧见深灰色的零。他们灰色的甲壳上还缀着黑色斑点,跟沙地几乎融为一体。 第31章 肉墙子宫 零正如麋罔所描述的那般,八条灰腿。他们此刻在进食,头从腹部弹出,快速啃食着被埋在沙地里的什么东西。宿罗玩心骤起,抬腿就要冲上去,却被狠狠拉住。 宿罗扭转拳头的方向,砸向身后的人的脸。拳头落空了。宿罗回头,只见杰克用手绑着自己的手腕,不管宿罗如何使劲,也不松懈分毫。 杰克攥住宿罗:“等麋罔帮我们修好飞船,再来和零决战。” 杰克加重读了“我们”两字,希望宿罗会想起这是四人,包括他自己,唯一回到地球的机会。 宿罗难得沉默。两颗死黑的眼珠盯着杰克。杰克不甘示弱,和宿罗对视。过了两分钟,宿罗突然甩开杰克的手。他沉着脸,走回了麋罔开辟的通道旁。杰克也没说话。 麋罔顺利经过第三沙层,前往颓舌的层级。他们没留任何喘息的时间,在沙地里卖力挖着。 安咎率先望到了颓舌。颓舌的体型较小,在沙地和天空中上下弹跳。他们忽然停下,把头埋进了沙地。安咎悄声靠近,看见颓舌将黏糊的舌头伸出,探进了一个小洞里。舌头一直往下伸,直到下一个沙层。 颓舌一动不动,等待着。过了几分钟,颓舌猛地向后拽。安咎看到他的舌头上卷着一个肥腻的虫子。颓舌的舌头快速卷曲,将虫子带入口中。等所有颓舌全都捕捉完毕,他们就一跳一跳地离开了。 安咎放眼望去,发现沙地里留下好多小洞。安咎想,颓舌的猎物是吸脂虫,那小洞的另一边一定是最后的沙层。如果麋罔利用这些小洞,必定可以更快到达。 “易悟。” 易悟十二根手指上沾满了沙粒,他终于舍得抬起脑袋,看向安咎。手下的动作没停。 安咎说:“我看到颓舌利用小洞捕捉吸脂虫。洞肯定通往下一沙层,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利用。” 易悟思考了一下:“带路。” 安咎带着易悟走到小洞旁。易悟四肢着地,跳起又落下。沙子顺着洞流下。 易悟惊喜道:“我们围着这些小洞挖,到了一定程度后,洞就会塌陷。工程量会大大下降。” 易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麋罔,他们立刻移到洞旁,开始挖掘。没一会,小洞就连在了一起,塌陷,漏出下一沙层。 易悟带领麋罔,往下走。最终抵达,吸脂虫的层级。他们只需要再向下挖一点,就可以找到始垣。因为挖穿上个沙层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麋罔的速度明显提高。加上夏溯四人的帮助,很快便抵达了始垣。 夏溯探出身体,向下望。 所有灰沙滚滚而来。朝着中央的细孔前进。一面棕红色的墙裂成两半,黏在细孔上,灰沙正是从裂缝中向下移动。 肉块组成的墙面凹凸不平,棕红色的纤维跳动着。半透明的薄膜组成一个个圆面,从表面突出,看不见内里。就像是砖头,由凸起的圆球和凹陷的肉丝砌成。 始垣伫立在流逝灰沙中,源源不断的肉腥气混合着沙土的味道冒出。 所有生物全都注视着始垣,静止不动。 夏溯蹲在沙地边缘,她能感受到脚下的沙子被吸走,往细孔里灌。麋罔静静给予始垣注目,眼神里充满敬畏。 夏溯移到易悟旁边:“你们准备怎么改造始垣?你们只要靠近,就会被吸力吸进细孔。” 易悟回过神,跟夏溯说:“看着。” 易悟快速从队伍中挑出五个麋罔。他们身侧的皮肉被骨头刺穿,骨头的尖端插进地里,让他们得以对抗强大的吸力。剩下的麋罔和夏溯四人看着易悟一队,向始垣慢慢靠近。 易悟用唾液射向地面,一块沙子凝结,易悟快速将其捧起。他把沙块粘在始垣的缝隙里,重复这一动作。其他麋罔也纷纷按此行动。他们效率极高,过了五分钟,始垣的缝隙已经被填补了一半。夏溯明显感觉到脚下沙子流逝的速度变慢。 在所有人全神贯注看易悟填墙时,宿罗注意到了别的。他一向对敌对生物极为敏感。 宿罗向后望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顺着沙粒,朝着他们滑来。那种生物的身型极小,皮肤皱皱巴巴。可宿罗有种预感,这种生物不好惹。 “注意身后!” 宿罗大吼。 可吸力带起的风太大。宿罗的声音被瞬间吹散,没人听清。宿罗双手燃起绯云,却迟了。 无数小虫子从沙子里跃起,扑向麋罔。他们亮出密密麻麻的獠牙,扎进麋罔身上。在沙地最边缘的麋罔被吓得后退,跌进细孔,不见踪影。其他麋罔全都惊惧的刺出身体两侧的骨头,面对袭来的虫子。 虫子在一瞬间,就将六只麋罔扑倒。他们蜂拥而上,把麋罔的整个身体覆盖住,将嘴插进肉里。麋罔不断挣扎,刺耳的痛嚎逐渐变小。麋罔身上的虫子越变越大,皱巴巴的皮肤被撑起,变得圆润。不到十秒,那群虫子便从麋罔身上退下。而麋罔,变成了一具干尸。 “是吸脂虫!” 队伍中的一个麋罔大呼。 所有麋罔立刻摆好阵型。夏溯退到杰克旁边,一只触手立在杰克身后,时刻准备将他卷起。 吸脂虫突破一道又一道防线,只留下一具具干尸。他们越撑越大,后面的麋罔根本无法招架。只有夏溯,杰克,和安咎能在吸脂虫的攻击下反击。 夏溯看着麋罔的队伍骤减,约莫只剩下四分之一。队伍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撤退!向始垣撤退!” 立刻便有几只麋罔往细孔中跳。其中三个成功抵达始垣,易悟此时发现了沙地里的战况,站到墙边想要扶住撤退的同伴。见此,所有还活着的麋罔纷纷效仿,大部分都成功站上始垣,还有一部分顺着细孔掉进了星球另一侧。 过了一会,沙地上只剩下几只麋罔,夏溯,杰克,和安咎了。 安咎顶着风声说:“快跳!” 杰克抓住夏溯的胳膊,就要往下跳。可当他跃下沙地,却发现夏溯还停留在沙地里。 此时,安咎的声音依旧平静。 “快跳,夏溯。” 夏溯点点头,向前走。安咎跟在她身后。就在两人走到边缘时,夏溯背后的触手忽然消失。 安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顺着灰沙滑下。安咎只能稳定身形,落在始垣上。他抬头望去,只捕到沙地边,一闪而过的银尖。 夏溯张了张嘴,想喊。沙子灌入口中,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夏溯凝神环视四周,轻易捉到了那一身火光。 宿罗烈焰傍身,被吸脂虫围攻。他丝毫不慌,躲过攻击,用一只手撑住吸脂虫大开的上颚。再用另一只手把住下颚。随着吸脂虫被慢慢撕成两半,宿罗的嘴越裂越大。油脂伴随着液体喷在脸上,他眼都没眨。 宿罗的腰身突然被捆住,他刚想抬手去抓面前的吸脂虫,却被拉走。夏溯把宿罗卷到身前,拖着他走向细孔。宿罗的瞳仁如同泣血,他正处于兴奋状态,不愿被束缚。宿罗用手撕扯触手,触手逐渐被烧焦,撕裂。 夏溯忍着痛意,不断伸出新的触手捆住宿罗,把他往边缘带。夏溯感觉到那股反抗的力气消失,宿罗被夏溯拉到身侧。夏溯以为宿罗妥协,下一秒,肩膀却被捏烂。 宿罗一手捏住夏溯的肩膀,火焰烧穿皮肤,五指陷进肉里。 眼前的景象逐渐失焦。夏溯都想把宿罗抛给向二人靠拢的吸脂虫。最后时刻,她转身,用触手把宿罗甩了出去。夏溯捂住肩膀,跳下细孔。 杰克的视线一直跟随夏溯,他伸手,从塌陷的灰沙中将她拉起。宿罗落在安咎身边,挑衅的看了眼在沙地边缘叫嚷的吸脂虫。 杰克扶住夏溯:“你的肩膀还能动吗?” 夏溯尝试转动了一下。血水,被融化的肉泥,顺着肩膀上的五个窟窿流出。好在不是致命伤。 “可以。我没事。” 夏溯对杰克说。 杰克皱眉:“现在的情况不容你……” “不容任何人逞强。” 夏溯仰头,撞进他的眼睛。灰沙与碎肉吹过,还是那么蓝。 夏溯摇头:“没逞强。” 对这双眼睛,她无法撒谎。 杰克的目光落在宿罗身上。宿罗注意到这道不善的目光,转过头,笑着看向杰克。杰克放开夏溯,大步冲着宿罗走去。没走几步,被安咎拦住了。 安咎挡在杰克身前:“杰克,别冲动。” 杰克高大的体型,根本没把安咎放在眼里。步步紧逼宿罗。直到夏溯握住了他的手。 “杰克,没事的。” 手掌传来的温度忽视不掉。杰克停住了脚步。 麋罔传来的惊叫将四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沙地上。吸脂虫移动他们肥大的身躯,滚下了沙地边缘,顺着灰沙冲着始垣上的众人滚来。麋罔现在无处可逃,他们不可能逆着吸力再回到沙地,也没法和吸脂虫正面战斗。 易悟甩着眼睛,想在四周找到生路。却被灰沙,肥腻的身躯,獠牙,填满视线。他向前走了一步,无法相信这就是麋罔的结局。 易悟踩到了其中一个凸起的薄膜上,发现是空心的。或许可以躲进去。易悟用身侧的骨头和手拼命撕扯薄膜,把薄膜掀开。 “撕开薄膜!” 易悟朝其他麋罔喊。 麋罔被吸脂虫吓在原地,在易悟喊的第二声里,才冲向最近的薄膜。易悟没有钻进薄膜,而是看着一个个麋罔躲进去。夏溯四人也根据易悟的指示钻进了薄膜。 吸脂虫离易悟越来越近,几个没来得及躲藏的麋罔被吸干,尸体被他们丢进灰沙,绞成碎片。一个麋罔没来得及赶到薄膜处,被吸脂虫盯上,只能逃窜。 易悟朝她喊道:“这里!” 麋罔听到易悟的喊声,立刻向易悟跑去。身后的吸脂虫紧追不舍。 易悟把大半个身子缩进薄膜,抬起两只手准备迎接麋罔。麋罔越跑越近,成功抓住易悟的手。易悟马上向里退,把麋罔拽进了薄膜下的洞。 易悟退进洞里的一瞬间,薄膜快速繁殖,将表面堵住。吸脂虫狂躁的用尖牙去捅,薄膜却好像是开启了保护机制,越长越厚,牙无法将其破坏。易悟躺在洞里,抬头看着好几只吸脂虫用牙啃食薄膜。每一口薄膜被啃掉的黏腻声,都让易悟抓住同伴的手收紧一分。 吸脂虫在上方攻击了许久,薄膜始终没有被捅破。他们低吼了几声,离开了。易悟松了一口气,拉住同伴的手。 “你受伤了吗?” 洞里没有光源,空间狭窄,易悟必须把身体蜷缩起来。同伴却迟迟没有动静。易悟试图拉起她,突然发现手里同伴的身体异常轻盈。 吸脂虫离开后,薄膜又恢复成了正常厚度。借助从薄膜透进来的一点光,易悟看清了同伴。她的下半身消失,腰被撕断,血液和内脏淌了易悟一身。她的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以为自己要活下去了。 易悟和同伴的尸体卷在一起,悲伤被决心冲淡,他一定要把始垣改造好,拯救剩下为数不多的同类。易悟感觉后背被顶了起来,神经一下紧张起来。不等他有所动作,身下又传来蠕动的动静。 易悟想要起身,但因为同伴的尸体压在身上移动的缓慢。他伸手去撕薄膜,想起外面的吸脂虫,又不动了。相较于出去必死,易悟还是继续躲在洞里,赌身下的东西不会杀他。 后背的皮毛被一阵阵扫过,易悟感受着上下蠕动的节奏,十分清晰。他忽然被顶起,推着向前移动。易悟用尽力气往里挤,却抵抗不过身后的力量。那个东西慢慢往前爬,薄膜渐渐打开。易悟被顶了出去。 易悟出去第一时间先环顾四周,寻找吸脂虫的身影,什么也没找到。只有呼啸而过的风,挟着沙粒刮过耳朵。细碎的痛意。易悟松了口气,这才回头看向藏身的洞穴。 一个体型是麋罔三分之二大的生物从洞中爬出。红色尖鳍,嗡鸣的牙齿,尾巴上过滤沙粒的腮,无一不在告诉易悟,这是牙鲨幼崽。 易悟惊讶的看着牙鲨幼崽在始垣上蠕动。幼崽还未睁眼,拍打着尾巴,一点点向前挪动。易悟脑子里瞬间蹦出几个问题。 牙鲨的幼崽怎么会在这?难道牙鲨已经将始垣占为己有,用于繁殖? 第二个问题很快被否定。因为易悟又看着,一个麋罔幼崽破出薄膜。她细瘦的四肢疯狂颤抖,眼睛都还没睁开,已经在尝试站起走路了。易悟更加震惊了。他无法想象牙鲨的幼崽,和麋罔的幼崽同时出生,还是从始垣里爬出。 接着,好多薄膜开始破开。易悟环视整面始垣,无数幼崽正试图挪出洞穴,从牙鲨下到吸脂虫。他们没有相互攻击,甚至连一点敌意都没有。只是自顾自的卖力蠕动,习惯着自己的新身体。 其他麋罔也被推出了洞穴,夏溯惊讶地看着爬满始垣的幼崽,拉过安咎。安咎也震惊,但面上不显。他低头观察从脚边爬过的颓舌幼崽,这些幼崽全都没睁眼,统一向着细孔外爬去。 始垣开始合壁,翘起的两半变平。中间的裂缝被肉纤维填补,灰沙不再向里滚动,吸力消失。幼崽一点点爬出细孔,往沙地里走。夏溯四人和易悟追出去,一直看着幼崽的活动。 吸脂虫的幼崽在抵达最下一层沙时就停了下来。易悟本来还想追过去,夏溯拦住了他。夏溯指向幼崽旁边,赫然是几只成年的吸脂虫。那些幼崽吸附在吸脂虫的嘴上,往里面灌输着什么。然后,吸脂虫就带着幼崽离开了。 易悟更加不解了。五人继续跟随其余的幼崽,到达了颓舌的层级。颓舌幼崽自动找到了群居的颓舌,给成年颓舌灌输液体后,跟着他们生活了。就像是刚刚从始垣里爬出来的一幕从未发生。那些成年颓舌也丝毫没有质疑幼崽,心甘情愿地照顾他们。 夏溯看完这群幼崽的操作后,问易悟:“你们的幼崽也是这么来的吗?” 易悟坚决摇头:“当然不是。” 夏溯左右看了看易悟不停抽动的耳朵,再次问道:“你确定?” 易悟这才将目光从颓舌移到夏溯脸上。 “我确定。所有麋罔幼崽全部是我们自己孕育,哺育,带大。” 易悟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不再相信自己的话。 安咎提议:“我们先回去吧。麋罔需要休息。” 易悟点头同意。 回去的路上,易悟一直心不在焉。他对家园,产生了疑惑。 易悟带领队伍回到家,率先来到军事处汇报。易悟把始垣和吸脂虫的事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至高家族。家族成员听到损失这么多人时痛心不已,经过疾病的血洗,麋罔的数量本就不多了。 “坏消息是我们依旧没找到治疗疾病的方法。” 围坐在高台前的一个家族成员说。 ”好消息是有三个孩子出生了。” 易悟无助抽动的耳朵暴露在所有麋罔面前。他当时数了,从始垣里爬出的麋罔幼崽就是三个。因为他要证实此事,才没跟至高家族提幼崽。 第32章 连接始垣 易悟深吸一口气:“在细孔处的始垣,我还看见了麋罔幼崽。” 家族成员全部发出质疑:“麋罔幼崽?你确定吗?” 易悟大声道:“我确定。而且还有牙鲨,零,颓舌,和吸脂虫的幼崽。他们从始垣上的薄膜洞穴中爬出,走回属于自己的族群。而那些族群接纳了他们。” 一位较老的家族成员站了出来:“所有麋罔都是我们由自己孕育。如果你这番话是真的,那么,那些哺育了自己孩子的父母该怎么说?” 易悟毫不畏惧,抬头和整个家族对视:“我绝不撒谎。” 另一个家族成员也发声了:“易悟不太可能自己编出这么多东西,保险起见,我们应该调查。” “说不定,跟这次的疾病有关系。” 听到这里,大部分家族成员全部赞同,只有少部分年迈麋罔觉得易悟的话不可信。于是,家族遣人去询问刚生产完的麋罔,易悟自然也去。 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全都等在门外,看到易悟从会议室走出,问道。 “怎么样?” 易悟疲惫不已,他感觉他的耳朵要和眼睛一起粘上了。 “他们决定派人去调查刚生产完的麋罔。还说这件事有可能跟疾病有关系。” 安咎说:“我想我们都应该去。” 在宿罗的凝视下,他又加道:“你们好得更快,才能越快帮我们修好飞船。” 易悟瞧着面前四位生机勃勃的角斗士,再看看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毛发,毫无疑问同意了。 易悟一行人来到生产过后的麋罔家里。麋罔抱着幼崽,窝在由细沙砌成的软榻上。易悟先祝贺了他,再悠悠提起生产时的细节。刚开始麋罔并没怀疑,只是以为易悟是至高家族派来问候的。但随着易悟的问题越来越锐利,麋罔渐渐不满。 “你什么意思?我刚经历过生产,你居然问我,孩子是不是我生的?” 麋罔的声音忽的拔高,情绪异常不稳定。 易悟放软语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知道现在这个疾病散播太快,已经有太多麋罔丧生其手。你不想让你的孩子也死掉吧。” 易悟又安慰了他几句,麋罔的火气才消散大半。 麋罔深吸一口气,严肃道:“一个小时前我的幼崽降生。我不想这么说,这太荒谬了,但好吧。” “我亲眼看着幼崽从我的身体里滑出。米色的毛发上还沾着塞水。我将他们舔干净,一直搂在怀里,直到你们来。” 他最后阴阳怪气的加了一句:“还需要我再说的详细点吗?” 易悟回绝了。幼崽明明是从始垣而来,可为何麋罔不知道。幼崽和始垣绝不是巧合,始垣中爬出了三个麋罔幼崽,而麋罔就生下三个幼崽。 难道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不是自身繁殖? 易悟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夏溯四人,或许这些人类外来者会有看法。 安咎思考了一下:“如果想要弄清楚,我们需要回到始垣。” 易悟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被屋内传出的咳嗽声打断。易悟顿感不妙,冲进了门。他看见躺在软榻上的麋罔剧烈咳嗽着,脖子疯狂乱晃,像是要把嗓子里的东西吐出去一样。 易悟朝屋外至高家族派遣来的麋罔喊:“快去医疗院找人!” 麋罔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幼崽被挤变了形,仰头,发出了呻吟。易悟扶住麋罔的脖子,抚拍他的肚子,想要帮他呼吸。麋罔一瞬间安静了。易悟手下的肚皮忽然涨大,然后凹陷。麋罔绷直脖子,随着他嗓子眼里挤出的泥泞声音,一个变形的胃袋从嘴里滚了出来。 易悟盯着胃袋,从麋罔的嘴里咳出,滚到他的胸口。浅棕色的毛发被血浆浸黑,粘在了易悟手上。麋罔又开始咳嗽,更多内脏拌着血液从嘴里流出。易悟抱住麋罔,想要替他顺气。但麋罔疯狂挣扎,身体两侧的骨头刺出,扎进易悟的手臂。 易悟顾不上手臂上的伤口,目光急切的投向屋外,祈祷医疗院的人赶快来。夏溯和安咎赶到软榻边时,麋罔几乎没了动静。他的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再也没有力气咳嗽。 夏溯看麋罔的死状,知道是疾病。她无力回天,也无意打扰易悟伤神,安静的和安咎站在一旁。 易悟抱着尸体,他不想动。直到血浆里的三个幼崽动了动身体。他们摆动着崭新的四肢,努力爬出血泊。血液在父亲和幼崽间扯出粘稠的丝,顽固的拽着幼崽。 易悟放下尸体,小心翼翼用手指斩断血丝。幼崽终于得以活动,他们迫切冲着易悟爬去。易悟伸手,刚要触碰到幼崽。夏溯一把掐住易悟的手,把他从软榻上拉了起来。 易悟迷茫的看着夏溯:“你干什么?” 夏溯沉声道:“疾病可能和幼崽有关系。你先别碰。” 易悟扭头看着软榻边缘,抻着头叫唤的幼崽,又看了看夏溯。他使劲,甩开了夏溯的手。夏溯没再说话,易悟没去碰那三只幼崽。直到医疗院的麋罔迟迟赶到。 夏溯依旧没让医疗院麋罔碰幼崽,他们左看看右看看,直到易悟点头同意,才用器械把幼崽推到担架上。三只幼崽在担架上丝毫不安生,爬来爬去,尝试从各种角度去碰麋罔。在夏溯的严格监督下,麋罔才忍住没去碰幼崽,把他们送到了医疗院。 易悟跟夏溯说:“一直不碰幼崽总不行。你为什么说幼崽和疾病有直接关联?” 夏溯瞅了眼正带着防护具检查幼崽的麋罔。 “那个麋罔生完孩子就死了。幼崽根本不是他生的,他却不知道。幼崽是从始垣里爬出来的。还有,那三个幼崽一直想和别人产生身体接触。” 易悟明白前三点,但最后一点令他反驳道:“幼崽刚出生当然需要身体接触。这是生物的本性。” 夏溯说:“等检查结果吧。” 易悟去跟至高家族报告,夏溯去找杰克,安咎,和宿罗。 “你们觉得呢?” 夏溯问三人。 安咎直截了当:“幼崽很可疑。” 杰克点头表示赞同。 宿罗很不耐:“我们帮他们攻打了牙鲨,护送他们去改造始垣。而他们始终没兑现承诺。” 夏溯看着宿罗逐渐发橙的瞳仁,只要他情绪有负面变化,瞳仁的颜色就会加深。 于是她说:“你说的对,宿罗。” 夏溯顿了一下:“但如果你的种族被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屠戮,你也不会在这时想帮外来者吧。” 宿罗的瞳仁瞬间褪回了米白色。没再说话。 安咎心想,虽然宿罗平时没展现出丝毫同情心,不过在关键时刻,他居然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杰克分析道:“麋罔刚失去了四分之三的人口,这些幼崽的降生无疑是件喜事。麋罔不会相信幼崽是疾病的源头。” 夏溯说:“只能看易悟能不能说服至高家族调查幼崽和始垣。” 易悟跟至高家族报告完麋罔的死,和幼崽的情况。 “很好,易悟。在这次麋罔被疾病缠身的情况下,你无畏,担任了那么多次行动的责任。我们献上家族的感激。” 易悟被前些天接连的行动,和麋罔的死震荡,他对夸奖和感谢的话语无动于衷。不过在至高家族认可他之后,易悟可以更好表达出怀疑。 易悟清了清嗓子,那股血腥气一直在身体里沸腾。 “经过我的分析,幼崽可能和疾病有直接关联。” 家族里的麋罔正欣慰填了人口,听了易悟的话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猜测是基于你前番在始垣看到的景象?” 家族成员问。 “是的。如果你们能批准我去始垣调查,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易悟说的坚定,心里其实没底。原本,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以为始垣只是一个控制细孔的工具。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易悟继续解释:“查清真相后才能预防疾病。否则会有更多麋罔死亡。我们不能再丧失同伴了。” 易悟看家族成员明显动摇了。他们经过一番讨论,最后宣布。 “你去始垣探查真相。我们相信你一定会阻止疾病。” 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威胁。 易悟领了命令便离开了。他又一次找上了夏溯四人。 宿罗第一个反对:“你是说我们帮了你们那么多还不够?没有我们,麋罔早在牙鲨嘴里被嚼成碎渣了。更别说去改造始垣。” 易悟看着宿罗由烈焰组成的头发,越冒越高,明艳的凌厉。 他立刻道:“做完这件事,我会第一时间,亲自修好你们的飞船。我保证。” 宿罗逼近一步:“你保证?你的保证有用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听命于谁。” 热能从宿罗身上扩散而出,一次次将易悟吞没。他反而上前一步。 “如果你们帮我,不管至高家族如何命令,我都会修好飞船。” 在宿罗和易悟对峙的时间里,杰克低声问夏溯。 “我们自己没法修飞船吗?” 夏溯一想到自己的飞船被烧出一个大洞,就痛心。 她说:“我们没有填补那么大一个洞所需的资源。而且我们的引擎还坏了。” 杰克问:“备用引擎呢?” 夏溯闭眼:“也炸了。” 杰克点头,直起为了和夏溯说话弯下的腰。 夏溯看宿罗逼得差不多了,易悟答应了,便叫停了宿罗。 “易悟,我们可以帮你。” 易悟心里松了口气:“我们出发。趁着之前挖的隧道还没被沙子重新堵上之前。” 在五人经过军事处时,看见了零。夏溯看不到他们的头,身体呈三角形,因此相当稳定,而且要为埋在腹部的头提供空间。靠近了看,夏溯发现八根腿的尾部长着许多触须,全部紧贴着地。 易悟说:“零的腹部格外沉重,为了减轻在沙地上的增压,以便于更快的移动,他们用腿部的触须增加触地面积。” 跟在零身后的是颓舌,还有吸脂虫。 易悟警惕道:“你们稍等,我去军事处问一下怎么回事。” 易悟回来后讲:“其他种族也被同一种疾病困扰,所以召开了会议。” 安咎说:“这下家族不得不重视幼崽和始垣。” 安咎转身,走进了一望无际的灰沙中。紧接着夏溯跟了上去,杰克和宿罗一同从易悟身边走过。易悟眺望城市中毫无生机的街道,转身离开了。 幸好沙地塌陷的速度不快,麋罔之前挖的隧道还在,夏溯一行人很快回到了细孔。重新面对这堵蠕动,散发着血腥气的始垣,夏溯几人再无波澜。 易悟尝试掀开凸起的薄膜,薄膜却越变越厚。易悟突然发现夏溯,杰克,和安咎全都退了一步。 夏溯抬手让易悟过来:“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 易悟没懂夏溯的意思,直到看到宿罗双手暴起的绯云。一朵朵流淌的绯红相互碰撞,交织成两只强壮的手臂。 宿罗将手捅进薄膜,极高温度导致薄膜开始融化,直到彻底溶出一个洞。宿罗蹲在洞旁,手摁住洞口边缘。 “你们快点调查吧。薄膜不断试图愈合,我必须一直灼烧洞口。” 易悟毫不犹豫扎进洞穴,再次和幼崽挤在一起。易悟伸出手指仔细勾勒身下生物的轮廓,他确定这是零的幼崽。因为他在生物蜷缩起的胸前,摸到了八根纤细的腿,和上面坚硬的触须。 易悟利用麋罔长手长脚的优势,伸过幼崽身侧,摸到洞穴最深处。 易悟摸到了幼崽的背部,发现背部连接着洞穴深处的墙。易悟又围着幼崽摸了一圈,推测幼崽并没长全,因为他没摸到幼崽的头。 易悟爬出洞穴,把他推测的观点告诉夏溯四人。 “幼崽没有长成,还在发育。后背连接着始垣,极有可能是用于灌输营养。” 易悟放眼望去,坑坑洼洼的红墙上,起码有三百个洞穴。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的生物,皆是始垣所孕育。” 夏溯说:“这跟疾病没有关系。” 安咎一手搭在腰间的黑鞘上:“办法就是把幼崽的后背和始垣分割开,我们其中一人再和始垣链接。看看能不能挖出些什么。” 易悟问:“这安全吗?” 这句话引来夏溯四人的笑声。 宿罗笑了半天才说:“当然不安全了。” 夏溯提议:“如果你不敢,我们可以代劳。” 易悟愣了几秒,一言不发的钻回了洞穴里。 宿罗挑眉:“看来他还有点胆子。” 易悟钻回潮湿的洞穴内,他控制身体两侧的骨架变动,四根骨刺拨开肉,从皮毛下缓缓伸出。易悟用手固定住幼崽,侧过身,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骨刺切割幼崽背后的肉。 肉割裂的声音泞在湿气中,血浆覆盖过易悟的下肢,呼吸逐渐变得困难。顺着血液流出的还有不同颜色的液体。切割到一半,易悟手中的幼崽忽然开始挣扎。幼崽背后的伤口在不愈合的情况下露出骨架,她感受到了热量的流失。易悟紧紧抓住她,继续切割。 很快,幼崽背部和始垣彻底分开。暗红色的始垣不再输送液体,而是扭动起来,貌似在寻找幼崽的躯体。易悟手中的幼崽发育不全,正在死去。他顾不得那么多,将幼崽踢出洞穴后,把背贴在始垣上。 始垣不动了。它不明白为何易悟的后背长着毛发。 易悟一动不动。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始垣开始愈合。易悟眼看始垣的裂口就要合上,他狠下心拔出身侧的一根骨刺。 骨头与血肉分离的痛令易悟闭上眼,他别过手,拿着骨刺挑开后背的皮。易悟把整片皮毛剃掉,开始胡乱摆动四肢。他在模仿刚刚幼崽挣扎时的动作。 始垣再次凝滞。它鼓出墙面,在摸到易悟背后的肉时,和他结合。易悟成功和始垣连接。 易悟感受到始垣输送了一种液体进来。一股冷流从后背经过全身,最后淌回了始垣。这是始垣在探测幼崽有哪个部位没发育完全。它发现就差两个。 始垣把一种液体灌输进了易悟的胃袋。接着,墙面凹陷,彻底封住易悟。 易悟再次睁眼,他漂浮在半透明的粉色液体里。许多不同形状的细胞从身边流过。有的在机械性的工作,有的成群结队,围着一个圆柱体转来转去。速度忽快忽慢。 易悟看不到这片区域的全貌,圆柱体组成的各式结构将其分割。这些圆柱体还在移动,它们会增长缩短,看似没有规律的分开,流动到别处,再拼合。但所有细胞全都自如的在建筑里穿梭。 一颗白色的细胞从易悟身边擦过。它游动的十分慌忙,引得易悟不住去看。 细胞把易悟当成了一个掩体,躲在他身后。近看,易悟透过它透明的膜,看见细胞里还包裹着细胞。白色细胞在易悟背后探头探脑,躲了一会,突然游向最近的一根圆柱体。就在白色细胞要抵达圆柱体身后时,一颗蓝紫色的细胞冲了出来。 蓝紫细胞的边缘呈锯齿形,快速割进白色细胞的膜。蓝紫细胞前端开始分裂,变成一个有缺口的圆形,把白色细胞包了进去。易悟本想继续观察,皮肤却传来剥离的痛感。 易悟全身的皮开始碎裂。 模糊的视线里,易悟看见一群细胞遣送着另一群细胞靠近。 被包围的细胞尝试撞破队形,没能成功,而是被别的细胞挤到了易悟面前。被包围的细胞体型异常小,却在以恐怖的速度复制。蜂窝状的黑点越聚越密,被迫和易悟的皮融合。 融合结束,易悟被抽出粉色的液体,弹出墙面。全身重组的疼痛让易悟动弹不得。富有肉感的墙皮再次贴近,包住了他的脑袋。易悟脑子里的神经元接收了信息。 始垣浇灌了它的目的。它要易悟尽可能和越多生物产生身体接触,为了传播与皮肤相结合的病毒。 接收完信息,易悟感觉身体里升出一股力量,催动他爬出洞穴,赶往麋罔所在的城市。易悟的四肢行走于沙地多年,十分有劲,几下就攀出薄膜。 宿罗从洞口撤回双手:“怎么样?” 易悟努力转动眼珠,想要张嘴说话,四肢却不听指挥。他一步步快速朝上面的沙层前进。 夏溯没有上前阻拦:“跟着他看看。” 于是,四人跟随易悟从细孔走回了麋罔的城市。在看到一只成年麋罔后,扑了上去。易悟张嘴,想把牙插进麋罔的脑袋。杰克立马拉住了易悟,把他压在地上。易悟嘴里流出淡蓝色的液体,直到液体流尽,易悟才像是醒了过来。 第33章 今日与未来的抉择 易悟眨眼的频率变快,耳朵开始抽动。他调试了一下身体,抬头和杰克说。 “你可以放开我了。” 杰克用一只膝盖把易悟顶在地上,他站起身。安咎的左手静悄悄放在剑柄上。 易悟被杰克粗暴的一把拉起,后背还在隐隐作痛。易悟像是由假肢砌成,佝偻着。他只是在站着,没有表情,没有肢体动作。 过了一小会,易悟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他抬脚就要往军事处走,脖子差点陷进刀刃。安咎一手持剑,抵在易悟脖子上。刀刃洁白无瑕,像是一块历经打磨的静寂。 安咎开了口:“你不如先和我们说说。” 易悟想要把他所见所闻和推测禀告给至高家族。可易悟不可能越过安咎的拦截,只好妥协。 “始垣原本只是用于操控细孔的工具。它的存在近乎和这颗星球一样久远。后来,经过万年沉淀,身体里孕育出了一个由病菌,微生物,和细胞组成的生态系统。” “它孕育了所有生物。它的目的我尚不可知。我没有和它交流。” “幼崽在始垣内发育完全后,神经元会接受始垣的信息,被灌输一个目的。幼崽会自己寻找所属的种族,找到种族中的一个成年生物,向他灌输一种可以改造海马体,也就是记忆的液体。如此,成年生物就会认为自己是幼崽的父母,进行哺育。” 易悟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夏溯问:“这是所有信息吗?” 易悟点头:“这是所有信息了。没有关于疾病的。” 易悟毫不掩饰自己的低落。 易悟说:“我汇报完就去帮你们修飞船。” 然后匆匆离开了。 易悟把始垣孕育生命的真相上报给了至高家族。他描述的景象细节到家族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那关于疾病呢?有治疗方法吗?或者任何有关的信息?” 在易悟离开的这段时间,又有几个麋罔因疾病死去。家族迫在眉睫,需要一个治疗方案。 易悟脑中闪过那位刚生完幼崽的父亲,那种窒息的声音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听到。 “我很抱歉。但没有关于疾病的信息。” 易悟垂下头。 “什么都没有?” 其中一个麋罔从椅子上跃下,重重落在易悟身前。麋罔死死扯住易悟最脆弱的手关节,易悟被迫抬起头,对上他充血眼球,以为又看见了从嘴里涌出的血浆。 “你再好好想想。一定有什么。” 易悟重新低下头,不愿再看麋罔的双眼。 重复道:“抱歉。” 麋罔推开易悟,跟其他家族成员大声道:“我们要再派人去,一定可以调查出点什么!” “你忘了刚刚的会议?” 一个年长的麋罔哑声道。 吵闹声戛然而止,原本非要前去始垣的麋罔安静下来,不敢再出声。易悟这才想起刚刚有一场四个种族合开的会议。他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所有麋罔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显然,会议很失败。 “之前挖的沙道此刻肯定已经塌陷。我们腾不出人手前去始垣,其他种族刚和我们开战,别想安全从沙层经过。如果我们再失去任何麋罔,恐怕种族要灭亡。” 听到这里,所有麋罔不住心惊。 易悟低声和站在他面前的麋罔说:“我在尝试阻止的,就是全部种族的灭亡。” 灰沙像是灰粉天空的映像,两者相互摩擦,打磨出一块块粗糙的高地。夏溯破损的飞船迫降在高地中央夹着的低谷中。等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来看时,飞船已经修好了。 “一切正常。” 安咎测试完飞船的各个系统,和刚检查完引擎的夏溯说。 易悟站在一旁,看起来很疲惫。 “谢谢你们。” 他说。 夏溯说:“不客气。” 杰克在飞船内设置航线,没出来。宿罗没听易悟讲话,径直走进飞船。安咎只是点了点头。夏溯和安咎跟易悟简单告别,登上飞船离开了。 易悟走着,慢悠悠朝着城市靠近。他第一次没有火急火燎的前去帮助自己的种族。 易悟无神的挤进街道,看着无数同类躺在地上挣扎。整片沙地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窒息声。内脏源源不断地从麋罔嘴里流出,他们在自己吐出的血液中翻滚。 尸体和挣扎中的麋罔纠缠在一起,易悟疲于分辨。他走在街道上,眼睛酸痛,浑身无力。终于,他走到了家门口。易悟把院子中的一具尸体安放在一旁,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血液从院子门口流过,不远处好像有人在求救,内脏砸到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 易悟静静坐在台阶上,感受内心的煎熬。 唯一能帮助麋罔,和整个星球的办法,就是坐在台阶上,什么都不做。 飞船逐渐远离被灰沙覆盖的星球。夏溯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安咎手握刀柄,用食指磨过黑色刀鞘。 夏溯心不在焉,盯着角落思索着什么。直到和安咎的目光对上。他们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我说,任由麋罔自生自灭是否过于残忍了。” 夏溯眨眨眼。 宿罗冷哼一声:“要是我,必定和病菌纠缠到底。易悟懦弱,任由自己的种族覆灭,关我们什么事。” 宿罗转头,看见夏溯盯着自己。眼神并不锋利,宿罗却感觉很是不适,像是被捏住了把柄一样。 “宿罗。” 夏溯轻声唤道。 宿罗撇过头。 “我们有机会救一个种族。” 宿罗竟沉默了。他不再反驳,算是默认了夏溯的想法。 而杰克从来不说不。 宿罗说:“即使你和安咎大发慈悲想要拯救麋罔,可是你们有办法吗?” 夏溯和安咎沉默了。 “我曾见过一种技术,把活跃的细胞灌入生物体内,便可以抹杀病菌或者坏死的细胞。” 杰克靠在玻璃旁说。 夏溯思考了一下:“你从肆星诊所看到的技术?” 杰克点头。 安咎说:“我觉得可行。” 夏溯沉思道:“原理是一样的。” 宿罗嘲弄道:“易悟可真舍得让全族灭绝。如果我们没跟着探查始垣,不过一天,星球可就毁灭了。” 易悟从未告诉任何人真相。他瞒过了至高家族,瞒过了夏溯四人。 在易悟被拉进始垣后,他得知始垣是孕育所有生物的载体。始垣的生命几乎和这颗星球一样久远。沉淀中,一套生态系统在它体内诞生。而生态系统内必定会滋生出病毒。 病毒正在快速杀死始垣体内的所有微生物,和细胞。它快死了。 如果始垣死去,那么星球上的物种不会再繁衍。所有种族面临的是灭绝。始垣为了自保,在新孕育出的胚胎里传输病毒,来减轻自身的负担。最终始垣决定,把所有病毒传输到星球上的生物体内,从而清空自己。 易悟刚得知真相时是愤怒,他不能忍受自己的种族要面临的灭绝。可后来,他想明白了。 如果始垣死亡,那么星球上的物种终会生老病死。等他们这群没有繁衍能力的生物死光,星球将会变成一颗死星。 如果易悟任由始垣将病毒排出,虽然目前星球上的生物会死亡,但之后始垣会继续孕育。可能是数百年,数千年后,所有生物将会卷土重来。 有一阵,易悟觉得自己无比自私。全星球生物的生死就这么被他擅自决定了。当他在恍惚间行走在街道上时,愧疚与恐惧比任何时候都要庞大。 易悟想要大喊大叫,把真相告诉街上的尸体。但在心中一块很小的地方,他知道他做的是正确的。 只是易悟没有料到,在他融入始垣的时候,杰克也融了进去。 经过漫长厮杀的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微弱的察觉到了始垣的意识。宿罗更是表示信任易悟是件愚蠢的事。于是杰克当即决定自己融进始垣。 夏溯拦住易悟询问他的时候,就是在试探他的决定。如果易悟把真相全盘托出,就表示他在向夏溯四人寻求帮助。如果易悟隐瞒了星球陨灭的事实,表明他已经做出了牺牲星球上现有的生物,去拯救未来的决定。 夏溯本来不想干预,她也是这么做的。和其余三人一句不问,坐上飞船离开了。可当夏溯坐在驾驶座上,一切安静时。她对上了安咎的目光。 安咎用眼神告诉了夏溯,不止她一个人在踌躇。 夏溯在和朋友们决定好方案后,立刻全速行驶到肆星。跟着杰克找到黑市中的供应商。 店铺门口用鲜艳的颜料涂着“新鲜细胞”,“肢体改装”,这八个大字。四人走进店,被老板热情招待了。 八只软乎乎的触手把店铺内所有正在售卖的细胞从橱柜中抽出。非常细心的在地上全部铺开。宿罗左顾右盼,想要找到老板的身影,只看到一个庞然大物被一扇帘子挡住。在帘子遮挡不住的地方,露出一圈紫色的肥肉。 杰克解释:“他从不露脸。” 宿罗不以为然的走到细胞缸面前,打量里面在透明液体中游泳的细胞。 老板咳嗽两声,正要介绍,就被夏溯打住。 “老板,这些我们都要了。” 当夏溯四人合力搬着一个大缸在黑市里穿梭时,顿时引来一大束目光。特别是缸还被黑布盖着。 只是在宿罗喊出:“再看就把你们眼珠挖出来!” 这句话后,所有生物全都默契的低下头,只是偷偷打量着他们走上飞船。 夏溯四人带着细胞缸回到星球上,目睹了灰沙里掺着内脏和血液,尸横遍野的景色。 好在夏溯四人对这种见怪不怪,直奔始垣所在的位置。 源源不断地幼崽从始垣里爬出,有的甚至没有发育完全,拖着两三只脚,或是没有皮肤就跌跌撞撞向着不同沙层赶去。 砖红色的墙体伫立在沙漏状的星球中央,从未动过。只有从中孕育出的满地蹒跚的幼崽证明它还活着。 夏溯陷入为难。她在思考如何让始垣接受这些新细胞。必须有一个足够暖和的载体,携带着这些细胞,像易悟一样被融入墙体。 夏溯转头,请求般看向宿罗。 宿罗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他的光斑会提供足够热量让细胞不断运转,而且他身上的绯云是可再生的。 夏溯眨眨眼:“宿罗,只能拜托你了。” 宿罗睨着夏溯。 夏溯朝他靠近一步:“好人做到底嘛。” 宿罗轻哼一声,走到细胞缸面前,掀开黑布。无数游动的细胞跃入眼前。他将玻璃门掀开。 夏溯默默走到宿罗身后,用臂刃快速划开一道横穿宿罗整个后背的口子。安咎认可的注视着宿罗。 宿罗浸泡在透明液体里,所有细胞瞬间争先恐后的钻入后背的伤口。沙沙的痛感从后背的皮肤里持续传来。宿罗烦躁的动了动。 接收完所有细胞后,夏溯,安咎,和杰克把宿罗送到了孕育洞口。 夏溯刚想嘱咐,宿罗说:“别啰嗦了。” 杰克和安咎朝宿罗点头示意,夏溯退到一边。宿罗不耐烦的呼出一口气,跳入洞内。 宿罗按照之前杰克说的步骤,破坏了自己身体上的一处肢体,做出幼崽的姿态,被始垣纳入了身体里。 宿罗刚进入始垣,面前黑压压的病毒就朝他袭来。 宿罗立刻从喉咙中掏出涅蛊。涅蛊喷出火焰,病毒被高温烤的变形,软化后沉到了始垣底部。宿罗趁着现在,把涅蛊放在背后,涅蛊开始从伤口里掏出细胞。 白色细胞在脱离宿罗的身体后,很快适应了始垣的温度,四散开来,开始寻找坏死的细胞和病毒。 病毒立刻检测到新细胞的入侵,前仆后继的与之抗衡。 新细胞的数量逐渐减少后,被病毒围剿。 宿罗快速朝病毒靠近。 病毒感受到后面逐渐靠近的高温,一部分病毒调转方向,吸附在宿罗身上,一点点把皮肤腐蚀。 宿罗抬起手臂,看着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黑点。病毒撕开皮肤,一团团鲜艳的云雾在皮肤下翻涌。 被啃食的痛意令宿罗感到酥麻。 宿罗的脸皮附满病毒,他的嘴在黑点中撑开一道口子。 “谢谢你们哦,小家伙。” 病毒将宿罗的皮肤全部啃开,准备钻入身体直捣内脏。宿罗胸前的绯云突然膨胀,紧接着是身体。他此刻再无形状,随着带有光斑热能的绯云,撕扯开漆黑的病毒。 宿罗的狂笑声卷入绯云,笼罩了所有病毒。 因为过高的温度,病毒身体中的蛋白开始变形,短暂失去了行动能力。新细胞抓住这个时机,将病毒一网打尽。 绯云慢慢向着同一个地方聚集,缩聚,从脚到头,有序的搭建出一个人形。脑袋上的五官最后显现,他还在笑,红发随着笑声摆动。 宿罗瞧着新细胞把病毒吞噬殆尽,然后在始垣里到处游荡,补缺被病毒破坏的系统。宿罗自身也因为完整,不需要始垣的孕育,被吐了出去。 宿罗回到生育洞内,爬出洞口,朝着麋罔所在的城市靠近。 在宿罗把细胞运送进始垣的过程中,夏溯,杰克,和安咎分别去了不同沙层,猎杀准备传播病毒的载体。 宿罗迈入城市的街道,穿过堆叠的尸体,前往市中心。剩下活着的麋罔,全部被安咎安置于此。 宿罗走到安咎身后,他正帮被咬掉脸皮的麋罔提溜着幼崽。 “夏溯和杰克呢?” 宿罗的声音因疲惫格外低沉。他胸膛里的光斑忙着修补绯云,仅供了一点能量供宿罗行动。 安咎头也不回道:“还在其他沙层帮别的生物。” 安咎拎着一个麋罔幼崽,放到一块没有血渍的地上。 宿罗难得没有说什么,默默跟在安咎旁边,看着他帮助麋罔移动。偶尔伸手帮忙提个幼崽。 暂时将麋罔安顿好后,夏溯和杰克也从沙地里显现。他们浑身沾了不少液体,跟穿着干净素袍的安咎形成强烈对比。安咎甚至有时间把剑擦了擦,现在洁白如初。 安咎问两人:“你们来的路上看到易悟了吗?” 夏溯和杰克一起摇头。 安咎点点头,心下了然。 易悟已经抱着对保全未来的期望死了。 安咎觉得这是易悟最好的结局。 夏溯,杰克,和安咎对宿罗郑重地道谢。居然搞得宿罗不好意思起来,胡乱应付着,躲到了麋罔中间。结果被纷纷真诚道谢的麋罔又逼回了安咎旁边。 安咎看好戏般看向宿罗黑色的眼睛。 “这些感谢是你应得的。你的实力,时运,因果,注定了你是位能担起责任的生命。” 宿罗难得没有反驳安咎。 “我曾经被赋予责任,却没能完成。我知道你不认可我杀戮的行为,我也不认可你。以我的经历,正是因为我杀戮的能力不比敌人,才落得如今可悲的境地。宇宙唯一共通的语言,就是暴力。” 安咎直视宿罗的眼睛。他眼球中央的圆点变为了橘红色,心情在波动。安咎一直好奇促动宿罗杀戮的原因显露了一角。安咎没有说话,敏锐的感知和对宿罗的了解,让他明白话语对宿罗无用,唯有行动才能有朝一日让宿罗敞开心扉。 第34章 贸首之雠 自从历史开始转动,三更与燚蚀就势不两立。 宿罗作为燚蚀皇族,时刻保持满腔怒火,有着为了保护种族随时撕碎敌人的觉悟。自他降生,三更和燚蚀的战役从未间断。与生俱来的责任令他成长为一名无畏的战士。 宿罗对宇宙运转的规则了如指掌。弱肉强食,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凌驾于一切生物之上的实力。但这不代表宿罗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温情。 宿罗曾有一个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在族谱上大他一点。蜃阎的脾性和宿罗截然相反,他甚至称得上温文儒雅。因此他不能和宿罗一样为种族血战。 宿罗的时间都用于参战和训练,对他名不符其实的哥哥唯一的印象,便是蜃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内,不厌其烦地仰头一遍遍阅读刻在石壁上的史记。宿罗对蜃阎的存在视若无睹,他既没有心思了解他,也称不上厌烦。 直到三更最后一次入侵,彻底摧毁了燚蚀。族人的尸块四处纷飞,宿罗不断加速挥舞自己的双手,试图撕碎所有挡在面前的三更。随着绝大部分燚蚀被屠杀,胸口光斑内的能源被夺取,城邦也渐渐暗淡。 此时此刻,宿罗失去了所有感知和思考。他只有对三更的怒火,让他们血债血偿的渴望。宿罗躯体里绯云运转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动作变得沉重。一只涅蛊压倒一片房屋,石砖和涅蛊的尸体一同砸向地面,缠绕宿罗的绯云颤动着。 宿罗没时间悼念,厮杀向最近的三更。痛觉啃食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光斑被耗尽,不再拥有重组绯云的能力。宿罗被三更包围,他们令人作呕的黑色身躯在宿罗身上噬咬。 他的声音被三更撕扯光斑的响动掩埋:“同归于尽我也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宿罗准备自爆光斑,让体内仅剩的热能将附近的三更烧至灰烬。忽然,压在他身上三更发出哀嚎,他们的身体被扯成两半,甩到一旁。焦黑的利齿轻轻衔住宿罗的身体,肉翅奋力拍打,想要飞往空中。 三更一拥而上开始撕扯涅蛊的腿。一条腿被卸掉,血液喷涌而出,暂时冲散了三更。涅蛊为了叼紧宿罗,硬是一声不吭。涅蛊悬浮在空中,原本左右两侧各有两只的肉翅现下只剩下三只。他不顾疼痛,拼命向上飞,最终飞离了燚蚀的家园。 宿罗被涅蛊叼在嘴里,他想掰开涅蛊的嘴,但力量不及涅蛊。 “你这个叛徒!我应该死在家园,被三更的碎尸围绕!” 宿罗怒吼。 “你从未拥有过勇气,但我有。自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有战死的觉悟!” 涅蛊的嘴越咬越紧,无声的与宿罗对抗。 不过多久,涅蛊的伤口就开始变质。他燃烧生命,为了飞的远一点,再远一点。离三更越远越好。最终,残破的身躯坚持不住,涅蛊带着宿罗坠向一颗蔚蓝的星球。地球。 涅蛊护住宿罗,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撞向地面。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看着围在附近的肉色生物,他们矮小,脆弱,他便放心了。宿罗至少安全了。 宿罗说得对,蜃阎的确没有勇气,所以他一直用肉翅裹着宿罗,在生命耗尽前,护着他。 “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宿罗。我的命尚不能偿还。” 蜃阎吃力地抬着头。 宿罗不解也愤怒:“你什么时候欠我了?我不用你拿命还!把你的命好好收着,要死也死在三更的尸堆里!” 蜃阎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遗憾。 “原来你不记得了吗?” 蜃阎作为和宿罗同期培养的战士,曾一同踏上战场。宿罗无数次从三更手里救下蜃阎,不说二十次也有十次。蜃阎拿十条命,才能勉强偿还。 不只是这些,蜃阎是因为宿罗的存在才得以活得自在。如果没有宿罗,皇族不可能任由蜃阎研究史记,而是逼迫他成为一名战士,早逝沙场。宿罗给予了蜃阎生命,和自由。自己却不自知。 宿罗根本不记得自己救过蜃阎。每次踏上战场,宿罗的目标只有一个,杀光三更。他在撕杀中会碰巧解救那些被攻击的燚蚀,他没空记得自己救了谁。宿罗从始至终走好自己的路,尽早从三更手里解救族人,哪怕变得嗜血。嗜所有胆敢觊觎燚蚀的入侵者的血。 宿罗不屑去关注蜃阎,他专注于自己,战至最后。在他心目中毫无关系的哥哥却对他仰望已久,一直在等待报答的时机。 今日,终于让蜃阎等到了。他多么希望可以慢慢偿还欠的债,以长久温和的方式帮助宿罗度过难关。可是造化弄人。好在机会来临的时刻,蜃阎准备好了拿命去还。 蜃阎的史记没有白读。每一位皇族的体内都存有一枚光卵。光卵内孵化着名为涅蛊的生物。涅蛊会和燚蚀一起成长,在燚蚀抱有赴死的决心时,涅蛊会撑破燚蚀的躯体,合二为一。涅蛊死亡后,同族的燚蚀可以吸收掉涅蛊的尸体,强化光斑产出的能源。 蜃阎可以说是早就策划好了。三更和燚蚀的战争逐渐白热化,蜃阎看着燚蚀走向灭亡,在那一刻他准备好了。赴死是指用活着的精神,拖动已被判定死亡的肉体,奔赴目标。蜃阎要用自己的尸体,为宿罗铺出一条活着的路。 蜃阎自知没有勇气,但他目睹了宿罗的无畏。他笃定宿罗一定会为燚蚀报仇雪恨。 在看到宿罗完全不记得帮助过自己的时候,蜃阎没有悲伤。他很聪明,始终铭记他的债主是一名不拘泥于自我的战士。 “喂!蜃阎!你听着,我不记得你欠我,所以你就没有欠我。你的命你自己留着!有本事有待来日拿命去杀三更!” 蜃阎撑起身体,最后碰了碰宿罗的脑袋。两个宇宙中最为炙热的生物相互触碰,竟让宿罗感受到了一丝奇怪的情绪。 下一秒,蜃阎炸开,燃烧。庞大的躯体只剩下一个手掌便足以握住的灰烬。 从此以后,宿罗多了一个让三更血流成河的理由。 宿罗撤离到肆星的每一天,都在想如何报仇。他要三更血债血偿,等待和耐心从来不是宿罗的长项。 这天,夏溯抓到了想孤身一人前往祭昼,报仇雪恨的宿罗。 “什么事这么着急?” 夏溯倚靠在飞船门边,盯着他看。 宿罗径直朝夏溯走去:“不关你的事,给我让开。” 说罢,就要从夏溯身边走过。 夏溯想伸手拦住宿罗。绯云的温度瞬间烫伤了她的手。 “我不想多管闲事。但你这副模样不太对劲。” 宿罗甩开她的手:“关你什么事。滚开。” 夏溯很是执着,挡住舱门。宿罗的脾气上来了,他本来就无处宣泄的情绪推动绯云袭上夏溯。绯云裹着夏溯,两人一起跌下飞船。 两人摔在地上后迅速分开,宿罗深红色的眼睛攥着夏溯,绯云不再压抑温度,灼热的气息把空气烤的扭曲,夏溯眯起眼睛。 宿罗双手的绯云跃动,他冲着夏溯奔去。 宿罗挥出双拳,夏溯快速躲闪,有惊无险的躲过数次攻击。夏溯看准时机,一拳打在宿罗腰上。夏溯只感觉一阵剧痛,急忙拉开身位。 夏溯伸出手,拳头上的皮肤已被烫掉,只留下一片焦红的印记。 夏溯以肉身根本无法触碰宿罗。 宿罗根本不给夏溯喘息的机会,再次上前攻向夏溯。就在宿罗的拳头砸向夏溯的最后一秒,银光闪烁,夏溯背后抽出四根触手,把自己拉离宿罗。 宿罗紧追不舍,却反被夏溯的触手攻击。他停在原地,任由触手笔直的射向自己。宿罗在触手靠近后,直接上手抓住了触手,猛地一拉,夏溯朝他趔趄几步。 宿罗绯云交错的脸上牵起笑容。他双手攥住触手,火焰立刻从触手上向前攀,离夏溯越来越近。 夏溯为保自己,亮出臂刃,砍断了自己的触手,才得以脱身。 夏溯用触手将自己推出,用惯性踹在宿罗的胸口。踹的他重心不稳,向后倒退几步。 夏溯趁这个时机,用触手围着宿罗绕了一圈一圈,把他捆了起来。而夏溯自己的鞋也被烧烂,脚底被烫伤。 夏溯不想伤害宿罗,以为这件事告一段落,准备带着宿罗回去,触手里却传来一阵阵灼热的痛感。 宿罗用自己的双手疯狂撕扯着夏溯的触手。触手被撕裂出一个口子,宿罗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口子中捅出。夏溯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烂掉的触手,银色的外皮被烧成碎渣飘落在地。宿罗此时往外扔着被拽掉的一段段触手。 被火不断灼烧的痛意像是要把夏溯的后背撕开,她只好抽回触手。夏溯看着回到自己身边的触手,全都残缺不堪。银色的外表全变成黑红色,有的只剩半截,还被烤糊了。 宿罗看着撤开的触手,笑的更加狂妄:“任何胆敢阻止我复仇的人,都给我去死!” 宿罗再次向着夏溯冲刺。夏溯这次早有准备,准备用臂刃拦住他。夏溯忽然俯身,用臂刃扫向宿罗的腿。宿罗立刻跳起,从夏溯头顶跃过。 夏溯被拽的往后倾斜。锐利的红线割进她的脖子,一点点陷入喉咙。 宿罗在起跳时,指尖抛出由绯云凝结而成的的火绳,勒住了夏溯的脖子。 夏溯被拽的摔倒在地,宿罗的手指渐渐收力,不断提高双手加大火绳压在夏溯脖子处的压力,暗红色眼睛亮了又亮。血液从脖子上往下流,浸湿了夏溯的衣服,瞬间将她全身染红。 不出十秒。夏溯的头就会被割下。 窒息感勒的夏溯不住的抽搐,双手去扒脖子上的火绳,结果手掌被全部烫烂,右手的甚至差点被切断。夏溯拼命调动背后的触手,终于扯出一根还算完整的,扎进了宿罗胸口。 脖子上的力量忽然消失,夏溯大吸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 身后的宿罗躺在地上,怨恨的盯着自己。 夏溯并没有杀掉宿罗,只是阻断了一部分光斑,让他无法活动。 夏溯站起身,脖子上的裂口随着夏溯的步子上下开合撕扯,血液狂流,像是一张在说话的嘴。 夏溯扶着头,走到宿罗身边。宿罗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瞪着几乎全黑的眼球,手指不断伸缩。 夏溯知道他这是想杀了她 夏溯一手撑地,慢悠悠坐下,任由他的手无力的撕扯自己。光斑被夏溯控制,他的力度跟挠痒没区别。 “复仇?你要找谁复仇?” 夏溯双腿交叠在一起。她听到了宿罗刚刚说的话,任何人都别想阻止他复仇。 宿罗死死盯着夏溯:“不关你的事。” 夏溯撇撇嘴:“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宿罗愤恨地眼神几乎要将夏溯吞噬。夏溯选择忽略。宿罗看夏溯是真的准备跟自己耗,立刻变得暴躁。 “我找谁复仇,想要杀谁,和你没关系。你应该庆幸,我要杀的人不是你。” 夏溯说:“我可是记得你在角斗场里败给了我。” 宿罗更是生气,他干脆一吐为快,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的族人一直在等我为他们的报仇,他们已经等了够久了。” 夏溯见宿罗终于愿意聊他的往事,她保持安静,坐在一边认真听着。 “燚蚀和三更两个种族是宿敌。三更在一次偷袭中剿灭了燚蚀,我身为燚蚀的战士没能先一步将敌人杀死。我恨三更,也恨我的杀戮不及三更。如今,即便同归于尽,我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夏溯率先注意的不是宿罗的恨意,而是惋惜。在燚蚀和三更之间唯一能拿来衡量的是杀戮。在他们的思想里只有杀戮才能带来和平。难怪在角斗场里宿罗会如此执着于杀戮,他是在填补过去未能替族人杀戮的愧疚。即使他感受不到愧疚,但感受不到不代表没有。 夏溯有些怅然:“很抱歉你经历了这些。如果人类被剿灭,我也会像你一样,想法设法让敌人血债血偿。给人类陪葬。我理解你的想法,宿罗。但孤身一人前去复仇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你很有可能要步你族人的后尘。” 她叹了口气。 宿罗听到这句话,原本变成浅黄色的瞳仁骤然变暗:“你找死。” 夏溯并未生气:“至少让我跟你一起。” 刚刚宿罗在讲往事时,夏溯松了松控制宿罗触手。他坐起身,脑袋发出的热浪拍在夏溯脸上,异常滚烫。 “你去了更是找死。你根本不了解三更的手段。” 夏溯没有否认:“我说不了解三更,可是我了解角斗,了解杀戮。我可以帮你。” 宿罗不满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此时,医疗队突然出现。夏溯在宿罗朝自己攻来的时候,就偷偷联络了医疗队。他们把夏溯和宿罗抬上担架,送去了医疗室。好在两人受的伤都不重。 两天后,宿罗又自己乘上飞船,准备孤身一人去复仇。飞船悬浮而起,机身倾斜向上突进。宿罗打开机舱内的灯,夏溯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宿罗。 宿罗怔了一瞬,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生气,反而端着个瘆人的微笑走近夏溯:“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愿意为我屠杀一整个星球?” 宿罗去抓夏溯的胳膊,却把她的皮肤烫出伤痕。宿罗立刻松开手,啧了一声。 “我总不能任由燚蚀的末裔折损。” 夏溯挑了挑眉。 “既然飞船都起飞了,我总不能把你从半空扔下去。” 夏溯心知肚明宿罗完全能这么做,他可不会被人类所谓的道德约束。他只是为自己不拒绝夏溯的帮忙找一个借口。夏溯笑着,没去拆穿他。 飞船行驶的过程中,夏溯不禁问道:“你应该没做计划吧。” 宿罗阴沉的坐在椅子上:“你还挺了解我。” 夏溯无奈的低下头,她可不是让宿罗去送死的。 “何不给我讲讲他们的习性,作战方式,有助于我帮你。毕竟我并不了解他们。” 经过宿罗一番讲解,夏溯知道那种生物名叫三更。全身由暗物质组成,可以随意拆分或合体。他们需要能量来运转他们的星球,和用来凝固体内的暗物质。因此三更不断掠夺宇宙中的能量。 宿罗讲话时淡黄色的瞳仁暗了暗。 “明白了。最有效的方法岂不是拿走星球上所有的能量。” 说罢,夏溯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核光火炬。火炬可以吸收和释放能量,从而充电和照明。 宿罗点头:“大部分的能量都被储存在星球中央。” “我们杀进去。” 夏溯发现这个星球也是一枚永夜星球。表面什么都没有。 冷气迎面袭来,夏溯往宿罗身边靠了靠。周围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生物的迹象。 只有火炬产生的光芒在脚下围出一个光圈。 宿罗的头发剧烈闪烁着。 宿罗的族群和三更一直处于敌对关系,所以他对三更十分了解。宿罗的一只手燃起火焰,一下捅穿了地面。 地面的物质在碰上火焰时自动散开,留出一个小洞,供宿罗和夏溯穿过。宿罗首当其冲,跳了下去。夏溯紧随其后。 第35章 安咎vs宿罗 两人在黑暗中一直向下坠落,直到一张柔软的网将他们接住。夏溯举起火炬观察起四周。 整个地下是由一层层网所织成,最中央是闪亮的能源。 每张网都在以不同的程度上下起伏,上面的三更合体又分散,有条不紊的进行生活。 三更所在的星球表面没有任何生物,它们生活在地壳下,由一层层蛛网组成的巢穴。而三更通过组合体内的暗物质来运转种族。 “我们只需要到达能源核心,汲取所有能源就可以吧。” 夏溯俯身蹲在网上。 蹲在夏溯身侧的宿罗忽然站起身,立在网的最边缘。 “你可别忘了,我是来复仇的。” 宿罗仰头,翻身跃下蛛网。 夏溯快步向前,却没能抓住他。夏溯朝下望去,看着宿罗的皮肤融化,化作一团烈焰,不断坠落。 所到之处,光芒盛行。 每一层蛛网全部开始剧烈摇摆,暗物质扑向对方,瞬间组成了好几只庞大的生物。 夏溯铺开身后的触手,在蛛网间小心移动。 不等宿罗接触到核心,就有一个三更凝聚成的生物俯冲,将他咬住。夏溯发现三更凝聚成的生物和当初一同和宿罗坠落地球的生物长相相似。名叫涅蛊。 宿罗一手撑着三更的上颚,另一只手捅了进去。三更的上颚瞬间被洞穿,他猛地甩头,宿罗顺势跳出,落回了蛛网上。 其余几个三更合成的涅蛊也围了上来,宿罗寡不敌众。 一个用脚踩向宿罗,宿罗伸出手臂扎进他的脚掌,身体却也被踩的向下弯曲。另一个伸出尾巴捅穿了宿罗的身体,就要将他撕裂。 夏溯刚接近核心,就看见宿罗被扎在三更幻化出的涅蛊的尾巴上。胸膛上的绯云在慢慢开裂。 夏溯全身紧绷,立刻把触手投向宿罗所在的蛛网,把自己拉了上去。 夏溯一脚踹向三更,再用一只触手扎进三更的喉咙里。三更低吼一声猛烈的甩动身体,宿罗也摆脱控制,摔到了下一层蛛网上。 夏溯也向下跳去,护在宿罗身边。 “给我让开!” 宿罗爬起来,冲用触手将自己护在中间的夏溯吼。 夏溯叹了口气,收起触手,朝着飞来的三更涅蛊发起攻击。宿罗的胸口被撕出一道口子,他的动作变得缓慢。 越来越多的三更聚集在一起,他们相互纠缠,蠕动,堆砌成一只只新的生物。 夏溯收回了大部分触手,只用四五只撑地,在三更的攻击下躲闪。还顺势用一只触手捞起宿罗。 三更眼看夏溯停止攻击,立刻乘胜追击,将她和宿罗堵在一个角落。两个三更上前,就要用尾巴把他们扯成两半。 宿罗没有任何动作。定定的站在原地。他相信自己的涅蛊一定会赢得胜利。 核心忽的变暗了。 原本就灰暗的空间变得什么也看不见。 一枚光茧正吸附在核心上,源源不断的能量涌向他。 光茧碎裂,数十只焦红色的钩爪扎进核心,肉段和锁链拼接的尾巴大幅度摆动。是七只真正的涅蛊。 就在宿罗跳下蛛网前,他吐出了光茧交予夏溯,让她趁机把光茧贴到能源核心上。这样涅蛊就可以将里面的能量全部吸收。 涅蛊趴在核心上吸取着里面的能量,原本矮小的躯体开始膨胀。 三更瞬觉不对,俯冲想要将涅蛊撞走。却太迟了。 核心中的所有能量已被吸收殆尽,涅蛊的身躯将底层蛛网全部撑破,肉翅展开,却被星球的地壳挤的发皱。涅蛊的肉体变得无与伦比的大。 宿罗看着自己的涅蛊一口咬住一只三更所组成涅蛊,脖子一伸一缩,就吞了下去。 其中一只涅蛊由肉段组成的那只尾巴快速抖动,锁定宿罗的位置,低头让他上去。 宿罗将涅蛊的头踩在脚下,一步步顺着他的脖颈走上,站在了他的背上。 宿罗十指间缓缓拉开数道刺眼的光线。宿罗将指尖的火绳套在涅蛊的脖子上,一勒,涅蛊扇动翅膀,悬空飞起。 宿罗操控着涅蛊开始屠杀。 三更因为能源的消逝,躯体里的暗物质渐渐疏散,变得瘫软。 涅蛊用尾巴捅穿一只只由暗物质组成的涅蛊,将他们穿成一串,最后扔在墙上。他们瞬间碎裂,一滩滩黑色的雾气顺着墙壁流下。 剩下几只涅蛊摆动头颅,咬进蛛网,将三更巢穴的结构破坏。许多三更掉到了地壳最底端,被涅蛊踩成了碎片。 剩余的三更聚在一起,融化,凝固后形成了一个圆球。圆球下方生出许多只脚,托着沉重的球体朝宿罗和涅蛊奔去。因圆球的重量,细脚不堪重负,圆球向前倾斜,看似马上就要摔倒。 圆球在最后一刻撞上了涅蛊。球体在一秒内分裂,裂出一张嘴,将涅蛊和宿罗包了进去。 空间内陷入黑寂。没有光亮或色彩,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颗圆球在不停蠕动,和体内的涅蛊做着抗争。 剩下六只涅蛊焦急的在圆球旁边徘徊。他们上前撕扯暗物质,其中一只涅蛊被暗物质球体表面伸出手抓住脖子,轻轻一下脖子应声断裂。 暗物质从四面八方朝中间挤压,宿罗甚至听到了涅蛊骨头被压折的脆响,和他的嚎叫。但声音向外扩出碰到暗物质后,就向回反弹。 骨头碎裂的声响混合着哀嚎被弹到宿罗耳边,无比清晰。撞到暗物质上后再次被弹回,无休无止的回荡。 宿罗的眼睛渗出前所未有的暗红色,像是眼珠被暗物质浸泡,全部变黑。 他用手扎进涅蛊的脖子,肉被捅穿的滋啦声加入了回荡。宿罗一点点爬到了圆球的最顶端,他站在涅蛊的脑袋上,抬手伸进了圆球的躯体。 宿罗的手立刻被吸了进去,他能感受到体内的能量被吸走,于是开始用力向两侧撕扯。 圆球被宿罗撕开一小个口子,他不断加力,口子被越撑越大。可是渐渐宿罗感觉全身没劲。先是手臂,再从手臂一直延伸到大腿。现在根本无法将圆球撑开,保持现状都很难。 一股滚烫的能量忽然从脚下升起。涅蛊运行体内的能量以极快的速度传递给宿罗,相对应的就是涅蛊的体型在变小,被暗物质挤的愈发痛苦。 宿罗受到力量传递后,两手捏住暗物质,往两侧扯。胳膊都在颤抖。 暗物质感受到能量加强,自发地拽住宿罗的手往里吸,将宿罗的大半个身子都吸了进去。暗物质立刻挤上宿罗的脖子,他感到无法呼吸,皮肉压在骨头上发出的痛意即将折断脖颈。 宿罗没有回头路,他所做的就是复仇。他要把三更全部杀光。 宿罗张开嘴,咬进了暗物质。 他的脖子向一侧倾斜,拽着嘴里的暗物质被撕开。暗物质不甘示弱,上下同时挤压,宿罗的下颚被挤的变形,开始颤栗。 宿罗无视上半身各处的痛苦,只是用嘴疯了般撕咬,再用手去撕扯。 去死吧。我要你们所有人为我的族人陪葬。 圆球的顶部被宿罗撕穿一道裂缝,夏溯就在外面接应,用触手联合宿罗把球体彻底撕开。 球体分裂成两半朝两侧倒下,所有暗物质在此刻停止了移动,全部凝滞成一滩死静的雾气。 夏溯蹲下身想去扶地上的宿罗,他的下颚被完全粉碎,连带着脸颊被扭曲。 夏溯的手被拍开。她站起身,只是伸出一只手。 宿罗抬头看了眼,握了上去。绯云灼烧夏溯的皮肤,她只是皱了皱眉,依旧握住宿罗的手。宿罗瞥见她烧伤的手心,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涅蛊此时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大小。好几只脚被折断,被宿罗从地上捡起,连带着剩余的五只涅蛊扔回嘴里,吞了下去。 不等两人喘口气,地壳就开始晃动。因为能源消逝,暗物质无法凝固在一起,所有整个星球开始坍塌。 夏溯用触手圈起宿罗,钻出地壳,一路无言回到了飞船上。途中夏溯有偷偷观察宿罗的表情,他的眼角难得含蓄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宿罗好像头一次露出了一种几近悲哀的深情。 但夏溯更愿称他为复仇的快感。 自从夏溯帮助宿罗完成复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地球正值正午,太阳晒得温暖,肆星却是一片璀璨的黑暗。安咎刚去完肆星的市场,想要寻得一些地球没有的食材,逛了一圈,满载而归。他的飞船一般停靠在灭琅的停机坪里,他刚准备返回地球,就被拦住了。 一道刺眼的身影站在安咎面前,绯云跃动。安咎看出宿罗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没有再向前走,保持沉默。 “我来找你了,安咎。” 宿罗恶劣的笑着。 安咎明白宿罗是要让自己履行诺言。他将装满食材的篮子放到一边。 “乐意奉陪。” 下午,夏溯看着从显示屏上弹出的信息,叹了口气。这天终于到来,安咎和宿罗在肆星准备角斗。夏溯不知应该是庆幸,还是替两人担忧。两人早就看不对眼,挑战对方是迟早的事。夏溯担忧的是宿罗会下死手。安咎不喜杀戮,但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夏溯联系上杰克,告诉他安咎和宿罗在肆星准备决斗,问他去不去看。杰克也好奇两人中谁的实力更高一筹,夏溯正好也去,他就欣然答应了。 夏溯和杰克结伴去往肆星,飞船逐渐靠近星球表面,夏溯透过玻璃,发现肆星本体就像是一个宇宙。星球上密密麻麻的光源如同星空,地表如同宇宙黑暗的部分。 不等飞船降落,夏溯就看见了角斗场。粗壮的红棕色枝条围成一堵火山状的墙,临近的土地漂浮着血雾。即使在空中俯瞰,角斗场依旧庞大,吸取来自不同星球的角斗士为之付出血液,乃至生命。 夏溯和杰克赶往角斗场内部。等两人登上看台,安咎和宿罗已经开始了。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灭琅兴致勃勃地坐在看台上,一身鲜艳的袍子席地,抽着一根由血肉拼接成的烟斗。吐出烟雾甚至都带有一丝鲜红。 夏溯观望异常安静的观众席,有点不习惯。按理来讲,如此火爆的两名选手进行角斗应该座无虚席,如今却一人不见。肆星大厅挂着一块板子,排列着所有角斗士。每个月观众都可以在投票,选出最想看的两人对决,灭琅一定会满足。 夏溯一周前还去观察过那块板子,安咎和宿罗的角斗可是名列前茅。所以没有观众,夏溯和杰克是相当讶异。这都要从角斗赛还未开始时说起。 “乐意奉陪。” 安咎放下手中的篮子,左手握住剑柄。 这时,灭琅走进了停机坪,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不禁笑道:“二位如移步角斗场内再战。也要老朽一饱眼福。” 刚露出的一点点纯白剑身被安咎送回刀鞘。他对灭琅一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他在灭琅手下的角斗场角斗,自然是要给他几分薄面。再是,灭琅能孤身一人在肆星闯荡出一片天地很是不简单。在安咎摸清灭琅的来历前,他不愿和灭琅过多纠缠。 安咎和宿罗站进了角斗场。灰色的沙地衬托的宿罗更为鲜艳。 灭琅本想邀请雷克斯作为主持人解说,再引入观众,却被宿罗回绝了。 “老头子,观众什么的我可不在乎。我已经等不及撕碎他了。” 宿罗十指弯进掌心,死死盯着安咎。 安咎如同一条由黑夜浓缩成的直线,立在沙地之上。 “同上。对决中,观众只是不必要的附属品。” 灭琅挥了挥拐杖:“既然你们都迫不及待开始,老朽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二位自便。” 他说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一张由富有弹性的矿石制成的沙发上。他早就想看安咎和宿罗角斗。一位是角斗场极致沉静的选手,另一位极致暴虐。两人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对手,誓要碰撞一番。灭琅早就备好了烟斗,每次看比赛看的高潮时,吸上一口,可谓是享受。 没有判决,没有口令。寂静的灰沙里只有绯云在噼啪作响。宿罗的下半身开始蓄力,蹬地,朝着安咎袭去。刹那间,他杀到了安咎面前。宿罗抬起一只手,向着安咎的脸挥去。 银光闪过。宿罗整只手砸向地面,手部的绯云缓缓消散。 “喔!安咎已经迈入这种境界了。” 灭琅坐直身体,几颗小石子从咔嚓作响的腰椎里崩出。 宿罗抬起头,安咎的手依旧轻轻搭在剑柄上。宿罗突进一步,风声呼啸而过,他退回了原点。刚刚的突进就是为了探测安咎挥剑的距离。 安咎的手臂看似放松,只是搭在剑柄上。那是因为他的感知力已经到了可以瞬间找准距离和角度的高度。挥剑对他来说如同呼吸,一种轻松的本能。宿罗的手被砍下,但他只捕捉到了剑的弧光。 宿罗虽有痛觉,但他从不将其放在心上。足够痛,就代表他的实力足够强。胸口光斑闪烁的频率变快,生产出绯云,一缕缕相互缠绕,在断口处组成一只新的手。宿罗的手指逐渐扭曲,他感受着崭新的部位,想从安咎脸上捕捉到失意或是恐惧。 安咎立的宁静,黑色的五官没有波澜。 宿罗一直看不惯他这副表情,身上的绯云烧的更为猛烈。宿罗再次向安咎冲去,他在移动的过程中紧盯安咎的手,果然,在他踏出第五步时,安咎的手瞬间向上提。 剑顺着安咎的力弹出刀鞘,竖着劈向宿罗。剑刃坠下,和宿罗的手掌碰撞。撕裂声随之响起,绯云被剑刃一点点撕开。宿罗本是单手握着剑,后来改为双手,绯云却还在撕裂。他不愿妥协,硬生生扛下了安咎这一击。 安咎见宿罗倔强的不松手,热度逐渐从剑身传导至安咎手里,手心泛起痛意。如果再僵持下去很有可能被宿罗抓住时机。安咎踏出一只脚,侧滑,把剑从宿罗手里抽出。光斑开始缝补宿罗的手掌,他不罢休,再次突刺。 宿罗离安咎越来越近,踏入了安咎的攻击范围,他依旧一动不动。宿罗自然也没停下,眼珠中央的瞳仁迸发出橘红色。 安咎照常呼吸,感受胸膛的起伏。他的眼中只有宿罗。 剑起,剑落,只在一瞬。 宿罗还是未能适应安咎的速度,双臂被砍中。剑在手臂里越陷越深,宿罗从剑刃上拔出一只手,扯成一缕绯云,像是溅出的血液,横飘于空。安咎看宿罗准备反击,扭转腰身,完成半圈旋转。利用旋转的力度砍断宿罗的手臂,同时拉开距离。 一整只小臂应声落地。光斑再次开始运作,绯云生产的速度变慢,好一会才组成一只新的小臂。宿罗一步步向安咎逼近,毫不在意地踢开自己断掉的小臂。怒火迸溅出身体。 安咎摆好架势,准备迎战。 夏溯和杰克刚到角斗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宿罗的小臂被砍掉,两人的角斗逐渐白热化。 一阵热浪从角斗场中央向外冲击。灼热的温度迎面而来,杰克的皮肤甚至被烫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痛意。 宿罗释放出全身的绯云。一卷卷绯红色的云雾开始膨胀,撑破宿罗的人形轮廓,变为一团嗜血的绯云。 安咎从不轻敌,重心没有压在地面,时刻准备利用步法闪避或者突进。宿罗来到安咎身前,他不思悔改,还是从正面突击。 握剑,拔剑,挥剑,一气呵成。安咎挥出的一剑首次落空。 第36章 赤白双生 宿罗突然后仰,四肢以倒反的姿态撑着地面。双脚蹬地,卷曲核心,踹向安咎的手腕。安咎惊叹于宿罗自身力量的张力,同时立刻收回手,躲过宿罗的踹击。宿罗的攻击落空,这一轮宿罗和安咎都没能碰到对方。 宿罗开始适应安咎的速度,从地上弹起,脚尖点地,蹲在灰沙上。 “很遗憾。你的剑再不能触碰到我了。” 宿罗突进,闪身躲过一击劈砍,抓向安咎的手腕。他就是要摧毁安咎最得意的部位,再是剑法,让他绝望的输掉比赛。 安咎从宿罗的视线看穿了他的意图。宿罗一直盯着他的手腕,意图太过明显。安咎不再暴露手腕,时刻立剑于身前,阻挡宿罗太过贴近自己。 安咎的谨慎令宿罗嗤之以鼻。 “怎么,你怕了?” 在安咎第四次拨开宿罗的攻击后,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别躲在你的剑后了。” 宿罗双腿发力,一粒粒灰沙被焚烧,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他还是从正面笔直的冲向安咎,三米,两米,一米。安咎立剑,从容不迫。 十指紧绷,宿罗抬手挥向安咎。安咎向后撤步,同时下压身体,砍向宿罗的腹部。宿罗被迫终止攻击,向右闪避,再次突进。他抓住了安咎的肩膀。灼热的痛感瞬间覆盖神经,安咎仿佛被扔进一片火海,四周只剩翻腾的绯云。 宿罗胸口同样传来剧痛。他不予理会,一手捏住安咎的肩膀,另一只手掐住手腕。肉筋一根根断裂,安咎迅速后退,宿罗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右臂传出的痛楚令安咎的呼吸加速。前额和头发被汗水浸湿,整只右臂被宿罗用手撕下,断口处燃着火星,向着脖子蔓延。安咎抬起剑,用力扇过肩膀,扑灭了火星。火星消散,肩膀却已被烧得焦黑,皮肤如同龟裂的地皮,一块块贴在肉上。 痛觉无法啃噬安咎的理智。安咎重新调整呼吸,他本是左手持剑,失去右手,依旧可以战斗。宿罗站在不远处,等着安咎调整。他握着断臂,任由肉在手里灼烧,轻轻一握,手臂化成灰烬,落入灰沙。 宿罗没有追击的原因不是他好心放安咎调整,而是他自己也受了伤。在宿罗近身撕裂安咎的右臂时,安咎的剑同时砍进了他的胸膛。安咎后退时,剑从胸口横着割出左腰,绯云被分割,留下一道狭长的裂痕。因此,宿罗的上半身十分不稳,大幅度的动作很有可能会彻底折断胸膛。 光斑运作,慢慢缝补。宿罗胸口传出暖意,光斑再次加大频率,产出绯云填补裂缝。五分钟,伤口就被缝合,宿罗的躯体变得完整。几轮结束,虽然安咎对宿罗造成了伤害,但光斑不断缝补伤口,抵消了伤害。 呼吸逐渐平稳,安咎竖起手腕,立剑。他捕捉到了一丝端倪。宿罗被填补之处的绯云像是经过稀释,颜色不如其余部位的鲜艳,流动的频率也不活跃。安咎开始前移,首次主动攻击。 宿罗两颗漆黑的眼珠将安咎攥住,兴奋不已。 安咎看似突刺,刺向宿罗的腹部,实则左摇刺进左臂。完成攻击后,安咎撤了回去。 宿罗看安咎仅是攻击一下,又立刻撤回:“安咎,你这种攻击放在我的星球上,可是要被瞬间杀掉的。” 光斑已经抵达最高频率,绯云沸腾,宿罗说话时嗓子被烧得嘶哑。声音像是从火堆爬出的活死人说出的遗言。 殊不知,安咎已经抓住了他的弱点。经过多番伤害,光斑产出的绯云抵达上限,不再能缝补伤口。此刻,宿罗左臂上被刺出的窟窿依旧存在。并且,被绯云重新缝补的部位更加脆弱,只要安咎针对这些部位造成二次伤害,很快就可以获胜。 宿罗看着左臂上的伤口,脸上模仿人类裂出的嘴咧的更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无法缝补伤口了?” 说罢,左臂被刺出的伤口开始愈合。愈合后,又突然撕裂。 “我封印了光斑修补伤口的能力,这样好像对你来说更公平。” 宿罗看安咎的脸色变得凝重,笑得兴高采烈。他终于戳中了安咎的痛处。 “你是在羞辱我吗?” 安咎放下剑,语气终于有了波动。 “羞辱?” 绯云咆哮:“我要你在绝望中被我撕碎。我要你知道,你甚至打不过封印了一半实力的我。” 安咎不厌恶强者,不厌恶弱者。每场角斗他都会尽力而为,这是给予角斗士最高的尊重。宿罗现在,无疑是在把安咎的尊严扔在地上蹂躏。 “啊哦。” 这是夏溯第一次看到安咎露出接近愤怒的表情。杰克同样也是。 安咎不允许怒火影响决策。深吸一口气,他下定决心要让宿罗明白什么是尊严。 立剑之时,呼吸和心跳洁白无瑕,如同指向黑空的剑身。 安咎闭上眼睛,肉体与剑融为一体,刺向宿罗。宿罗看准距离,抬腿高位踢向安咎的头。脚掌被剑洞穿。剑抽出几缕绯云,回到安咎身侧,挥向宿罗的肩膀。剑陷进绯云,被宿罗抓住。他一手控制住剑,仅凭一只手,掐住了安咎的脖子。 五根手指陷入皮肤,血水顺着脖子淌进安咎的黑袍。安咎不再能感知到痛觉和窒息感,他不再下压剑身,而是转动手腕抽出剑,迅速插进宿罗胸口。光斑受到冲击,绯云变得不稳定,宿罗立刻把安咎甩了出去。 安咎被甩出十米,扬起一片灰沙。宿罗全身的绯云变暗,变得稀薄,不再沸腾。安咎睁开眼,将剑插进地面,撑起身体。脖子上的皮肤全部融化,只留下薄薄一层肌肉,和内里包裹的食道和气管。安咎不再能转动脖子,任何动作都会使其折断。 宿罗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右肩膀无法转动,右臂算是废了。光斑受到重创,不再产出热能。整个角斗场都冷了下去。 安咎的视线出现黑斑,失血过多导致脑子变得迟钝,感知力下降。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角斗上,忽略了疼痛和其他一切负面影响。 宿罗将手贴近腹部,绯云凝结成十根丝线,连接至指尖,从腹部抽出。丝线被宿罗玩转于指尖,他侧过身体,甩出左臂。丝线不断延长,随着惯性劈向安咎。安咎后撤一步躲开攻击。宿罗趁这个时机突进,直逼安咎。 安咎招架住宿罗的第一击。热能通过剑身传导至掌心,安咎被宿罗逼得不断后退,直至被逼到角斗场最边缘,背靠墙壁。角斗场外圈由棕红色的枝条编织而成,内里由靛嚣提供的亚克金属铸就,洁白光滑。灭琅要的就是白璧与血液喷涌时产生的视觉反差,是肆星角斗场的一大特点。 安咎后脚抵住墙壁,意识到自己再无退路,必须正面与宿罗交手。宿罗继续逼近,将安咎困在自己与墙壁中间,无路可走。他猛地踹向安咎,墙壁碎裂。安咎反身蹬上白璧,凌空跃起。他利用重力和自身的力量压向宿罗。 宿罗仰头看着安咎跳起,剑的锋芒垂直而下,刺向他的脸。宿罗抬起双手,硬生生接住了安咎的剑。剑被夹在宿罗掌心,安咎倒挂在空中,两人僵持着。宿罗突然俯身,把安咎甩到身下。一只脚踩住左手腕,一只脚压在脖子上。 与此同时,安咎的剑脱手,被宿罗向下的力量甩出。安咎被彻底压制。 “绝望的死去吧,安咎。” 宿罗弯下腰,身体与安咎越靠越近,直到手勒上他的脖子。手上的力量逐渐加剧,脖子里的气管和食道被掐的扭曲。安咎忽然主动靠近宿罗。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安咎睁开眼。他们的眼睛同为黑色,却截然不同。像是篝火里焦黑的石块,与凛冽黑夜碰撞。 安咎的手不知何时绕到了宿罗身后,刚刚被甩出的剑在空中回旋一圈回到手中。安咎握住剑,扎进宿罗后背,越陷越深,捅穿光斑,直到剑头从胸前露出。贯穿了宿罗的整个身体。 宿罗不可置信的盯着安咎,试图用手掐烂他的脖子。安咎持剑的手回到身前,上挑,宿罗的手应声落地。 绯云开始恐惧,胡乱在躯体里碰撞,彻底扰乱宿罗的形态。他鲜红色的身影变得黯淡,跪倒在地。安咎从地上缓缓站起,几乎无法呼吸。 “谢谢你小瞧我,宿罗。你成也强大,败也强大。强大赐予你胜利的同时也赐予你自负。学会尊重万物,方得长久。” 安咎的气管被挤压,声音断断续续。 “经过你的淬炼,我必定更加锋利。” 宿罗胸口的光斑在一点点碎裂。他想抓住安咎,却连起身都困难。 还不忘嘲讽:“别告诉我,你连杀戮的勇气都没有。” 安咎想摇头,脖子的状况不允许。只能僵硬的低头看向宿罗。 “杀戮需要勇气,控制杀戮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安咎没在看宿罗,绕过他,走下角斗场。看守在外的医疗队立刻涌上角斗场,把宿罗抬到担架上。宿罗反抗,烫伤了好几个队员,好不容易才把他送进医疗室。 夏溯扭头看向杰克,发现他也看着自己。 “不知道经过这次角斗他们的关系是会缓和还是加剧变差。” 角斗场中央依旧燃烧着火焰。 “安咎的性格不会拘泥于过往的不快。就看宿罗如何解读这次角斗。” 杰克的视线越过夏溯,看向她身后。 夏溯也回过头,发现灭琅冷不丁站在两人身后。 灭琅见两人发现自己也丝毫不尴尬,心情反而看起来很好:“这场角斗无与伦比,极致冷静和极致暴力的碰撞少之又少。这么多优秀的角斗士都是你引荐来的。老朽不胜感激。” 夏溯笑着接下这份虚伪的恭维:“言重了。我们还得感谢你为角斗士拼杀而费心搭建的舞台。” “宿罗打完夏溯,又打安咎,也算是终于品尝到了连败的滋味。以他暴躁好胜的性格估计要消化一段时间。说到这个……” 灭琅吸了口烟斗。零件和肉块在手里喀呲作响,将烟雾推进嘴里。 “你们四个当中只有杰克没和宿罗角斗过。杰克,你意下如何?” 灭琅笑吟吟地盯着杰克。 夏溯笑了笑:“灭琅,你这个算盘打得未免太大声了些。” 灭琅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杰克。 杰克的身躯如同山脉侧立于夏溯旁。 “我没问题,你去问他吧。” “你总是沉默寡言,但出口的话,必定不叫人失望。” 杰克从不拒绝挑战,也经常在角斗场里寻找挑战。 夏溯目送灭琅迈着悠闲地步子离开。她曾聆听过灭琅与许多角斗士的谈话,他总是能摸准他们的想法,随之调整自己的语言,从而达到目的。夏溯也曾调查过他,所有信息全都统一的很假,只是说灭琅孤身一人在肆星建立角斗场,一跃成为肆星五大领域的其中一位掌管者。 “我们去看看安咎?” 夏溯见灭琅离开,询问杰克。 杰克没有说话,跟着夏溯走向医疗室。医疗室位于角斗场的第二层。整片区域被分割成好几个房间,装有针对不同伤害的器械,以便治疗。医疗队卧虎藏龙,听说是灭琅从不同星球招聘来的医师,更是有传说说上一代称霸角斗场的角斗士退休后,摇身一变加入了医疗队。 所有医师都套着一件由精密手术刀和零件组成的外衣。所需的工具全部嵌在外衣里,方便使用,和应对紧急情况。因此,没人见过医师的样貌。 夏溯敲开房门,瞧见安咎躺在手术台上,两名医师正在修补脖子上的肉和皮肤。 “无关人员请离开。” 两名医师中体型更为矮小的那位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夏溯乖乖关上门:“打扰了。” 所有角斗士对医师相当尊敬,毕竟他们的命可握在医师手中。夏溯曾听闻有一名角斗士得罪了医生,所以医师故意没完全治好他的伤,使得那名角斗士一直落败,最后销声匿迹。人人都说可以质疑角斗士的实力,但万万不能质疑医师的实力。 夏溯和杰克准备去市场逛逛打发时间,过三四个小时再来看安咎和宿罗。 肆星的大型市场位于地底,一条冗长的街道布满小摊和商店。生物所需的一切物品都能淘到,从未设想过的物品那里也有售卖。 两人乘坐涡壳龟前往市场。五大区域,除了晶林,使用的载具都是一种名为涡壳龟的生物。这家公司垄断了肆星的交通产业,利用种族优势为肆星上的生物提供最优交通。 涡壳龟的壳异常厚重,他们在休息期间趴在肆星的盐水底端,任由一层层沙石在背上沉淀。之后经过打磨雕刻,设计成镂空的车间。涡壳龟拥有六片肢体,带有可伸缩的吸盘,在地面或是峭壁上行走时伸出,在液体上移动时缩回。 涡壳龟性格温顺,甲壳坚硬耐砸,遇到危险率先撤退,在肆星这颗混沌星球上可以很好的保护乘客安全。杰克很喜欢这些身形迅速,又温顺的大家伙,经常带些地球上的鱼干喂与他们吃。 夏溯靠在甲壳边,杰克把一条条鱼干喂进涡壳龟锥形的嘴里,观赏他慢悠悠的咀嚼。涡壳龟平时懒散,乘客时的速度相当快,可以在一天内横跨二分之一颗星球。肆星比地球的面积要大,一种生物能拥有如此快的速度那真是万里挑一。 “他们不愧能垄断交通市场,地球上的交通产业既要养活人力,又要保养设施。涡壳龟倒好,给他们提供食物和工资便好,还带自动修复功能,在盐水里躺一趟就好。” 夏溯钻进粗糙结实的甲壳,在车内等着杰克。 角斗场两侧的区域分别为晶林和市场,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就抵达了市场。涡壳龟把他们放在一片荒原上,一眨眼的功夫就离开了。杰克精准找到升降梯的坐标,有规律的跺了几下脚。 地皮掀开,一个装潢简洁的装置从地底升起,停在两人面前。杰克跟在夏溯身后上了升降梯,栅栏自动关闭,开始下降。升降梯下降的时间足足有十分钟,天然拼接成的矿石从视线里闪过。 升降梯终于停下,栅栏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川流不息的市场。前端是热闹的小摊,越往后建筑的高度越高,装潢越华丽。高耸的洞顶缀着一颗颗晶球,给街道提供亮度。街道分叉多支,分类有序明显。 第一条街道,星际孢廊,爬满形态各异的藤曼和花朵。粉紫色的绒毛一直铺到升降梯脚下,夏溯踩上去就不愿下来了。 深不见底的街道传出一声嘶吼,扬起一阵混乱的叽喳声。地面在颤抖。几只长着琉璃般羽翼的生物被吓得拍动翅膀,却被商贩扯住锁链动弹不得。 最左侧的街道白气缭绕,浓烈的气味飘出,响彻着锤炼金属的脆声。一条条银灰色脊骨撑起商铺,随处可见的暴露骨骼融合着金属。相比于星际孢廊,千锻锋鸣巷就略显暗淡,却是角斗士最爱光顾的地方。 最右侧的街道名为尘墟核。即将溢出街道的珠宝像是由星尘压缩的核,琳琅满目。盛满辉煌文明的残留物。 第37章 死的本该是你 夏溯此次的目标是尘墟核,温树和安咎的生日即将到来,她要为两人采购生日礼物。 “温树的礼物可以在尘墟核或是星际孢廊采购,安咎的礼物我建议你光顾千锻锋鸣巷。我想他会更喜欢实用的礼物。” 夏溯笑着走近杰克:“看来你没少光顾市场,也很了解安咎。对于安咎的礼物,我的初步想法是留意有没有合适的磨刀石。你呢?” 杰克已经迈进了千锻锋鸣巷:“我已经找到合适的礼物了。” 夏溯跟上他:“原来你早有准备,还害得我替你想了好久。” 两人拨开层层烟气,千锻锋鸣巷的全貌在眼前展开。一个个被矿石柱或是生物骨骼撑起的帐篷怕向后排列。每一个商铺门口都摆着一桶岩浆,热气混合着烟雾四处飘荡。通红的金属被捅入冰水,嘶嘶声不绝于耳。 玻璃缸中盛满各种颜色的金属液体,供客人挑选锻造。上到近战的剑,矛,下到远程的弓,枪,样样数数陈列在门口。亚克金属制成的展示台自带浮力,武器得以悬浮于空中,增添了一丝美感。 矿石熔炼的过程会产生刺鼻的气体,夹杂着血腥味充斥巷子。被剥了皮的生物挂在商铺内,匠师提取他们的骨骼锤炼成武器。 杰克领着夏溯在巷子里穿梭。巷子并不喧闹,相反,只有金属激进的相撞声。杰克对千锻锋鸣巷了如指掌,他曾多次出入这条小巷,研究武器铺,或是巷子深处的诊所所拥有的血肉改造科技。 杰克率先领着夏溯来到一家专做匕首的商铺。夏溯拨开头顶垂挂的一根根刀刃,钻入帐篷。帐篷内不算亮堂,一大盆熔岩散发着暖光,再只有一盏小台灯,放置在铺满图纸的石桌上。夏溯的目光被一个通体铮黑的匕首吸引。 匕首的刀身很短,可以轻易藏在衣袖里,或是绑在腰间和腿侧。自带白色皮革制成的刀鞘。夏溯情不自禁的去握刀柄,手突然被拍掉。 “仅供展示。” 一颗数百面的晶体球浮现在眼前。她用晶莹剔透的短手拍掉夏溯的手,又把夏溯挤回杰克身边。 杰克向晶体球点头招呼:“我来取匕首。已经付过定金了。” 晶体球一听是已经付过钱的客户一下活跃起来,从圆鼓鼓的身体里拽出一个本子。她的外皮是剔透的浅蓝色,内里有一个驱动核心,还有一层包裹着核心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各种物件,不限于笔记本,小刀,磨砂纸。 “匕首记在哪个姓名下?” “杰克。” 晶体球翻开本子,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寻找着。不出十秒,她便将本子合上,塞回了体内。数百个晶体面的棱边镶嵌着共振孔,她发出阵阵空灵的音波,靠反重力声波悬浮移动。晶体球取下夏溯刚刚想摸的那把富有黑色光泽的匕首,摆在石台上。 晶体球轻声哼着:“稍等片刻。” 她转头在柜子上翻找,取下一个配套的礼盒。她又拿出两枚带有凹陷的鹅卵石,把匕首小心翼翼架在上面,安置在礼盒内。晶体球把烫金石纹的礼盒推向杰克,却因为手太短,大半个身子倾斜出了柜台。 “请查收。” 晶体球严肃道。 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未经过熔炼的矿石,内里流动着黑色的磁吸液体。晶体球全身量了一下,接过矿石,立马到石桌前对准台灯观赏。 “报酬已查收。” 晶体球抛下这一句,不再理会夏溯和杰克,全身心扑在新得到的矿石上,对着灯光各种角度调试。 杰克习以为常,捧着礼盒钻出商铺,夏溯紧随其后。 “我也一眼看到了这把匕首,和安咎的剑很是相配。一把是纯白剑身配黑刀鞘,一把是纯黑刀刃配白刀鞘。” 杰克领着夏溯朝巷子深处前进:“我记得中国有阴阳两极的说法。我认为很像安咎,沉静不失果敢,所以挑选了这把通体为黑的匕首相配。” 夏溯点头:“没想到你对中国文化还颇有了解。安咎有自己的剑,和这把匕首傍身,也算是集齐了阴阳两极。” “我当雇佣兵时,接触过不少不同国家的雇主。附近几家商铺都售有品质不赖的磨刀石,你多留意。” 不知不觉夏溯和杰克已经走入巷子深处。当夏溯回头,巷子两侧的商铺像是两条龙脊,无穷无尽的延伸,入口只剩一个黑点。杰克陪夏溯在一个个商铺前停留,看她时不时摇头叹气,精挑细选,对目前看到的商品都不甚满意。 “没有合适的?” 杰克站在夏溯身后,她举起一块极为透彻的磨刀石上下打量,又放了回去。 “没有一块磨刀石给我一种安咎的感觉。不知道你平时怎么挑礼物,我一般是把收礼物的人想象成我准备买的物品,对比两者的样貌,再下决定。” “这是我第一次买礼物。” 夏溯愣了一下,转过身,杰克谨慎的捧着礼盒站在背后。她想到杰克曾经身为雇佣兵没有机会结交朋友,更别提给别人过生日了,不禁有些伤心。 夏溯仰头望进杰克的眼睛:“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 杰克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他说出简短的四字扎进夏溯心里。 杰克低头看着陷入沉思的夏溯。她微垂着头,杰克看不清她的表情。从小就被当成雇佣兵培训的他,在成为角斗士之前一直都是以一个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的存在。生日,这个词,很陌生。所以当夏溯询问自己时,杰克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夏溯仅仅是低头片刻:“你最喜欢哪个数字?” 最喜欢的数字,她怎么一直在问这种杰克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道:“七。” “那你的生日定在七月一号,怎么样?” 夏溯询问般将目光投向杰克,语气郑重其事。 杰克没有异议,倒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是一号?” “因为我觉得其他数字都配不上你。” 夏溯踮起脚,又放下,好似真的对其他数字感到不满,将这句话慢悠悠带过。 杰克垂眸,将只及自己胸膛的夏溯包裹在挺立的眉骨下。 心脏久违的颤动了一下。为什么他选择七,因为夏溯的生日在七月份。 杰克撇过头:“挺好的。” 夏溯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七月一号给你过生日。” “再往里走走,说不定会碰到合适的磨刀石。” 杰克岔开话题,抬腿率先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夏溯走在杰克边上,在每一个商铺前的橱窗上下寻查。忽然,她拉住杰克。 “你看那块怎么样?” 橱窗上陈列着数十个武器,夹带着磨刀石。夏溯指向的是一个样貌如同玉石的磨刀石。磨面细窄偏长,十分适合安咎细长的剑。样貌也过关,简洁透亮,不失力量。 杰克仔细看了看:“你挑的相貌准没错。只是不知能不能磨出足够锋利的剑刃。” 安咎的剑法两人有目共睹,定是要配上宇宙中最好的磨刀石。 “进去看看。” 夏溯拉着杰克走进商铺,老板是一个体型庞大的多手生物,正忙于锻造一根由恸哭神经拧成的鞭子,没时间接待两人,只是让他们随便看看。夏溯从架子上取下磨刀石,又随手拿下一把剑,开始磨剑。 夏溯拎着磨好的剑走出商铺,门口专门摆放着一块金属,供客人考验锋利度。夏溯轻轻一挥,剑刃流畅的竖穿金属。 她满意的点点头:“就它了。” 夏溯爽快结账,和杰克一人捧着一个礼盒走出千锻锋鸣巷。两人又拐进隔壁的尘墟核,给温树物色了一款由不断流动的晶体制成的项链。最主要的是晶体带有一种高频声波,如遇危险,可以使敌人短暂失聪。 买完礼物,夏溯和杰克满载而归,准备返回角斗场看望安咎和宿罗。 角斗场,安咎的手术已完成,安坐在病床上休息。过了没一会,房间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安咎抬起头,对上宿罗狭小的瞳仁。安咎没有任何动作,目光跟随宿罗,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病床。他停在床前,热气传递到安咎胸口,竟感觉到一丝温暖。 “有什么事吗?” 安咎问。 “我来好好看看你,定要把你的完整样貌记下。等下次角斗,你的躯体只会剩下灰烬。” 安咎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我看未必。” “我承认,你打赢了我。我很惊讶,也不甘。” 宿罗的话锋突然一转,诚实的令安咎奇怪。 宿罗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陌生,找补道:“跟你打了一架我都快被你夺舍了。” 安咎微微笑了。 房门被敲响。 “请进。” 夏溯推开房门,看到宿罗站在安咎床边,颇为惊讶。 “看来你们恢复得很好。” 夏溯把礼物藏到了飞船里,准备生日时给安咎一个惊喜。夏溯走向安咎,但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安咎疑惑道:“怎么了?” 夏溯下意识摸上手腕处的烫伤:“我可不想再被无缘无故烫伤了。” 宿罗和安咎都听出了她在半开玩笑。 “没想到最强角斗士居然怕一点热度。” 宿罗笑着道。 “一点热度?每次接近你,我都承担被融化的风险好吗。” 夏溯走到宿罗身边。绯云在他身上流动,传出阵阵热浪。杰克停在夏溯身边。 夏溯瞧经过一架,宿罗和安咎少了些针锋相对。 “夏溯,我记得我刚来肆星时你给过一件特制的皮肤。” 夏溯故意不接话,想让宿罗把话说下去。 宿罗看夏溯不接话,有些着急,张了张嘴,又不愿意低头。 宿罗欲言又止的样子逗得夏溯笑了笑:“好啦。等我明天再带一件给你。” “谢了。” 宿罗的声音突然变小,不自然的扭过头。 杰克和安咎对视一眼,觉得有趣。 宿罗也意识到三人在取笑自己,瞪了夏溯一眼。全黑的眼眸像极了日月食。 “喂,你叫杰克?” 杰克看向宿罗。 “就剩你我没角斗了。我想你不会拒绝。” 宿罗倒是和杰克对于角斗的理念有点相似。对于任何角斗挑战从不拒绝。 杰克点头,算是回应。 “看来这位伙伴不太愿意说话,甚是无趣啊。” 宿罗回归了戏谑的口吻。杰克移开蓝眸,不予理会。 安咎和夏溯说着悄悄话:“灭琅又有眼福了。” “可不是吗。” “她的灵魂可供萨迦罗斯和平数千年。”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结成白霜。 “和平?萨迦罗斯何时拥有过和平。” 布满后背的墓碑在呜咽。 “只要先祖一日不出,和平即在。” “你难道忘了你挑起的战役吗?还有我在永燃角斗场屠杀的生命?这也算是和平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镇压先祖!如果先祖降临,萨迦罗斯将生灵涂炭!城邦间牺牲的生命,和折损在你手上的生命,支撑着萨迦罗斯走过了两万年!如果没有这些灵魂的献祭,城邦早就不复存在。” “你有替那些无辜的生命着想过吗,或是替他们默哀?哪怕仅仅一秒?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了还未来临的明日去死?在你眼里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只是供养品。”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跪在面前的生物。 永刑弥赛亚抬起早已烧焦的脸。一道道裂痕映在她眼里,心脏骤痛。 “我们献祭了数万条灵魂,回头路早已斩断。我何尝不痛苦呢?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杀,肉体被无数次贯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捡起你的一块块尸体,再放你去死。本来我不用经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但你求我。求我减少城邦间的战役,求我让你作为罪人去角斗,献祭其他罪孽的灵魂。我的煎熬与你同在!” “我们不能退缩!这是我们的责任,为先祖赎罪。” 永刑弥赛亚幽蓝的瞳仁映着她。苍白的身躯支离破碎,颤抖着。 “现在有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在数千年内免去萨迦罗斯内部的杀戮。你难道不愿意吗?” 永刑弥赛亚垂下头,不再去看她。 苍白身影不忍的闭上眼。脚步如同凋零落叶飘下枝头时般无声。她努力弯曲僵硬的躯干,跪在弥撒亚面前。 “为了萨迦罗斯,为了你我,我请求你,把她带回永燃角斗场。让她的灵魂替萨迦罗斯的生物献祭,换取安宁。” 永刑弥赛亚终于抬起头,缓缓贴近她,试探着。 两颗装满灰尘的心脏开始跳动,相互靠近。最终,她撇过脸,不愿再去看他。她站起身,过度衰老的身躯传来剧痛。 永刑弥赛亚僵在原地:“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做。” 她早已转过身,只剩苦涩的笑声在高塔内回荡:“你总是这么说。但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你不忍心让其他人承担杀戮的痛苦。” 夜半无声,万物暗淡,只剩凄厉月光。 一个黑影钻入了夏溯的家。熔岩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滋滋声。黑影身形凌厉,悄无声息的来到夏溯床边。黑影钢骨凝结成的左臂开始融化。 睡梦中,夏溯听见了液体溶解的声音。她猛地坐起,却晚了。钢骨手臂按住夏溯胸口震颤,使得心脏骤停。夏溯失去了意识。黑影拖着夏溯,借着隐秘黑夜离开了地球。 酸臭味灌入夏溯的肺部,令人窒息。意识渐渐回笼,她睁开眼,环顾四周。耳边传来浓稠岩浆的流动声。视野被烤的扭曲,一圈圈石壁把夏溯围在中央,头顶悬浮着环形城邦。夏溯一眼就认出她此刻身处萨迦罗斯的永燃角斗场。 夏溯想要站起,手脚却动弹不得。两根金属锁链紧紧捆住手腕脚腕。她尝试调动后背的触手。背部肌肉蠕动着,触手在内里挣扎,想要撕开夏溯的后背。夏溯想要扭转身体,肉体传来的痛意制止了她。特殊金属制成的丝一根根插进脊柱旁的肉里,罩住后背,就是为了防止触手出逃。 岩浆散发出的高温和痛意闷出一身汗,夏溯坐在地上。她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她尝试最后一次,在心中嘶吼着召唤触手,但它只是呻吟和蠕动,被牢牢封印在背里。 夏溯回过头,凝视着一步步朝她靠近的生物。她早就感知到附近一直有一个生物在注视着自己,此时,他终于现身。 “永刑弥赛亚。” 夏溯肢体上的锁链响了响。 永刑弥赛亚伫立在夏溯面前,逼迫她仰起头。永刑弥赛亚背后还是背着一块块墓碑,腐烂的面孔近在咫尺。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夏溯问。 永刑弥赛亚没有说话。熔岩铸成的双腿和钢骨左臂不再流动,一切静悄悄的。夏溯对上他迸着幽蓝光辉的眼眸,她不甘心。 “你想要我的命?是因为你在角斗场没能打败我吗?如果你是个真正的角斗士,就给我解绑,我们再战一场。” 夏溯尽力压制情绪,让自己听起来有谈判的余地。 永刑弥赛亚无动于衷,又逼近一步。 “如果你想我的命,就用角斗的方式来拿。如果你想通过我得到其他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没必要把我绑起来,你说呢?” 永刑弥赛亚安静的站着,没有任何情绪流动,仿佛生命也停止了流动。 夏溯想起来上次离开萨迦罗斯之前,永刑弥赛亚和自己说的话。 “夏溯,死的本该是你。” 夏溯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她知道这次永刑弥赛亚不会再放过自己。 第38章 被缚异星 夏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脚腕扭折的痛意刺得她拧起脸。 “你总要告诉我,我被杀的理由。既然你不准备像个角斗士一样通过角斗评判胜负,准备直取我的性命,我要知道原因。知道我为何被杀,为何经历了千场角斗的王者在我面前退缩!” 夏溯说了这么多,永刑弥赛亚始终无动于衷。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绞刑架,立在夏溯头顶,准备将她绞死。夏溯看说了这么多依旧没用,逐渐开始激动,丧失冷静。 “你想通过沉默逃避罪孽?永刑弥赛亚,你太可悲。经历了那么多百场轮回,都没能摆脱罪人的身份。在角斗场逗留了万年的你只是一个没有情感,没有生命的绞刑架。” 夏溯想通过激将法让永刑弥赛亚放了自己角斗,哪怕他朝自己攻来,夏溯也能借此机会弄断锁链逃生。永刑弥赛亚沉默不语,举起左臂。 钢骨在岩浆的反射下泛着银红色的光芒,倒映着坐在地上的夏溯。钢骨融化重组,化为一面铡刀。夏溯坐在地上,仰望铡刀,她的话无法撼动永刑弥赛亚的决心。 夏溯也意识到自己的命已成定数。一时间,太多想法涌入脑海,有遗憾,有幸福。记忆像是一只挣破铁笼的鸟,在头骨内盘旋。 永刑弥赛亚炙热的气息烤着夏溯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等待着。 听闻,人在死前会经历走马灯。夏溯曾好奇,她的一生会被哪几个片段概括。 许久,夏溯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她闭着眼,眼前是黑暗,耳边是死寂。 铡刀下坠,风卷过夏溯的身体。锁链断裂的声音传来。夏溯睁开眼,看着永刑弥赛亚的左臂落下,庞大的身躯颤了颤。她抬起手,抬起腿。锁链被斩成两截,散落在地上。 显然,永刑弥赛亚未能下得去手,反而解放了夏溯。 “我不该死了?” 夏溯呛出一声干笑,劫后余生的快感捕获神经。 永刑弥赛亚俯身,熔岩顺着腿蔓延到夏溯脚边。两人对视,夏溯竟感到了悲伤。她张了张嘴,身体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地。锁链再次捆住了夏溯,她被锁链砸来的惯性甩到一边,全身被勒出淤青。 夏溯艰难地抬起头,视线里,一个僵硬如同石塑的鬼影逐渐靠近。数根冰凉的手指扼住她的喉咙,完全呼吸不了。怨念渡出手指化作力量,仿佛要把夏溯的喉管生生捏碎。 夏溯在生死边缘徘徊,触手疯狂撞击后背,想要破出牢笼,却只是在给夏溯的肉体徒增痛苦。下一秒,她砸向地面。她蜷缩着,大口吸气,浑身被刺激到不停颤栗。透过朦胧的视线,夏溯看见了试图杀死自己的面孔。 她的皮肤苍白透彻,一根根凸起的血管在脸上隐隐跳动。一个个器官拼凑出一张精致的面容,充满死气。她怒不可遏地瞪着永刑弥赛亚,双手被拉住。 “放开我。” 她说。 “你应该明白她必须死。为了萨迦罗斯,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她试图挣脱永刑弥赛亚的禁锢,却无济于事。永刑弥赛亚的目光始终对着她的眼睛,而她从未抬眼。 夏溯瞬间认出了这个身影。被冻结在高塔中的守望者。 “恕我不能从命,守望者。” 守望者像是被永刑弥赛亚的话语刺伤,愤懑的盯着他。 “为了萨迦罗斯我在永燃角斗场充当了数千年的活体刑场。我的心没有一刻不再为逝去的生命阵痛。我不会杀戮一个与萨迦罗斯不相干的生命,这是我们的战役,不是夏溯的。” 守望者甩开永刑弥赛亚的手:“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她只是区区一条生命!区区一条生命就可以换来千年的和平。难道不划算吗?杀了她,这之后的千年你再也不必遭到内心的谴责,和肉体死亡的痛苦。” 守望者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颤抖。永刑弥赛亚不敢再去直视她。 “永刑弥赛亚。记住你的名字。” 守望者失望的眼神贯穿了永刑弥赛亚的心脏。 她再次杀向夏溯。就在这时,一道烈焰砸入角斗场。地面瞬间变得滚烫。 “给我松开你的手。她可是我的对手,你也配碰?” 宿罗张扬的声音响彻角斗场,四周的岩浆开始沸腾。 刹那间,宿罗已经杀到了守望者面前。他套着特制人皮,只有头顶露出一截绯云,火星迸溅。人皮被散发出的高温融化,绯云括出宿罗扭曲的轮廓,挥向守望者的头颅。 守望者只得松开夏溯,以诡异的姿势躲过宿罗的攻击。剑刃碰撞地面,发出脆响,绑住夏溯的锁链被轻松劈开。她站起身,发现安咎和杰克也来了。三人点头致意,紧接着投入战斗。 宿罗以迅猛的步法攻向守望者,每一击都是奔着杀戮而去。每当绯云即将触碰到她时,她总能游刃有余地躲过攻击。视觉上,她就像是变为了一滩液体,绕过了宿罗的攻击。 杰克展开粗壮的双臂,意图擒抱住守望者。守望者又是躯体软化般躲过,她看着朝自己逼近的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决定不再恋战。 杰克的肺腑开始震颤。心脏击打耳膜,脑子像是被放入强压空间,被用力挤压。器官在以极高的频率共振,导致感官失灵,再过一会,身体很可能会由内到外炸开。杰克顶住痛觉,向着弯腰困在原地的夏溯靠近。 安咎和宿罗同样遭受着器官共振的痛苦。剑在腰间颤抖,安咎抬起模糊的双眼观察四周。 “躲到建筑里!” 安咎依旧保持冷静,理性分析最快逃生的可能。 绯云被强劲的声波打乱,宿罗的躯体变得极其不稳定。好在还可以一步步向着角斗场的通道靠近。他回过头,看着安咎略显单薄的身体在声波里寸步难行。他轻哼一声,抓住安咎的胳膊,拽着他走进通道。同时,杰克也拽着夏溯躲了进来。 器官共振的频率减小,慢慢消失。杰克回首望向角斗场,果然,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不见了踪影。身后传来石壁碎裂的声音。 宿罗一拳砸进石壁:“他们跑不了了。” 夏溯碰了碰杰克的手臂:“帮我把笼子从背后取走。” 她回身,皮开肉绽的后背在三人眼前暴露无遗。杰克怕自己粗糙的动作弄疼夏溯,便和安咎道。 “你来。” 安咎走到夏溯背后,从肉里一根根抽出金属丝。 夏溯为了转移注意力,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消失了?” 宿罗嗤笑道:“你都说你自己消失了。我们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杰克回答:“今天肆星有权臣的角斗赛,你反常的没来。我和安咎便觉得出问题了。”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被抓去了萨迦罗斯?” “你家地板上留有熔岩凝固后的物质。” 安咎终于将所有金属丝拔出。血滴散落地面。 疼痛使得夏溯微微颤栗。 安咎说:“刚刚引发器官共振的生物就是守望者的坐骑,千吼象。如果我们持续暴露在千吼象发出的声波中,内脏将会全部破裂。” “你有提取到守望者要杀你的原因吗?” 杰克问。 夏溯若有所思道:“守望者说我的性命可以换取萨迦罗斯千年和平。但她没说为什么非得是我的性命。从永刑弥赛亚的话里可以推测出他们一直在献祭生命。这也是永刑弥赛亚角斗的原因。” “永刑弥赛亚把我绑来萨迦罗斯,但在行刑前他又改了主意。他似乎很痛恨杀戮,但又必须杀戮。他和守望者产生了分歧,之后你们就来了。” 杰克看向安咎,安咎摇了摇头。 他说:“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拼凑不出真相。只可知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千年以来不断献祭生命,现下意见却不再统一。客观来讲,萨迦罗斯内部的矛盾和秘密不关我们的事。现在夏溯安全了,我们也可以离开了。” “萨迦罗斯和地球没有往来,不会波及人类。我们没有理由干涉。” 杰克赞同安咎的剖析。 宿罗这时咬牙切齿道:“守望者,永刑弥赛亚?撕碎他们,让萨迦罗斯知道攻击我们的代价。” 安咎无奈的叹气,他向来不赞同宿罗的提议。他的提议大多数时候包含不必要的杀戮,憎恨。安咎避之不及。 夏溯出来调和:“我认为先撤离萨迦罗斯是正确的选择。等我们安全了,确认了萨迦罗斯的状况,再回来也不迟。” 夏溯了解宿罗,吃软不吃硬,特意留了商榷的空间。 人类肉色的皮肤一点点覆盖绯云,把宿罗凝聚成人形。这款特质皮肤安装在光斑下方,利用光斑的能源催生,和绯云同样有着再生的能力。 绯云簇成的头发在永燃角斗场的红光里摇曳:“好吧。以后我要是去萨迦罗斯找他们的麻烦,你们可别拦我。” 三人见宿罗妥协,放下心来。四人返回停靠在永燃角斗场外的飞船,设定航线,准备回家。飞船缓缓离地,朝着天空前进。 安咎透过玻璃,瞧见星球边缘一种红色的物质在攀升。杰克和夏溯也注意到了,暗觉不妙。 “全速前进。” 安咎站在操作台前,加大飞船的马力。飞船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同时,红色物质攀升的越来越快,密密麻麻的枝条往上编织,即将笼罩整颗星球。 飞船冲出气层,脱离萨迦罗斯。夏溯不由松了口气,差点就被封印在萨迦罗斯内部。 忽然,飞船向右甩去。杰克立刻到船舱尾端,发现红色物质竟长出了气层,尾随飞船,将其捆住。一根根嫩红色的枝条拧成一簇,纤维清晰可见。表面长有尖刺,捆住飞船时把铁皮扎出十多个洞。空气开始流失。 杰克开启氧气罩膜,类似泡沫表面般的霓虹色彩将他包裹。他打开舱门,梓铁攀上指尖,杰克跃上飞船顶端,逼近捆住飞船的红色物质。夏溯见杰克跑到飞船外,立刻开启手动驾驶,努力保持平衡。 扭曲的十指扎进枝条,红色物质瞬间被捅出十个窟窿。杰克双脚踩住铁皮,双臂抱紧红色物质,持续用力向外拔。红色物质与他做着对抗,分出两根枝条,刺进杰克的双臂。枝条在手臂上开出一个血洞,往肉里使劲钻。尖刺刮过肉和骨头,杰克还是没放手。 绯云显现,宿罗也跃上飞船顶端,他是真的被惹怒了。 “竟敢送上门来!做好被撕成碎片的觉悟了吗?” 热能从光斑源源不断输送到双臂,宿罗的整只胳膊扎进红色物质,从内到外要把它撕成两半。 红色物质似乎明白自己抗衡不过杰克和宿罗,开始呼叫支援。很快,另两根红色物质从笼罩萨迦罗斯的屏障里伸出,直捣飞船的推进系统。杰克直接跳下飞船,落在红色物质身上,可还是晚了一步。飞船不再前进,被枝条拖回气层。 飞船表面因为超速下坠的摩擦力开始燃烧。夏溯接住杰克扒住舱门的手,把他拉了进来。宿罗依旧在飞船上方,和两根红色物质厮杀。 “准备迫降!” 安咎发出警告。 夏溯也顾不了那么多,伸出触手捆住宿罗,强行把他拉回船舱。宿罗刚要抗议,飞船撞上地表,瞬间碎裂。 安咎眼中闪过银光,他被紧紧裹住,眼前的景物消失不见。夏溯在最后时刻展开背后的全部触手,闭合成一颗圆球,把四人包裹在内。夏溯的后背本就被金属笼扎得皮开肉绽,伤口在触手全部涌出时被撑的更大。她能感受到灼烧感,和与地表碰撞的痛感。 圆球滚了好一会,夏溯确保附近没有危险后,才展开触手。触手的银色肌肤被烧焦,几乎每一根都有残缺。夏溯收回触手,看伤势,它得在背里恢复好一阵。估计这一两天都无法使用。 身后传来爆炸声。飞船彻底被摧毁,变成空中的一束灰烟和碎渣。 “守望者是铁了心要留住我们。” 夏溯忍着痛意。 四人抬起头,天空被红色物质填满,视野中只剩下嫩红色。萨迦罗斯被彻底封锁,没有生物能够出入。 “守望者显然不会放过夏溯。我们不能暴露在外。” 安咎说。 夏溯环顾四周。飞船坠毁的位置在恸哭肉城和厄琉西斯之间。 “我有一个简单的提议。” 三人看向宿罗。 “先发制人。我们找到守望者,杀了她,不就永无后患了?” 夏溯竟觉得有那么点道理。杰克好似也不抗拒。 安咎看夏溯和杰克没有反驳,于是自己道:“你要在敌方星球上追杀一个颇具威信的首领。你能听出这有多荒谬吗?” 宿罗不以为然的扬起眉毛:“听不出来。我们只需要找到她,杀掉就好了。两个步骤就解决了问题。就像你喜欢的那样,必要的杀戮,加上极致的效率。” 安咎第一次无法反驳宿罗的言论。因为自己的办事风格正如他所描述。 杰克仔细思考了宿罗的提案:“你的方案很直接,也很有效率。但是可实施性很低。” 宿罗听到前半句话得意的瞅了眼安咎,在听到后半句话后不可置信的瞪着杰克。 “首先,我们不确定守望者的方位。虽说萨迦罗斯声称她被冻结在高塔中,其实是个谎言。或是守望者向所有生物隐瞒了她的行踪。第二,守望者的声望极高,越过六座城邦追杀她的可能性为零。第三,假设我们真的站在了守望者对面,她的实力有目共睹,还有所隐藏。击败她的成功率未知,她手中还有千吼象。” 宿罗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角斗士说了这么一通,即使他没认真听说话内容,也觉得有点道理了。 “那你说怎么办?” 宿罗不满道。 “守望者大概率知晓我们的方位,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隐秘。我建议躲到城邦间。” 夏溯支持杰克的提议:“右边是恸哭肉城,左边是厄琉西斯。选一个吧。” “厄琉西斯的统领,诺斯和奥莱对我们颇有照顾。但是城府极深,整个城市都在他们的掌控中。如果守望者已经和城邦间通气,可能我们一脚刚踏进厄琉西斯,就被抓了。恸哭肉城更为合适。整座城邦的管辖并不紧凑,杀伤性也较低。” 安咎认真分析了一番。 夏溯,杰克,安咎都准备往恸哭肉城走了,宿罗却无动于衷。 安咎回身,走到宿罗面前。和他面对面对视。 “守望者迟早会找上门,你还怕没有机会教训她吗?” 宿罗紧盯安咎的眼睛,不再说话。 安咎转身,回到夏溯和杰克身边。三人向恸哭肉城前进,没走几步,宿罗跟了上来。 正如安咎所料,隶属于厄琉西斯的恸哭肉城很被动。对于外界的防守比较疏松,全体生物都专注于工厂产业。 恸哭肉城围着一圈蠕动的肉墙,宿罗很轻易的撕开一个洞,四人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城市。只是一切并不如四人所想的太平。一个个痛苦引擎从工厂内被抬出,街道上的绿紫色花圈时刻处于警戒状态,帮恸哭搬运炮台。 第39章 痛楚引擎 夏溯轻声道:“这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只见一个个之前夏溯和杰克在升降装置内看到的类似面团的生物,它们的头被一颗颗安在各种装置底部,凄惨的尖叫声形成反重力声波,供装置自如的移动。 “恸哭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这是夏溯唯一能猜想到的答案。 “很有可能。” 安咎说。 一颗火球忽然滚到宿罗脚下。宿罗弯下身子,把火球提溜起来。 “焰焰?” 夏溯惊讶道。 “焰焰?什么焰焰?” 宿罗手中的火球不断挣扎,他才不惯着它,把小生物晃得左右摇摆。 “灭琅的宠物。” 杰克也认出了宿罗手中的生物。 它的背部长满小型气孔,浓厚的白烟从中喷出,像是一座座喷泉。全身也是由石块组成。拼接处的裂缝透出橘红色的光芒。灭琅十分宠爱焰焰,经常带着它在角斗场里溜达。有一次,焰焰咬伤了一名角斗士的腿,灭琅以“焰焰不喜欢他”为理由,把那名角斗士赶出了肆星。 气孔里突然爆发出嗡鸣,滚烫的烟雾喷发。焰焰试图烫伤宿罗,好让他松手。可惜,宿罗怎么会怕烫。他释放出几缕绯云,渗入焰焰身上的裂缝,焰焰瞬间蔫了。 “这就对了。听话点。” 宿罗拎着它到处甩。 夏溯盯着焰焰:“难不成灭琅也在萨迦罗斯?” 安咎从宿罗手中接过焰焰,把它放在地上。它回头瞥了一眼四人,朝着工厂奔去。 “焰焰从不离灭琅身边,他此时此刻就在恸哭肉城。” 宿罗看安咎把焰焰放走,很是不解:“你怎么把它放了,这岂不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安咎回答:“放走它才是明智的选择。我们不可能带着一只宠物到处跑。况且,要是灭琅发现焰焰迟迟未归,肯定会派人寻找。岂不是加剧了我们的状况。” 宿罗的手指响了响:“我可以把它追回来杀掉。” 安咎顿时有点头疼。 “不用大费周章。如果灭琅和恸哭肉城真的在准备作战,大概是没时间理我们。” “恸哭肉城隶属于厄琉西斯,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隶属于母巢,那么战争只有可能在这两方之间爆发。” 夏溯话还没说完,爆炸声在耳边炸开。 围绕城邦的肉墙被捅出一个窟窿,无数熵噬士兵涌入城市,开始厮杀。熵噬修长光滑的身体上套着琉璃瓦制成的盔甲,手持一根两端都插有晶体的矛。熵噬用一端对准正在瞄准自己的炮台,一挥手,声波冲出晶体,撞翻了炮台。 熵噬手中的矛一端装有经过改良的声带,可发出不同频率的声波作为远程手段压制敌军。另一端由琉璃瓦制成,极为锋利。 一颗颗透黑色的圆球砸进肉城,地面随之颤动。圆球砸毁数十栋居民楼,同样破坏了几个炮台。落地后,圆球下端伸出细小的脚,抬着圆球四处撞击。工厂的一面面墙被撞烂,几个圆球挪到一块石板下,将其抬起。剩下的圆球收起脚,顺着石板滚进工厂,把里面的设施撞了个稀巴烂。 肉墙外,二十台发射器严阵以待,熵噬往上安装透黑圆球,再投掷出去。 熵噬排成一排,健壮的肉腿同时蹬地,凌空跃起,同时发动手中的长矛。预想中的声波却未发出。熵噬落地,面面相觑。发射装置同样瘫痪。 恸哭的炮台开始发动。痛楚引擎脑融槽内的意识体受到刺激,痛楚转化为能量,在核心内凝聚。炮台两侧的光带闪烁,能量炮轰向熵噬。熵噬立刻四散躲闪,一部分熵噬凭借着弹跳力顺利逃出轰炸范围,有的却被炸成了肉碎。紫色鳞片仿佛割开了天空。 轰炸声造成的耳鸣使夏溯低下头。四人此刻躲在居民楼后,观察远处的战役。 剩余的熵噬再次试图发动声波,长毛却没有反应。熵噬意识到这是恸哭蓄谋已久的手段,纷纷撤退。他们回身,向着肉墙撤离。肉墙在蠕动,再生,窟窿被修补。熵噬被拦截在内。回头,能量炮射向熵噬,瞬间将他们炸成碎片。 肉墙外的熵噬用长矛琉璃瓦的那端刺向肉墙,想要解救墙内的伙伴。肉墙吸住熵噬的手,将其尽数折断。一墙之隔的熵噬尽在哀嚎。 肉躯爆炸发出阵阵声响,城墙外的熵噬无助的拍打肉墙。 面团似的生物发出更加猛烈的嚎叫,把炮台弹向空中。能量炮越过肉墙,射向墙外的熵噬。不过十分钟,熵噬覆灭。地上只剩下片片沾着碎肉鳞片。 恸哭钻进被破坏的工厂,没一会他们抬着圆球的尸体走出,把尸体运到城邦边缘,扔进岩浆。 夏溯望着城邦边缘的混乱:“厄琉西斯进攻恸哭肉城?这不符合逻辑。” 安咎道:“看起来更像是恸哭肉城在暗地策划反击,但被厄琉西斯发现了。萨迦罗斯明明有为了减少大规模战争的协议。各自挑选三名城邦内最强的角斗士进行角斗。目前看来这个协议很少被履行。” “看来恸哭肉城和厄琉西斯都不是好的藏身地。” 夏溯总结道。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想方设法撤离萨迦罗斯。同时躲避守望者的追杀。天空被堵住,但杰克和宿罗向我们展示了破坏红色物质的可能性。我们或许可以窃取一艘飞船,强行破开红色物质,然后离开。” 安咎边说,边时刻注意着恸哭的动向。他们来来回回抛尸,最后返回工厂内部。 “恸哭肉城既然拥有最为缜密的血肉科技,肯定有类似飞船的科技。我们应该分头寻找。” “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应该分开。在一起时我们至少可以相互照应,分开后有可能被逐个击破。” 夏溯头一次不认同安咎的看法。 安咎思考了一下:“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如我们两两分组,这样既能保证彼此的安全,也可以加快搜寻速度。” 两两分组的话刚出口,杰克就向夏溯靠拢。 夏溯很自然道:“我和杰克一组,安咎和宿罗一组吧。” 宿罗下意识想要拽住夏溯,却被杰克挡住。 “你怎么分的组?夏溯,你成心的!” 宿罗怒不可遏。 “同上。我不认为将我和宿罗分到一组会提高搜寻速度。” 安咎和宿罗的意见难得统一。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扭过头。等他们反应过来,夏溯和杰克已经走远了。只见夏溯用口型说。 “找到飞船后回到此地集合。” “你确定他们不会打起来?” 杰克回头看了眼两人。 “不确定。正好让他们磨合磨合。” 夏溯说。 “你就不怕他们丢掉性命?” “不会的。要相信安咎和宿罗。虽然两人性格和思维方式完全相反,但在取得目标时都快准狠。” “希望如此。” 夏溯和杰克拐进邻近的工厂。 灭琅坐在矿石砌成的沙发上,一圈圈白烟从石块拼接成的嘴里吐出。他一手捏着烟斗,一手一下下抚摸着趴在袍子上的宠物。热气从宠物背部的气孔内喷出,顶着灭琅掌心,流入石缝。 灭琅闭着眼,享受着安宁。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趴在灭琅腿上的生物瞬间警惕,朝着来者狂吠。 “焰焰,安静。” 灭琅低声安抚着宠物。 “你找我?” 灭琅缓缓睁眼,权臣站在他面前,四只眼睛盯着他两颗暗红晶石制成的眼珠。 “准备去一趟萨迦罗斯。” 灭琅吸了口烟斗。 “去永燃角斗场吗?” “不,去收取千年前铺垫的果实。” 权臣不喜欢灭琅老是神神秘秘的下达指令:“可否说说具体行程,我好做准备。” 烟斗被几根石头拼成的手指来回旋转。权臣把目光移向烟斗,更加烦闷。 “不需要做准备。你只要时刻铭记自己被创造出的原因便好。” 权臣当然知道灭琅指的是什么。 权臣的生命仅用一个词便可概括,臣服。无论是他强大的肉体,还是敏锐的感知,都是为了更好的臣服于灭琅。 每当灭琅提醒权臣他存在意义,权臣就会露出无比痛恨的眼神。灭琅乐忠于看他这副模样,反正最后他都会完成自己下达的指令,无论多不情愿。只要权臣还想活下去,就必须臣服于自己。 权臣不情愿道:“我当然记得,灭琅。它每时每刻都在穿透我的脑子。” 灭琅笑了笑:“很好。不过去萨迦罗斯的目的我告诉你也无妨。我跟你提过恸哭拥有的血肉科技吧?血肉科技可助我进一步统治肆星。恸哭肉城的首领受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在三千年前我们就已经相互串通,只要我助恸哭独立,恸哭也会助我一统肆星。我会带领他们研发出令人发指的血肉科技武器,助力我自己和恸哭在宇宙中取得一席之位。” 权臣时常聆听灭琅这些明晃晃的野心。 他不解道:“你已经占据了五分之一的肆星,这对任何生物来讲都是无与伦比的成就。为何你还不满足?” 灭琅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后辈。权臣的肉体是他亲自筛选的基因拼凑而成,他不理解,为何拥有如此极致实力的权臣,对权力完全不感兴趣。真是枉费他的栽培。 “你从未尝过权力带来的甜头。自然不会理解。告诉我,如果你向一只蚂蚁描述人类世界的精彩,它会理解吗?当然不会。你们甚至无法沟通,因为语言根本不共通。野心从来不可怕,权臣。可怕的是你有野心,却没有比肩野心的实力。” 灭琅恨铁不成钢的凝视着权臣:“你,有实力。没有野心。宇宙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都具有野心,如果你不与他们争,迟早被他们吞噬。” - 三颗恒星凝聚成一种腐烂的光辉,泼洒于萨迦罗斯地表。灭琅的飞船悄无声息的降落在恸哭肉城。灭琅一行人被护送到城中心的工厂里,面见恸哭首领。 一面面绿紫色的肉壁围成一排排工厂,整座城邦响彻着机械运转的声音。权臣看着一个个体型矮小的恸哭在工厂内忙上忙下。他们的肉体薄弱,手指上的黏膜粘在器械上发出啵啵声。四颗亮晶晶且鸡肋的眼珠转动着。 在萨迦罗斯这颗利用角斗奠定权力的星球上,恸哭这种肉体弱小的生物必然遭到奴役。权臣不理解为何灭琅会选择恸哭作为盟友。他向来喜爱肉体超群的角斗士,恸哭显然截然相反。但当权臣见识到血肉科技后,灭琅的选择变得理所当然。 数百台精密的炮台被隐藏在工厂底部。三千年前,恸哭就开始谋划这场革命。他们把每一座工厂底部挖空,做成两层。厄琉西斯却一直以为工厂只有地表一层。当一大半恸哭在地表为厄琉西斯卖命时,剩下的恸哭藏在在地下,为未来的自由卖命。 建设所需的资金由灭琅提供。在四千年前,灭琅第一次拜访萨迦罗斯,那时肆星的角斗场刚成立,他正在宇宙中寻找能助自己的盟友和机会。灭琅来到萨迦罗斯,了解到厄琉西斯和母巢是星球上最为强大的两座城邦。 母巢不欢迎外来者。母巢内的生物极度生殖崇拜,只关心内部繁殖的状况,如何培育出更为恐怖的肉体。于是灭琅把目光投向了厄琉西斯。厄琉西斯的科技相当先进,但首领诺斯和奥莱城府颇深,难以掌控。灭琅并不着急,持续与厄琉西斯较好。 直到,灭琅去了一趟恸哭肉城。诺斯和奥莱之前一直在刻意缩小恸哭肉城的存在。 描述他们为:“一群可悲的生物。恸哭的肉体不支持他们在角斗场里大放光彩,只能投靠我们,寻求庇护。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叫恸哭吗?如果你半夜靠近恸哭肉城,就能听见他们的数千年累积的悲怨恨,随着岩浆汩汩流动。” 诺斯和奥莱只字不提厄琉西斯的科技大部分都由恸哭肉城供给。就是怕灭琅发觉恸哭肉城的可取之处,背叛厄琉西斯。但灭琅向来敏锐,他从来不完全相信别人所说的话。于是,他自己悄悄溜进恸哭肉城,一探究竟。 当时,灭琅彻底被恸哭所掌握的血肉科技所震撼。他曾踏足无数颗星球,见过无数科技,全都不及恸哭的血肉科技。他们的肉体的确脆弱,但心灵却出奇的冷硬。恸哭创造出不算完整生命的物体,利用它们的痛苦作为能源,没有道德约束这种思想。 况且,恸哭只有智慧和科技,没有武力,没有资源,没有野心。他们的革命只是被压榨到了极致,一次迫不得已的反弹。只要灭琅肯助他们一臂之力,未来,掌控恸哭易如反掌。 三千年,恸哭和灭琅策划这场革命用了足足三千年。恸哭的工厂不分昼夜的运作,就为此刻。 灭琅停在一台内含三个脑融槽的机械下,仰望这个无与伦比的杰作。这是恸哭研究的出的最后手段。连接三个脑融槽里的意识体,放大并融合意识体的痛苦,当痛苦抵达最顶峰时会产生一个巨大的磁场。磁场会将生物最为重要的脏器吸出体内。这台机器名叫源能者。 只要意识体足够痛苦,这台机器可以在一分钟内,覆灭一整座城邦。 恸哭的首领站在灭琅旁边。灭琅的躯体已经衰老,只能佝偻着行走,恸哭只及他的腰部。恸哭首领的目光坚定,仿佛灭琅和眼前的机器就是恸哭未来的自由。 灭琅检查完工厂内的设施和武器,去到了恸哭给他安排的住处。 “权臣。” 灭琅呼唤道。 权臣走到灭琅身前,低下头。 “我命你去母巢侦察。把母巢的行踪摸透,禀告与我。不要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权臣颔首,退下了。就在他准备离开恸哭肉城之际,一种红色的枝开始在空中攀升,编织成一座笼罩住整颗星球的巨网。 灭琅站在窗旁,抬头望向红色的天空。 “看来经过今日,萨迦罗斯将被彻底颠覆。” - 权臣的肉翅为他带来许多便利。他不费吹灰之力,横跨永燃角斗场,潜入了母巢。母巢和恸哭肉城的结构有相似之处。恸哭肉城排列着一座座工厂,而母巢排列着一窝窝培养穴。 母巢建立在一颗陨石内部,出入口唯有两个,都被严厉把守。权臣想要进去,就必须解决掉看守的侍卫。他明晃晃的走到入口前,那些挂在入口上方的侍卫审视着他。权臣展开背后的肉翅,跃起,两个爪子利落的割下他们的头颅。 权臣把侍卫的尸体推下城邦边缘,看着尸体坠入岩浆,燃烧成灰烬。他潜入入口,面对错综复杂的通道丝毫不慌,轻车熟路的直奔母巢中心。这不是权臣首次侦察母巢。他曾为灭琅侦察过母巢,时沙圣壑,流浪胃都,甚至是回廊。 每当灭琅拜访一颗新的星球。那颗星球就要做好被解剖的准备。他总会在第一时间掌握所有情报。权臣经常充当侦查员,在各个星球间穿梭。 母巢的通道杂乱,原本的实心陨石被挖出一半,建立起不同的区域。对于母巢原住民来说,辨识这些通道易如反掌。每一个通道的墙壁都被涂满带有特殊气味的液体。母巢生物通过接收气味,便可知晓通道的长度,从而推断通道通向哪处。 权臣首次潜入母巢,不得不刨开一个母巢原住民的肚子,钻进去,假扮成原住民跟随另外几个原住民一同进入母巢。多亏灭琅注入的优秀基因,之后,他只是花了些时间摸透母巢的布局,所有通道的方位就都记进了脑子。 第40章 食子母神 权臣顺利潜入城中心,仰望耸入巢顶的培养穴。培养穴一半是由透明的黏膜筑起,一半是陨石自身的矿石。黏膜方便于母巢观察培养物的状况。培养穴内部分为数十层,上上下下粘满椭圆形的卵。每时每刻都有“母亲”照顾他们,为他们输送营养,调节温度。 母巢中的每一个生物都是“母亲”。他们没有自主生育的权力,全部由母巢首领,和科研队匹配基因,再繁殖。卵在还未足月时就被剖出肚子,全部放入培养穴。所有的卵都被混在一起,由“母亲”照料,最大程度激发母爱,让“母亲”愿意为了每一个卵而拼命。因此在角斗场中,母巢的选手异常凶猛刚毅。 为了营造出最适合培养物的环境,母巢中的光芒十分微弱。只有发着丝丝暖光的卵泡被一根跟血管似的绳子连起,挂在培养穴之间。权臣匍匐在培养穴之间,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捕捉了他的目光。权臣从未在母巢内见过如此明亮的色彩。 权臣刚开始以为这是母巢新培养出的生物,但他眺望阴暗潮湿的街道,发现这种白色身影无处不在。他可以确定这是另外一个星球上的物种。权臣准备继续深入母巢,看是否能探查到更多有关这些白色生物的信息。他走着走着,被其中一个培养穴里的景象拴住脚步。 一个个刚蜕出卵的幼崽被放到输送带上。输送带尽头是一洼沸腾的岩浆。炙热的火舌散发出岩浆,幼崽凭着本能嚎叫,缓缓被送入岩浆,化作一滩血水。 每当权臣看到这幕,心都会跟着颤动。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浓白,像是一团雾气糊在了脸上。他想拨开雾气,却撞到了一个实体身上。 白色雾气在一瞬间凝聚,化为固态的躯体立在权臣面前。她长得和街上那些白色的身影几乎一模一样。过于瘦长的肢体让她看起来极为不稳定,干瘪的躯干像是在被周围的气体挤压,没有内脏。 权臣下意识展开爪子,抓住她的脖子。手中的触感消失,权臣眼睁睁看着她化为气体,渗透过他的肌肤,脱离他的掌控。 “再靠近一步,我就让全母巢的生物知道灭琅的手下入侵了。” 权臣不再逼近,他可不想与整个母巢作战。 “这就对了。” 雾气再次凝结为固体,站在不远处盯着权臣。 “你也很可怜培养穴里的幼崽吧?” 她问。 权臣警惕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些即将被处理的幼崽送去回廊,我就不告诉母巢你的入侵。” 她的声音很轻快,同时饱含痛苦。她一直望着培养穴内部,看着幼崽哀嚎着死亡,她就痛心。自从蜕来到萨迦罗斯,她就观察到了这一现象。母巢对培养出的残次品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可以毫无感情的将他们送入岩浆被烧死。 那些幼崽甚至不能被称为残次品。只是不如其他佼佼者的肉体那般强悍,便要遭到抹杀。诺娃不理解母巢的做法,唾弃母巢的残酷。今天,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孤身一人尝试把幼崽运到回廊。听说回廊是个中立,且极为包容的土地。它不是隶属于任何城邦,也不参加角斗。只是几座承载着历史的冰岛。 就在诺娃思考如何将幼崽偷偷运出培养穴时,她瞧见了另一个身影。同她一样,立足于培养穴旁,看着里面被送入岩浆的幼崽。经过仔细观察,诺娃确定这不是母巢内的生物。他拥有一双宽大的肉翅,两根犄角盘旋于头顶,镶嵌着两颗纯白的眼珠。 诺娃准备赌一把,赌他也是一个拥有善心的生命。于是她化作气体走上前,试探权臣。果然,诺娃一敲诈,权臣就暴露了他作为入侵者的身份。 权臣本想拒绝诺娃。灭琅嘱咐过,不要惹起或参与不必要的麻烦。但当他驻足于培养穴面前,他的内心在煎熬。权臣甚至在诺娃威胁自己后感到了一丝庆幸。他得到了一个正当理由,为了不被整个母巢发觉,才答应诺娃保护幼崽。 权臣还发现,面前这个瘦长的生物和自己可能有着相同的基因,或者说至少一部分相同的基因。在与夏溯角斗的过程中,权臣曾幻化为气体,液体,和固体。面前这个生物同样也可以幻化成不同的形态。或许,权臣体内的一部分基因就是提取于诺娃的种族,蜕,身上。 诺娃见权臣沉默了。虽然他的四只眼睛依旧扎在自己身上,但好在眼神中不再带有杀意。 权臣问:“你真的会把我的入侵通知给整个母巢?” 诺娃生怕权臣不同意,连忙道:“我当然会。到时候,不止是你,灭琅也会遭殃。” 权臣额头上的皮肤皱了皱:“你认识灭琅?” 诺娃没有回答,而是把话题转回营救幼崽上:“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权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答:“我答应你,帮你把幼崽运到回廊,在这之后,你就要当从未见过我。” 诺娃开心的比出成交的手势。 权臣叹了口气:“你有计划吗?” “当然。初步计划是我们一起潜入培养穴,我去吸引“母亲”的注意,你趁机溜进最底层,救出幼崽。母巢和回廊是两座挨着的城邦,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带着幼崽进入回廊,就安全了。” 权臣上下观察面前的生物。她细瘦的肢体支起身体,比权臣还高,却显得过于轻盈。尽管在描述一个有可能送命的任务,语气却很轻松。 “你确定你可以?母亲拥有极度保护欲,想要在不惹怒他们的情况下吸引注意力,相当困难。” 诺娃听着权臣的话,用尖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放心。我可以的。” 权臣想了想,同意了她的方案:“就这么办。” 他下意识想叫她的名字,却顿住了。 “诺娃。” 她接过话。 “诺娃。” 权臣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很容易就能潜入培养穴,权臣。” 诺娃说。 权臣看着她的肉体分解,一粒粒变为气体,渗透培养穴的黏膜。诺娃悬浮在培养穴内,隔着黏膜和权臣对视。诺娃不习惯拥有一个四只眼睛的同伴,时常不知道该去看他的哪双眼睛。 权臣了然于心。他深呼吸,宁静下来。身体开始融化,四肢被拆分,肌肉血液被扯成一缕缕液体,再蒸发为气体。他也化为了一团气体,只是颜色与诺娃不同。诺娃拥有与生俱来的雪白,而权臣因为全身长满灰黑色的鳞片,变为气体时更像一片乌云。 两人顺利渗透培养穴。权臣停留在输送带旁边,等着诺娃的信号。诺娃在几个忙碌的“母亲”面前突然化作固体,吓得他们立刻摆出防御姿态。 权臣推测,母巢现在与蜕是合作关系,蜕此刻拜访萨迦罗斯,应该也是为了帮助母巢获得什么。所以母巢内的生物对蜕没有太大敌意。诺娃尝试与几位“母亲”交涉,示意权臣动手。权臣也化作固体,用锋利的爪子在黏膜上开出一个洞。 警报被触发。嗡鸣声响彻整个母巢,震得权臣五脏六腑在身体里跳动。“母亲”立即转过头,嘶鸣着直奔权臣。诺娃化作液体缠住他们的脚步,为权臣拖延时间。他左右手各捞起好几个输送带上的幼崽,全部送出培养穴。总共加起来带走的幼崽有十个左右。 幼崽的样貌十分正常,没有丝毫残次品的样子。他们活泼的在权臣手里蠕动,扒在彼此身上。大部分幼崽都有着灰褐色的躯体,圆鼓鼓的腹部,和好几条尖利的肢体。有的身上长满光带,在阴暗的街道里散发着彩色的弱光。有的长有钳子,甲壳,或是尖刺。 诺娃见权臣撤离,自己也变回气态,跟着权臣飘入空中。权臣此时拍动双翅,在母巢顶端盘旋,四只眼睛分别寻找着能最快离开母巢的通道。 “这边走。” 权臣回头和跟在自己身后的白雾说。 权臣收紧翅膀,包裹自己再展开,俯冲进通道。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出口,最终被侍卫拦住。权臣把手中的幼崽抛给诺娃,诺娃立刻化为固态接住。幼崽挂在她身上,仿佛感受到了他们的逃亡,纷纷开始呜咽。 权臣攻向侍卫。侍卫同样长着翅膀,由透绿色的黏膜拼接而成。侍卫飞起,和权臣在空中相撞。两人砸向地面,侍卫瞬间摔出脑震荡。权臣的爪子陷入他的脑袋,将一颗颗眼珠扎破,再使劲一拔。脖子被撕裂,脑袋被权臣撇到一边。 权臣的颈椎粗壮,任何打击和摔落都不能对脑子造成伤害。这也是灭琅特地为他挑选的基因之一。剩下三名侍卫一同朝权臣扑来。他将挥出爪子,血液从爪尖洒出,蒙住了其中一个侍卫的眼睛。权臣用整只手臂贯穿了他的脑袋,再用脑袋砸向另一个侍卫。 诺娃目瞪口呆的看着权臣一个人干掉了四名侍卫。可以说是单方面虐杀。她开始担忧,灭琅养出的怪物令她恐惧。 权臣解决完四名侍卫,回到诺娃身边。他伸手想接过幼崽,诺娃却下意识后退一步。诺娃并不擅长于掩饰内心的想法,权臣瞬间就将她看穿。 他无奈的笑了:“别害怕。我帮你把幼崽送到回廊就走。” 诺娃点点头,木讷的看着权臣用沾满血迹的双手接过幼崽,展翅飞向空中。 权臣低头发现诺娃并未跟上:“走吧。再过一会母巢就要追出来了。纵使我再可怖,也抵抗不过整个母巢的力量。” 他半开玩笑的和诺娃说。 诺娃回过神,散开躯体,化为气体,跟着权臣向回廊前进。两人凌空了好一会,天气终于变得寒冷。一颗颗凝结的冰球砸向他们,权臣用身体护住幼崽,顶着气流慢慢飞行。诺娃一直在观察权臣,他平时的举动和厮杀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就像是两个生命被困在同一副躯壳里。她不禁疑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权臣。 权臣和诺娃渐渐深入回廊。回廊大部分地表都被液体覆盖,只有几座小岛漂浮着。 权臣眯着四只眼睛:“幼崽无法在这种寒冷的温度下生存。母巢内潮湿闷热,跟回廊完全相反。” 幼崽仿佛听懂了权臣的话,往他怀里缩了缩。 诺娃的声音逆着气流而上:“相信我!再往里飞你就知道了!” 权臣咬咬牙,紧紧抱住幼崽,把自身的体温渡给他们。两人又向回廊深处飞了五分钟,权臣的翅膀被冻僵,完全失去知觉,凭借着意志拍动着。幼崽几乎没了气息,成团窝在权臣结实的臂膀里。 诺娃率先向着低处坠去:“跟上我!” 权臣低头看着诺娃坠入液体,只能跟上。冰冷的液体刺进骨骼,权臣奋力滑动四肢跟上诺娃,就在他即将彻底冻僵时,液体竟开始回温。 一缕缕暖流刮过身侧,激活了体内的神经。权臣的翅膀重新有了知觉,帮着四肢在液体里划动。两人深入液体,眼前,一个堡垒渐渐显现。 堡垒由石碑砌成,刻满权臣看不懂的文字和图像。诺娃化作液体游到堡垒前,用身体撞击石门。石门被撞开,权臣和诺娃游进堡垒,进入大厅。大厅中只摆有三尊石像,并无他物。 几根白须破出石像,石像的表层被一点点顶破。三个长满白须的生物从中游出,身体细长,拥有五根鳍。当生物游到光芒下,鳍泛出一圈圈霓虹光辉。他们向着权臣和诺娃靠近。权臣时刻准备进攻。诺娃用躯体缠住他的翅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生物越游越近,脸上被白须覆盖,看不见脸。他们探出白须,伸到权臣身前。权臣下意识把幼崽抱的更紧,不善的盯着白须。 诺娃轻轻拽了一下权臣的翅膀。他这才把幼崽递出。白须很自然的接过十个幼崽,环住幼崽的身体举了起来。 “母巢的幼崽,对吗?” 其中一个生物说。 诺娃看权臣的爪子一直警惕的伸在外面,自己接过话:“对。从母巢培养穴内运出来的。我们不忍心这些明明健康活泼的幼崽被当作残次品处理掉。我听说回廊是六座城邦里唯一一个绝对中立的城邦,我希望你们可以庇护这些幼崽。历史肯定不愿记载母巢残酷的行为。” 三个生物没有立马回答诺娃:“我们是长青长老。唯二常驻于回廊的生物之一。我们的职责是确保历史得到准确的记载,还有保护往日的石碑。我们的誓言是保持绝对中立,不参与城邦间的斗争,客观的记录每一瞬时间。” 诺娃变得有些急切:“庇护幼崽并不代表参与斗争,而是保护了历史。幼崽就是历史得以发展下去的缘由,他们的生命承载着可能性,等着你们去记录。” 权臣看向诺娃,她鲜活的语言似乎撼动了长青长老,白须左右摆动,幼崽被轻轻摇晃,竟生出困意。 “一直有传闻说回廊在庇护那些被命运遗弃的生命。我请求你们,庇护幼崽,直到他们长大。他们会协助你们记载历史,谦卑的雕刻石碑。” 权臣站在诺娃身旁,无声的支持她。 长青长老终于妥协。其中一个长老回到碎裂的石像旁,敲响了一座银钟。沉闷的钟声在堡垒内回荡,下一秒,几十只幼崽从房间内跑出,在长青长老地下撒欢。 权臣震惊的看着这一幕。长青长老用白须把抱着的幼崽放在地上,很快和其他幼崽打成一片。 诺娃惊喜道:“传闻是真的。你们真的在回廊里悄悄庇护着他们。” 长青长老用白须拂过幼崽:“历史向我们证明所有生命都应尽全力成长,我们愿意给予这些幼崽机会。我们会庇护幼崽,直到他们有一天准备冲破作为残次品的未来。” 诺娃和权臣安心了。两人不宜久留,立刻启程返回母巢。途中,两人经过冰岛,诺娃提出想要看一眼记载历史的石碑。权臣拗不过她,只好陪她一起降落在岛屿上。 一块块石碑从矮到高螺旋盘踞在岛屿上。碎冰刺痛了诺娃的脚,她一步步向着石碑靠近。忽然,一扇翅膀在面前展开,为她挡住气流。诺娃扭头看向权臣,他只是走到石碑旁,静静等着自己。 最前端的石碑仅仅到权臣的大腿,两人顺着旋涡往里走,石碑从大腿逐渐涨到高于头顶。最中心的几块石碑是诺娃的两倍身高,她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最顶端的字。每一块石碑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的还有图像。一道道裂痕紧紧环住石碑,将其分割。 历史深深凿入石块,逃避被忘却的命运。诺娃很想知道石碑上的内容,可惜她读不懂。 “利尔坦作为最古老的生物,一直陪伴着萨迦罗斯,直至流浪胃都筑起。最后一只利尔坦的尸体成为了流浪胃都的地基,它的生命与胃都永存。” 诺娃听着权臣缓缓读出石碑上的字。 “你会萨迦罗斯的语言?” “灭琅让我学,我便学了。总不能浪费他为我筛选的脑基因。” 诺娃从权臣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苦涩。在诺娃和权臣相处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权臣的悲痛似乎从未离去。这令她不解,他一边利用这副身体尽情杀戮,一边厌恶身体的造物主。 诺娃终是没问出口,只是道:“你可否再读一小段石碑上的文字与我听?” 她满怀期待的声音让权臣无法回绝,即使他知道灭琅在等待。 “时沙圣壑向流浪胃都发起挑战,赢家可以吞并输家的城邦。永燃角斗场的岩浆沸腾了三天三夜,三轮角斗结束,流浪胃都全盘皆输。时沙圣壑的角斗士,瓦尔坎诺,披着从萨迦罗斯最深处挖出的黑曜石制成的铠甲,一人贯穿三轮角斗。从此流浪胃都隶属于时沙圣壑。瓦尔坎诺持续为时沙圣壑效命,直至被永刑弥赛亚击败。” 权臣仰头读着石碑,瓦尔坎诺黑曜石锻造的躯体仿佛就在眼前。同样作为角斗士,他能理解她的荣耀。 气流刮过石碑,扬起碎裂的石粒,与漫天碎冰融为一体。 “我们该走了。” 权臣展开翅膀,率先飞到空中。 诺娃抬起头,看着权臣在空中翱翔。她叹了口气,躯体气态化,跟上权臣。两人回到母巢,原以为母巢会重兵把守入口,追杀他们,但入口出奇的安静。 权臣试探性地走进通道,竟一个侍卫也没有。诺娃瞬间紧张起来,她的同伴还在母巢内,恐怕遭遇了不测。她连忙赶到母巢中心,权臣也跟了进来。 第41章 血色起义 所有生物倾巢而出,聚集在街道上。微弱的灯光带动着不安。权臣躲到一个装置后。装置里摆满了不同颜色和口味的营养液。诺娃想越过堆积在街道上的生物,却被权臣拉住。 “放开我!” 诺娃去推权臣。她被固在权臣身边,无论她怎么挣扎,权臣有力的双臂都无动于衷。渐渐她安静下来,耳旁只剩权臣沉重的心跳声。 权臣见诺娃终于安静,轻声道:“你的同伴此时方位和状态都未知,贸然闯入母巢中心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可是……” 权臣打断她:“我明白。” 诺娃不确定权臣真的知道焦心的感受,但在他四只眼睛安抚的目光下,诺娃不再反抗。 “你先冷静,好好想想。即使你能找到你的同伴,以你自身的能力又能帮他们多少?不如潜伏在暗处,先了解情况,再计划。” 诺娃真的冷静下来,思考权臣的话。 令人头痛的嗡鸣声传来。高频的嗡鸣穿透头骨,诺娃痛苦的低下头。权臣用翅膀包裹住她,减轻一点嗡鸣的穿透力。 “时沙圣壑不断挑战母巢的权威!它作为隶属城邦不愿使用正当角斗跨越我们,而是用卑鄙的手段炸毁我们的培养穴!” 权臣心惊,不只恸哭肉城要发起革命,时沙圣壑也在抗争。厄琉西斯和母巢的权威可能会在同一天坍塌。萨迦罗斯将被搅的天翻地覆。 “母巢永不退缩!我们繁殖的目的什么?就是为了创造出最极端的肉体,碾碎一切胆敢威胁我们的存在!同时,我们拥有蜕的支持!今日,母巢将彻底踏平时沙圣壑!更甚,母巢将一统萨迦罗斯。” 嗡鸣声戛然而止。母巢内爆发出嘶鸣。嘶鸣撞击着培养穴,一排排萨迦罗斯最强悍的肉体列在母巢内,战争已军临城下。 权臣与诺娃对视。权臣起身,从诺娃身侧退开。她想拉住权臣的手,却被拂开。权臣转身离去,诺瓦知道,这则消息马上将落入灭琅耳中。 一台台痛楚引擎被抬出工厂,恸哭这座城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鲜活气息。脑融槽的运转速度越来越快,意识体饱受折磨。它们的痛楚化作动力,为恸哭争取自由的未来。 痛楚引擎被运过锁链,一步步逼近厄琉西斯。厄琉西斯所有的血肉科技全部瘫痪,这都是恸哭在三千年前埋下的希望,为了有朝一日推翻厄琉西斯。能量炮射向城邦,熵噬的怒吼响彻鲜红色的天空。 熵噬试图反击,他们拾起原始的武器,琉璃瓦制成的长毛与盔甲,与恸哭抗衡。锥形的高楼倾塌,琉璃瓦的罩膜被粉碎,像是被拆分的黑夜,化为透黑色的碎片向下坠落。所有熵噬涌出厄琉西斯,他们用肉体撞击炮台,骨骼碎裂的催声不绝于耳。他们相互攀登,用身体上尖锐的鳞片刺进恸哭的身躯,宣泄恐惧与怒火。 熵噬自杀式的攻击毁掉了三分之一的痛楚引擎,他们对肉体上的痛苦甘之如饴,只为将恸哭碎尸万段。 灭琅和恸哭首领眼见熵噬拆卸掉一台又一台痛楚引擎,两人默契的发动了源能者。整座城邦开始颤抖。熵噬的心脏撞击肉壁,撕开一层层血管和肌肉,最后破出皮肤,砸向地面。在一秒内,最前排熵噬的心脏全部从体内爆破而出,他们凭借最后的意识向前迈步。心脏在地上依旧鼓动。 诺斯和奥莱站在厄琉西斯面前,诺斯扭过修长的脖子,看向支离破碎的家园。 “趁现在,恸哭还没攻进城邦,我们撤退!” 奥莱拼命缠住诺斯的脖子,拼命把他往回拉。 “闭嘴,奥莱!至少我们死的适得其所!” 诺斯掰过奥莱的脖子,向着城邦下方的熵噬大吼:“给我推!不计一切代价,我也要拉着恸哭给厄琉西斯陪葬!” 熵噬的攻击愈发猛烈,他们凭借着高超的弹跳力越过炮台,直奔恸哭首领。 强大的磁场暂时消失,源能者在重新充能。熵噬抓住契机,疯狂扑向恸哭,誓要把源能者拆成碎片。恸哭首领眼看情况不对,立刻把源能者脑融槽的频率调到最大。意识体发出巨大的痛楚,源能者被调动,再次散发出磁场。 一排排熵噬瞬间从空中坠落,无数心脏破出胸口,跟随尸体一同砸向地面。血液像是雨滴,厄琉西斯像是一滩渐渐腐臭的水洼。 权臣姗姗来迟。等他横跨永燃角斗场时,发现恸哭已经攻到了厄琉西斯脚下。权臣立即扭转方向,向恸哭飞去。果然,源能者后方站着灭琅和恸哭首领。权臣降落在灭琅身边,垂头跪下。 灭琅此时此刻不在意权臣为何回来的这么晚,他连看都没看权臣一眼。 “去杀了诺斯和奥莱。带着他们的尸首回来见我。” 权臣把头垂的更低。他从灭琅身侧退开,展翅冲着熵噬后方冲去。他俯瞰整个熵噬军队,四只眼睛轻而易举地抓捕到诺斯和奥莱的身影。权臣向下俯冲,四肢的爪子齐齐伸出,扎向诺斯的脖子。 诺斯猛地抬头,权臣近在咫尺。诺斯跨出柔韧度极高的肉腿,向着一边闪避。权臣降落,刹住脚。他快速扭动手指关节,瞬间朝着诺斯和奥莱杀去。诺斯和奥莱不停闪避,时而跳到建筑顶端,才跳下,狠狠踩权臣一脚。虽然因为权臣的头颅拥有极强的防御性,诺斯和奥莱的攻击毫无作用,但权臣逐渐变得不耐,动作变形。 奥莱聚精会神的观察权臣的动作,和诺斯耳语她的计划。等权臣再一次挥出双爪,诺斯主动迎了上去。用鳞片挡住权臣的攻击,同时缠住他的双手。诺斯的脖颈相当有力,平时为了拖着奥莱前往各种地方,他的脖颈被锻炼的很是粗壮。 诺斯缠住权臣双手的间隙,奥莱猛地扑向他的脖子。肉粉色的利齿深深陷入皮肤,即使权臣身上也长有鳞片,却没能抵住奥莱的攻击。奥莱使出全部力气钉在权臣脖子上,权臣能感受到体内的液体正在流失。奥莱的上下颚还在发力,试图咬断权臣的脖子。 权臣突然飞起,奥莱的牙还钉在脖子里,痛意渗进大脑,权臣抓着诺斯和奥莱越飞越高。直到厄琉西斯在脚底化为一个钢珠大小的黑洞,权臣挣脱开双手,扼住了诺斯的脖子。奥莱想要松开嘴去帮诺斯,却被他呵斥。 “给我杀,奥莱!杀了权臣,灭琅就少一个最得力的臂膀。不要顾虑我,我们本就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权臣握住诺斯的脖子,他的话说的断断续续,逐渐窒息。 奥莱原本松开的嘴再次咬上权臣的脖子。牙齿穿透皮肤和肌肉直奔喉管,痛意让权臣变得暴躁,驱动了杀意。他的爪子刺进诺斯的脖子,紫色的鳞片被掀开,一片片飘落天空。 “给我杀了他,奥莱!” 这是诺斯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权臣的手指发力,他的脖子被彻底挤爆。骨头应声碎裂,碎肉溅到奥莱脸上,令她不由颤抖。她能感受到身体里一半的生命突然消失,自从出生起,诺斯和奥莱就共用同一副躯体。现在诺斯已死,只剩下奥莱与权臣做着最后的斗争。 权臣的手恢复自由,他握上奥莱的脖子,准备以同样的方式将她解决。奥莱本畏死,现下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她要咬断这个杀了她半条生命的生物,要狠狠咀嚼他的血肉,为诺斯和厄琉西斯报仇。 权臣捏爆了奥莱的脖子。她却感受不到痛觉。耳边只剩血液飘出脖颈的声响。奥莱要咬断他的脖子,她的牙齿越陷越深。 诺斯和奥莱的尸体软趴趴的被权臣捧在手里。他们的脖颈全部碎裂,诺斯的头已经完全和脖子分离,不知何时掉下天空。权臣把奥莱从脖子上拽开,即便她已经死去,依旧没有松开嘴。她睁着两颗透紫色的眼睛,保持着噬咬的姿态,死不瞑目。 权臣带着两人的尸首回到灭琅身边。 灭琅睨着被权臣平放在面前的尸体:“去处理了。” 战争临近尾声。源能者把大部分熵噬的心脏吸取,虽然恸哭也伤亡惨重,但比熵噬要好很多。剩余的熵噬还在飞蛾扑火般攻击痛楚引擎,他们知道厄琉西斯败了,不愿苟活。 在此之后,回廊内将会多出一块石碑,撰写恸哭肉城的胜利,和厄琉西斯临死前的荣誉。 权臣抱着诺斯和奥莱的尸体离开了。他没有按照灭琅的要求,把他们丢进岩浆。而是把尸体埋在了厄琉西斯最中心的塔下,让这两位熵噬首领永存于家园。 做完这一切,权臣伏在灭琅身侧,向他禀告母巢进攻时沙圣壑,和准备一统萨迦罗斯的举动。灭琅坐在曾属于诺斯和奥莱的王座上,焰焰趴在他腿上,背部的气孔发出愉悦的声响。只见灭琅不急不缓的敲了敲焰焰礁石砌成的躯体,它瞬间领会,调动起体内的蒸汽。 二十多颗内含橘光的石子从气孔内喷出,落到灭琅手中。灭琅伸出手,权臣从手里接过石子。石子表面布满裂缝,鼓动着的橘色光芒透出,投射到权臣手掌上。 “此时此刻,母巢的生物应该倾巢而出了吧?既然是空城,潜入难度大大降低,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我说的对吗?” 权臣没有回话,灭琅也不需要答案。 他吸了口烟斗:“你去炸了母巢。” 工厂内无比寂静。所有可用的武器和机器全被运输到厄琉西斯城下,恸哭和熵噬已经开战。夏溯趁此机会和杰克潜进工厂,寻找飞船。两人在空荡荡的工厂内转了一圈,又碰上附着在血肉打印机身后的紫红色生物。 它没在工作,兴致缺缺的趴在血肉打印机。它看到夏溯和杰克只是弹了弹脚,示意他们走开。夏溯和杰克在这个工厂里没有找到飞船,于是准备去其他工厂里寻找。结果绕着半个恸哭肉城转了一圈,一艘飞船也没看见。 安咎和宿罗也在恸哭肉城里搜寻。安咎往左走一步,宿罗就往右走一步。安咎只好每次都迁就他。他不愿让两人不合这样的私人原因拖慢搜寻速度。两人走进一座工厂,宿罗走在前,安咎走在后。 宿罗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安咎立即走上前,发现宿罗原本站着的地方出现一个窟窿。他想必是掉进了恸哭的地下工厂。安咎叹了口气,跳下窟窿。 视野被黑暗笼罩。安咎向下坠落八秒,双脚落地。一束火苗照亮了前方的路。 宿罗看向安咎:“你应该待在上面。” 安咎说:“我答应了夏溯和杰克会与你相互照应。况且,地下工厂建有飞船的概率比地表工厂高。正好下来一探究竟。” 宿罗并不领情:“是我照应你才对吧。” 安咎不想和宿罗拌嘴,向前走去。宿罗自讨没趣,快走几步,走在安咎前面。两人越走越深,仅有的光源便是宿罗绯云簇成的头发。地下工厂内很空旷,所有机械设备全部被运到厄琉西斯用于战役。 这时宿罗瞧见一个隔间。四面肉壁隔出一个完全封闭的正方形。宿罗手上的皮肤开始融化,滴落地面,堆成一团肉色的凝块。他将双手插进肉壁,烫出一个洞。宿罗没有丝毫犹豫走进了隔间,安咎跟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一种粘糊的声响。安咎回过头,肉壁上的洞已经愈合,两人的出路被堵死。 “别担心。大不了我再撕开一个出口。” 眼看安咎的表情变得凝重,宿罗却不以为然。 绯云的光芒映在脚下,两人像是踩着火圈移动。隔间的面积不大,两人很快走到尽头。安咎本来都转身准备往回走,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东西把光亮从他身边拖走。安咎回身,宿罗被擒住,甩向左边的肉壁。 安咎拔出剑,纯白的剑身在黑暗中变为灰色。宿罗砸向肉壁,等他站起时,全身的皮肤在融化,从头到脚一点点褪去。他向前迈出一步,跨过一圈凝结的皮肤,紧接着冲向隔间尽头。 起初,安咎和宿罗都以为隔间尽头什么都没有。这是因为黑暗弱化了生物凸起的轮廓。 宿罗的速度极快,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红色的痕迹。当他靠近攻击两人的生物,安咎终于看清了生物的全貌。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生物。它的腿部参杂着零件,笨重的躯干趴在地面,头部没有任何器官。像是一个半成品一般被扔在地下工厂深处。 以它为中心扩散出一个磁场。磁场把安咎和宿罗吸向地面,无法动弹。安咎全身的骨骼和肉像是要被挤压成一体,绯云在宿罗身上尝试膨胀,以抵抗强压。好在不过一分钟,磁场消失。隔间尽头的它想要移动,迈出一条腿,零件却开始掉落。 它似乎在充能。这是安咎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它的颅顶有一块凹陷,是恸哭常用的脑融槽科技。安咎猜测这是恸哭创造出的半机械半肉体武器,但不知什么原因失败了。于是被遗弃在地下工厂。安咎看破它的弱点,只要摧毁脑融槽,它就会瘫痪。 不等安咎跟宿罗说,宿罗在磁场消失的那一刻就已经起身冲向它。安咎默默叹息,也提起速度。宿罗用手指摁压在它的皮肤表面,想要卸下它的腿。磁场又一次触发,安咎摔向地面,宿罗的光斑被挤压,两人的躯体都在遭受痛苦。 磁场消失。安咎右臂的骨头被碾碎,下一次磁场触发,他的整个身体很有可能变成一摊肉泥。绯云烧的更加热烈,宿罗刚想用手捅进它的身体,就被安咎的剑拦住。剑横在宿罗手前,只要手再向前移动一厘米,就会被压在剑刃下。 “痛觉会提高磁场充能的速度。别忘了,恸哭是折磨意识体,利用痛楚驱动能源。如果我们不能一击致命,反而和它消耗,伤害它制造痛意。我们反而会被磁场攻击。” 安咎继续道:“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飞船,和它在地下工厂纠缠会拖慢我们的脚步。” 宿罗向来对自己的目标势在必得。 他撤回手:“你说怎么办。” “你把我投掷到它背上,我向上爬,摧毁脑融槽里的意识体。” 宿罗伸出双手,单膝跪向地面:“那还愣着干吗。” 安咎踩上宿罗的手,灼热的触感从脚心传来。宿罗胸口的光斑闪烁,他猛地抬起双臂把安咎甩到它的背上。安咎为了不制造痛意,只能用四肢保持平衡。他用最快的速度攀上它的头顶,拔出剑,随着呼气刺进脑融槽。 脑融槽内的意识体开始挣扎。意识体是一摊类似脑浆的液体,被凝聚成一个球状固定在脑融槽内。意识体卡在安咎的剑上,十分顽强。眼看痛意又要触发磁场,安咎拎起剑,把意识体甩向地面。宿罗一脚踩上意识体,意识体最后蠕动了一下,被他彻底踩烂。 它不再挪动,巨大的身躯缓缓停住。像是一台停电的机器,静静待在原地。 安咎从它的头顶跳下。宿罗已经在肉壁上撕开了一道裂口,钻了出去。安咎周围又陷入黑暗,他凭借着感知向肉壁靠近。过了几秒,宿罗富有火光的身影出现在裂口里。他返回肉壁内,等着安咎。安咎终于能快步向前走。 等他走到裂口前,宿罗还不忘数落一句:“你太慢了。” 安咎尽量避免争执,像是没听见一样钻出裂口。宿罗也渐渐习惯了安咎默不作声,没觉得他会回话,只当是说给他听。 第42章 你能乖乖去死吗 两人在恸哭肉城也绕了半圈,没看到飞船的影子。两人率先回到四人分开的地方,等着夏溯和杰克。过了一会,杰克的身影从拐角处显现。夏溯走在他身边,他们没想到安咎和宿罗已经等候多时了。 不等夏溯开口,宿罗就说:“不用猜也知道,你们也没找到飞船吧?” 夏溯失望道:“没找到。很难想拥有血肉科技的恸哭居然不造飞船。” “恸哭肉城作为隶属城邦,没日没夜的在城内劳动,极有可能对飞船没有需求。” 安咎分析道。 夏溯和杰克看宿罗一脸不耐,问:“你们等很久了吗?” 宿罗头顶的绯云不满的晃了晃:“你说呢?” 夏溯向杰克眨眨眼,证明她之前的观点是正确。虽然两人性格不合,但在取得目标时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 “现在我们能选的只有去其他城邦寻找飞船。恸哭正在和熵噬战斗,或许我们可以趁机潜进厄琉西斯。厄琉西斯的首领诺斯和奥莱既然和灭琅有着密切联系,必然配备了飞船。” 安咎说。 宿罗向厄琉西斯的方向走去,安咎很自然的跟上,把夏溯和杰克甩在身后。夏溯和杰克都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 四人抵达厄琉西斯城下,恸哭和熵噬的战争即将结束。剩余的熵噬扑向恸哭,用生命创造出最后的哀嚎。城邦内一片混乱,四人潜入的十分轻松。锥形琉璃瓦制成的建筑吊挂在顶部,夏溯猜测飞船极有可能被停放在上方。 夏溯踩上一块透黑色的石板,石板反重力的往上移动。杰克,安咎,和宿罗也踩上石板,四人被送到厄琉西斯上端的建筑前。吊挂着的建筑由一条条琉璃小道连接,四人分头行动,很快在其中一个建筑内找到了停靠的飞船。 四人登上飞船,对着操纵台面面相觑。 “有人会驾驶厄琉西斯的飞船吗?” 夏溯抱有期待的问。 无人应答。 “只能一步步试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安咎摸上操纵台,尝试让飞船起飞。操纵台中央是一洼紫色果冻体,安咎把手插了进去,缓缓上抬。飞船跟着他的动作,悬浮在了空中。安咎向前摆动手臂,飞船飞出建筑,朝着红色的天空冲去。眼看离红色物质越来越近,杰克率先开启氧气罩膜,打开舱门。 夏溯看向安咎:“你自己操控飞船没问题?” 安咎点了点头:“你们去吧。” 氧气罩膜包裹住夏溯,她走到杰克身边,两人扒住飞船边缘,爬到飞船上方。宿罗手臂上的皮肤开始融化,手指弯曲。不等飞船靠近,宿罗直接起跳,双手抓住枝条。一大片编织在一起的枝条在燃烧,宿罗一手插在枝条间,另一只手撕扯着,不一会红色物质就被撕出一个窟窿。 安咎见状立刻驱动飞船向着窟窿进发。红色物质不断增生,不出几秒钟枝条重新覆盖住窟窿,一根根自主交叠,编织成巨网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不间断的撕开枝条才有可能出去!” 夏溯眼前血红一片,宿罗身上的绯云与枝条融为一体,消失在视线中。 “宿罗!” 夏溯呼唤。 宿罗被枝条卷起,枝条越收越紧,挤压胸口的光斑。他一下接着一下捅进缠在身上的枝条,想要摆脱枝条的控制。红色物质极速增生,裹住宿罗的双腿,慢慢延伸在胸口,最后只剩下头露在外面。 夏溯看情况不对,扒住飞船上放的琉璃瓦,一点点爬到最前方的玻璃前。她敲打玻璃试图引起安咎的注意。安咎抬头,对上夏溯的目光,立刻明白她要让自己上升飞船。安咎握紧紫色果冻体向上拔,飞船渐渐倾斜,向着红色物质靠近。 杰克测量好距离,助跑蹬地,抓住了宿罗身边的枝条。宿罗现在像是一个茧蛹,被捆绑在枝条里。他不断加大绯云的运转速度,枝条被烫出洞,又很快修补。杰克的手指分泌出梓铁,他吊在枝条上,和宿罗合力撕扯。总算撕出一个小口子。 宿罗集中绯云的能量,枝条上的裂口越烧越大。每当枝条增生,杰克便扯掉新芽,宿罗终于从茧蛹中逃生。夏溯放出触手接住两人,脚下突然不稳。数根枝条拧成一簇,猛力撞向飞船。飞船被撞得向下跌落几米,安咎奋力向上抬手臂,重新稳住飞船。 夏溯用触手紧紧缠住杰克和宿罗。杰克发觉宿罗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转过头,宿罗抬眼看向枝条,冲着他笑了笑。杰克立刻读懂了宿罗急切的心思,他伸手拽住夏溯的触手,示意她把两人投掷出去。 夏溯往后退出几步,再向前冲刺。临近飞船边缘时,触手向后蓄力,猛地向前甩去。杰克和宿罗脱离触手,扎进红色物质里。安咎稳住飞船,悬浮在空中,随时准备接住两人。夏溯将其中三根触手扎进飞船顶部,把自己托举到杰克旁边。 三人同时开始攻向红色物质。他们撕扯开一个个窟窿,但红色物质提高了增生速度,仅在一秒内就填补上漏洞。夏溯收缩触手,把自己拉回舱门内。 “准备好冲刺。” 安咎点头,双手握住果冻体,时刻准备推进。 夏溯重返红色物质前:“为安咎打破一条路。” 杰克把整两只胳膊扎进枝条,向外扩展。宿罗烧掉中间的枝条,夏溯用触手撑在杰克扒出的窟窿内,作为加固。安咎及时推进飞船,冲向枝条中央的窟窿。 半个机身出去了。枝条的力量逐渐加大,夹断了杰克的手指,握力突然减少导致他没能抓住枝条,向下坠落。夏溯只好腾出两根触手接住杰克,下一秒,枝条的力量彻底碾碎了触手。四根触手化为银色的碎片在夏溯眼前飘落,身体不受控制的坠落。 手臂传来被灼烧的痛意,夏溯的身体突然顿住,不再下落。宿罗在最后关头,放下一只手抓住了夏溯。绯云的温度不断炙烤皮肤,夏溯有了反应时间,甩出背后仅剩的一根触手环住枝条,暂时阻止了下坠的风险。 本来夏溯的触手就没从迫降中完全愈合,现在只剩下两根能使用的触手,攻击力大打折扣。 安咎听见飞船传出碎裂的声响。枝条誓要将飞船碾碎。他试图推进飞船,飞船却纹丝不动,连后退都做不到。飞船逐渐支撑不住枝条的力量,机身出现裂缝。安咎奔向舱门,舱门被卡住,打不开。枝条早就料到安咎要从舱门逃脱,提早死死摁住舱门。 砰的一声,舱门出现一个凹陷。碰撞声接连响起,舱门连带着机舱地面震动,坚硬的琉璃瓦应声碎裂。宿罗挂在舱门外,绯云被碎渣划出道道裂口,又慢慢愈合。全黑的眼球在燃烧。 安咎没有废话,抓住宿罗伸出的手。宿罗把他甩向枝条,安咎顺势拔出腰间的剑,插进枝条。宿罗在最后一秒跃起,飞船被硬生生捏碎,琉璃瓦化作碎片溅向四人。 杰克抬起手替夏溯挡住飞溅而来的碎片,任由手臂被割伤。安咎换手抓住枝条,提剑将碎片一片片拨开。而当琉璃瓦碰到宿罗时直接融化,化为几滴黑色的液体滴落。四人现在僵持在枝条上,头顶上方的巨网像是在摄取呼吸,夏溯能明显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四人无法离开萨迦罗斯,也无法下降。就在这时,另一艘飞船浮现。飞船的样貌和刚刚被毁掉的飞船一模一样,也是由厄琉西斯所建造。现下四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降落在飞船顶端,进入舱门。飞船最前端原本是挡风玻璃,此时却变成一块投影。 “老朽等候多时。” 灭琅笑吟吟地声音率先入耳。他灰黑色的躯体出现在投影上,安咎认出了这是厄琉西斯的中心塔,诺斯和奥莱曾接待他的地方。 夏溯不能确定灭琅的来意,决定保持沉默。另外三人也是如此。灭琅自然也看出四人不完全信任自己,他也理解,毕竟他刚刚骗过所有人,发起了一场战争,彻底推翻了厄琉西斯。 “别这么紧张。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四位对肆星的角斗场还有利。” 灭琅很坦然的说出自己的目的。 四人也欣然接受。 “这艘飞船已经被我设定好了航线。你们无法抗衡这张巨网,就先回厄琉西斯。” 灭琅没有给四人说话的机会,身影从投影上消失。 飞船开始下降,朝着厄琉西斯前进。 “我们就这么听从那个老头的指示?” 宿罗不满道。 其实夏溯,杰克,和安咎也并不信任灭琅。 “我们也不信任灭琅。只是跟随飞船回到厄琉西斯是现下最好的选择。等我们抵达厄琉西斯,肯定会再找方法离开萨迦罗斯。” 夏溯安抚道。 六座城邦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城邦围绕着永燃角斗场生长,地底沸腾的岩浆是它们的养料。飞船正在横跨永燃角斗场,杰克感知到了什么,立刻向旁边跨出一步。原本杰克站着的地方的琉璃瓦碎裂,一个形似镰刀的肢体割进了飞船。 安咎率先作出反应,他移到操作台前想要手动操作,发现路线被灭琅固定,无法改变。镰刀再次袭来,整个飞船被劈开,四人根本无法反应,坠落向永燃角斗场。好在飞船的高度不算太高,四人利用身体部位或是剑插进角斗场的石壁作为缓冲,只是受到一点擦伤。 四人刚刚落地,一道白刃袭来。四人向左右两侧闪避,抬头看向天空。守望者苍白的躯体吊在空中,她的一只手幻化成镰刀,宽扁的刀刃如同雪白山峰。她向着四人走去,每走一步,脚下扩散出悦耳的音节。夏溯仔细观察,发现守望者不在悬浮,而是有什么生物在支撑她的脚步。 “核蜂。” 守望者好似看出了夏溯的疑问,说道。 声音就像是她的躯体一样苍白的透明。十分无力。 “他们会将空气中最重的粒子编织成有份量的实体,时常与棱爪互助。核蜂是一群愉快的生物,他们在劳动时歌唱,这才会发出这些悦耳的音节。” 守望者的面孔泣出悲哀。 “我守护的就是这些生命的未来。所以夏溯,你能乖乖去死吗?” 权臣再次横跨永燃角斗场。他的心脏从未如此沉重,像是岩浆一样烫着自己的胸腔。手中握着灭琅交予的炸岩,权臣降落在母巢前方。如灭琅所料,几乎所有的母巢生物全部攻向了时沙圣壑。权臣很轻松的杀掉看守的侍卫,再一次潜入。 走过阴暗的隧道,扇状的培养穴出现在眼前。母巢内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挂在头顶的卵泡似乎在和培养穴同步呼吸,黏膜鼓起又收缩。街道上看不到什么人影,权臣畅通无阻,在培养穴底端放置好炸岩。 炸岩拥有共时性。权臣只要向下投掷一颗炸岩,其余的全部会爆炸。就当权臣展开翅膀准备飞向空中时,一个声音拦住了他。 “权臣。” 权臣薄膜和肉块拼接成的翅膀停滞在空中,被他收回背部。他转过身,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诺娃。 “你不应该在这里。” 权臣道。 “不,是你不应该在这里。” 诺娃很坚定。 “蜕让我坚守母巢。即使我想到了你回来,但我还是在心中默默期盼你放弃。” 权臣有些恼怒:“我无法放弃。” “生命都有选择。是你自己选择要遵守灭琅的命令。” 诺娃的语气不再像她自己,变得锋利。 “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违抗灭琅的命令,致死都不能。” 权臣大声道。 诺娃的神态突然一变:“权臣,我知道,也相信你不是如此残酷的生命。你帮我拯救了那些被称之为残次品的幼崽,现在又准备炸毁他们的家园吗?” “家园?随意杀掉幼崽的地方能叫家园吗?” 诺娃向权臣靠近一步,她看见他的爪子伸缩,愈加悲伤。 “每条生命都有选择的权利,权臣,选择一条你真正认可的道路。” 诺娃的话刺痛了权臣。权臣意识到连自己都不认可自己的举动。他烦闷的后退一步,诺娃却紧追不舍。 “你走吧,离开母巢,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权臣不再去看诺娃,他的决心已定。 “你知道你阻止不了我。别自讨苦吃。” 不等诺娃反应,权臣已经飞向空中。 诺娃深知自身的实力不如权臣,但她也有自己的固执。诺娃通知母巢内的生物,让他们撤离。权臣盘旋在母巢顶端,看见这幕心下烦躁。他向下俯冲,截下诺娃,抓住她的手。诺娃被权臣拎在空中,权臣不再犹豫,投掷出手中仅剩的炸岩。 整个母巢开始崩塌。炸岩的核心射出光芒,紧接着膨胀炸裂。培养穴的地基被炸毁,向着地面倾斜。无数培养穴相撞,内部的卵喷出黏膜,化作地上一滩不成形的肉泥。唯一的光源也摔落在地,卵泡破裂,内里的荧光物质流散,母巢内霎时间陷入黑暗。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声音。 权臣抓住诺娃冲出母巢,在冲出母巢的一刹那诺娃气态化,挣脱了权臣的手。权臣也停下,看向诺娃。两人都不说话,身后母巢的爆炸声像是他们内心的具象化,两个意识体都在喧嚣。 “权臣,你明明那么富有善心,为何要……” 或许是权臣干出的事太过残忍,诺娃不忍心再说下去。 权臣犄角上的两只眼睛缓缓闭上,他也在纠结。 “这样的事我干了太多,比这更残忍的事我也做过。孕育我的子宫是野心,我的诞生即是对野心的臣服。你不该太相信我,诺娃。” 此时权臣的四只眼睛全部闭上,随着他越说越多,诺娃明亮的双眸越加暗淡。 权臣向后退,当诺娃的眼眸重新对上权臣时,他骤然发现她眼里尽是悲凉。权臣不愿再去看,背后的肉翅伸向天空。明明他是摧毁母巢的人,是战争的赢家,现在却逃离了诺娃身边。 守望者劈向夏溯,镰刀般的肢体砸向地面,刻出一道裂痕。夏溯在最后关头释放出背后仅剩的两根触手,把自己拉离了守望者。守望者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轻盈,她的步伐难以捉摸,右臂化作的镰刀割向夏溯。 夏溯无法预判守望者的攻击轨迹,只能在她出刀的一刹那闪避。每次她都能感觉到镰刀带起的风从脸边刮过。 杰克突然从背后勒住守望者的脖颈。守望者抬起右臂,从下往上挑起刀刃。夏溯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杰克的右手摔落在地,肘关节处出现一道利落的横截面。一圈圈肌肉包裹着骨头,血液喷涌。 杰克也没反应过来,右手应声落地后,他才退到一边。守望者正要攻向夏溯,宿罗的双手已经扯住了她的胳膊。滚烫的痛意攀上手臂,绯云渗透进皮肤,守望者的整只手变得焦黑。宿罗一手敲打守望者的肘关节,她的小臂碎裂成灰渣。 守望者想把宿罗甩开,另一边安咎已经悄然突进。安咎提剑扎向守望者的脑袋,却被镰刀掀翻。他向后旋转消掉力量,再次提剑砍向守望者。守望者的面容逐渐扭曲,镰刀随着她的痛苦加剧而变得更宽。安咎的剑被镰刀压向地面,宿罗用手插进守望者胸膛。 杰克甩了甩断掉的手臂,把多余的碎肉甩掉。他奔向守望者,准备给她最后一击。 宿罗的光斑被捅穿。他最后的视线内,白色刃尖捅破守望者手臂断裂处的肌肉,一把宽大的镰刀挣破血肉。 第43章 永刑湮灭 守望终结 安咎眼看宿罗倒向地面。绯云倒退回光斑内,宿罗的身型不断缩小,直到变成一团火球。绯云为了支撑宿罗的生命,只能减少外放能量,回到光斑内。 守望者抬起左臂新长出的镰刀砍向安咎。安咎没有提剑格挡,而是硬是用背部接下这一击。好在他提前软化躯体,消掉了这一击一部分的力量。安咎顺势后退,一道竖穿后背的伤口扒开皮肤,像是一条血红的外置脊柱。 杰克俯身躲过守望者向后的砍击,他蓝色的眼眸捕捉到夏溯的示意。就在守望者即将回身面对杰克时,夏溯挥出仅剩的两根触手扎进她的镰刀,暂时遏制了 她的动作。杰克趁机把住她的脑袋,腰椎用力向后,手下守望者的颈椎发出碎裂声。 腰侧传来剧痛,杰克低头,一把刀刃陷进了他的肋骨,直取心脏。杰克只好松开守望者的头,用手拔出刀刃,与守望者拉开距离。只见她光滑的背部被捅出两个血洞。两根纤细的肢体从中伸出。肢体越长越宽,最后膨胀为两把镰刀。 守望者身后两个镰刀肢体,身前两个。她的耐心被消磨,镰刀感应到她的不耐,又扩大了一圈。夏溯感到痛意,像是体外的生命被斩断。触手被镰刀砍成两截,它缩回夏溯背后。后背的它在颤栗,肌肉里传出波动。 杰克一手扶着地面,两边的侧腰全部被斩出两道凹陷,两段肋骨暴露在外。他的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剧,药剂输送至连接大脑的管子内,还随着心跳混合进血液流遍全身。手臂和侧腰的痛觉消失,杰克重新站起。余烬开启,他心中只抱有杀掉守望者的念头。他要保护夏溯,安咎,和宿罗。 守望者幽怨地盯着夏溯:“不要浪费他们的生命,夏溯。只要你肯就死,我就放他们走。我只要你的灵魂。你不会想知道失去挚爱的感受。” 夏溯动容了。她失去了触手,宿罗变为一个绯云凝结成的球体不知死活,杰克和安咎的生命都在流逝。 守望者见夏溯犹豫,她抬起脚,欲要踩上宿罗化成的火球。夏溯下意识伸出手,锁链刺破她的掌心,捆住守望者的腿。正是九一为夏溯装备的锁链,由回廊石碑碎片制成,长着锋利的倒刺。 守望者向下踩,夏溯双脚扎向地面向后拉。夏溯自身的力量不及守望者,锁链撕扯开手臂内的肌肉,骨头在一点点向外移动,但夏溯只是咬紧牙关继续加力。杰克和安咎想从侧面夹击,镰刀蹭过他们的身体,不能阻挡他们的步伐。 安咎跃起,瞄准守望者镰刀的连接处砍向。守望者看穿了他的意图。镰刀和剑刃相撞,震动传递至安咎的手臂,短暂的让他失去了知觉。安咎落在地上,准备迎击。镰刀冲着他的面部砍去,突然下沉刺穿了他的小腿。安咎被钉住,剑身出现一块小的缺口。 杰克同样被镰刀拦住,他用手硬生生接住镰刀的砍击,向着守望者推进。守望者一边制衡夏溯,力量被分散,杰克竟真的一步步走到守望者身边。守望者举起另两把镰刀,一把砍进杰克的肩膀,另一把瞄准他的脖子。杰克及时抬手挡下这击。三把镰刀全部砍在他身上,缺口处淌出的血液将杰克彻底染红。 守望者看夏溯执着的样子更为恼怒。一条生命换得萨迦罗斯全部的生命,在她眼里太划算了。她必须守护萨迦罗斯的未来,她是守望者。 守望者的腿部忽然发力,锁链抽出夏溯的手掌,同时拔出一根骨头。骨头顶出手心,与锁链一同在空中旋转,溅出血液。夏溯向前踉跄,左小臂的骨头脱离体内,手臂无力的耷拉在身侧。守望者的脚再次瞄准宿罗,四根幻化成镰刀的肢体准备终结杰克和安咎。 “好!我的生命你拿去!” 挚友的血液在地面流淌,分叉出溪流,向着夏溯而去。 守望者的动作顿住了。她扭动僵硬的身躯面对夏溯。 “别杀他们。来,杀我。” 夏溯跪在地上,她之前一直庆幸,四名强悍的角斗士怎么可能生离死别。此刻她认识到了生命无常,她怎能放任杰克,安咎,宿罗的生命消逝。 守望者收回砍进杰克和安咎身体里的镰刀,一步步向夏溯走去。如果不是职责逼迫,她也不愿看着这四位挚友生离死别。 夏溯从地上爬起,她看见守望者身后的杰克也在尝试站起。他由血液铸就的身躯摇摇晃晃,在夏溯眼里逐渐模糊。 “杰克。”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唯有那双湛蓝的眼眸还在。 夏溯在央求杰克别再战了。但杰克不会放弃。他拖着布满裂痕的身体一步步向夏溯走去。 “快点动手!动手啊!” 夏溯绝望的看着杰克一点点靠近。安咎的腿骨被粉碎,他用剑插进地面,向着夏溯爬去。绯云已经变得无比黯淡,像是一团腐烂的肉球。 夏溯无法阻止挚友靠近的精神和肉体,只能斩断自己的生命。 杰克想要呼唤夏溯,喉咙只是颤动但无声。安咎注视着夏溯,他明白夏溯意已决。 守望者也回头看着杰克和安咎向自己挪动,耳边是夏溯的催促。她高举镰刀。 “守望者,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否则我作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夏溯的最后一句话。 守望者闭上眼,算是答应夏溯自己还记得,要放三人离开。 夏溯感觉到一股从凛峰吹下的风掠过脖子,血肉在断裂。守望者挥下镰刀。 刀刃蹭过脖子,留下一道血痕。夏溯依旧跪在原地。头颅没有掉落,鲜血没有喷涌。她扭头看着守望者和一个黑影纠缠在一起,向着角斗场边缘滚去。夏溯立刻站起身,扶住杰克。 守望者被环住,双臂被拴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她举起身后的镰刀砍向面前的生物,明明差一点她就可以取得夏溯的灵魂。天空与地面在视线中交替,守望者意识到她在无限接近角斗场边缘,马上就要滚落岩浆。她拔出镰刀扎进地面,创造阻力阻止自己再前进。 两个身影慢慢停下。守望者眼前终于不再是翻倒的画面,而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被焦黑裂痕割烂的脸近在咫尺。守望者肢体上的镰刀又扩大一圈,她不可置信的推开永刑弥赛亚。守望者奔向夏溯,她的躯体变得前所未有的僵硬,仿佛两万年的时光突然沉淀在了身上。 永刑弥赛亚用苍白纤细的左臂抓住守望者。刀刃割进手指,他固执的握着。守望者的心意已决,她不会让永刑弥赛亚阻止自己换取萨迦罗斯的和平。刀刃即将割断永刑弥赛亚的手指,钢骨所制成的右臂罕见的保持了手的形态,而不是武器。 他说:“别去了。厄琉西斯的熵噬可以满足一千年的需求。加上时沙圣壑和母巢的灵魂,未来两千年萨迦罗斯都会如你期望般安全和平。” 守望者猛地回头。经过她两万年献祭灵魂的经验,她明白只有一个种族全部覆灭,才有可能换取一千年的和平。 “熵噬全死了?别骗我,永刑弥赛亚。” 守望者希望自己的声音依旧保持往日的威严,让永刑弥赛亚告诉自己这都是骗人的。 “这难道不是你策划的吗?你得不到夏溯的灵魂,于是用厄琉西斯,时沙圣壑,和母巢的灵魂抵换。” 守望者反驳道:“厄琉西斯的灭亡没有经过我手!” 永刑弥赛亚用钢骨制成的手握住守望者的肢体:“有什么区别呢?你在城邦间制造了那么多战争,那么多生命无辜死亡。只要能换取萨迦罗斯未来的和平,你都无所谓吧?” 他的话掠夺了守望者的呼吸。她的心在抽痛,她何尝不在煎熬。 “我当然在乎了。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在乎。” 守望者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 “我的使命是镇压先祖,保护萨迦罗斯的未来。哪怕需要不断催动角斗场和城邦献祭生命。正因为我一直遵守规则,所以萨迦罗斯这颗星球还未灭亡。你怎么能说我不在乎,无所谓?” 守望者幽蓝的眼眸迸发出愤恨。她的愤恨既来源于永刑弥赛亚,也来源于自己。她何尝想看到萨迦罗斯血流成河,但为了明日,她必须这么做。她背负着无人知晓的痛楚和责任。而唯一一个知情者,现在却唾弃自己。 守望者忽然觉得空虚,她为萨迦罗斯所做的一切,在永刑弥赛亚眼里难道都是错误。 “我没有策划厄琉西斯的灭亡。” “但是你的确策划了其他战役。” 永刑弥赛亚紧紧攥住守望者的手。任由镰刀割伤自己。 守望者闭上眼。镰刀开始膨胀。宽大的刀刃割开永刑弥赛亚的手,几根手指落地,滚落岩浆,发出滋滋声。永刑弥赛亚陪伴了守望者两万年之久,他清楚她的执着和忠心。但他不能再忍受杀戮带来的痛苦,这份痛苦不仅在侵蚀自己,也侵蚀了守望者。 永刑弥赛亚右臂的钢骨融化,附着在守望者皮肤表面。他的手臂和她的肢体融为了一体。永刑弥赛亚跳下了角斗场边缘。守望者来不及反应,身体向后倾倒,随着他一起坠入岩浆。 守望者苍白的面庞在眼前旋转,渐渐与两万年前开满白花的花亭重合。 “你干了什么!” 她的嘶吼在耳旁震动。 “至少在这片刻,我们只属于彼此。没有杀戮,没有痛楚,没有职责。” 身体在灼烧。痛意啃食着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神经。两人沉向岩浆深处,躯体化作灰烬与血水,永久纠缠。 临死前这短暂的几秒,永刑弥赛亚由衷地感到了开心。他和守望者又像从前那般相拥,两颗心脏如同凝固的熔岩结合在一起。 守望者的情绪在临死前爆发。她恨永刑弥赛亚阻止自己守护萨迦罗斯,但又庆幸自己得到了解脱。 岩浆将两人彻底吞没。迸溅出的火星在诉说他们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夏溯搀扶着杰克走到岩浆边。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已经彻底消失,连尸体也不剩。杰克抱起宿罗化作的绯云球体,夏溯一手搀扶着杰克,一手搀扶着安咎。四人走向厄琉西斯,寻找灭琅。 当四人抵达厄琉西斯时,恸哭已经彻底占领了这座城邦。四人拜见灭琅的位置甚至变成了诺斯和奥莱曾经接待四人的建筑。 灭琅看着四位在肆星角斗场内所向披靡的角斗士各个都濒临死亡,颇为惊讶。 “谁能把你们伤成这样?” 灭琅看似是关心,实则是想套出四人和谁进行了战斗。 夏溯本来就没想藏着掖着,反正按照灭琅的实力,他迟早知道今天在永燃角斗场内发生的一切。 “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同归于尽了。” 灭琅更是震惊。萨迦罗斯最富有威信的两条生命居然同时死亡。天助他也,四人扫清了两个威胁自己将来掌控萨迦罗斯的最大障碍。灭琅真心实意的感谢他们。 “老朽看你们伤得不轻,已经安排飞船送你们返回肆星接受治疗。” 厄琉西斯琉璃瓦建造的飞船彻底融入宇宙,透黑色的机身映着周围的星光。夏溯坐在机舱内,杰克因为失血过多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安咎将剑摆在腿上,入神的看着剑身上守望者砍出的缺口。 夏溯最后也没能问出为何守望者必须要自己的灵魂。为何守望者要献祭角斗场和城邦的灵魂,促动城邦间的战争。守望者只说要镇压先祖,先祖身为何物夏溯也不得而知。看似毫无关联的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有着密切的联系,这又要追溯回两万年前。 太多疑点了。夏溯本就疲惫,脑子无法运转,只好妥协靠在座位上,静静等待飞船返回肆星。 杰克和安咎被送进手术室,宿罗被送进了一个有着极高温度的舱体,促动光斑生产绯云,让宿罗回归原本的形态。夏溯的伤几乎都在触手上,只需让它在背里好好休息。 夏溯拿着缝补器一点点缝着脖子侧边的伤口。当时守望者被永刑弥赛亚推开,镰刀还是刮过了夏溯的脖子。好在没有伤到颈动脉或是喉管,只需要把皮肉重新连接起来便好。 门被敲响,安咎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有些奇怪,不如平时稳当。 “医师已经尽力了。把我所有碎裂的骨头一块块拼好可不简单。过段时间,骨头会再生,到时候就又可以角斗了。” 安咎坐到夏溯旁边。 夏溯歪着头,手顺着脖子上下移动进行缝补:“很少见你把想要角斗的欲望宣之于口。” 安咎愣了愣。 “观察很细致,夏溯。” 夏溯继续道:“不会是被宿罗传染了吧。” 安咎否认道:“我和他的观点不相同。我认可角斗带来的挑战性,使得我更加锋利。宿罗享受的是绝对暴力。但不能否认,我们都在一次次角斗中吸取经验,变得锋利。” 夏溯笑了笑,头跟着动,不小心撕扯到伤口。 “等缝补完伤口再笑也不迟。” 安咎颇为无奈。 针线扯起最后一片裂开的皮肤,将其合住,再缝补。 “守望者提及献祭灵魂是为了镇压先祖。先祖是谁?为何又非要我的灵魂?” “我也有很多疑问。很多问题关于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甚至是整个萨迦罗斯。可惜逝者已逝,我们无法再得到答案。” 夏溯眼中流露出失望,安咎安抚道:“不过我的确查出来一个事情的真相。” 夏溯看向安咎。 “是笼罩天空的红色物质。我带回了红色物质的碎片,进行了检验,也向回廊求证。红色物质的名字是潘藤。它从岩浆下的地核向上生长,听从于守望者的指令,面积之大可以覆盖住萨迦罗斯天空的全部。” “所以潘藤是守望者培育出的植物?” “未必。回廊石碑上的确切文字是:“潘腾始至地核,攀至天空。它们是跳动的血管,是增生的恨意。” 安咎向夏溯重复了石碑上的内容。 “跳动的血管,增生的恨意?不像是用于描述植物的词语。” 安咎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回廊石碑上的内容通常较为易懂,方便于生物铭记。只有关于潘腾的描述极为模糊。” 安咎见夏溯陷入沉思,说:“我的建议是不纠结于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只会徒增烦恼。但如果你的心叩问答案,那你就对寻找答案尽力一试。” 夏溯叹了口气:“我明白。” 夏溯想要摆脱被疑问捆住的气氛,于是道:“我们去看看杰克和宿罗?” 安咎欣然同意。 夏溯和安咎在走廊里和杰克撞了个正着。杰克表示他正要去夏溯的病房。他身上的缺口全被新的,嫩粉色的肉块填补,与他伤痕累累的其他身体区块十分割裂。 三人结伴前往宿罗的房间。原本只剩下一小坨的绯云正在以可怖的速度增生,光斑闪烁的频率很快。虽然宿罗的躯体依旧不及原来那么强壮,但在不断生长。安咎不由放下心来,或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对这位性格迥异的同伴产生了情感。 气氛有些凝重,夏溯说:“我赌等宿罗醒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去杀了守望者,结果发现她已经死了。” 安咎接过夏溯的话:“然后嘲讽守望者一通,接着挑战杰克。” 夏溯都忘了宿罗要和杰克角斗这件事。 “拭目以待。” 杰克站在舱体旁,凝视着伸缩的绯云。 第44章 绿植蠕蠕而动 观测站的量子钟开始震颤。 原本璀璨的星系像被泼了墨,突然变得暗淡。代表着引力波强度的红色曲线正在垂直攀升。 地球的夜空呈现出诡异的纯净。没有星光,只剩一颗不断膨胀的旋涡,扭曲了黑暗。通信卫星开始坠落,像是断头台上的铡刀垂直砍向地表。海洋翻涌,沙漠呜咽。 观测仪中,存在了九十六亿年的星系在坍塌。撕裂的分子云射出放射状的光带,紧接着骤然缩小。时空仿佛被卷曲,随着星系蜷缩成一粒尘埃。那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膨胀,扩散,拉扯开宇宙,变为黑洞。附近的星光向着黑洞聚拢,被吞噬殆尽。 地球受到前所未有的波及。潮汐混乱,天气狂暴,北半球所有运转的核磁共振仪爆出火花。地球陷入黑暗,和宇宙融为一体。 联合国花了数月时间重振地球,星系坍塌在提醒他们地球和人类即将面临的危机。联合国绝不允许人类文明毁灭,恰逢这时,有一颗星球向地球发出信号。 宿罗站在玻璃前,挑眉道:“这个星球看着就很安全。” 自从安咎和宿罗角斗过后,宿罗就同意穿着这套特质皮肤,防止他无意烫伤他人。 无边无际的绿填满了整片玻璃,不含任何杂色。恒星的散逸光芒穿透了星球。 夏溯也凑到玻璃前:“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联合国盯上了这颗星球。” 她黑色的眼睛与绿色交叠,紧盯面前越放越大的星球。 “它和地球太像了。” 人类共睹了另一个星系坍塌,急于寻找一个退路。联合国打着邀请夏溯,安咎,和杰克去参观绿星,实则是利用他们盗取情报。夏溯作为人类的一员,更是作为人类中拥有顶尖武力的一员,她会为全体人类考虑。 夏溯从前想,当她成为角斗士,一定要自由自在的活着。她终于摆脱了病痛的折磨,才不要被大义牵扯。但事与愿违。当夏溯真的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角斗士,她的心开始被其他人的痛苦所牵动。责任感无声无息的钻进了心脏。归属,基因,牢牢牵住了她。 雇佣兵的经历和心态深深扎在杰克心里。他不理解大义,但他理解夏溯。 在夏溯看来,安咎肯定是一个愿意担负责任的人。沉静,果敢,慈悲,怎么看都是一个典型的大义者。夏溯不知道的是,安咎可不这么想。 宿罗打着:“好不容易找的几个合格的对手,我还没打尽兴,怎么放任你们去死。况且,我还没和杰克角斗,要死,他也得死在我手里。” 这样的原因,跟着夏溯和安咎来了。杰克刚完成又一次人体改造,此时正在恢复。他本来固执的要加入,却被夏溯严肃拒绝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在无垠草地上方飞行。向下望去,除了绿茵,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这是人类首次拜访绿星。自绿星向地球发送信号后,两个星球间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联系,终于决定见面。 飞船降落在草坪上,夏溯四处看了一圈,除了植物还是植物。 联合国这次派遣的指挥官显然也有些疑惑,一声令下,所有交际员和士兵都在舱门口排好。正当指挥官在犹豫要不要出去时,飞船开始剧烈的震动。或是说飞船下方的土地在震动。指挥官立刻下令起飞,却来不及了。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塌声,飞船坠入地面。黑暗在玻璃外闪动。 飞船很快停止下坠,被稳稳的托住。只见粗壮的藤蔓快速攀上玻璃,它们相互搭错,把玻璃盖的密不透风,整个飞船被包裹。指挥官并不能确定这些藤蔓是否危险,刚想下令再次尝试起飞挣脱藤蔓,突然被通讯设备上传来的讯息打断。 通讯台上跳出一条蓝色的信息,发亮的光点组合出几个字。 “接住你们了。” 而发送那条信息的生物,正是与人类对接的绿星生物。 飞船被藤蔓稳当的送到了一片地下基地中。藤蔓将飞船轻放在地面,便迅速滑下玻璃,退到了悬崖下,不见踪影。 指挥官在通讯台上又和对面的生物交谈了一下,就命令所有人整规队伍,准备登下飞船。 舱门升起,基地上方垂挂着许多发亮的水滴形光球,浅黄色的暖光将所有人笼罩。 队伍缓缓朝前走去,对面立着一排排奇形怪状的植物。 就当队伍离那群植物只剩几米时,它们动了。 领头的是体型异常大的花。它轻轻摆动着茎上的三个花蕾,幽紫色的花瓣上下晃动,花丝竖立着。它慢慢移到指挥官面前,低下三颗头,露出花瓣深处的猩红斑点,友好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只见指挥官的头被花瓣吃进口中。 所有人惊恐的盯着面前的巨型植物,有几个人上前想要把指挥官从花瓣口中拉出,却遭到副指挥的阻拦。 紫色的花瓣轻柔的包裹住指挥官的头,它黄色的花药在指挥官脸上拂过,又蹭了蹭,然后就放开了他。 副指挥解释道:“这是它们打招呼的方式。” 作为植物,它们并不会说话,所以对于像人类这种外来生物,只能以这种方式沟通。人类干脆就叫它们绿植,因为和地球上的植物极为相似。 人类和绿植交谈了一番,大概就是紫花不停的用花药去触碰指挥官的脸,而绿植可以听懂人话,所以沟通顺利。最后领头紫花提议带着人类参观绿星,两支队伍其乐融融的离开了。 夏溯,宿罗和安咎自然也跟着。夏溯注意到副指挥回过头,她立马捕捉到副指挥的视线。夏溯点点头,副指挥装作只是回头看一眼,又看向前方。 队伍一路前行,他们踏上一片巨大的叶子,夏溯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凹凸不平的纤维,不是想象中柔软的触感,反而十分坚韧。 叶子以极快的速度上升,将队伍托到地面。碧空爽朗,蓝与绿向中间合并,在视线尽头化作地平线。 队伍继续前进,没人注意到有三个人站在悬崖边,向后一仰,消失在天空之下。 黑逐渐覆满夏溯的视线,风卷起獠牙划过身体,脑袋因为充血变得沉重。她张开双臂,银色的触手布满后背的空间,深深扎进泥土砌成墙壁里,将夏溯定住。同时还有两根触手接住了宿罗和安咎,三人悬浮在深不见底的空洞中。 夏溯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器械插进墙里。器械没入泥土后伸出一根亮着蓝光的管子,在墙里四处移动。三人耐心等待。 很快,管子停了下来,在墙上画出一条引导线。夏溯用触手在墙上快速移动,来到了管子的尽头。她一拳打向面前的墙,结实的泥土在触到拳峰时崩塌,露出一个漆黑的洞。 夏溯钻了进去,不忘用触手把身后的洞填起来,接着落在地上,收起了触手。三人一路顺着洞穴前进,走了大概五分钟,就到了死路。夏溯又一拳打向墙面,随着泥土塌向地面,晃眼的光灌入洞口。 夏溯下意识抬手遮挡。她撇过头,眨眨眼,难受的转动眼球,逐渐适应光亮。 夏溯放下手,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千奇百怪的植物,它们被精心栽培在一个个透明培养皿中。透明的物质像是植物体内的内膜,花瓣和叶子在亮黄色的光下浮动。 夏溯警惕的踏出洞口,紧绷着后背和右手随时准备攻击。整个养殖场被泥土所包围,脚下的泥土却相当湿软,散发出土腥气。 突然,一丝翠绿吸引了夏溯的注意。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土地里冒出一根绿丝,它轻微摆动着头部,接着钻进土里,反复进进出出,很快一行绿色的字就在泥土里织起。 正是她的名字:“夏溯。” 夏溯略微惊讶的挑眉,蹲下,伸出手指插入土中。松软,湿黏的泥土包裹住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夏溯在地面也写出两个字:“霄蘅。” 这并不是对面绿植的名字,而是这次派遣来的副指挥的名字。 夏溯站起身,看着其中一个培养皿被缓缓掀开。 一张人脸正盯着她。 身旁的安咎和宿罗也明显一愣,谨慎的看着将培养皿小心放在地上的人。夏溯定睛一看,发现托住培养皿的是一根根棕色的根,这根本不是人类。 刚掀开培养皿的生物缓慢朝着三人移动,它不确定般伸出一根很长的根,在空中漂浮着。夏溯依旧紧盯着不远处的生物,身体却放松下来,以示自己没有危险。她小心握住空中的根,上面竖立着根毛被压住,软绵绵的顶着手掌。 在双方确认身份后,夏溯才放下一半的戒心,浮在远处的人脸越走越近。等到它走到跟前,夏溯才真的看清。人脸其实是花瓣深处的图案和花蕊拼凑而成,肉色打底配上黑色的点与线,从远处就像一张睁着眼的人脸。即使走近,夏溯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那张脸,甚至更为诡异,明明是人的面孔,可越看越抽象。 它伸出长满细长绒毛的花药,扫过夏溯的脸颊,又碰碰她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不禁让夏溯的抽了一下鼻子。她望进花蕊,一根根肉色的花丝扎进中央,尾端连带着一颗椭圆形的花药,在空中浮动自如。夏溯虽然能读懂绿植的语言,即使她不刻意翻译,都能感受到面前生物的友好。 绒毛蹭过夏溯的鼻尖,又划过睫毛,眼皮的敏感感知让她眨了下眼。 花药上的绒毛,和夏溯的睫毛一同颤了颤。花丝感应到夏溯的反应,又弯曲起枝茎,顶了一下她右眼上方。夏溯好奇地转动脑袋,主动贴上花药,用脸颊蹭过绒毛。 夏溯感觉花丝轻微晃了一下。 忽然,所有花药凑了上来,把她的脸围住,在不同的位置刮蹭,摁压她的皮肤。 宿罗上前去拽绿植,被安咎拽住。他回头想甩开安咎的手,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夏溯正亲热的和那群花药贴合。 过了一会,花丝退回花瓣中心,又组成了一张脸。 刚刚交流的热情瞬间消退许多,夏溯看着那张毛骨悚然的脸,问:“你叫什么?” 眼看花药又要贴上来,她这次冷静下来,不让花药触碰自己的脸太久。 它在夏溯脸上描绘着。 “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不需要名字。” 夏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开始介绍吧。” 眼前的这个绿植其实是人类的卧底,它叛变加入人类的阵营,帮人类传输资料。还有就是协助这次的行动。 人类在目睹另一个星系坍塌后,对地球即将面对的危险提高了警惕。而不久后,绿星首次向地球发出信号,双方沟通后人类派遣无人机拜访绿星,发现这颗星球和地球极为相似。可以成为替代品的相似。 人类借着此次拜访的名义一是来探查绿星的表面情况,二是派出夏溯,安咎,和宿罗和隐藏在绿星的卧底对接,让它介绍绿星藏匿着的致命植物,并且取样。为日后占领这颗星球做准备。 绿植领着三人走过一棵棵植物,介绍它们的功能和弱点。 有些极具攻击性,比如一颗圆盘形的花朵。它笔直的插在土里,枝茎上面覆着一层透亮坚硬的黏膜,头部长着一朵黑白相间的花。 花朵由六片巨型花瓣组成,一瓣平铺在正面,两瓣斜着贴在两侧。其余三瓣鼓成三个半圆挡在后面。前面三瓣是纯黑色,而后面三瓣则是黑色作为底色,缀着许多白色斑点。 中间的花瓣轻微向后曲折,剜出两个洞,露出后面的白斑。站在培养皿面前的绿植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肉虫,丢进了培养皿上方的小洞。 肉虫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慢悠悠的爬起,蠕动丰腴的身子在泥上爬行。 只见花瓣上的两个洞里探出两只白芽,尾端挂着黏腻的黄色液体。白芽在洞口转了两圈,就垂到了地面,一动不动。 肉虫闻到黄色液体散发出的香甜气息,试探性地靠近。发现没有危险后,开始大胆的舔白芽。 肉虫沉浸在香甜的味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另一只白芽绕到了它身后。 白芽迅速缠上肉虫的后半身,肉虫想要逃,已经来不及。随着另一只白芽缠上它的前半身,肉虫被撕成了两半。它嘴边的触须还粘着几滴持续散发诱人香气的花蜜,没来得及被卷入腹中。 两只白芽各自拖着半边身体,分别送进两个洞中。后面带有白斑的花瓣动了动,开始分泌腐蚀溶液。 夏溯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旁边的绿植则悠悠说道:“这只是一颗幼花,成年后的足以吞下一个人类。” 夏溯瞧着面前伏动的花苞:“人类可不像肉虫。” 花瓣上的空洞伸缩着,津津有味的品尝嘴里肥硕的肉块。 “别小看植物进化的速度。” 绿植花心处的人脸不安的扭动了几下。 夏溯不动声色,率先走向下一棵植物。 他们没一会就讲完了半个养殖场,就在绿植投入的介绍着面前红彤彤的植物时。宿罗终于忍受不了,不客气的打断了它。 “你就不能不用人脸对着我们?那张脸是在对建立友好关系帮倒忙。” 绿植明显有些受伤,原本支棱在空中的花丝垂向地面。 不过夏溯和安咎并没有意见,毕竟那张脸看着的确诡异。 肉色的花瓣渐渐褪成老旧的白色,边缘沾染着淡黄色的污渍,像是一本被遗忘在阁楼中的古书。 宿罗扭头,满意的看向安咎,征求附和:“看起来顺眼多了,不是吗?” 安咎变换了一下站姿,宿罗明白他这是同意自己的观点。 绿植很快恢复状态,继续对着面前的植物讲解。 “每一个叶包里的灯芯都具有缝合伤口的功效。” 绿植用一根花丝指向植物尖头垂挂着的叶包。黄色的茎根勾着半透明的叶子,组成了一个个圆鼓鼓的圆柱体,红光透过薄弱的叶片,在培养皿内撑起红色的光圈。如同春节时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 “将叶包剥开,只要里面亮着光的种子离身体较近,种子就会自己缝好身上的致命伤口。” 绿植照例介绍完,朝着另一棵植物移动。 “叶包离开植物本体后多久有效?” 安咎站在原地,突然出声问。 绿植回身答道:“一直有效。” 接着继续前进。 三人一植顺利的查看完养殖场内所有的植物,回到了夏溯他们进入养殖场的洞口。 夏溯临走前,好奇的问:“你和养殖场里的这些植物有什么区别?如何鉴定像你这种的“高级”植物?” 花丝波动了一瞬,它轻摆着头,花药扫过夏溯的双眼。 “没区别,它们终会长成我这样。” 夏溯没有再追问,就由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终结他们的会面。 她转身和安咎,宿罗重新返回隧道,顺着漆黑的泥壁摸回飞船。 “即使没有那张人脸,那朵怪花看着还是不顺眼。” 这是宿罗回到飞船上第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看谁顺眼过吗?不过,卧底这种身份,特别还是敌方物种,的确要提高警惕。” 虽然话里带刺,但从安咎嘴里说出却丝毫不觉扎人。 飞船安全返回地球,在总指挥向联合国报告的时间里,夏溯单独去找了副指挥。 第45章 入侵地球 “请进。” 副指挥拉开门后看到是夏溯,侧过身,邀请她进去。夏溯点头示意,两人进入房间,夏溯在桌上放上一个棕色的信封,里面封着在绿星养殖场录的录像和音频。 “谢了。” 副指挥从桌上拿起信封,揣进怀里。 “霄蘅。那个绿植为什么叛变?” 副指挥抬起头看向直呼她名字的夏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虽然夏溯没有官职,但任何人都无权,也无法管束她。 霄蘅坚硬的面部在光的投射下更加锐利。她体格较小,瘦的像铁,在任许久,经验颇深,同时耗去了岁月。 眼角和嘴边的细纹随着霄蘅说话皱起。她的皮肤本就呈刚硬的铜色,皱纹就像是黑色的沟壑,在脸上越裂越多。却丝毫不显年迈,相反增添一种可靠感。 霄蘅抬起有些皱巴的眼皮,没有其他动作。 夏溯靠在她对面的柜子上,无奈道:“你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否则你也不会找我做这件事。” 霄蘅妥协般点燃一根香烟,抿在削薄的唇间。 吐出一口白烟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沙发,夏溯也就坐了过去。 “绿植分不同的物种,由强度划分阶级。就像人类。” 霄蘅用手指夹住烟,又吸了一口。 “叛变的那个绿植原本阶级很低,但随着它的物种进化的越来越强,它们在阶梯上也越攀越高。” 夏溯不抽烟,当浓郁的烟草香气涌入鼻腔时她撇过头。 “最后它们威胁到阶层顶端的物种,就被歼灭了。” 丝丝白烟从齿缝间流出,在夏溯眼前形成一层薄雾。 霄蘅继续道:“那个绿植是它物种仅剩的一个了。当时屠杀的时候把它不小心漏掉了,后来看它孤零零一个,掀不起风浪,也为了展示上位者的宽容,就放了它。” 火星在霄蘅的指尖闪烁,她把烟头摁灭,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所以它就帮人类有朝一日统治绿星? 夏溯问,同时在心里感叹。 霄蘅一手搭在沙发上:“既然我不好过,那就让绿星上的所有物种屈居人下。” “这次怎么不见金毛小子?” 霄蘅冷不丁问。 夏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杰克?他刚做完改造手术,在康复。” 烟气弥漫,在敞开的窗户里流逝。 霄蘅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我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人体改造还是少做为好。” 夏溯上下扫视霄蘅,不见她有任何改造痕迹。 夏溯站起身,走向门口:“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他不会听的。”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霄蘅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送进唇间。 蜂巢街中寄居着许多生物,吆喝声混杂着刺鼻的气味充斥街道。即使是白天,抬头依旧是灰压压一片。肮脏,包含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夏溯抬脚,看着一只老鼠从脚下穿过。 不绝于耳的哭泣声和焦躁的交谈声如同空气一样,填满每一处。 夏溯穿过一排集市,拐进一个楼梯间。楼梯一路向下,把夏溯引到一个地下的门前。 门只有一道帘子遮盖,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夏溯没有犹豫,撩开帘子,走进房间。 狭窄的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女人。她百无聊赖的趴在前台上,盯着夏溯。她的两只眼睛全是紫色的机械材质,脑门到脖子全是涂鸦和纹身。 女人抬手指向一扇紧闭的房门,又趴了回去。 夏溯走到门前,推门而入。首当其冲的是独属于腐肉和消毒水的气味。布满污渍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张病床,和一张铺满器械的桌子,上面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夏溯搬起一把椅子,轻放在病床边,坐着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杰克睁开眼,夏溯起身拿起床头的杯子,小心的给他灌了些水。 杰克金黄色的头发和蓝眼睛衬的病房看起来没那么凄厉。 夏溯倚在床边,声音不自觉的轻了许多:“你感觉怎么样?” 杰克眨了两下眼睛,夏溯便知道这是他一如既往的在说没事。 沙哑的声音响起,杰克扭头看着一手搭在自己身侧的夏溯:“你们怎么样?” 每一个字划过嗓子时都刮起痛意,但他不在乎。 夏溯知道这是在问拜访绿星的事,语气轻松:“一切都好。” 又嘱咐:“你恢复期间别乱来,好起来才能变得更强。” 杰克闭上眼睛,病房腐烂的气息顿时一拥而上。 夏溯弯腰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靠在椅子上,安静的读着手里的书,听着房间里的呼吸声逐渐平缓。 就如同杰克和夏溯在病房里度过的许多时光一样,宁静的煞白。 铃声打破了映射在木桌上的橘光,和燥热的午后一同升温。夏溯接通了通讯设备上投射的通话。她明显听到对面松了一口气,又问自己有没有出事。夏溯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严肃的状况,不然霄蘅不会这么着急。在明确自己一切都好后,夏溯问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过来看。” 霄蘅丢下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夏溯从没见过霄蘅如此焦急,意识到事态严重。先给杰克,安咎,和宿罗打去电话确认他们无事后,夏溯立刻赶往军事基地。 夏溯赶到时霄蘅正巧在门口,只见所有大门全部封锁,警方军方都在忙活。 霄蘅瞥见夏溯朝自己走来,不等她问,霄蘅就说:“所有上次跟我们拜访绿星的人都死了。” 夏溯脸上凝重了一分。 “我们边走边说。” 霄蘅抬脚就走进封界线,警察慌忙想拦住她,在看见胸前的胸针后默默退开。夏溯加快脚步,和霄蘅并排赶路。 “午休时间刚过,他们就死了。来通知的是一个士兵,他说他看着他们突然倒下,就没了呼吸。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就跟睡着了一样。” 霄蘅和夏溯终于走到休息室门口,推门而入,地上果然躺着好几具尸体。能看出他们正要往出走,就都倒在了地上。 夏溯蹲下,仔细观察死者的面容。他的嘴张着,神色正常,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失去了生命。她看了一圈,发现所有死者脸上都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的迹象,肌肉松弛,都保持着死前午后有些发懒的神态。 当夏溯蹲下查看尸体的时候霄蘅还在继续讲:“验尸之后发现死因是所有人身体里的很多细胞都消失了,其他什么也没检查出来。” 霄蘅语气中透露着失望。 “消失了?” 夏溯站起身,确认道。 霄蘅嗯了一声。 夏溯又问:“你们确定是拜访绿星的所有人都死了是吗?” 霄蘅沉重的点头:“对。除了我,总指挥,你和你的朋友们,其他人都死了。” 夏溯垂眸:“我看这些尸体也看不出来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又匆匆返回基地门口。 夏溯在路途中神色阴沉:“我们一致同意这是绿植干的,且看联合国怎么处理吧。” 霄蘅没有回应,自顾自的向前走。 联合国加紧搜查士兵的死亡原因,但一直未果。霄蘅跟夏溯说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她,夏溯便回家了。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半夜,夏溯躺在自家屋顶上,突然感觉土地一阵震动。她顿感不对,从屋顶一跃而下,在花园里将手掌贴上了泥土。过了几秒,手掌下的泥粒滚动了一下,伴随着地面上下颤动。 夏溯立即意识到和今天中午拜访绿星的人遭到歼灭有关。她先拨通了杰克,安咎,和宿罗的通话,不等通话接通,一颗绿芽悄然破土而出。 夏溯眼前的世界彻底颠倒。 下一秒,她就被甩了出去。幸好她有极快的反应速度,在空中调整姿势和方向,平稳的落回地上。花园中她精心养的花全被掀起,一个个绿星上的巨型绿植从土里长出。 夏溯直接上手扯住一个吐着花丝朝她快速靠近的绿植的花药,用力一拽,花药连带着花丝就被拔出。绿植愤怒的想用花瓣抱住夏溯的头,让她窒息而亡。不曾想到夏溯竟双手捧住花头连接茎的地方,扭腰向后一转,绿植的头被她折断了。 另外几个绿植见此情景,纷纷进攻,有的喷射着极具腐蚀性的液体,有的用藤蔓缠绕,还有的移到夏溯跟前,要把她一口吞了。夏溯灵活的一边闪避,一边用手臂处的刀刃砍断一个接一个绿植的茎。不一会,地上便布满断了腰的绿植。 解决完绿植,夏溯从泥里捡起花瓣,即使上面粘着土,也掩不住底下的颜色。她叹息一口,任由花瓣吹落指缝,重新跌进泥里。 不过来年春天,它们定会攀出淤泥,而不染分毫。花瓣与死去的绿植覆满花园,连夜色都难掩它们的色彩。 夏溯从地上捡起手机,再次拨通三人的电话。不等他们说话夏溯已经知道他们必定也遭受了袭击,就直接说在市中心见面。夏溯一边往市中心赶,一边给霄蘅打去电话,可是霄蘅并没有接通。 夏溯刚进市里,眼前混乱的一幕属实让她着急。 无数绿植正在攻打城市,市民四处逃窜,地上躺着许多被酸液腐蚀掉身体一部分的人,滋滋作响的酸液混杂着血液流满街道。高楼,树上,空中,吊着被藤蔓绞死的人,扭曲的脖颈,青紫色的脸,像是一个个飘起的气球。 夏溯也看见军方和警方的人试图反击,效果甚微。 她救起一名士兵,问他联合国是怎么策划作战的,他却告诉夏溯联合国和军事基地已经沦陷了。所有领袖都被抓了起来,一个不落。 夏溯的疑心突的跳起,这些绿植是怎么精确地知道该优先攻击哪里,谁是领袖。毕竟绿植从没有登上过地球,人类也没有透露过这方面的信息。这只能说明,他们之间有一个卧底。 夏溯首先怀疑总指挥和副指挥,因为他们是唯二拜访了绿星却没死的。她顾不得刚刚跟杰克他们的约定了,直奔军事基地。虽然基地已经被攻陷,但两名指挥官应该就在那附近。 夏溯迎面撞上霄蘅,夏溯二话不说将她摁倒在地,把手放在她心口上。霄蘅没有挣扎,而是严肃的看着夏溯,脸颊上一道从嘴边裂到鬓角的伤口还流着血。 夏溯冷声问:“你是不是卧底?” 夏溯回想起在她和绿星上的卧底对接时就画的霄蘅的名字,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霄蘅知道她只要撒谎,夏溯的手就会扎进胸膛,把她的心脏扯出来。 霄蘅气喘吁吁,声音却洪亮:“我不是卧底。” 霄蘅铜铁般的面容上唯有坚定:“我不是卧底。” 夏溯犹豫着,霄蘅这一生都在为人类贡献,但她也不能轻易相信。 霄蘅咳嗽了两声:“带我去找总指挥,我和他当面对峙。” 夏溯这才松手,把霄蘅从地上拽起,带着她一起去找总指挥。夏溯没有用任何手段束缚住霄蘅,两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霄蘅一旦有不轨之举,下一秒她的心脏就不属于她的胸膛了。 “你知道他在哪吗?” 夏溯问霄蘅。 “之前在基地看见他了,他说准备去营救联合国的人。” 结果两人还没赶到联合国大厦,就在中途看见总指挥和一个绿植在街边缠斗。夏溯偷袭上去,把绿植的头直接拔掉,然后拽着总指挥进了路边的一栋房子。 霄蘅将身后的门快速关上,就听哐的一声,夏溯把总指挥摁在了墙上。 手同样抵着他的心脏,问出同样的问题:“你是不是卧底?” 这种情形下没必要拐弯抹角。 总指挥肯定也意识到人类阵营一定有卧底,他压抑着愤怒:“很遗憾,我并不是卧底。” 说着指向站在门口的霄蘅。 夏溯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相对于指挥官的愤怒,夏溯则悠闲的靠在沙发上:“你们两个之中肯定有个人是卧底,说说吧。” 总指挥扯了扯领子,转头盯着夏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卧底?” 问出这个问题后,屋子内凝滞了。霄蘅挺直身体,看向夏溯。 夏溯听到此话没有生气,反而赞同道:“好想法。不过如果我真的是卧底,你们早就是两具死尸了。” 总指挥也知道夏溯说的是实话,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只能和霄蘅据理力争。 他率先说:“你难道不觉得窃取绿星植物档案这件事不跟总指挥汇报,而是跟副指挥,很奇怪吗?” 霄蘅冷冷开口:“这只是上级的命令。” 她语气凛冽:“反而是你,在拜访绿星的时候每次和它们的首领都是把头用花瓣裹住,谁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夏溯没有随他们一起参观,所以不知道此事。不过她也觉得可疑,毕竟跟绿植交流并不需要把整个头埋进花瓣。 总指挥也冷静下来,反辩:“这是绿植表达友善,敬重的方式,难道背负了跟绿植进一步建立关系的我,要拒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双方所有的疑点全都刨了出来。总指挥用余光瞥到夏溯根本不在看着他们,反而看着窗外。 总指挥的怒气重新燃起,他走过去想掰过夏溯的身子,被她突然发话制止在了原地。 夏溯走到门口,叹了口气:“我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谁是卧底。不过我想卧底在成功后,应该不会被投靠的那一方杀害。” 说罢夏溯身子一侧,拉开门。 几只绿植瞬间涌入屋内,把两个指挥官打得措手不及。在他们拼命缠斗的时候夏溯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藤蔓,酸液,血液在屋里混合。 过了没一会,他们虽然杀死了两个绿植,最后还是被按在了地上。旁边绿植的茎伸缩着,正在酝酿一股酸液。就在绿植张开花丝,酸液即将泼在两人身上时,夏溯动手了。 夏溯伸出触手缠住准备吐出酸液的绿植的花瓣,封住它的嘴后一扯,头就掉落在地。她又闪躲到沙发后,躲开藤蔓的袭击,重新起身,身后的触手立刻在绿植的茎上戳出好几个洞。绿植晃悠了几下,摔倒在地。 夏溯看着从地上爬起的两人,他们此时的狼狈和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警醒了夏溯两人都不是卧底。绿植刚刚分明是对两人都要下死手。两个指挥官看夏溯陷入沉思。 总指挥抹了把手臂上流出的血:“我想我们都不是卧底。” 夏溯脑中开始倒带,突然自己救下的士兵说的话从一众灰色的底片里脱颖而出。 “所有领袖都被抓了,一个不落。” 被抓,但没杀。 这不符合绿植在地球上残暴的所作所为。这证明他们为了确保如果人类反攻成功,绿植还能留住卧底在地球,所以不敢杀掉领袖。因为如果只剩下卧底不杀,而其他的领袖全死了,那就太明显了。 夏溯转身朝着联合国大厦狂奔,身后的总指挥和霄蘅对视了一下,立刻跟上。夏溯停在大厦前,仰头仰望。 一半大厦和夜色融在一起,屹立在黑暗里。夏溯看着刚刚跟上自己,气喘吁吁的两人,用触手把他们卷起,接着把五根触手扎进大厦的玻璃中,一跃而上。 夜色映在玻璃上呈现出透亮的黑,月色散发着寒气。 下一秒,玻璃碎裂,一根银亮的触手扎了进去。玻璃上赫然出现一个漆黑的人影,人影飞奔在垂直的大厦上。 第46章 藤蔓缠颈时 夏溯利用触手作为支点,在没有角度的平面上奔跑着。她踩着琉璃般的黑夜,奔上大厦的最顶层。夏溯透过窗户观察屋内,所有领袖都被捂住嘴,被藤蔓绑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五个绿植看守。 夏溯一拳打碎玻璃,尝试用触手插进绿植的茎,将它们钉在地上,只成功钉住两个。夏溯翻身进屋,把卷在身后的两人甩向绿植,两人扯下一个绿植的花瓣,相互配合,成功将它拿下。夏溯被另外两个绿植左右夹击,本来想用触手把自己抬起来,躲过冲击,却没料到其中一个喷出了酸液。 夏溯急忙用触手挡在身前,她看见触手表面的银色皮层快速溶解,接着就是剧痛。一个绿植趁机绑住她的脖子,就要将其扭断。夏溯急忙亮出臂刃,上挑,及时割断了藤蔓。 夏溯注意到正是不会吐酸液的绿植的藤蔓缠着领袖。她等绿植主动伸出藤蔓攻击,一下抓住藤蔓,上面的毛刺扎进手掌,她却使劲一拽。随着尖刺陷的越深,绿植也被拽到夏溯面前。 夏溯另一只手笼住绿植的花丝,在手掌上缠上好几圈。就在身后另一个绿植喷出酸液的瞬间,她忽然蹲下,手死死抓住花丝。酸液直射进绿植的嘴里,它的茎剧烈扭动,花瓣被烫出好几个洞,没了动静。夏溯的手在最后一刻抽回,虽然沾到了一点酸液,不过只是小伤。 夏溯转过身和刚刚杀掉同伴的酸液绿植面对面,就在她思考如何出手时,霄蘅从后面绞住了绿植的茎。夏溯趁此机会,向前冲刺,利用奔跑的速度,用臂刃划过茎。绿植瞬间被割成两半,砸在了地上。 此时所有领袖已经松绑。 不等他们劫后余生,放松一下,夏溯就站在会议桌最前端,两手撑着桌子。 “你们之中有一个卧底。” 这些领袖瞬间凝固了,他们顿时从共患难的同胞变为敌人,相互审视。 夏溯心里知道这些人多半没体会过多少肉体的痛感。她走向离她最近的人的身侧,看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轻摆了下头,他的手背就被触手戳穿。 那人痛嚎一声,蜷缩身体想抽回手,却被夏溯摁着不放。 夏溯不慌不忙的坐在桌子上:“你是卧底吗?” 男人连忙摇头否认:“我不是。” 夏溯就真的将触手抽出,尾端沾染的血迹十分醒目。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后纷纷畏惧的低下头。随着一声惨叫,触手扎进了另一个人的手背。 夏溯依旧面无表情的坐在桌上,看着手被扎穿的女人:“那是你?” 冷汗顺着女人的额头流下,她忍住眼泪,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变得尖细:“不是我,我保证。” 夏溯又收回了触手。 触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血液啪嗒一声被甩在墙上,像是墙被撕开一道口子。 夏溯无奈的笑了笑,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不急,我们一轮一轮来。” 语毕,触手就已经又插进一个领袖的手心,他闷声摇头,痛的弯下腰去。 问了将近一圈,不出夏溯所料没人招认。就在夏溯看向最后一个人时,他率先发话了。 男人站起身,直指斜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厉声道:“是他!我曾经见到过他偷偷和绿星联系。” 触手在半空停住了。 男人松了口气看向夏溯,果然她正扭着头盯着刚刚被指控的男人。 男人感觉手背一阵剧痛,钻心刻骨的痛从手臂散布全身。他低吼一声,用另一只手握住被扎穿的手的手腕。 他不解的怒吼道:“我说了是他,不是我!” 夏溯把头转了回来,收回触手,不等她开口,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惊。 就在夏溯愣神的瞬间,原本正低头颤抖的男人将她吞进了嘴里。 夏溯看见,男人手背上的洞没有绽开血肉,而是绿色。 皮肤下隐藏着一根根交错的茎,那些茎迅速伸出芽头横跨过伤口,扭动着就把洞填好了。 男人在看到夏溯惊讶的刹那,头皮裂开,一直从头顶裂到脚跟,像是用刀从中间劈开了一样。涌出的不是血和内脏,而是茂盛的枝叶。 嫩绿的茎和叶子从皮肤下爆破而出,粗长的根扎进水泥地里,而男人原本的脸皮飘到了地上,露出一颗五角紫花。 五片巨大的花瓣张开,里面像是婴儿皮肤般红润的线条翻出,一条贴着一条,形成圆形,从花心一直扩到花瓣最边缘。它弯下茎,花瓣覆盖住夏溯,然后猛地收紧,将她吞进了嘴里。 所有人惊恐的看着在面前爆开的同胞,还有这个巨型绿植,接着仓皇逃向大门。大门却早被绿植用根堵住。他们只能无助的看着绿植,但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扎在原地。霄蘅和总指挥此时挡在绿植前面,神经紧绷,摆出防御姿态。 夏溯被裹住时,其实反应过来了,她伸出触手想要撑开花瓣,却被花瓣上一层黏滑的厚膜阻挡,触手根本没有可以支撑的点。 夏溯整个人倒着被困在花苞内,她用触手,用臂刃都划不开这层膜,这种湿润的液体像是可以缓解动力。在夏溯把臂刃压在膜层上向下划动时,膜层的液体就会包裹住刀刃,吸收一大部分夏溯的力量和刀刃的速度。 随着脑部充血和频繁的攻击,夏溯逐渐体力不支,脑袋昏昏沉沉,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溶液在花苞内升起,夏溯的额头已经浸在了湿黏的液体里,像是有一把镰刀在一层层刮掉她的皮肤和肌肉。是花苞的消化酸液。 酸液散发着一种浓郁的甜味,过不了多久就会盖过她的头,令她窒息而亡,身体变成一摊极具营养的血水。 夏溯不断朝着一个地方挥舞触手和臂刃,虽然膜层可以吸收大部分力量,但还是有一小部分造成了伤害。就在她奋力挥砍后,一个细小的裂口出现了。 酸液在此时即将漫过鼻腔和嘴唇,夏溯深吸一口气,拼命挥舞身上所有锋利的武器划向裂口。 夏溯的意识逐渐模糊,有什么东西在搔痒自己的口鼻,引诱着它们打开吸进空气。可是夏溯依旧屏着气。要是她现在呼吸,灌进来的就会是带有腐蚀性的酸液,自己就会从内到外烧穿。她听着胸膛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大,那种慌乱和憋气的痛感,从肺部和心脏扩张到全身。 夏溯手臂上的动作愈加缓慢,到最后彻底停止。 她无力的泡在酸液里,感受着身体各个部位慢慢溶解,和脏腑里膨胀到要爆炸的呼吸欲。 直到最后,连感受死亡的能力也被剥夺。 安咎捏着刀柄猛力向下砍去,花瓣立刻裂成两半,酸液顺着开口涌出。宿罗不顾酸液的腐蚀性,把手伸进花瓣的裂口,拖出了夏溯。 杰克看着没有呼吸的夏溯开始抢救。 夏溯忽然抽动,大吸一口气,连着咳嗽好几声,躺在地上拼命吸气。她看着杰克那对蓝色的眼睛,呼吸逐渐平复。 杰克松了口气,扶起夏溯。夏溯半搭在杰克身上,看到是朋友们一下放松许多。 安咎看着在门口缩成一团的领袖们:“我建议你们立刻部署一个作战计划。” 虽然是建议,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那群人只好再次回到会议桌前,和霄蘅,总指挥一起商讨出一个作战计划,并立即执行。 夏溯此时已经缓过劲,她低头看着脚下已经被扯烂的绿植,无法想象它是如何一直潜伏在地球上,作为一名联合国的领袖它知道所有秘密。她转头看向旁边裂成两半的人皮,倒是有一点没明白。 夏溯疑惑道:“绿植不是不会说话吗。” “一群狡诈的废物罢了。” 宿罗不甚在意的踩上绿植的尸体。 夏溯蹲下,看着连接花苞的茎脉若有所思。 她用臂刃割开茎,一条声带被绑在内部,与复杂的纤维和神经扭在一起。 夏溯惊讶的看着暴露在外的声带,这应该是被杀掉的领袖的声带。夏溯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人体居然可以和绿植结合,这是个神奇乃至于激动的发现。可是同样证明绿植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秘密,更加危险。 安咎看着夏溯手中的声带:“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绿植早就渗入了地球,悄无声息了绑走了其中一名领袖,使用他的肉体作为实验对象。地球上可能还潜伏着别的卧底,或许是你的朋友,你的家人,国家级别的领导者。甚至有可能是我。” 夏溯相信安咎和杰克,宿罗的体质让他没办法被绿植代替。她明白安咎是在警醒自己,从今往后与绿植的斗争中不能相信任何人。 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一同帮助军方清理掉地球上残余的绿植,幸亏它们并不了解地球,在失去卧底通风报信后很快落入下风。 第二天傍晚,联合国再次召开会议。这次他们邀请了夏溯他们一起,因为夏溯一行人同样登上了绿星,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准备采纳他们的建议。 所有领袖在会议室里开启了一段唇枪舌战,两方阵营分别为守护地球,和主动攻向绿星。 “真啰嗦。” 宿罗倚在窗边,照常看不惯联合国。 这次夏溯也同意宿罗的想法,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她扭头看向杰克和安咎,安咎向她点头示意,杰克只是看着她,夏溯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从窗边的阴影中走出,踏入了会议室中央的光圈。 “我建议我们攻打绿星。” 房间内顿时安静了,所有人转头看向夏溯。有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但夏溯冷硬的气场更为强大。 一个男人发话了,他双手握在一起:“区区一个角斗士如何知道哪种方案对人类最有利?” 夏溯没有生气,脸上没有表情:“我如此建议,是因为我断定绿星一定会趁我们薄弱的时机再次攻击。虽然我们目前控制住了地球的局面,但伤亡惨重,社会混乱,第二次进攻地球必定沦陷。” “如果我们现在派遣队伍去进攻绿星,那地球就会变得极度脆弱,不能冒这个风险。” 另一个女领袖站起身,反驳道。 有好几人纷纷点头,支持这个观点。 灯光打在头顶,夏溯的面孔淹没在阴影里。她不准备让步。 “我也同意你的观点。” 现场所有人一顿,接着夏溯话锋一转:“但我们必须在绿星攻打第二次之前率先进攻,否则地球遭受不住,不论你派不派遣士兵都一样。说不定它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最后一句话夏溯轻轻放下,却重压在联合国心头,她听到好多人都焦心的吸了口气。 “我有一个方案,你们可以派少量士兵进攻,其余的人留守地球。” 夏溯提议道。 “那派去的士兵不就是送死吗?” 瞬间有人反驳,其他人也觉得这个方案不可行。 “如果我们可以说服髅骨星的谔知来帮忙,就会赢下战争。” 夏溯说的斩钉截铁。 “况且,我们也会去的。” 她回头望向窗边的三人。 “那我们该如何说服谔知?” 一个领袖再次逼问。 “我们只需要把在绿星上录的那些植物发给他们。” 所有人陷入了沉默,谔知贪婪的一面历历在目。 接着他们开始小声讨论,最后由一位年长的男人发言:“很好。联合国批准这项行动,我们会派遣五分之一的士兵协助。同时发送信号给髅骨星请求帮助。” 夏溯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凌晨,夏溯四人和联合国允诺的五分之一士兵就已登上了飞船,正在前往绿星的路上。 同时联合国发来消息通知,谔知愿意协助人类。总指挥和霄蘅也一同前往。 总指挥在上飞船前特地叫住夏溯:“巴奈特。” 他伸出手。 “夏溯。” 夏溯握上他的手。 巴奈特有力地握了握,便离开去带领军队。 夏溯目送了他一段,她接收到了巴奈特手下张扬的力量。 巴奈特此时在部署计划:“我们的计划是攻下绿星表面,谔知将会协助我们。” 他的目光眺望向飞船一侧的夏溯四人:“同时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将会攻下绿植的养殖场。” 巴奈特浑厚的声音响彻机舱:“致人类亘古不变的胜利。” 战争开始。 地球和绿星这两颗极为相似的星球都想将对方占为己有。 人类和绿植展开战斗,可惜人类数量悬殊,没打一会就被压制。幸好这时谔知登上了绿星,可毕竟是在绿植的主场,遍地的植物,双方实力均衡。 夏溯已经带着朋友们潜入养殖场,这里并没有绿植看守,四人分头开始一个个摧毁植物。 安咎斩断又一个试图缠住自己脖子的植物后,发现周遭的气氛不对,过于幽静。他回头寻找朋友们的身影时,只看见杰克。夏溯和宿罗不见踪影。 围着养殖场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任何人。就在安咎思考该怎么办时,宿罗的呼救声传入耳畔。安咎和杰克立刻在眼花缭乱的植物里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在一朵没有花苞,只剩下长着刺的茎的绿植下看见了宿罗。两人跑上前,离宿罗越来越近。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听着都有点不像他了。 杰克刹在花面前,蹲下想去拉宿罗,却突然顿住了。他刚想后退,脚下就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杰克坐起身,看着将双腿绑在一起的根拖着自己向前。他的手指被梓铁覆盖,撕开棕色的根,重新站了起来。 面前的宿罗早已不见,安咎眼睁睁看着宿罗的五官错位,扭曲,最后变成另一张人脸。他一下认出来了这张脸,就是初次见到卧底绿植时它的脸。 安咎和杰克纷纷想到,在地球代替了领袖的绿植是杀了原本的人类,拿走了他的声带才能发声。但刚刚这朵花居然可以发出宿罗的声音。 杰克猛地把它压在地上。安咎站在绿植旁边,看着它想用身上的刺割开杰克却无济于事。 根据人类的研究,绿植是有痛觉的。 杰克用手撑开花瓣,伸手握住一颗花药,接着一拔,花药连带着花丝被扯出。他看着身下的绿植急切的转动着茎想要反击,却只能看着自己的花药和花丝被一根根拔掉。 “他们在哪?” 绿植刚开始一直拒绝透露,但是随着所有花丝都被拔掉,茎上的皮也被剥开,杰克一根根挑出内里的神经和纤维,它最终妥协。 杰克稍微松力,绿植挣脱出来一片叶子指向地面。杰克和安咎刨开绿植指向的位置,土壤下竟然是一片海,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不见夏溯和宿罗的身影。当两人意识到自己被欺骗时已经晚了。 湿漉漉的绿植缠上脚腕,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安咎下沉到海里。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直接拖入水中,猛地扒住洞口,才勉强挂在水面。绿植的力量还在加大。 杰克眼疾手快抓住安咎的手,也被拽着向前。安咎整个人淹在水里,只有两只手在水面被杰克死死握住。杰克逐渐抵抗不过绿植的力量。 “松开一只手。” 安咎示意杰克。 杰克了解安咎是一个沉稳的角斗士。每一个行为都是经过最理性的推断。于是他选择相信安咎的判断。杰克松开安咎的一只手。安咎的身体又往水里沉了一截,他用松开的那只手拔出剑,砍向缠住脚踝的绿植。 水中阻力较大,安咎还是成功割开绿植,杰克看准时机把安咎拽出水面。两人立刻退后,远离水面。杰克看向刚刚问话的绿植,发现他自断茎,自杀了。 “夏溯和宿罗大概率是被绑到海底了。” 安咎眼看杰克走近水面,立刻拉住他:“不能冲动。我们不知道海底有什么。如果连我们都被绑走,那地球上的人类更没办法拯救夏溯和宿罗。必须谨慎行事。” 安咎不想这么说,但他必须把所有可能都列举出来:“可能夏溯和宿罗已经死了。” 安咎明显感觉到杰克的情绪在波动。这位镶嵌着海蓝眼睛的角斗士从不把情绪宣之于口,但这次杰克不再压抑内心的愤怒。 “我也不想这么揣测。我和你一样,都无比希望两人还活着。” 安咎能看出杰克很纠结。他望着水面,感性告诉他立刻跳下去救夏溯和宿罗。理性在劝慰他不能冲动。杰克深呼吸,最后选择听从安咎的建议,谨慎行事。 安咎放下拦住杰克的手。 “我们自以为了解绿植。实则一无所知。夏溯和宿罗被抓进海底,像你说的,我们不能跳进海里一探究竟,很有可能丢掉性命。可这又是唯一的线索。” 杰克重新拾起那份冷静。 安咎开始思考:“还有一个方法。我们再找一个绿植,拷问夏溯和宿罗的去处。” “只能这样了。” 第47章 人类躯体是最后的温室 两人在培养室里快速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另一个可以沟通的绿植。于是只能返回地表。地表的绿植,人类,和谔知打的火热。 杰克擒抱住身旁的绿植,把它压向地面。不等杰克拷问,另一个绿植破土而出,用根勒住杰克的脖子。杰克逐渐窒息,安咎从旁边闪出,挑剑砍断绿植的根,再一剑削掉它的脑袋。 安咎把剑插在地上绿植的花瓣上,把它固定在地面。但绿植不给两人拷问的机会,越来越多的绿植从地里升起,杰克和安咎寡不敌众。 酸液溅射到杰克脸上,瞬间腐蚀掉一大片皮肤。肌肉纤维露出脸颊,杰克用手一把擦掉血水,拢住绿植的花瓣,另一只手扎进茎,从里到外将绿植刨开。根茎从地底向上攀爬,缠住杰克的脚。杰克俯身去扯根茎的同时,另一只绿植悄然靠近,撑开花瓣,准备将杰克一口吞下。 安咎左右躲闪向他射来的花丝和根茎,手臂带动剑灵活旋转。一个个绿植被拦腰砍断,但总有新的破出地面代替死去的绿植。安咎想跟绿植暂时拉开距离,刚想踏出一步,身体却向下倾倒。安咎向下看去,发现早就有根缠住了双脚。他砍向脚上的根茎,根茎突然开始扭转,破坏了安咎的平衡。 安咎根本无法在地面站稳,出剑的速度因此变慢。他干脆跪坐在地面,压住自己的脚踝,让根茎无法撼动根基。即便安咎半个身子无法移动,他依旧砍下一个又一个绿植的脑袋。但绿植就像是在不停繁殖,根本杀不完。 杰克早就注意到身后的绿植,他回身,整个手臂没入绿植的茎,将它撕裂。杰克成功从地底根茎的掌控中脱身。他赶到安咎身边,帮他把脚上的根茎撕开。 杰克和安咎都打得如此疲惫,更别提人类士兵。刚开始他们还能招架,再后来绿植源源不断地从地底爬出,人类几乎要被消耗殆尽。 谔知的军队也在慢慢缩小。他们洁白结实的骨骼也抵不住酸液不停的腐蚀。谔知的领袖眼看亏损要大过利益,立刻命令谔知撤退。谔知撤回巨兽骨骼制成的飞船里,撤离了绿星。几根藤曼本想缠住谔知的飞船,谁知,数把骨刃从飞船侧面伸出,把藤曼砍的一干二净。 绿星上只剩下人类。人类本就只派遣了五分之一的士兵,又被绿植杀了好多,现在剩下的所剩无几。 “撤退!” 撤退的命令在人群中炸起。没人恋战,纷纷逃回飞船。 霄蘅看着一个个士兵逃也似地钻进飞船,吼道:“谁敢撤退!要战就要战到底!” 她抓住身边刚刚发号撤退指令的巴奈特:“你怎么敢喊撤退?你把人类的安危置于何地?” 巴奈特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战友的。 “士兵也是人类安危的一部分。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类无故流血,为不可能的胜利牺牲性命,至少在我的带领下不会。” 巴奈特掰开霄蘅的手,跑到另一个被缠住的士兵旁用剑砍断绿植的根茎。人类军队现在配备的武器是用梓铁制成的剑。剑柄和剑身中间隐藏着一截锁链,可以将剑身甩出。另外还配备一把激光枪,可以选择点射或是放射模式。点射如同子弹,放射如同激光线,切割开远处的敌人。 霄蘅回过头,盯着巴奈特搀扶士兵返回飞船。 杰克和安咎离人类军队有点距离,安咎率先发现军队开始撤退。 “军队准备撤退。” 安咎一边在杰克身边清扫绿植,一边和他说。 杰克沉默,动作越来越狂暴,脚下绿植的脑袋和断裂的茎堆积到了小腿。 安咎后仰,顺势甩手斩断绿植:“我们也必须撤退。” 杰克一手攥住绿植的花丝,另一只手切断它的茎。 安咎看杰克依旧不说话:“我们必须走。” 杰克回身,他蓝色的眼珠像是海浪吞没了安咎。 “像我一样,你的忠心不在人类,而在挚友。我不在乎你为什么不在意人类的存亡,我只要你拼尽全力救回夏溯。还有宿罗。” 安咎挥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还真是犀利,杰克。你早就知道了?” 安咎对这位沉默寡言的角斗士另眼相看。 杰克掰开一个绿植的花瓣,直捅花芯:“或许你瞒过了夏溯,瞒过了宿罗,但自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们至少有一个共同之处。你看似沉静冷漠,但对心中欲望有着明确认知。你的理性不像是人类,更像是跳脱出人类基因的生物。”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只要你肯珍惜挚友,我也会把你当作我的挚友。” 杰克的一番话让安咎陷入了沉默。两人在寂静中与绿植厮杀。 安咎砍下最后一个绿植的脑袋,剑归入剑鞘。 “既然你评价我的理性,那我就用我怪异的理性跟你说,我们必须撤退。如果我们贸然深入海水只会失去性命,回到地球寻找线索才是上策。地球肯定有还未处理完的绿植,我们抓住它们拷问也是一样的。” “如果夏溯在的话她也会让我们撤回地球。你和我都了解夏溯。她在乎人类的存亡,在乎我们的存亡。” 杰克停下厮杀。他深知安咎的观点是正确的。再在绿星纠缠下去于杰克和安咎,或是夏溯和宿罗,在或是人类,都没有好处。 安咎看杰克妥协,两人向着飞船撤退。飞船起飞,巴奈特目睹了藤曼试图捆住谔知飞船的一幕。于是早就准备好激光炮,准备杀死任何胆敢阻止人类撤离的生物。 果然,有几根粗壮的藤蔓从地面升起,够向飞船。激光炮瞄准在空中快速晃动的藤蔓,瞬间将其炸成嫩绿色的碎片。飞船载着剩余的人类返回地球。 光芒渗入眼皮,夏溯睁开眼,绿茸茸的屋梁映入眼帘。墙壁上粘着许多颗圆球,散发着温和的暖光。夏溯下意识挪动身体,却发现手脚全被捆住。她尝试扯动手臂,或是抬起膝盖,各个部位都被牢牢钉住,夏溯动弹不得。甚至她的脖子都被捆住,只能被迫看向正前方。 夏溯记得她原本在培养室摧毁绿植,双脚突然被捆住,拽向地底。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夏溯想要抛出触手时已经来不及了。她被拽向海底,定是过久没有吸入氧气的原因导致夏溯晕了过去。 夏溯尝试调动背后的触手,后背传来剧痛。每当它妄图移动,夏溯的肌肉就会被撕裂,直到背部肌肉全部被撕碎,脊柱断裂。她明白一定是绿植用了什么装置遏制住了触手。它也不敢轻举妄动,好不容找到如此具有潜力的宿主,它可不会轻易放弃。 夏溯面前一道轻薄的绿绒,像是纱布,透光,但看不清对面的全貌。屋内传出声响,夏溯转动眼珠,还是看不清身边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脚步声在靠近,蹭着长满杂草的地面,他停在了夏溯身侧。 这明显是个人类。每一个物种的脚步声都截然不同。夏溯清晰的认识到绿植早就渗透了地球,不知有多少人类倒戈到了绿植那边。或是被绿植代替。 那名人类蹲在夏溯身后,夏溯被绑在一个木制的仪器上,任由他人摆布。 针头刺穿皮肤,向着脊柱靠近。粗长的针在夏溯体内移动,扎穿一层层肌肉,痛意顺着背部神经快速抵达脑子。夏溯想要挣扎,无奈四肢全部被固定。 那人抽取了一罐髓液。灰白色的液体在针管内慢慢流动。那人离开房间,夏溯眼前的绿绒隔板被撤掉,她看清了那名背叛者。 “尚医生?” 他脸上依旧戴着仪器,覆盖住整个面部。他手上拿着针管,里面装着夏溯的髓液。夏溯从没想到背叛者居然会是自己认识的人。还是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安咎的话如雷贯耳,不要相信任何人。 尚医生注视着夏溯。他被绿植架着,他明白这是捅破了自己作为卧底的身份。绿植彻底斩断了自己回归人类的希望,把他和绿植牢牢绑定。 绿植松开缠住尚医生的根茎,他拿着夏溯的髓液离开了。几个绿植涌入夏溯所在的房间,她感受到绑着四肢的根茎越缩越紧,直到勒断手筋脚筋前的极限。绿植的根茎隐藏在地下,拨动土壤来行走。一个绿植走在夏溯面前,它举起锯齿状的叶子,对准夏溯的腹部。 隔壁传来震动。左面的墙壁燃起火焰,绿绒被烧成灰烬,烟雾和烧焦的气味蒙蔽了夏溯的感官。绿植显然被吓到,锯齿状的叶子已经割进腹部的皮肤,直奔内脏。叶子在肉里上下反复切割的感受令夏溯痛不欲生。另外两个绿植走出房间,向着隔壁走去。下一秒,两个烧焦的尸体撞进房间,还未熄灭的火星飞溅。 宿罗睁开双眼,眼前绿油油的墙壁令他烦躁。他移动手臂,发现四肢都被捆住,连头都动不了。几个绿植见宿罗醒了,立刻走进房间。其中一个绿植贴近宿罗,观察他的面部和头发。宿罗难得没有着急,他就想看看,绿植有什么手段杀死自己。 绿植抬起锯齿状的叶子,割进宿罗的皮肤。绿植本以为宿罗会挣扎,因为在往常的实验中,当人类被绿植开膛破肚时都会发出凄厉的尖叫。神经检测仪也证实了人类痛觉神经的敏感度高过绿植。 绿植以为宿罗只是在忍着痛意,于是变本加厉的往腹部深处割去。皮肤一点点绽开,想象中的血液并没有流出,反而绿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被一种绯红色的云雾吞没,瞬间融化。 宿罗狰狞的笑声让绿植害怕的后退几步。 “你们还真是好心,帮我割开了这身累赘的皮套。” 宿罗全身皮肤开始融化。绿植看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手忙脚乱的想要制止宿罗。酸液涌出其中一个绿植的嘴。绯云烧开捆住宿罗的根茎,他跳跃起身,翻到地面。宿罗伸出手扎进一个绿植的茎内,整只手臂埋进去,操控着绿植的身体撞向其他两个绿植。 宿罗踩住绿植的根,用被自己的手贯穿的绿植砸向它。两个绿植相撞,宿罗砸的愈加猛烈,直到绿植的花瓣和花蕊被撞烂,两个绿植全部死亡。最后一个绿植的根茎已经伸到了房间外。 “想去哪里?” 宿罗握住绿植的叶子。这正是刚刚那个试图把宿罗剖开的绿植。宿罗灵机一动,把绿植控制在刚刚他被困住的仪器上。他举起手,用绯云缠绕的指尖割开绿植的茎,扯出它内里的神经和纤维。 就在这时,隔壁又走来两个绿植。 “赶着来送死。真有意思。” 宿罗随手撇开绿植断裂的尸体,冲向另两个绿植。他一手握住一个绿植的花瓣,光斑闪烁,热能通过宿罗的手臂传导给绿植。绿植瞬间被烧焦。他将绿植的尸体投向隔壁的房间。 宿罗跟随尸体摔去的方向迈入另一个房间。房间内的摆设与他刚刚被捆的房间一模一样。仪器上也绑着一个人,就是夏溯。夏溯的肚子被割开一个细长的裂口,血液滴落地面。 “宿罗!” 宿罗抬起头,看见了夏溯。 他头顶漂浮的绯云向上燃烧,他撞向带有锯齿状叶子的绿植,绿植被撞向墙壁,茎被折断。宿罗解开捆住夏溯的根茎。夏溯摆脱仪器,却不敢动。腹腔里的内脏摇摇欲坠,每当夏溯挪动一点时,都能感觉到腹腔里有东西在流动。 宿罗走出几步,才发现没跟上来。 “怎么了?” “绿植割开了我的腹腔。我现在不能移动,否则内脏就会掉一地。” 夏溯不想把这件事说的太沉重,勉强笑了笑。 宿罗看向夏溯肚子上的伤口,确实开裂的很大。 “你能试着把我后背的装置拆掉吗?” 夏溯心想如果能放出触手,就可以保证自己的内脏不往外掉。她双手压住肚子,扒住皮肤往中间靠拢,暂时阻止了内脏外涌。夏溯出了一身冷汗,用双手移动伤口的疼痛十分剧烈。她慢慢侧移,露出背部。 夏溯的脊椎两侧被刺入一根根类似于松针的针刺。只要夏溯尝试释放触手,这些针刺一定会撕开她的脊椎和肌肉,夏溯的整个背部会裂开,很快死亡。宿罗捏住一根蓝绿色的针刺,快速向外拔。针刺没拔出来,夏溯的肌肉倒是撕裂了。她痛的下意识弯曲身体,腹部的伤口又被撕扯,她咬牙没吭声。 “不能拔这些针刺。拔了我也得死。” 夏溯的声音在颤抖。汗水滚下她的脸颊,她翻身躺回正面。 宿罗烦躁的啧了一声:“人类的肉体太脆弱了。” 夏溯的面色苍白,自嘲般道:“可不是吗。人类的肉体是我在星际中见过数一数二最脆弱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都要去做人体改造,这样才能在角斗场中占据一席之地。” 夏溯突然想到了什么:“宿罗,你去找尚医生。他肯定知道怎么取出后背的针刺,还能缝合我的伤口。” “尚医生?谁啊?” 宿罗疑惑道。 “是一个人类。身高比安咎高那么一点,戴着一头机械仪器,看不见脸。你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夏溯的呼吸变得微弱,宿罗能感受到她的意识开始迷离。 “喂,夏溯!别给我晕倒。我让你使唤我这一回,仅此一回。” 宿罗绯云促成的头发烦躁的弹了一下。 夏溯点点头。 宿罗最后看了她一眼,只好把她一人丢在房间里,走到外面。房间外是走廊。走廊四面的墙壁全都被绿色的绒毛所覆盖,蹭的宿罗脚心痒痒。热能从胸口向下传递,脚下的绿绒被烧毁,露出潮湿的土地。宿罗所到之处皆秃,脚下扩出一圈圈火光。 走廊两侧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透过半透的挡板宿罗能隐约看清里面的样子。每一个木制仪器上全都绑着人类。有的被截断四肢,插着仪器顽强的活着。有的被开膛破肚,腹腔内空荡荡的,内脏堆积满地。房间内释放着冰冷的气体,给尸体保鲜。 越靠里的房间里的人类越残破。宿罗路过一个房间,起初以为里面没人。直到他抬起头,发现几根根茎缠绕在屋顶,根茎连接着颈椎和喉管,顶着一颗人类的头颅。那个不明生物倒挂在屋顶,死死盯着宿罗。 宿罗顿时感到一阵恶心。这不用想也知道是绿植做的人体实验。那颗人头依稀能看出是长着女性的五官,皮肤橘黑。宿罗快步走过,走廊深处全都是这些经过改造的人类。他们都丧失了人体的一部分,转接上绿植的身体部位。甚至还有一面墙,挂满了人类的器官。每个都标注着功能,供实验时参考。 宿罗抵达走廊尽头,面前只剩下一个房间。他推门而入,看见来夏溯和自己的描述的人类。 尚医生看起来倒是没那么震惊。他拎起手边早已准备好的医疗包,从宿罗身边走过。宿罗倒是疑惑了,他一把拽住尚医生,尚医生的胳膊出现一大片被烫伤的红痕。 尚医生停下脚步:“我以为你着急救夏溯。现在看来是不着急了。” 宿罗松开手,和尚医生一同赶到夏溯所在的房间。尚医生拿出医疗包内的缝补器,干脆利落的缝合上腹部的伤口。又把夏溯翻了个身,抽出医疗包内粉红色的枝条,吸住针刺尖头。枝条分出三条更细的分叉,分叉深入夏溯背部固定住脊柱和肌肉,再缓缓把针刺吸出。 尚医生最后给夏溯打了一剂催动剂。催动剂内含的成分可以促动心跳加速,还有促动肾上腺髓质分泌肾上腺素,令生物清醒并保持最佳状态。 夏溯猛地坐起,尚医生及时压住她。 “三,二,一,呼吸。三,二,一,呼吸。” 夏溯下意识跟着尚医生的指令呼气,心跳逐渐平复。她看向这个背叛了人类的医生,但他又救了自己,一时间质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无法反驳我背叛了人类。” 没想到尚医生率先发话了。他的语气不再像往日那般夸张,变得沉重。 “如果将我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能抵消哪怕一点我的罪孽。我愿意这么做。” 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绿星的核心要撑不住了。不过五年时间核心就会死亡,绿星再不能孕育生命。因此绿植在寻找能作为替代品的星球,它们早就看上了地球,只是地球始终没有发现绿星,于是绿植只能主动出击。” 夏溯和宿罗对视一眼,他火红的头发有些刺眼。地球自以为要攻占绿星,实则绿星早就盯上了地球。只不过是请君入瓮。 “联合国在早在这次行动前派遣过军队来侦察情况,这一举动也害了人类。绿植抓捕了军队,对他们进行人体实验,再披上他们的皮假扮成人类返回地球。绿植想要掠夺人类的生殖系统,修补绿植无法自我繁殖的漏洞。” “经过交锋,和假扮卧底的绿植的信息,绿植知晓你们几个角斗士拥有人类最顶尖的实力,于是想拿你们开刀做实验。可惜事与愿违,它们没想到宿罗竟然不是人类。” 夏溯有点不解:“宿罗的头顶燃着绯云。人类显然没有这种特征。” 尚医生的头扬了扬,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知道他在笑。 “它们太相信我这个卧底了。就像人类相信绿植派出的卧底一样。我跟他们说宿罗有着百年一遇的体质,要是能抓回来做实验,必定能助它们一臂之力。” 夏溯说:“所以你故意没警告绿植宿罗的能力。” 尚医生点头:“嗯哼。” 仿佛又回到之前那个张扬的姿态。 “既然如此,你为何叛变?” 夏溯看向尚医生,却只能盯着他代替了眼睛的蓝色光学镜。 不等他回答,墙壁中抽出数十根根茎,向着夏溯和宿罗甩去。 第48章 人形盆栽 杰克和安咎跟随军队返回地球。地球上依旧是一片混乱。残留的绿植不断从土地里破出,居民不得安生。杰克和安咎蹲守在角斗场附近,准备抓住一个绿植进行拷问。 两人等了半小时,脚下终于抽出了根茎。根茎缠住杰克的双腿,他轻易将根茎撕碎,随后将手扎进地里。根茎上粗糙的毛发扎得杰克手痒,他把绿植连根拔起,安咎用剑钉住它的茎,杰克扯住它的花瓣。 绿植首次被人类威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好长时间都没反应。过了好一会才探出花丝,想要缠住杰克。杰克不惯着它,伸手握住花丝再一拽,拔掉了三根花丝。绿植痛的扭动茎,茎被剑死死钉在地上,它每扭动一次,剑刃就割进伤口一次,渐渐的绿植不敢再动。 杰克用手拽住花丝:“见过夏溯或宿罗吗?跟我们一样是人类。” 绿植下意识伸出花丝想要和杰克交流,花丝被他紧紧掐住,一厘米也动不了。绿植只好学习人类的沟通方式,摆了摆长着硕大花瓣的脑袋。杰克不相信,他一根根扯掉绿植花丝,绿植依旧不松口。很快,绿植嘴里所有的花丝都被拔出。绿植濒临死亡,却还是没松口。它可能真的不知道两人的去处。 杰克不能忍受拷问的失败,他静静等待着再有绿植破出土地。不过多久,地底升起一根根根茎,它们纠缠在一起,体型看起来比刚刚攻击二人,或是绿星的绿植都要小。他们注意到了杰克和安咎。 绿植向杰克和安咎扑来。两人经过绿星的一番苦战,身躯变得疲惫,攻击的速度减慢了一些。杰克两只手固定绿植的茎,安咎提剑割过,两人相互配合,在和绿植间的战斗没有取得上风,但好在也不算是落入下风。 两方一直相互厮杀。不知不觉天空暗了下来,头顶呈现出一片火烧云。白色渐变为红色的云朵让安咎想到了宿罗。他的头发丝毫不比面前的火烧云逊色。 两人不知打了多久。杰克和安咎的反应力开始下降,神经疲惫,只剩下躯体在下意识的反击从地底钻出的绿植。绿星的绿植也是如此杀之不尽。杰克不禁怀疑这些绿植到底有没有被自己杀死,这种精神的恍惚和肉体上越来越多的伤痕令两人难以招架。 杰克的心脏猛地跳动。药剂随着血液奔流向四肢,肢体和躯干重新被注入力量。他无视所有痛觉,只是不间断的挥舞双手,折断一根又一根茎。即使是这样,绿植的数量还在直线上升,杰克的余烬状态持续了大概两小时,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安咎的剑沾满绿植的汁液和酸液。他的步伐已经提到最快,四面八方涌来的酸液,根茎,花丝,全被他一一斩断。他看不出疲惫,经过四个小时的血拼速度依旧保持在最高,但安咎自己知道,他很快就要失去平衡。 绿植爬出地表,它们像是会无限再生般杀向杰克和安咎。杰克的余烬状态抵达极限,意识变得混沌,双手抓到什么就将其折断。因为感受不到痛觉有时便会忽略伤害。杰克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左臂和左腰被酸液腐蚀,皮肤早已脱落,深可见骨。如若再这样耗下去,杰克很快就会力竭而亡。 安咎的处境和杰克差不多。身上全身根茎抽打,或是酸液腐蚀的伤口。他担忧杰克的状态,杰克现在没有自主关闭余烬状态的意识,如果他暴走,绿植和安咎都会遭殃。并且他自己也会死亡。 两人的体力即将消耗殆尽。安咎挥出一剑,手臂传来骨头断裂的声响。一个绿植用花丝缠住了安咎的胳膊,将其折断。安咎将剑换到右手,继续招架。 头顶传来嗡鸣声。安咎抬起头,看见一艘飞船悬浮在头顶。一截梯子从飞船上被扔下。安咎回头,在绿植中间寻找杰克身影。安咎向杰克靠近,用尽最后力气斩断挡住路的绿植。他去拽杰克的胳膊,却被甩开。 杰克根本没注意到安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撕碎绿植这一个想法,挥舞手臂时无意识的甩开了安咎的手。安咎一遍遍呼唤杰克,他的耳旁却只有茎断裂的脆声。安咎没有办法,他俯身闪到杰克身前,用剑刺进他的胸膛。 安咎的力度无比精准,剑尖刚好停在心脏上方。安咎小幅度摆动剑刃割断输送药剂的管子。失去药剂补给的杰克身体变得虚弱,痛觉回到颅内,撞向体内的每一块肌肉。他顶住痛意,伸手,撕开正要偷袭安咎的绿植。 安咎指向杰克身后,杰克回头才发现一截梯子出现在眼前,上方停靠着一艘飞船。安咎看杰克清醒过来,便向着梯子靠近。两人艰难杀到飞船下,杰克断后,安咎先爬上梯子。轮到杰克时,他爬到一半,飞船开始上升。可还是有两个绿植缠住他的脚。 绿植顺着杰克的背部向上攀爬。杰克想抽出手抓住绿植,把它们扔下梯子,手掌却被根茎牢牢捆在梯子上。眼看绿植就要爬过杰克头顶,等它们越过杰克,定会把他推下梯子,任由他摔死。安咎探出半个身子,风刮过被酸液腐蚀的伤口,激起刺痛。他看准角度,掷出自己的剑。 剑精准的贯穿第一个绿植的脑袋,又刺进第二个绿植的茎。两个绿植纷纷跌下梯子。杰克眼疾手快,抓住了同样向下坠落的剑。他的左臂完全被腐蚀几乎不能移动,只能衔着剑,用右手爬上梯子。 杰克把剑还给安咎。 “谢谢。” 安咎郑重道。其实安咎有那么一瞬间后悔把剑掷了出去。当杰克把剑交还与自己手中时,安咎骤然发现自己的潜意识先一步快于思考信任了杰克。 上了飞船,机舱中只有一位驾驶员。 “抱歉,联合国人手不够,只能派我自己来接应你们。很遗憾刚刚没能在下面帮上你们。” 杰克和安咎相视一眼,预视到了联合国的请求。 “联合国召集我们的目的是?” 安咎开门见山道。 “不知为何地球上的绿植越来越多。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出地面杀害人类。联合国又找不出源头。于是联合国准备再次攻打绿星,从根源解决问题。” 驾驶员熟练的操纵着飞船,离军事基地越来越近。 一排排士兵紧张的挤进飞船。载满火力的飞船迅速起飞,向着绿星前进。安咎率先看到了霄蘅,他记得这个跟夏溯对接的副指挥。 霄蘅走到两人面前,致意道:“杰克,安咎。你们跟我一艘飞船。事态紧急,我们边走边说。” 杰克和安咎跟随霄蘅登上飞船,机舱里挤满了士兵。 “绿植在地球上源源不断的出现,除不尽,斩不断。联合国经过探查后也没找到原因,所以准备再次攻打绿星。” 这一段驾驶员也和两人说了。 三人走到一处角落:“你们二位作为从始至终参与绿星行动的成员被请求前来支援。我看夏溯和宿罗不在,想必是被绿植捕获了。你们正好去绿星营救他们,也帮人类度过这次难关。我代表联合国感谢二位。” 巴奈特忽然出现在霄蘅身后:“你们来了。” 他长满胡茬的脸变得憔悴,衣服依旧穿的是上次进攻绿星时那身,血液渗透了衣服,呈现出好几滩不规则的暗斑。 “你们二位一定要助人类获得胜利。” 他操着一口很稳重的外语,每一字都咬的利落,声音浑厚。 巴奈特似乎无心听两人的答复,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飞船穿越阴黑的宇宙,再次抵达这颗被绿茵覆盖的星球。原本恒星散发的惬意光辉此时洒在被人血渗透的草地上,甚是诡异。飞船为避免被藤蔓缠住,一直与地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舱门升起,众人先是推下一个气垫,看气垫落在地上没有危险后,才纷纷跳下飞船。 这次派遣来的飞船经过改良,配备了三艘小型长椭圆形的飞船,以供空中支援。杰克和安咎也跟着军队跳下飞船,两人落地后准备立刻赶往培养室却被霄蘅拦住了。 “我帮你们一起寻找夏溯和宿罗。你们帮我拯救人类。” 安咎用眼神询问杰克的意见,杰克无所谓。安咎思考了一下,找人的确越多人越好,便同意了霄蘅跟随两人。他们再次来到海面旁。 绿植爬出墙壁和地面,浮现在夏溯眼前。宿罗第一个反应过来,绯云相互缠绕,构建出双手,他轻易将面前的绿植撕碎。 触手终于得以扒开皮肤,银亮的外皮冲破肉体,捅进绿植的茎内。尚医生手臂上的机械弹射出一截小刀,他砍下缠住身体的根茎,朝着门前进。 狭小的房间内挤满了绿植。夏溯和宿罗被迫背靠背,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绿植。夏溯在绿植中寻找着尚医生的身影,没想到他身手不凡,竟杀死一个个挡住去路的绿植,割开了缠住大门的藤曼。 “这边!” 夏溯用触手围着自己和宿罗甩了一圈,绿植纷纷后退。趁着这个时机夏溯绑起宿罗,用触手撑地,把两人抛向门口。三人跑进走廊,发现走廊里的绿植早已等候多时。 宿罗把夏溯推到一边。只见他仰起头,脖子上的皮肤内透出炙热的红光,将整个脖颈烤的逐渐透明。脖子内一个亮红色的光球向上蠕动,随着宿罗张开嘴,光球在舌尖破开,六只涅蛊爬满了他的脸。 涅蛊全身像是融化的钢铁,还滴着流动的火焰。 它们长着四只肉翅,没有眼睛,脸上只有大张的嘴巴,拉扯出焦黑的血丝。六只钩爪嵌在宿罗脸上,一条尾巴呈骨节状,另一条尾巴的尖端富有肉感,分成一节一节,正竖起以小幅度快速颤动。水波朝着四周扩散,瞬间锁定走廊内的绿植。 涅蛊向着绿植撞去,尚医生立马闪向一边。火光从夏溯眼前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烧焦的气味越来越刺鼻。宿罗欣赏着涅蛊厮杀,面部的绯云扯开一个笑容。 涅蛊清扫出一条道路,尚医生向着走廊尽头跑去,示意夏溯和宿罗跟着他。宿罗依旧沉浸在涅蛊扑向绿植时的场景。它们摆动肉段拼接成的尾巴迅速锁定敌人。再甩出另一条尾巴,一条黑色骨头制成的锁链连接着尾尖射出,捅穿绿植的身体。 夏溯上前,没有去碰宿罗燃着绯云的身体:“走了,宿罗。” 宿罗这才回过神,和夏溯一同朝着走廊尽头的房间奔去。尚医生替两人撑开房门,夏溯跑进房间,接着是尚医生。宿罗站在门口,一挥手,涅蛊全部撤离战斗,飞向他。涅蛊整齐的降落在宿罗手上,顺着他的脖子爬进嘴里,用暗红色的身体撑开喉咙。 夏溯眼看绿植越靠越近,上前把宿罗拉回了房间。宿罗在夏溯的手即将碰到自己时,驱动光斑给手臂上了一层皮肤,避免夏溯被烫伤。 尚医生打开一扇闸门,领着两人走入另一个房间。房间中种植着一棵常青树。绿色的枝叶直通屋顶,躯干有力的扎向地面。房间右侧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墙壁刷着粉紫色的油漆,一个舱体被一堆稀奇古怪的玩具簇拥着。 尚医生快步走到舱体旁,掀开舱门。寒冷的气体从舱体中往外溢,尚医生拔掉管子,抱起一个病弱的女孩。女孩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般瘫在他臂膀中。尚医生把女孩放在常青树旁边,地上铺满了柔软的绿绒,蹭过女孩消瘦的脸颊。 “拜托了。” 他说。 夏溯的内心不知为何被触动。她拉着宿罗抵挡门外的绿植,为尚医生争取时间。 过了半小时,夏溯一半的触手全被绿植喷出酸液腐蚀,好在臂刃完好无损。宿罗的光斑不断产出热能,绿植却不要命的扑向宿罗。终于,闸门被拉开,夏溯和宿罗回到屋内。光茧再次从喉咙中攀升,宿罗甩出涅蛊,代替两人抵挡绿植的进攻。 等夏溯和宿罗重返房间时,常青树已经被砍倒,尚医生的西装上沾满血迹。他抱着女孩,身体不知因为什么而颤抖。他一步步走向夏溯,宿罗也看出他的状态不对,上前一步拦在夏溯和尚医生中间。 “让他过来,宿罗。” 宿罗回头看了夏溯一眼,刚刚厮杀的兴奋还未从眼眸中褪去。但他还是退回夏溯身边,警惕的盯着尚医生。 尚医生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孩,走到夏溯面前。此时此刻,夏溯才有机会看清女孩的面容。她依旧闭着眼,身体不再因为呼吸起伏。 “她……” 夏溯下意识以为她死了。 “不。她可以健康的活下去了。” 女孩的头颅是血肉,身体却变成了枝条与树干。一根根结实的枝条编织成四肢,看得出编织的人很细心,枝条有序的扭在一起,精致修长。枝条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绿绒,像是人类的肌肤一样柔软。她的躯干被替换成了一截树干。 夏溯小心从尚医生手中接过女孩。 “她不会再融入人类社会了。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要她健康的活下去。我只有一个请求,夏溯。把她带离绿星,带去肆星吧。以她坚韧的性格一定能在肆星上好好活着。就当是我帮你替换肝脏的报酬。” 不等夏溯回答,闸门被冲破。涅蛊被一个个绿植缠住,压在地上咆哮着。尚医生打开了一条通道。 “一直向上走,就可以回到绿星地表。” 宿罗把涅蛊从绿植手中拯救回来。它们的体型还过小,并不能发挥出全力。 尚医生突然抓住夏溯的肩膀:“只要摧毁在海底的核心,地球就安全了。我知道以你的实力肯定能做到。你可是经我手铸就的角斗士。” 夏溯明白了尚医生的决定。 “我会把她好好安置在肆星。” 尚医生点头,摘下脸上佩戴的仪器。 这是夏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的面容。长得和怀中的女孩像极了。一个闪烁着的圆点吸引了夏溯的目光。圆点镶嵌在尚医生的太阳穴上,下方是他已然苍白的鬓角。 尚医生最后低头亲吻女孩的额头。轻轻推了夏溯一把。夏溯叫上宿罗,快步走上楼梯。 尚医生被绿植团团包围。他没有丝毫犹豫,抚上脸侧的圆点。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热流冲过夏溯身侧,她紧紧搂住怀中的女孩,没有回头,一口气爬出通道。宿罗罕见的走在夏溯身后,无论火焰在身后烧得多旺,都无法触及两人。 绿色的草原重回视线。夏溯跪坐在地面,酸痛的手臂盛着女孩的身躯。 宿罗蹲在夏溯身边:“你们人类的肉体再进化一下才好呢。” 夏溯没有说话,重新站起,抱起女孩。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们不知道杰克和安咎是否还在绿星,人类的军队是否撤回了地球。但两人还是漫无目的的前进,他们不能待在原地,等绿植追上来。 两人走了好一会,夏溯胳膊几乎要抬不起来了。就在这时,宿罗望见了停靠在远处的飞船。等两人又走的近了些,人类和绿植厮杀的声音逐渐变大。夏溯抱着女孩不好加入战役,她用触手把自己撑到空中,寻找着谁。 第49章 斩草除根 巴奈特正在与一个绿植搏斗,这时腰上突然传来一股拖拽的力量,他瞬间被拉到夏溯身边。 “杰克和安咎去培养室找你去了。” 巴奈特喘着气,没有看向夏溯,时刻注意着战局。 “巴奈特,我要把这个女孩安全送到肆星。我先把她放在飞船里,等战争结束再把她护送过去。而且,我已经找到摧毁绿星的方法了。” 巴奈特这时才低头看了夏溯一眼。在看到她抱着一个绿植身体,人类头颅的生物时睁大了眼睛。 “什么方法?告诉我,我派遣士兵去做。” 巴奈特眼中燃起希望。夏溯眺望战场,绿植的数量远超人类,人类只是在拼死抵抗。 “你让军队拖住绿植,我,杰克,安咎,宿罗,会去摧毁绿星的核心。” 巴奈特显然没被说服,他坚持让军队腾出人手去帮夏溯。 夏溯的语气十分严肃:“我知道你是一个关心同胞的指挥官。好好照顾军队,抵御绿植,剩下交给我们。” 夏溯自己都震惊她何适变为了一个心怀正义感的人。或许是她赢下第一场角斗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件事悄无声息的扎入了脑子。她不是最富有大义的人,但她至少会尽全力保住人类。 巴奈特最后妥协了。他交予夏溯一枚呼叫器,要是需要帮助随时呼叫。 “你是一位伟大的角斗士,夏溯。” 夏溯摇了摇头:“不要在我身上寄予期待哦。我们彼此认可,铭记就足够了。” 巴奈特点头致意,帮夏溯打开舱门,重返战场。夏溯把女孩安置在飞船内,特意给她找了个隐秘的角落,以防绿植攻打飞船。 夏溯和宿罗直奔培养室,撞上了正要离开培养室的杰克和安咎。 杰克冷硬的双眸瞬间柔缓。四人走到一起,相互观察对方的变化。四人的状态都称不上好,经过和绿植没完没了的战斗身上都挂着伤。 自从夏溯出现在杰克眼前,他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夏溯的身躯。蓝色的眼眸一一挪过她的每一处伤口,她的脸颊。 宿罗看安咎遍体鳞伤,自己身上的绯云依旧燃的热烈。他得意的朝安咎一笑。安咎无奈的看了看他。 “我们找到阻止绿星的办法了。” 夏溯迫不及待地和杰克,安咎分享这个好消息。 “我们需要潜入海底,找到绿星的核心将其摧毁。” 安咎十分好奇夏溯和宿罗经历了什么:“你们是怎么知道要摧毁绿星的核心?” 夏溯晃了晃脑袋:“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 夏溯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还记得尚医生吗?在流浪胃都见到的那位?他背叛了人类,利用绿植救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在临死前,他跟我说摧毁绿星核心就可以保护地球。” 宿罗这时越过安咎的身影,看到了他身后的霄蘅。霄蘅一直默默看着四人。 夏溯突然被炽热的温度包围,绯云在宿罗的身体内膨胀。 “闪开,安咎!” 一根藤蔓捅穿了霄蘅颅顶。她的皮肤从头到脚绽开,无数蠕动的根茎涌出腹腔。根茎冲着安咎刺去。宿罗推开安咎,用双手接住根茎的攻击。 “夏溯,你居然能从实验室逃出来!” 夏溯看着面前这个左右摆动的绿植发出霄蘅的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时候的事?霄蘅被绿植代替多久了? 霄蘅绿植甩出根茎刺向夏溯,杰克挡在夏溯面前,硬是接住根茎将其死死握住。宿罗和杰克牵制住了根茎,夏溯和安咎默契的上前,用臂刃和剑砍断了绿植的茎。绿植的躯体断成两截,带着头的上半部分向下摔去,砸在了泥里。 宿罗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绿植实验室里,那个脖子接着根茎的女人有些眼熟。女人的头和霄蘅一模一样。就在安咎身后看到霄蘅的一刹那,宿罗猛地惊醒,霄蘅被绿植顶替,作为卧底一直潜伏在地球。她想必是首次探查绿星小队的成员之一,被捕后拖去做实验。 宿罗想要上前终结霄蘅,却被安咎拦住。 “绿星核心的位置在哪?” 霄蘅的声音断断续续,一截声带漏出茎内。 “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说罢,不等安咎反应,霄蘅用花丝拔出花瓣最内心的一块粘液,她抽动了几下,彻底瘫软。 宿罗啧了一声:“死了。” 安咎皱眉道:“海面积太大,我们不可能在海底盲目的游,寻找核心的所在地。” 杰克想到了什么:“这次派遣来绿星的飞船全都配备了小型舰艇,我看过联合国的设计稿,舰艇有三种模式,同样适于在水底移动。” 夏溯瞬间明白杰克的意思,她呼叫巴奈特,让他帮他们把小型舰艇准备好,马上去取。于是四人返回人类的飞船旁,开走了两艘小型舰艇。舰艇停靠在海面,夏溯和宿罗一个舰艇,杰克和安咎一个。 “比赛看谁先找到核心!” 宿罗发动舰艇,率先沉到海里。 安咎和杰克很是无语的对视一眼,也沉向海底。两艘舰艇向着不同方向前进搜寻,舰艇内配备了通讯设备,只要找到核心,四人就立刻集合。 舰艇突然停滞,不再向前游动。螺旋桨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杰克本想出去查看,却不料舰艇被猛地拽向海底深处,不见踪影。 寂静的海水在玻璃外翻卷,黑暗笼罩。安咎打开照明灯,眼前赫然是一块巨石。舰艇马上要撞上去了。安咎立刻开启弹射,两人深吸一口气,被弹出座位。刺骨的海水让皮肤变得麻木,四肢变得僵硬。 忽然,杰克的腰被缠住,他被拽向海底。安咎都没看清杰克是如何消失的,下一秒,自己也被缠住。 杰克和安咎最终被拽进一处海底的洞穴。洞口被海藻堵住。突然,身后亮起蓝光,引得两人转身。一颗绿色的圆球浮在洞穴中央,许多光球依附在周围的石壁上。 圆球上面攀附着一圈绿色的绒毛,随着海水恬静的摆动。圆球后面探出一根半透明,看似像羽毛的手,在水中上下缓慢波动,逐渐靠近。圆球又用好多根藻类植物在两人周围徘徊。 那群藻类将两人包裹,又往里面塞了一个特别小的绒球。只见空间内的水都被绒球吸干,藻类同时输送氧气。那根黑红色的羽毛手试探性的靠近,最后停在安咎面前。 安咎看着面前浮动的圆球,意识到这就是绿星的核心。 核心的羽毛手依旧停留在安咎身前,他上前一步。安咎提起剑将刀刃放在羽毛手下,要是任何不测发生,他就立刻将其斩断。 安咎把脸贴上浮动的羽毛手,他能感受到每一丝开叉的羽毛变动着,诉说着。 “人类攻击我是为何意?” 这是圆球说的第一句话。 安咎说:“你们先攻击地球是为何意。应该说是地球和绿星彼此都心怀歹念,想要将对方占为己有。” 羽毛手颤了颤,在水中扭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最后艰难描绘道:“我的孩子攻击了你们?” 这解释了尚医生说的修补自身生殖系统这回事。绿植繁殖的根本在于核心,这也是为什么绿植可以不停从地底冒出来。 面前的圆球忽然转动起来,墙壁上的光球变得暗淡,圆球带动冰冷的海水擦过杰克和安咎所在的澡球。就连覆在安咎脸上的羽毛手也忽的向后退,尖头不再有力的支棱,垂向地面。 圆球迟迟没有移动羽毛手,只是转动着。它失落的情绪从绒毛散发而出,混在海水里,冲刷过四人身侧。它刻意控制着海水的力道,不大,却结实。 羽毛手又开始抖动:“我从未想过伤害任何物种。” 圆球伤柔的声音在海水中似有似无。 “我抱着本能孕育生命。” 圆球用羽毛手失意的扫过安咎的脸,抖动的幅度减小许多。安咎认真听完它说话,这是来自一颗星球的诉说。 绿星本就是一个生物,圆球是绿星的核心,而绿植是它孕育出来的孩子。圆球激烈的转动着,羽毛手同样也变得激动,在安咎脸上又是抓又是挠。 突然又变得低落:“它们是我的孩子,即使它们没有按照我的本心生活,我也必须保护它们。” 安咎用脸颊最后抚了一下羽毛手:“我们亦是如此。” 海藻捆住杰克,安咎斩断面前的羽毛手。没有海藻的庇护,海水随之袭来,强大的气压即将把杰克和安咎碾碎。 挡住洞口的绿植被撕碎,火光照射。杰克在弹射出舰艇的一刹那,已经向夏溯发送了信号,并把追踪器安在了自己身上。夏溯和宿罗果然如约而至。宿罗的双手燃起火焰,和四周的海水相互碰撞,发出嘶嘶声。他一下下撕开挡住洞口的绿植,和夏溯游到杰克,安咎身边。 “居然比我们先一步找到核心,看来是你们赢了。” 危机下,宿罗还不忘之前约定的比赛。 夏溯展开触手包裹住四人,引得核心更加猛烈的攻击。安咎看向夏溯,夏溯心领神会。 触手裹成的圆球突然裂开一条缝,夏溯侧身,安咎早就抻开双臂,重心下压抬起剑,腰身连带着臂膀用力扭转,利剑脱手而出,割开富有韧劲的海水,插进圆球。 海水咆哮,整个星球都在颤抖。圆球绝望的转动着,海藻在洞穴内疯狂甩动,猛力鞭打墙壁。夏溯感受到触手表面传来的痛感,和海洋刮过时凄凉的怒号。 过了一分钟,一切归于枯寂。 夏溯缓缓展开触手,洞穴内凌乱不堪,海藻七零八落的堆叠在洞底,挂在墙壁上澡球也不再发光。绿星的核心依旧漂浮在洞中央,跟初见时一样恬静。只是表面的绒毛脱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灰色的软组织。 世界的生机被骤然抽离。 安咎游上前拔出插在核心上的剑,夏溯卷起三人,游向水面。触手在夏溯身后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章鱼触手的形态,一缩一推的把四人送回地面。 夏溯在途中四处张望,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绿植在不远处惊慌游过。她推测绿星只是表面覆盖了一层泥土,而内里是无尽的海水。 一个巨大的蓝色透明管道飘在海中,说是管道不如说是肠子,长的看不到头,散发着幽幽荧光。一群螺旋状的小型绿植在里面穿行,它们通过旋转发力,内里呈粉紫色,外面包裹着一圈白色。夏溯还是第一次见到群居的绿植,它们似乎对绿星的死亡感到恐惧,在蓝肠子里躲避。 夏溯还看见一个火红色,类似于海葵的植物,上面长着的不是柔软的触手,而是尖锐的倒刺。它急躁的在水中移动,所有其他的绿植全都绕道而行,即使有的在不经意间靠近,它就会射出尖刺驱赶。 夏溯摇了一下旁边的宿罗,指向那个绿植,想说他们还挺像,结果收获一记白眼。 四人都没注意到脚下的黑暗中亮起一片绿色斑点。 一条黑绿色的斑带从夏溯身边窜过,要不是她反应及时躲开,就被撞出去了。 仔细一看,发现一个细长的绿植正在周围徘徊,浑身呈黑色,上面覆盖着绿色的斑点,令人作呕。它细长的身体上长着好多脑袋。不同于陆地上绿植软嫩的花苞,它脑袋上坚硬的外壳张开,里面又伸出一个脑袋。从一个脑袋里吐出另一个脑袋,直到它的身边挤满了咂巴着嘴的硬壳。 夏溯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四人很快就会憋不住气。绿植迅速朝夏溯冲来,夏溯预判成功,闪到右侧,但是因为它的攻击范围太广,夏溯的触手还是被扯下一根。 绿植第二次袭来,夏溯原想再次闪避,没想到杰克直接掐住绿植最前端的脑袋,双脚绞住它的根茎,疯狂撕扯连接着脑袋的茎脉。丝毫不顾自己的腿被啃的血肉模糊。 眼看杰克就要淹没在一群噬咬的硬壳中,夏溯猛地发力,在杰克腰间的触手收紧,将杰克拽离绿植。趁着蹬出一段距离,夏溯立刻用最快速度的向上游动。绿植本就属于海底,它紧追不舍,马上就要咬到夏溯的触手。 宿罗抓住夏溯的手臂,朝她丢了个眼神,然后脖子处开始发力。光茧升上喉咙,皮肤变为玻璃般质地的透红色。光茧表面开始蠕动,几只爪子撕开富有韧劲的茧蛹,一颗颗暗红色的头颅从中破出。 涅蛊挣脱开光茧的束缚,趴在宿罗脸上。宿罗抓起涅蛊,它们的利爪勾破肌肤,伤口在燃烧,衬的宿罗裂开的笑容更加可怖。他将拢在手心的涅蛊甩出,它们撕开层层海水,火与水相互侵蚀,爆破出刺耳的刺啦声。 紧跟在四人身后的绿植来不及躲闪。涅蛊蜂拥而上,绿植在数秒内被撕扯成碎片,尸片缓缓沉入海底。 涅蛊在解决完绿植后游回宿罗身边,一个个重新钻回他的嘴里,顺着喉咙爬下。 夏溯带着三人成功回到陆地,他们回到养殖场把剩下的绿植摧毁,又赶往地面。战争已经临近尾声,绿植四散而逃,它们感应到了核心的死亡,溃不成军。即使有的还在奋力反抗,也被人类击杀。 绿星表面再不是之前翠色欲滴的草原,所有连接着绿星的植物全都凋零,灰色覆盖土壤,风披荒芜。 绿星已经死亡,再也不能孕育绿植。经过这次的战争,绿植的数量急剧减少,原本偌大的种族现在所剩无几。 绿星已死,人类没有占领一颗死星的想法,准备撤回地球。人类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将剩下的一小部分绿植带回地球。夏溯已经想到它们会经历什么,一部分会被黑市转卖,然后出现在哪户有钱人家的花盆里。 所有士兵带着绿植返回飞船,它们听话的被圈在机舱的角落,不再生龙活虎的晃着头,吐着花丝,而是装的跟正常植物一样,一动不动。 杰克拿着缝合器处理腿上一个又一个裂口。夏溯与宿罗攀谈,她对涅蛊十分感兴趣,宿罗答应哪天带出来给她玩玩。 巴奈特此时找上他们,他身上好几块皮肤脱落,露出底下的红肉,一看就是碰到了绿植的酸液。 “夏溯,我们返回地球后你可否跟我详细的说说核心的事,联合国要我整理成档案。” 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打完胜仗,巴奈特满是伤痕的脸看起来异常开心。 宿罗看见巴奈特就收起聊天时的笑脸,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她还要和你报告?我怎么记得我们不归联合国部署。” 夏溯戳了一下宿罗,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她和巴奈特说:“回去就找你。” 宿罗看巴奈特站在面前还不打算走,撇了撇嘴,但没说话。 “我知道第一次拜访绿星回来后那些人的死因了。” 夏溯这才抬眼,看向巴奈特。 巴奈特解释道:“是微型绿植。它们在人类拜访绿星时偷偷通过各种缝隙爬进身体,融进血液后,吞食掉细胞作为自己的食物。等人类死亡后,它们就会爬出来在土壤里继续发育,然后攻击了地球。” 夏溯点头:“你知道吗,我很佩服绿植的进化能力。” 巴奈特认真的看着四人,富有魄力的眉眼内含诚意:“谢谢。” 夏溯轻轻点头。 杰克,安咎没说话,宿罗卸下自己不爽的表情,看向一边。 巴奈特点头示意后就转身离开了。 飞船回到地球,巴奈特把战况报告给联合国,接着夏溯则把绿星核心的事说与了他听。 战争彻底结束,所有人投入进修复地球的工作中。绿植的进攻对地球的损害颇深,伤亡也不少。 夏溯回到地球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肆星。她要履行答应尚医生的承诺。 飞船上,女孩醒了过来。她的眉眼像极了尚医生,天生带着一股韧劲。她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和夏溯一同前往肆星。夏溯把女孩安置在了温树居住的街区里,相当于有个照应。温树也很乐意照顾这个幽默的女孩。 女孩的适应速度出奇的快。等过两天夏溯和杰克再去看望她时,女孩已经和邻里搞好了关系。 夏溯刚要敲响女孩的门,就听见楼房的花园里传出一阵笑声。夏溯放眼望去,发现是女孩和温树坐在一棵树下,看起来有说有笑。这棵树是从肆星上的晶林移植而来,透彻的树干上长满晶体结成的叶子和果实。 女孩伸出被绿绒覆盖的双手去拥抱温树。她由枝条和树干编织成的身体十分有力。 “宜生!” 女孩回过头,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尚医生在死前把女孩的名字告诉了夏溯。尚宜生。宜,所安也。他希望她可以如同宜生这个名字般,适宜生存,在世间安逸的活下去。 第50章 兽蛊涅槃 两道黑影在透明的冰砖间闪动。 一群淞凌跑过,大地随之震动。 淞凌冰蓝色的脚掌有力的蹬起,稳健落下,在光滑的冰面上奔腾。它们冰锥般的毛发在奔跑时发出叮铃铃的碰撞声,荡在絮絮雪花间。 淞凌这种生物的身型长得跟狼有点相似。体型是狼的六倍,八条腿修长,脚掌长着尖细的刺,用来勾住冰面。它们一般以五到八只为一个族群,但自从一只双头淞凌崛起,它就称霸了整个冰原。淞凌居住在肆星晶林边缘,时常能看到它们外出打猎。 夏溯和宿罗正是前来猎杀这头双头淞凌。 夏溯瞅准时机,从冰柱上跃起,落到双头淞凌背上,锁住它其中一个脖子。 淞凌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抬起其中一条腿想要抓住夏溯。夏溯作势跳到另一只淞凌身上,她俯蹲在淞凌背上,脚下硬冷的肌肉随着淞凌八条腿一迈一合起伏。 夏溯稳定身形后,又跳回双头淞凌背上,她来不及出手,就遭到四只爪子的袭击。 淞凌的身体主要由冰组成,所以身体关节可以融化再凝固,从而改变位置。 淞凌不停抓挠后背,想要把夏溯扯下来。夏溯凭借敏捷的身形,没有被碰到分毫。淞凌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夏溯身上,没有注意到身侧冰柱后投射出的一抹红。 宿罗向着双头淞凌迎面冲去,眼看就要撞进淞凌大张的嘴里,他突然下腰,利用冰面的滑度从淞凌身下滑过。夏溯此时也跳下,落在宿罗一旁,看着那群淞凌继续向前奔驰。 不出几秒,领队的双头淞凌就摇晃不定,跑出几步后栽倒在地,八条细腿扒拉了几下,没了动静。 其余的淞凌停下脚步尖锐地叫唤。其中一只长相略显清秀的淞凌上前用鼻子去顶尸体,却发现双头淞凌已经死亡,发出一声悲怮的哭嚎。它们只是在原地踌躇了一会,便扬长而去。 夏溯和宿罗走上前,双头淞凌的肚子上有一条狭长的开口,往外汩汩流着奶白色的液体。 是宿罗下腰滑过时,用手燃起火焰扒开了淞凌的肚子。此时的他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狩猎成果。头顶的红发在他周围划出一个光圈。 夏溯往宿罗身边挪了一点,他身上的温度将寒风烘烤的不再刺骨。 宿罗浓厚的眉毛上扬,能看出他心情不错。宿罗张开嘴,一个光茧升上喉咙,一只只涅蛊破茧而出,勾在宿罗脸上,吐着红芯。 它们砖红色的身体还冒着白烟,是极高的体温和冷气碰撞形成。夏溯在原本的宇宙里并未太了解这种生物,主要是因为宿罗几乎从没把它们拿出来过。 宿罗伸手把趴在脸上的涅蛊拍掉,它们在空中盘旋,长着肉段的那条尾巴晃动着,很快锁定躺在地上已经咽气的淞凌。它们蜂拥而上,一只咬住淞凌的腿拖拽,另一只则咬着淞凌的脖子,尸体从中间断裂,引得涅蛊更加疯狂的抢夺。 咬着淞凌脖子的涅蛊正奋力将半个尸体拖离其他涅蛊,想要独享。结果下一秒,它的头先落了地。 另一只涅蛊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正拖动尸体的涅蛊的脖颈咬去。焦丝状的利齿伸进了它的颈窝,紧接着,涅蛊发力合紧了嘴。卡在牙齿间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折断开来。 原本还拖着尸体的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另一只涅蛊抬起头,发出胜利的嚎叫。就在手足的尸体面前,得意的大口啃食起了淞凌。 夏溯看着这一幕惊诧的转头看向宿罗。后者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涅蛊相互残杀,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玩耍一样。 其他的涅蛊看到自己的手足已死,纷纷怒号。它们的声音和外貌出入很大,平时的声音如同丝柔耳语,夹杂着冬天暖炉里火焰的噼啪声。现在却相当凄厉。 它们愤怒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同伴死了,而是宣战时的战鼓。 只见一只涅蛊扑向正埋头啃尸体的涅蛊,其余的涅蛊也冲上去,将它大卸八块。刚杀掉它,本来沆瀣一气的涅蛊瞬间朝着对方撕咬。它们缠斗在一起,嘶鸣和肉块撕裂的钝声混合,滚烫的血液飙出,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冰面上又多出四具尸体。此刻寒风中只剩下两只涅蛊,一只的一对肉翅被咬断,简称为断翅。而另一只的尾巴被咬下一条,简称为断尾。 断翅从同伴的尸体上走下,径直扑向断尾,断尾飞起躲过一劫。 断翅不等断尾再往上飞,直接咬住它仅剩的一条尾巴,将它拖回地上。断翅踩住它的身体,眼看嘴就要没入断尾的脖子。断尾用剩下的那条尾巴缠上断翅的脖子,拼命往后拽,同时收紧。这让断翅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断翅用两只前爪插进断尾的尾巴,断尾吃痛,它们拉开距离。断翅悄声围着断尾转,然后开始来回进退,上前咬一下断尾就立刻撤开。而断尾每次都等到它已经咬到自己,才转过头反击。 宿罗目不转睛地盯着涅蛊,跟夏溯解释:“涅蛊的两条尾巴一条用来定位。尾尖是肉段的那条可以通过振动向四周传播声波,声波碰到物体后折射回本体,从而定位。而另一条可以像骨鞭一样伸缩缠绕。” 断尾被咬掉的那条尾巴恰好就是用来定位的,所以它无从知晓敌人的动向。 断翅仗着这个优势,不过一会就将断尾身上咬的鲜血淋漓,绽开好多血洞。 断尾忽然灵机一动,将尾巴竖起。就看它的尾尖断掉,中间扯出一条不断延长的骨链,然后快速在空中甩动。 断翅刚想故技重施,却被呼啸而过的骨鞭鞭倒在地,身体侧面也多出一道血痕。不过它也迅速想出应对的办法,它也伸出骨鞭贴着地面甩过。骨鞭缠住断尾的脚,断翅猛地一拽,断尾应声倒地。 断翅趁此时机直奔断尾,矫捷的在冰面上跳跃。就在爪子要插进断尾的喉咙时,它忽然往侧边滚动,断翅的爪子最后只是扎进了冰面。 趁着断翅将爪子从冰面拔出来的时间,断尾用嘴一口包住它的头,不论断翅如何用爪子在断尾身上抓挠,皮肉被揪出,刮烂,断尾就是不松口。 头骨缓缓碎裂,裂纹如同曲折分叉的河流注入头骨。 整个头颅逐渐变形。 直到断尾的上下颚重新碰到一起,断翅的头最终化作一块肉饼挤在牙齿之间。 断尾还不解气,甩头将断翅的尸体反复砸在冰面上,又踩住它的尸体,把头扯下,丢在地上,抬起前爪践踏。 头颅瞬间炸开,血液和脑浆飞溅,崩了夏溯和宿罗一身。 涅蛊虽然没有眼睛,但是它还是用脸对着地上的一滩烂泥,仿佛这才出了气。肉块七零八碎的铺洒在冰面,融化出一个个孔洞,滋滋声不绝于耳。 散着热气的液体顺着这些洞流进冰层,呈现出一块红蓝渐变,像是把火烧云困在了冰川之下。 仅剩的那只涅蛊撒完气,转头啃起淞凌的尸体。它将整个头埋进淞凌的肚子,在里面捣鼓。只见淞凌的肚皮上下起伏,涅蛊一口一口品尝着肚子里最为鲜嫩的内脏。 夏溯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脑液还在顺着胳膊往下滴。 宿罗倒是不在意,看着正大快朵颐的涅蛊。他乳白色的瞳仁变为橘色,这是他感到兴奋的象征。 夏溯对涅蛊极感兴趣。他们凶悍的性格和奇异的肉体很符合她对宿罗的印象。 “你们种族里的每个人都会养一群涅蛊吗?” 夏溯甩了甩沾满血迹的手,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只有皇族才会。” 宿罗没有看向夏溯,而是一直在观察不远处的涅蛊。 夏溯反应过来了,她半惊讶半调笑道:“你居然是皇家血脉?” 宿罗有时虽然会聊起自己的星球,但从未说过关于皇族的任何信息。 宿罗耸耸肩:“我们的皇族不需要优雅的谈吐和繁琐的礼节,只要足够强就可以。” 夏溯用手肘顶了一下宿罗:“你多讲讲关于涅蛊的事。” 宿罗难得耐心的放缓语调:“我把它们养在身体里。当它们顺着我的喉咙爬下,涅蛊的身体上会分泌一种薄膜,把它们包裹住,就是你看到的光茧。” “等到一个成熟的时机它们就会相互残杀,最后剩下来的那只才是真正的“蛊”。” 夏溯想着她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场面,于是问:“这个时机是完全随机的吗?” “时机由它们自己决定。” 涅蛊进食结束,朝着夏溯和宿罗徐步而来。 它停在宿罗面前。现在的它只有一个小臂的大小。宿罗伸出手,涅蛊乖顺的跳上他的胳膊,然后一路爬进他的嘴里。 夏溯看着涅蛊一点点把自己塞进宿罗嘴里,肉翅都被挤变形了。 “它还会再长吗,长大了之后还怎么爬回你嘴里?” 涅蛊的尾尖消失在宿罗的咽喉,他脖颈处的皮肤被顶起一片小包,是涅蛊踩着他的食道走了下去。 “等它长大就不会养在身体里了。” 宿罗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道:“走啊,愣着干嘛。” 语气又变回夏溯熟悉的痞调。 一束绯红在冰原上晃动。宿罗身上的火与血烧起白烟,夏溯陡然觉得风雪迷眼,将他隐匿。 窗户敞开,任由阳光灌入屋内。枝叶在墙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夏溯坐在沙发上,回看角斗时的录像带。她时不时就拿出录像带看,从回放中更细的观察对手的招式,吸取经验,补充自己的角斗技巧。 敲门声响起。夏溯很是疑惑,她打开门前的感应装置,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女人端正的站在门口,丝毫不急。女人对夏溯构不成威胁,于是夏溯打开了门,询问她的来意。 女人挂着得体的微笑:“早上好,夏溯。” 夏溯礼貌回应:“早上好。” 女人开门见山道:“我是受联合国之命前来寻你。可否进去详谈?” 夏溯一听是联合国,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她还是愿意一听。两人走进夏溯家,面对面坐下。夏溯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女人。女人感到了压迫感,急忙开口。 “白瑚,漠罗,鬼枭正处于战争。三个种族都想在御纪星上掌权。地球为了拓宽在宇宙中的地位,决定帮助鬼枭赢得战争。地球将与御纪星成为盟友,鬼枭会扶持地球在宇宙攀的更高。联合国请求你前来协助。” 夏溯顿时头痛:“人类的实力在宇宙中本就属于中游,不掺和别的星球上的权力斗争才是上策。” 女人神情严肃:“地球已经在宇宙中暴露了。人类必须变得更强,收获更多盟友和资源,才能确保自身平安。” 女人的话不可否认。自从地球和肆星,憎面星,髅骨星,绿星这些星球牵扯上后,在宇宙中算是彻底暴露了。以绿星为例,绿植差点把地球占有为己有。要是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往上爬。 夏溯没有答应女人的请求,而是问:“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只需要在鬼枭攻打白瑚和漠罗的战役中参战,助鬼枭和人类获得胜利。” 她说的倒是轻巧。战争总是残酷的。 夏溯开始思考。地球协助鬼枭这一决定夏溯无法干预,她的选择只有旁观地球参与御纪星的战争,或者加入战争。夏溯很少纠结,现在倒是拿不定主意。她作为顶尖战力不出战,人类伤亡必定更加惨重。可是她的个人意愿是不想再参加战争了。 “你先回去吧。我思考过后会联系联合国。” 夏溯没有立刻答复。 没想到,在女人走后,不过一小时,杰克出现在家门了。 “快进来。” 夏溯打开门,招呼杰克进来。 夏溯惬意的靠在沙发上,等着杰克开口。 “联合国的人也找你了。” 杰克并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句。 夏溯点头:“前脚刚走你就来了。他们是不是也去找你了?” “联合国向来精明。通过说服你,我,或是安咎其中一人,就代表其余的人也会去。” 夏溯问杰克:“你怎么想?” “我无所谓。” 杰克还是那副冰冷的样子。 两人没坐一会,敲门声再次响起。 夏溯嘟囔道:“今天怎么回事……” 打开门,发现是安咎和宿罗。 “你们怎么也来了?” 安咎看起来十分无奈:“我在来找你的路上发现联合国大厦着火了。接着在路边发现了一个浑身燃着绯云的人,就把他带来了。” 安咎话里的人显然是宿罗。 宿罗不满的瞅着安咎:“谁要你管了?我本来就要来找夏溯。” 他转头,看向夏溯:“我替你们答应了联合国协助鬼枭的请求。” 夏溯无比震惊:“你说什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宿罗抠了抠耳朵:“我之前怎么没意识到你这么吵。我从灭琅那里听说的,我正好在肆星很无聊,角斗场也没有有趣的对手。于是我就去联合国大厦通知他们,我们同意协助鬼枭的请求。” 夏溯语无伦次了。 最后,还是安咎接起了话:“你还真是好心,替我们同意了。我不主张参与别的星球的斗争,没必要沾染上他们的血。” 安咎显然在阴阳宿罗,宿罗反倒没听出来:“我也觉得我很好心。毕竟我可是帮了地球一把。帮助人类和鬼枭掌握御纪星的权力,人类的地位可是水涨船高。” 至少他还不傻。 杰克这时从夏溯身后走出:“战争并非儿戏。你不应该鲁莽答应,更不应该替我们答应。” 宿罗咧开一个微笑:“杰克,你别想对我指手画脚。我是我们四个当中经历过最多星球间战争的人,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你们三个作为人类,难道不希望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更稳固吗?难不成,你们身为人类,却丝毫没有大义和荣誉感?” 宿罗的笑声中带着恶劣的嫌恶。 不等杰克说话,又一个人进入了夏溯的院子。夏溯望去,发现是早些时候拜访自己的女人。女人走上台阶,把手中储存资料的芯片递给夏溯。 “谢谢你们最终决定协助人类和鬼枭。联合国献上最真诚的祝福。明日人类军队便会启程前往御纪星,需要给你们留个位子吗?” 夏溯现在不可能再说拒绝。四人前去御纪星参加战争这事板上钉钉了。 夏溯叹了口气:“不用了,我们乘自己的飞船去,把坐标发给我就好。” 女人点头:“芯片中包含了御纪星的坐标,和三个种族的信息,请详阅。” 女人交代完芯片就离开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御纪星这一趟我们无法避免了。” 安咎看着宿罗说。 芯片中附有白瑚,漠罗,鬼枭的信息。白瑚头顶长着两只类似于珊瑚的角,耳边排着三层鱼鳃,脸神似人类,没有鼻子,顶着一副动人的眼睛,下巴上方嵌着一张红唇。脖子下是镂空的骨架,肩膀处长着三扇软组织,边缘镀着浅浅的橘色。 再往下,连接着一条细白的躯体,在尾端分成两杈。层层叠叠的软组织依附在躯体上,翩翩摆动。后背一条脊椎突出,骨节分明,两侧还缀着十颗眼珠,四颗较大,剩下六颗较小。 图片中的白瑚和夏溯的朋友温树几乎一模一样。温树就是为了躲避御纪星上的战争,才迁移去肆星,寻找安宁。不知她这次会不会回到御纪星。 第51章 统一御纪 第二天,四人乘上夏溯的飞船,按照芯片上的坐标,抵达了御纪星。飞船掠过星球表面,御纪星分为三个大板块。最小的板块为白瑚所有,他们居住在透紫色的液体中,城市隐匿在液体底部。 液体本不是紫色,是因为白瑚祖先从前啃食一种紫色的植物为生。白瑚的唾液带有很强的着色性,植物碎片和唾液混合,逐渐扩散,导致液体被染成了紫色。 御纪星最大的板块为漠罗所有,他们数量稀少,却占据着最大的面积。他们居住在龟裂峡谷的地缝内,很少露面。 飞船越过一排通天的白柱,映入眼帘的是鬼枭的国度。不同高矮的白柱顶着圆盘驻扎在空中。圆盘被好多根经过雕刻的柱子包围,形成一个镂空的半圆形,作为鬼枭的居住地。飞船倾斜,向着更高空飞去,一根无比粗壮的白柱出现在眼前。 白柱经过保养和雕刻,呈现出明亮的光泽。上面刻着一幅幅壁画,描绘的是鬼枭的历史。飞船顺着白柱上行,终于抵达鬼枭领袖所处的地点。像是由白玉铸就的圆盘被顶在白柱上方,飞船停靠在圆盘边缘。 宿罗率先走出舱门。他越过柱子间的缝隙,落在平台上。三人跟着宿罗,也跳下飞船,面见了鬼枭领袖。联合国的领袖也站在旁边。宿罗看着两者相差的体型,不住发笑。 圆盘中央堆砌着一窝灰色的草根,一个披着绒毛的生物背对着四人蹲在窝里。 直到四人走近,他的身体忽然转动一百八十度,睁开双眼。他只有上半身扭动,下半身依旧背对着四人,安稳的扎在窝里。 鬼枭首领的眼睛通体为血红色,里面晕着亮黄色的光,没有瞳仁。身体轮廓为黑灰色,从四周往中心渐变成白。身体两侧弯曲着两根手臂,插在像是羽绒披风一样的翅膀里,骨头清晰可见。下身的肉体,肌肉线条硬朗。 等走近,夏溯看清草窝中的草并非稻草,而是一具具白瑚的尸体,和漠罗的尸块。被凝固在类似石膏的物体里,堆在一起,变成一个既是雕像又是窝的建筑。 窝中蹲着的是鬼枭的首领,注视着夏溯四人走近。 联合国领袖向鬼枭介绍:“这四位便是我之前所说的角斗士。他们体内蕴含着地球最为强大的力量,定能助鬼枭夺得御纪星的掌控权。” 鬼枭没有脖子,头和身体直线连接,可以像猫头鹰那般三百六十五度旋转脑袋。 他露出满是尖牙的嘴:“鬼枭将在明天彻底摧毁白瑚和漠罗。有了人类军队的帮助,我们就可以把队伍拆分,一半攻打白瑚,一半攻打漠罗。你们选吧。” 鬼枭领袖开口居然说的是人类的语言。这让四人都不免震惊。 夏溯的私心是不想面对温树的族人,笑声和三人讨论:“相比于白瑚,我更偏向于漠罗。你们呢?” 杰克耸肩。 安咎说:“在液体中作战比在陆地上要难太多。选择漠罗是正确的。” 宿罗无所谓道:“去哪个都一样吧?战争,杀戮,哪有区别?” 夏溯了解完朋友们的意愿,回答道:“我们选择漠罗。” 鬼枭领袖的头诡异的旋转一圈:“很好。我已为你们准备好住处,明天开战前,会有人类前去通知。” 四人被鬼枭领到住处,也是一个凌空的圆盘,更细一些的柱子扎在圆盘周围,向上弯曲,充当屋梁。平台内摆放着四张羽毛垫成的窝。白灰色的羽毛想必是鬼枭自身脱落而来,搭建成柔软的窝。 夜晚降临。天空被浓烈的橘红色填满,慢慢变黑。夏溯早早躺在了窝里,杰克和安咎也是,只剩宿罗站在圆盘边缘,俯瞰鬼枭的城市。临近战争,现在虽已夜晚,却还是有许多鬼枭在空中穿梭。 宿罗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也躺在了窝里。 他说:“好好睡一觉,明天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 夏溯迷迷糊糊中听见宿罗的话:“没想到你对地球和御纪星的战争这么上心。” 宿罗没有回话,夏溯渐渐睡去。 天蒙蒙亮,杰克被一阵翅膀带动的风声惊醒。他在睡梦中依旧保持着警惕,任何微弱的声响都会把他吵醒。他看着两只鬼枭用爪子拎着两个人类登上圆盘。杰克把夏溯,安咎,和宿罗喊醒。 一眨眼的功夫,四人已经乘坐飞船,抵达了漠罗的领地。粗糙的沙石铺满整块区域,刮过人类的皮肤时,坚硬度足以将其刮破。鬼枭已经探测出了漠罗的居住地,就在领地的右上方。一个由十道峡谷组成的复杂地形。 飞船停滞在峡谷上方。峡谷深不见底,光芒沿着石壁向下攀延,却也只能抵达峡谷的四分之三处。夏溯的飞船跟在联合国后面,鬼枭飞在最前方,带领方向。队伍开始向峡谷深处降落,沙石时不时滚落石壁,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有的沙石经过风吹雨打凝聚成很重一块,掉在飞船上足以把飞船砸的倾斜。 飞船不停向下,直到峡谷中完全变黑。飞船打开探照灯,而鬼枭也从腹部的口袋里拽出一个发亮的光球。光球是一团蜷缩着的肉虫。这种肉虫常年爬在鬼枭的白柱上,吸食白柱的粉石作为食物,在黑暗降临时会发出光亮。因此,鬼枭就把肉虫揣在腹部的皮毛口袋里,用于照明。 鬼枭领着人类军队左拐右拐,穿过无数条裂缝,终于抵达漠罗的基地。还没见到漠罗本体,就听到了很大的鼾声。鬼枭特地找来漠罗午睡的时间,潜入他们的基地。 一条条身长数千米的巨大生物横七竖八地躺在峡谷里。峡谷的结构呈镂空状,中间是一片空地,周围是断断续续的凹陷和洞穴。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是漠罗在最初建造基地时,拿躯体一点点撞出来的结构。供漠罗把身体缠绕在基地内。 整个御纪星上的生物都活的很自然。没有什么科技,全凭肉体生存。漠罗全然不知人类和鬼枭组成的军队在靠近。鬼枭一个个降落在漠罗睡觉的石壁旁,人类也是。鬼枭领袖拍打三下翅膀,作为指令。 鬼枭披着的毛毯似的翅膀被抖掉一截,露出隐藏在内的手骨。鬼枭的手骨呈片状刀刃,五个鬼枭为一组,俯冲下峡谷,合力划开漠罗的肚子。漠罗背部沉淀着沙石堆积成的铠甲,只有黄白色的腹部较为柔软。 碎肉伴随着血液从漠罗腹部喷洒而出。基地内约莫有八只漠罗,其中四只全部被鬼枭瞬杀。他们试图钻到裂缝中,却在蠕动的过程中把伤口扯得越来越大,内部肉壁撕裂。其余的漠罗从睡梦中惊醒。 一时间,沙石飞扬。漠罗摆动身体,把地面的沙石全部扬到空中,遮挡住鬼枭和人类的视线。漠罗趁机反击,举起庞大的身躯甩向敌人。三艘飞船瞬间被拍到石壁上,被粉碎。连带着里面的人类被压成了肉饼。鬼枭扇动翅膀,翅膀盖住手骨,他们飞向空中,灵活的躲避漠罗的攻击。 漠罗发出一声声吼声。他们的吼声太过低沉,更像是震动。埋伏在峡谷内的鬼枭立刻出击,把漠罗往基地的方向逼。漠罗被两面包夹,夏溯原以为他们被困住,不曾想他们竟爬上了石壁。 漠罗没有类似脚的器官,夏溯经过观察,发现是漠罗腹部顶出的一块块肉,抓住石壁上的突起往上攀爬。鬼枭追着漠罗而上,而这正中漠罗下怀。漠罗腹部的肉壁一松,沉重的躯体向下砸去。鬼枭和飞船根本没时间反应,被通通砸下峡谷。 “弃船!” 夏溯喊道。 舱门打开,宿罗跳了出去,再是安咎,杰克跟在夏溯身后,向着地面跃下。惨叫声不绝于耳,无数鬼枭和人类砸向地面,人体部位飞溅,蹭过夏溯脸庞。夏溯展开触手,在空中接住三人,扎向另一端的石壁。 夏溯成功把杰克从漠罗的攻击下拽离,扎在石壁上观察。好在只是一部分军队被碾碎,还有一部分逃脱了漠罗的坠击。鬼枭和人类很快整顿队形,向着漠罗冲去。漠罗坠向峡谷底部后立刻藏匿在了裂缝中躲避追击。 漠罗对峡谷了如指掌,瞬间没了身影。鬼枭和人类分成三队,分头寻找。峡谷一片寂静,只有沙石坠落的细碎声响。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从峡谷左侧传来。声响被层层沙石阻隔,却还是很大。夏溯四人此时被收编到了另一个飞船内。 “我们应该立刻向上。” 不等安咎的结论说完,飞船就被八颗牙齿刺穿。 人类纷纷弃船,型号飞船配备了小型舰艇,暂且无事。安咎开着飞船直奔峡谷顶端,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必须把敌人也引到明处。不等舰艇跃上峡谷,牙齿再次袭来。这次夏溯看清了从舰艇玻璃旁一闪而过的身影,是一块圆鼓鼓的肉球。 肉球中央长着一只眼睛。黑色是底色,裂着不同深浅的橘色裂缝。肉球绽开,变为八个肉瓣,每一瓣上都长着一颗黄沙砌成的牙齿,足足有四米长。这是漠罗的头。 漠罗用牙齿扎向几艘舰艇,这时鬼枭出现。他们降落在漠罗背部,用爪子插进肉里,挪到漠罗的腹部旁。鬼枭露出手骨,扎进软弹的腹部。漠罗被迫停下追击,用身体撞向石壁,逼鬼枭松开爪子,重新凌空飞起。 在基地内的漠罗全都躲了起来,唯有这个,单枪匹马,不要命似的杀向鬼枭和人类。即使他的腹部裂开血痕,他依旧用身体和牙齿够向鬼枭。几只鬼枭被吃入嘴中,漠罗泄愤般咀嚼他们的尸体,吞之入腹。 就在舰艇即将飞出峡谷时,漠罗的肉壁鼓动,他居然腾空跳起,看准舰艇噬咬。 等杰克反应过来时,夏溯已经跳了出去。宿罗立刻也跟着跳。两人坠进漠罗绽开的肉瓣,夏溯用触手扎进他嘴,猛地向侧边用力,硬是让漠罗偏离了方向。人类的舰艇成功脱离峡谷。 漠罗开始咀嚼,想要把夏溯和宿罗咬烂。 “往下跳!” 夏溯拉着宿罗跳进了漠罗的食道,一路向下滑行。 夏溯不再向下滑动,她的手被肉壁包裹,手骨瞬间碎裂。漠罗对于自身肉壁的控制极为精准,他用肉壁抓住夏溯的手,再用力收缩,夏溯的手骨立刻碎裂。宿罗见此双手燃起绯云,捅进漠罗的肉壁。漠罗趁机攥住宿罗的手,也想要将其碾烂,肉壁却被灼烧。 肉壁终究抵抗不过绯云,宿罗逆着爬上漠罗的食道,撕开抓住夏溯手臂的肉壁。漠罗彻底愤怒,他用力收缩肉壁,挤压两人。不管宿罗用手捅进肉壁还是撕扯,漠罗就是不放手。 夏溯的后背被触手撕开,宿罗明白了她的意思:“用那招?” 夏溯点头。宿罗把手贴在触手根处,绯云包裹住触手,触手拧成刀刃,砍进肉壁。肉壁瞬间被烧出一个裂缝,夏溯继续加力,触手捅破腹部外皮,抵达了外面。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吗?” 夏溯看向宿罗,笑了笑。 “我就喜欢你这点。” 宿罗笑道。 光斑开始剧烈闪烁,绯云蓬勃,宿罗拽着夏溯向下用力。触手拧成的刀刃一点点划开漠罗的腹部,富有韧劲的肉壁被割开时发出粘糊的声响。夏溯拨开面前的碎肉,从漠罗腹部的伤口挤了出去。漠罗在下坠,被砍开的肉壁再也不能支撑他爬上石壁。夏溯用触手缠住宿罗,蹬向一旁的石壁,扎在上面稳住身形。 “漂亮!” 宿罗已经习惯了被触手缠住,悠闲地浮在在空中。 夏溯用触手交替在石壁上行走,带着宿罗成功走出峡谷。 只有一艘舰艇停靠在峡谷边上,是杰克和安咎在等两人。夏溯和宿罗钻回舰艇内,就看杰克和安咎一同盯着他们看。 夏溯心虚的笑着:“嘿,别这么严肃。我和宿罗不是帮人类和鬼枭扫清了一个障碍吗?” 安咎没有说话,回头操纵飞船。宿罗故意凑到安咎旁边。 “疯子。” 安咎一脸平静的说出这两个字。 宿罗并没生气:“拜托,安咎。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这么刺激的事我怎么可能让夏溯一人独占。” 安咎不再理会宿罗,操控舰艇起飞,去和鬼枭集合。在夏溯和宿罗掉入漠罗的嘴里时,剩下的战队再次潜伏到峡谷里,准备找到其他漠罗。 杰克的眼睛变得冰冷,刺骨的蓝渗入了夏溯的皮肤。 “我这不是没事嘛,别不开心。” 夏溯踮脚才能勉强拍到杰克的肩膀。 杰克看了夏溯两眼,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鲁莽。要去也带着我一起。” 夏溯用触手揉了揉杰克金色的头发:“遵命。” 安咎轻松操控着舰艇:“你们被漠罗吞下后,鬼枭说偷袭队伍的漠罗前阵子因为杀念过重,在进攻鬼枭时没有听从指挥导致另两只漠罗惨死,所以被驱逐出了种族。可能是基地里其他漠罗传出的惨叫,所以赶来查看。” 宿罗摆弄着夏溯的头发:“害死战友固然该死。你说是不是,夏溯?” 宿罗的手指缠住她的发丝,夏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一时间没有回答。 四人和战队集合,鬼枭和人类成功解决了这些隐藏在峡谷里的漠罗,准备去支援前去攻打白瑚的那支队伍。 人类此次特地准备了可以转换为潜艇的飞船,就为协助鬼枭攻打白瑚。等军队赶到白瑚的城市时,战争已经临近尾声。白瑚的尸体漂浮在液体里,透紫色的液体衬得白瑚洁白的躯体略微暗淡。城市中心的宫殿被摧毁,只剩下一片废墟。 一只巨大无比的白瑚被压在废墟里,看起来像是一个雕塑。人类和鬼枭同样伤亡惨重,好在夏溯所在的队伍前来兜底,鬼枭成功打败了白瑚和漠罗。 白瑚的领袖已经投降,鬼枭便没有赶尽杀绝。白瑚领袖唯有一个请求,那就是给他们点时间重建城市,安葬族人的尸体。鬼枭允准了。 剩余的白瑚摆动身侧的软扇,在液体里游动。他们用细长尖锐的躯体拢过族人的尸体,把尸体送到了一个类似于海底悬崖的位置。人类领袖和鬼枭领袖在商讨合作条款,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没必要参与,于是在白瑚的城市内游荡。 没必要参与,于是在白瑚的城市内游荡。 四人来到悬崖边,注视白瑚安葬族人的尸体。一个身戴甲壳的生物从悬崖底下缓缓游来,它停靠在悬崖边。白瑚卷起尸体,安置在生物的甲壳上。甲壳被紫色的绒毛所覆盖,闪着荧光。绒毛之间还生长着不少植物。这些五颜六色的植物围着甲壳边缘生长,把尸体圈在中央。 白瑚搬运完所有尸体,纷纷低下头颅。生物驮着尸体前往悬崖深处,最终消失不见。白瑚信奉最初的那位白瑚是从悬崖最底端一点点游上光明之地。因此当白瑚死后便要重返悬崖底部,获得最后的安宁。 第52章 化为虫鸣的话语 白瑚的尸体多到一次运输不完,一个个身戴甲壳的生物游到悬崖边缘,一堆堆尸体被推到它们背上。夏溯突然向着一堆白瑚尸体走去,有白瑚想要拦住她,却被触手拨开。夏溯心急如焚的走到尸体旁,即使尸体面目全非,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死的白瑚是温树。 温树缺少了一颗眼珠,面部布满血痕,身侧的软扇全被撕碎。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白瑚幼崽,即使温树的生命已经消逝,但她依旧用躯体紧紧裹住幼崽,两副尸体相互依偎。夏溯顿时愣住了,酸涩裹挟了心脏,刺痛了双眼。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落下。直到眼泪流到脸颊,夏溯才后知后觉。她开始后悔参与了这场战争。愧疚使所有白瑚的尸体变得狰狞。温树在夏溯最迷茫的时候给予了她决心和温暖,可是现在夏溯再也无法偿还这份温暖。 温热的手贴上了夏溯的胳膊。夏溯转过头,发现杰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夏溯没有说话,在杰克的陪伴下目送温树和她的孩子被送入悬崖底端。夏溯祈祷,在死亡那一端,温树可以和孩子永久团聚。 夏溯开始想如果自己帮了白瑚而非是鬼枭,是否能挽救温树的性命。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有重来的机会,但人生容不下悔恨,夏溯只能默默消化这份悲痛。 白瑚安葬完死去的族人,开始重建城市。夏溯准备去沙地寻找漠罗的尸体,带回去一点标本用于研究。夏溯独自一人登上飞船,重返峡谷。 沙石被扫起的声响传入飞船。夏溯开启照明灯,降落至峡谷底部。只见孤身一人追击人类和鬼枭的漠罗躺在地上,肚子被割开,血红色的肉壁展露在外。他的下半身一点点蹭着地面和石壁,试图移动。 夏溯震惊,这个漠罗居然没死。按理来讲腹部被割开,应该命不久矣才对。夏溯被他顽强的求生欲所吸引,况且他如今这样也构不成威胁。于是她跳下飞船,走到了漠罗的脑袋边。 漠罗圆形的大眼睛转动的很吃力。他看到夏溯,哀怨的吼了一声。石壁跟着震动,沙石坠下,夏溯用触手撑起一片顶棚,防止自己被砸中。漠罗没有攻击,腹腔内的肉壁开始蠕动。一个由烟灰色骨头拼成的弦乐器被肉壁抽出肚子,肉壁顶起一个个短手,把竖琴运到夏溯面前。 烟灰色的骨头被弯成椭圆形,底部长着两个支撑架,中间被锯齿状的弦所填满。这是鬼枭的乐器。鬼枭一族十分重视音乐,因此专门有乐师这个职业。乐师会抽出自己用于支起翅膀的骨头作为琴身,猎物的脊椎作为琴弦。乐师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却有着打动心扉的能力。这种乐器名为骸灵。 漠罗把骸灵递给夏溯。夏溯疑惑接下,捧着乐器不明所以。漠罗所剩的时间不多,他又夺回骸灵,用肉壁艰难的拨动了一下琴弦。一串杂乱的声音蹦出。他将骸灵塞回夏溯手里,用肉壁顶了顶她的手。 夏溯明白了漠罗的意思。她将骸灵摆放在地上,轻轻拨动琴弦试音。好在平时安咎拉着夏溯看了不少管弦队的演奏,还亲自教了她如何弹奏竖琴,她现在拿着骸灵还算能驾驭。夏溯熟悉完音阶,看向漠罗。漠罗在夏溯调试时一直盯着她看,不想错过任何乐器发出的声音。 漠罗的眼珠衬得夏溯异常矮小。他黑色,带有橘色裂缝的眼睛立在夏溯身后,在黑暗中像是地壳裂缝下的岩浆。在漠罗的催促下,夏溯深吸一口气,开始简单的演奏。 漠罗都已将死,夏溯不愿弹奏那些令人伤心的曲子。手指所拨之处扬起一片激昂。漠罗沉浸在音乐里,他的意识早已模糊。夏溯看着面前苟延残喘的巨兽,曲子还是不经意的带上了一丝悲凉。 在悲壮苍凉的乐声中,漠罗的生命快速消亡。一曲毕,夏溯抱起骸灵,把它放回了漠罗的肚子里。死到临头,漠罗没有报复夏溯,而是换取了短暂的奏乐。 这个漠罗的生命力都不能用顽强来形容。固执,才恰当。夏溯不敢想象肚子被剖开后,他是怎么一点点在峡谷中挪动,吊着一口气,或许就是为了寻找能奏乐之人。夏溯最后没舍得割下标本,她留下漠罗和骸灵一同腐烂,化为峡谷内的千粒黄沙。 人类因为帮助了鬼枭统治御纪星,鬼枭表示只要人类需要自己的帮助,一定会出兵协助,相互协助在宇宙中越攀越高。人类回到地球,御纪星的战争告一段落。 夏溯的生活回归了平常,在肆星和地球之间来回角斗。她去看了宜生,宜生对温树的死相当伤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不出。夏溯不忍心,于是敲开了宜生紧闭的房门,和她讲了温树和她幼崽的事。 宜生很聪明,她听懂了温树的爱,宁愿陪着幼崽一同死亡。她沉默了好一会。第二天夏溯再来看宜生时,她又恢复了往日古灵精怪的模样,穿梭在邻里之间,时不时去角斗场看夏溯角斗。 夏溯惊讶于宜生自我修复的能力,因为自从温树死后,夏溯便时常梦到她。梦到自己和温树初遇的那日。夏日里的沙滩,肉体的痛楚,狂风暴雨,和她的笑容。 时间如同指缝中的沙粒,转眼间便消逝。不过生活可一点都不平淡。毕竟有宿罗在身边,他时刻用自身携带的激情和血性席卷夏溯,杰克,和安咎。 铃铃铃。电话铃在夜空里盘旋。 夏溯的睡眠很浅,瞬间就被吵醒。她坐起身,点开摆在床头通讯仪。刺眼的白光让夏溯眯起眼睛,屏幕上是宿罗的头像和名字。 “过十分钟下楼。” 宿罗激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夏溯打了个哈欠:“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知道,傻瓜,用不着你提醒。” 说完这句电话宿罗就挂了。 夏溯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嘟囔一句,下了床。 她快速洗漱,换了衣服,果然不出十分钟,响亮的鸣笛声在院子外响起。夏溯快走几步,坐上红色的跑车。因为宿罗协助了联合国与鬼枭的合作,于是联合国批准了宿罗随时来地球短住。宿罗并不领情,表示他如果想来地球没人能阻挡了他。为了庆祝这件事,夏溯送了宿罗这辆红色的跑车,和他的性格一般张扬。 “早上好。” 宿罗两只黑黄的眼睛盯着夏溯。 “早。” 夏溯拖着尾音,钻进副驾驶,看见杰克和安咎也在后座。 安咎无奈的看了夏溯一眼。 “你要带我们去哪?” 夏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问。 汽车发动,宿罗悠闲道:“到了就知道了。” 夏溯睁开眼,回头看向杰克和安咎,两人也不知所谓的摇头。 汽车行驶在黄土铺成的小路上,不久之后,土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晃动的野草。宿罗继续向前开,直到四周除了草原就是萤火虫鸣。 宿罗停下车,走进了草原。剩下三人也跟上,在空寂的夜空下漫步。 “我们来这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安咎四处观望。 宿罗没有回答,领着三人走上一个山坡。 四人不匀的呼吸声在草尖荡漾。 宿罗回头冲着三人一笑,从山坡顶消失了。 草丛摩擦的簌簌声滚落山坡,宿罗狂奔而下。夏溯看向另外两人,发现他们也看着自己。 她耸肩,脸上不知何时无奈的笑。她迈出一步,追随宿罗的脚步。 杰克和安咎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四人顺着山坡陡峭的弧度奔下,宿罗故意放慢速度,直到夏溯,杰克,和安咎跟上。 宿罗大喊一声,声音被风刮起,从夏溯耳边蹭过。 她左看右看,朋友们在身侧与自己一同狂奔。 夏溯也发出一阵轻盈的笑声。 寂寥的风顿时不再沉默,草根和小腿相互拥抱,四人的笑声传遍山野。 风连同朋友们的声音砸在夏溯脸上,她仰头望进深邃的黑夜。 恬逸在空气中肆意涌动。 四人没一会就跑到了半山腰,夏溯的重心忽然受到一股力量的推搡,朝着一侧摔落。 宿罗扑到了夏溯身上,将她绊倒,两人在草坪上翻滚。黑与绿在眼前快速交替,夏溯的头被摁进草坪,又仰望星空。 地面和天空在恍惚的视线中融合,成为一个旋转的星球。 宿罗拽着夏溯,一路滚下山坡。两人滚过山根,到了平地,才堪堪停下。宿罗躺在地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拱起又躺下。夏溯也在笑。杰克和安咎刹在两人旁边,笑着看向两人。 杰克望进点点黑绿色的草尖,在黑影中寻见了夏溯的笑容。 夏溯拍了拍身侧的草坪,杰克慢慢坐进了她点的位置,安咎也坐在了旁边。 “躺下啊。” 宿罗催促道。 他头发散发出的光亮将四人括在一个小型光圈里,像极了围坐在篝火旁。 杰克和安咎这才躺下,四人仰面朝天。 黑夜漫长无边,罩在四人脸上,星星随着夜空的一呼一吸闪烁。 幽静的气氛凝固了许久,夏溯轻声问:“如果你们不是角斗士,会想做什么?” 一片寂静,刚刚的问题被夜空吞没,回荡无声。 过了良久,杰克的声音从草丛里散出,像是大地低沉的嗡鸣:“我还会是个雇佣兵。” 宿罗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不是很在意:“我会继承掌管,守护我的族人和星球的责任。” 夏溯若有所思的点头:“那你呢,安咎。” 安咎顿了顿道:“剑士吧。” 宿罗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嘲笑:“这个年代还有剑士吗?” 结果挨了夏溯一记踹。 四人聊了许多,每一句话都化为虫鸣,星光或是草根上的泥粒,烙印在每一个静谧的夜晚。 “欢迎来到一宙年一度的混杀赛!” 雷克斯辽阔的声音响彻整个竞技场。 “有请选手入场!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几十个生物从不同的通道口涌入赛场,观众席中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混杀赛是指多名选手同时进行战斗,活下来的最后一人,即为冠军。而混杀赛的参赛选手,是由观众投票选举。这次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全被选上。 全场逐渐燥热,紧张和嗜血的气息环绕在选手周围。所有选手一动不动,赛场和观众席像是两个不同的时空,外面吵闹,内里寂静无声。 “比赛,正式开始!” 一个体长十米的生物不等主持人说完话,径直朝着他身边的选手扑去,后者猝不及防,被他尾巴上长的手扯下脑袋。 战斗一触即发。 杰克冲向刚刚率先动手的生物,那个生物全身扁平,身体两侧长着密密麻麻的手,身后拖着一根尾巴,尾端是一只银手,名叫蚣掌。 蚣掌再次甩出尾巴,想用尾巴上的手抓住杰克的脖子,却反被杰克抓住。他双手拽住蚣掌的尾巴,后背拱起,一点点把蚣掌拉向自己。 蚣掌看情况不对,想要挣脱,杰克的手指被梓铁包裹,瞬间将扭动尾巴捏烂。他乘胜追击,翻上蚣掌的背上,双手直接插进蚣掌的脑子,轻松将他终结。 夏溯正和一个可以在气体,液体,固体中随意切换的生物缠斗。一股热浪打的赛场的所有选手五感扭曲了一下,不用看就知道是宿罗。 他一刻也等不了,比赛刚开始就把自己的人类外皮融化,露出胸口的光斑和绯云。宿罗身上散出的高温即刻就把前来挑战的生物的全身烧掉一层皮。 手中切实的手感忽然消失,眼前白色的生物消失不见,又出现在身后,将夏溯绞住。安咎手压刀柄,拔刀收刀仅在一秒。将绞住夏溯的生物一分为二,躯体蒸发,消散于空中。 “谢了。” 夏溯喘着气感谢道,紧接着再次投入战局。 安咎也朝着一个全身长满纤长发丝的生物徐步而去。 夏溯被一个由利齿包裹的肉球咬住了头发,头皮被扯的生疼。 打架怎么还扯头发,好无奈。 不等夏溯作出反击,一个钩子拦住了自己的双腿,将她拖向赛场的另一侧。好几缕头发从肉球牙齿里的缝隙滑落,夏溯的头顶传来一阵阵剧痛,感觉头皮被掀开了。她挣扎坐起身,用臂刃把连接着钩子的肉链割断,迅速起身。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肉球消失了。 各种液体横飞,肉块堆积,被踩烂的眼球散布全场,嘶吼声掏空了满腔血性。 比赛逐渐白热化,安咎环顾四周,除了他们四人外,还剩下其他五名选手。 宿罗刚要参战到另两个选手的战斗中,看见他们朝着对方靠近,粘在了一起。 宿罗急刹在两名选手面前,看着他们被一股灵异的力量压在一起,皮肉被挤炸,渐渐融为一体。 宿罗震惊的盯着他们,瞳仁逐渐变为棕红色,身上散发出的温度骤降。两名选手痛苦的咒骂着,他们的脑袋撞向对方,血液和脑浆顺着脸颊滑下,吼叫声慢慢减弱。 两个生物全身的肉蠕动着,迅速融化又堆起,完全变换成了另一个样子。 宿罗开始加速运转胸口的光斑,光斑闪烁的频率和亮度越来越高,带动着绯云膨胀。 两个生物的头已经变成一个,面孔覆上一层紫白色的硬壳,脸上没有任何器官。一条淡蓝色的麻花辫从脖颈处垂下,他半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化作弯钩抵住地面,上面镶嵌着两颗晶钻。他的左肩头顶着一个圣杯,盛满了亮紫色的液体,后背长满细长的触须。 刚刚还拼的你死我活的两个生物,在不到一分钟内化为了一体。宿罗感到无比兴奋,压低身体,准备应战。 “两名选手居然融合为一体,这是战略还是意外?” 雷克斯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激动,他迫不及待看到宿罗和这个怪物扭打一起的场景。 观众兴奋地应和着主持人的呼唤,他们呼喝着,要宿罗和怪物快点朝对方进攻。 安咎注意到了另一边的骚动,目睹了两个生物融合的后半段。他默默在周围潜伏,没有上前支援。宿罗肯定想独占这份乐趣,安咎不会去打扰。如果情况危急,他再去支援。 夏溯和杰克正和另外两名选手周旋。 杰克进入余烬状态,和面前后背刺出一排硬刺的生物相互撕扯。 夏溯顶出一记膝击,抓住握住她肩膀的手,再接扫腿,弹跳后退,拉开距离。和她战斗的生物胸前长着两只手,下身接着两条有力的腿,直立于地面。 生物的脖子卷曲成弧度,头部两侧的肌肉立起,形成一个兜帽的形状。她张开嘴露出钝状的牙齿,口水丝扯了满嘴。 生物胸下的肋骨清晰可见,夏溯谨慎靠近,寻找着最佳进攻角度。就在生物的尾巴轻微拍动之时,她一拳砸在生物的肋骨上,手下传来熟稔,骨头断裂的触感。 尾巴拍动暴露了生物逐渐不耐,这种情绪扰乱大脑的一刻,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腹部紧张的挤压感让夏溯低下头查看,骤然发现一条黄绿色的肉尾巴缠住了她的肚子,将她甩出几米开外。夏溯根本没防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堪停住。 她诧异的抬起头,看见原本两肢行走的生物赫然长出一条尾巴,将自己高高抬起,两条腿耷拉在身体边上。夏溯立刻起身,她来不及想对手是如何长出一条尾巴的,就看着对手俯身朝自己滑去。 第53章 脑浆相融 宿罗将自己放于和对手相同的水平线上,这样可以让他更好地观察对手的动作。刚刚合体的生物貌似还没适应新的躯体,脑袋不停地摆动。下一瞬间,就已经出现在宿罗面前。 宿罗身体猛地一震,连续后退,那个生物紧追不舍,紧贴着他的脸颊,挥舞手上的弯刀。生物的速度明显比宿罗要快上许多,他后背的羽翼蹭着风速,弯刀有好几次已经砍入宿罗的身体。他调动绯云聚缩,才躲掉攻击。 圣杯中的液体在杯口轻微晃动,生物前进的身形稳健,一滴未洒。 宿罗调整状态,适应了生物的攻击招式和速度,开始反击。在弯刀再次划向他的脸时,他抬起手握住了弯刀。宿罗手掌的温度烫的生物剧烈摇摆了一下脖颈,手臂发出滋滋声,快速融化。宿罗死死抓住生物的手臂,任凭他如何挣扎,宿罗都稳当的立在原地。 忽然,视线里的事物被紫色笼罩,扭曲,最后沦为一片粘稠的暗紫色。 宿罗完全失去了视野,手中的力量不自觉的一松,生物趁机挣脱。 刚刚生物故意弯下身体,让肩膀上长着的圣杯倾斜。里面的液体倾泻而出,倒在了宿罗的头上。 失去视野的宿罗调动起别的感官,稳住身体,重新找回平衡。生物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用两个弯刀袭击,将宿罗夹在中间,尽管他感受到了两侧呼啸而来的风,从而作出防御,但还是被一只弯刀刮住。 刀刃陷进了绯云中,宿罗想把弯刀掰开,后背接连传来剧痛,生物将另一只弯刀砍入了宿罗的背部。两个刀刃一齐向中间靠拢,想将宿罗腰斩。 安咎眼看情况不妙,踏步上前从刀鞘里送出白刃。生物的两只手臂炸出血花,两道整齐的伤口将弯刀从大臂上砍下。 宿罗落入地面,后退。他伸手把腰间嵌着的两把弯刀拔出,甩出几米外。 生物用自己惨白,平坦的面部对准失去双臂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明显的退缩信号,宿罗还没恢复视线,安咎便上前准备终结他。 即使生物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安咎依旧保持警惕,手扶着刀柄,以试探的脚步靠近。生物想用腿抓向安咎,却因为本就失去双臂无法保持平衡,摔倒在地。 安咎看准角度,拔出剑,朝着他的脖颈竖立而下。并没有喷洒的液体,安咎刀下唾手可得的脖颈消失不见。 生物被三根红蓝色的血管拎起。血管一点点切割开他的头骨,接着两根血管将上半截脑壳完全扒开,伸进身体内部。 安咎立即后撤,和宿罗站在一起。正与杰克缠斗的选手也在遭受相同的状况,那些血管也伸向杰克,他将血管全部扯碎,迅速后退。 夏溯仰视着刚刚支棱着尾巴的对手,现在她身下的尾巴已经变换成一堆泥流,像是一棵树一样扎在地面。而她的脑壳也被切开,几十根蓝红相间的血管从中卷出,袭向剩余的选手。 五根粗壮的血管眼看就要贴在宿罗的头上,安咎急忙挥刀将其斩断。他立在宿罗身前,时刻注意着在赛场内移动的血管。 那些被血管附身的选手全部融化又筑起,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貌。 而夏溯面对的对手,身体不断变形,不同的部位变成那群被血管钻入体内的选手的样子,各种各样的肉块和特征在全身起伏。 这种生物的能力估计是汲取其他物种的特征,从而完善自己,还可以扭曲其他生物的形态。这是夏溯的初步猜测。 不到一分钟,赛场上的形势完全改变,夏溯四人聚拢在一起,被变换了形态的其他选手团团围住。汲取者被他们拦在身后,保护起来。 从现在开始,夏溯四人需要重新适应对手的招式,对手的行动变幻莫测,并且百分百默契,打得四人只能防守。其余的选手将四人架住,又有好几根血管从汲取者的脑壳里爬出,悬在空中,试图切开四人的头颅。 夏溯四人不仅要躲避周围选手的攻击,还要注意着头顶的血管,很快招架不住。 安咎被摁在地上,血管垂涎已久,俯身冲下缠住他的头颅,越勒越紧。一条围着头骨的圆形血印被瞬间割出。安咎被其中两名选手合力压在地面,无法反击。 “右前方,注意下盘!” 夏溯喊道,她正绕在宿罗身边,因为他失去了视线,需要夏溯协助。 看不见终究是个致命的弊端。宿罗被夹击,被捅穿身体举到血管面前。 夏溯抽出背部的触手,凌厉的割断捅穿宿罗的手臂,稳稳将他接住。 等夏溯转头寻找安咎和杰克时,已经晚了。血管已经掀开两人的头骨,露出光滑柔软的脑子。血管扯出几条肉色,卷曲的脑皮物质,钻了进去。 心跳快速撞向夏溯,反复贯穿大脑。 她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卷着宿罗走到被血管附身的杰克和安咎身旁。夏溯利用自己的触手立在脑袋侧面,就在她即将把触手插进头骨的刹那,后背脊椎处突然起伏,触手悬停。 夏溯提醒后背的它:“这是最后的机会。” 又默默安慰:“别担心。” 触手利落的割开夏溯的头骨,血色蒙住了她的双眼。同时,她也切开了宿罗的头骨。血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扎进两人的脑子。 四人就像其余被血管附身的选手一样融化,他们液态的肉体向着四周流淌,在碰到对方的瞬间互相吞噬。那滩肉泥挤压在一起,再堆砌,下一秒,一个巨型人形生物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生物的脸上刻着清晰的五官,像是从夏溯,杰克,安吉,和宿罗面孔上各扣下一个器官,缝合而成。 生物留着一头黑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全身拧着无数张嘴,耳朵,和眼睛。棕红,蓝,黑的眼球疯狂眨动。嘴巴里送出完全不同的声线,狞笑夹杂着怒吼。 夏溯正是利用了最开始在宿罗面前融合的两名选手的特质,主动让血管附身。四人融化在一起,变成一个怪物。这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看来汲取者获得了胜利!” 雷克斯看着赛场内全部都被血管附身的选手,提前下了定论。他忘记了,提早预判比赛结果,可是角斗赛的禁忌。 雷克斯没等到观众为赢家的欢呼声,反而听到一阵阵吸气和惊呼。他睁开眼向下看去,看见人肉生物正横扫其他选手。 他一手握着一个选手,另一只手将第二个选手塞进脚下。随着人肉生物身上的器官兴奋的蠕动,他一脚踩爆一个选手的身体,一手将另一个选手捏烂。 液体和肉泥四处乱飞,甚至溅到了离赛场最近一排的观众身上。观众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噪声。 汲取者顿时发现场面脱离了掌控,她控制着剩余的两名选手合体,同时试图用血管操控人肉生物。可是人肉生物早就将插进脑子的血管拔出。刚刚合体的选手向人肉生物奔去,两个生物互抱,都试图将对方推倒在地。 另两个选手合成的生物扒住人肉生物后背的皮和嘴巴,双臂绷紧,背部向后弯曲。就要把他举起,脑袋朝下投掷在地上。人肉生物明显感知到了他的意图,直接将双手插进他的嘴里。一手抓住上颚,一手抓住下颚。 嘴巴两侧的皮肉慢慢裂开,合成物惊恐的瞪着眼球,爪子在人肉生物的后背无助的抓挠。 随着人肉生物双手用力,合成物的嘴从前端裂到脑后,上半截脑袋被拆下,又被人肉生物手臂的惯性甩出好几米。 被撕裂的脑袋溅出一道道粘液,灼于人肉生物的肌肤之上。 他身上拧着的嘴巴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粘液,眼睛则因为液体的刺痛感合闭。 那张由不同五官缝合在一起的脸死死盯着汲取者,两只黑蓝相间的眼珠坠在眼眶边。 合成物笔直的跪下,在地面上躺着的大半截脑袋上的眼睛还在眨动,神经还未脱离大脑的掌控。 “局,局面再次扭转!” 雷克斯大喊,观众齐声为人肉生物欢呼。逆风翻盘,永不过时。 汲取者再次甩出血管想要控制住人肉生物,却被拽住。人肉生物猛地向后撤,汲取者扎在地面的下身被掀起,朝着他飞去。 仅在一秒内,汲取者就变换了一个形态。浑身长出尖刺,当人肉生物将他拉入双臂之中时,每一根尖刺都陷入了他的肉里。人肉生物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动作不停,将汲取者摁到地面。 粗糙的沙粒摩擦着皮肤,汲取者被正面摁进沙土中,她变换着形态,却无济于事。 人肉生物一脚踩上她的脊背,两只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腰肢,他绷紧后背,腹部发力,双臂往上一提。 汲取者的腰被扯烂,碎肉和内脏随着爆浆的血液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啪嗒声。 汲取者的上半截身体被人肉生物捧在双手间,下半截身体被他一脚踢开,在沙地上滚了几圈。 “赢了!赢了!人肉生物是最后的赢家!” 全场喝彩,声音炸出云霄。 捧着尸体的手开始慢慢融化,巨大的人形轮廓变得模糊,化成一汪肉色的池水。池水被一个十字分开,分成四份不一样大小的肉泥。肉泥一点点堆积,逐渐搭成八条腿。其他的肉泥顺着腿向上爬,搭建出上半身和脑袋。 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变回了人类形态。 雷克斯庆祝的动作骤然停止,他呆愣的看着赛场里剩下的四人,又将麦克风举至嘴边:“各位,比赛还没结束,还有四名选手!” 观众当然不会拒绝更多血液和杀戮,纷纷叫好。刚刚庆祝的氛围瞬间消失,重新回到之前渴望血液的叫喊。 刚分解开的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五感混沌,他们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发现比赛还未结束。 夏溯抬眼,对上的是一双双兴奋,燥热的眼睛。就在所有人急切地等待着四人缠斗在一起时,宿罗直奔雷克斯所在的看台,四肢并用爬了上去,揪住雷克斯的衣领,把他扔进了赛场。 主持人都没来得及大声呼救,脚下就一空,接着世界颠倒,他重重砸在地上,疼痛让他无法起身。 在风蒙住耳朵前,雷克斯只听见宿罗敞亮的声音:“祝你头着地把脑袋摔烂。” 疼痛将视线抹糊,雷克斯眯着眼,只能隐约看到四个人影将他团团围住。 一个清厉的女声响起:“你能否保住性命,全看你自己。” 夏溯和雷克斯也算是老朋友了。她的第一场角斗就是由他解说,直到现在两人依旧经常在角斗赛时共进退。因此夏溯不想伤害他,但要给足恐吓,让雷克斯放私人离开。 冰冷的触感压在了雷克斯喉咙上,他瞬间吓得一颤。 “你想要我怎么做?” 雷克斯虽然见过大场面,但事关自身性命,声线不复往日解说时激昂。 “宣布比赛结束,让我们四个人获得胜利。” 夏溯明确的指明了他们的需求。 雷克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没有权利做决定,他只是一个的主持人,角斗场的一切都是灭琅说了算。 夏溯眼看他犹豫,压了压臂刃。臂刃很轻的割进雷克斯的皮肤。 “好!好!我知道了!” 略显尖锐的声音从喉咙里的惊出,雷克斯属实是被吓到,保命最要紧。 夏溯满意的收回臂刃,宿罗把躺在地上不停抚摸自己脖颈的雷克斯拎起,四人朝着出口走去。 观众席炸起质疑声和惊呼声,又陷入安静,又议论纷纷。四人将竞技场甩在身后,头也不回的没入退场通道,走向角斗场的出口。走到半路,果然,遇到了灭琅。 “这不是角斗士中的四颗红星吗?” 灭琅语气和善,年迈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身穿一袭鲜艳的红袍。他今日拄着拐杖,身体似乎变得虚弱了一点。他一上来先将夏溯四人高高捧起,他的惯用套路了。 “让开,老头。” 后面两字已经被宿罗在口中反复撕碎。 他上前一步,却被安咎拦住。 “呵呵,老朽都想念你这暴脾气了。” 灭琅顺了顺自己下巴上的一撮花胡子,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四人。 夏溯晓得灭琅的城府,开门见山:“放我们离开,你不亏,以后我们的比赛带给你的盈利可比这次的舆论压力多得多。” 宿罗插话道:“你真的觉得你拦得住我们?” 夏溯抬脚向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径直走向出口。杰克一把把雷克斯推到一边,三人跟在夏溯身后。 灭琅含着凝重威慑的眸子刺在夏溯眼睛里。脸上粗糙的石粒堆成一道道褶皱,褶皱下藏着一缕笑意,挂在唇边。夏溯距离灭琅只剩下几步,灭琅身后围着的打手一动不动,将出口堵的严丝合缝。 “恭喜几位获得冠军。” 灭琅乐呵呵的恭喜。他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随着碰撞声响起,那一排打手即刻让出一条路。 灭琅笑着目送四人走出竞技场,他转身走过在地上跪着的雷克斯。雷克斯紧张的低着头,想要站起身,下一秒失去意识,向下倒去。 其中一个打手用手扣穿了他的喉咙,另一个打手将雷克斯的尸体接住,转身去处理。这一切都发生的安静。 灭琅亲自上场安抚了观众,混杀赛最终以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同为冠军结束。而灭琅下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四人混杀赛的参赛资格。 “我分分钟就可以捏烂那群打手的心脏,就应该让老头子见识一下。” 四人甚至还没走出出口,宿罗就大声说。 他才不在乎灭琅那个老头有没有听到,听到了更好,最好是派那群打手进攻,好让自己杀了他们出气。 安咎斜视了宿罗一眼,漠声劝道:“我们都在灭琅的竞技场比赛,不应闹得太僵。” 隔天,夏溯带着一个精致花哨的礼物盒敲响了灭琅的家门。开门的是侍从,她见来者是夏溯,恭敬地请她进门。夏溯直奔灭琅的书房,敲了敲门,才进去。 “稀客哦。” 灭琅窝坐在沙发上,靓丽的袍子在地面铺开。 “灭琅。” 夏溯浅浅一笑,将礼物盒亲手放在灭琅腿上,坐在他身边。 灭琅并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浑身嵌满锋利宝石的石人。 经过长时间的保养,他全身呈一种滑亮,剔透的灰。 他看都没看礼物盒,而是温声问:“我众星捧月的冠军,找老朽什么事?” 夏溯没回答问题,自顾自的解开礼物盒上的蝴蝶结,然后把盖子掀开。 黑色的海绵里盛着一只饱满的烟斗,通体是深灰色的石块,石块中央裂着一条缝隙,中间透出璀璨的焰红晶石。 灭琅的眼睛一下亮了,他捧起烟斗,在眼前转了一圈,脸上掩不住的开心。 不等灭琅看的尽兴,夏溯就将烟斗拿走,灭琅被扫了兴致,怨怼的盯着夏溯。夏溯轻车熟路从书房桌子的抽屉里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斗,又送回灭琅手中。 灭琅将细长的烟管抿入嘴中,深吸了一口。吸烟的动作引得晶石随之闪烁,像是喉咙中的龙息,透过龙脖颈处的皮肤,散出耀眼的黄光。 灭琅笑的眼睛都弯了,拿着烟斗点了点夏溯:“你呀你,总能轻而易举掌控别人的情绪。” “说吧,什么事?” 灭琅享受的抽着烟,现在才真的问起夏溯到访的原因。 夏溯也不客气:“我想知道混杀赛上那个生物的背景。” 灭琅吐出一口浓郁的烟气:“汲取者,外形是不断变换的有机结构,掌握重塑有机生物体的能力。他们出没于各个星球,收集不同物种的肉体特征,并将那些生物融合或重塑为新的形态。” “资料已经发给你了。” 灭琅转头看向夏溯,声音苍老:“好奇心,害死人。” 夏溯耸耸肩:“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我在做第二项,而你在做第三项不是?” 夏溯笑着看向灭琅。 第54章 螂情似无 夏阳夕下,杰克驻足在一田向日葵前,他望向这片快要溢出自己眼眶的花朵,当然猜到了为什么夏溯要约他来这里。 他杀出过无数堡垒,陷阱,杀死了数都数不清的人,心都没像现在这样跳的沉重。那种混杂着紧张和期望的酸痛感,第一次压住了杰克的胸膛。 温热的晚风掠过花田,在杰克身边荡起飘渺涩味。 即使少女的头几乎完全没入向日葵窒息的金茂。杰克还是一如往常,在茫茫中,一眼找到了她。 他悄声靠近,像是以前出任务般小心,连呼吸都由意识锁住。 身前的朝阳沙沙作响,是向日葵,是杰克。 夏溯双手捧着一个蛋糕。 余晖为她的轮廓披上一层绒边,笑容漫天。 “生日快乐,杰克。” 夏溯说的轻柔,撞的猛烈。 喜悦掺杂着本被自己唾弃的酸楚填进杰克的胸腔,或许他前面二十多年的重负,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赎罪。 “生日快乐!” 宿罗和安咎也从向日葵中走出,宿罗友好地晃了一下杰克,安咎也笑的随和。 夏溯将一把刀塞进杰克手里,催促道:“过生日的人要切第一刀,这是传统。” 杰克用刀砍进蛋糕里,他似乎用力有点过,夏溯还不稳的歪了一下。 “寿星,尝一口我们精心为你做的蛋糕。” 宿罗咧着嘴道。 “也没见你帮忙。” 安咎提醒。 宿罗虎视眈眈的盯着安咎,安咎将注意力放在杰克身上,没理会他。 杰克将沾上很薄一层蛋糕胚和奶油的刀刃送进嘴里,是苹果的酸甜和奶油厚重的质地。 “你最喜欢的,苹果味。” 宿罗说。 安咎瞭望进杰克的眼眸。他看见了西洋,余烁,黑浪。 黑浪,是夏溯眼睛的倒影。 苹果,是夏溯第二次见到杰克,给他削的。 安咎轻轻摆头,切了一块蛋糕,塞进了宿罗喋喋不休的嘴里。 无数透明的树木照映着对方的影子。气流吹过,树枝上的吊挂着的晶片作响。权臣在晶林中悄声前进。晶体长成的树干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上面反射着其他树木的影子,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因此在权臣刚踏足晶林时,经常分不清空间布局。 权臣一路潜入,没有看见任何生物。只有头顶的晶片在轻柔碰撞。权臣跟随灭琅的指示,潜入了晶林最深处。六面由不同晶体碎片拼接成的镜子被隐匿在此。突然,权臣展开翅膀,凌于空中。 晶刺射出,身后传来凌厉的气流。权臣回身,发现有许多晶体铸就的生物在树林间穿梭。生物全身由不同大小和形状的晶体块拼成,晶体自身重量很轻,所以他们的速度十分快。这种居住在晶林里的生物名叫晶裔。 晶裔把身上鼓出的晶块插进晶树,顺着树干向上爬,意图把权臣拽下空中。权臣一边躲避,一边观察晶裔的方位。他本以为晶林中的生物会长的如同水晶般美丽,但并非如此。 晶裔身型畸形,躯体凹凸不平,尖锐的晶刺没有规律的突出。头戴用晶藤编织的头冠,能储存液态晶体用于照明和战斗。晶裔朝着权臣进攻,权臣丝毫不慌,游刃有余的规避伤害,还能见缝插针的反击。 几个晶裔被权臣的爪子撕开,他们拖着半撕裂的身体爬到晶树旁。受伤的晶裔背部幻化出两个类似于尖牙的晶刺,快速插入树干。晶树开始呼吸,能量从枝桠间的晶片和树根涌向晶裔。晶裔伤口边缘的碎片慢慢并和,把身体粘了回去。 权臣招架了许久,所有受伤的晶裔全部把身体插入晶树,立刻得到治愈。因此权臣无法在短时间内对他们造成伤害。晶裔看权臣不知难而退,两方都在相互消耗。晶裔之间开始交流,他们的声音和晶片碰撞般清脆柔和,气流刮过,权臣根本分不清。 晶裔停下攻击。他们的躯体炸裂,变为散落一地的残肢。气流越刮越大,权臣用翅膀裹住自己,以免被吹起的晶片刮伤。借着气流,那些散落的晶裔碎尸在移动。他们搭建成一个晶碎风暴,强大的吸力让权臣无法抗衡。 权臣被一点点吸入这个由晶裔碎片组成的风暴,只要被拖入风暴,碎片就会立刻割断他的四肢和喉咙,无法逃脱。不过,灭琅早已料到。 权臣从爪子上拔出戒指,掀开上面蓝宝石制成的盖子。同时,他的翅膀捂住了耳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彻晶林。声音甚至产生了痛觉,像是一根滚烫的铁杆插进了权臣的脑子。 晶裔组成的风暴开始瓦解。他们晶体做成的身体是由核心的共振力吸附在一起的,因此他们惧怕尖锐的碰撞声。这样会破坏他们的共振能力,导致颅内的晶体逆生长刺穿头颅。这是晶裔一直维护的秘密,最开始晶裔降临肆星时表现的凶残无比,就是为了吓退其他生物。 可惜,一切秘密在灭琅面前无所遁形。 晶裔惨叫着砸向地面,他们的头颅被刺穿,竭尽全力爬向晶树。权臣见状,猛地撞向晶树,把晶树推倒。这时,灭琅的手下涌入晶林,他们砍伐了大部分晶树,那些晶裔也只能接受死亡。 权臣走到晶林最深处,走到六面镜子前。镜子旁边还有一个水池,水面异常透彻,像是一洼空气。晶裔的临终者会走入归池,身体融化新的晶树,意识化为树梢的嗡鸣声。晶树中冻结了一部分临终者的寿命,为了修补还活着的晶裔身上的伤口。 权臣不愿看向镜面,他不想见到自己由不同基因拼凑出的畸形躯体。权臣返回角斗场,敲响了灭琅书房的门。 夏溯靠在看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角斗赛。 “有人找你。” 杰克走上看台,站在夏溯身边。 夏溯看向他:“谁啊?” 杰克摇头,他也不认识。 夏溯和杰克来到角斗场的第三层。第三层都是私密包厢。夏溯推开门,发现安咎和宿罗也在。 面对着夏溯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生物。生物身上是一种清脆的绿,背后支棱着一根扁长的鳍,透明且蕴藏着流动彩光。下身连接着一条拖尾,收紧时既窄又长。 夏溯和杰克落座后,生物表明了来意。 “有一个不明生物潜藏在你们的星球上,不断猎杀居民和王室,因此特来请求我们前去抓捕?” 夏溯重复了一遍生物的话。 生物点头:“是的。灭琅的角斗场名声在外,女皇手下的一名老臣拜托我来找你们。” 生物突然想到什么,又说:“我们会给出相当丰厚的报酬。” 夏溯疑惑道:“我们从未在暗网上传过信息,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暗网收集了绝大部分星球和种族的信息,内有悬赏榜和赏金猎人。夏溯不是经过注册的赏金猎人,据她所知,另外三人也都不是。所以生物能精准无误的找到他们她很是疑惑,同时也警惕起来。 生物回答:“我前来肆星寻找赏金猎人,暗网内的生物聆听了我的诉求,跟我说角斗场有更合适的人选,并把四位的名字告知了我。” 夏溯看向坐在旁边的三位朋友,示意他们做决定。 宿罗翘着腿靠在沙发上,一脸不屑。 “怪物?我倒想看看他够不够格被称为怪物。” 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杰克抬了抬眼,眼眶内的西洋平稳无澜,他向来都是沉默接受。安咎用眼神询问夏溯,夏溯摊手表示她和杰克都可以。 四人这几日在角斗场里可以说是无所事事,近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选手。 安咎最后下了结论:“我们同意帮助悴螂。” 悴螂正是前来求助的生物。他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之前忧心忡忡的表情荡然无存。 “你们可以叫我靖叶。” 靖叶匆忙起身:“事不宜迟,请你们现在就随我走吧。” 四人登上飞船,发现还有一人在等着他们。 “权臣?” 夏溯颇为惊讶。 权臣挥了挥爪子:“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你们。” 宿罗在安咎旁边嘟囔:“我们还想说呢。” 靖叶的目光在五人之间徘徊:“你们认识?那真是太好了。” 安咎问靖叶:“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权臣没给靖叶回答的机会:“我是在暗网经过注册的赏金猎人。” 飞船前往悴螂的星球。高耸的建筑戳进视线。飞船停在一个建筑上层,六人刚下飞船,便见一个穿着华丽的老者等候着他们。老者虽然已步入苍龄,却站的笔直。 “我乃此国度的臣民,感谢几位前来相助。” 这就是派遣靖叶去肆星寻求帮助的老臣。 老臣继续道:“请几位随我去参见女皇。” 宿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事先说明,我可不会行礼。” 老臣没有回话,只是加快步伐,领着几人前往堡垒。堡垒由一个个棱形房间组成,外观呈一个窄腰圆柱体,两头宽。堡垒是全国中最高的建筑,飞船还未降落时,夏溯就看到了。 靖叶恭候在堡垒外,老臣则带着五人进入堡垒,堡垒内是一面面半透明的墙壁,分工有序的生物在里面忙碌。老臣走进了最边缘的房间内,只见墙壁里冒出许多人形生物,浑身长满吸盘,快速交替粘上老臣的身体,把他往上送。 六人通过升降梯到达了建筑最顶层,这一层由棱形墙壁分割的房间,而是空旷的大平层。老臣走到王座前,俯身行礼。夏溯站着,看着空荡荡的王座疑惑。 “你并没有提前告诉我,你找了……” 声音突然从六人头顶传来。夏溯抬头,房顶上吊着一个生物,体型比老臣和靖叶要大,头上脑袋后多出两个相交的鳍。她扭过头,身体没动,两颗硕大的眼球突出。眼球上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剩下两颗黑点。 “帮手。” 吊在上方的她嘶出两个字。 老臣不卑不亢地回答:“恕臣没有提前告知陛下,可实在是民众恐慌,必须提早抓到逍遥法外的凶手。况且陛下心系民心,必不会反对吧。” 女皇歪了歪脑袋,砰地一声坠在五人跟前。 她的体型看起来更加巨大,四条腿健硕无比。身后拖着一根羽翼,走动起来簌簌地响。 “不愧是国度的老臣,说话就是凌厉。” 女皇移步到王座上,俯视着众人。 老臣垂眸,没有说话。 女皇端坐在上:“那就请你们协助我国抓住凶手。如若成功,我必重重嘉赏。” “这桩案子就全权交予我国老臣,我相信你定会全心全意为国服务。” 女皇两颗眼睛从始至终没有动过:“退下吧。” 六人退出顶层,老臣带着夏溯四人去到一个房间内。这些房间长得一模一样,全都由鼓起的青色黏膜筑成。靖叶正等候在内。 老臣说:“你们想必已经认识了,他会全程协助你们,有任何需要尽管和他说,或直接来找我,也可。” 安咎仔细观察着老臣和靖叶身后的鳍和拖尾,他们一路并未使用过这两个器官,安咎甚是好奇。 “请坐。” 老臣说完便朝着空气坐下。一个近乎透明的生物立刻从底部冒出,用身体拖住老臣,胳膊和脑袋顶部的吸盘牢牢粘住老臣。生物异常瘦弱,两根胳膊不停哆嗦,还能听见微弱的呻吟。 靖叶坐在了另一个生物身上,留下来自肆星的五人面面相觑。权臣和宿罗率先坐下,夏溯无奈也坐了下去。 老臣舒服的倚靠在生物身上:“自十个周期前,大概就是地球上的十五年,国度里的悴螂开始莫名失踪。失踪的全是陛下的亲信或是大臣,搅得人心惶惶。偏偏凶手做事干净利落,从未留下过任何线索。” 宿罗挑眉:“所以我们要从零查起咯?” 老臣横下眉目:“并非如此。我合理推测凶手潜藏在无绪空间。无绪空间内建有十分多的雕塑,其中一座雕塑明显是由原本空间的悴螂所雕刻。” “无绪空间?” 宿罗疑惑道。 “整个国度分为两个空间,一个是现在你们所看到的,而另一个空间关押着所有悴螂的负面情绪。无绪空间的布局与此空间毫无差别,只是生活在内的我们只有负面情绪。如此,便可提高整个国度的效率,安全和幸福指数。” “我们通过身后的鳍来传输情绪,鳍的另一侧连接着无绪空间的另一个我们。” 安咎皱了皱眉:“所以你们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老臣回答:“当然。负面情绪对整个国度或是个人而言都是无用的累赘。所有人都乐得自在。我会让靖叶护送你们前往无绪空间。” 靖叶恭敬的点头,领着五人离开了。 “完全没有负面情绪……” 夏溯看出了安咎在沉思:“你有什么想法吗,安咎?” 安咎的神情变得严肃:“所有拥有意识的生命体都包含正面和负面情绪。两者本为一体。有了正面情绪生物才会知晓负面情绪,反推,如果没有负面情绪,生物将丧失辨别的能力,所有负面情绪带来的锁链效应会全部消失。” “锁链效应?” 宿罗这时也凑到了安咎旁边。 “就是所有负面情绪所携带的产物和情感,全会消失。如果我推理的没错,等进入无绪空间你们就可以看到所谓的负面情绪的锁链效应。” 靖叶领着,夏溯四人和权臣走出建筑时天色已暗,灰黑色的气体缓缓卷成一个尖柱,向下垂吊。天际如同坠满钟乳石的洞穴。 六人走过悴螂的居民区,抵达一圈高墙前。高墙外站着两排悴螂守卫,他们站的离高墙有些距离,似乎很是厌恶高墙后的东西。 靖叶出示令牌,六人顺利通过。杰克刚走进去,就被袭击。他抓住突如其来的藤蔓,才避免被刺穿。藤蔓颜色灰暗,抓在手里的触感就像是握着一把灰烬。藤蔓前端长着一个类似于脚蹼的脑袋。 杰克观察周围,发现整块地已经几乎被这种灰色脚蹼填满。靖叶正小心翼翼在里面穿梭。 夏溯见杰克被藤蔓袭击,刚想上前帮忙,就看杰克握住藤蔓扯掉了它的脑袋。 杰克走到夏溯旁边:“小心。” 夏溯点点头,和杰克谨慎的跟在靖叶身后。安咎同样谨慎,宿罗却依旧走的随性,还戏谑的摸了一下灰色脚蹼,触感像是长满疙瘩的韧甲。权臣飞在空中,跟队伍保持一个较近的距离。 安咎问靖叶:“这些灰色的是植物?” 靖叶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们是从无绪空间反扑出来的情绪。情绪渗透了土壤,冒出了这样一堆植物状的东西。” “你们肯定试过将其消除?” “试过。女皇刚登基时就想拔除这里的藤蔓。可是不管悴螂如何进行销毁,第二天被情绪渗透的土壤都会再培育出藤蔓。” 六人成功抵达围墙中心,中心有一个窟窿,就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通道。 第55章 无绪空间 靖叶站在窟窿前,全身紧绷:“这就是了。” 宿罗悄无声息走到靖叶身后:“那就下去吧。” 靖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宿罗。灼热的气息让他立刻又向前两步,走到了洞口。 宿罗恶劣地笑着:“怎么。你们不敢去地方让我们去?既然你们有求于我们,不得拿出点诚意看看?” 靖叶进退两难。他将目光投向安咎和杰克,两人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又望向夏溯,夏溯正看着宿罗。靖叶完全没了退路,踌躇着。宿罗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轻轻一推,靖叶就跌下了窟窿。 宿罗望向漆黑的洞口:“好了,我们走。” 五人也滑下窟窿,宿罗率先抵达另一头,他翻滚了一下,踩上了陆地。他届时发现四人是反向爬上了窟窿,因为另一面还是地面。 靖叶正站在一旁,看到宿罗立马贴了过去。宿罗退后一步,瞳仁逐渐变暗。靖叶被吓的不再向前。 安咎翻出窟窿后问:“你们对这个空间了解多少?” 靖叶支支吾吾:“很少有悴螂进入过这个空间。即使有命进来,也没命出去。” 夏溯四人和权臣陷入了沉默。 最后,夏溯打破了僵局:“来都来了,看看吧。” 无绪空间的窟窿照样被高墙封住。六人朝着城市走去,临近城市时,他们惊呆了。 无绪空间的建筑和另一个空间的完全不同。夏溯仰望头顶的雕塑。雕塑一脚镶嵌在一座楼顶,双手扒在另一座楼顶,头朝下,两颗凸起的眼球似要坠下眼眶,砸向街道。隐约可以看见雕塑背上有许多行走的生物。 环顾四周,许多建筑上都被雕刻进了雕塑,他们的姿态被挤压,肢体却在努力向外够。从下往上望,雕塑凄厉的面孔扎入眼球。 唯有一个雕塑暮然而立。雕刻着两个悴螂紧紧相拥,凸起的眼球相挨。 不仅是雕塑,街道和楼房上遍布涂鸦,这些精美的艺术品遍布整个国度,却死气四溢。 宿罗看了又看,在思考安咎刚刚的话。 安咎这时解惑:“苦痛是创造的培养皿。负面情绪的锁链效应包括创造力,所有积压在无绪空间的情绪全部被悴螂转化为艺术。” 宿罗扬起眉毛:“这也为什么老臣说推测凶手藏在无绪空间?所有其他雕塑全都充满痛苦之情,只有这座雕塑雕刻的是两个悴螂的温存时刻,所以一定是由原本空间的悴螂所雕刻。而愿意和胆敢前去无绪空间的悴螂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 安咎赞许的看向宿罗。 夏溯提议道:“如果这个雕塑真是凶手所刻,那我们何不问一问当地居民对这座雕塑的认知。” 靖叶害怕的缩了缩:“当地居民?” 宿罗推了一把靖叶:“有我们在,害怕什么。” “为了增快效率我建议我们分成两组行动。这么大一片居民区想要快速缩圈,套出凶手的信息不容易。” 权臣走上前:“我跟夏溯和宿罗一起吧。” 安咎没有意见:“杰克,靖叶,我们一起。” 六人分成了两组,向着雕塑周围一圈的居民楼展开调查。 不等六人分开,一个悴螂忽然破开房门冲向靖叶,想要把他往屋里拖。夏溯立刻弹出臂刃,割破了悴螂的胳膊。悴螂压低身体,身后的拖尾展开。 拖尾呈绿色,展开后变成了扇形,上面布满不同颜色的斑纹和波点。他的拖尾颤动着,夏溯顿时感觉一阵恶心。那片彩色拖尾像是从眼珠勾进喉咙,把胃往外拽。权臣闭上眼立刻向下俯冲,砍下了悴螂的头。 安咎见权臣解决了悴螂,便把刚要拔出的剑送回剑鞘。他大致明白了悴螂的能力。 夏溯缓了一下,并无大碍。 靖叶背后的鳍剧烈震颤了几十秒,接着赶到夏溯身边:“抱歉,没能及时提醒你们。我们的拖尾具有影响精神的能力。悴螂是雌雄同体,因此我们不按性别区分,而是拖尾的能力。拖尾为施加精神压力,导致敌人从精神层面崩溃的被称之为阳性。拖尾为振奋精神的被称之为阴性。而称呼是根据悴螂的心理性别决定。” 夏溯站起身:“我没事。精神振奋和污染?悴螂进化出了不可思议的能力。” “探查时保持谨慎。” 安咎叮嘱道。 夏溯,宿罗,权臣顺着左侧搜查。杰克,安咎,靖叶顺着右侧搜查。 夏溯敲开了一栋被画满涂鸦的楼。 “真不敢相信我要好声好气的跟悴螂交谈。我们大可以绑住悴螂,让他们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权臣用肉翅上端的骨刺戳了戳宿罗的肩膀:“你是说威胁悴螂?” “威胁?这明明是高级说服技巧。” 夏溯思索片刻:“我们不了解无绪空间内的悴螂。如果我们真的问不出一点拥有的信息,我们就考虑用你的高级说服技巧。如何?” 宿罗得意的看了眼权臣。 三人说话之际,被敲响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夏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晚好。我们想询问关于……” 权臣打断了夏溯:“关于门口的小雕塑。这些雕塑是你雕刻的吧?很好看。” 宿罗皱眉看着夏溯,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示意他们可以直接强行闯入。夏溯连忙摇头。 权臣之所以抢先夏溯一步和门内的悴螂交流,是因为要是夏溯直接问关于凶手和雕塑的事悴螂肯定会拒绝。所有生物都喜欢围绕自己展开话题,权臣看到了门口摆放的雕塑,猜到是屋内悴螂的作品,就由此套近乎。 门内传出声音:“雕塑?你们喜欢我刻的雕塑?” 门内的悴螂犹豫了一下,最终说:“那请进吧。” 权臣走进了门。宿罗和夏溯对视一眼,表示对权臣计谋的赞赏。房间内依然没什么灯光,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瘦小的悴螂站在三人不远处。他貌似很紧张,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 权臣走近几步,忽然踢到一个东西:“或许我们可以把灯打开。我想仔细看看你的创作。” 悴螂的声音很轻:“你们不会真心喜欢我的作品。” 但他还是打开了一盏灯。悴螂这么多年一直陷于恐惧和自我怀疑,并不相信权臣话,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权臣终于能看清屋内的格局。屋内被中小型雕塑和画像填满,连落脚之处都没有。刚刚权臣踢倒的便是一个小雕塑。权臣深知想要从别人嘴里套出信息,就必须给予他所需的价值。 权臣从地上捧起一个雕塑:“这些都是你做的,很了不得。” 宿罗此时附夏溯耳边:“让我猜猜,这个悴螂是个忧郁的艺术家?” 悴螂蹲下把一个还未雕刻好的雕塑藏进了木板后。他两颗凸起的眼球紧紧盯着权臣,全身似乎都在颤抖。他回身藏雕塑的动作向权臣暴露了一个疑点。权臣发觉这个悴螂背后没有鳍。 权臣继续道:“我真的很欣赏你的作品。” 生物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想要将自己藏在墙根的阴影里。 权臣轻叹了口气,宿罗走到权臣身边:“看来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信息难啊。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说服技巧” 夏溯看着眼前这幕:“希望杰克和安咎那边有进展了。” “我们全靠夏溯和宿罗了。” 安咎闪过悴螂的攻击,回身将其的拖尾砍下。 就在几分钟前,安咎,杰克,和靖叶敲开了一扇门,里面的悴螂不由分说展开攻击。一栋楼里的悴螂都聚集了过来,朝着三人直接扑了过来。 悴螂想要越过杰克和安咎攻向靖叶。他们疯了般撕咬着杰克和安咎,靖叶一直躲在杰克身后,才避免被悴螂直接杀死。 另一部分悴螂展开了拖尾,每一个拖尾上的图案都不同。靖叶告诉两人,图案决定了悴螂的功效的激励还是干扰。杰克和安咎被逼迫只能闭着眼进行攻击。杰克顶着钉在他身上撕咬的悴螂,一步步走向包围中心。 杰克硬生生拔下把尖牙陷在肉里的悴螂,抓住他的后肢,以自己为中心甩了起来。杰克将展着拖尾的悴螂全部打散,安咎和杰克才得以睁开眼。为了防止他们再次展开拖尾,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在屋里进行斩杀。可是貌似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的召集悴螂,杰克,安咎,和靖叶被彻底困在屋内。 另一边,权臣哄了好一会缩在角落的悴螂,但毫无成效。宿罗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抓住悴螂的肩膀。 “他说你的作品很好看,听不懂吗?” 悴螂想要挣脱宿罗的控制,两颗眼珠惊恐的盯着宿罗迸着火星的绯云头发。 夏溯上前拉住宿罗,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我,不,我们。我们很喜欢你的作品,或许你愿意展开讲讲?” 悴螂原本又垂着头开始自我否认,却猛然看见宿罗盯着自己的眼睛。两颗纯黑的眼珠里嵌着两点红。这双眼睛令他看的出神。 他说:“我可不可以画下你的眼睛。” 宿罗皱了皱眉:“我?” 悴螂点了点头。 权臣和夏溯睁大眼睛看着宿罗,示意这是个好机会。 宿罗只好同意:“行吧。” 悴螂搬出一个板凳,拿起画板和笔就蹲了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仔仔细细画着。权臣趁机问了一些关于他的作品和门口雕塑的事,悴螂沉醉在画作里,慢慢开始回应。 聊了半天,权臣见时机成熟,便开口问:“你认识雕刻那座两个悴螂相拥的雕塑的悴螂吗?” 悴螂手上的动作不停:“我认识。” 随即又改了口:“也不算是认识吧。只是和他有过几次交流。都是关于雕刻或画作的。” 权臣又问:“他叫什么,或者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悴螂一心扑在画作上,只是摇头。 “那他跟你们有什么不同吗?” 权臣想如果凶手是从悴螂原本的空间去到的无绪空间,那应该会有些不同。 悴螂抬头看了眼宿罗:“他的脑袋后面还长着两根鳍。其他的就没什么不同了。” 悴螂又紧张的看了夏溯一眼:“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夏溯觉得悴螂没记错,只是长时间以来的自我怀疑产生的条件反射。 “那任何有关他的其他信息呢?” 悴螂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到了一种着魔的境地。 唯一一盏灯流淌下他的头颅,把鳍里蕴藏的色彩映在雕塑上,充满整座房间。悴螂丝毫没有注意到,低着头,在画板上忘我的涂抹着。 安咎快速甩出剑,砍断逐渐靠近的悴螂的拖尾。 “快去窗口!” 杰克捞起靖叶赶往窗口,窗口已经被悴螂堵住。悴螂的身体挤在窗框里,挣扎着够向靖叶。梓铁包裹住手指,杰克抓住悴螂的脖子往外拽。 悴螂通过以细微且迅速的频率振动双手使肉体变得锋利。悴螂反击,在杰克的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碎肉滴了杰克一脚,他抓着悴螂的脖子后撤,成功把他拽出了窗户。 堆叠在窗框上的悴螂失去平衡向着屋内倒去。杰克捞过靖叶闪避,翻出窗口。安咎掩护杰克和靖叶撤退,他闭着眼,动作精准利落。 三人向着夏溯,宿罗,和权臣离开的方向奔去。悴螂从背后拽住了靖叶的腿,越来越多的悴螂涌到靖叶背后,几乎要将他吞没。杰克撕下扒在靖叶身上的悴螂,安咎甩剑,一颗颗翠绿的头颅砸向地面。 悴螂全程无视杰克和安咎,疯狂扑向靖叶。其中一个悴螂用振动的双手切开靖叶的皮肤,又将自己的皮肤切开。他用暴露的血肉贴上靖叶的血肉,试图将整个肉身挤进靖叶的血肉。 这个举动仿佛一个信号,所有悴螂纷纷撕开自己的皮肤,挤向靖叶。安咎劈向堆砌在一起的悴螂,瞬间溅起一片绿色的碎肉。悴螂不要命般贴近靖叶,不论杰克和安咎如何厮杀也不能阻止他们。 安咎抬头观察周围的楼房,按理来讲他们应该和夏溯,宿罗离得很近了。果不其然,在一片漆黑的窗户中安咎看见了一块散发着暖光的玻璃。一看就知是绯云发出的光亮。 安咎上挑剑刃将一个悴螂一分为二:“杰克,带着靖叶上三楼。我来垫后。” 杰克顺着安咎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散发着暖光的窗户。他撞向堆在靖叶身上的悴螂好不容易创造出一个缺口。杰克把靖叶拽出悴螂堆,顺手扒下一个抠着靖叶伤口不动的悴螂。 杰克一手便可以捞起靖叶,他利用坚硬的梓铁插进墙壁,双脚登墙壁,用一只手就爬上了三层。安咎必须为杰克创造时间,他深吸一口气,立起沾染血迹的剑。 宿罗百无聊赖的站着,悴螂忘我的画着。就在这时窗户被打碎,靖叶被抛了进来。 “靖叶?” 夏溯走向靖叶,不等她靠近,杰克翻进了窗户。 夏溯见杰克身上全是伤痕立刻上前扶住他:“你们遭到了悴螂的袭击?” 杰克刚想回答夏溯就见原本拿着画布,缩在角落默默无闻的悴螂突然站起。他的双手颤动起来,硬生生剥开自己绿色的皮肤,扑向靖叶。他疯了般撕扯靖叶的皮肤,把自己暴露在外的血肉贴上靖叶的伤口。 悴螂撕下大片大片靖叶的皮肤,又撕下自己的,两人被迫贴在一起,靖叶几乎要被碾烂。权臣抓住悴螂的后脖颈把他甩了出去。悴螂撞向地面,扫倒一片小雕塑。他此时再不复刚刚的怯懦,满眼都是靖叶。 权臣的目光从悴螂脸上移到靖叶脸上,又从靖叶脸上移到悴螂脸上。他突然发现刚刚与自己交谈的悴螂,似乎就是靖叶在无绪空间中的自己。 两个悴螂纠缠在一起,血肉紧紧贴合,被挤压的肉体传来黏糊的声响。悴螂貌似很迫切的想要钻入靖叶的身体。靖叶脸上全是惊恐和嫌恶,鳍疯狂震颤却也输送不走源源不断的恐惧。 宿罗看不下去了,双手掐住悴螂的脖子。悴螂的脑袋向一侧歪去,脖子被宿罗拧断。靖叶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颤栗。 “快点起来。他都被我杀了。” 宿罗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靖叶。 靖叶本就凸出的眼球此时仿佛要滚落眼眶。眼白内的细小瞳仁颤抖着,背后的鳍不再震动。靖叶几乎崩溃,他想要抓住宿罗,却因为绯云的温度又缩回手。他无助的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皮肤。 权臣上前一步去拉靖叶,靖叶猛地后退,他看起来像是精神崩溃了。 夏溯蹲在靖叶身边,抓住他的肩膀:“振作点,靖叶。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权臣猜测道:“刚刚死的是你在无绪空间的自己吧。” 他用有力的爪子扣住靖叶的肩膀,强迫他停止蠕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权臣的声音低沉有力,靖叶暂时停止了挣扎,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抓住权臣的胳膊:“我无法向无绪空间传递情绪了,我的另一半死了。他死了!那我怎么办,我绝不接受日日被困于恐惧和怯弱中!” 靖叶从未如此大声的说过话,他几乎是在大吼。 窗台发出响动,安咎翻过窗户进入屋内。 他走到倒在地上的靖叶面前,语气是鲜有的冷硬:“起来。” 靖叶还在抽泣。 “站起来。” 安咎用剑鞘抵住靖叶的喉咙。靖叶被恐惧吞没,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权臣你拎着他,我们撤退。” 第56章 献祭 四人跟着天上的权臣跑向撤退的通道,街道上突然涌出成千上万的悴螂。无数个蠕动的绿色躯体挤在一起,他们展开拖尾,逼迫四人只能低着头跑,大大削减了他们的奔跑速度。 就在悴螂要追上四人时,权臣从空中俯冲,爪子插进最前端悴螂的胸口,撕碎他们的胸膛。权臣把靖叶丢在了窟窿处,让他先回去,而自己回来帮助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 在权臣的空中掩护下,四人顺利撤回窟窿处。悴螂试图挤进高墙的缝隙,身体内的骨骼却被压断。五人爬出窟窿,终于返回了悴螂的原本空间。 靖叶跌坐在地上,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灰色的藤蔓在慢慢靠近。权臣切碎藤蔓,把靖叶从地上拽了起来。 宿罗不屑的瞥向战战兢兢的靖叶:“悴螂都如此软弱吗?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们不都回来了?” 安咎向着靖叶逼近一步:“是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五人都不明白悴螂的行为。在靖叶还未出现时他在无绪空间的自己还好好的,除了胆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当靖叶出现后,另一个他就突然发狂,撕下皮肤像是想要钻进靖叶的身体。 杰克也为安咎做了证词:“靖叶身上有无绪空间内悴螂所渴望之物。” 权臣提溜着靖叶,脚下的藤蔓不断试图缠住他的腿。 “我们先撤出高墙再说。” 权臣刚转身,窟窿内发出一阵沙粒下滑的声音。靖叶紧紧扒住权臣的手,背后的鳍无论如何也不再震颤。 宿罗走到窟窿前,把头探了进去。安咎想要阻止但是太晚了,宿罗整个人被拽进了窟窿。安咎立刻拔剑赶到窟窿旁,就在他向里张望时热气刮进了双眼。一截绯红色的云雾冒出窟窿,宿罗爬了出来。 宿罗手里拎着一个悴螂的脑袋,他把脑袋随手撇回窟窿内,拍了拍手。安咎叹了口气,张嘴想提醒宿罗。 “安咎,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宿罗瞥了一眼安咎。 安咎深吸一口气,用全身心的定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宿罗像是打了胜仗般向夏溯和杰克抛出一个眼神。 靖叶此时被吓的半死,被权臣拎着完全不敢动。六人先撤出高墙,去到了一片安全的区域。权臣松开手,靖叶差点没站稳。 权臣眯了眯四只眼睛:“你刚刚说你无法向无绪空间传递情绪了?” 靖叶显然还没缓过来,不过也正常。原本空间的悴螂许久没经历过负面情绪,早就忘了被恐惧吞噬的感受。 宿罗上前一步,俯身看着靖叶。悴螂和宿罗的眼球有着相似之处,都有着异常细小的瞳仁。只是宿罗的眼球是少见的黑色,中间暗红色的瞳仁死死盯着靖叶。 “还记得我说的高级说服技巧吗?我觉得现在用起来正合适。” 宿罗掐住靖叶的脖子,绯云轻轻灼烧他的皮肤,宿罗也没真的用劲。只是这样靖叶也被吓得不轻,他太久没沉浸在恐惧中,就像是有一扇铡刀立在心脏上,摇摇欲坠。接近于痛觉的感受爬上神经,大脑在颤栗无法思考。 靖叶被宿罗一威胁,还真的开始断断续续讲话:“情绪必须要有载体。我们通过鳍把情绪输送到无绪空间的自己躯体里,现在无绪空间的我死了,情绪失去了载体,无法再进行传输。” 他一想到从今往后要永远和负面情绪共处一具身体就感到无比绝望。 安咎走到宿罗旁边:“为何无绪空间内的悴螂对你如此疯狂?你身上有何他们渴望之物?” 靖叶下意识摇了摇头,宿罗的手立刻收紧。夏溯,杰克,权臣也围了过来,彻底挡死了靖叶的视野。靖叶倍感压力,脖子又不停被烫伤,就在他要妥协之刻高墙附近传出了喧闹声。 宿罗的注意被吸引,手上的力度松了松。靖叶缩了缩明显在惧怕高墙那边传出的声音。权臣怀疑的看向靖叶。靖叶翠绿的脖子被烫出大片棕色的痕迹,恐惧将他深深包裹,意识逐渐变得不清醒。 问话被中断,五人准备去高墙观察一下情况。权臣把靖叶从地上捞起,架着他走向高墙。 不等五人靠近高墙,就看见几个悴螂正压着另一个悴螂。被压制的悴螂想要挣脱控制,却被猛地推倒。她护住凸起的眼球,另外几个悴螂抓住她的脚在地上拖行。 “内部争执。” 安咎下了定论。 悴螂用手抠住地面,指尖全被碾烂,却还是被另外几个悴螂拖出去几步。悴螂看她不老实直接踹向她的脑袋。她的一只眼珠直接踹烂。软烂的眼珠溅射出血液,她捂住已经失明的右眼,另一只手顽强的扒住地面。 “好了,别再破坏她的躯体。要是无绪空间不收我们还得再找一个来。” 就在夏溯要上前之际,一阵高频嗡鸣声传来。 庞大的翠绿躯体降落在失去眼睛的悴螂上方,将她牢牢盖住。女皇的双手剧烈震颤着,化作两道残影。另外几只悴螂被短暂震慑,反应过来后竟试图从女皇身下抢夺已经失明的悴螂。 “谁敢。” 女皇展开拖尾,拖尾在身后变为一个巨大的扇形,表面密密麻麻的纹路蠕动着。 原本靠近的悴螂瞬间倒向地面,他们的神情变得极度痛苦,鳍开始源源不断输送愤怒和恐惧。 女皇收起拖尾,倒地的悴螂缓缓站起,怨恨的盯着女皇。 “你迟迟不肯献祭,是在把我们的国度推向灭亡!” “灭亡?有你们这样的臣子国度才会灭亡。我曾说过坚决不献祭,君无戏言。” 女皇死死盖在悴螂身上,决不让他们靠近半步。 “你又能拿我们怎样?陛下,你心知肚明所有的臣民都不是真心信服你。要不是当年的竞争对手全部无故死亡,你还能坐上皇位?你早就在那年被抛进无绪空间,落得和你姐姐一样的下场。” “在你的治理下杀害了那么多继承人的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如何让我们信服。你就应该自我牺牲,将自己献给无绪空间,换取国度的安全。这才作为帝王该有的觉悟!” 领头悴螂的一番话令其他悴螂纷纷附和,他们丝毫不把女皇放在眼里,甚至充满鄙夷。 女皇扶起蜷缩在地上的悴螂,她捂着溃烂的眼球,贴在女皇身侧不敢动。 女皇抱起受伤的悴螂向着前方走去。高大的阴影笼罩住意图违反命令的悴螂,女皇始终目视前方,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眼神。她的双手依旧在震颤,高频声波刺入悴螂的头颅。 “谁再敢抗命,格杀勿论。” 其中一个悴螂很是不服气:“你如今和暴君有何区别?为了一己性命舍弃整个国度。” 女皇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黑色的瞳仁在眼白内一动不动。 “暴君又如何。等你们有能耐割下我的头颅,再来替我做决定。” 剩下几个悴螂一言不发的看着女皇走远。 这一切都被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和权臣尽收眼底。 “献祭?” 权臣念叨着。 宿罗伸展着手臂上的绯云:“看来悴螂内部纷争不断啊。” 他的语气依旧懒散。 安咎在短时间内在脑子里整理好了全部信息:“女皇之前废除了献祭仪式,却遭到许多悴螂的不满,试图背着女皇偷偷进行献祭。女皇当年的竞争者,也就是皇位的其他继承人全部离奇死亡,凶手和我们如今追查的凶手为一人,始终没落网。” “悴螂还提到女皇当年原本是被献祭,但最终继承了皇位。” 宿罗挑了挑眉:“这个凶手还蛮厉害的嘛。” 安咎扫了一眼宿罗:“我们不知为何悴螂要向无绪空间献祭。” 权臣想了想道:“这和寻找凶手应该没关系吧?我们的目标难道不是帮悴螂找到凶手即可?” “是啊,安咎。悴螂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宿罗附和道。 安咎看向被权臣拎着的靖叶:“先把他送回老臣那里。” 老臣看着瑟瑟发抖的靖叶叹了口气。 “叹气是什么意思。难道悴螂没有解决方案吗?” 宿罗说。 老臣摇了摇头:“人死不能复生。无绪空间的靖叶死去,他的负面情绪无处可归,只能与他共用一具躯体了。真是可怜……” 老臣同情的目光落在靖叶身上,靖叶看起来格外无助。 “我们从无绪空间打听到一个线索,说凶手的长相不同于其他悴螂,脑后还长着两片鳍。” 老臣震惊不已的看向权臣,两颗眼珠定住不动。 “你们确定线索属实吗?” 夏溯点了点头:“我和宿罗都可以作证,在无绪空间的靖叶就是这么说的。” “可是,这,这不可能……” 老臣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小。 宿罗不耐烦道:“什么不可能。我们切切实实打听到的消息你跟我说不可能?” “不是我胡说,可是这件事违背了现实,违背了过去记载的历史啊。” 老臣背后已经呈现出灰斑的鳍开始颤动,向无绪空间传输着忐忑的情绪。 “违背了历史?” 老臣看向安咎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随我来。” 五人跟着老臣赶到一面由绿色黏膜组成的墙前。墙被有序的分割成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一块石板。老臣准确输入格子的序号,便有一个吸盘生物破墙而出,打开格子取出石板,递给老臣。老臣伸手在石板上摸索着。 悴螂记录历史的方式是在石板上刻下文字。石板最开始只有薄薄一层,悴螂在表面刻完字后,再放到地底让石板累积沉淀。累积新的石层后,再刻字,如此循环。悴螂手上的肌肉可以快速震动,从而参透每一层石板上的文字。 半透明的生物半个身子嵌在石格内,身体具有拉伸性,双手接过老臣递回来的石板。 “没错,你们获取的线索和历史相悖。” “你们如果看的足够仔细,就会发现只有女皇脑后还另长有两片鳍。这是只有皇室血脉才拥有的特征。如果你们的线索准确的话,就代表凶手拥有皇室血脉。” 宿罗有些不解:“皇室血脉又如何?难道拥有皇室血脉的悴螂就一定是圣人?” 老臣摇了摇头,刚要解释就被安咎劫走了话头:“你忘了吗,宿罗。在高墙外女皇和臣子起争执时那几个悴螂曾说过,女皇的竞争者全都离奇死亡。这表明除了女皇,其他拥有皇室血脉的同期悴螂都已经死了。” 宿罗这时也明白了安咎的意思:“总不能是鬼魂在杀人吧。我只知道人类有追魂索命这一说,难道悴螂也有?” 老臣钦佩的看了一眼安咎:“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说凶手是皇室血脉,可是目前还活着的,拥有皇室血脉的悴螂只有女皇一人。” 杰克看向一脸纠结的老臣:“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都是事实。问题是,悴螂是否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凶手是权力的至高点,也愿意甘赴真相。” 杰克见过太多因为权力而沉默的生命,即使老臣现在说出让五人忘了这件事,回到肆星,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老臣沉默了。 安咎看出老臣需要时间思考对策,所以问出了另一个疑问:“我们目睹了几个悴螂和女皇在通往无绪空间的高墙外争执。他们提到了献祭一事。” 老臣回过神:“献祭?” 宿罗嗤笑了一声:“得了吧,现在用不着装糊涂了。连你们女皇身为凶手的事实都被我们挖出来了,这点小事还要藏着掖着?” 宿罗的话说的有道理,老臣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应该注意到了代表负面情绪反扑的藤蔓了吧?无绪空间离暴动了不远了。” “显而易见啊。其中一个悴螂都追出了无绪空间,不过别担心,已经被我杀掉了。” “什么!” 老臣的鳍前所未有的剧烈颤动起来。老化的鳍竟在慢慢撕裂,灰斑在扩散。 “我必须立刻禀告女皇!” 他下意识说道。 “禀告女皇?” 宿罗大笑道。 “女皇是凶手,无绪空间临近暴动。悴螂可真是悲催啊。” 老臣深吸口气,鳍渐渐停下:“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会和其余的大臣探讨此事,但愿很快就会有结论。” 见此,五人便知道老臣不会再透露任何事了。现在的情况将悴螂逼到了边缘,无论是女皇还是无绪空间,都有可能导致悴螂国度的灭亡。 五人回到堡垒旁的高塔内,是悴螂特地为他们布置的客房。 宿罗见安咎闷闷不乐:“不开心吗?” 安咎奇怪的看了眼宿罗:“我很好。” “那你怎么总是一副谁招惹你了的表情。” “有吗?” “当然有啊。不信问问夏溯和杰克。” 杰克刚进房间,夏溯正推开鼓起绿膜制成的门。 “喂!夏溯!杰克!你们说安咎是不是每天都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杰克听到宿罗的呼唤竟真的又打开了房门。夏溯也转过了身。 “没有吧。” 夏溯求证似的望向杰克。 杰克简短道:“没有。” 宿罗不可置信地睁大全黑的眼睛:“哈?” 夏溯打圆场道:“安咎一直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安咎看向夏溯:“这句话的潜台词难道不是你同意宿罗的话,觉得我长得不好招惹?” 夏溯连忙摆手:“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安咎。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如此平静,你要是跟宿罗多相处相处你们就相互看惯了。” 宿罗歪了歪头:“我可没说我看不惯安咎。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奇怪而已。” 安咎叹气道:“或许是因为我长了一张正常人类的脸。” “正常人类?你是说我不正常咯。” 安咎刚想解释他的重点是人类,宿罗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太好了。” 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对宿罗的话感到不解。 “要是我被你描述成正常,那就太不幸了。我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正常,平庸这两个字。谢谢你,安咎。” 安咎微微张开嘴,愣了愣。 杰克看向脑回路清奇的宿罗不由向夏溯靠近了一点。 安咎的语气头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性:“不客气?” 宿罗打了个哈欠:“好了,我要去睡觉了。晚安了各位。” 夏溯,杰克,和安咎目送宿罗推开鼓起的绿色黏膜,走入房间。安咎看向夏溯和杰克,却发现两人已经背对着他,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安咎便也回到了房间。 就在宿罗和安咎道别时夏溯就已经拉过了杰克,跟他耳语道:“好经典的没头脑和不高兴组合。” 杰克都没注意到自己不自觉地笑了笑。 夜幕低垂,暗色云雾卷曲成锥型,垂吊于黑空。一个黑影在堡垒附近盘旋。 权臣展开肉翅,随着翅膀内的骨骼向外伸展,藏在脊柱上的骨刺也扎出皮肤。他已经习惯了悴螂星球上的气流速度,自如的绕过云雾向着堡垒进发。 第57章 翠绿头颅 权臣贴着绿色黏膜制成的墙壁飞上堡垒最高处。他渐渐靠近女皇所在的窗台边,不等他降落便看见一个黑影翻进了女皇的房间。权臣瞬间起了疑心,他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要在同一时间杀死女皇。 权臣用爪子插进黏膜,将自己固定在墙壁上。他探出脑袋,用四只眼睛观察房间内的情况。 卫星往窗户缝里投掷出蓝灰色的暗光。权臣首先看见了女皇,她侧对着权臣站着。一个黑影从阴影中显现,从背后悄悄靠近女皇。就在权臣纠结是要上前杀掉他们两个,还是等黑影杀掉女皇后自己再出手时,黑影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女皇。 权臣很是惊讶,他继续向里张望,想要搞清来龙去脉。 “告诉我他的名字。明早以后,我保证你将再也不会听到这个令人作呕的名字。” 黑影用两只用力的手环抱住女皇。女皇默默挣脱开他的怀抱,坐在了柔软粘液制成的床铺上。 “陛下。他们罪有应得,就让我为你分担这份麻烦。” 黑影跟随女皇的脚步一路来到床铺边,跪在她脚下。 “高墙外的事情刚传播出去,现在就杀掉那群抗命的大臣,只会增加的我嫌疑。他们本就不安分,对我极其不满,一旦抓住我的把柄,甚至只是起了疑心,就会彻查到底。到时候我不仅要死,你更要死。” 女皇看向窗户,权臣往后躲了躲。 “死?我早就死了,死在当年谋夺皇位之时。你不会忘了吧。” 黑影楚楚可怜的跪伏在女皇脚边。 “怎么?你想用为了我而死这种蹩脚的借口来绑架我吗?” 女皇动了动腿,蹭过黑影的脸。 黑影即刻变得有些焦急:“怎么会?我心甘情愿……不,我不是为了你而死。你只是收留了我流浪的鬼魂。” 女皇挺直身体,黑影的臣服仿佛让她重拾力量。 “我没忘。我至死都不会忘。” 黑影收起刚刚可怜的模样,凑近女皇嫩绿色的脸颊。 “真的吗?你至死都不会忘?” 女皇转过头,两人凸起的眼珠几乎贴在一起:“当然。” 黑影低沉的笑声在屋内轻轻荡漾。 权臣一时间摸不透女皇和黑影的关系。他继续待在暗处,偷听两人的对话。 黑影附在女皇耳边:“将你的顾虑和怨恨全部灌注于我吧。就像往日一般,我会替你解决一切。” 女皇的眼球转了转,回身和黑影耳语了几个名字。 权臣没听见女皇说的名字,他的视线完全被房间内的另一个身影所吸引。阴影中出现了一个森白的躯体,贴附在墙壁上。躯体上端细长脆弱的脖子忽然转动,直勾勾地盯向权臣。 权臣向后退去,爪子拔出墙壁发出声响。 “谁!” 黑影的高速颤动的双手嗡鸣作响,随时准备撕碎任何生物。他拦在女皇身前,快步走向窗边。他掰开两瓣富有肉感的膜瓣,也就是窗户的遮挡物。什么也没有。 女皇从床上站起,去到窗边向外张望。 权臣这时已经飞远了。他仓皇地飞回高塔内的房间。刚刚在女皇的房间内他不仅看到了女皇在和另一个身份未知的悴螂交谈,他还看到了诺娃。 权臣觉得自己怕不是精神失常了。诺娃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悴螂的国度,还隐藏在女皇的房间内直勾勾地盯着他。权臣将这件事定性为幻觉,抛之脑后。 由于权臣在看到诺娃后暴露了行踪,他不得不撤销此次的暗杀行动。他将此次的发现告诉了灭琅。灭琅按下了对女皇的暗杀。 “国度被搅得越混,对我越有利。我兴风浪,我改变主意了。现在女皇活着比死了更能为我带来利益。” 云雾慢慢卷曲着回撤,锥型变为平坦的椭圆,飘散在空中。第二天一早,老臣就叫醒了安咎,让他去把其他人也叫起来。安咎先叫醒了杰克,让杰克去叫宿罗,自己则去把夏溯叫了起来。 权臣对声音极其警觉,安咎在走廊里走路时就已经叫醒了他。安咎的脚步向来轻而有序,但权臣依旧可以轻易察觉。权臣推开门,夏溯已经跟着安咎走出了房间,宿罗也没为难杰克,跟着他站在走廊里。 “怎么了?” 权臣看向安咎。 安咎下意识抚过剑柄:“我不能确定。老臣刚刚将我叫醒,只是嘱咐我把你们全叫醒,并未交代发生了何事。只是让我们去堡垒顶端集合。” 夏溯断定道:“看来是他们的商讨出了结果。” 宿罗很自然的搂过夏溯的肩膀:“那还不快点走,我倒要看看悴螂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两个生物从绿色黏膜中露出身影,他们将带有吸盘的手臂贴在夏溯身上,粘着她向上攀升。五人很快抵达堡垒上层,也就是女皇平时所在的大厅。 门口的侍卫粗略检查了五人的身份,便将他们放了进去。此时女皇已经登上了王座。她肆意舒展着躯体,几乎可以罩住整个王座,丝毫不比任何阳性悴螂要弱。双眼略略扫了一圈拜服在下的悴螂,背后的鳍颤了颤。 “诸位今日如此急躁,所为何事?” 老臣上前,先是深深一拜:“昨日与陛下发生冲突的悴螂今早全部被杀。” “哦?竟有此事?我记得我把调查凶手的事宜全权交予了你手中,你可有用心去寻?” 老臣抬起头,丝毫不惧女皇的威压:“臣尽力而为了。也确实寻到了凶手。” 悴螂没有眼皮,睡觉时瞳仁会翻进上眼眶。女皇的眼珠动了动,做出类似于眨眼的动作,由悴螂演绎出了那就是瞳仁消失一瞬,又再次出现。 “是吗?可别与之前一样错怪了哪家悴螂,将无辜之人斩首示众。” 女皇曾不止一次在日落时分,看着旋涡状的红灰云雾垂直坠下,化作斩首台上的铡刀,斩断替罪羊的头颅。 民众躁动的声响令人烦躁,凶手血肉模糊的脸激起他们的恐惧,鳍颤动的冲击波向着女皇扩散。 “行刑。” 女皇淡淡抛下一句,她向来不屑于去看行刑的过程。她不懂罪犯头颅落地的时刻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就能换回逝去的爱人吗,就能填补内心的伤痛吗? 铡刀落下,血液渗进黏膜。翠绿的头颅滚落斩首台。 老臣直视女皇的目光:“证据确凿。绝不会出错。” 不等女皇开口两名侍卫就架着靖叶走了上来。靖叶被丢在老臣脚边,他的精神看起来有些涣散。 “就在昨日,靖叶领着从肆星赶来的帮手进入了无绪空间,就为了查清凶手的真相。多亏了来自肆星的帮手才得以与无绪空间内的悴螂交谈。悴螂说他曾见过凶手,凶手脑后长有两片相交的鳍。” 女皇当然听懂了老臣的言下之意:“你是在指认我是凶手吗?” 老臣不卑不亢道:“我相信陛下一定会为臣民和国度着想,除掉凶手。” 老臣的话像是一个信号,其余的悴螂纷纷向着王座逼近一步。 “我还没拿你们试问,你们现在却反过来质疑我?你们当中存在叛徒,胆敢违抗我的命令,前去无绪空间试图献祭,而你们毫无察觉,难道不失臣子的本分?” 王座下端其中一个悴螂再也把持不住激动的心情,冲上前:“你作为悴螂的女皇怎能忍的下心残害你的子民和亲信。在无绪空间即将暴乱之际仍旧不知悔改,不愿献祭一条生命换取整个国度的安全。愧对于女皇的身份!” 又有一个悴螂跳了出来:“当年与你同期竞争皇位的悴螂全部离奇死亡,也全是你做的手脚。那可是你的手足啊!” 女皇从王座上站起,四条腿支撑起庞大的身躯。她圆润的腔体后方连接着拖尾,扫过地面发出落叶蹭地的声响。 “我早就不记得什么手足之情了。在还未登基的时候我还记得,但那时你们又有在乎过手足之情吗?难道不是你们献祭了我那么多姐妹吗?” 老臣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这是承认了谋杀之事?” 女皇的目光压在老臣佝偻的背上,悴螂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要将女皇捉拿归案。老臣突然展开拖尾,陈旧却依旧绚丽的波纹在拖尾上蠕动着。女皇没料到老臣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袭击自己,她的视野瞬间化作一摊烂泥,所有事物全都融为一体。 女皇的视觉和听觉全部受到干扰。失去听觉导致她无法保持平衡,内脏像是要被拽出腹腔。她想要展开拖尾进行反击,却被其他悴螂死死摁住。这时在高墙外被踹烂一只眼睛的悴螂忽然扑向那些压制女皇的悴螂。 悴螂的眼珠被摘除,只剩下一颗由粘液塑造而成的义眼。她拼命想要靠近女皇,却被拉住。 “谁敢动她!” 女皇的意识被拖尾搅乱,眼前模糊一片,声音依旧威严。 悴螂条件反射般停下对装着义眼的悴螂的抓捕。 女皇爽朗的笑了:“你们要我履行女皇的义务,我怎能不支持。区区献祭,我去就是了。” 她原本就没怎么挣扎,此时缓缓站起,即使她是被压制的那一方,气场却丝毫不减。 老臣倒向地面。他的拖尾从腔体脱落,仔细观察下就会发现拖尾连接腔体之处本就有一条裂口。老臣运用了此身最后一次展开拖尾的机会,击败了女皇。 悴螂此时此刻来不及安葬老臣,他们急着把女皇献祭给无绪空间,好保住悴螂的国度。 女皇的双手和拖尾全被缠住,在悴螂的注视下朝着高墙走去。即使她此刻身为罪犯,但她依旧走到所有悴螂的最前端。女皇走到了漆黑的窟窿旁,没有悴螂敢接近窟窿,全都站得远远的,注视着女皇。 宿罗向安咎说:“他们就这样把女皇献祭了?” 安咎回答:“女皇身为凶手的证据确凿。老臣又为了抓捕女皇而死。在悴螂眼里女皇就是罪孽深重的罪犯。” “在你眼里不是?” 安咎反问道:“那在你眼里呢?” 女皇站在洞口边缘,无惧望向黑暗。一段绿色的肢体伸出洞口,割向女皇的脖子。 女皇立刻反应过来向后撤出一步。那段绿色的肢体浮现出洞口,将整具身体拉了出来。女皇的脚没有被束缚,上前猛地踹向从无绪空间爬上来的悴螂。悴螂滚下窟窿,高墙内的悴螂一片哗然。 “他们来了。一切都太晚了。” 悴螂全体向后倒退一步。一个个悴螂涌出窟窿,他们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大片大片的绿色皮肤被撕掉,露出血肉。他们奔向远处的悴螂,现场一片混乱。 女皇用前肢刺进一个悴螂的身体,把他甩回了窟窿内。一时间所有的悴螂都在向外逃窜,只剩下女皇挡在窟窿前。 女皇用腿抵挡悴螂的攻击,这时有一个悴螂冲破了那些逃跑的大臣,冲到了女皇身边。他将绑住女皇的锁链切断,双手插进靠近女皇的悴螂的胸膛。 “去召唤我的军队。” 女皇抓住悴螂,颤动的双手轻易将他劈成两半。 女皇身侧的悴螂迟迟没走,他围在她身侧,为她厮杀。 “这是命令,惊蛰。去召唤我的军队抵御无绪空间。我苦心训练军队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证明悴螂可以通过武力压制无绪空间,证明以前被献祭的姐妹的痛苦!” 惊蛰愣了愣,他猛地摇头:“我不会离开你,我坚决不会离开你。” 惊蛰的脑袋突然向着一侧歪去。他固执的扭过头,又挨了女皇一记耳光。惊蛰眼中迸射出恨意,他平生最讨厌被高高在上的皇族指使。 女皇松了一口气:“还不快去。” 无绪空间的悴螂拽住女皇的手,割下一块皮肤,将自己暴露在外的血肉使劲往上贴。 “你再不去,等战争结束后我会向国度公布你的罪行,等你被斩首时我不会去观刑。” 惊蛰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悴螂跑过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和权臣身侧,他们根本不理会五人,直线向着逃跑的大臣追去。好几个大臣被捉住,他们全身的皮肤被剥开,无绪空间的悴螂也将自身的皮肤剥开,拼命想钻进大臣的躯体。 “我们要掺和吗?” 宿罗看向夏溯。 夏溯苦笑了一下:“我以为在悴螂路过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就会拧断他们的脖子呢。” 宿罗耸了耸肩:“正有此意。” 皮肤从他的双臂褪下,露出蕴藏的绯云。宿罗抓住路过的悴螂,双手掐住她的脖子,被握住的一截脖子化为灰烬,人首分离。 杰克观望四周:“权臣呢?” 说完剩下几人才发现权臣不见了。他飞向空中,扎进了通往无绪空间的窟窿。 “没时间去管他了。” 杰克看夏溯和安咎望向天空,试图在空中找到权臣的身影。 宿罗这时说:“来都来了,那就打一架?” 夏溯背部的皮肉翻滚,十根触手挤出肌肉在空中展开。安咎拔剑,梓铁流出杰克的掌心裹住手指。四人并作一排,和悴螂开始厮杀。 权臣飞进了无绪空间。他看着悴螂涌进窟窿,刚想向灭琅发送信号,却被突然扑倒。 诺娃的脸近在咫尺,权臣怔住了。 “你明知道被灭琅抓走的悴螂会经历什么。他们作为实验品被关押,等待着未知死亡带来的恐惧。时间将变得冗长,每一秒像是压缩的泪滴。” 权臣很轻易地就推开了诺娃。诺娃的身型高挑细长,比力量完全不是权臣的对手。 “你已经违背了一次你的内心,还要再违背一次吗?” 权臣看向诺娃,诺娃的眼神逐渐失望。 面前的空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被撕开的口子里赫然是肆星缀着星光的黑空,和漂浮着血雾的角斗场。权臣站在裂口旁,身后一个个石人跨入小巷。 权臣的内心在煎熬。他的良知在尖叫,但是多年来的愚忠下意识让他沉默。 石人有序的组成队伍,抓住涌向窟窿的悴螂,绑着他们穿过裂口。石人全部撤离后,裂口缓缓合上。这正是灭琅让权臣统治晶林的原因,得到了可以划破空间的晶片,就可以把无绪空间的悴螂运输走。 灭琅的话在颅内回响:“你应该庆幸,我抓捕的是这些称不上是完整的生命体。痛苦与欢乐相互纠缠,相互成就。负面情绪同样能激发出潜力,悴螂却选择将其从自身剥夺。” 权臣看着渐渐关闭的裂口陷入了沉默。 “你要记得你是这么多生命陷入痛苦的始作俑者。” 诺娃愤懑地走到权臣身边。 权臣愈加愧疚。如果只是他一人,他会尝试把愧疚抛至脑后,可是诺娃时刻提醒着权臣他的罪行。 可是他还是那句话:“我别无选择。” 第58章 悚悦一体 女皇一人立在最前方,无数悴螂撕扯过她的躯体,她依旧屹立不倒。她的皮肤落满一地,在脚下积成一堆嫩绿的落叶。直到她透过被血液糊住的视线,看到了无绪空间的自己。 无绪空间的自己背负着女皇这些年以来的所有阴鸷的一面。她的躯体内充斥着怨恨,暴怒,哀伤。女皇支起身体,注视着另一个自己扑向她被撕开的手臂。 宿罗的绯红身影在一堆绿色的悴螂中格外显眼。他在战场上四处穿梭,所到之处只留下焦黑的悴螂尸体。 夏溯忽然停下了,她看着一个悴螂扒开另一个悴螂的身体,钻了进去。那副躯体开始膨胀,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在撕裂,内脏即将掉出腹腔。这时从无绪空间来的悴螂将头塞进了散发着腥气的伤口,紧接着是身体,直到他把弯曲的肢体也挤了进去。 悴螂的身体开始缝合。透过悴螂的肉夏溯依旧能看见在体内蠕动的另一个悴螂,两个悴螂渐渐融为一体,就像是无绪空间的悴螂在体内化作了液体。 杰克停在了夏溯身边,也目睹了这一幕。两人相视,杰克归属于西洋的双眼透露出担忧。 刚刚经历结合的悴螂缓缓起身,丰富的情绪冲击他的心脏和大脑,他像是疯了般变得喜怒无常,逃向高墙外。 女皇的脸皮被揪住,另一个自己的手快速颤动割下了一半脸皮。女皇踹向她,她滚出一米开外,停下了攻击。她用手扒下自己的整张脸皮,满是血渍的脸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或是说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化作血液,流淌下她破碎的脸颊。 当惊蛰召唤女皇的军队赶到现场时,许多悴螂已经完成了结合,纷纷跑向城市中心。惊蛰立刻返回女皇身侧,女皇正在和另一个自己厮杀,全身的皮肤几乎全被割烂。 军队面对完成结合的悴螂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窜。无绪空间的悴螂堆积了太多负面情绪,他们怀揣着生物最纯真的本能,和最热烈的恨意钻入另一个自己的躯体。这些悲愤的情绪本就来源于原本空间的悴螂,也要终于他们。 两个悴螂本为一体。 惊蛰路过一个个经过合体的悴螂,他的脚步变得不再急躁,而是观望着那些重回完整的悴螂。其实他才是第一个意识到合体是正确选择的悴螂,他是第一个自愿杀死无绪空间中的自己的悴螂,背负了所有情绪。 惊蛰为了潜藏在无绪空间,必须杀死无绪空间的自己,否则自己假死的事实就会暴露。他为了女皇自愿承担这一切。 自从惊蛰被所有情绪填满后,他开始怀疑悴螂最初的做法。他意识到了生命本身即是多面性的,生命可以是一个方块,一个六边形,一个平行四边形,但绝不应该是一个圆形。 惊蛰抵达了女皇旁边。女皇和另一个自己的战斗临近结束,女皇勒住了另一个她的脖子,脖颈撕裂的声音传入惊蛰耳畔。女皇解决了另一个她,虚弱的躺在地上。 惊蛰抱起女皇,却发现她的腹腔几乎被掏空了。 惊蛰任由悲痛冲刷胸膛:“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合体。我们明明原本就是一体。” 女皇的内脏铺满地面,另一个她试图钻进她的身体。 女皇凭借意志撑起身体:“如果我妥协了,那我姐姐献祭给了无绪空间算什么。那么多阴性悴螂为了国度被献祭,又算什么!” 惊蛰的眼里满是幽怨,他恨女皇一心求死,把他抛下了。爱恨本为一体,惊蛰同样爱着女皇。 女皇想要推开惊蛰,却被他紧紧搂住。 “你明明可以活下来的,明明可以陪在我身旁。” 女皇突然暴怒,她的鳍不再颤动:“你和我为了保护原本要送去的悴螂付出了那么多,你怎么肯说出接受合体这种话。你怎么能忍受苟活!” 惊蛰的双手第一次肆无忌惮的环抱住女皇的躯体。可是太晚了,女皇的躯体正在慢慢变硬,她现在抬手都不敢奢望。 她朝着惊蛰怒吼:“我不会接受合体!我不会接受我的姐姐是因为悴螂这么多年的误判而死!我做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我不会再回去了!” 女皇的眼神逐渐黯淡,刚刚的话耗费了她最后一点生命。 “那我呢?那我呢,秋分。我就不值得你活下去吗?那些已经被献祭的悴螂就那么重要?” 惊蛰几乎要将女皇的腰勒断。女皇的意识完全模糊了,她只能依稀分辨出惊蛰在喊着什么,似乎带着深深的怨念。 女皇附在他的耳边,这是她的遗言。 “你比不上曾经被献祭的姐姐分毫。” 惊蛰彻底绝望,他哭吼着纠缠的爱恨,可是女皇再也听不到了。 过了许久,惊蛰的声带被他自己撕裂。一切的一切都会让他想起女皇,令他嫉妒的发狂。他的情绪渐渐平息。 “没关系。我会让你变得完整。我会让你体验到完整的情感。你就永远陪着我吧,体内永远只有我一人。” 惊蛰扒开本就有一道裂口的腹腔,他将女皇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他将头塞进了女皇丧失了所有脏器的肚子,温热而又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他。惊蛰掰断手臂和下肢,把软塌塌的肢体缩进腹腔。 惊蛰蜷缩在女皇体内,慢慢化作一摊富有记忆和情绪的液体,涂满女皇整片内壁。他要让她体验到负面情绪教与他的爱。 不完美的爱,复杂的爱。 绝望总是那么寂静。 姐姐挺的笔直的背影被一脚踹倒。她摔向地面,又一声不吭的站起。她被押送到洞口,身侧看守的悴螂全都恐惧的后退。他们不敢靠近漆黑的窟窿,却逼迫姐姐走进去。 明明今早姐姐还将秋分最爱吃的粘性酸梅偷偷塞给她。 姐姐摸着秋分脑后的两片还未发育完全的鳍:“秋分,你一定要登上皇位。你不能被献祭,听到了吗?答应我,你会拼尽全力。” 粘性酸酶的汁液糊了一嘴,酸涩的味道令秋分欲罢不能。姐姐怜爱的擦了擦秋分嘴角的汁水,还在不放心的叮嘱。 “答应我,你要拼尽全力逃离被献祭的命运。” 那时的秋分不了解献祭,她只是呆呆的仰望着姐姐,眼里尽是仰慕。 当秋分被母亲叫去观看献祭仪式时,她宁愿挖下双眼也不愿看着姐姐被肢解。 姐姐扫视过一众皇亲,目光定格在秋分身上。可是那时的秋分太过胆小,背后的鳍抖得厉害,她低着头错过了姐姐充满爱的目光,也是她的遗言。 “愿悴螂昌盛。” 姐姐的声音很温柔,柔和的像是携着暖流刮过脸颊的风。她坦然面对了自己被献祭的事实,不痛不痒的祝贺这些推动她献祭的皇亲。 姐姐知道自己登不上皇位。登上皇位的终极试炼是杀死如今的帝王。而武力向来是阳性悴螂霸占的所有物。每一任帝王全都是阳性,毫无例外。 悴螂已经拥有了向无绪空间传递负面情绪的能力,自然不再需要拥有振奋精神拖尾的阴性悴螂。而武力在宇宙中又向来被吹捧,这就导致阴性悴螂被压榨,被蔑视。因此每年被献祭的都是皇室内的阴性悴螂。她也没想过改变这点。 如果献祭自己的性命可以换得国度昌盛。她无可怨言。 可是当她看着比自己小一个头的秋分然后预想到她也会经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时,她才发觉一切都是错的。所有悴螂都是错的。 所有悴螂自出生起都长着两副躯体。出生时他们的脚心相连,其中一个背后长有鳍,而另一个没有。带有鳍的那方发现自己能将负面情绪传输给没有鳍的那方。为了达到永久的幸福,他们开始疯狂传输负面情绪。 没有鳍的那方被迫承接所有负面情绪,逐渐失去了作为生命体最基本的权力。沦为悴螂用于抛弃负面情绪的一具躯壳。肉体与生俱来,他们被无法选择,无法逆转的因素拖入炼狱,何尝不可悲。 自此之后,为了国家,为了私心,所有悴螂一出生就会被分割,没有鳍的那方会被送去无绪空间。他们被负面情绪吞噬,时间流逝,生物的本能变得剧烈。 曾有一个实验,将濒临死亡的生物拦腰斩断,同时维持身体两端的知觉。被分开的上体和下体会拼命靠近彼此,想要重新融为一体。情绪被分裂成两半的悴螂也是同样的道理。 两者本为一体。一个尊享着永久幸福,一个背负着所有被唾弃的负面情绪。被抛弃的悴螂不断想冲破无绪空间与本体重新连接,这是本能。就像是婴儿刚出生时寻找母亲,渴死者寻找水源,临近死亡的恐惧,皆是生物的本能。 为了安抚无绪空间的悴螂,每年皇室都要献祭一个悴螂,悴螂会被肢解,所有的幸福快乐会被吸食。 阴性悴螂从未登上过皇位,他们被压制,是被阳性竞争者首批杀掉的对手。久而久之,阴性悴螂的用途便只是献祭,美名其曰为国度奉献。 姐姐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只能一遍遍向秋分说:“答应我,一定要登上皇位。” 只有登上皇位才能免除被献祭的结果。 等秋分抬起头时,她的情绪已经调节好了,所有恐惧被输送了无绪空间。但当她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窟窿中时,她再次感到了恐惧。 姐姐孤身一人踏入黑暗,她挺直的身体向皇室宗亲证明她不害怕。黑暗中伸出数条肢体,震颤的肢体割开她的皮肤,掏进她的腹腔,拽出内脏。她全程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皮肤撕裂的每一下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姐姐没发出任何声音。在沉默下,她被无绪空间的悴螂肢解。他们吮吸着她体内的正面情绪,争抢着要钻入她的躯体。 姐姐的身影彻底消失,因为她在被拆碎的过程中没发出一点声音,围观的悴螂甚至没意识到她已经死了。悴螂渐渐离去,只剩下秋分一人呆呆地站在窟窿前。 秋分怨恨那些选择献祭姐姐的皇室宗亲,为姐姐感到哀痛,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恐惧。负面情绪第一次完全占据了她的躯体,鳍传输的速度远远不够。 天空暗淡下来,云雾汇聚成锥形扎向地面。秋分在回到堡垒的路途中听见了喧闹声。她拐进堡垒旁的一个巷子。巷子里很黑,只有坑坑洼洼的几面墙,还有一堆发馊的垃圾。 借着一点透出云雾的蓝光,秋分看清了眼前一幕。好几个宗亲的孩子正在围殴一个悴螂,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秋分的恨意重新窜上心头,她正愁着无处发泄。 痛意散布全身,惊蛰被踹倒在地。他立即起身,扼住了踹他的悴螂的脖子。任凭其他几个悴螂在他身上拳打脚踢,腰侧骨头断裂的脆声响起,他都没松手。 直到身下的悴螂没了动静。他的脖子被惊蛰掐断了。 惊蛰被掀翻在地。几个悴螂起了杀心,惊蛰想反击却被踩在地上,全身的骨头被一根根折断。过了几秒,他忽然感觉身体一轻。悴螂全被打倒在地。 秋分双手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她猛地踹开围着惊蛰悴螂,一只手切开了其中一个悴螂的胸膛。她没有下死手,只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几个悴螂站起身,他们将秋分的攻击视为挑衅。因为他们都是同期的悴螂幼崽,意味着都是竞争皇位的对手。悴螂冲了上来。秋分利用前肢踹开首当其冲的悴螂,又掰过另一个,狠厉的打在他脸上。几个回合下来,秋分依旧屹立在惊蛰身前。 惊蛰趴在秋分身后,她强大的气场让他心甘情愿被保护。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利落,带着杀意的美。惊蛰身为帝王的私生子,从未被任何悴螂管过死活,内心日复一日变得扭曲。 惊蛰注视着秋分将手插进其中一个悴螂的眼球,把他的眼珠拔下甩出。眼珠砸在了惊蛰身边,化作一滩烂泥。血液喷溅在秋分脸上,惊蛰不由觉得她更加美丽。他甚至希望秋分会将这些悴螂全部杀死,为他成就最美好的祭礼。 惊蛰仰望着秋分沾满血液的眼珠,在他心里,秋分已经化为了帝王。他愿意为了她杀死一切胆敢和她竞争的悴螂。 对面人多势众,一个悴螂强行从背后绑住秋分,就要扼住她的喉咙。不知何时,惊蛰站了起来,勒住绑住秋分的悴螂,一起倒在了地上。秋分立刻躲闪,毫不留情的用手捅穿悴螂的脖子。 秋分根本没注意到惊蛰爬了起来。她将失去姐姐的悲愤全部发泄在这些悴螂身上。惊蛰的一条腿被打断,在地上一点点挪动,攥住悴螂的脚就把他拽倒在地。爬到他身上,疯狂殴打。 碎肉溅在惊蛰脸上,他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了。他多么希望秋分可以这样永远为他而战。 最后,还是帝王发现不对,吩咐侍卫去寻找秋分,才阻止更多死亡。秋分被关进堡垒,作为杀死两个悴螂的惩罚。帝王终究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要的就是继承人之间相互残杀,选出最为拔尖的那个继承皇位。 惊蛰这个私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丢给死去的悴螂的父母,被折断肢体内的全部骨头。他拼命拖着身体逃走了,自那天起他就暗暗发誓,要为秋分扫清一切障碍。绝不能让她被献祭。 被仇恨吞噬的时间过得很慢。王储之间的竞争愈加激烈,所有拥有皇族血脉,年龄合适的悴螂都在准备向帝王发起挑战。但在这之前,他们先需要杀死对方。 有一天,秋分接到了其中一个继承人离奇死亡的消息。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查案也不了了之。自从姐姐死去那晚,秋分早就忘了什么手足之情。她要杀死所有皇位的潜在继承人,自己成为女皇。 那时,秋分便可以保护所有阴性悴螂,为从前所有被献祭的悴螂报仇。但是她身为一个阴性悴螂,根据传统是被默认要献祭给无绪空间。秋分只能拼尽全力训练,厮杀,来弥补自出生起就被奠定的生理弱点。 秋分快速成长,她不要命的训练方式令她的身形愈加灵活,每一击皆是杀招。只是还不等秋分向其他继承人发起挑战,他们全部陆续失踪或是死亡。整个国度陷入恐慌,帝王严厉查案,却还是一无所获。 秋分看着身边一个个悴螂无故死亡内心惶恐。她怕第二天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无法保护未来即将降生的姐妹。于是她铤而走险,当即挑战了帝王。 那日,所有皇室宗亲全来围观这戏剧性的一幕。原本应该被献祭的阴性悴螂掰断了帝王的脖子,成为悴螂国度至高权力的象征。 秋分将帝王摁在王座上,一手按住他的脑袋,另一只震颤的手握住他纤细的脖子,向上拉扯。翠绿的皮肤和肉筋缓缓断裂,帝王折断肩膀处的骨骼,以扭曲的姿势背过手,拽住秋分的鳍。 透着光彩的鳍一分为二,帝王在临死前死死抓着半片秋分鳍,死不瞑目。秋分硬生生掰断了帝王的喉管,她的力量不比任何阳性悴螂要弱,每一击都带着往日被献祭,肢解的姐妹的亡魂。 秋分把帝王的尸体推下王座,她舒展着腔体下的四肢,坐在了沾满血液的王座上。她上任后颁布的第一个命令便是废除献祭。从今往后她会亲自训练军队,不会再向无绪空间献祭任何一条生命。 第59章 惊蛰候秋分 秋分的举动惹恼了所有皇室宗亲和大臣,他们只关心自身安危,区区一条性命没人会记得。没人看好秋分,她是悴螂有史以来第一任阴性帝王,也是最为年轻的帝王。她的性别被诟病,年龄被诟病,秋分却不知何为知难而退。 秋分统治国度后没多久,再次有悴螂被谋杀。秋分彻查了整个国度,一丝一毫线索都没找到。死的悴螂越来越多,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其中一个大臣约秋分到高墙附近见面,她知道有几个大臣在谋划献祭自己以求安宁,她装作不知,按时赴约。就在大臣准备一拥而上抓住秋分时,他们的脖子纷纷折断,四颗头颅滚到秋分脚下。 秋分已经准备好了杀死这四个大臣的准备,她赴约就是为了给他们点教训,结果却有人先动了手。 “踏入光明中。” 秋分盯着藏在阴影里的悴螂。 “这是命令。” 悴螂看似有些犹豫,但绝没有害怕。他慢慢走进光明,任由光芒将自己照的透明。他一步步靠近秋分,他以为她还记得自己。 秋分看着步步靠近的悴螂,时刻准备了结他的生命。 “你还记得我,对吗?” 秋分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悴螂,她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惊蛰。” 惊蛰后知后觉他从未告知过秋分自己的姓名。 “去年祭礼过后你在巷子里杀死了两个悴螂,保护了我,你还记得吧?” 秋分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她对面前的悴螂完全没印象。那天她上前和那些悴螂较劲纯属是因为想要发泄姐姐被献祭的愤怒,根本没注意到缩在地上的惊蛰。 惊蛰看着秋分陌生的眼神,深深被刺痛了。秋分想要挥出双手,被惊蛰先一步擒住了。这么多年来在暗处的厮杀成就了惊蛰敏捷的身手,秋分被他彻底控制,动弹不得。 惊蛰将两颗凸起的眼球贴上秋分眼球:“你一定还记得我,对吧?这么多年来只有你在乎过我的生死,为了你我伪装成自尽,我愿意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秋分怔住了。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在姐姐被献祭后,第二年原本要被献祭的是秋分。惊蛰绝不能让此事发生,他身为私生子,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惊蛰为了不让秋分被献祭,伪装成自尽,私生子的死亡无人在意。他利用自己最痛恨的身世帮助了秋分,假死后谋杀了所有其他潜在的继承人。如此一来只有秋分能够继承皇位,就不会被献祭了。 秋分如惊蛰所愿登上了皇位。但因为她废除了献祭,威胁到了所有悴螂的安危,又是首位阴性帝王,所有大臣全都颇有异议。惊蛰将爱意化为厮杀的动力,为秋分偷偷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悴螂。在他眼里,所有胆敢违背秋分的悴螂全是逆臣贼子。 直到今日,惊蛰才在秋分面前显身。然而秋分从来不知道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但他不怨她。 秋分意识到是惊蛰为她扫清了这么多障碍后,怜爱的抚摸着他脑后的鳍。惊蛰以为是自己肝脑涂地的忠心打动了秋分,于是安心的靠在秋分身上。 “我最亲爱的弟弟。” 秋分在短暂的震惊后,决定利用惊蛰。她作为帝王,要守护国度,力排众议拒绝献祭,不可能沉浸在惊蛰的幻想中。 后来,秋分利用了惊蛰对她的爱,让他替自己扫除当年力荐献祭姐姐的悴螂。惊蛰甘之如饴。 在漫长的厮杀与勾心斗角中秋分曾做到了狠心,失去了心,却始终铭记自己的使命,保护原本要被献祭的后代。 在生命的最后,秋分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了。她希望自己可以和惊蛰逃离悴螂的国度,无拘无束的活下去。但仅仅是那么一瞬,她是帝王,她生来就是要保护国度,阻止献祭,变得伟大。 惊蛰从始至终全身心地爱着秋分,他最终与她融为了一体,为她灌注了曾经唾弃的哀伤,愤怒,恐惧。 当夏溯看到无绪空间的悴螂与原本空间的悴螂合为一体时,就渐渐停下了攻击。她意识到这不是伤害,也不是厮杀,而是悴螂终于回归了完整。 杰克拉住宿罗,安咎收起剑走到夏溯身边。 “完整生命体被一分为二的结局唯二。一,两个被分开的不完整生命体同归于尽。二,两者再次融合。本为同根生,何必唾弃自己的另一半生命。” 刚刚脱离战斗的夏溯平复着呼吸:“显然悴螂的结局是合二为一。” 光斑驱动皮肤重新生长。肉色的皮肤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包裹住宿罗的头。 四人返回堡垒,女皇已死,悴螂与无绪空间的另一半合体,整个国度很是混乱。好在还是有几个沉稳的大臣稳住事态,悴螂必须接受合体的事实。 悴螂大概没时间再去管四人,他们便准备回到肆星。就在这时,有一个悴螂前来寻找,要他们去面见君王。 “君王?悴螂这么快就选好了新的继承人?” 悴螂听到宿罗的话回答道:“整个星系都是君王的所有物,包括悴螂的国度。我们与无绪空间发生了暴乱,引起了君王的注意。他决定光临悴螂的国度,一探究竟。君王点名要见四位。” 四人只好跟着悴螂去面见君王。在去之前,夏溯注意到安咎的剑不见了。这个变化太过显眼,以至于杰克和宿罗也一眼发现了。 “你的剑向来不离手,今天是怎么了?” 宿罗问出夏溯和杰克心中的疑问。 安咎下意识想摸上剑柄,却摸了个空。 “剑身受到损伤,不宜佩戴。” 安咎的表情很是冷静,看不出一点端倪。即使之前剑身受损时安咎也还是将剑佩在腰间,现在三人也没有过问。他们了解安咎是一个理性的人,他总掌握着道理和逻辑。 四人面见了君王。夏溯努力想看清君王的样貌,但他一直处于阴影中,又身着长袍,根本看不清。君王唯一露出的部位便是他的尾巴。尾巴分为两叉,覆盖着棕绿色的鳞片。鳞片上画着一圈圈在缓慢波动的图纹。 “感谢四位协助悴螂度过难关。” 他的声音极具有魅惑性。像是一块被春日暖阳照化的冰块,发出冰凉的嘶声。 “不用慌张,我只是想见一见你们。” 宿罗哼道:“谁慌张了?” 君王继续道:“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为你们每人准备了一份礼物。” 悴螂呈上四幅画框,画框内是被透明黏膜覆盖的鳍。 “哪有人送身体部位作为礼物的?” 夏溯瞥了一眼宿罗:“不好看吗?” “那倒没有。” 这一小插曲很快结束。等四人回到飞船时发现权臣已经等着他们了。 宿罗在战斗中完全没注意权臣消失了,还是夏溯问权臣他刚刚去哪里了,宿罗才后知后觉。 权臣摸了一下头上带有褶皱的犄角:“我去了一趟无绪空间。本想从源头断掉悴螂,但悴螂的数量太多,最后我又折返回来了。” 权臣深知想要抹除夏溯,杰克,和安咎的怀疑很难,所以不能完全说谎。谎话和真相参半才是最佳答案。他是去了无绪空间,但是去无绪空间的目的被他篡改了。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漏洞。夏溯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五人一同回到肆星。本来以为能休息一阵,没想到飞船刚降落灭琅就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一颗纯白的眼珠漂浮在空中,与夏溯对视。眼白长出黑色瞳孔,开始分裂,变为两颗眼珠。空气像是培养皿,一根根骨头从中增生,组合为人类头骨。两颗眼珠镶嵌进两个空荡的眼窝。 骨头顺着头骨下端继续增生,一截截骨节拼接成脊柱,像是一条长着人类头骨,被扒了皮的蛇。更多白骨围绕脊柱生长,变为肋骨,再是盆骨,最后是森白修长的四肢。 骨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颗眼珠依旧盯着不远处的众人。紧接着一层肉粉色的软弹组织覆盖了骨架,青和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血浆从上到下吞噬了骨架,凝聚在脚底被吸进血管。待血浆消失,一个没有皮肤的人类出现在眼前。 他向前走去,随着步伐的起伏,皮肤在身上有规律的蠕动,直到覆满全身。他停在众人面前,看起来和人类无异。 绯云升起,宿罗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变为人类的未知生物。 “这就是你一早等着我们从悴螂国度返回的原因?” 灭琅吐出三个烟圈:“正是。很神奇是不是?曾几何时你们能看到如此奇观。空气凭空捏造出一个人类。” 梓铁流出杰克的手掌,他时刻准备撕开未知生物的喉咙。夏溯同样。触手在背后鼓动,异常兴奋。两人能感知到彼此的忧虑,作为人类,他们将此场景列为威胁。 安咎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宁。左手搭在洁白无瑕的剑柄上,与身边冒着绯云的宿罗截然相反。宿罗看见未知生物的第一眼,就产生了敌意和厌恶。他向来相信自己的感觉,因此很不待见未知生物。恨不得现在就上前和他一决高下。 权臣也在旁边。四只眼睛注视着未知生物,不露声色。 未知生物突进,瞬间出现在了安咎面前。与他面对面。两人四目相对,未知生物的眼眸在安咎看来毫无灵魂。他与无数人类对视过,也曾无数次望进夏溯乌黑的眼眸,或是宿罗没有眼白的眼眸。可是不管他们的眼眸再黑暗无光,都能窥见一丝灵魂。 然而未知生物的眼眸如同宇宙本体,黑暗,无声。 安咎立刻拔剑,剑刃滑出剑鞘,直指未知生物。宿罗的反应速度很快,手臂上的皮肤融化,露出两截绯云簇成的小臂,试图扼住未知生物的脖子。 杰克时刻警惕,早已准备好梓铁,只是当他和夏溯靠近安咎时,未知生物已经撤回了远处。他看着紧张的众人,笑出了声。 “像你说的,灭琅。他们的确很有意思。” 未知生物不仅披着一副人类样貌,就连语言和声音都与人类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极具磁性,像是庞大星球发出的共鸣,穿透众人的耳膜。 灭琅恋恋不舍地放下烟斗:“这五位可是老朽最引以为傲的角斗士。” 未知生物抬起眼眸扫了一眼五人。安咎率先收起剑。他感知到未知生物并没有杀意。经过初步推测,要是未知生物想要攻击五人,他们根本无法即时防御。 “喏。他的感知力还算过关。” 未知生物伸出手指指向安咎。 “其他人嘛,逊色了点。” 宿罗听到这句话立刻暴起,全身皮肤融化,绯云开始膨胀,体型变大了一倍。 未知生物看着腾起的绯云“哇”了一声。他对宿罗的杀意毫不在意,满眼都是对绯云的钦佩和好奇。模样甚是人畜无害。 宿罗看他这副模样更气不打一处来,刚要上前就被安咎悄无声息地拦住了。安咎轻轻抬起剑鞘,挡在宿罗身前。绯云滚烫的温度使得剑鞘有融化之意。宿罗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别生气。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不会连实话都不让人说吧?” 未知生物放软语气。 “如果你执意要挑战我的话,我欣然接受。不过你们刚经历悴螂国度的波折,理应给你们一点时间恢复才是。不然大家说我趁人之危怎么办。” “我不需要休息。” 宿罗咬牙切齿道。 “哎?这样吗?你们看起来蛮疲惫的。” 未知生物一脸好意地看着五人。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灭琅站了出来:“好了。你们刚从悴螂国度返回肆星,想必累了。待你们好好休息后,再来挑战非天也不迟。” 夏溯的眉毛跳了一下。 挑战的含义很微妙。当角斗士把挑战嵌入一个句子时,就已经表明了两方孰强孰弱。所以当灭琅说出让他们挑战未知生物时,就表明了他比五人都要强。 未知生物点了点头。 宿罗已经走到了未知生物对面。就在他的燃烧着绯云的手即将落下时,未知生物立刻道。 “自我生产的能源吗?真令我羡慕。这般炙热的温度我很久没感受到了。” 这番夸奖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顿住了。连正要攻击未知生物的宿罗,手都停在了空中。他狐疑地盯着未知生物,后者只是用羡慕的眼神凝视着宿罗。 宿罗毫不遮掩脸上的嫌恶。可是这份夸奖又令他下不去手。要是换做之前的宿罗,肯定毫不犹豫用绯云将未知生物烫成碎沫。不知是不是在安咎身边待久了,他被感染上了一丝理智和安静。他此刻收回手,只是用暗红色的眸子盯着未知生物。 “待会见。” 未知生物挥手,目送众人离开。 灭琅在角斗场顶层为前三十名角斗士建造了专属休息室。权臣看着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统统回到各自的休息室后,去到了灭琅的书房。 权臣推门而入,灭琅正坐在石块和晶石砌成的沙发上,用打磨到极致的手指抚摸着焰焰。权臣弯下腰,从皮肤的夹层里取出一颗翠绿的晶石。 权臣腰两侧各长着一个口袋。口袋和皮肤贴合,平时看不出来,可以装下一些扁小的物品。 灭琅接过晶石,放在眼睛下方仔细查看,满意地点头。他松开另一只手,焰焰很自觉地跳下他的腿,趴在脚边。 沙发上镶嵌着各种形状和颜色的晶石,全都是灭琅从不同星球收集而来。权臣此次前往悴螂国度,灭琅曾叮嘱他一定要带回悴螂最为美丽的晶石。他将清透的晶石镶嵌进沙发的左下角,和萨迦罗斯的血油石并列。 “这么浓郁的绿晶石我还是第一次见。可惜我没有见过悴螂,他们的躯体想必比晶石还要翠绿。” 权臣没有将灭琅的话放在心上。他不相信灭琅没有见过悴螂。 “说说吧。” 权臣自觉地弯下腰,和灭琅详细讲了悴螂,无绪空间的事。 “奇特。太奇特了。” 灭琅如此评价。 权臣脸上的两只眼睛看着灭琅,犄角上的两只眼睛看着焰焰。焰焰似乎察觉到了权臣的目光,冲着他龇牙咧嘴。 灭琅拾起桌上的烟斗,享受地抽着烟。一股股浓烟从口腔的石缝里溜出,向着权臣涌去。很快他就被烟雾包围。权臣见灭琅一直不开口,他肯定知道权臣有话想问,也只是静静坐着。这是他的惯用套路了。 “他是谁?你新寻来的角斗士?” 权臣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可不是老朽寻来的。应该说是非天寻到了老朽,和这座角斗场。” 灭琅不再吐烟。烟管在他的手指间烫出一个黑印。 权臣背后的肉翅动了动:“非天?这是他的名字?” 灭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和你们没有区别。和任何角斗士都没有区别。他只是想要寻觅到一个得意的对手而已。” “你定义没有区别的方式可真是奇怪。” 一颗眼珠分裂成两颗,再逐渐生长为一个完整人类躯体的过程历历在目。权臣可不觉得非天和他们没有区别。 “你打算派谁和他角斗?” “这可由不得老朽。他的决定无人能插手。我们只能等待,等他寻觅到心意的对手。” 权臣转过犄角上两颗浓白的眼珠:“这个角斗场居然还有你不能插手的事。百年难见。” 灭琅似乎被权臣逗笑了,烟气随着他半笑半咳嗽的声音流出嘴巴。他摆了摆手,露出一副无奈之情。 “在浩瀚宇宙中,老朽能管控的也只有角斗场的事了。如今,连角斗场都难管咯。不过要是非天能为老朽带来几场精彩绝伦的角斗,那这点问题老朽就笑纳了。” 权臣盯着灭琅满是裂纹的脸。被擦得铮亮的灰色石块堆砌在一起,拼凑出一副硬朗,却不失情调的五官。他知道灭琅虽然这么说,但他一定不会甘心就这样让角斗场失去控制。 灭琅可能刚开始会被非天所带来的精彩角斗吸引。当新鲜感褪去,如果非天展露出野心,他必定不会坐以待毙,让角斗场沦为非天的所有物。 就在权臣思考之时,灭琅继续道:“谁知道呢。或许非天根本打不过夏溯他们。” 权臣好奇道:“你觉得呢?灭琅,你觉得非天的实力比夏溯还要强吗?” 灭琅吸了口烟,算是对问题的回答。 第60章 晶体残肢 宇宙被切割,肆星点缀着星光的黑空展现在眼前。晶树枝桠随着气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根被晶莹晶体包裹的手臂穿过切口,再是身体。晶藤编织成的头冠折射出刺眼光芒。 角斗场霎时间陷入混乱。角斗场中央悬浮着四道切口,围成一圈。源源不断的晶裔涌出切口,侵入角斗场内部。 权臣正走在角斗场冗长的走廊内,携带着寒气的气流刮过后背的肉翅。熟悉的碰撞声传来。他没有回身,即刻跃起。肉翅展开,拉扯脊柱上的骨刺凸出背部。权臣躲过晶裔的攻击,这才回身。 原本空无一物的走廊被切开一道裂口,露出晶莹剔透的晶林。长相畸形的晶裔爬出裂口,向着权臣袭来。晶裔的躯体表面凹凸不平,长着不同长短的晶锥,甚至还在变换。 权臣有一瞬的迟疑,肆星上的晶林明明被他亲手收复,被灭琅接管。所剩的晶裔本就稀少,不可能攻破灭琅的掌控。灭琅也不可能命令晶裔来攻击他的角斗场。那么现在朝权臣杀去的晶裔的来历变得不明。 权臣俯身躲过甩出的晶藤,向着下方的晶裔踹去。就在权臣即将触碰到晶裔时,他的重心被突然打乱。眼看就要落入下方随时准备将他撕成碎片的晶裔手中,权臣立刻调转方向,肉翅划过走廊墙壁,刮出一道裂痕。 晶锥刺进权臣后背,在身体里进进出出,反复切割。血液滴下,挥洒在下方的晶裔身上。刚刚权臣虽然躲过了晶藤的袭击,那是因为晶裔甩出晶藤的首要目的本就不是要击中他。 每一个成年晶裔都头顶一个晶藤编织成的头冠。晶藤由晶裔成年之时亲手从晶树最顶端摘下。每一棵晶树都是由死亡晶裔幻化而成,即将成年的晶裔必须选择一棵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晶树采摘。 将晶藤采下后,晶裔需要前往晶林最深处,从归池旁边的镜面上敲下一小块碎片,和晶藤一起编织进头冠。如此,当晶裔甩出晶藤时,晶藤也可以切开一道空间裂口。但是因为头冠只包含极小一块镜面碎片,所以裂口只能连接两个相近的空间,不能超过十米。即使这样,在团队协作中对晶裔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晶裔甩出晶藤对权臣发动攻击是想在他身后划出一道裂口,让另一个晶裔穿过裂口跃上权臣后背偷袭。权臣驮着晶裔撞向墙壁,整个走廊都被撞得摇摇欲坠。晶裔却利用身上的晶锥死死扎在权臣体内,扒住他的肉翅不放。 反射着光点的晶锥伸过脖子,来到权臣的喉咙前。权臣猛地向上飞去,用晶裔的头狠狠撞向走廊顶部。晶裔缩着头,还是被撞得不轻。头冠分裂成两根晶藤,缠绕住权臣的脖子。 窒息感令权臣的身体变得沉重,加上晶裔的重量,他渐渐向下沉去。下方的晶裔等待着,只要权臣的一只脚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就会将他拉到地面,用晶锥贯穿他的身体,为同伴报仇。 其中一个晶裔爬到了另一个晶裔背上,肢体就要抓住缓慢下沉的权臣。晶裔没有感受到实体的触感,她疑惑地抬起头,发现权臣消失了。原本趴在权臣背上的晶裔向下坠落,被其他晶裔接住。 权臣在最后时刻化作气体,脱离了晶裔的控制。气体凝实为固体,灰色气体瞬间塑造出权臣原本的躯体,他拍打肉翅,飞上看台。 角斗场中央的裂口依旧存在。晶裔到处寻找生命体,将他们斩杀。就像当初权臣从灭琅嘴里接到的命令一样,不管杀死多少晶裔,也要收服晶林。权臣还注意到一部分晶裔在角斗场中央挖出了一个大坑。 想要救下角斗场就必须让裂口闭合,这就需要穿过裂口,打碎对面空间的镜面。权臣不顾身后向他涌来的晶裔,舒展肉翅向下俯冲。他离裂口越来越近,身体却被晶藤缠住。晶裔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想穿过裂口打碎镜面,特地派了一小部分晶裔把守裂口。 越来越多的晶藤打在身上,紧紧捆住权臣。肉翅被勒出血印,他抬起爪子撕开其中一根晶藤,爪子却被又一根晶藤缠住。晶裔奋力向后退,想要将权臣拖下空中。权臣转化为气体,脱离数十根晶藤。 化作气体的权臣快速向裂口靠近,裂口突然关闭,把他拒之门外。晶裔在发现权臣消失后立刻给对面空间的同伴发送信号,让他们关闭镜面,裂口也随之消失。见此,权臣只能重新回到空中,见机行事。 权臣用余光捕捉到了几个身影。夏溯,杰克,安咎,宿罗翻下了看台。权臣刚想制止,却来不及了。四个人已经跃入角斗场,被晶裔包围了。他们没有权臣变换状态的能力,要是被晶藤缠住会很难脱身。 杰克刚落地,晶藤就向他袭来。他快速抬手,硬是接住了晶藤的攻击。晶藤上的尖刺扎入手掌,杰克的手指也扎入晶藤。他猛地发力,扭转腰肢,不顾痛觉牢牢抓住晶藤。晶藤连带着另一端的晶裔向着杰克飞来,被他捏住。 随着杰克逐渐用力,晶裔的脖子被掐爆。晶体碎片溅向周围,刮起宿罗身上的绯云,形成数十道升腾的火舌。宿罗向着远处的晶裔冲去,晶体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被绯云渐渐吞噬。 如同液体金属的触手挡住通道,将晶裔困在角斗场内。在夏溯,杰克,宿罗和晶裔缠斗时,安咎向着权臣靠近。安咎向权臣甩出剑,权臣下意识俯身躲闪,剑飞过头顶,斩下准备从背后偷袭的晶裔的脑袋。 不染一丝杂色的剑转了一圈,回到安咎手中。每一丝力度,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准计算。 “晶裔有什么弱点。” 安咎干净利落的声音传来。 “他们惧怕尖锐的声音,必须要最为尖锐的那种。晶裔的晶体身体是由核心的共振力聚合的,碰到尖锐声响会破坏他们的共振能力,导致颅内的晶体逆生长刺穿头颅,身体散架。” 安咎在脑海中搜索。已知自己,和三个朋友无法提供所需的尖锐声响,权臣大概率也不行,不然他早就击退晶裔了。那么剩下的唯一机会就是去灭琅的藏宝库看看。 权臣与安咎想的一致。他需要去灭琅的藏宝库找到那枚戒指。那枚戒指曾助他征服晶林,内里装有萨迦罗斯角斗士的最后惨叫,也就是哀歌货币。 “灭琅的藏宝库内有一枚镶嵌宝石的戒指,可以发出足够尖锐的声响制服晶裔。我们只需要突破晶裔的包围…… ” 权臣话音刚落,身旁的晶裔开始散架。 散发着清亮光泽的晶体残肢散落一地,将五人包围。权臣凌空跃起,抓住安咎的手臂,想要带他撤离,却晚了。镜面重新割开空间,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晶树。强大的气流从中刮出,携带着树梢间的低沉嗡鸣。 气流卷起晶体残肢,越刮越快,直到残肢化作锋利的晶刃,形成致命的晶碎风暴。权臣竭力拍打肉翅,身体却纹丝不动。他被风暴的吸力往后拖,肉翅的力量仅仅能让他保持在原地。他抓着安咎的胳膊,安咎用另一只手拔出剑插进地里,也和风暴做着对抗。 夏溯,杰克,宿罗被晶碎风暴打的猝不及防。夏溯收回触手,在风暴刮来的最后时刻将杰克和宿罗卷回身边,再用触手搭建起一个球体防护罩。 晶体残肢划过触手,在银色的皮肤表面留下数百道伤痕。刺痛顺着脊柱爬进脑子,杰克和宿罗眼看夏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再这样下去,触手迟早会被切断,三人将会暴露在晶碎风暴内,被切成碎肉。 夏溯感受着痛意,她必须把安咎和权臣也拉到防护罩内,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被切碎。夏溯掀起两根触手,晶碎风暴席卷了整个角斗场,空中尽是沙石,能见度极低。她根本找不到安咎和权臣的身影。 杰克拍了一下宿罗的肩膀,很快收回手。再多待一下手掌就会被烤焦。 “能见度太低,你能将光斑或者绯云的亮度提高吗?” 宿罗按照杰克说的做,拔高光斑的运转速度,热能瞬间爆发。光斑变得无比刺眼,连带着绯云变量,像是流动岩浆般散发起红光。夏溯和杰克下意识眯起眼睛,不再去直视宿罗。 “是宿罗。” 角斗场另一边,安咎立刻捕捉到了熟悉的亮光。 “什么?” 气流刮过耳膜导致听觉大幅度下降,权臣没有听清安咎说的话。 权臣此时不再浮在空中,落到了地上,四肢齐齐扎进地里,垂着头,抵抗扑面而来的强劲气流。他依旧在拍动肉翅,产生与风暴相反的力,才避免自己被卷走。安咎就在他身边,两手扶着剑,勉强能撑住。 好在权臣拥有双重眼睑,可以避免风沙吹进眼睛阻挡视线,暂时能看清安咎和周围五米的情况。安咎只能用眼神示意权臣,他没法用手示意,只要他松开手,一定会被风暴卷起。权臣顺着安咎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一束耀眼的火光。 一块细长的晶体残肢忽然飞来,权臣低头躲过,同时安咎也将头放的更低。权臣长在犄角上的两只眼睛变得更加警惕,时刻注意着飞来的晶体残肢。残肢极其锋利,在气流的极速运转下可以轻易切割开生物的躯体。 更多晶体残肢向两人飞去,他们在原地艰难闪躲,因为不能大幅度移动,所以好多伤害只能硬扛。不到一分钟,两人身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血液流淌出伤口,被气流吹起,四处挥洒。如果他们再不寻找庇护,要不然被切断脖子,要不然失血而亡。 安咎向权臣努力靠拢,伏在他耳边:“我们需要向宿罗告知我们的所在地。” 安咎预测到夏溯会展开触手形成球体防护罩,这是唯一能暂时躲避晶碎风暴的办法。 权臣勉强能听清安咎的话:“你的剑能反光吗?” 安咎瞬间明白权臣的意思。他点头,发丝拍打脸侧。 “抓紧我。” 安咎猛地拔出剑,权臣两手把住他的身体,却还是渐渐向后退去。晶碎风暴的吸力太过强大,权臣一人无法抵抗,他只能尽可能减缓移动速度,为两人争取时间。 光斑散射出的光束击打在剑刃上,往回反弹,照射在夏溯的触手上。杰克根据光束推测出安咎所在的位置,指向茫茫风暴的西南方向。夏溯立即甩出触手,顶着狂风和残肢的干扰,成功抓住了即将被拖入晶碎风暴的安咎和权臣。 夏溯用力向后扯,触手被抻的发痛,已经到了极限。被残肢割破之处差点断裂。可是安咎和权臣只是往前挪了一小点,夏溯一人对抗不过所有晶裔组成的风暴。杰克和宿罗挪到夏溯背后,将捆着安咎和权臣的两根触手捆在自己掌心,合力向后拉。 两个佝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三人齐心合力下,安咎和权臣成功挣脱了晶碎风暴的吸力,被触手卷入防护罩,暂时安全。两人浑身布满伤痕,好在暴露在风暴内的时间不算长,伤口不深。 安咎稍微喘了口气:“晶裔惧怕极其尖锐之声。我们需要从灭琅的藏宝库取得一枚装有萨迦罗斯角斗士绝叫的戒指。” “自己的角斗场就要毁了,灭琅人呢?” 宿罗一甩手,融化的晶体碎片从绯云中溅出,在地上喷洒出两道焦黑痕迹。 权臣解释道:“灭琅现在不知是死还是活。晶裔很有可能直接切开了灭琅附近的空间,将他包围,孤立,再杀死。他们就是这么对我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怎么脱离晶碎风暴。风暴携带的吸力太过强大,我们无法抵抗。” 疼痛和抵抗吸力所需的力量令夏溯被汗液浸透:“我能感受到晶碎风暴变得越来越强大。残肢好像在风暴内相互碰撞,被彼此,还要沙石越磨越锋利。我的触手顶多还能坚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触手会尽数断裂。” “你的触手能将其中一人或是两人抛到看台上吗?” 夏溯摇头:“我没有那么大力。我向吸力的反方向挥动触手已经很是艰难,更别提抛出两个重物了。” 宿罗刚张嘴就被安咎截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宿罗。但是你一定会被吸走,然后晶体残肢会刺进光斑,将你粉碎。” 宿罗被安咎阻拦很是不爽:“那可不一定。” 夏溯不会让宿罗白白送死:“安咎说得对。” 杰克和权臣也都赞同地点点头。 夏溯下意识收紧触手,宿罗想走出防护罩都不行。 “那你们有更好的想法吗?” 宿罗没好气地说道。 五人正在思考,突然被一声尖叫扰乱。尖叫声异常凄厉,尖锐到扎穿颅骨,在脑皮层泛起苦涩的涟漪。 幸好防护罩替五人挡住了一小部分声波,不然人类的耳膜很难在这种频率的尖叫下完好无损。权臣忍受着不断激起痛觉的尖叫抬起头,这份长而尖的叫声有些耳熟。 痛觉逐渐减弱,夏溯感受到晶碎风暴也在减弱。残肢不再猛烈地割向触手,渐渐消停。晶体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尖叫持续了许久。五人在触手组成的防护罩内数目相对,听着外面晶裔的爆炸声。 直到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夏溯才收起触手。触手的银色皮肤被割开,有的甚至被剥下,惨不忍睹。她将所有触手收回后背,默默安抚。 肆虐的晶碎风暴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晶裔尸体。晶体残肢堆砌在一起,印出清晰黑空。夏溯向看台望去,发现正是灭琅。 灭琅步伐缓慢的走入角斗场。权臣看着毫发无伤的灭琅十分疑惑。他肯定晶裔割开了空间,将灭琅包围,就像晶裔对待自己一样的手段。灭琅孤身一人,如何能安全逃脱。他之前向来依仗权臣为他扫清威胁。 灭琅迈过一块晶体残肢:“好在老朽当时在萨迦罗斯购入了哀歌货币。现在看来物超所值。” “肆星的晶林脱离掌控了?” 这是权臣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灭琅摇头:“当初晶裔为了繁殖,他们在不同的星球上建立了基地。艾因,也就是晶裔的首领,在老朽征服晶林时正好在另一颗星球上的基地。现在来到了肆星准备抢回晶林。艾因来的悄无声息,他们在利用另一个基地里的镜面直接来到了老朽面前。” “折腾这么一番,还不是变成一堆碎片。” 灭琅叹了口气。 果然早有防备。权臣心想。在他按照灭琅的命令收服晶林时,灭琅早就发觉艾因的缺席。他肯定知道艾因会来报仇,因此提前准备了哀歌货币。 在几人交谈之际,角斗场中央的空间再次被割开。如同冰晶般透彻的液体涌出裂口,灌入晶裔提早挖好的大坑。 第61章 归池复生 权臣反应过来,要冲入裂口彻底捣毁晶林,却被晶藤缠住。 气流猛地冲出裂口,卷起晶体残肢抛入盛有液体的坑。气流异常猛烈,夏溯和安咎被刮飞,夏溯意图调动触手,但触手经过晶碎风暴的摧残,不再能使用。幸好杰克眼疾手快,抓住安咎,安咎再抓住夏溯,才避免被刮走。 强大的气流刮得几人睁不开眼,只能弯下腰在原地防御。权臣突破气流,想要飞向裂口,却被晶藤捆住。他想要挣脱,用爪子切开晶藤,却只换来越来越多的晶藤缠上身体。权臣转化为气体,晶裔早已料到。晶藤相互交错,形成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将权臣困在了里面。 变化成气体也无法摆脱晶藤,于是权臣只能变回固体,用身体尝试破出晶藤。他的爪子被晶藤上的尖刺贯穿,他拍打肉翅想要靠蛮力挣脱,只听血肉撕裂。 晶藤上野蛮生长的尖刺深深陷入权臣的皮肤。当他拍打肉翅,尖刺在体内移动,倒勾住皮和肉,将两者撕开。权臣痛苦的吼叫,无济于事。 气流渐渐减弱,杰克在飞扬的沙土里望见被缠住的权臣,还有一个散发着晶莹光辉的晶裔。盛有剔透液体的池子被破开一个个窟窿,晶体残肢重塑为晶裔,从中走出。权臣看着下方逐渐站满晶裔,晶藤拉拽的力度越来越大。 就在权臣即将被拖进池子时,晶藤忽然尽数折断。他立刻向上飞去,飞出晶藤的攻击范围,回到灭琅身边。灭琅看着复活的晶裔竟还在抽着烟斗,不急不缓的吐出烟圈。 刚刚安咎发现权臣被缠住无法脱身,于是甩出剑割断了晶藤。权臣向安咎点头致意。 越来越多的晶裔冒出池子。原本七零八碎的晶体残肢全部重新组装,变为完整的晶裔。晶裔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光滑透亮的晶体堆砌成畸形的躯体,他们走出池子,半透明的液体从身上淌下,在背后连成一根管道。 复生的晶裔背后皆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将晶裔和池子相连,向晶裔传输液体。灭琅再次打开容器,尖锐的尖叫声瞬间爆破,惹得众人纷纷低下头。 尖叫声向晶裔冲去,他们痛苦的倒地,却没有散架或是阵亡。过了一会,竟然重新站起,再后来竟可以顶着尖叫向灭琅走去。哀歌货币很快耗尽,灭琅眯起两颗圆润石块制成的眼睛,望向一步步靠近的晶裔。 “归池。” 他说。 “砍掉晶裔背后的管子。” 权臣领命。腾起到空中,只是不等他移动,就被晶藤抓住。他想要转化成气体,又想到晶裔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必定会再次形成密闭空间,将他困住。权臣无法凭借自身能力摆脱晶藤,只能与其抗衡。 灭琅见权臣被牵制,向其余四人道:“砍掉晶裔背后的管子,为权臣创造机会。他知道怎么做。” 热气蹭过灭琅的身体,宿罗冲向晶裔。夏溯手臂两侧的皮肉绽开,弹出臂刃。触手受了重伤,暂时无法使用。三人跟上宿罗向着晶裔攻去。 安咎跃起,踩上其中一个晶裔的脑袋,挥剑将晶藤斩断。可近乎是瞬间晶藤便再生,重新缠住权臣。宿罗燃烧着绯云的身体为夏溯和杰克开辟出一条道路。两人相互配合,想要绕到晶裔背后斩断管子,但是晶裔的警惕性极高,数量众多,将两人包围。 宿罗撞开大片晶裔,他用绯云缠绕出的双手抓住晶裔的身体。晶裔的上半身迅速碎裂,晶体碎片欲滚落地面,却被背后管子内流动的液体牵制,滞停在了半空。宿罗继续加力,却见刚刚捏碎的上半身瞬间重组,如同时间倒退。 晶体碎片反重力般重新拼接,不等宿罗反应,晶藤缠住了他的脖子。晶藤的力量逐渐加大,晶体身体上的晶锥插进宿罗的脖子,绯云被捅穿,与晶体碰撞发出嘶嘶声。宿罗的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被晶藤越扯越大,直到头颅被扯下。 失去头颅的宿罗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晶裔转身离开,准备去杀死在一旁厮杀的安咎。就在晶裔朝着安咎移动之时,其中一个晶裔的身体突然爆裂。 “想去哪里?我们还没玩完。” 刚刚被扯掉头颅的宿罗就站在晶裔身后。脖子处的绯云向上翻腾,重新组成一个头颅的形状。晶裔这才发现宿罗两颗漆黑的眼珠镶嵌在了他的手臂上,此时滚到了新组成的头颅内。 宿罗在头被扯掉的最后时刻将眼睛挪动到了手臂上。燚蚀本就无形,因此晶裔扯掉的不过是一团绯云罢了。只要光斑还在运作,绯云就可再生。 晶裔见此不再向安咎移动,将宿罗团团围住。绯云膨胀,晶裔围成圆形逐渐向中间靠拢,任由身体被绯云融化。他们不断重塑,重塑的速度异常迅速,远超绯云融化晶体的速度。 宿罗抓住其中一个晶裔,将其捏爆。但是在捏爆的瞬间,飞溅出去的晶体碎片被液体牵扯,拉回再重塑。晶裔毫发无伤的再次站在了宿罗面前。宿罗逐渐变得暴躁。他一个个捏碎身边的晶裔,待他转头,晶裔便会重塑。 晶体碎片藕断丝连,被捏碎再凝聚,永不疲倦。 晶裔爆破的声响在宿罗耳边炸开,他没有注意到晶裔形成的包围越来越窄,直至他只能站在原地,无法移动,身体被挤压。晶裔注意到了宿罗胸口闪烁着的光斑。他们伸出晶锥刺向光斑,被宿罗用绯云缠住。 晶锥不断扎向宿罗,从各种角度试图刺进光斑。他只能调动全身绯云格挡,保护光斑不受伤害。这也向晶裔证实了光斑就是宿罗的致命点,他们更加拼命想要触及,不顾身体被绯云融化的痛楚。 安咎灵活舞剑,被斩断的残肢飘落空中。可是不管他如何劈砍,晶裔总能再生。他们凭借数量优势控制住安咎的走位,将他包围。安咎试图突破包围,晶裔却凭借得以再生的身体硬是抗住伤害,困住了他。 夏溯和杰克也被困住,晶裔故技重施,先是将五个人分开,再包围。他们从不暴露背后的管子,永远用正面面对,因此五人没有机会斩断管子。 晶裔的包围随着时间推移收紧,任何伤害都奈何不了他们,他们的躯体不停再生。晶裔将五人全部包围后,向着灭琅进发。晶体和地面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灭琅注视着不断逼近的晶裔,没有任何动作。 夏溯和杰克疲于应付晶裔,两人凭借双臂撕开一个个晶裔的躯体,又眼睁睁看着他们重塑。无尽的折磨使两人无暇顾及他人。但他们至少在并肩作战。安咎,宿罗,和权臣被单个包围,被杀不死的敌人折磨。他们的躯体变得沉重,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刻。 数百根晶锥扎进宿罗的身体,缕缕绯云缠绕住晶锥与之对抗。光斑隐隐碎裂,发出阵痛。安咎的身体和脸被划的血肉模糊,早已看不清五官。权臣的肉翅被晶藤撕下,在地面留下两片血泊。 晶锥向灭琅扎去。完美无瑕的晶体近在眼前。 碎裂声传来。晶锥炸裂,碎片划过灭琅的脸,在石块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晶裔背后的管子应声碎裂,然后再是身体。角斗场内回荡着清脆的声响,晶体碎片飞溅漫天,像是从黑空坠落的星点。 晶裔不再受到液体的滋润,失去了背后管子的他们不再拥有再生能力。 光斑剧烈闪烁,绯云攥住的晶锥忽然炸裂,化作碎片在宿罗身边飘舞。一个人影走过宿罗身侧,他的目光不由被吸引。正是非天。 角斗场中央再次出现裂口。更多液体涌出,气流刮来,晶裔想要故技重施,将碎片卷入池子,然后再生。权臣从地上爬起,他下意识想要拍动肉翅,却感受不到背部肌肉。两扇肉翅躺在他脚边,湿漉漉的血浆粘在脚底。 权臣跨过被撕下的肉翅,直奔裂口,被非天拦住。 “交给我了。” 权臣想要出声提醒,只见非天用轻快的步伐在气流里行走。被卷起的晶体碎片划开他的身体,血液环绕身侧化作数道殷红浪潮。他走到裂口前,抓住了空间裂缝的边缘。非天双手用力,裂口一点点闭合,直至消失不见。他用双手关闭了空间裂缝。 气流随之消失,晶裔彻底丧失复生的可能,沦为散落一地的残破碎片。权臣不可置信地盯着非天,他的举动颠覆了权臣的认知,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徒手关闭空间。这不符合宇宙法则。 空间不能被生物个体所掌握。不能被触碰,甚至不能直视。生物能做的只有研究。晶裔这个种族拥有可以割开空间的镜面已经是极限。非天在众人面前却抓住了空间,将其拉扯至关闭。 非天转过身,温婉的眉眼间尽是担忧。 “都怪我来晚了。导致你们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看来角斗又要被推迟了。” “你不也受伤……” 宿罗的话还没说完,就看非天被割的鲜血淋漓的身体迅速愈合。 露出脏器的侧腰长出全新肉块,森白脊柱被皮肤重新覆盖。一截截骨节轻微从皮肤下凸出,如同层峦叠嶂的山脉连接至后颈。他的头向一侧倾斜,脖子上的伤口内部长出青红色的血管,将头颅重新拼接。他苍白的脸颊逐渐有了血色。 宿罗求证般望向安咎,安咎一直注视着非天,没有注意到宿罗疑惑的目光。 非天向众人走来,每一步都同样有力。他微微俯身站在夏溯面前,正好能和她面对面相视。夏溯此刻全身都是血痕,脸也被血污覆盖,散发着隐隐腐腥味。 夏溯对上非天黯淡无光的双眼,他用洁白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黏腻的血液沾上手心,他毫不在意。夏溯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非天自始至终都挂着微笑,他调转方向,向权臣走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非天路过权臣时,他总感觉非天的微笑带有一抹讽刺。 “真是的,灭琅。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呢。不如我帮你一把。” 非天抬起双手,撕开了空间。空间对面露出一大片被砍伐的晶林。非天迈入裂缝,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下一秒他又出现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晶裔。 “艾因?” 非天手里的晶裔正是艾因,晶裔的首领。 艾因浑身扎出晶锥,刺进非天的身体。 “我刚愈合好的身体就又被你捅坏了。那么,你就拿你的命赔偿吧。” 非天几乎没用力,艾因晶体制成的躯体就在他手中爆裂,化作透明碎沫在空中飘荡。灭琅笑了笑,没说话。晶裔看到艾因被抓去想要攻向非天,却全部碎裂。非天将空间裂缝再次关闭,血液从身上的窟窿汩汩流出。直到皮肉长出,重新填补上窟窿。 碎沫随着非天碾手的动作飘落,他用柔和的眼神扫过地上晶裔的尸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离去。在路过宿罗时用指尖绕起一缕绯云。宿罗抓住他的手,皮肤很快被烫掉。非天像是没有痛觉般,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整只右手被烫化。皮肤化作肉色液体掉在地面,肉和血管被烤焦,再是骨头。最后非天的整只手掉在了地上,碎成灰烬。这也让他摆脱了宿罗的掌控。非天伸出断掉的手臂,下一秒断口处的骨头开始延伸,分裂成五个枝杈,变为指骨。 宿罗伸出手意图再次抓住非天,他却已经走远了。非天挥了挥重新生长出的右手,消失在通道内。 安咎看向灭琅:“他有何来历?” “老朽也不知。” 安咎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他和权臣,乃至夏溯,杰克,宿罗,都认为非天是灭琅从某个不知名星球搜刮来的角斗士。但事实真的并非如此。 “非天不是老朽找来的。在你们去悴螂国度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出现在角斗场里了。老朽见过的角斗士没有上万个也有上千个,自然能看出他实力非凡。他说他是来寻找乐子的。于是老朽想要帮他安排角斗,却被回绝。他一直在等你们回来。” 杰克半信半疑地看着灭琅。 灭琅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非天的样子,是老朽能掌控的了的吗?” 权臣倒是相信灭琅的说辞。如果非天真的是灭琅的手下,早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灭琅抬眼扫视站在面前的五人,每一个人都伤痕累累。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肉里扎着细微晶体碎片,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压迫神经。权臣背后的肉翅更是被整个割下,躺在不远处的地上。 “好了。你们先去医疗室。你们把非天当作普通的角斗士便好。” 绯云变得些许黯淡,胸口的光斑有碎裂的迹象,微弱的闪烁着。 “老头子,你最好别耍花招。” 宿罗最后还是被夏溯拽走了,四人离开角斗场中心,前往医疗室治疗。权臣也跟着去了,只是等另外四人分别走入单独的隔间又走出,折返回了角斗场中心。灭琅还在等着他。 灭琅站在一堆晶裔尸体中间,惬意地抽着烟斗。白烟迎面扑来,浓郁的气味权臣早已习惯。他迈过堆砌在一起的尸体,时不时还会踩到碎裂的晶裔残肢,碎片扎入脚心。他走到灭琅身边,静静站着。 烟圈被灭琅吐向空中,向上飘浮。他好似根本没注意到权臣。肉翅被割下的地方剧烈的疼着,权臣的四只眼睛里流露出麻木。他抬起手,用尖锐的爪尖捅入脖子。 脖子上瞬间出现六个血洞。随着权臣移动手臂,他的头颅应声落地。灭琅扯过袍子,防止碎肉和血液溅到上面。滚落地面的头颅面无表情,悠悠转了几圈,停在了灭琅脚下。权臣的身体向前倒去,砸向地面。 灭琅吐出最后一个细窄的烟圈:“一会见。” 第62章 双性新来者 伤口在被缝合时总会打麻药。因此夏溯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被拉扯,没有痛觉。全副武装的白袍医生站在她身后,用镊子小心摘除陷在肉里的晶体碎片,再用缝合器快速缝合。 “谢谢。” 医生做完这一切便离开了。苍白的病房只剩夏溯一人。 她聆听自己缓慢的呼吸,些许疲惫的靠在床上。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夏溯猜想来的人是谁。杰克?安咎?大概率不是宿罗。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夏溯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夏溯很是疑惑,注视她走到床前。女人突然弯下腰坐在夏溯身边,身体紧紧贴着她。夏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你…….” 夏溯抬眼,对上女人漂亮的黑眸。浓密的睫毛为她的眼眸盖上一层阴影,这令她看起来些许忧郁。她的两颊琢着淡淡红晕,垂眸看着夏溯。 “你叫夏溯,对吗?” 女人离夏溯的距离异常近。夏溯能清晰的听到她说话时发出的呼吸声。 不等夏溯回答,女人继续道:“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冰冷的指尖不知何时划上了夏溯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滚烫的痕迹。夏溯不知道女人嘴里的兴奋所为何事,刚张嘴就被她制止。 女人轻轻摇头:“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没见到你之前,我的心脏每一天都在被空虚啃食,慢慢腐化。但现在,一切都好了。”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玩伴。” 夏溯皱起眉:“玩伴?” “你难道不渴望一场赌上性命的角斗吗?这几千年以来我太寂寞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一场战斗,一场我能使出全力的战斗。而你,就是我最棒的玩伴。” 夏溯总算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和我角斗。” 女人的身体因兴奋而大幅度颤栗:“没错。没错!我想与你角斗。我想让你撕开我的皮肉,折断我的骨头,把我逼上绝路,最后将我吞噬。” 夏溯打败了那么多角斗士,时不时会遇到一些有着偏激或是畸形想法的生物,所以女人的要求对她来说并不稀奇。她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女人。 “几千年以来你都很寂寞?” “哦,是的。你根本无法想象漂浮在漆黑宇宙中,日复一日看着尸体从身旁飘过的日子。他们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夏溯眨了眨眼:“我的确无法想象。” “可是你是人类不是吗?据我所知,人类根本没法活上千年。” 女人笑了笑。嘴角处不见一丝皱纹。 “我是不是人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带去快乐,你也能给我带来快乐。角斗士就是以战斗为乐,难道不是吗?” 夏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怎么为你带去快乐?你怎么知道我不像你口中那些脆弱的生命,不堪一击。” “你是见过最具有潜力的生物。” 女人伏在夏溯脸侧。声音所产生的震动摩挲她的耳膜。 “快说你接受我的挑战,夏溯。” 夏溯看着面前举止些许怪异的女人,身为角斗士,在面对挑战时她绝不会退缩。 “我接受你的挑战。既然你我即将角斗,我总要知道你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非天。虽然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但是他们都这么叫我。” “非天?” 夏溯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非天不是一个男人吗? 当女人的手指划过夏溯的脖颈时她才回过神,下意识又往后挪了挪。 “别开玩笑了。非天是个男人。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人类。” “这样吗?”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五官融化,再重塑。那双黑眼睛还是一样温和,只是多了一丝硬朗。单薄衣料下的皮肤和肉在蠕动,形成一个男人的躯体。他依旧坐在夏溯身边,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刮过她的耳朵。 夏溯克制不住的震惊。面前的女人仅仅在十秒内变为了男人的模样,甚至连身体构造都改变了。 “现在能认出我了?” 非天的笑声带有震动,穿过夏溯的耳膜。 “你肯定不是人类。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别紧张,夏溯。这样,等你陪我玩完,我就告诉你。如何?” 非天直勾勾地看着夏溯。黑色的眼睛拉扯出湿黏的欲望。战斗的欲望。 “既然我已经答应你了,我便不会反悔。” 非天听到夏溯的回答后扬起嘴唇,开心地笑了笑。他伸出手,顺着夏溯的脊背一路划下。 “你的伤恢复的很快。后天。后天我们就来玩玩。” 夏溯没有拒绝。 骨刺轻轻顶起皮肤,薄膜和肉拼接成的翅膀微微颤动。权臣走进灭琅的书房,看着灭琅石灰色的身影站在柜子前,摆弄着琳琅满目的烟斗。 权臣身上不见一处伤口。强健体魄完美无瑕,伫立在灭琅身侧。灭琅弯着腰,从架子上掏出一只闪烁着龙息的烟斗。他用两根长方形石块拼成的手指滑过烟杆,满意地点头。 “晶林没有动静。” 灭琅小心翼翼地把烟斗放回架子上。又捻起另一个烟斗,怜爱地摸了摸。 “今天晶裔攻击的发起点不是肆星的晶林。你早就知道晶裔还有别的基地,是吗?” 灭琅终于挑好心仪的烟斗,直起腰,绕过权臣坐在了镶满晶石的石块沙发上。他惬意地吸了一口,扬了扬头,示意权臣也坐。权臣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灭琅对面。 “你去收服晶林的时候,晶裔的首领艾因并不在。很显然,当初晶裔逃到肆星重振种族,同时也在别的星球上建立了基地。可惜我并不知道晶裔其他基地的所在地。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等。” “如果不是非天,你就要把自己等没了。还是说,非天本就是你安排的人。” 灭琅突然咳嗽起来,十多个小石子不受控制地蹦出嘴巴。他的身体颤抖着,关节处的石头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灭琅长呼一口气:“你不会还觉得非天是我安排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太过蠢笨。好好想想,权臣。我会安排一个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手下吗?非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双手合上了空间裂缝,又将其撕开,杀死了艾因。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如果能带来足够多的利益,或许你会铤而走险,安排一个实力强大,却难以控制的手下。” 灭琅点点头:“有长进。如果情势所迫,或者当利益远超风险时,我可能会这么做。但我可以保证,非天绝不是我的手下。” 权臣暂时相信了灭琅。不是因为这句保证,保证对于灭琅来说,跟死掉的角斗士一样没有意义。 “让我猜猜。你已经处理好了晶裔的其他基地。” “猜对了。” “艾因为了报复我,可真是下了血本。还记得晶裔背后多出的管子,和角斗场中央盛着透明液体的池子吗?” 灭琅没有等权臣回答,继续道:“艾因把归池中的液体用镜面输送到了角斗场。再将晶树全部碾烂,碎成汁水,与归池的液体搅为一体。这便可以给晶裔提供无限生命,无限再生能力。” 灭琅看权臣还是不解:“晶裔临终者会走入晶林深处的归池,身体融化重组为新的晶树。晶树中冻结了一部分晶裔的生命,每个晶裔都会保留一部分寿命,为了修补还活着的晶裔身上的伤口。” “每当晶裔受伤。他们会把身体上的晶锥插进晶树,吸取生命,修补身体。归池就是承载着生命的容器,晶树也是。艾因把晶树捣毁,榨出所剩的生命,再与归池融为一体,创建出了一个可以快速修补生命的池子。” “艾因再利用晶树的树干改造成管子,将池子里的生命液体与晶裔连接。如此一来,晶裔就可以不断延续生命,即使受到致命伤害也可以立刻修补。” “真是令人妒忌的天赋,不是吗?” 权臣不置可否。 “能够自我修复,自我增生的生物少之又少。如果自我修补的速度够快,便可以无限接近永生。” 权臣抖了抖翅膀:“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对了。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权臣有些疑惑,没有说话。 书房的门吱呀作响,权臣回头,看见了一具清透无瑕的躯体。 “他助我征服了另一个星球上晶裔的基地。” 新来者站在书房门口,灯光穿透他的身体,折射到权臣身上。双眼因灯光而刺痛,权臣呆愣了一瞬。权臣能感受到新来者对自己躯体的满意。晶体的每一个切割面都按照精准数字执行,完美的部位拼接成的完美躯体。 晶体折射着光芒,和权臣暗沉的皮肤截然相反。新来者半透明的身体透露着轻盈,却也不失力量。头颅上镶嵌着晶藤制成的头冠。 新来者在权臣和灭琅的注视下走近。他绕过权臣,这时权臣才发觉他的体型竟比自己还要高。他投下一个具有十足挑衅意味的眼神,走到了灭琅身边。这种眼神对权臣来讲太过熟悉。他也曾对站在此地的角斗士露出带有挑衅和可悲的眼神。 这种眼神传达的信息一致。我要代替你。代替你的荣誉,你的实力。 肉体砸向壁面的沉闷声响在洞穴内回荡。整条脊柱和大脑仿佛在体内摇晃,连带着视野一起模糊。疼痛令零七七蜷缩起身体,生存本能令他重新站起。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当零七七走出培养皿,就被扔到了这个人造洞穴中。洞穴内没有任何光亮,没有出口,不见天日。他本以为自己会迷茫,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最后默默死去。但在踏入洞穴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晰。 他要杀光洞穴内的所有生物,他要活下去。零七七的身体在微微颤栗,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服从,杀戮,忠诚。这三个概念根深蒂固的植入零七七的脑子。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畏惧杀戮,还是喜爱。 零七七再次撞向石壁。锋利的石块划出道道伤口。一五六揪起他的肉翅,一脚踩上他的后背,试图将肉翅撕下来。皮肉撕裂的痛觉令零七七愤怒。他猛地挣扎,用四肢撑起身体,顶向墙壁,向后倒去,将一五六压在身下。 怒吼声在石壁间弹跳,零七七抬起爪子就要挥下,却被一五六长有鳞片的手臂挡下。他长着尖锐鳞片的手指扎进零七七的大腿,抠出数个血洞。零七七立刻站起,脱离一五六的攻击范围。他不能被抓住,一旦被控制住,他的喉咙就会被鳞片割破。 零七七早已适应洞穴昏暗的环境。他清楚地看到一五六弯下布满鳞片的身体,拱起背。吼声传来,零七七的五脏六腑跟着颤动。血液像是长出倒刺,一下下刮过肌肉和血管。他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他的视野变得模糊,四只眼睛像是要爆出眼眶。 吼声持续了三十秒,还在延续。一五六突然发现零七七消失了。吼声戛然而止。他在漆黑的洞穴内寻找着零七七的身影。 一团灰黑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飘浮到一五六身后。零七七重重地落在一五六身上,皮肤传来刺痛,一五六将全身鳞片立起,扎入他的身体。鳞片反复切割皮肉,这让本就遭受吼声干扰的零七七意识更加不清醒。一五六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再一次甩向石壁。 骨头清脆的断裂声传来。其中一个肉翅耷拉在身后,显然折断了。一五六已经走到了零七七身前,长有鳞片的手对准他的脖子,落下。 温热血液喷涌而出,溅了零七七一脸。最后时刻,他化作气体躲过致命一击,用爪子捅穿了一五六的喉咙。随着一五六的尸体倒向地面,零七七也瘫坐在了地上。血浆流出尸体,将他围住。他没有力气再去移动,任由血浆一点点将他吞没。 成堆的尸体聚集在洞穴中,腐肉和血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每一处。零七七几乎丧失了嗅觉,腥臭味对他来说跟干净空气没有区别。 恢复一点力气后,零七七搬起尸体,放在左侧尸堆最上方。他尝试展开肉翅,折断的骨头发出剧痛,左侧的肉翅软绵绵的贴在背上,伤痕遍布。一截骨头刺出薄膜,露在外面。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零七七的身体不住痉挛,吐出一口酸液。太长时间没有进食导致胃酸反上食道。零七七被送进洞穴后就再没吃过东西。洞穴内没有食物,有的只是尸体。 零七七擦掉嘴边的污渍,跪倒在地。疲惫让他丧失了其他感知力,他靠在石壁和尸堆间睡着了。等他醒来时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零七七撑着墙勉强站起,伤口和折断的肉翅传出更加剧烈的痛觉。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出了他暂时称为“家”的小洞穴。 洞穴外是错综复杂的隧道。零七七绕过一叠叠尸体,没有见到任何活物。不知走了多久,远处传出了细微声响。零七七立刻警惕起来,脑海中血浆翻涌,在这个洞穴中,碰上任何活物,哪怕是活物的迹象,也就是声音,都代表着厮杀。 为了掩埋踪迹,零七七化作气体飘到隧道尽头,声音越来越大。声音变得清晰,零七七明白了发出声音的生物正在做什么。那个生物在进食。 肉块被撕裂的黏糊声响在石壁间回荡,牙齿和骨头相互摩擦,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零七七甚至能听到肉块滑入喉咙的声音,生物的吞咽声极快,不断往嘴里送着食物。零七七停在声源不远处的石块后,向外窥视。 第一眼,零七七没有看到正在进食的生物。他的目光凝滞在庞大无比的尸堆上。在洞穴中,每一个生物都会将杀死的对手的尸体堆叠,堆成一座座尸山。尸山越高就代表这个生物的实力越强。现在挡在零七七面前的尸山无疑是洞穴中最高最宽的那个。 数不清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残肢头颅都被塞进尸山填补缝隙。最高处的尸体已然碰到了洞穴顶端。零七七上前一步,脚掌碰到了湿漉漉的液体。他眯起眼睛,这才发现不断有血浆渗出尸山。地面被血浆淹没,像是一块极浅的湖泊。 啃食的声音依旧在。零七七在尸山附近搜索着声源,最终在尸山上方寻到了一个黑影。黑影嵌在数个尸体中间,很难看清。黑影不断抓取身侧的尸体,将尸体全部粉碎,再送入口中。咀嚼和吞咽声无比清晰,零七七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他真的很久没吃东西了。 黑影在尸山上方大快朵颐,暂时没有发现零七七。经过零七七这么时间在洞穴里摸爬滚打,他大概能背下洞穴的全貌。再通过计算尸堆,他能确定尸山上的黑影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对手。 零七七的体力早已透支,啃食声越来越快,他的对手正在尽情享受食物,补充能量。如果零七七一直不进食,不可能打过他。零七七不再久留,他记好对手所处的位置后悄然离去,回到了自己的洞穴中。 第63章 饕餮 尸体和石头是视野里唯一的东西。高耸的肉山几乎占据了零七七的全部视线。灰暗的石壁渐渐与肉山融为一体,与那些干瘪的尸体一同慢慢腐烂。零七七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他只能蹲坐在地上,呆滞地看着面前地肉山。 黑影啃食腐肉的声音在头颅内回响,挥之不去。零七七从刚开始的厌烦逐渐转化为羡慕和嫉妒。他嫉妒对手可以毫无负担的吃掉遗留的肉块。虽然洞穴中的每一个生物融合的都是不同的基因,可是他们全部诞生于培养皿内,诞生于同一个子宫。 腐臭味钻入鼻腔,零七七不住分泌出口水。 血液渗出肉山,滴落地面的声响如同烤肉时发出的滋滋声挠着零七七的心。 他太饿了。他需要食物才能战胜对手,存活下去。 他还不想死。 残肢被零七七踢得在地上翻滚,他手脚并用爬上肉山,肉块还未干涸的血液流到背上,顺着脊背再往下流淌。 零七七爬到肉山顶端,捧起一块肉。他张开嘴,犹豫了片刻。紧接着咬了下去。 这是零七七此生吃的第一个东西。他走出培养皿后立即就被扔进了洞穴,直到此刻从未吃过食物。 这一切没有零七七想象的艰难。他又啃下一口肉,囫囵吞了下去。他进食的速度越来越快,有的时候甚至不用咀嚼。 被吞进腹腔的食物立刻发挥了作用。暖流淌过血管,身体不再僵硬,零七七感觉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他不再吝啬自己的胃口。 黑暗中只剩下啃食声。牙齿碾碎肉块,滚下喉咙。零七七丝毫没注意到一个黑影隐藏在角落,注视着他。 零七七翻开一块腐烂太严重的肉,准备继续向下翻找。不等他将肉块丢下山坡,就被撞了出去。 刚刚零七七的注意力全在填饱肚子上,全然不知自己的大半视野全被血液遮挡了。他坠下肉山,失重感唤醒了理智。零七七伸出爪子扎进肉山,稳住身体。 抬头望去,一个模糊的黑影站在尸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零七七。黑影猛地撞向尸山,残肢掉下尸山,砸向零七七。他下意识想要拍动肉翅闪避,又想起肉翅被折断,只能跳向尸山另一侧,扒住尸体保持平衡。 黑影没有停下,不断撞击尸山,直到尸山彻底坍塌。无数尸体压倒性地砸向零七七,他只能跃向地面。尸山崩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残尸。有的尸体搭在一起,要不然就是靠在石壁上,成功站了起来,这让零七七无法一下锁定对手的位置。 折断的肉翅使零七七失去了空中优势。他现在只能站在无数尸体中,尝试找到对手。无边无际的黑暗侵蚀着他的理智,洞穴内没有任何动静。刚刚疯狂撞击尸山的黑影消失不见。零七七不敢轻举妄动,用四只眼睛分别观察四周。 重心忽然失衡,背部遭受重击。零七七尝试展开肉翅保持平衡,背上的生物踹向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倒在地。零七七正面朝下摔倒,好在身下垫着尸体,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他想要转身,却被死死摁住。 掌下的触感消失,零零一看着零七七化作气体,流逝出掌心。气体穿过零零一的身体,来到她背后。这时零七七才看清她的样貌。她全身被羽毛覆盖,同样长有一双硕大的翅膀,收在身后。她的身体异常细长,扭曲着,呈现出好几个鼓包。她的小腿上刻着三个数字,零零一。 气体重新凝固为固体,零七七出现在零零一身后,抓向她的脖子。她立刻闪避,躲过这一击。两人拉开距离,相互凝视。零七七下巴上还有干涸的血液。零零一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同样沾有污渍,显然是刚刚在肉山里大快朵颐后留下的。 两人都在观察对方的身体构造,想要挖掘出弱点。零零一的体型过长,扭曲的身体盘旋在一起,坐在地上凝视着零七七。身上的羽毛摞着,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摆动。 两人同时开始移动。零七七凭借犄角上的眼睛为他创造的上帝视角成功躲过攻击,再次化作气体。零零一也有防备,她立刻背对石壁,不让零七七有可乘之机。作为气体的零七七缠住零零一的腹部,率先化出利爪,扎进她的肚子。 零零一怒吼一声用身体撞向石壁,血液随着她的大幅活动喷洒而出,全部倾泻在零七七脸上。零七七感觉面部在融化,剧痛席卷了每一个器官。他松开零零一,向后退去。 雌性独有的尖锐笑声就在耳边。零七七的脸依旧痛着,睁不开眼,只能用犄角上的眼睛观察周围。两颗眼珠向下转动,他看见自己的脸已然溃烂,五官纠缠在一起,冒着血泡。零零一甩出修长的身体击打零七七,他勉强躲开。 在躲闪的过程中,零七七发现捅入零零一腹部的爪子同样溃烂。一滴血液滴落在大腿上,瞬间长出一小片血泡。零七七彻底明白了为何她能在众多生物中脱颖而出,立于不死之地。任何想要杀死她的生物,一定会被反噬。 零七七猜测零零一的血液是由某种毒素组成。想要杀死她就必须要撕开她的身体,血液就一定会涌出。触碰到血液的生物会浑身溃烂,长满血泡,最后炸裂而亡。如此便形成了一个悖论,想要将她除掉,自己就必须先死。 零零一死死盯着零七七。她本以为刚刚零七七创造的伤口所喷出的血液就足以让他彻底溃烂。不曾想他竟即时转化为气体脱离了血液的喷射范围。每一次厮杀,她都必须心甘情愿让对手将自己的身体剖开,直捣内脏的痛,她不愿再去回想。 她也不想吃那些令人作呕的肉块。可是她明白,只有补充能量才能活下去。于是她拼命进食,腐臭味令她头晕脑胀,她依旧不停歇。直到她将身体撑到原本的两倍,她还是会担心。担心昏暗的洞穴内会窜出一个比她还要强悍的生物,夺走她的生命。 她坚信杀死所有同类,走出洞穴,是唯一的出路。 她收紧羽毛挡住腹部的伤口,止住血液。零七七也调整好心态,他失去了面部的所有感官,只剩下犄角上的一双眼睛。 零零一向他冲来,距离越来越近,突然展开翅膀跃起。零七七预料到了她会使用翅膀,只是没预料到一双长满羽毛的翅膀下还长着一双手。 零七七被打的猝不及防,那双富有肉感的手抓向犄角上的眼睛,想要彻底废除他的视觉。她的手只摸到了一层软韧,富有湿度的膜。她向后撤去,上下打量被肉翅包裹的零七七。零七七不顾肉翅传来的痛觉,硬是转动肉翅防御。移动肉翅创造的二次伤害很有可能导致肉翅彻底残废,但生死关头,由不得他犹豫。 零零一展开毛绒绒的翅膀飞起,两只肉色的手在翅膀下摆动。她试图向零七七施压,后者纹丝不动地注视着自己。被零七七捅穿的肚子影响了她的活动能力,虽然她收紧羽毛减缓了血液流逝的速度,但她依旧能感受到腹腔里内脏错位的痛觉。 她向零七七冲去,零七七准备好迎接冲击。羽毛拍打在他脸上,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他抬起双臂挡住零零一刺向喉咙的手,零零一身下的爪子抠进四肢,将他牢牢钉在地上。两人僵持着,直到零零一张开了嘴。 嘴两侧长有两道和铁片一样锋利的硬物,她抬起头,瞄准零七七的脖子。她的脖子迅速甩向下端,嘴却插在了零七七的翅膀上。他拔出被压在身后,完好的那半翅膀挡住了她的致命一击。 此时此刻,两个人完全僵持住了。零零一的嘴陷在零七七的翅膀里,两人的四只手相互制衡。零七七可以化作气体脱离掌控,可是他不能一直逃。他必须想出一个不撕碎零零一身体,也能将她击败的方法。 在零七七愣神之际,零零一压在四肢上的爪子忽然抬起,刺向自己的肚子。她狠下心,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即使代价是剖开自己的肚子,她也要赢。至少赢了,她还有存活的希望。 血液触碰到零七七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溃烂。他不能任由血液盖过身体,立刻转化为气体,从零零一手中脱离。零零一也有对策,她最大限度的展开翅膀,试图拦住零七七。零七七不再逃跑,而是将自己化为气体的身体扩散开来。 气体包裹住零零一的头,她想要逃离却来不及了。气体瞬间转化为固体,将她的头颅挤碎。细密的骨裂声转瞬即逝,零七七控制好力度,只是将她的头骨压碎,并没有让任何血液流出。零七七的最后一击既快又狠,她根本没时间反应,也预料不到。但是她就是不甘。 她畸形的头颅向下坠去,连带着她的身体一起倒向地面。她甚至没来得及怨恨零七七。 零一一变为了一具尸体,和洞穴中其他逝去的生命没有区别。 零七七没有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兴奋,他只是无比疲惫。他瘫坐在她软绵绵的尸体旁边,凝视着黑暗。他的精神依旧紧绷,聆听着洞穴内的声响。 血液滴落地面的细微声音都会使零七七崩溃,他不想再撕杀了。他乞求上苍,让刚刚倒下的她成为自己的最后一个对手。 后背传来灼烧感。零七七立刻从地上站起,向后退去一步。一束光亮猝不及防打在他脸上,本就溃烂的脸好像在燃烧。 犄角上的眼睛转向别处,他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灯光。灯光打在身上令他感受到了灼热的痛,他下意识走到黑暗里,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很快,整面石壁彻底打开。灯光将零七七笼罩,他无处遁形。他不再逃避,而是尝试适应光亮。他的脸早已溃烂,犄角上两只浓白色的眼珠没有眼皮,只能直视灯光。 长时间没接触光亮使得眼睛发出剧痛,不过这点痛对零七七来讲不足挂齿。温和的黄白色光芒投射在他身上,他却感觉全身都在燃烧。他努力适应了刺眼的光芒。面前的石壁被挪开后,整个洞穴全被照亮。那座被推翻的尸山清晰可见,残肢碎肉铺满地面。 零七七就坐在零零一的尸体旁边,折断的肉翅耷拉在身侧。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块摆在光芒中的石头上。这块石头上镶嵌着晶石,在光芒下耀眼夺目。 起初零七七以为那就是一块石头,直到石头动了动。零七七惊讶地看着那块石头向前走了一步,向他伸出手。犄角上的眼睛顶着光亮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石块是一个生物。 零七七立刻警惕起来。他在思考是否要扑向这个石块,将其杀死。零七七挣扎着站起,他的腹部在决战时被零零一的血液烫伤,皮肤上全是血泡,蠕动着随时可能炸裂。长像石块的生物看起来没有任何敌意,只是静静站在光芒下,以一种诡异的眼神望着零七七。 这种眼神零七七从未见过。给他带来的第一个感受是干净。在洞穴中,无尽的厮杀让所有生物的心态逐渐扭曲。每个生物的眼神皆充满敌意,和浓烈的求生欲。这个石块的眼神却没有,他的眼神没有对杀戮或是生存的欲望,单单是在看着零七七。 第二个感受零七七无法解释。他只是感觉自己安静了下来。灯光不再滚烫,而是变得温暖。将身上的血液烘干,在布满伤口的皮肤上留下温热的气息。 两人僵持着。零七七逐渐觉得这个长像石块的生物没有威胁。他总不能一直坐在碎尸中间,腹部的血泡在隐隐作痛,要是炸裂很有可能危及生命。于是他向前迈出一步。石块没有任何动静,依旧站在原地。 零七七继续向前走去,他本想绕过石块,却发现房间没有出口。他的大脑组织是经过精细筛选出的基因,他想到了这个石块估计掌握着出去的办法。零七七一步步靠近石块,围着他转了一圈,看清了他的全貌。 石块和洞穴内的石块截然不同。这个形似石块的生物经过细致打磨,全身流淌着光泽,每一块镶嵌在上的晶石都富有浓郁色彩,脸上却满是石缝。不过零七七此刻的脸估计更为扭曲,皮肤全部融化,还长着血泡。 石块依旧用令零七七费解的眼神盯着他。石块的双眼也是由晶石制成。是两颗剔透的红色晶石。石块突然有了动作,零七七立即向后撤出一步。石块再一次伸出手。 零七七很是疑惑。他不知道石块的目的是什么。他伸出手却不攻击,只是停在空中。腹部的血泡开始慢慢炸裂。要是血泡全部裂开,内脏就会掉出腹腔。他下意识捂住腹部,痛觉使他本就溃烂的脸更加扭曲。 一道目光落在了零七七淌着血水的腹部上。他急忙展开还算完好的那一半肉翅。他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在别的生物面前露出弱点。 石块没有像零七七预料那般露出兴奋的眼神,而是将目光挪到房间尽头,又挪回他身上,最后挪到自己伸出的手上。 石块在暗示零七七,只要他愿意握住自己的手,自己就带他出去,接受治疗。零七七本不想相信石块,他警惕地站在一旁。随着时间流逝,皮肤脱落的痛楚愈加明显。越来越多的血泡开始炸裂,连带着皮肤炸开腹部,零七七能感觉到内脏在缓缓偏移。 再等下去,零七七只有死路一条。他在洞穴里暗无天日的厮杀,就为了活下去。他杀光了所有对手,现在却要败在血泡上。他当然不甘心。石块貌似感受到了零七七的情绪变化,将手又往前伸了伸。 零七七在犹豫片刻后,最终伸出爪子,放在了石块手上。石块长满石缝的脸裂开一个满意的笑容,抓着零七七的爪子上下摆动。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烟斗,送入嘴中。下一秒浓郁的白烟就扑在了零七七脸上。 第64章 备份生命 再死一次 血泡炸裂的声音越加清晰,零七七收回手想要将内脏固定在腹部内,身体却逐渐无力。意识变得恍惚,视野里原本密闭的房间忽然展开,好几个长像石块的生物快步走向他。零七七下意识挥向靠近他的生物,却导致更多血泡炸开。 石人将零七七团团围住,零七七如同困兽般嘶吼,直到其中一个石人把药剂打入他的身体。不出五秒,零七七便失去了意识。 柔和光芒抚过眼皮,零七七睁开眼,猛然发觉自己的四只眼睛居然都恢复了视觉。他讶异地转动犄角上的双眼,看向自己的脸,发现五官变得完好如初,丝毫不见溃烂之色。原本长满脸部和腹部的血泡全部消失。 柔软的床榻令零七七很是不适应,他的恢复能力很强,清醒后直接下地。当踩到坚硬的地板时,他才安心了一点。零七七环顾四周,对周围的一切倍感陌生。四面八方皆是苍白墙壁,这让习惯了昏暗环境的他无处安放自己的视线。 零七七往后走了一步。光滑的地面更是令他不适。他的脚掌在被洞穴凹凸不平的地面反复磨破后早已适应。零七七走到墙壁前,背靠墙壁。在洞穴中每当遇到其他生物,零七七都会采取背靠石壁的姿势,可以有效防止其他生物从背后偷袭。 一阵有规律的声响吸引了零七七的注意。他向声源看去,发现是那个镶满晶石的石块走进了房间。 灭琅推开门就看见缩在墙角的零七七。他上下将零七七打量一番,确定零七七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后满意地点点头。零七七依旧警惕,四只眼睛齐齐注视着灭琅。灭琅自顾自的坐在了病床上。零七七依旧背靠墙壁,神经紧绷。 灭琅张了张嘴,又想起零七七并不能听懂自己的语言。零七七刚诞生就被送进了洞穴,听不懂,也不会说话。于是灭琅只能坐着,等零七七自己想通。零七七抚摸过平整的腹部,坑坑洼洼的血泡早已消失不见。他知道是灭琅帮了自己,初步判断灭琅没有危险。 液体流动的声响将零七七拽出思绪。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灭琅捧着装满液体的杯子,笑着看着零七七。他伸出捧着杯子的手,示意零七七来拿。零七七犹豫着上前一步,眼看就能够到杯子,不曾想灭琅竟收回了一点手。 零七七再次迈出一步,灭琅又往回收。零七七犄角上的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灭琅,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灭琅只是笑着,没有任何敌意,目光却令零七七感到无地自容。灭琅见零七七不再向前,笑容转化为无奈,将杯子举到他面前。 零七七些许犹豫地接过杯子,在灭琅的注视下饮下杯中的液体。原本干涩的嗓子瞬间得到缓解。这让零七七暂时放下了戒心。灭琅向右挪了挪,拍了拍左侧空出的位置。零七七坐了过去。 坚硬石块滑过零七七的胳膊。他猛地抽回手,瞪着灭琅。灭琅眼里满是欣赏,似乎很是中意这副躯体。就在零七七看似不知所措时,灭琅离开了。他看着灭琅石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重新寂静下来。 接下来几天,灭琅都会准点来看望零七七,零七七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四四方方的房间困住了零七七的思绪,他的世界只有苍白墙壁和黄白色灯光。他时而会感觉胸膛被挖空,像是有什么生物挖走了他的心脏,空落落的。日复一日,零七七开始期待灭琅的到来。 只有灭琅在的时候,苍白的房间才会显得不那么安静。虽然零七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些许沙哑的声音令人心安。自从零七七搬进这间屋子,便没再吃过腐肉,饥饿也随之消失。除了每日定点送来的餐食,灭琅时不时会为他带来奇怪的食物。 有一次灭琅从袍子里掏出了一块红色的果冻状物体,放在了零七七尖锐的爪子中。零七七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将果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口腔内瞬间燃起火辣辣的疼,零七七不可置信地看向灭琅,眼睛镀上一层水润的光泽。 灭琅捧腹大笑,为零七七倒了一杯液体。零七七喝下液体后口腔不再发痛,只是在隐隐燃烧。第二天,当灭琅给他带来一块由一种紫色植物制作的甜品时,零七七果断没吃。灭琅也不说话,挂着一贯的笑容看着他。最后零七七妥协了,咬了一小口。 这是零七七第一次尝到甜味。他不自觉地点头,一口吞下剩下的甜品。再后来,每当零七七听到敲门声,他都会乖觉地坐到床上,等灭琅进来。 灭琅每次待得时间不长,每当他离开,零七七都会感觉自己又被四四方方的白房间吞噬。直到有一天,灭琅领了一个跟他长得十分相似的生物进来。新生物也是由石块拼接而成,比灭琅高上许多,也不似灭琅那般沧桑。 零七七没有排斥石人的出现。在灭琅的安排下,他渐渐学会了说话。 “灭琅。” 灭琅听到零七七开口呼唤自己的名字很是开心。怜爱地摸了摸他头上的犄角。零七七见灭琅开心,他也开心,学着灭琅的模样,笑了笑。 零七七终于能听懂灭琅的话,也能与他沟通,因此零七七很感激灭琅。他愈加渴望房间外的世界,他乞求灭琅带自己出去。灭琅刚开始看起来有些担忧,没有答应。 “我能保护自己。我是洞穴中的唯一幸存者。” 灭琅点了点头:“你的确很厉害。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话。别让我担心。” 零七七见他松了口,立马点头答应:“我发誓。一定会听从你的话。” 灭琅欣慰地吐出一口白烟,走到房门前。在零七七期待的注视下打开了房门。零七七从病床上站起,一步步走向门外。他的步伐很缓慢,最终停在了门口。他转头看向灭琅,待灭琅点头同意,他才踏出房门。 门外是安静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灭琅向前走了几步,零七七很自然地跟了上去。灭琅领着他走过弯弯绕绕的走廊,他突然捕捉到了微弱的声音。随着两人向前走,声音越来越大。零七七想要辨认出声音在说些什么,随着声音变得清晰,他发觉这不是说话声,更像是噪音。 许多生物的喊叫声混为一体,直冲颅骨。零七七停下脚步,似乎有点忐忑。灭琅的嘴动了动,但噪音太大,他根本没听见灭琅说了什么。只见灭琅用一截截石块拼接成的双手掀开面前的门帘。 尖锐的噪音和灯光迎面而来。零七七的心跳瞬间加速,皮肤变得滚烫。等他回过神,灭琅早已走上了看台。灭琅站在看台边缘,俯瞰他的角斗场。角斗场内两名角斗士正在厮杀,刺耳的欢呼声如同涟漪在观众席中散开。 灭琅吸一口烟,津津有味地观看起角斗。等角斗结束,他才看向不知何时走上看台的零七七。当零七七看到挥洒的血浆,断裂的肢体,听到痛苦哀嚎,瞬间回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他转过头,对上了灭琅期待的目光。 零七七明白这将成为他的归宿。 很快,灭琅为零七七安排了第一场角斗。众目睽睽之下,他踏进了角斗场。这一步,便是三百年。零七七迅速解决对手,角斗场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在光明下的洞穴,都是厮杀的战场。 对手的身体在零七七手下颤抖,爪尖划开脖子上的皮肉,血液喷溅。随之而来的是观众的热烈欢呼。零七七有些茫然,抬起头对上对准自己的灯光,和观众的滚烫目光。他的喉咙被巨大血块堵住,洞穴内即将忘却的,由血浆铸就的日子重返颅骨。 昏暗的通道渐渐抚平零七七焦躁的内心,完全没注意灭琅已经走到了跟前。 “感觉如何?” 灭琅苍老的声音传来。 零七七猛然抬头,对上灭琅闪着黯淡红光的双眼。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欣赏,怜爱,和兴奋,这让零七七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你喜欢吗?” “这是角斗。老朽年事已高,因此很喜爱这群富有魄力的角斗士。” “喜爱吗……” 灭琅没有听到零七七的后半句话:“怎么样?你喜欢吗?想不想成为一名角斗士?” 通道内陷入寂静。零七七没有立刻回答灭琅的问题。 灭琅的目光渐渐冷去,这是零七七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冷漠。这种刺骨的态度零七七无法接受。 “我喜欢。我想成为一名角斗士。” 灭琅的目光再次变得怜爱,零七七觉得自己的回答肯定是正确的。 “很好,很好。老朽就喜欢这般富有勇气的性格。老朽坚信你一定能成为肆星最强的角斗士,老朽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这份期待让零七七的日子有了盼头。他怀揣着灭琅的期盼,赢下了一场又一场角斗。直到有一次,零七七的对手在绝境中咬下了他的肉翅。两人经过漫长的厮杀,精神临近崩溃。对手许是想要震慑零七七,于是当着他的面吃掉了肉翅。 吃掉肉翅的举动的确惹怒了零七七。他化作气体冲向对手,将身体撑到最大,包裹住了对手。下一瞬间,他重新化作固体,对手全身的骨骼被挤碎。零七七虽然赢下了角斗,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彻底失去了肉翅,这令他之后的角斗变得极其困难。 下一场角斗,零七七差点失手。他丧失了空中优势,在最后掰下了对手的头颅,可是自己的喉咙也被划开。温热血液顺着胸膛快速流下,零七七试图用双手堵住伤口,但无济于事。他被抬下角斗场,送去急救。 意识朦胧间,零七七看见了灭琅。灭琅安抚般轻轻触碰他背后的伤口,眼神满是可惜。在注意到零七七的目光后,他露出一个笑容,表示对零七七胜利的认可。零七七满足了。他心满意足地沐浴在灭琅认可的目光下,任由血液汩汩流出。 “可惜了。老朽可以救活你,但如你所见,失去了肉翅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角斗场的一席之地。意味着你彻底失去了荣誉,失去了胜利。” 灭琅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零七七不寒而栗。他不顾喉咙上被撕裂的伤口,想要抬起头,去看灭琅。灭琅将烟斗送入嘴中,烟雾渗出石缝,在零七七眼前盘旋。零七七挣扎着,灭琅视若无睹。 这一瞬间零七七彻底意识到了失去实力的恐惧。他不怕失去荣誉,也不怕失去胜利,他怕的是失去灭琅的喜爱。 灭琅看着零七七眼里流露出的恐惧,惬意地又吸一口烟。 “你想要活,更想要拿回肉翅,继续当伟大角斗士的活。是吗?” 在零七七迫切地眼神下,他继续道:“老朽可以帮你。但你必须自我了结。” 零七七因为激动晃了一下被撕开的脖子,血液溅到灭琅的袍子上。 他不满地拉过袍子,零七七没有注意到这一举动。 “如果你想要,就必须自我了结。否则老朽没法帮你。相信老朽,就当是你短暂的死了一瞬间,当你再次醒来,你会重新拥有肉翅,拥有荣誉和胜利。” 灭琅在说后半句时双眼不经意流露出期待。零七七的生命即将消逝,但他只想抓住灭琅这一瞬间的期待和喜爱。 “告诉老朽你的抉择。死亡只是一瞬,而伟大和荣誉是永恒。” 血液喷射到灭琅脸上,渗入石缝,在他的身体里晃荡。零七七的头颅滚下病床,停在灭琅脚边。他一手拎起袍子,另一手将烟斗送入口中。 零七七做出了抉择。他用手亲自扯下自己的头,本来喉咙上的伤口就几乎横穿脖子,零七七只需轻轻用力,头和身体应声分离。灭琅曾说,他喜欢零七七这般富有勇气的性格。能够自我了结,或许是生物能拥有的最大勇气。 灭琅面无表情地叫石人处理零七七的尸体,不过一会病房便焕然一新。灭琅走进角斗场高层自己的书房,打开一扇平时一直保持关闭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零七七完好无损的躯体。 晶莹剔透的培养皿内零七七正安详的漂浮着。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背后长着一双崭新肉翅,甚至连一丝血渍都没有。培养皿内的液体被抽干,灭琅耐心等着。 零七七很快苏醒。他的记忆停留在头颅摔下病床时的场景。那时他的视线天旋地转,还能听到头砸向地面的那一声闷响。零七七的身体在幻痛,能清楚地感知到脖子处令人作呕的痛觉。他第一个看到的生物便是灭琅。 怨气涌上心头,临死前的痛苦被零七七发泄在了灭琅身上。灭琅没有理会他充满怨恨的目光,挂着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笑容,凝视着零七七。笑容所明示的喜爱几乎是瞬间抚平了零七七心中的怨恨。 灭琅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褪下沾染血迹的袍子,换上另一个干净,同样缀着鲜艳色彩的长袍坐在了沙发上。零七七跟随他的脚步走出房间,关上门。在灭琅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他对面。 “有任何身体部位不舒服吗?” 零七七立刻摇头。 “依旧是一场精彩的角斗。直拳打的很漂亮。” 零七七一动不动地坐着。 在这之后零七七依旧角斗。每次他赢下胜利后,灭琅都会毫不吝啬的给予夸赞。两人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只要零七七受到不可磨灭的伤害,他便会自我了结,重新拥有崭新,处于顶峰的躯体。 起初,零七七并不愿再面对临死时的痛苦和绝望。但一旦灭琅失望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便觉得死亡的痛苦相较于灭琅的失望不值一提。 零七七本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如果可以独享灭琅的怜爱,他自愿接受死亡的痛苦,他会保持绝对忠诚。直到有一天,零七七看到了另一个角斗士。观众极致热烈的呐喊和角斗士游刃有余的动作不知为何制造了危机感。 角斗结束后,零七七像往常一样去到了灭琅的书房,开门却看见了刚刚的角斗士。角斗士高大的体魄,完美的肌肉线条衬得坐在一旁的灭琅更为矮小。他虽然刚经历厮杀,身上的伤口却寥寥无几。 “你来了。” 灭琅突然开始咳嗽,零七七下意识上前想替他接住咳出的石子,角斗士却先他一步。他麻利地弯下腰,接住从灭琅嘴里崩出的石子,精准无误地抛进一旁的垃圾桶。零七七顿住了。灭琅显然注意到了零七七的反常,示意他站过来。 零七七撞开站在面前的角斗士,留下一个充满挑衅的眼神。从灭琅的目光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更加完美,更受灭琅喜爱。零七七捕捉到角斗士落寞的眼神,得意地抖了抖肉翅。 “这是权臣。老朽想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第65章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零七七对上权臣的双眼。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腐烂的金色。身躯由一条条镀着蓝色光泽的钢管铸成。 “权臣帮了老朽很多。他也是角斗场的顶峰战力之一。” 零七七不以为然。 之后,零七七开始单方面和权臣较劲。他更加卖力地角斗,时刻保持最佳状态。这意味着只要在角斗过程零七七受了伤,他就会自我了结,重新铸就身体。每次,他都能清楚地感知到爪子划开喉咙时的痛觉。血液喷洒,头颅砸向地面,零七七甚至能感受到大脑的震颤。 一次次的死亡经历令零七七的精神处于紊乱边缘。在角斗中他开始变得残暴,愈加接近在洞穴中那种走投无路的状态。 零七七像往常一样挤碎对手的颅骨,获得胜利。他的脚踝脱臼,明明是稍微休养便可以恢复的伤,可是他却无法忍受。零七七拖着受伤的脚走进通道,刚准备用手捅穿喉咙,却看到了靠在黑暗中的权臣。 富有光滑蓝色光泽的躯体隐藏在黑暗中,体魄丝毫不逊色于零七七。零七七停下手上的动作,刚结束角斗的他浑身沾满血渍,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 “脱臼是小伤。你只需要休养两天。” 明明是好心劝告,零七七却认为权臣在嘲讽自己。 “不需要。” 权臣直起身体,走到零七七面前。他比零七七矮上半个头,零七七很享受这种近距离下,自己能够俯视他的感受。 “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 零七七一时间没听懂权臣的问题。 “自我了结。” 零七七瞬间警惕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权臣的左眼周围镶嵌着一块细长的金片,很明显的改造痕迹。 “其他生物摸不透你时刻保持最佳状态的方法,但我知道。我很清楚每场角斗结束后你都会撕开自己的喉咙,任由自己人首分离。” 零七七没有说话,死死盯着权臣。 权臣重新靠向灰暗的墙壁:“死亡是所有生物终要面对的。也是所有生物最惧怕的。虽说所有角斗士都抱着殊死拼搏的心态踏入角斗场,可是真正面对死亡时都会颤栗。包括我。” “每当我即将斩断头颅时我的手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血肉割裂的痛觉和面对死亡的绝望每个生物只需要面对一次。仅仅是一次都被视为最恐怖的事物。但我们却需要面对无数次。” “我很清楚当头颅被砍下时的感受。每一块肌肉都会绷紧,双眼灼烧般痛,渗出点点液体。先是皮肤,再是肉和血管,最后是骨头。脖子彻底断裂,但是你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痛觉和绝望会一直残存,我还能听到自己的头撞向地面时的闷响,听到灭琅拉起袍子的沙沙声。” “我很清楚你的痛楚。或者说我们的痛楚并存。” 权臣异常平静地描绘出反复死亡的场景。零七七却感到无比烦躁。 “辛苦了。” 零七七疑惑地抬头看向权臣。这时的他才意识到只有自己在较劲。权臣根本没把他当作威胁,反而诚心实意的安慰他。 这让原本因为权臣的出现才不断自我了结的零七七瞬间泄了气。 权臣见零七七呆滞地看着自己:“没必要为了别人不断承受死亡所带来的痛苦。你现在只需要走到医疗室,让医师为你接好脚踝,休息两天。” 他见零七七一直没有动作:“你还能走吗?需要我陪你前往医疗室吗?” 要是换做之前的零七七一定会觉得权臣在嘲讽他。但现在的他明白权臣根本不想与他为敌。 这份关心甚至让零七七不知所措。他拼命想在权臣的语气中找出挖苦,或是嘲讽的意味,但留给他的只有轻描淡写的慰藉。零七七在灭琅以外的生物身上寻到了怜惜。 权臣目送呆滞的零七七拖着脱臼的左脚消失在通道尽头。 零七七走进苍白的病房,他下意识认为自己应该捅穿喉咙。这样才能拥有完美无瑕的躯体,才能不断获得胜利,获得灭琅的喜爱,比过权臣。 最后,零七七还是听从了权臣的劝告。不出所料,脱臼的脚踝在休息一天后便完好如初了。短暂脱离死亡的痛苦的零七七,抱着好奇的心态在角斗场里寻找权臣的身影。许多天过去了,还是不见权臣。 直到一周后,零七七赢下角斗,准备去找灭琅时突然听到了权臣的声音。陌生而又扭曲的声音令零七七畏惧。他从未听过灭琅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话。房门被突然推开,零七七立刻后退一步,却还是撞上推门而出的权臣。 零七七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上湿漉漉,粘稠的血液。他看向权臣,发现权臣的脸血肉模糊,血液淌下他的胸膛,在自己身上也沾染出一片血迹。他的身体更是惨不忍睹,残缺的肢体和被掀起的皮肉,令零七七愣了愣。 权臣似乎也很惊讶。随即心情又沉闷下去。他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就在零七七轻轻蹭过他皮开肉绽的身体时,他悄声说了一句话。 “你想要灭琅的宠爱,尽管全部拿去。喜欢我血肉模糊的身体吗,很快就是你的了。” 不等零七七感到震惊,权臣已经离开了。零七七的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背影,直到灭琅呼唤自己。 “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零七七顺从地走到灭琅对面,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沙发上。 “权臣怎么了?他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角斗上的失意罢了。老朽相信他很快便会重振旗鼓,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角斗场里。” “他败了?” 灭琅没有回答零七七的问题:“你的脚踝怎么样了?” 灭琅关心的语气让零七七恍惚。这跟刚刚他站在门外,听灭琅和权臣对话时的冷漠语气截然相反。那种语气甚至称不上冷漠。冷漠至少还算做一种态度,灭琅根本没有语气。身受重伤的权臣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破损的烟斗,扔掉再重新找一个便是。 灭琅见零七七迟迟没有答复,不甚满意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小伤。已经好了。” 灭琅得到想要的答复后收起失望的眼神。 “既然如此,晚上老朽给你安排一场角斗,你没问题吧?” “可以的。我没问题。” “很好。” 零七七推开书房门,从灭琅嘴里流出的烟雾追赶他的背影,缠绕住背后那双宽阔的肉翅。他顺着走廊走向角斗场高层的休息室,在半路碰到了权臣。 权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脚下形成一片血泊。他的右手消失不见,肩膀处一个泥泞的断口清晰可见。他垂着头,身体向一侧倾斜,看着马上就要倒向地面。零七七原本不想搭理他,但想到不久前权臣曾提出要陪自己前往医疗室,零七七终是停下了脚步。 “喂,怎么站在这不动。” 权臣勉强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零七七。 “我在等你。” 他的声音异常干涩,不像往常那般冷冽,似乎还带有一丝颤抖。 “等我?有什么事吗?” 零七七很是不解。 “抱歉。刚刚不应该那么说你。” 零七七愣了一瞬,没想到权臣竟会向自己道歉。 “这有什么。我根本没放心上。” 权臣满是血洞的脸上变出一个微笑:“那便好。” 零七七霎时间有点不好意思,上下将权臣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搞成这样?你不是很强吗?” “一对一的情况下我的确可以战胜角斗场的所有角斗士。奈何在战争里我寡不敌众。” “战争?” 权臣面对零七七怀疑的眼神,突然笑了出来。血液从他的嘴里喷出,在零七七的胸膛和胳膊上溅出一道血迹。 “灭琅的耐心见长啊……” 权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伤没事吗?我陪你去一趟医疗室。就当是还了一周前你帮我的人情。” “不用了。” “别逞强了,你的脸皮都要掉了。” 权臣脸上的皮肤向下滑落,看起来随时都会掉向地面。 “真的不用。我很好。你的人情已经还了。” “什么时候的事?” 根据零七七的记忆,权臣上一周根本没出现在角斗场,两人都没见到彼此。 权臣用仅剩的手撑起身体,脚掌从血泊中带起几根血丝。 “快了。就在不久以后。” “喂!权臣!你要拖着这么严重的伤去哪?” 权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零七七不要跟上去。零七七虽然疑惑,还有些担忧,但毕竟权臣的事和他没关系,就没有跟上。 肆星作为永夜星球,黑空永远笼罩着角斗场。肆星上的居民根据星光的闪烁程度判断时间。此时此刻,零七七头顶的大片星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刚从睡梦中醒来,算是肆星的早晨。 昨晚的角斗异常激烈。对手硬是割断了零七七的一只胳膊,挑断了他的脚筋。零七七不能站立,最终还是险胜。这要归功于背后这双肉翅。 照耀角斗场的光束渗进窗户,是昏暗房间内的唯一光源。零七七早已习惯洞穴内的黑暗环境,平时从不开灯。他站在镜子前,富有肌肉感的躯体在镜面上留下线条流畅的黑影。四肢齐全,丝毫不见任何伤势。 零七七刚出门就看到了权臣。许多角斗士都住在灭琅的角斗场内,于是灭琅单独空出来一层,专门给角斗士作为栖息地。权臣就住在零七七斜对面。 零七七关门的动作顿住,没有掩藏好眼里的震惊。权臣就靠在门框上,身体完好无损,处于绝佳状态。他也注意到了原本经历过昨晚角斗,伤痕累累的零七七,此刻毫发无伤。 权臣不像零七七那般惊讶,平静地注视零七七向他走来。 “你和我一模一样,对吗?” 权臣点头。 零七七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他无法忽视权臣疲惫的目光。他刚要说话,却被权臣打断了。 “灭琅有说你今天要面对哪个角斗士吗?” 零七七摇了摇头。但当权臣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已经猜到了。 权臣安抚般扯起一个笑容,腐朽黄金般的两个眸子注视着零七七。 “走吧。” 零七七麻木的跟随权臣的脚步,向角斗场走去。 “你的编号是零七七?” 许是权臣看不下去这般寂静的走廊,开口问零七七。 “对。你的编号呢?” “零七六。看来七这个数字很是幸运呢。” 零七七不明白为什么权臣还能若无其事地和自己闲聊。明明两人即将踏上角斗场,相互厮杀。他对权臣这般无所谓的态度感到气愤。 “是啊,真幸运。灭琅单单给你起了名字。” 权臣的脚步顿了顿。零七七瞬间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你喜欢我的名字吗?” 零七七思考片刻:“挺好听的。” “喜欢就好。” 越靠近角斗场,零七七的步伐就变得越沉重。权臣依旧平静,连行走速度都一直一致。 两人走到角斗场最底层,站到了通往角斗场中央,黑漆漆的通道里。 “你会记得我吗,零七七。一直记得?”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零七七客观道。 在漆黑通道里零七七看不清权臣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高而纤细的身影。 “如果我赢了,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我保证。” 零七七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迫切的视线正凝视着他。 “如果我赢了,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权臣还是没动。 “我保证。” 黑暗中,权臣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他离开了,走向角斗场的另一侧通道。 通道内陷入安静。零七七心中生出诡异的感觉。他惊觉明明自己就站在角斗场外,却听不到一点噪音。没有观众的叫喊声,也没有主持人刺耳的广播声。 就在零七七疑惑之时,他望见权臣走出了对面通道。权臣的身影很模糊,他静静站在角斗场中央,等着零七七。零七七犹豫了一瞬,踏入了角斗场。 想象中刺眼的白光没有袭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空。零七七环顾四周,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灭琅站在看台上。略微佝偻的身影就像是一块陈旧的石块。 没有任何预警,权臣的双拳砸在了零七七腹部。零七七迅速做出反应,用尾巴保持平衡,被打的向后退去,身形依旧稳定。权臣没有停歇,向零七七冲去,不断击打。零七七陷入被动,只能防御,被逼向角斗场边缘。 背部肌肉收紧,生长在脊柱上的骨刺刺出后背,肉翅随之展开。零七七跃起,脱离权臣的攻击范围,凌驾在空中。零七七原想喘一口气,却见权臣背部,形似钢管的皮肤开始扭曲,重塑成一对翅膀,向他袭来。 零七七从不知道权臣拥有翅膀。他全身由一种散发着蓝色金属光泽的肌肉线条覆盖。这些肌肉线条无比粗壮,异常坚硬,没有丝毫肌肉应该拥有的软嫩特征,像是一根根钢管从上到下插在皮上。 权臣摆动身后略显僵硬的翅膀向零七七袭去,零七七被打的措手不及,暂时只能躲闪。权臣并不擅长天空战,他的目标是将零七七拖到地面。 零七七见权臣一直盯着自己的脖子,因此一直抬着双手,随时准备抵挡他的攻击。下一瞬间,权臣果然向他冲去,尖锐的双手刺向他的脖子。零七七做出预判,伸手准备擒住权臣,权臣却在即将撞上零七七时忽然向下俯冲。 权臣的手扎入零七七的大腿,他利用自身体重,和拍打翅膀的力量拖拽零七七,两人逐渐靠近地面。零七七试图对抗往下拉的力量,权臣死死箍住他的双腿。权臣的双手由六根蓝色肌肉线条组成,指尖被削的异常尖锐。 指尖在肉里越扎越深,直到碰到腿骨才堪堪停下。剧痛削弱了零七七的力量,两人一同倒向地面。权臣立刻贴到零七七背后,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权臣坚硬的肌肉与零七七粗糙的皮肤相互摩擦,权臣双臂愈加使劲,即将掰断零七七的脖子。 摩擦手心的触感消失,权臣的双臂落空。零七七化作液体顺着权臣的胸膛和腹部流下,流到他的背后,再化作固体。两人换位,换做零七七绞住权臣的脖子。抵住零七七腹部的翅膀开始变形,一根根肌肉向内收缩,再弹出,刺入他的腹部。 血液瞬间喷溅到权臣后背。原本组成翅膀的肌肉线条刺入了零七七腹部,不断往深处扎。零七七双腿蹬上权臣后背,硬生生将腹部拔出。容不得喘息,他急忙站起,用左手捂住肚子上的血洞,暂时止住血液。 零七七想与权臣拉开距离,向后退去,不曾想权臣紧追不舍。权臣的翅膀向体内弯曲,金属蓝色的肌肉线条重新变为平整的背部。零七七凭借犄角上的眼睛预测权臣的走位,俯身躲过攻击,向另一侧滑步。 权臣紧紧跟随零七七的动作,竟先一步侧滑,拦住了他。权臣的脚掌长有洗盘,大大减少急停所需的力量,和对关节的伤害,可以轻松调转方向。权臣撞向零七七,零七七伸出尾巴钩住他的腿,试图将他扳倒。 第66章 权臣迭代 脚底的洗盘牢牢粘在地面,无论零七七如何用力,权臣纹丝不动。他伸出六根手指,瞄准零七七的脖子。零七七松开尾巴,抬手格挡权臣的攻击。他的攻击停在空中,忽然改变角度,从直拳变为右勾拳。 零七七硬扛下这一拳,大脑撞击颅骨,视野开始晃动。权臣收回手准备接上一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拽向空中。零七七故意没有防御,箍住权臣攻向自己的手,将他带上天空。不等权臣背部的肌肉线条重组,零七七以最快速度向下俯冲,抵住他的身体撞向地面。 气流刮过后背,视线逐渐模糊,直到沉重声响在角斗场内炸起。权臣重重砸向地面,他的左手率先触碰地面,瞬间被粉碎。零七七一脚踩住他的肩膀,用手抓住他软绵绵的左手,向后扯去。随着皮肉撕裂的声响,零七七因惯性向前踏步,手握权臣血肉模糊的左臂。 金黄色的血液喷了零七七一身,像是融化的黄金紧贴皮肤,顺着大腿慢慢流下。还带有余温。被扯下左臂的权臣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任由血液流出肩膀处的断口。零七七依旧死死抓着权臣的断臂,他抬起头,看向看台上的灭琅。 零七七就这样仰望了好一会,灭琅始终无动于衷。零七七把目光投向权臣,角斗场没有必须杀戮的规则,只要一方肯投降,角斗也会结束。他盼望着。盼望权臣会知难而退,放弃角斗。 角斗场寂静无声。血液的腥臭味扩散开来,滴落地面的声音异常清晰。权臣的手被自己的血液吞没,他在血泊中缓缓站起,丝毫没有弃赛的意思。 “你失去了左臂,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投降吧,至少你还能活。” 金色血液附着在金属蓝的手臂上,权臣肩膀断口处的肌肉线条开始蠕动,拧成一簇,止住了血液。 “很难想象灭琅居然选了一个这么天真的角斗士顶替我的位置。别傻了,零七七。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你和我都别无选择。” 不等零七七回答,权臣再次向他攻来。零七七犄角上的眼睛为他提供了上帝视角,轻松捕捉权臣的运动轨迹。零七七接连接住权臣的攻击,权臣只剩下一只手终究敌不过零七七,被压倒在地。 金色眼眸近在眼前。零七七能清楚地看见瞳仁内潺潺流动的液体,像是权臣体内的血液被灌入了眼珠。权臣意图挣开零七七的控制,却被他狠狠抵在地上。零七七的双手用力摁住他的肩膀,却小心避开了左臂处的伤口。 “弃赛吧,权臣。这是你的唯一退路!” 权臣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肩膀随着呼吸在零七七手下起伏。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我很希望我有,我更希望你有选择的权利,零七七。” 权臣的话语令零七七感到迷茫。他抬起头,再一次看向灭琅。他能感受到灭琅在用失望的眼神瞧着自己,换做以往,他早就无法忍受,定会撕开权臣的喉咙,向灭琅证明自己的价值。 零七七低下头,注视权臣的双眸:“你只需要说出弃赛两个字。我知道这很难。丢下荣誉,丢下胜利,这对于角斗士来说无疑是耻辱。但是你至少可以活下来。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 权臣肩膀处的伤口渗出血丝,与零七七的手掌粘连。他沉默不语。 “如果你不想弃赛,那就我来。” 当权臣说出比起自己,更希望零七七有选择的权利时,零七七突然不再惶恐。不再惧怕失去灭琅的喜爱。权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未有所图谋。只有祝福和怜惜。 零七七松开手,站起身,刚准备向灭琅喊出弃赛,就被权臣猛地撞向地面。零七七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权臣甩下粘在肩膀处的碎肉,向零七七逼近。权臣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攻击都打向致命部位。 虽然权臣不断提速,但是失血过多还是导致他的动作逐渐变形。零七七不断躲闪,一直不还手。他不理解为何权臣不让自己弃赛。他试图停下脚步和权臣沟通,可是权臣丝毫没有停下攻击的意思,为了活命,零七七只能一直躲闪。 权臣忽然蹲下踢向零七七的左腿,零七七却反制住他,顺势抓住他仅剩的右手。零七七想要说话,胸口传来剧痛。他向下看去,权臣的右手扎进了他的胸膛。零七七瞬间恼怒,猛地拧过权臣的手臂,骨头应声折断。 零七七推开权臣,权臣的手耷拉在身侧,大臂的骨头被零七七折断。零七七看着权臣隐忍着疼痛,脸上没有一丝扭曲神色。零七七道歉的话还未出口,犄角上的双眼突然捕捉到一束金色液体向背后袭来。 金色液体蹭着零七七的脚底飞过,他即时飞起,躲过了攻击。金色液体紧接着冲向权臣。 “快躲开!” 金色液体刺入权臣右臂,在相互交叠的肌肉线条里蠕动,渐渐渗入身体。权臣注意到零七七焦急的目光,他抬起手,下一瞬间,无数形成束状的金色液体向零七七刺去。 零七七凭借犄角上眼睛给予的无死角视野躲过金色液体。他眼睁睁看着金色液体全部刺入权臣的右臂,渗入泛着金属光泽的肌肉线条,在表面留下密密麻麻的斑点。 零七七回过头,发现权臣断掉的左臂下的血泊消失了。血液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涸。他扭过头,权臣就像是在等他一样,在零七七的注视下撕开了肩膀处刚刚结痂的伤口。 浓稠的金色血液淌向大地,形成一洼如同恒星光芒凝固而成的血泊。随着权臣抬起右臂,血泊向上拉起血丝,再慢慢分裂成锋利血珠。 “我的血液含有磁性液态金属,我可以随意操控自己的血液,无论是在体内还是体外。” 血珠向零七七刺去。零七七拍动肉翅在空中躲闪,血珠蹭过身体,留下道道血印。有惊无险躲过所有血珠,零七七俯冲向权臣。血珠调转方向从背后偷袭,零七七只好向上闪避,错过了攻击权臣的最佳时机。 血珠远比零七七要灵活,且密集。他无法毁灭血珠,两者相碰,他自己必定先被捅穿。血珠在空中形成一个半圆形,围住零七七。他被逼向角斗场边缘的墙壁。零七七冲向墙壁,血珠紧随其后,就在他即将撞上墙壁时,零七七忽然化作气体。 血珠穿过气体撞向墙壁,被晶石,金属和石块混合制成的壁面吸收。零七七趁此机会再次冲向权臣。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失去双臂的权臣站在地面,仰望零七七与黑空融为一体的暗沉躯体。 胸膛金属蓝的皮肤猛地蠕动,碎裂,流金血液喷涌而出。锯齿状的伤口挖开胸口,一颗颗圆润的脏器在金色血液下若隐若现。零七七根本来不及反应,血压使得血液在空中筑起一道高墙,笼罩住他。 滚烫血液掺杂着碎肉降临在零七七身上,他失去视野,眼前是无尽金色。血液粘稠的质地使得四肢变得沉重,零七七的速度有所减缓。他浑身暗色的皮肤被镀上一层金,和被自己血液吞没的权臣一模一样。 被切开胸膛的权臣被自己的血液从上到下浇灌。丝丝缕缕的流金血液附着在皮肤上,渐渐渗透身体。冷空气使得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凝固,他抬起腿,拉扯出坚韧的金丝。 零七七全身皮肤突然开始剧痛。血液开始一点点切开他的皮肤,想要渗入肌肉。零七七瞬间明白权臣的意图。他撕开胸膛,血洗零七七,再控制血液切开零七七的身体。 身体被快速切割的痛觉使零七七颤抖。他注视着面前被金色血液完全覆盖的权臣,下一刻,化作液体。血液和零七七化作的液体逐渐融合,权臣试图控制血液剥离零七七,却连带着零七七一起撞向自己。 零七七终于接近权臣,化作液体的他用身体包裹住权臣,开始凝固。他现在只需要凝固,将权臣全身骨骼挤碎,就赢了。但是零七七没有这么做,他还想着让权臣投降,这样双方都能活下来。所以他只是通过化作固体的方式控制住权臣,没有杀他。 权臣被困在零七七体内,动弹不得。他明白零七七不想杀他,可是如果他不死,两个人就都得死。 “你在等什么呢,零七七?我帮你一把,好吗?” 零七七逐渐化作固体的体内只剩下金色。权臣的头颅依旧接在身体上,只是脖子上多出一道喷溅着血液的伤痕。金色血液从他体内流失,灌注到零七七体内。零七七此刻依旧紧紧包裹着权臣,他清楚地感知到权臣每一处僵硬的身体。 零七七变换回原本模样,接住权臣人首分离的尸体。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权臣就是不愿意投降,难道失败比死亡还要恐怖吗。 金色血液流出指间,角斗场内只剩粘稠血液流动时发出的微弱声响。掌声从身侧传来,不知何时灭琅已经走到了零七七旁边。零七七抬头仰望向他,看着他用满意地目光注视自己。 “聪明的策略,零七七。权臣试图用磁性血液渗入你的身体,你化作物质更为稀疏的气体反透,包裹住他以后挤碎了他的脖子。真是精彩啊!” 灭琅越说越兴奋,双眼迸射出晶石独有的光辉。 零七七迷茫地摇头:“不…….这不是我做的……” 灭琅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带着零七六的尸体跟我来。” 零七七乖顺的一手抱起尸体,另一只手提起断掉的头颅。他跟着灭琅走出角斗场,前往地下。地下场景与地上截然不同,逼仄的金属走廊局限了视野,冷气渗出墙壁围绕在两人身边。跟着灭琅走过一间间摆着冰冷器械的房间,最终停在了一道门前。 大门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两排吊在墙壁上的尸体。走廊内没有任何腐臭味,只有冷空气清新的味道,这令零七七感到不安。尸体被整齐的挂成两排,吊在左右两侧墙壁上。 尸体一直向里延伸,直到走廊尽头。他们完全没有腐烂,都保持着刚死去时的样貌。灭琅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零七七下意识跟在他身后,实则意识早已迷惘。每一具尸体的样貌都有所不同,有的拼接痕迹极为明显。好几个明显不属于同一种族的身体部位被强行安插在一起。 走到走廊尽头,灭琅才堪堪停下。 “看来不过多长时间又要扩建了。” 只见走廊内挂满密密麻麻的尸体,已经到了尽头。只剩下两个钩子。 “权臣,把零七六的尸体挂上去吧。” 零七七向前一步,又转过头盯着灭琅。 “你说什么?” 灭琅无奈道:“你这副崭新躯体怎么还没老朽的听力好。老朽让你把零七六的尸体挂到钩子上,就和走廊里的其他尸体一样。” “不。我说你叫我什么?” “权臣。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零七七不可置信地盯着灭琅,手中抱着的尸体似乎在蠕动。他看向权臣被金色血液覆盖的脸。 “不。他才是权臣。” 灭琅一手抬起烟斗,吸了一口:“老朽看你是把脑子打坏了。” 零七七将权臣的尸体放在地上,一手捧着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脸上的血液擦干。 “这才是权臣。我不是。我是零七七。” “我是零七七。” 零七七低声重复着自己说的话。 “够了,权臣。老朽没时间和你开玩笑,现在把零七六的尸体挂上去。一会角斗要开始了。” 零七七重新抱起权臣的尸体,看向左右两侧吊着的残尸。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零七七的瞳仁直径肉眼可见的膨胀。 “不用紧张。你只需要把尸体挂上去,我们就可以走了。这对你来说不难做到吧?为了庆祝你的胜利,老朽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食物。” 零七七无路可退,展开肉翅,将零七六的尸体插在了挂钩上。尸体穿过挂钩发出粘腻的声响,由于零七六的胸膛破裂,挂钩只能陷入很浅一片肉,并不能很好固定住尸体,于是灭琅递给零七七两颗钉子。 一颗用来固定尸体,另一颗用来单独悬挂零七六的头。零七七从未如此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能感受到心脏撞击内壁传出的震动。他的意识变得呆滞,麻木的捧起零七六的头,插在钉子上。 零七七做完这一切落在地上,瞬间被白烟包围。灭琅不断吸着烟,走廊内雾蒙蒙一片。 “这么快就到头了,只剩下一个挂钩了……” 灭琅边念叨着,边向出口走去。零七七第一次没有立刻跟上灭琅的脚步,而是伫立在零七六的尸体前,仰望插在钉子上的头颅。他的目光最后移到零七六尸体旁,空荡的挂钩上。 这是走廊里仅剩的空挂钩。零七七在想象自己的尸体挂上去的模样。 刚开始零七七十分抵触权臣这个名字。承袭这个名字就像是承袭了零七六,和地下走廊内挂着的所有尸体的死亡一样。粘稠的金色血液一直附着在零七七皮肤上,令他无法呼吸。 后来,零七七开始替灭琅在各个星球之间奔波。他杀的生物累积起来逐渐超过了地下走廊内的尸体。零七七本身背负的生命超过了权臣这个名字。他的精神逐渐走向混乱边缘,他有想过一走了之,最后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零七七明白了零七六的意思。零七六和自己从来就没得选。 “权臣。我给你和夏溯安排了一场角斗。放开手去打。” “是,灭琅。” - “再快点,权臣。不然老朽要赶不上了。这极有可能成为肆星角斗场最为精彩的一场角斗。老朽一秒都不能错过。” 就在刚刚,灭琅接到了非天要和夏溯决斗的消息。非天向来随性,没有和灭琅说他要和夏溯角斗的事,打了灭琅一个猝不及防。待灭琅晃动自己僵硬的石头关节走上看台,他临时发布非天和夏溯角斗的门票,没想到观众席此刻竟人满为患。 经常光顾灭琅角斗场的观众早就形成了判断。他们可以提前嗅到即将喷涌的血液,最为残暴的角斗。 “他们果然也来了。” 杰克,安咎,和宿罗一齐站在另一侧的看台上。安咎这时也看向灭琅,两人默契的将视线转向角斗场中央。 “你们赌谁会赢?” 宿罗在看台上踱步,没有一刻停歇。 “非天的招式诡谲多变,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夏溯。” 杰克听出了安咎的言下之意。面对可以徒手撕开空间的非天,夏溯的胜算前所未有的小。 灯光开启,刺眼灯束照射在兑方向的通道门口。灯光将来者本就纤细的影子拉扯的更为长,投射在地上。 “这是谁啊?夏溯整容了?” 宿罗盯着从通道内走出的人类女性,大声道。 “非天。” “什么?非天?” 宿罗不可置信道。 “你怎么也学会胡说八道了,杰克。这怎么可能是非天。他不是一个长得像人类男性的不知名生物吗。” “杰克没有胡说八道。这就是非天。” 安咎将注意力集中在向角斗场中央慢慢靠拢的生物身上。 生物的姣好容貌被灯光渗透,清透易碎,脚步轻盈无声。 第67章 生物之巅 “夏溯!夏溯!夏溯!” 观众席爆发出阵阵呼声,齐齐呼唤角斗场的王者。他们用肢体拍打身体,声波震荡,整个角斗场都在摇晃。 灯束落在震方向的通道门口。在震耳欲聋的呼声中,夏溯登场了。 在她踏入光亮的瞬间,呼声骤然增长,她的名讳与围绕角斗场的血雾融为一体,每一片墙壁上都曾沾染她的血液,响彻肆星。 夏溯走到非天对面,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正好可以平等对视。非天的身体忽然拉长,腹部长出新的血肉,直到她可以俯视夏溯。 “所有生物都在替你欢呼,就像是你胜券在握一样。真让我嫉妒。也多少帮我加油一下嘛。” 非天扫视观众席,他们依旧在呼唤夏溯的名讳,永不疲倦。 “这是我的主场。” 银光刺出后背,皮肉翻滚,七根触手扒开层层肌肉,展露身型。触手扎进地面,将夏溯抬起。角斗开始。 夏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非天的步伐上。通过步伐她可以捕捉到非天的行动轨迹,从而预测她的攻击。同时,夏溯也在寻找非天的破绽,她想要知道非天到底身为何物。 非天迫不及待地向夏溯冲去,夏溯送出触手进行阻拦。血肉撕裂的声响在角斗场内无比清晰,触手捅穿非天的腹部和胸膛。夏溯想要收回触手,却发现触手陷在非天体内,纹丝不动。 腹部和胸膛上的伤口瞬间愈合,非天体内的血管攥住触手,不让夏溯将其抽回。非天开始转动身体,触手被他牢牢控制住,连带着夏溯一起甩向角斗场边缘的墙壁。伤口一缩一张,夏溯被抛出。 视野旋转,夏溯重新获得触手的掌控权。她利用触手迅速抵住墙壁,稳住身形。当她抬起头看向非天时,非天身上的血洞早已消失不见。 初步判断,非天拥有变态的自愈能力。这令夏溯异常头疼。她注定无法在短时间内打败非天。非天再次向夏溯袭来,夏溯注视她的步子,随着她偏移重心,自己也随之偏移重心。四根触手向非天刺去,她却消失了。 夏溯立刻回头,却还是被非天踹了出去。明明非天的体型只比夏溯大那么一点,但是力量大好几倍。刚刚夏溯用三根触手扎在地里,保持着最为坚固的三角阵,还是被非天踹得不稳。非天不给夏溯喘息时间,向着她奔去。 触手在灯光下闪动,以不同角度刺向非天。非天再一次消失。夏溯已有防备,立刻收回触手向着出现在后背的非天刺去。非天刺耳的笑声近在咫尺,一下下剐蹭夏溯的颅骨。回身,对上非天漂亮的眸子。 身影转瞬即逝。非天明明都要撞在夏溯身上了,又消失不见。她突然从侧边出现,利落的打向夏溯腰侧。夏溯被打的向后退出两步,她明白了非天的招式,召回触手。 非天从各个方向向夏溯发起攻击。她的身影无处不在,将夏溯团团围住。夏溯把七根触手分散开来,抵御非天的攻击。刚开始她还能精准捕捉到非天的形迹,可是随着非天的速度越来越快,夏溯的视野里全是她扭曲的残影,夏溯无法分辨。 身体各处传来痛感,夏溯必须脱离非天的包围。夏溯收起所有触手落在地面,背部肌肉极度紧绷,再松开。全部触手弹射而出,将非天的包围撕裂。夏溯趁机甩出触手扎向远处的地面,把自己拉离非天。 残影逐渐消散,只剩下一个非天凝视着夏溯。刚刚非天在夏溯周围撕开了无数道空间裂口,她在裂口之间穿梭,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形成无数个非天的假象,包围夏溯。夏溯的皮肤被割开,细小血痕遍布全身。伤口却很浅,不会危及生命,只是隐隐作痛。 非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也就是长着密密麻麻划痕的夏溯。 “刚刚我有数次机会可以终结你,可是我没有。毕竟如果你一下就死了,就没意思了。是时候使出全力了,夏溯。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非天看夏溯无动于衷,于是抬起手。夏溯不知道她准备干什么,时刻保持警惕。 手指轻轻摁压脖子上的皮肤,当夏溯意识到非天炙热的抚摸时已经完了。两人间隔数十米,非天在所有生物的注视下站在原地,手却抓住了夏溯的脖子。 非天的胳膊陷入空间裂口消失,在夏溯面前出现,掐住了她。非天身侧的皮肤鼓出四个鼓包,破裂时四只手爬出身体,穿过裂口钳住夏溯四肢。 自己窒息发出的声音在夏溯耳边回荡。立在身后的触手射出,将控制住夏溯的五只手全部砍断。她落向地面,大口吸着气,身上的划痕越扯越开渗出血液。 “生物在经历过濒死时的痛觉后往往能激发出更强潜质。感谢我吧,感谢我为你增加了你那不堪一击的胜算。你应该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从现在开始你的目标就是取悦我。成为一个令我满意的对手。” 看台处的栏杆发出脆响,应声被杰克折断。 安咎看向杰克:“不能着急。我们要相信夏溯。” “相信她能打过一个能随意撕开空间,拥有变态自愈能力,还能长出更多手的对手吗?” 宿罗毫不留情的指出事实。 “我们必须相信。” 夏溯在缓冲片刻后站起,她甩出触手以最快速度刺向非天。触手在触碰到非天的那一刻瞬间分解。银色皮肉碎裂成颗粒在空中漂浮,裂缝一直延伸到夏溯后背,直到背部肌肉也开始慢慢分解。 无奈,夏溯只能亲自斩断正在分解的触手,防止分解波及到自己后背。被斩断的触手彻底化作颗粒,颗粒悠悠飘动,像是寒霜迎着夏溯而来。夏溯的左手乍痛,低头看去左手竟在以缓慢的速度分解。 先是皮肤被剥掉,分裂成肉色颗粒轻轻拂过夏溯脸颊。再是肌肉和骨骼,肉红白三种颜色的颗粒漂浮在夏溯眼前,心脏猛地跳动。 随着非天的笑声在鸦雀无声的角斗场内回荡,夏溯左手的分解速度逐渐加快。她不能再犹豫下去。 九根触手一齐刺向非天,夏溯时刻注意她的动向,只要她消失,夏溯就会调转方向。非天一动不动,触手的尖端在强光下星点,从各个角度扎进她的身体。夏溯感受到触手传递来的空无一物的触觉,她失手了。 只见非天左右两侧身体长出崭新血肉,大坨的肉分裂成七只手,加上原本的两只正好是九只。每一只手都攥着一根触手,将夏溯死死箍住。 夏溯已经不再感到震惊,或是任何情绪,脑子里只有如何打败非天的思考,和身体分解时的痛觉。 极少有生物能抓住以最快速度移动的触手。即使有生物能够抓住,肢体也会被触手的摩擦力烫伤。非天却安然无恙。她上前一步,下一秒出现在夏溯面前。非天带有红晕的脸近在咫尺,笑盈盈地盯着她看。非天的脚抵在夏溯胸前,猛地将她踹飞。 触手立刻返回夏溯身侧,扎向地面重新找回平衡。 “你们最好再加把劲。” 身体两侧新长出的七只手融回体内,剩下原本的那两只。 夏溯抬起手,发现左手手掌已经完全分解,小臂已经出现裂纹。重新调整呼吸,夏溯改变策略不再放出触手,而是弹出臂刃奔向非天。 “哦?改变策略了?” 非天期待地注视着夏溯逼近。 夏溯即将贴近非天,左脚的皮肤突然蠕动了一下,使夏溯的重心偏移。好在她反应迅速用触手稳住。她低头查看左腿,皮肤隐隐蠕动,一根根肉筋被挑断,痛意啃食神经。 血液迸溅到夏溯脸上,顺着下巴又滴落到大腿上。左脚连带着小腿炸开,小腿骨脱离关节飞到非天脚下,被她一脚踩碎。向外溅射的碎肉分解成颗粒,从被血液蒙住双眼的夏溯面前飘过。她一把将血擦掉,用触手助力慢慢站起。 触手扎进地面代替双腿,夏溯继续向非天前进。非天身侧和背后幻化出无数双手一同展开,迎接夏溯。 深吸一口气,夏溯加快速度,冲向非天。炸裂声传来,右腿像左腿那般炸开,大腿被皮肉爆破的惯性扯碎,整条腿与身体分离。夏溯只是重新调整重心,速度丝毫没有减少。血液和碎肉停滞在空中,随着她跑过时的气流被吹成颗粒,伴随她一同移动。 非天见夏溯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速度而愈加兴奋。非天轻轻抬手,夏溯的左手随之分解。自己皮肉化成的颗粒糊住了夏溯的脸,她用仅剩的另一只手拨开颗粒。随着夏溯越来越接近非天,分解的身体部位就越多。 先是双腿,再是双手。尽管只剩下躯干和头,夏溯也没有停下。直到一个脏器在体内炸开。爆破传出的震荡波使得整个腹腔都在摇晃,颗粒顺着夏溯的喉咙向上漂浮,从嘴里被咳出。她看着一粒粒红色颗粒不受控制地涌出嘴巴,心理防线开始晃动。 夏溯加快触手交替的速度,要赶在整个身体分解前赶到非天面前。不断有脏器在体内爆破,极度痛感令夏溯的面容扭曲,意识逐渐混乱。她的呼吸也被打乱,脏器爆破后会分解成颗粒,在体内往上漂浮挤进喉咙,堵住呼吸道。 非天的手逐渐握紧,触手顽强的抵住分解的力量,持续向前。非天无奈抬起另一只手,继续分解夏溯的身体。她轻轻摆动手指,夏溯的痛觉神经瞬间破碎。 震荡波冲击耳膜,视野只剩下模糊色块。夏溯的躯干最终爆开。体内所有的脏器早已爆裂,空无一物。躯干只是一副包裹着肉和骨骼的皮。夏溯不知道为何自己还没死,她甚至感受不到痛觉了。 余震散开,非天拨开溅射向他的血液,夏溯还在前进。所有残肢碎肉全部化作颗粒围绕在夏溯周围,她用头颅拨开颗粒,眼前尽是漫天飞舞的血液。 “多么美丽的意志!你的挣扎终于让我感到烦恼了。夏溯,与我共舞吧!” 非天攥紧双手尝试分解夏溯的头颅,夏溯也在这时仅凭一颗头和寥寥无几的触手撞向非天。 触手斩下非天的头,将她压倒在地。处于半分解状态的银色触手连接着夏溯的脖子,猛地扎进非天的身体。夏溯扭转头颅,触手切开非天的身体,将身体分为四段。 被斩下的头还在发笑。 “令我满意……” 非天的头被触手捅穿,他依旧滔滔不绝:“我没看错你。这是我近千年来打过最舒心的一战……” 夏溯怒吼,触手反复捅进非天的头,直到整颗头被粉碎。夏溯看向倒在地上的尸体,尸体在慢慢移动,似有重新缝合之象。 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观众的视野内。夏溯身体分解成的颗粒,和角斗场本来就弥漫着的血雾笼罩住两人。所有生物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颗粒状物体。 血雾经过沉淀渐渐散去,四根触手冲出颗粒扎向地面,带出一颗头。角斗场寂静无声,所有生物先是愣住,再爆发出咆哮。他们用肢体敲打地面,轰鸣将星光蒸得扭曲。大地震动的感觉顺着触手一路攀到夏溯的大脑。 “哈哈哈!这就对了!” 宿罗和其他生物一起咆哮。 杰克和安咎相视,两人看向只剩下一颗头的夏溯,隐隐担心。 团团颗粒散开,露出地上的一滩碎肉。非天被夏溯完全分割,切成了碎末。肉和骨头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已然分不清,堆成一座小山。夏溯也不知为何自己还活着。她的意识过于混乱,无法集中。 记忆中只有触手切开肉块时的触感,和不断往脸上飞溅的血液。 连接着脖子的触手瘫软,触手连带着夏溯的头颅倒向地面。医师刚迈入角斗场准备进行紧急治疗,夏溯一旁的碎肉突然蠕动了一下。碎肉蠕动的幅度很小,一颗眼珠从中飘起。医师停下脚步,不知是否应该上前。 眼珠悬浮在空中,瞳仁转动对准夏溯,又转向散落在附近的碎肉上。眼珠开始分裂,周围生长出骨头包裹住眼珠,形成一个头骨。再是全身骨骼,骨骼上增生肌肉和血管,最后盖上一层光滑的皮肤。 非天再现。 他挥了一下手挪开脚前的碎肉,走到夏溯旁边。夏溯此时还在呼吸,意识已经模糊。随着非天点头,漂浮在周围的颗粒冲向夏溯,慢慢凝聚成四肢和躯干,与她连接。被分解的身体重塑,夏溯站了起来。 两人全都毫发无伤。角斗场处于寂静,却也沸腾。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死了吧。我想你不会这么天真。” 夏溯抬眼看向非天,没有说话。 “努力变得更强吧,夏溯。百年后如果你还活着,我定会找到你,我们再来战一场。” 非天没有等夏溯回答,挥了挥手,消失在角斗场边缘。夏溯目送非天离开,接着转过身,绕过略显手足无措的医师,退出角斗场。 夏溯刚走入通道,就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 “一个人被剁成肉末,另一个人只剩下一颗头,转眼间两个人都相安无事,是不是太犯规了,嗯?” 宿罗带着热气走向夏溯。夏溯的手臂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很不合理,对吗?” “喂喂。你怎么这么镇定。” 宿罗见夏溯没有反应,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夏溯这才回过神。 和非天战斗后夏溯的意识一直处于游离状态。她记得当四肢和躯干被分解后,头颅变得异常轻盈。没有痛觉,她只是凭借本能将非天一下下剁碎。 “我建议你去医疗室检查一下。” 安咎和杰克也发现夏溯的状态不对。 “我感觉很好,安咎。实际上,我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杰克看着夏溯轻轻推开宿罗和安咎,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这是怎么了?” 宿罗绯云凝聚成的头发在黑暗里晃了晃,带起一片暖光。 “给她点时间。” 安咎看向杰克,杰克正看着夏溯的背影。 - 触手扎进高墙,拉起夏溯在垂直的墙壁上行走。她走上角斗场的穹顶,非天正悠哉地坐在穹顶边缘。此时非天又换成了人类男性的皮相,夏溯坐在了他身侧。 “我输了。” 肆星流淌着强大的气流,坐在角斗场顶层尤为明显。夏溯的声音被气流刮得模糊,淌过非天耳侧。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输了。” 夏溯加大了一点声音。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夏溯又重复了一遍:“我输了!” 非天大笑起来。夏溯皱眉,不解地看着非天。 “你还从未输过吧?无论是在地球的角斗场,还是肆星的。听昔日的最强角斗士亲口承认败北,真是爽啊。” 夏溯也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一个生物只要拥有爱或是绝对强大这两者中的一个,那就完美了。” “如果两个都拥有呢?” 非天摇头。 “那你觉得我拥有的是哪个?” 夏溯十分好奇。 非天扭过头,用两只比肆星黑空更加黯淡的眼睛看了眼夏溯。 第68章 嗜痛为乐 与非天角斗令夏溯无比疲惫,她回到专属休息室后立刻睡着了。丝毫没注意到背后的皮肤正一点点被切开。 银色触手切开皮肤,慢慢将皮肉拉开一道口子。触手缩回背部,一个泛着糜烂光辉的触角探出伤口。越来越多的触角扒住皮肤,向外攀爬。一个果冻状的生物爬出夏溯背部,滚落地面。 生物被一层透明薄膜覆盖,内部似有液体。它滚到地上后长出类似人类的四肢,爬出窗外,向着角斗场顶层爬去。 非天依旧坐在穹顶边缘,他打了个响指,一个刚走出角斗场的生物瞬间化为残渣,吓得周围其他生物尖叫不止。非天枯燥地扯了扯嘴角。 它此时爬上了穹顶,顶着气流向非天逐渐靠近。它走到他旁边,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角斗场下方的生物终于散开,化作残渣的死者被工作人员扫干净。非天觉得无趣,这才发现它。 非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小家伙,我可不需要你。我没有被赋予牵挂之情。” 它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 - 灭琅看着摆在面前的一摊碎肉,吐出一口浓郁的白烟。 “这是非天无故杀死的第三十一个观众了。如果加上他杀的角斗场,就是第四十三个。” 石人蹲下,将碎肉扫到托盘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垃圾桶由一圈黑石围成,盛着一团岩浆,可以融化一切废弃物品。 自从非天和夏溯角斗结束,非天再次陷入无聊。灭琅曾试图给他介绍角斗士,却全被他一一回绝。他开始分解来角斗场观战的观众和角斗士打发时间。灭琅没有不自量力到去驱赶他,但心中很是不满。 不满归不满,灭琅觊觎上了非天的基因。他想要用非天强大的基因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角斗士,那时所有星球,所有生物都将臣服于他。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权臣推开门,走进书房。他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块堆砌在一起的碎末。不用他说,灭琅就知道是非天。灭琅仅是一个眼神,权臣便将碎末倒入垃圾桶,看着又一个观众的尸体被岩浆吞没,化成灰烬。 灭琅正思考关于非天的事,被权臣打断。 “看起来你很看好你新制作出的角斗士。他的编号是?” 灭琅的思绪被打扰,他站起身,小石子从佝偻后背上的裂缝里掉出。他走到石柜前,整理起烟斗。权臣知道每当灭琅心绪不佳时都会整理烟斗,他说看着摆满一柜子的珍稀烟斗就足以安抚任何负面情绪。 “看来你也很看好零七六。不然你不会前来找老朽讨论关于他的事。你感觉被威胁了。” “零七六……” 灭琅沧桑的脸扬起一个微笑:“我想零七六说得对,七这个数字是很幸运。不过他不是以前的零七六,他是我新创造出的角斗士。” 权臣只是有一瞬的愣神:“当然。他和零七六显然不一样。不过我以为你征服晶裔的原因是为了你的项目。” “没错,一开始是为了老朽的项目。只是当老朽看见晶裔捣碎晶树从而获得自愈能力后,老朽就改变了主意。你也看到了为何非天那么强大,因为他拥有超越所有生物的自愈能力,无论你如何伤害他,他都能瞬间复原。” “角斗的本质是消耗生命,如果一个生物可以不断填补生命,该会多么强大。 权臣不得不承认灭琅说的很有道理。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们两个相互厮杀?” “这个就随他了。” “你就这么确定他能杀了我?” 灭琅拿起一个由不知名霉菌制成的烟斗,霉菌瞬间滋生出菌丝缠住灭琅的手指。灭琅给霉菌投喂了一点食物残渣,将烟斗放回架子上。 “我很确定你会被他碎尸万段。他比我之前所创造出的所有角斗士都要强。你也见识了到晶裔的实力,被我改造后的晶裔基因只会更加强大。” 门落在门框上的声响提醒灭琅权臣已经走了。灭琅没有理会,继续整理柜子上的烟斗。 - “权臣和非天打起来了。” 灭琅满是石缝的脸皱了皱。他拖着拖地长袍,立刻赶往角斗场中央。 角斗场此时围满了生物,不是观众,全是角斗士。许多角斗士听说了非天,赶来肆星角斗场就为一观。灭琅刚走上看台,便看见镂空的穹顶上方出现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身影被抛下穹顶,向地面坠落。是非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权臣向下俯冲,乘胜追击。观看了非天和夏溯角斗的他绝不会掉以轻心。 权臣瞄准非天瘫软在地上的身体冲去,他本想伸出手利用俯冲的惯性彻底粉碎非天的头颅,身体突然滞停。非天抓住了权臣的手。 非天原本瘫软的身体向上弯曲,折断的四肢被无形力量掰直,站了起来。他抬起手,牢牢抓住权臣。俯冲的惯性没有得到释放,被两人的手臂接下。权臣的右手骨粉碎扎出皮肤,血液喷溅到非天脸上。 骨碎所带来的痛意令权臣陷入僵直,非天顺势将他甩了出去。权臣砸向角斗场边缘处的墙壁,最后一刻拍动肉翅减缓速度,停了下来。他抬起右手,只见肩膀处一个粘连着碎肉的断口。非天正拿着权臣的右手,向他挥了挥。 权臣深吸一口气,向非天冲去。 灭琅看着眼前这幕,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令他有些不爽。 非天本来没想理会爬上穹顶来找自己的权臣。可是权臣二话不说,抓起非天将他扔下角斗场。这让非天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趣。反正他暂时找不到更好的玩伴了,就准备拿权臣消遣。 权臣消失不见,他化作气体试图从背后偷袭非天。非天俯身躲过,抓向面前的气体。化作气体的权臣竟真的被抓住,非天所触碰之处不受控制地化作固体,权臣逐渐变化成原本形态。非天再一次将他甩出。 权臣改变策略,展开肉翅,脊柱向上偏移刺出骨刺。他飞到空中,天空一直都是他的主场。权臣向下俯冲,朝着非天正面撞去。非天只是站着,静静等着。气流使权臣的视野模糊,他在撞向非天的最后瞬间化作气体,穿过非天的身体。准备穿过身体后立刻化作固体袭击。 气体快速穿透非天的身体,对他来说却异常缓慢。权臣感觉身体突然变得沉重,气体开始凝固,不再受他控制。权臣半个身体穿过了非天,半个身体留在了他体内。 权臣彻底化作固体,卡在了非天体内。他的半个头露出非天后背,还有两截胳膊。他的腿卡在非天腹部,躯干被非天的内脏包围。他尝试化作气体,结果失败。 角斗士看着非天大笑,权臣被困在他体内,他们不由得不寒而栗。这场角斗的胜负已定,权臣不可能赢过非天。 多次尝试后,权臣终于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化作气体脱离了非天的身体。 “这就是你的真本事?太无聊了。” 权臣没有心思去听非天的嘲讽,他再一次向非天冲去。 化作气体的权臣将身体撑到最大,用稀疏的气体包裹住非天,紧接着开始凝固。非天被粘稠的液体困住,液体逐渐化为固体,彻底挤压住他的肢体。一根根骨头被压得粉碎,权臣继续施压,想要将非天困在身体里,把他的全身骨骼挤碎。 非天动弹不得,可是权臣也动弹不得。权臣感觉身体在慢慢分裂,化作一大块固体的躯干和四肢出现裂缝,随之炸开。非天破出权臣的固体牢笼,看着化作原形态的权臣,他的四肢和躯干上满是渗血的裂痕。 非天走到权臣面前,权臣因全身骨头和肌肉碎裂完全动不了,只能看着他抓住自己的脖子,猛地甩出去。权臣的四肢和躯干碰到墙壁的一瞬间炸裂,肉剥离骨头,向外飞去。就在这时非天抬起手,攥住拳。 炸裂的肉块反重力般往回飘去,重新粘在了骨头上。骨头拼接在一起,再与权臣的头拼接,身上的裂痕也愈合了。非天轻轻抬手,倒在地面上的权臣站了起来。权臣的脑子被全身粉碎炸裂的痛觉笼罩,虽然非天重新拼出了他的身体,可是意识依旧在颤抖。 权臣低头打量起完好无损的身体,抬头对上非天毫无情绪的眼神。深吸气,权臣平复呼吸,找回理智。临近死亡的感受足以让任何除了权臣的角斗士崩溃。唯独他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再复生。 非天本以为全身碎裂的痛会让权臣崩溃,没曾想他只是平复了呼吸,重新调整状态。这令非天很是惊喜。或许面前的生物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一些。他勾勾手指,示意权臣继续。 权臣拍动肉翅悬浮在空中,迟迟没有动作。他在思考。非天却等不了那么久,既然权臣不来找他,那他就去找权臣。非天发动了第一次主动攻击。 竖穿后背的脊柱上长出一截截骨刺,两坨肉凸出,渐渐被拉长,化成一双肉翅。非天拍动与权臣一模一样的肉翅,向权臣飞去。 不等非天飞多高,权臣趁机踹向他,想要把踹回地面。非天一手接住攻击,权臣飞起,不断向他俯冲。每一次攻击都被他轻松化解,反而是权臣的体力逐渐透支。权臣不再攻击,盘旋在非天头顶喘息。 “这就累了?” 非天很不满意。 权臣稍微休息后,向非天发起第二轮攻击。非天照常接住他的每一次攻击,顺带还打了个哈欠。非天突然死死抓住权臣的胳膊,身侧各长出两只手,一双摁住他的肩膀,另一双抚摸过背后的肉翅。 肉翅被硬生生撕裂,权臣被抛下,失去肉翅的他只能向下坠落,直到重重砸向地面。非天随便扔下被撕下肉翅,慢悠悠向下飞去,落在权臣旁边。权臣全身骨头再次粉碎,从高空落下导致他的头被砸裂开来,血液混合着脑浆流出。 但权臣还没死。他动弹不得,躺在地上感受着粉身碎骨的痛。非天看着权臣慢慢转动的眼珠,他挥挥手,碎掉的骨头愈合,头骨的裂口也愈合,权臣被拎了起来。 至此,这场角斗变成了非天单方面的娱乐。 角斗士看着权臣被虐杀,再被愈合,于心不忍,开始让权臣投降。只要他投降角斗立刻结束,他不用再忍受这般惨无人道的虐杀。 “投降吧!你至少还能活下去!” 角斗士的喊声传入非天的耳朵,他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投降?是不是很少有角斗士投降。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一种耻辱。角斗士抱着拼杀至死的决心踏入角斗场,两个生物的肉体和灵魂相互碰撞,为了夺得胜利。失败的那方虽然可能会付出生命,但至少死的光荣。如果投降的话……” 非天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果投降的话你的确保住了生命,可是你丧失了身为角斗士的荣誉。听起来就很难选择。这样吧,我会一直虐杀你,直到你投降。投降后我会保你毫发无伤地走出角斗场。我就想看看,身为顶峰角斗士的你,会如何抉择。” 非天摆手,权臣落在地上,粉身碎骨的身体早已完全愈合。权臣依旧能感受到每一根骨头发出的痛觉,那些细密的裂缝似乎还在,一点点撑开他的肌肉和血管。 “你投降吗?” 权臣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非天身上,忽略身体各处的幻痛。他调整呼吸攻向非天。权臣的速度极快,非天的反应速度却已经超越了所有生物,他的大脑如同不需要时间来处理信息。等权臣反应过来时,非天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非天稍稍使劲,权臣的脖子应声折断。他被非天握在手里晃了晃。很快,断裂的骨头粘合,权臣的脖子直立起来,耷拉的脑袋也被撑起。他被甩飞,天旋地转的视野表明他还没死,于是权臣拍动肉翅保持平衡,停在了角斗场边缘。 权臣没有丝毫停歇,凌空向非天发起攻击。在接近非天时化作液体准备缠住他,却被凝固,液体逐渐膨胀,最后炸开。权臣化作碎肉向周围飞溅,观众席上的角斗士纷纷躲闪,非天抬起手,在空中飞舞的肉块停滞。 随着非天攥紧拳头,肉块向后倒退,重新组成权臣的身体,再一次复生。 “你投降吗?” 权臣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接连全身粉碎的痛令他的精神渐渐靠近混乱边缘。即使他之前经历了无数次死而复生,可不是在这么短时间内。但权臣还是摇头。 非天叹了口气:“那就放马过来。” 权臣不知第多少次冲向非天,角斗场中尽是让他投降的喊声。非天单单抬手,权臣的身体便无法动弹,定格在空中。他轻轻晃动手指,权臣的左臂向外拉扯,与肩膀分离。血珠同样定格在空中,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非天又一次晃动手指,权臣的右臂随之撕裂。权臣全程清醒,他的双臂全被拔掉,由于非天替他止住了血液,他目前还活着。 “你投降吗?” 非天问出这句话时刚好卸掉权臣的右腿。肉块的撕裂声让权臣头痛。他摇头。 非天拧眉:“看来投降对角斗士来说是奇耻大辱,是天下最严重的耻辱。我说的没错吧?不然你为何吃尽苦头,却还是不投降。” 血珠停留在原地,权臣向非天又靠近了一点。非天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形。权臣胸口出现一道圆形伤口,随着非天的手指向后勾,伤口越割越深,直到在胸口挖出一个圆形窟窿。 “你的内部构造很弱。” 非天把脸凑到窟窿前,打量跳动的脏器。一颗颗光滑圆润的脏器填满权臣的腹腔,缓缓蠕动。 “我来挑一颗我喜欢的。” 非天仔细观察每一颗脏器,仿佛在挑选心仪的商品一样。 “就这个了。” 非天攥拳,被他挑选的脏器爆开。血液喷向非天,他摆动手指,血液立刻调转方向绕过他,溅到不远处的地上。权臣咬紧牙关,脏器爆裂时明明只有一瞬,但他却能感受到每一丝痛觉。从脏器膨胀,到血管炸开。 “看来这颗脏器并不致命。” 腹腔内的血液被非天清理干净,他再次开始挑选。 又一颗脏器炸裂。权臣彻底丧失意识。非天调动权臣的大脑,强行令他的意识清醒过来。另一颗脏器紧接着炸裂。这颗脏器的位置接近权臣的喉咙,血液向上喷溅,涌出他的嘴巴。 “还不投降吗?” 权臣想要说话,血液却堵住了喉咙。他只能将全部血液吐出,再回答非天。 “不。” 单单一个字便耗尽了权臣的力气。 非天无趣地甩出权臣,权臣狼狈的在地上滚了几圈。炸裂的脏器重新长出,胸口的窟窿也长出新的血肉。 角斗士呼喝让权臣投降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而是他们明白了权臣的决心。无论他们如何呼喊,权臣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第69章 仅剩的自由是死亡 零七六赶到看台时,权臣正在一次次被非天虐杀再愈合。他敬佩权臣的决心,却不知道他坚持的理由。 “他是你手下的角斗士。你应该知道权臣为何不松口。” 灭琅将烟斗送入嘴中,深深吸了一口。 “他很早以前就与老朽离心了。” 零七六看了眼灭琅,将目光重新投入角斗场。 权臣身体上的伤口全部愈合,精神越来越混乱。他再一次站起,被非天再一次拆碎。权臣一直不投降,非天便一直换着方法虐杀他。权臣拖着昏沉的脑袋冲向非天,他的腰突然向下曲折,脊柱折断。非天抬起脚,猛地踩向权臣的脑袋。 第一脚头骨碎裂。第二脚踩烂了权臣的脑子。非天一下下踩向他的头,直到头颅完全粉碎,骨头和脑子混在了一起。非天将粘在脚底的脑浆抹掉,动了动手指,权臣碎裂的脑袋立刻复原。权臣慢慢站起,喘着粗气。他依旧没有投降。 非天注视着权臣,他开始好奇为何权臣还不投降。在他的设想中没有生物能够听过一次次死亡所带来的痛楚,权臣坚持的时间远超过他的想象。难道就是为了荣誉? 权臣不再去调整呼吸,他的脑子像是变为了易碎的金属,沉重而又脆弱。身体各处碎裂的痛觉使他难以集中注意力。权臣只能凭借多年角斗的本能又一次冲向非天。 非天一次又一次粉碎权臣的身体,权臣一次又一次站起,始终不松口。这场单方面虐杀持续了三个小时,还在继续。角斗场中的场景惨不忍睹,虽然每一次非天都会复原权臣身上的伤口,可是被甩出的血液和碎肉不会消失。 角斗场地面被血液浸透,散落着七零八落的肉块。甚至有的肉块已经开始腐烂,发出腥臭味。所有观战的角斗士全未离去,从一开始让权臣投降渐渐沉默。他们既想要权臣投降摆脱这份痛苦,又好奇为何他如此坚持。 所有角斗士用目光为这位重复饱受死亡的苦楚,却绝不投降的角斗士献上最真挚的尊重。 灭琅叹了口气。烟斗里的烟丝续了又续,看台上烟雾缭绕。 夏溯四人也在。他们站在灭琅左侧的看台上,一向喜欢调侃角斗士的宿罗这时也沉默不语。这场虐杀已经持续太久,观战的角斗士的心态都临近崩溃,无法想象权臣为何还能站起。 非天也很好奇。于是在又一次捏碎权臣的头骨后,非天抬手让权臣悬浮在面前。 “你还不投降吗?” 非天早已知晓他的答案。 “不。” 血液从脑袋上的裂缝中流出,头顶的犄角被折断,刺骨的痛意攻击大脑。 非天甚是无奈:“我杀你都杀累了,你居然还能挺着。说实话,我很佩服你。我想知道是什么在暗中默默支撑你,让你饱受死亡的折磨却不投降。” 权臣张了张嘴,非天没听清。 “大点声,我听不见。哦,不好意思,忘了你的头骨碎了。” 非天勾勾手,权臣向他飘去,直到和他面对面贴着。权臣的呼吸十分微弱,血液从他脸上滑下,在即将滴落到非天胸口时血珠会自动绕开。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权臣张开嘴,涌出的却先是血液。非天这次并没有躲闪,或是操控血液绕开自己,任由血液蒙住他的脸。 “我一心求死。我的愿望就是死在你手里。” “哦?你的愿望居然是死在我手里?难道你喜欢我吗?” 看着半死不活的权臣,非天最后还是停止了玩笑。他将权臣的下半张脸复原,好让他可以流利的讲话。 “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好奇真相了。这个宇宙的原则很简单,说是思想自由,解放肉体,实则就是弱肉强食。告诉我为何你最大的愿望是死在我手上。”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杀了我吗?” 非天歪头道:“如果你的答案令我满意,我也会满足你的愿望。” “如果你真的神通广大,清楚宇宙的原则,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拼接了不同种族的基因,被刻意捏造出的,拥有顶尖肉体和智力的生物。可惜的是,灭琅无法捏造一个灵魂,他可以影响,可以洗脑,但无法让我的灵魂变成一个定数。” 非天突然抬起手,目光投向看台上的灭琅。灭琅的计划失败。 灭琅重新拾起烟斗,手指在微微颤抖:“真是可悲。你最后能自由选择的只有自己的死亡。” 零七六注意到灭琅语气变得与以往不同,他竟从中听出了一丝苍白。 权臣的话被非天的动作打断:“继续说。我刚刚只是在阻止试图阻拦我听到真相的人。” “灭琅喜爱权力,一切的一切都要在他的控制下。他控制了我的基因,我的出生,每一场厮杀,更想控制我的死亡。我为他献上了我的一生,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我想要的,愚昧的效忠于灭琅。可是太晚了。” “你知道吗,非天。灭琅曾有过无数像我一样被拼接成的角斗士为他效力。一个个无能为力,被杂交出的畸形怪物。你以为他们的下场是什么?我不会让灭琅对我做出一样的事,我也不会等着被他的新宠杀害。就像之前我杀死的那么多不够格的生物。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甚至没有姓名。” 权臣的上半张脸依旧处于被粉碎的状态,随着他呼吸,碎裂的脑壳和脸皮上下晃动。 “我的姓名也是假的。在继承权臣之前我叫零七七,可是就连这个名字也是灭琅取的代号。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直面你,非天。即使明知会粉身碎骨,被不断虐杀,我也在所不辞。因为这是我唯一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决定!” “我仅剩的自由,是选择我的死亡方式。” 权臣大口喘着气,他的头无力的向下垂去。 非天听完权臣的讲述点了点头,将他再一次甩飞出去。权臣的脑袋在空中快速复原,等他落地时,全身已经不见一点伤口。 权臣从地上站起,向非天冲去。 非天侧身躲过权臣的攻击,一手包住他的头。 “你的答案勉强让我满意。” “谢谢。” 权臣的头在非天手下最后一次碎裂。他倒向地面,血液在身下形成一片永恒湖泊。这一次权臣没有再站起来。 “权臣!权臣!权臣!” 角斗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非天看向脚边权臣的身体,无奈地笑了起来:“真是的,你都让我打累了。我认输,你安心归于死亡吧。” 这场单方面的虐杀最后在四小时二十四分钟下结束。至此之后,角斗士口中又多了一个传说。一个关于一名角斗士被折磨,被杀死上百次,却始终没有投降的传说。 权臣的血液伴随着荣誉,永远留在了角斗场的墙壁上。 非天与权臣的角斗落下帷幕的第二天,非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张字迹狂野的字条。 “现在权臣的灵魂与我同在。这份在死亡前爆发的自由将淬炼我的意识与肉体,值得我好好品味。我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感到无聊了。” 在角斗结束后,灭琅独自一人走入书房,打开了那间摆放着培养皿的房间。当他想要复制权臣时,却发现权臣的基因信息被抹除了。而在另一个星系中的非天,在这时轻轻晃了晃手指。 一颗陨石正以极快的速度下坠,拉开一条迸着火花的拖尾。非天惬意地躺在陨石上,仰望宇宙。 - 晶体砌成的峡谷和黑夜中的繁星相互倒映。夏溯抓住晶壁上的凸起,向上攀爬。晶林寂静无声,自从灭琅掌管晶林后,晶片碰撞的声响再未出现。 夏溯看向头顶绯红色的影子。宿罗正飞速向上攀登。剑鞘蹭上晶壁,安咎轻盈的落在夏溯身边。杰克从两人左侧经过,梓铁连接着手心和指根,他将手指插入晶壁,留下十个黑漆漆的窟窿。 三人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陪宿罗来攀岩。起因是宿罗和安咎打赌,两人都要去体验对方喜欢的事物。安咎陪宿罗在晶林旁的峡谷攀岩,宿罗陪安咎去看音乐剧。 “你们太慢了!” 宿罗这时已经攀到了最顶端。探出半个身子朝还挂在下面的三人喊道。 杰克第二个攀上峡谷,夏溯和安咎也跟上他的脚步,很快翻身到了峡谷边缘。 “怎么样?是不是比干巴巴坐着听那些靡靡之音要刺激多了?” 宿罗得意的瞅着安咎。 安咎早已习惯了宿罗的说话方式,淡然道:“要论刺激,攀岩更甚一筹。可我喜欢音乐剧并不是为了追求刺激,更多的是一种意识共鸣的追求。票我已经订好了,你明天把自己带上就好。” 宿罗看安咎无动于衷:“好吧好吧,我看看音乐剧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如此痴迷。” 夏溯打了个哈欠:“现在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宿罗摆了摆手,向着角斗场的方向离开了。夏溯,杰克,和安咎回到地球。夏溯躺在床上,明明刚刚还在的困意不知为何消失了。她翻了个身,无聊的翻起床头的悬浮相册。相册里记录了夏溯一步步成为角斗士的路程。 很多照片里的夏溯都身受重伤,但她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那时胜利时的欢呼与辉煌。要不然就是宿罗的吐槽,杰克和安咎无奈旁观。翻着翻着困意来袭,夏溯睡着了。 腐烂的色彩撕开夜空,铮铜色的甲壳在月光下前进。 夏溯猛地惊醒,她看向窗外,借着月亮散发出光芒,她看见一群身披青铜色甲壳的生物在撞击大门。夏溯跃下窗台,降落在生物面前。 魄角身前长着两只尖锐的钳子,嵌在脸上的眼珠里点缀着光点。他们背部的甲壳如同月光般光滑。魄角冲破大门,朝夏溯袭来。夏溯弹出臂刃,俯身躲过向她脑袋挥来的钳子,重心压住,用臂刃砍掉魄角的腿。 肢体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没了动静。越来越多的魄角涌进花园,夏溯两手难敌这么多钳子,她展开了触手。银光扒开后背的皮肉,从体内探出。夏溯甩出两根触手,逼得魄角后退。她要速战速决,于是拔出全部触手。 触手向魄角刺去,瞬间十个魄角被捅穿脑袋。他们的血液冰冷,没有温度,溅射到夏溯身上,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魄角见此变得更加愤怒,他们试图用钳子钳住空中的触手,触手都灵活的躲过。魄角抓不到触手,便杀向夏溯。 夏溯撤回三根触手在身前防御,剩下的依旧在魄角堆里寻找机会。魄角把夏溯逼到墙前,本以为夏溯走投无路,不曾想她用触手扎进墙壁,把自己拎向空中。她双脚蹬向墙壁,跃起,坠向魄角。触手也随着夏溯向下的惯性扎向魄角。 脑液喷涌,触手插进魄角的颅顶,把他们的尸体甩出数米。夏溯不欲恋战,她将附近的魄角杀光后,立刻赶往杰克家。在途中她联系上了安咎。 “你现在安全吗?” “我很安全,放心。” 安咎的声线依旧平稳。 “我现在正在赶往杰克家的路上,我们在蜂巢街见?” “没问题。” 蜂巢街中火星四溅,惨叫像是扭曲的火舌具象化,充斥着街区。夏溯绕过尸体,直奔杰克的住处。不等她抵达,就在一堆魄角中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眸。杰克被魄角围在中间,他撕扯下一个又一个钳子,手臂被割的血肉模糊。 夏溯用触手扎入魄角的后背,用最大的力气把他们撞向墙壁。甲壳和骨骼碎裂的声响十分清晰。杰克瞧见夏溯,他用脚摁住地上的魄角,用手硬生生扯掉了魄角的头。杰克想要靠近夏溯,双脚却被钳住。 两个硕大的钳子从地底破出,抓住杰克的脚。人类的脚腕极其脆弱,魄角稍稍用力就能将杰克的脚腕夹断。夏溯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形,她想去帮助杰克却为时已晚。她也被地底的魄角钳住脚腕,她蹲下稳住重心,用臂刃砍向钳子。 杰克被固定在原地,魄角疯了般往他身上扑。金属液体从掌心渗出,流动的紫色中晕染着绿色。梓铁包裹住手指,杰克肆意捅进魄角的身体,他们冰冷的血液喷了他一身。 剑锋劈开喧闹,扎进魄角的后脑勺。安咎闪身进入战场,他拔下魄角脑袋上的剑,挥向扒在杰克身上的魄角。惨叫与魄角的怒号触及不了剑刃,剑刃被安咎翻转于手掌,在他周围割开一扇静谧的空间。 在安咎的帮助下杰克迅速脱身,夏溯这时也成功摆脱地底的魄角,赶到两人身边。蜂巢街已经沦陷,三人不再久留,登上夏溯的飞船,朝市中心赶去。 市中心同样被攻陷。军队和魄角纠缠在一起,空气中只剩下血腥味。夏溯,杰克,和安咎跳下飞船,加入战争。 就在三人落地的一瞬间,地底的魄角破土而出,抓向三人的腿。好在夏溯早有准备,她用触手卷起杰克和安咎,再用另几根触手撑在地面,防止三人和魄角接触。触手在地上快速交替,捅穿魄角的头颅。很快,地面被清出一块,夏溯把杰克和安咎放下,自己也降落下来。 魄角的数量异常多,他们和人类厮杀,两方的血液混合,在月光下显得更为鲜艳。夏溯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魄角,她来不及反应,准备接下魄角的攻击时,魄角的脖子忽然折断。夏溯疑惑的抬起头,韧的身影在面前缓缓显现。 韧头顶一窝乱糟糟的黑发,显然刚脱离睡梦。他向夏溯点了点头,再次投入战斗。夏溯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大部分角斗士都在身边厮杀。有了角斗士的加入,优势逐渐偏向人类。魄角依旧没有放弃,他们钻到地底,试图用突击的方式破坏人类的地形。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夏溯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个燃着绯云的火球坠向地面。夏溯赶紧用触手捞走附近的人类,给宿罗降落留下空间。 宿罗的皮肤褪去,展露出翻卷的绯云。胸口的光斑就像是一颗小型恒星,在黑夜中散射着光芒。宿罗挥向身旁的魄角,魄角的头瞬间飞了出去,留下半截身子倒向地面。 宿罗开始单方面屠杀。人类有了支援,越战越勇,魄角节节败退。就在人类认为胜券在握时,地平线乍现出一层白光。白光洗净了地表,盖过高楼大厦,视觉逐渐化为痛觉。 人类全部撤离到了最近的建筑内。夏溯看准宿罗的位置,用触手缠住他,把他也拽进了楼里。一时间,视野里什么都不剩,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等视野慢慢恢复后,夏溯向外张望,发现魄角全部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夏溯看到安咎和宿罗正在交谈,走向两人。 安咎观察了一下夏溯的伤势:“你怎么样?看起来身上没有重伤。” 夏溯终于有时间好好呼吸:“我还好,你呢?” 安咎的手臂被割出好几道划痕,好在也没有致命伤口。他将剑收起 算是对夏溯的回答。 宿罗双手交叉在胸前,皮肤重新覆盖全身。 “谢谢你,又帮了一次人类。” 夏溯苦笑道。她想不通为什么人类这么多灾多难。 第70章 育主 四人回到夏溯家,面对一地狼藉,夏溯用触手将尸体扔出花园。她看着一地血液和被压烂的草地叹了口气。 夏溯拉开自家房门:“请进。” 四人坐在了夏溯的客厅里。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天蒙蒙亮,经历了三个小时的厮杀虽然疲惫,但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夏溯也不想睡觉。 杰克站了起来,从抽屉中拿出烟。夏溯不抽烟,这是杰克放在她家的存货。杰克很自然的打开窗户,泛起橘红色光辉的天际凝聚成一小簇火焰,点燃了烟。宿罗一刻也闲不下来,在夏溯家里四处摆弄。安咎抽出剑,静静坐在夏溯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桌子上的通讯器发出响声。夏溯睁开眼,和安咎对视一眼。她打开通讯器,全息屏幕投射到墙上,弹出一则消息。消息包含了一个坐标。夏溯看着发件人久久没有说话。 宿罗看夏溯一直盯着通讯器看,他从她手里将通讯器抽走。 “灭琅?灭琅给你发的坐标?这个老头又打什么歪心思。” 宿罗看着灭琅布满石缝的脸出现在发件人的图标上,心底生出一股烦躁。 “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这个坐标是魄角居住的星球的所在地。” 宿罗凑近了看,坐标上方还标注了三个小字:“铮铜星。” “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攻击地球的生物的星球。” 夏溯抬眼:“这还能是哪里的坐标。灭琅的卧底早就渗透了数十颗星球,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地球被袭击这件事。” 杰克用手指摁灭烟头,关上窗户,站在了沙发的另一侧。他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夏溯。 安咎分析道:“地球是肆星角斗士的来源之一。不费吹灰之力透露出一点信息给我们,对于人类来说是雪中送炭,保不齐未来会顾及这点和灭琅多加合作。况且我们为角斗场吸引了众多观众,现在是灭琅手里的王牌,他可不舍得我们就这么去死。” 宿罗笑了笑:“第一次听你这么直白地夸赞我们。” “事实而已。” 夏溯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联合国估计一直在忙。 “我们的最优选择就是把坐标交予联合国。” 事不宜迟,四人赶到联合国大厦,果然大厦内部忙的不可开交。夏溯直通顶层,直奔领袖的会议室。 领袖看到来者时不由惊讶。夏溯把坐标传输到投影上。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所有领袖都忙的焦头烂额,语气有些不耐。 “这是铮铜星的坐标。” 领袖一向敏感,他们瞬间明白了夏溯指的是攻击地球那些生物的星球。 “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一信息?” 自从角斗士开始在地球和肆星之间流通,联合国领袖也去面见过灭琅。 “灭琅。我们相信他不会欺骗人类,因为对他来说保住人类比让人类灭亡能带去更多利益。”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宿罗头顶的绯云不耐烦的晃了晃。 “既然如此,我们也将目前的调查结果告知。袭击地球的物种叫做魄角,经过检测魄角的尸体碎片,分析出他们的甲壳是由铜混着另一种当地的矿物制成。由魄角的腹腔结构来看,他们是卵生生物。加上你们所提供的信息,我们可以确定魄角在宇宙中的方位。” “能尸体中提取的信息少之又少,人类恐怕必须登上铮铜星才能详细了解魄角。帮助人类更好的作战。但同时,在知识匮乏的状态下贸然闯入未知的星球,等同于自寻死路。” 人类陷入两难。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魄角再一次攻向地球。但人类对魄角的认知匮乏,从未见过星球的样貌,不熟悉地形,要是主动出击很有可能失败。 其中一名领袖提出一个观点:“既然灭琅知道铮铜星的坐标,说不定对魄角颇为了解。我们可以和他做个交易。” “我们会派出一个队伍前往铮铜星探查,同时派一个队伍前往肆星和灭琅做交易。我希望在你们四个可以镇守地球。” 领袖给出的方案是最优解。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谁都别妄想杀死我的人,他们尽管来试,我定会把他们全都撕成碎片。” 光斑加热,绯云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根根凸起的血管。 宿罗都同意镇守地球了,夏溯,杰克,和安咎就更没有理由拒绝。魄角显然知道地球的坐标,他们能袭击地球一次,就能袭击第二次。 “对于去跟灭琅交易,你们有推荐的人选吗?最好是角斗士,这样在灭琅面前话语权更大一些。” 夏溯想了想:“韧或许可以。他也在肆星的角斗场角斗,和灭琅的关系不算差。你们说呢?” 夏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三人。 “韧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人选。他的性格坚韧强大,同时具备足够的实力,灭琅欣赏这种人。” 安咎如此分析。 杰克也同意:“我看了夏溯和韧的第一场角斗,他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领袖点了点头,他立刻叫人去安排。 过了不到两小时,两个队伍就整装待发了。韧和刃形影不离,因此两人共赴肆星另一支队伍根据灭琅提供的坐标,前往铮铜星。 刃牢牢握住韧的手,似乎很是担忧。 韧摸了摸她的发顶:“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 刃想要微笑,心中的忐忑却让她无法牵动嘴角。 两人一同前往肆星,面见了灭琅。灭琅料到了人类会来询问更多信息,于是在刚碰上韧和刃时就把真相告诉了他们。 “这个坐标是萨迦罗斯发来的。老朽并不了解魄角或是铮铜星,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韧警惕起来。萨迦罗斯和地球并无往来,只听夏溯他们去过几次萨迦罗斯,但萨迦罗斯的生物和人类从未有过联系。他猜不透萨迦罗斯的动机。 韧和刃得知这一消息后离开了肆星的角斗场。两人返回了飞船。船舱内很是寂静。刃看着韧苦恼的样子很是心痛。她了解自己的另一半,早就猜到了他的选择。 韧坚定的看向刃:“危机时刻我们不能停下。既然萨迦罗斯有关于铮铜星的信息,我们就去萨迦罗斯一趟。” 这无疑是把两人的性命化为了未知数。但正是韧的责任心,拥有大爱的心,才令刃如此着迷。 “我陪你。无论何时,我都陪着你。” 刃也坚定的看向韧。 两人将这一信息告知了联合国。人类的一部分军队前去了铮铜星,另一部分在镇守地球,只能匀出一支小队前去支援。 韧表示理解,他关心人类的安危,而且他有自信,一定能保护好刃的安全。 夏溯在了解到这件事后专门打给了韧。她把萨迦罗斯的状况,生物特性,城邦分化,一一讲解给了韧。 “祝你好运。相信我,你会需要运气的。” 韧和刃,同小队抵达了萨迦罗斯。萨迦罗斯在经历了恸哭肉城和厄琉西斯,还有时沙圣壑和母巢的战争后,一直在自我修复。守望者的阵亡令萨迦罗斯倍感不安。灭琅如愿以偿和恸哭展开合作,在萨迦罗斯上也有了一席之地。 飞船降落在恸哭肉城内部。灭琅已经和恸哭打好了招呼,好好照顾韧和刃。韧看向哨位塔上的炮台,他从夏溯那里知道这种器械名叫痛楚引擎。他深知恸哭血肉科技的厉害。 恸哭眨着四颗亮晶晶的眼睛接待了人类。他们的腹部插着武器,使用时武器会和手臂上的肉相互连接。 萨迦罗斯现在的形式为流浪胃都脱离了母巢的掌控,恸哭肉城掌管着厄琉西斯。回廊还是一个绝对中立的地段,而时沙圣壑这座城邦被彻底销毁,暂时没有新的文明崛起。 恸哭领着小队跨越城邦之间的锁链。岩浆在脚下沸腾,蹦出的火星时不时与锁链碰撞,发出嘶声。恸哭带着韧和刃前往母巢。 一路上,韧觉得萨迦罗斯和夏溯口中的星球不太一样。萨迦罗斯似乎变得荒凉。灼热岩浆依旧在沸腾,却捂不暖五座城邦。 恸哭肉城的工厂在没日没夜的工作,厄琉西斯的熵噬被屠杀殆尽。永燃角斗场开始停歇,时沙圣壑只剩下废墟,母巢被炸毁后在重建。一切都在破败。 小队抵达母巢,跟着恸哭钻进这颗被掏空的陨石,走过一条条隧道,终于踏入了市中心。母巢内充满凹陷,金属和矿石揉成的壁面被炸的面目全非。 刃抬头看向这座城邦唯一的光亮来源。几十颗闪着微弱光芒的卵状物被挂在培养穴之间。培养穴在被权臣炸毁后全部重建,因此十分矮小。 培养穴被炸毁后,母巢迎来了最虚弱的时刻。趁着这个机会流浪胃摆脱了它的掌控。现在母巢全身心投入建设中,势要将流浪胃都重新纳入麾下。 刃在昏暗的环境下,下意识靠近韧。韧韧完全适应了没有双眼的生活,他甚至可以在失去视线下角斗。他精准的搂住刃,安抚般用一只手轻轻搂了一下。两人面见了母巢的领袖,她趴在空虚的堡垒中,由黑暗滋养。 她是母巢中最伟大的母亲,孕育了无数条永燃角斗场内的冠军。 育主的躯干由四节棱形腔体组成,头部长着千颗复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的光翼,两片从恒星上摘取的碎片,跟随她的状态散发不同强度的光芒。听说,恒星碎片是从鉴宝者九一那里淘来的,再经过改造,才铸就这双膜翅。 育主用复眼打量着面前的人类,她看起来不太满意。 韧率先开口:“人类需要一切关于铮铜星的信息,如果你愿意帮助人类,我们也会在未来尽力协助萨迦罗斯。” 育主根本没在听韧说话,她的腿在腔体两侧摆动,尖锐的尾端与地面碰撞发出声响。她爬到刃身边,韧上前一步,将育主隔开。育主自讨没趣,围着人类转了几圈。 育主迟迟没有回答韧。她的膜翅微不可察的在颤动。下一瞬间,无数母巢生物从堡垒中涌出。他们潜藏在堡垒内的隧道里,等待着育主的指令。 母巢的每一个生物都被亲切地称为母亲。他们的突然袭击打得人类措手不及,被全部擒拿。 育主终于发话了,口器嗡嗡作响:“可惜来的人太少了。只能安抚先祖一年之久。把他们带去永燃角斗场处刑,记得留下那个扎着麻花辫的,我要把她开膛破肚,看看人类的基因有什么可取之处。” 人类被母亲压制,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被押送到了永燃角斗场。这一切都是萨迦罗斯布下的局,他们需要灵魂。但经过两次战争萨迦罗斯的生物数量急速下降,不能再相互残杀了。 这时,恸哭从灭琅口中得知人类遭遇了魄角的袭击,恸哭想起在守望者的遗物中曾看到过关于魄角和铮铜星的信息。于是萨迦罗斯借灭琅之手向人类传递信号,并且预料到了人类将会踏足萨迦罗斯,为了查询铮铜星的信息。 如此,萨迦罗斯便可以取得人类的灵魂。可惜人类只派出了一个十几人的小队。 灭琅之所以答应萨迦罗斯的要求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从中得益。他最看重的便是权利与利益。 灭琅与恸哭联手,如果萨迦罗斯灭亡对自己没有好处。如果人类灭亡,角斗士不再流通,也没有好处。于是灭琅决定两边都帮,把铮铜星的坐标透露给人类,也让一小部分人类前往萨迦罗斯献祭灵魂。 无论何时,永燃角斗场都散发着一股腐肉的酸臭味。灼热的气息令人烦躁。人类被压在角斗场中央,母亲已经用磁场将通讯信号全部屏蔽,现在人类小队孤立无援。 母亲唯独把刃从队伍中拖了出来。按照育主的话,刃会被带回母巢,被解剖,研究,提取基因。韧怎能让这种事发生,他等待的是一个机会。 就在母亲的口器要掐断人类的脖子时,韧突然消失了。这引得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变得透明。抓着韧的母亲下意识挥向韧所在的地方,这一瞬的松手让他顺利逃脱制服。 韧的皮肤由纳米技术制作而成,足以让他完全融入环境,做到隐身。在与夏溯的对决中韧也用出了这招,可惜皮肤沾上了血液,被夏溯锁定了方位。 韧的脚步无声,他潜到抓着刃的母亲身后,利落的折断了她的脖子。剩下的母亲全部发出愤怒的嗡鸣,但又不见韧的身影,只好去抓捕刃。刃立刻向后撤去,她抽出藏着的枪支和匕首,准备和母亲决战。 不等母亲靠近刃,他们就被一个个斩杀。韧利用自己隐身的技能悄无声息的从背后解决了母亲。但是母亲的数量过多,韧无法在一瞬间将他们全部斩杀。 其中一个母亲立刻发出嗡鸣。嗡鸣声惊动了驻守在永燃角斗场外的母亲,他们赶来支援。与此同时,母亲看形势不妙,马上斩掉脚下人类的头颅,能献祭一个是一个。 越来越多的母亲涌入角斗场,刃努力保持冷静,混乱的视野中不见韧的身影。刃深吸一口气,手伸向后背。一条红痕竖穿脊背。皮肤缓缓展开,连带肌肉一起向外卷曲,直到露出白花花的脊柱。 金属液体从盆骨向上流动,将脊柱顶出肌肉,送入刃手中。刃抽出整条脊柱,由骨节连接而成的脊柱灵活摆动着。同时,一条金属脊柱代替了空缺的位置。金属脊柱分裂成钳子将后背的皮肤和肌肉重新粘连。 刃将脊柱甩到身前,一手托在脊柱前端,一手托住后端。骨节开始变换形态。后端的骨节上下错位,富有韧劲的骨质发出脆响,变为枪托和扳机。波纹从后向前推动,捋成苗条的枪管。三条血管捅穿刃的后脑,将枪身和大脑连接。 刃举起脊柱化为的狙击枪,三截骨节拼成的倍镜瞄准正在猎杀人类的母亲。她不允许自己拖韧的后腿。脑髓制成的子弹飞出,贯穿母亲的头颅。子弹穿过头骨,忽然停滞,倒退回枪管内。刃的动作利落,与韧打配合,她的脚底逐渐沾满母亲体内浓白色的的液体和人类的血液。 韧眼见场面逐渐失控,人类小队在奋力反抗,但还是寡不敌众被斩杀。即使刃用最快速度不断扣动扳机,依旧抵挡不住母亲。韧不再去关注那些结局已定的人类,坚定的奔向刃。 刃正在瞄准却被母亲的口器扯住手臂,她猛地拔出匕首扎进母亲的脑袋,他抽搐了几下,瘫软下去。刃刚想挥舞匕首,小臂却被温热的肉体所触碰。韧拽着刃朝着永燃角斗场的观众席撤离。 角斗场已经被母亲包围,唯一能逃脱的办法就是翻过观众席。韧托起刃,把她送上观众席。自己再登上石壁,在滑落的瞬间刃正好抓住了他的手,两人越过观众席,撤离了永燃角斗场。 第71章 曾经 现在 未来 我们同在 两人跑向恸哭肉城的方向,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飞船回到地球。可是母巢已经和恸哭互通了信息,恸哭肉城被严厉看守,不允许任何生物进出。 韧和刃携手站在锁链上,前方是被封闭的恸哭肉城,后方是逐渐逼近的母亲。母亲从口器中震出信号,恸哭立刻会意,城墙上的痛楚引擎对准了韧和刃。 “快跑!跑到锁链对面!” 刃的脚步变得些许慌乱,差点摔下锁链。她回头,想要抓住韧。 “别回头,往前走。我一直在你身后。” 刃没有再回头。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重心跑向另一面。 她听到身后传来血肉撕裂的声响,她毫不犹豫回身扣下扳机。 母亲的头被打出一个血洞。韧得以脱身。他跑到刃身边,两人奔跑的脚步和狂跳的心脏同频。 最终,两人还是晚了一步。备受折磨的意识体成功充能,痛楚引擎发射的能量炮打碎了锁链。 脊柱化作的狙击枪脱手而出,没入岩浆。韧紧紧握住刃的手,一同下坠。 韧的手指拧成锥形,扎进了岩浆上方的石壁。经过部位训练的手指能穿透肉体,也能穿透石块。韧一手抱着刃,挂在石壁上。 “右面十米有一个洞穴。” 刃贴在耳边,跟他说。 韧相信刃的判断,在石壁上小心移出几米后,双脚踩住凸起的石块,跳进洞穴。洞穴贯穿了一面石壁,两面都是空的,下方是岩浆。 萨迦罗斯的石壁上有很多这种天然形成的山洞。估计是岩浆喷发时灼烧而成,同时恸哭有时也下来开采矿物。 韧和刃暂时安全了。但是他们没想到母亲竟不顾掉进岩浆的危险,把腿扎进石壁,跳向洞穴。 刃见此立刻甩出匕首插进头顶的石壁。匕首快速震颤,原本用于更加快速且锋利的切割敌人,现在也可以用于破坏石壁。 就在母亲即将踏足洞穴时,洞口忽然坍塌。石块暂时挡住了母亲的去路,但刃能听到他们钻开石头的声响。 刃的手被握住,她回过头。韧空洞的眼窝近在咫尺。眼眶周围呈现出糜烂之色,他的手心像是被剥了皮的血肉般温暖。 刃跑到洞穴另一端,发现只有岩浆。而韧的手指在刚刚移向洞穴时全被碾烂,只剩下右手的食指还没断。刃意识到了,死期将至。 韧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刃在哭。泪水落在手背,烫伤了皮肤。他俯身,轻轻吻上刃的额头。 “不要害怕。曾经,现在,未来,我们同在。肉体,灵魂,死亡,我们交融。” 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 “我不想死。韧。我不想死。” 韧从未如此哀痛。他的爱人如此直白的乞求自己救救她,她不想面对死亡,而他却无能为力。 “我还没看到你夺得角斗赛的冠军,项链上晶石回映的记忆还未饱和。我不想死,带我走。我们一起回地球,好不好?” 刃的声音扎进韧的心脏,把心脏一点点撕裂,他的胸膛充满爱的血浆。 唯有遗憾和痛淌出眼眶。刃不会怪韧非要前来萨迦罗斯,她爱的就是有着大爱,坚韧的他。 身后母亲钻开一层层石块,向着两人逼近。韧能听出,他们和两人之间仅剩下最后一层石块。 不绝于耳的切割声就是死亡具象化,钻进刃的耳朵。刃狠狠抠住韧手臂上的皮肤,她抬起头,看着她此生唯一挚爱。 韧轻轻抚摸刃的脸,用指腹记下爱人的样貌。刃渐渐冷静下来,她拥住韧,聆听他有力的心跳。 手指捅进脖子,血液顺着窟窿流出,滴向刃的肩膀。她的脖子被彻底割断,动作干净利落,她几乎没感到任何痛苦。刃只可惜自己没能擦干眼泪,好好看韧最后一面。 韧一手抱着爱人的尸体,一手搂着她的头颅,一步步走向洞穴边缘。 韧深知两人跑不掉了。他不会允许刃被母亲带走,带回母巢备受折磨,经历非人的实验。现在,至少刃死前还幸福的靠在自己怀里。 “宿主死亡,即将关机。” 颅内回荡着空灵的声音。 母亲终于突破石块,冲向韧。韧的身体逐渐失去知觉,意识在消散。但他依旧紧紧抱着刃的躯体。 韧彻底失去意识,他和刃坠入岩浆。两人的肉体化作血水交融,灵魂在消逝前不断靠近,共赴死亡。 - 夜晚总是寒冷。即便是夏日,黑暗同样刺骨。蝉鸣不再,月光轻薄。 前往铮铜星的队伍已经返回地球,前往萨迦罗斯的队伍却迟迟不见踪影。 夏溯靠在窗边,神色担忧。肩膀传来温度,发现是安咎悄无声息走到了夏溯身边。他轻轻将手搭在夏溯肩膀上,如同抚着剑柄。 “他们早该回来了。” 夏溯垂眸。 “自从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死后,我们从未踏足萨迦罗斯,对星球的状况一无所知。在我们五次三番叮嘱萨迦罗斯的凶恶之处后,韧和刃还是决定铤而走险,我想韧把人类放在了生死之前。” 夏溯看向安咎。黑色的眼睛深邃。 “韧想好了,那刃呢?我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 “爱能使人面目全非,也使人视死如归。我们都希望韧和刃平安。” 两人望着黑夜,陷入沉默。 在两支队伍前往铮铜星和萨迦罗斯期间,魄角曾又一次袭击地球。但他们似乎一直在隐藏实力,迟迟不肯彻底攻陷人类。人类依旧被打的尸横遍野,只是还未崩溃。联合国愈加焦急,人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魄角一次次磋磨,他们必须主动出击。 前往铮铜星侦察的队伍率先返回地球。他们将收集到的地形图像和生物资料交予联合国。信息虽然不算充足,不过好歹也是填补了人类的一部分劣势。联合国在等萨迦罗斯的队伍,但队伍一直没有消息,也联系不上。 最终,联合国决定不能再等下去,准备立刻进发铮铜星。 宿罗瞧见夏溯一直拿着通讯器一动不动,疑惑的走到她身边。 “谁惹你不开心了?” 夏溯回过神:“没有。你的伤好点了吗?” 宿罗在抵御魄角的过程中光斑被钳子划开一道痕,绯云变得薄弱。 “这点小伤而已。我经历过更糟的。” “是啊,我们都经历过更糟的。” 夏溯说这句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忐忑。 “你还在想韧和刃的事?别胡思乱想了,要是他们死了你想也没用,要是他们没死你就是杞人忧天,不如多相信一点韧。” 夏溯终于不再板着脸:“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宿罗顶着一头绯云,闹着用绯云的尖去烫夏溯。 “好了好了。” 夏溯推开宿罗,把通讯器递给他。 宿罗瞟了眼上面的内容:“联合国的信息啊,不用看我也知道写了什么。不就是要求我们协助作战吗?” 夏溯问:“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按照你的性格肯定是会答应,你哪次没帮着人类。然后杰克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安咎也会。那我也迫不得已同意咯。” 夏溯戳了一下宿罗的肩膀:“我们可没强迫你。” “哈?你可别瞎想。要是把你们三个放走了,角斗场里就没有能配得上我的选手了。” 就在宿罗要和夏溯拌嘴之际,杰克和安咎走来了。宿罗不再说话,眼球内的淡黄瞳仁盯着两人。 安咎看到宿罗手上拿着通讯器,心下了然:“联合国准备进行下一步了?” 夏溯点头。她抬头,对上杰克盛着平静西洋的眼眸。安咎腰间的剑永远锋利,宿罗燃烧着绯云。 夏溯心中的忐忑被驱散。有挚友陪伴,任何事都不足为惧。哪怕是死亡。 四人前往军事基地。阳光打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此刻,无人在意明媚的夏日。 四人先去见了巴奈特。巴奈特向他们复述了战争布局和计划。 “联合国这次的命令是速战速决,擒贼先擒王。整个军队分为三支,从不同的方向夹击堡垒。魄角由一个女皇统领,我们便直取女皇首级。联合国希望你们可以拆分开,去帮助不同的队伍。但我明白你们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夏溯微微笑了一下,算是赞同巴奈特的话。 “因此,我希望你们可以加入从正面突击魄角的队伍。这支队伍的火力最强,会吸引大部分魄角的攻击,让剩下两支队伍快速接近堡垒。同时空中也会有支援,飞船装备了激光射线,为队伍保驾护航。” 宿罗头上的绯云弹了一下:“人类的兵法还不算差。” 安咎说:“宿罗只适合充当正面攻击。我们自然会加入正面突击的队伍。” 宿罗刚想说话,就被打断。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宿罗。不夹带任何私人情感。况且,你也喜欢正面打败敌人的感觉吧。” 宿罗收起抬起的手:“看你为我着想的份上放过你。”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夏溯和杰克听着两人日常拌嘴,略微有些尴尬的看着巴奈特。巴奈特和四人共事了许多次,都知道他们的脾性,倒也不觉得奇怪。 “军队十分钟后出发。你们准备一下就上飞船吧。” 巴奈特向四人颔首,紧接着投入到准备工作中。 夏溯看向三人:“这十分钟你们有什么需要干的事吗?” 三人纷纷摇头。 安咎说:“我们应该提前背下铮铜星的地形。” 四人走到一大片空地,投影仪投射出一个立体影像,完美还原了铮铜星的地貌。铮铜星的地面在缓慢流动,一层泛着青绿色光泽的液体覆盖了整片大地。女皇的堡垒在地图的右上方,高耸尖锐,不同于其他拱形建筑。 有人在身后唤出夏溯的名字。她回过头,发现是艾魁。 艾魁作为联合国数一数二的医生,有时也会去角斗场为角斗士处理伤口。毕竟角斗场里经常出现棘手的伤势。在夏溯为联合国出战的几次里,军队也是由艾魁带领治疗。 “至少我们的医疗有保障了。” 艾魁的面色算不上好:“有时我希望我没有这般高超的医疗技术,或许还可以逃避战争。” 他随即意识到这些话略为不妥:“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夏溯倒是不介意:“战争恐怖,没有人愿意面对。可惜情势逼迫。” 艾魁一头栗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关于医疗的一切交给我,你们放心战斗。好了,军队马上就要出发了,我要去最后确认一次医疗设备。” 他和四人道别,转头登上了医疗团队专用的飞船。 “我们也该走了。” 四人登上飞船,船舱内焦灼的氛围令人喘不上气。士兵一列列站的笔直,更显得人类脆弱的肉体易断。他们的灵魂在颤抖,产生了恐惧的共振。 飞船在航行一段时间后,抵达了铮铜星附近。透过玻璃,一颗青铜色的星球映入眼帘。星如其名,整颗星球像是被铮亮的青色金属铸就。表面荡起一圈圈微弱的波痕,星球像是在向飞船不断膨胀。 之前的队伍早已侦察好降落地点,飞船冲破气层,缓缓靠近地表。魄角的建筑异常高大,一层层交叠在彼此之上。飞船伸出两只利爪,扎进地面。青色的液体瞬间被激起,中间凹陷,向外扩散。 带有虹光的罩膜在船舱内鼓起,氧气流通,一片死寂。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和杂乱。随着巴奈特的手势,舱门开启,冷气迎面扑来。 军队谨慎的踏出飞船,目前没看到魄角的身影。地面青色的液体上方像是包了一层薄膜,脚不会陷进液体,只是脚底会被包裹。 宿罗很是怀疑的踩了一下地面,液体波动了一瞬,没有其他反应。 杰克抬头看向魄角的建筑,像极了一层又一层的桥梁。建筑开着密密麻麻的小洞,透着灯光。杰克走到建筑旁,砌成墙壁的金属砖凸了出来。他试探性地踩上砖头,上方的砖头紧接着弹出,在原本平坦的墙壁上形成阶梯。 杰克从阶梯上退下,他可不准备打草惊蛇。 队伍悄声在城市里前进,一路上几乎没看到什么魄角。根据建筑内的光芒强度,巴奈特推测魄角应该都在室内休息。越靠近堡垒,建筑就越稀疏。 安咎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宿罗回头,催促安咎赶紧前进。宿罗看着安咎的脸色变得凝重,他刚想靠近,脚下的液体突然猛地前移,宿罗压下重心,才避免被撂倒。 安咎刚想提醒所有人离开地面,却为时已晚。 青色液体爆出地表,一层层波浪翻涌而起,躯体弯曲变为数百条舌头,卷起人类。队伍被瞬间打散。杰克被液体裹住,甩向远处的建筑。他想用梓铁铸成的手指扣住液体,但没能成功。他砸向砖墙,五脏六腑猛地撞向内壁。 宿罗向前迈出一步想要接近安咎,眼前突然升起一道液体制成的墙。青色液体向安咎倒去,面积之大安咎无法用剑防御,于是他并没有抵抗,被舌头卷起扔出后靠放松肌肉消力,轻盈落地。 宿罗并不知道安咎化解了危机。他看安咎被卷走变得愤怒,皮肤褪去,绯云显露。液体被烫的蒸发,宿罗四周升起青色烟雾。 杰克第一个被卷走,离他最近的夏溯没能用触手绑住他,于是将触手甩向宿罗。但是因为宿罗身边全是雾气,夏溯无法看清他的准确方位。高达数十米的浪在身边起伏,戛然而止的呼声刮过耳旁。 等烟雾散去时,宿罗已经消失了。夏溯被青色液体包围,时不时有人类的尸体漂到液体边缘,蹭过夏溯的身体。脚底的液体在剧烈涌动,夏溯在寂静中等待着被吞噬。 她竟开始后悔。夏溯在劝说自己,这次会像往常的战役一样,杰克,安咎,和宿罗将会杀出铮铜星。魄角不过是一道较为难跨越的沟壑。 杰克砸向砖壁,好在骨头都没断。他一手撑地缓了一分钟,就可以再次站立。只是不等他向着军队消失的方向前进,他的脚就被死死钳住。 杰克反手抓住魄角的钳子,硬生生将其掰开。钳子两边被越撑越大,直至被撕成两半。在魄角袭击地球的时候杰克已经领会了魄角从地底偷袭的痛楚。他立刻贴到建筑旁,砖果然从墙壁里凸出,杰克向上移动,跟地面拉开一小段距离。 人类战队被彻底打乱,魄角占尽优势。他们的钳子捅破青色的液体,背部的甲壳与大地融合,承载着铮铜星的哀念。人类被打的溃不成军,尸体重叠在一起。但人类没有丧失斗志,他们势必要拽着魄角一同去死。 好在人类提前布置了空中支援,三十艘飞船开启激光射线,瞄准地底。激光割开液体,魄角冰冷的血液喷发出地缝。魄角从地底爬出,他们开始规避激光。飞船瞄准围堵人类的魄角,把他们切割成碎块,或是逼退。 魄角被激光逼得节节败退,飞船此时也是分散状态,趁着这个机会放下梯子,准备把人类重新聚集在一起。但也给了魄角可乘之机。 第72章 第一次诀别 魄角的甲壳极其坚硬,激光射线并不能瞬间将他们切割开。魄角开始叠高,最上方的魄角承受激光的压力,让下方的魄角有时间接近人类。他们献祭了一部分同伴,取得了抓住梯子的机会。 当人类意识到魄角不要命的举动时已经晚了。魄角涌向人类,人类试图爬上梯子却被跃起的魄角夹住双腿。一时间,不断有被夹断的腿从空中落下,砸到魄角脸上。这无疑振奋了魄角,他们更加猛烈的攻击。 魄角很是聪明,他们明白必须解决上方的飞船,才能彻底免除激光射线的威胁。于是他们将脚插进人类的背部,一点点爬上梯子。 飞船上的人类陷入两难,如果他们切断梯子,那么人类连同魄角将会摔向地面。人类可没有甲壳,骨骼会瞬间粉碎。要是不切断梯子,魄角登上飞船,那么人类将会失去目前最大的优势。 “射断梯子!听我的,把梯子全部射断!” 不知是谁下达了命令,这才让魂不守舍的船员回过神,纷纷拿着激光枪准备射断梯子。 魄角明白了人类的策略,就在梯子断掉的刹那,在最上方的魄角被同伴投掷出去,钳子成功夹住了飞船边缘。人类大惊失色,他们拿起激光枪射击,却被魄角的钳子掐住腰,身体被一分为二。 好在其他船员反应迅速,射向登上飞船魄角。魄角没有丝毫躲避的想法,他硬扛下激光枪,身体上全是漏着血液的窟窿。他无视疼痛,直直冲向驾驶室,把操纵台砸烂。 飞船迫降,魄角被打成筛子,只是拼着一口气摧毁了操纵台。飞船和魄角一同坠入地面,变为了碎裂的尸体。三十艘飞船几乎全都坠毁,只剩下寥寥几艘扛下了魄角的攻击。 人类失去了激光射线的优势,在刚刚飞船坠毁时还有不少人类坠下梯子摔死,或是被魄角的脚戳穿内脏死亡。 杰克爬上建筑,墙壁裂开一个小缝,一个钳子从中钻出。钳子猛地划向杰克,他抓住钳子,把魄角从墙内拽出。他把魄角甩向地面,魄角卷成一个球,甲壳很好的保护住了他脆弱的腹部。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杰克身侧的墙被顶开一个个窟窿,魄角扑向杰克,想要把他推下建筑。脚下的金属砖也被抽回,杰克向下掉落。他的十指弯曲,扎进砖墙。杰克凭借着强大的握力继续向上攀爬。 魄角不再限于把钳子破出墙壁,而是把窟窿越挖越大,直到整个身体可以钻出。有几只魄角就在上方等着杰克,等他的手扎进墙壁向上,魄角的钳子瞬间夹断手指。 杰克收回手,就在魄角以为他要坠下高塔时,杰克的手再次扎进墙壁,他往上一蹬,成功登顶。就在他的手指被夹断的同时,手心分泌出更多梓铁向手指流淌。梓铁加固住断掉的指骨,杰克无视钻心的痛继续攀爬。 魄角显然没料到被破坏骨骼的人类还能继续行动。他们集体愣了一秒,接着也快速攀爬,围在了建筑顶端的边缘。 建筑呈拱形,因此顶端是一个带有弧度的长方形平台。平台被打破,无数魄角扒住对方的甲壳,涌出金属砖。杰克被包围,他的手指经过断裂又被重塑,但身体和腿上都是钳子划出的伤口,有的地方深可见骨。 魄角同时向杰克扑去。杰克抓住魄角的犄角,扯掉他的脑袋。另一只魄角的钳子夹住杰克的腰,却被他回身折断脖子。杰克撕开面前魄角的胸膛,任由血液和脏器流满一地。他解决掉一个个魄角,周围被尸体填满。 魄角的数量丝毫不见少,杰克杀死一个,另一个立刻填补。杰克左腿的腿骨被夹断,他没有倒下,而是将手指插进魄角的颅顶,撕开他的头颅。 不知过了多久,杰克的体力慢慢耗尽。左腰被扯掉一块肉,肋骨露在外面。他的一根锁骨折断,脖子满是伤痕和淤青。痛觉已经抵达了人体极限,原本逐渐停滞的心脏再次鼓动,肌肉和血管像是要炸开一样。 三只魄角被丢出建筑,他们的头磕到砖墙凸起的部分,立刻裂开。 余烬已至,无所遁形。 碎肉和铮亮的甲壳碎片在杰克周围纷飞。他撕开魄角的喉管,任凭他们怎么用钳子扎进身体,都不曾倒下。他的躯体稳如山脉,挡住一波波魄角的攻击。 忽然,魄角退开。他们堆叠在一起,然后倾倒向杰克。魄角形成一个肉体牢笼,把杰克困在其中。 杰克的视野变得黑暗。甲壳刺耳的碰撞声和他混沌的意识在对抗。他的意识仿佛被拉回晦暗无光的日子。退化为啃食腐肉的雇佣兵。他的脑壳被上方的魄角切开,钳子化作秃鹫的鸟喙扎进脑子。 由于魄角在冲出建筑时破坏了墙体,这时所有重量又集中在了中央,建筑变得摇摇欲坠。 在余烬状态下杰克能够无视痛觉。他只能感受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戳自己的脑子。杰克拽向上方的魄角,感受骨骼在手下折断的触感。 杰克没有恐惧,他只想杀出魄角,回到夏溯身边。 脚下的金属砖塌陷。魄角和杰克一同坠落。杰克砸向地面,他分不清传来的脆响是自己脊椎折断的声音,还是魄角骨骼折断的声音。 建筑碎裂,将杰克与魄角掩埋。他很庆幸,在死前走马灯时他没有变回雇佣兵,而是和夏溯,安咎,宿罗经历了作为角斗士的一生。至少,杰克是环抱着赤阳而死。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响起。没能丝毫撼动剑身的速度。 安咎合眼,肉躯化剑。 只要剑未断,他就不会消逝。 剑斩开无数魄角的头颅,血液溅射到安咎脸上,冰冷的触感也没让他的五官起皱分毫。安咎利用凸起的金属砖上下移动。或是风刮过,或是剑割喉,魄角在一阵阵剑身携起的轻风中头颅落地。 安咎再一次砍断魄角的脖子。一只钳子突然刺出断口处,夹住了安咎的剑。 魄角的钳子一直扎在同伴的身体里,静候时机。果然,安咎砍向脖颈,魄角顺势钳住白色的剑身。 剑身在震颤,安咎在与魄角博弈。但魄角的力量还是更胜一筹。安咎没想到他一直隐藏的秘密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种族看破。 剑身折断之时,意识随之分解。 夏溯同样听到了建筑坍塌的声音。她用触手将自己拉离魄角,向着坍塌的建筑奔去。夏溯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心慌让她头一次战斗中手脚发软。 就在夏溯赶路的途中,她的目光好似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夏溯的脚步顿住,她靠近地上的尸体。 一条红痕横穿安咎的脖子,血液早已流干。剑在身侧断为两截。 夏溯的腿在颤抖。她跪在安咎身边,双手抓住他的双臂。往日立的静然的躯体已经僵硬。夏溯缓缓抱起安咎的尸体,世界不再流淌。 宿罗向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一路杀去,他在一片废墟中终于找到了夏溯,和安咎的尸体。宿罗显然也怔住了。他以为安咎有多厉害呢,永远理性,游刃有余。可是安咎现在死在了眼前,那之前的日子又算什么。 绯云的温度扭曲了夏溯身边的空间。怒火滋养了光斑,绯云变得前所未有的炙热。 当宿罗意识到失去安咎的痛苦后,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以往安咎“懦弱”的抉择。宿罗不会让夏溯也死在这。他抓住夏溯的手臂,大吼着让她撤退。 昔日冷静的夏溯好像又变回那个内脏即将衰竭而亡的少女。她迷茫的看着宿罗。宿罗活生生把她拽出一步,她才回过一点神。 “杰克呢?” 宿罗早已没了耐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不走我们都得死。” 夏溯深吸一口气,痛苦混着血液,随着心脏的收缩蔓延向全身。 “你去找一个飞船,把安咎带回去。我去找杰克。” 夏溯的脸在宿罗眼里突然消失。他向来有力的声音被吞没。白光袭来,钻入光斑。 在白光触及宿罗的一刹那,他还在想,之后他一定要杀光魄角,为安咎复仇。 - 艾魁忐忑的站在停机坪上。他收到了夏溯的讯息,明白人类大概率是失败了。 飞船挡住了太阳,降落下来。艾魁立刻示意身侧的医护员上前,他们快步走向舱门。舱门升起,艾魁看着面前满身血液,憔悴不堪的夏溯,很难和之前不可一世的角斗士联系起来。 艾魁很聪明,他知道一定是杰克,安咎,宿罗受了伤,才会使夏溯如此焦心。他没和夏溯废话,让医护员快速把躺在台子上的三人搬上担架,抬去手术室。 “艾魁,救救他们。” 沙哑的声音来自夏溯。她的面容破碎。 “夏溯,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最大能力救治他们。” 艾魁从夏溯颤抖的手上移开目光。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番话后,搬运三人的医护员全部疑惑或是惊恐的看向艾魁。艾魁自然捕捉到了这些异样的眼光。他必须先稳住夏溯。 “我大概看一下他们的伤势程度。” 艾魁走到担架旁,伸手摸上杰克的脉搏。他感受到自己全身的温度骤然降低。他又摸上安咎的脉搏,再是宿罗的。 艾魁屏住自己急促地呼吸,僵硬的转过头。他看着夏溯带有希冀的目光,同时痛苦也要烧出面庞,脑中回响着她的话。多年的医疗经验已经替他判断出了夏溯陷入了妄想。她的精神在受到极度冲击下开启了自我保护。 艾魁下意识想要安慰夏溯。话到嘴边却被止住了。他意识到夏溯可能是人类胜利的唯一希望。在这次的突击中人类军队几乎全军覆灭,要是夏溯再崩溃,人类就真的要被魄角彻底摧毁。他的理性与感性在博弈。 “交给我吧,夏溯。” 艾魁的血缘替他做了选择。 艾魁出生于名门望族,父母掌管大规模企业,哥哥是律师,妹妹是钢琴家。生长环境锦衣玉食,凛冽生硬。父亲是虚假的一家之主,利益才是真的。因此,他很讨厌只专注于个人利益的生命体。 此时此刻,他将人类的利益放在夏溯这个个体之上。这个决定无可厚非。 三人被推进手术室,艾魁支走夏溯,让她跟另一个医生去处理伤口,自己钻进了手术室。此时苍白的手术室内飘荡着诡异的气氛。所有医护员无措的看着艾魁,手术台上躺着三具血肉模糊,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正等着所谓的手术。 艾魁举起手示意开始。 几个小时过去,夏溯倚在手术室门口,即使累的不行,也不愿闭眼半刻。 艾魁动了动肩,思考自己该表现出哪种情绪。他深呼吸,推开手术的门。夏溯立刻走近,询问三人的状况。 “放心,三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谎言在啃食他的心。 夏溯明显松了口气,想进手术室看看朋友们,却被艾魁拦住。 “把他们先送回病房也不迟。” 艾魁低头看着因为被自己拦住而面露急躁的夏溯。 夏溯妥协了,几人来到病房,艾魁递了个眼神,示意其余的人离开。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震的胸口酸痛。艾魁小心的观察夏溯的表现,在看到她神情无误后才略微放松。 艾魁犹豫了一瞬,还是打破了夏溯和尸体们之间的静谧。 “他们很快就会好起来,你们就可以再一起战斗了。”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就后悔了,艾魁不禁觉得自己逼的太狠,这可是对夏溯最重要的三个人。 愧疚感在体内以恐怖的速度滋生。 “别担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夏溯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挚友。杰克,安咎,和宿罗安稳的呼吸倒映在艾魁眼里只是三具被缝合起来的腐肉。 艾魁注视着迎着烈阳朝自己走来的夏溯,她停在阴影外,似乎抗拒接近艾魁。 “谢谢。” 这份感谢扎向艾魁。等夏溯知道真相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不由移开目光:“职责所在。” 片刻过后,艾魁抬眼看着夏溯毫无波澜的面孔。杰克,安咎,和宿罗已死的事实在心里就更加沉重,仿佛一块巨石要撑破心脏的轮廓。 艾魁顿了一下:“你感觉怎么样?” 他既想确保夏溯的精神保持稳定好赢得战争,又渴望一个真实的回答。 夏溯了解联合国,了解军方,她给出了他们想要的答案:“别担心,我会为人类战到底。” 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飞船。 飞船启动,黄沙与热浪牵起艾魁每一根栗发,他注视着飞船飞向高空,久久未动。 艾魁无法想象,到底是多么深沉的痛,才会导致一个人如此深刻的妄想。 艾魁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基地里暂时掌权的指挥官。他的回答令艾魁无法接受。 “你有想过夏溯吗?” 艾魁从座椅上站起,居高临下的看着指挥官。指挥官居然想一直瞒着夏溯,让她继续为人类战斗。 自从夏溯前往铮铜星挑战女皇,艾魁心中一直不安,感觉有一个手无时无刻不在抓着自己的心脏。他可以骗夏溯一次,但他绝对不会继续这个谎言。 指挥官坐在桌子前,不急不缓:“最开始,难道不是你这么决定的吗?” 艾魁哑口无言。 的确,最开始是他先编造的这个谎言。不过他心里清楚,任何在这个军事基地的人,都会这么做。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一个物体撞破了房间的门,木碎飞溅。艾魁急忙闪开,定睛一看,发现是魄角女皇的头。他并没感到开心,而是浑身僵硬。夏溯听到了自己和指挥官的对话。 指挥官也意识到这点,立刻封锁基地,派所有人去找夏溯。当他回过头,发现艾魁已经不见了。 艾魁穿过一波波搜寻队,在基地里狂奔。他必须找到夏溯,告诉她多亏她人类得以存活。可是在心底,艾魁好像冥冥之中知道自己不可能找到夏溯了。 艾魁只能默默重复:“抱歉,夏溯。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 宁静本轻柔,现在却吞噬了夏溯。 躁动的灰点围着她,夏溯在黑暗中前进。就在刚刚,她尝试了在魄角未袭击地球前先前往铮铜星。她把杰克,安咎,和宿罗安置在地球,单枪匹马杀进铮铜星。夏溯本以为这样朋友们就会安全。 因为按理来讲在这个时间节点魄角并未发现人类,更不可能知道杰克,安咎,和宿罗。但就当夏溯成功杀死女皇,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地球时,她发现朋友们已经死了。尸体旁边散落着魄角甲壳上的青色碎片。 夏溯努力不去回忆朋友们的死状。每一次记忆闪回如同酷刑。她把重心放在如何拯救他们上,心甘情愿再一次投入虫洞。 视野变得清晰,黑暗褪去。夏溯向侧边倾斜,差点掉下锁链。她向下望去,滚动的岩浆洗刷石壁,热气扑面而来。夏溯站在黑石制成的锁链上,一时间脑子有些混沌。她向前眺望,一个正方形的黑色建筑伫立在锁链尽头。 夏溯一眼就认出面前的城邦,厄琉西斯。泛着黑色光辉的琉璃瓦铸成一个庞大的正方体,近乎把夏溯的视线压倒。这一次穿越虫洞,夏溯居然被扔到了萨迦罗斯。 夏溯走过锁链,抵达厄琉西斯门口。合理猜测,杰克,安咎,宿罗,和这个宇宙原本的夏溯此时应该也在萨迦罗斯。吵嚷声从她身后传来,夏溯回头,发现很多不同的生物正在跨越锁链,向着各个城邦靠近。 夏溯对于时间节点有了初步猜想。她走进厄琉西斯,琉璃瓦内像是一个巨大的锯齿,参差不齐的锥形建筑上下构建。厄琉西斯不同于往日的冰冷,今日倒是多出了一丝热闹。这彻底证实了夏溯的猜想。 此宇宙中她自己,杰克,和安咎前来萨迦罗斯参加悔恨嘉年华。 第73章 弑我为助 夏溯的首要目标,是找到这个宇宙的自己,杀了她,顶替她,为她完成守护挚友的愿望。想到自己要杀了自己,夏溯有些颤栗。但时至今日,这是唯一能近身守护挚友的方法。她相信另一个自己一定会理解。 夏溯大概记得悔恨嘉年华时一行人的移动轨迹。他们先是去了时沙圣壑,再去了流浪胃都。夏溯根据天空中三颗恒星的位置,推断出三人此时在流浪胃都参加胃囊寻宝。她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当时自己看着一个生物自愿跳进被恒星拉扯的岩浆缝中,很是惊讶。 后来夏溯得知,这是一个名叫渊歌者的生物所为。它们在裂隙边缘发出多重频率声波,使猎物产生“回家”的幻觉主动跳入岩浆。也可以精准模仿其他生物的声音。 夏溯赶往流浪胃都。她要在三人进入胃囊前解决自己,否则等三人进入胃囊遇到尚医生,再前往九一的淘宝铺,她就没有机会下手了。 尚医生。夏溯不由一愣。她对这个为了救活女儿而背叛人类的医生印象深刻。夏溯的记忆开始闪回,尚医生,守望者与永刑弥赛亚,权臣,温树,惊蛰与秋分。她猛地发觉不止是自己失去了挚友,她身边还有许多人沦落至不甘的结局,许多疑问未能解开。 或许是因为失去挚友的痛太深刻,夏溯太明白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或事物的感受。她的一句话,或许就可以改变这些人的结局。夏溯明白朋友们会死在魄角手里,在这之前他们还算安全。 此时的夏溯抱有希望,她愿意尝试扭转所有人的结局。这个决定饱含她的善念,也有侥幸。夏溯觉得如果自己能改变其他人的结局,就也能改变杰克,安咎,宿罗的结局。她不信奉信仰,可是如今为了挚友,她愿意相信累积善道可以换取他们的生命。夏溯为了他们什么都可以尝试。 夏溯很快抵达流浪胃都。她其实有点忐忑。她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可以在另一颗星球上悄无声息的了结自己。夏溯想起在她,杰克,和安咎进入胃囊前,三人曾分开了一小段时间。夏溯准备抓住这个机会。 “我去拿鬼火,你们去胃囊前等我。” 夏溯望向不远处取鬼火的站台,人满为患。排队进胃囊又要好久,不如兵分两路,节省一点时间。 杰克点头:“我们去胃囊排队。取完鬼火来找我们。” 胃囊内部没有光亮,因此每一个进入胃囊寻宝的生物都要佩戴一个鬼火灯笼作为光源。 夏溯走向鬼火站台。站台离胃囊不远,在一个巷子尽头。巷子两侧都是店铺,亮光从敞开的店门里透出。她快走两步,想要快点拿到鬼火和杰克,安咎会合。 内脏被挤向内壁,夏溯的腰突然被缠住。她立刻抽出触手,却有什么东西抢先一步伸进了背部的裂口。背部的肉开始蠕动,它在向人体更深处逃窜。可是伸进后背的东西不给这个机会,插进它的躯体,把它扯了出来。 它软趴趴的身体砸向地面,摔作一滩彩色的肉泥。夏溯用臂刃砍断腰上的触手,回身拉开距离。她刚回头,全身僵住了。她看到了自己。一个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类。那个人类安静的站在两米开外的位置,盯着自己。 夏溯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它。它挣扎着,被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类攥着。那个人类也有触手。夏溯想要否认现状,但面前这副一样的面孔和触手证实了这个人类就是自己。她从未感到如此慌张,她失去了触手,想要凭借肉体和臂刃杀死另一个自己简直是妄想。 银色皮肤包裹着触手,像是流动的钢铁。触手攥住它,把它喂进后背的裂口。背部鼓动,夏溯的疲惫褪去,崭新的力量啃食着她的血管,心跳撞击耳膜。她看着另一个自己摆出架势,锋利的臂刃竖在身前。 “这一切都是为了杰克,安咎,和宿罗,还有我们自己。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下他们。” 夏溯没听懂另一个自己的话,她也没时间反应。 她的声音卡在喉管里,血液从喉咙上的窟窿洒出,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夏溯用触手捅穿了另一个自己的脖子。再一使劲,另一个自己的头颅滚落地面。夏溯不忍让自己死的太痛苦,长痛不如短痛,于是斩断了她的脖子。 夏溯用触手卷住尸体,把尸体裹得严严实实。在萨迦罗斯想要毁尸灭迹实在容易。夏溯卷着尸体来到城邦边缘,将尸体抛进岩浆。这不是她第一次抛尸,却还是感到丝丝心慌在胸膛里乱踩。 夏溯不能过多停留,她赶回小巷领取鬼火,回到杰克和安咎身边。 “你来了。” 安咎从夏溯手中接过鬼火,发现她的手指异常冰冷。明明萨迦罗斯是一个炙热之地,岩浆温暖着整颗星球,夏溯的手却十分冰冷。 杰克也注意到了:“夏溯,你还好吗?” 夏溯下意识抬头,撞上杰克的双眼。他的眼睛承载着永无止尽的蓝,像是西洋,胜于西洋。 夏溯张了张嘴,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杰克从未见过夏溯说不出话的样子,立刻弯下自己经过改造的躯体,注视着她。 夏溯看着杰克的眼睛,越看越哽咽,想要转头又遇上安咎。 她最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我没事。我们快点进去吧,别一会又要重新排队。” 不等杰克和安咎过问,夏溯率先连接上绳索,滑向胃囊深处。杰克看向安咎,目光带有探究。 “夏溯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何取得目标。如果有我们需要知道的事她一定会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需要知道,不必过问。” 安咎的话没能完全安抚杰克。杰克是最先认识夏溯的人,虽然他自己不爱说话,但他很清楚别人的行为举止。很明显,有什么事给夏溯造成了烦恼。同时,杰克也觉得安咎说得对,他本不是一个会管闲事的人,但在夏溯面前他总想了解她的心情和想法。 杰克最后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他相信夏溯。如果这件事他需要知道,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告诉自己。 三人靠滑索滑进了胃囊深处。夏溯看杰克和安咎走在身边,并无异常,放下心来。 杰克发现夏溯一直盯着自己看。他的脚忽然陷进胃囊的肉壁,整个人被肉块包裹。夏溯立刻伸出触手缠住杰克的腰,把他拖回地面。 安咎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才回过身。在他转身时,夏溯已经以飞快的速度把杰克拽离胃囊的控制了。 安咎皱了皱眉:“发生了什么?” 夏溯甩掉触手上胃囊分泌出的粘液:“杰克刚刚差点被胃囊吞没,不过我抓住他了,一切无碍。” 杰克的危机解除后,夏溯的注意力全在尚医生身上。她看向脚下的窟窿,她应该就是摔下这里砸到了尚医生身上。夏溯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重演一遍摔落窟窿。 她停下脚步:“我想更深处会有更好的宝物。” 安咎耸肩:“我们下去看看。” 夏溯跳下窟窿,用触手作为缓冲,平稳落在更深一层的胃囊。杰克和安咎紧随其后,顺着肉坡滑到夏溯身边。 “夏溯!” 夏溯转头,在鬼火的照映下一个头戴器械的人类出现在眼前。就是尚医生了。 “亲爱的夏溯,你也来参加悔恨嘉年华吗?” 尚医生向前几步,突然停住。他对上了杰克凛冽的目光,不再敢上前。 夏溯展露出笑颜:“是的。这是尚医生。尚医生,我身边的两位是杰克,和安咎。” 尚医生看着冷若冰霜的二人,光学镜转了转。 “看来冷冰冰的性格很吸引你嘛。” 夏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尚医生被夏溯的目光看的有点毛骨悚然:“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一起淘宝可好?” 夏溯正好想去见九一,于是答应了。她刚刚一直盯着尚医生的原因是她很难想象平时这么夸张的一个人,竟然是一个将死女孩的父亲。夏溯在思考如何拯救宜生,不让尚医生背叛人类。不过这些先往后放放。 杰克愈发觉得不对。夏溯的行为虽然称不上古怪,但跟之前的她不一样。她的样貌和性格没变,可是杰克站在她身边会感到不安。夏溯像是在散发腐烂的气息。杰克很担心。 夏溯感受到杰克探究的眼神,仰头对他笑了笑。这一笑和杰克在角斗场初遇夏溯时一模一样。带着张扬力量同时温暖。杰克瞬间心软了,暂时驱散了心中的不安。 在尚医生的提议下,四人一同在胃囊内淘宝。在同样的位置,尚医生展开自己的风衣。风衣内端绑着好几排专业工具,尚医生从中挑选出一把小刀,蹲在凹凸不平的肉壁旁边小心的切割。一片片肉被削掉,露出一个粉紫色的小角。 尚医生迅速割掉其余的肉,从肉壁中拔出一个盒子。他兴奋的打开盖子,盒子里装着好几个干瘪的果实。 尚医生左看看右看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一般会把淘到的宝贝全部转卖,那些买家说不定会告诉我们果实的来历和用处。” 夏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四个人四散开来,夏溯凭借记忆走到一处肉堆砌起的鼓包面前。她用触手捅进鼓包内,攥住里面的肉筋往外拔。肉筋被拽断,鼓包散架,被夏溯甩到旁边。一个画像展露在眼前。 锈迹斑斑的画框圈住两个生物。他们紧贴彼此而站,拥有同样苍白的躯体,脸上带有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是守望者。” 尚医生越过夏溯的肩膀观察画像。 夏溯听着熟悉的台词,问出一样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这是守望者。我听萨迦罗斯的生物地说守望者几乎不露面,只有在悔恨嘉年华永刑弥赛亚的角斗上才会前来观战,要不然就是调和城邦间的战役。” 尚医生浅蓝色的光学镜近在咫尺:“我看未必。前不久,我在母巢看见过她。” 杰克和安咎也凑了过来。 夏溯装作好奇:“哦?展开讲讲?” 尚医生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萨迦罗斯的黑夜与地球很不一样。恒星制造出的光斑会变为红色,布满天空,像是漂浮的血块。我正要离开母巢,突然瞥见了一个僵硬苍白的身影。身影看起来明显不是归属于母巢的生物,而母巢又很排外,所以我很好奇。就躲到柱子后观察。” 夏溯第二次听尚医生的话才发现他故意隐去了自己身在母巢的原因。他自己都说了母巢排外,那么他冒险前往母巢的原因夏溯猜应该是为了宜生。 这次夏溯没有问尚医生怎么确定他看到的就是守望者,反倒是安咎问了出来。倒是很符合他严谨的性格。 “尚医生,你怎么能确定你在母巢看到的生物就是守望者?” 尚医生面对安咎的疑问没有气恼:“虽然守望者归属于萨迦罗斯,可是我在萨迦罗斯闯荡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长得像守望者的生物。我也曾去过回廊,也不曾阅读到类似守望者的生物的记载。身为医生,当然得严谨。” 安咎看尚医生这么说便不再追问。 “母巢内部本就昏暗,我只能隐约看清她的面容。她看起来很痛苦。我本想进一步观察,守望者却突然回头,差点发现我。我不敢久留,看她进入母巢中的培养穴,就离开了。” “培养穴……” 夏溯陷入沉思。 尚医生的话让她联想到了在原宇宙中灭琅与自己的谈话,还有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死之前的对话。 在原宇宙,夏溯四人返回肆星后不久,灭琅便把夏溯和杰克叫来聊天。说是聊天,不过是探查四人前往萨迦罗斯的动机罢了。 当时夏溯没有隐瞒,和灭琅说了自己是被永刑弥赛亚抓去的。至于永刑弥赛亚的动机她就不知道了。作为交换,灭琅也把萨迦罗斯的一些状况透露给了夏溯和杰克。 “我协助恸哭推翻了熵噬。” 灭琅很坦诚。 “但母巢和时沙圣壑的战争我并不知情。后来我打听到母巢和时沙圣壑早就有过几次小摩擦。起因是母巢发现时沙圣壑捣毁了两个培养穴。你们也知道,母巢极度生殖崇拜。他们在永燃角斗场靠的就是交配实验。” “起初被捣毁的培养穴只有两个。母巢立刻就质问了时沙圣壑,时沙圣壑拒不承认。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再后来,被捣毁的培养穴越来越多,即使母巢加强了防备,也没能阻止培养穴被毁坏的悲剧。于是就在你们被困在萨迦罗斯的时候,积怨已深的母巢向时沙圣壑发起了战争。” “时沙圣壑当然不是母巢的对手,否则也不会成为隶属城邦。时沙圣壑被彻底摧毁。” 当时夏溯认为时沙圣壑只是在极力抵赖。因为证据确凿,而对母巢有怨的城邦无非就是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现在夏溯改变了想法,时沙圣壑或许真的无辜。 再结合永刑弥赛亚在与守望者同归于尽的对话。 “我没有策划厄琉西斯的灭亡。” “但是你的确策划了其他战役。” 夏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守望者一直在催动城邦间的怨念,从而导致战争。至少时沙圣壑和母巢的战争是如此,永刑弥赛亚的话也证实了守望者曾不止一次策划了战役。 可是守望者的责任是守望萨迦罗斯。策划战役的行为显然与她的职责背道而驰。 安咎很敏锐的捕捉到夏溯的游离。 “夏溯,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夏溯回过神,她无法向安咎和杰克诉说自己的猜想。因为它不让夏溯讲出穿越虫洞的事,所以很多基于原宇宙的猜想她都无法说出口。 “我在想守望者为何要偷偷潜入培养穴。我听说母巢和时沙圣壑曾有过摩擦,就是为了培养穴的事,这是真的吗?” 夏溯将话头抛给尚医生。如果杰克和安咎问自己她是如何知道母巢和时沙圣壑的摩擦,她可以说是听说的。毕竟听闻无法对证。 尚医生很快给出了答案:“我初来萨迦罗斯的时候母巢的确讨伐过一次时沙圣壑。原因是母巢的培养穴被摧毁了两个,并且在培养穴的废墟中找到了时沙圣壑特有的沙石。在这之前我也听说了两个城邦之间一直有摩擦。” 安咎说:“这听起来和守望者没有任何关系。” 尚医生点头:“是啊。” 夏溯也无法明说,这个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夏溯端详着画像,上面的守望者看起来更为青涩。她一手拢着身侧生物的手臂,夏溯印象中僵硬的躯体不复存在。 “守望者旁边的生物你认识吗?” 尚医生本来都转身走了,此时又返回夏溯身旁,凑近了观察画像。 他摇头道:“抱歉,夏溯。我不认识画像上的另一个人。不过我准备去找的买家或许认识,她可是活了很长很长时间。她跟我说她名字就是源于活了九千一百年。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假的。她也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每次她和别人解释名字的来历,都会现场编一个理由。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 夏溯不禁想起九一和自己的解释。 “我叫九一是因为我杀了九十一个人。” 她对这位神秘的鉴宝者颇为好奇。 第74章 九九归一 “不如你们和我一起去见她,或许她能帮你解惑。” 于是夏溯,杰克,和安咎就跟着尚医生去到了九一的淘宝铺。 就在夏溯要走进通往地下的通道时,她被杰克拉住了。她发现杰克和安咎全都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夏溯疑惑道。 “你信任尚医生吗?” 安咎问。 夏溯看向杰克,杰克也很认真的盯着她看。 “我信任他。” 杰克和安咎之前从未听过夏溯提起尚医生。她没有故意隐瞒过往的意思,只是人会下意识隐藏关于自己不堪的时刻。 杰克信任夏溯,因此对她信任的人也没有异议。他松开手,跟着夏溯走进通道。 四人拨开挂在洞穴顶部的瓶瓶罐罐,走向尽头的红色帐篷。帐篷前摆满了宝物,上到远古生物的身体部位,下到装饰。尚医生掀开门帘,钻进了店铺。三人紧随其后。 熟悉的布局。各种宝物在机械臂和绳索间流通,被运输到不同的区域进行鉴定或是修补。尚医生走到吧台前,摁响了铃铛。机械臂一齐打了个响指,九一走出吧台后的门帘。 九一身上都是颜料和沙尘,想来是在后面捣鼓刚收的宝物。 “好久不见,九一。” 九一依旧身着优雅的长袍,戴着一摞摞首饰。倒是她颈后的触须变了颜色,散发着温暖的橘光。 “我最近很忙,不止要看顾地球的病人,还要奔波于别的星球。倒是你看起来乐得清闲。” 难道这个时候尚医生已经和绿星联手了? 夏溯在听到尚医生在其他星球奔波时如此推测。 九一脑袋中央竖着的眼珠眨的很缓慢。增添了一丝慵懒的意味。 “我和往常一样。每天和我的宝贝们待在一起,时不时接点客人。好了,你找我何事?” 尚医生掏出刚刚在胃囊里淘到的宝物:“我刚从流浪胃都的胃囊里寻到的,新鲜出炉。” 九一拨了一下脖子后的触须:“最近宝物流通骤然加大,我的工作量也变大了。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胃囊只有在悔恨嘉年华才会对外开放,大家都想去试试。” 九一的眼珠移到夏溯身上,又滑过杰克和安咎。 “你都没介绍这三位朋友,看来成心想让我失礼啊。” 尚医生刚把宝物堆叠在桌上:“我的不是。隆重介绍一下,有着漂亮蓝色眼睛的是杰克,黑色大背头的是安咎,而最可爱的这一位就是夏溯。” “幸会。” 不等三人回答,她就拾起桌上的宝物开始鉴定。 气氛一下严肃起来。九一打开那个粉紫色的盒子,拿出其中一个早已干瘪的果实。 “你运气可真好。居然在胃囊里找到了真言果实。” 九一与原宇宙一样介绍了真言果实的来历,并用哀歌货币和尚医生进行了交易。九一小心翼翼把装有真言果实的盒子放到身后的柜子里。她的身体忽然拉长,像是一个有弹力的皮筋,就连袍子也随着变长,依旧拖在地上。 九一放置完盒子,缩回原本的身高,甚至比人类还要矮上那么一些。 “那么另外三位人类朋友有想要售卖或是置换的宝贝吗?” 夏溯将画像放在了桌子上。 九一很专业的开始鉴定。她身上散发着与胃囊相同的香味。这种香味不刺鼻,夹杂着一点点腐肉的气息。九一没有着急下定论,从架子上取出几个仪器,仔细查验画像的年代和材质。 过了好一会,九一关掉手中可以吸取材质鉴定的仪器,摇了摇头。 “这幅画像的画布是由反刍鹫的胃囊制成,画框则是由一种叫金烁的矿物打造和雕刻。年代大约在两万年前。画框的雕刻工艺与源舟的工艺是一样的,我想这应该是源舟被摧毁时是留下的画像。” 尚医生问道:“源舟?被摧毁的文明吗?” “没错。源舟当时可谓是统治性的势力,这个文明被摧毁的历史无人知晓,回廊中也没有记载,很是奇怪。源舟流传下来的宝物少之又少,我这里也仅有两个。” 夏溯俯身,凑近九一。夏溯黑色的眼珠近在咫尺,九一竟生出一股寒意。 “你认识画像上的两个生物吗?” 夏溯的声音很轻。 九一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笑着:“不好意思,我不认识。” “听尚医生说你活了数千年来。这数千年以来请问你有见过守望者吗?” 九一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微笑:“守望者只有在观看永刑弥赛亚的角斗,或是调停城邦间的战役时才会出现。我也只是遥遥一望。” 夏溯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九一看。九一丝毫不慌,同样看着夏溯。 夏溯总感觉九一在隐瞒什么。但她没有头绪,只是感觉而已。所以夏溯最终没有再问下去。 “我是否有幸观赏一下另外两个源舟的宝物?” 九一的手抚上画像:“如果夏妹妹答应把画像卖给我,我就答应你的要求。我当然也会提供相应价钱或是物品作为买下画像的筹码,绝对不会亏待你。” 夏溯想这个画像对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用,她很好奇源舟的另外两个宝物是什么。如果守望者来自于源舟文明,而自己将会面对她,多了解一点源舟肯定没错。 “成交。” 九一的笑容变得真实:“好生爽快。稍等。” 她回身,身体再度拉长,在柜子上方寻找着宝物。过了一会,她将一个圆锥形的物体放在了桌子上。又到吧台后的库房里寻出一个小挂件。九一回到吧台前,将两个宝物推到夏溯眼前。 “这就是另两个宝物。” 夏溯低头看着两个只有手指大小的宝物,陷入了沉默。 九一见夏溯不说话,自己便开始讲解:“别看这两个宝物的体积小,可是都有着十足的本领。” 九一把灰色圆锥形的宝物递到杰克手中,又把挂件递给安咎。 “这个圆锥形的宝物可以吸取,并短暂储存生物的意识。用法是把它扎入掌心,宝物受到体内血液的滋养便会生效。除了这个宝物你还需要准备一个容器。意识只能储存在宝物内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就会消逝。” “你可以把意识提取出来,放置到容器内,需要时再提取。” 杰克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宝物:“意识转换?” 九一的腰腹拉长,肩膀旁边的触须划过杰克的手腕。杰克警惕的看着她。 “没错。利用好这件宝物,你甚至可以做到长生不老,永久不死。” 杰克把宝物放回桌子上,他很庆幸这件宝物被收藏在萨迦罗斯。如若宝物流落到地球,定会引起腥风血雨。 九一走到安咎身边:“这个挂件是由源舟生物的骸骨制成。骸骨经过沉淀变得透明,可以吸收和储存恒星的光芒。在夜晚充当光源。” 尚医生打量着安咎手里长得像个喇叭花似的小挂件:“这不就是人类的太阳能手电筒嘛。” 安咎看向九一:“恐怕不止于此。” “可真是聪明呢。它还可以吸收恒星的热能。吸收到一定程度后,热能会在挂件内部凝聚,变为一个可以引爆的炸弹。十分具有破坏力。” 九一接过安咎手里的挂件,把它也放回桌子上。 “关于这两个宝物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夏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听尚医生说这个画像上画的是守望者。依据你的鉴定,这幅画像来自源舟文明,那么合理推断守望者也来自于源舟文明。” 九一很平静的听完夏溯的推测:“有可能。不过这件事无人知晓,也无法查证。回廊里都没有记载。” 她不再过多评价,转移话题:“不知道我的小店里有没有你看得上眼的物件。源舟文明的宝物过于稀少,所以如果你想置换的话店内的宝物任你挑选。” 夏溯记得在原宇宙她挑选了一个武器。由回廊清道夫腹腔内的石碑碎片拼接成的锁链。可惜的是在之后与守望者打斗时被粉碎。 “本店有没有可以让人隐身的宝物?” 九一想了一下:“当然。稍等片刻。” 她撤回了吧台后的库房。 尚医生凑到夏溯身边:“隐身的宝物?这会让我对你的动机想入非非哦。” 夏溯无奈道:“如果我想要加害你还需要隐身吗?” 尚医生并不气恼,经过电子调试的声音反而染上了一丝笑意:“说的也是。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隐身是为了什么。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尚医生转头,用光学镜对准杰克和安咎。 杰克信任夏溯,只是冷冷的看着尚医生。 安咎一手扶在白色剑柄上:“说实话,有一点。” 夏溯无法解释心中的想法,因为又牵扯到了自己穿越虫洞的事。 “暂时保密。” 她只能这样说。 见此,安咎也不再过问。 九一此时掀开门帘,从库房走了出来。她把一个只有两厘米乘两厘米的圆盘递给夏溯。夏溯接过,等着她解释。 “这是由蚁蛛拼成的皮肤。来自时沙圣壑的一件宝物。蚁蛛的牙齿带有一种透明颗粒,用于混淆其他生物的视野。让它们得以用牙齿突袭猎物。这个圆盘内储存了蚁蛛牙齿磨成的粉末,轻摁两下圆盘表面粉末就会淌出圆盘贴附到全身,你便可以短时间内保持隐身状态。” “这件宝物如何?是否能满足你的需求?如果不满意的话也不要紧,库房内还有许多其他宝物,任你挑选。” 夏溯用手指捏着圆盘端详:“隐身时间可以保持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时差不会超过五分钟。” “成交。” 九一用透蓝色的手按在夏溯手上,轻拍了拍:“喜欢就好。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所有人都要去观看永刑弥赛亚的角斗赛呢,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四人离开九一的淘宝铺,在流浪胃都和尚医生告别,返回厄琉西斯。 第二天一早三人前往永燃角斗场,观看永刑弥赛亚角斗。 永燃角斗场像是萨迦罗斯的心脏,每一场角斗都是沉闷的心跳。岩浆是血液,永无止境的流淌。夏溯对永刑弥赛亚和塞勒斯的角斗印象深刻。她和杰克,安咎落座,又聊起永刑弥赛亚。 “萨迦罗斯没有死刑也没有监狱。所有罪人全被流放至永燃角斗场,通过角斗赎清罪孽。当罪人连续赢下一百场角斗,就会重获自由。” “永刑弥赛亚每次都在第一百场角斗时战败。第一次战败,众人都以为又只是一个可怜鬼。可当第二天,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再次出现在角斗场时,整个萨迦罗斯陷入了震惊。” 安咎说着话,内脏在震动。他的器官和内脏仿佛要爆出身体。 杰克和夏溯也同样如此。夏溯回头,看着嵌满蠕动器官的肉球滚入角斗场。 守望者落座于千吼象庞大的躯体上。 角斗开始。永刑弥赛亚和塞勒斯上场。夏溯深知比赛结果,她的注意力全在后排的守望者身上。 塞勒斯再次用体内的幼崽争夺胜利,最终血洗角斗场。永刑弥赛亚的血液滑出边缘,滴进岩浆。夏溯前半程一直在关注守望者,守望者就如同一个石塑一动不动,永刑弥赛亚牵动着她的目光。夏溯见守望者不露任何端倪,后半程便也随杰克和安咎看起来角斗。 不知是不是夏溯的错觉,她竟觉得永刑弥赛亚的意识在角斗时恍惚了。原宇宙的经历让她知道这绝对不是永刑弥赛亚的最佳状态。夏溯亲身和他角斗过,也目睹了他拉着守望者同归于尽的决心。她不相信永刑弥赛亚会败给塞勒斯。 而且夏溯还注意到守望者在永刑弥赛亚死亡的那一刻已经转过了身。她像是知道比赛结果般架着千吼象先一步离开。 “时间还早,你们想去母巢参观一下吗?” 安咎问夏溯和杰克。 杰克看向夏溯,发现她呆愣在烧焦石板凹出的座椅上。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夏溯这才回过神。 “什么?抱歉,刚刚走神了。” 安咎有些疑惑:“你的状态不太对劲,夏溯。” 安咎眼看她要开口反驳:“不用辩解,我和杰克都能看出你的状态不佳。我们只是有点担心。” 夏溯不再硬撑身体,神情一下变得疲惫:“可能我没从来萨迦罗斯前的角斗中完全恢复。我本来没想让你们担心的,只是有点累而已。不如你们去参观母巢,我回厄琉西斯休息一下。晚上再会合。” 此时安咎并没有和夏溯建立太深的情谊,于是没有拒绝:“剑再坚韧都需要修复,更何况被封印在肉躯内的人类。” 杰克没有答应,默默看着夏溯。他的眼眸无声含蓄,却极具冲击力。夏溯被看的有些心虚。说实话,她也不想和杰克,安咎分开。胸膛内困着患得患失的酸涩。但她无法和两人解释,它不允许。 为了能得到它的帮助,夏溯暂且妥协。想要对抗魄角和宇宙中的其他生物光靠人类的肉身很难办到。 “别担心,杰克。没有生物能威胁到我,反倒是你们在母巢一定要谨慎。” 夏溯说的后半句话很没必要。她清楚杰克和安咎谨慎的性格。 安咎点头道:“我们会的。” 他向观众席外走去,杰克站在原地迟迟没动。杰克看着夏溯垂下眼眸,他坐回她身边。夏溯不想他看见自己被情绪拖累而染红的眼眶。杰克静静的坐着,蓝色的眼眸从未离开夏溯。 杰克越是沉默,夏溯越煎熬。她早就习惯了杰克的沉默。沉默不代表无情,有时也汹涌。他面对自己时的沉默永远饱含信任。 夏溯辜负了这份信任,她没能救下杰克。当她抱着杰克的尸体时,甚至能从尸体血肉模糊的沉默中依然感觉到那份蔚蓝的信任。 夏溯伸手推了推杰克。她快速抹了一把脸,确认脸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后抬起头。 “我真的没事,杰克。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你就当代我去参观参观母巢,等回来和我讲讲。拜托啦。” 杰克听到夏溯的诉求内心松动了。 夏溯往前挪了一下,轻轻抱住杰克。她想做这件事很久了。可是杰克一直一副请勿靠近的模样让夏溯无从下手。但同时她又觉得杰克很需要一个拥抱,这种肉体碰撞出的实质性温暖。 原宇宙中,等夏溯最终有机会抱住杰克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杰克瞬间变得僵硬。他不知所措的低头看着夏溯。他的手被夏溯禁锢在身体两侧,不敢环住夏溯,也抬不起来。 杰克能感觉到夏溯胸膛内传出的震动。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夏溯早就料到了杰克会不知所措,于是放下手,重新拉开距离。她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会让杰克逐渐适应拥抱。 夏溯又推了一下杰克,示意他赶紧跟上安咎。杰克顺着夏溯的力量向前走了一步。他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快步走向等在永燃角斗场门口的安咎。夏溯目送两人离开。 夏溯确认杰克和安咎离开后,没有回到厄琉西斯,而是蹲守在永燃角斗场。 第75章 不必要的血液 永燃角斗场没有秩序可言。它永远在肆意嗡鸣。所有失败者的尸体都被扔在角斗场里,没有人清理。只能等到下一场角斗时,随缘被踢下岩浆。 夏溯蹲守的目的是为了探清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的原因。她开启圆盘,细微的粘腻感附着全身。蚁蛛牙齿磨成的粉末把夏溯覆盖,让她可以短暂隐身。夏溯站在通往角斗场中心的通道内,昏暗的环境提供了安全感。 夏溯等待着。她看着恒星散发出的光斑从头顶慢悠悠飘过。过了一个小时,依旧没人。夏溯换了个姿势继续等。一股很轻很轻的风从身侧刮过。 夏溯猛地回头,白色的物体挡住了她的视线。不知何时,守望者已经站在了夏溯身后。 夏溯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在守望者好像没有发现她。守望者眺望角斗场,迟迟没动。她的面孔变得狰狞。夏溯也只能在她面前站定,把自己的呼吸频率降到最低。过了好一会,守望者才迈出一步。 守望者走过夏溯身侧,每当她迈出一步,关节发出的咔嚓声就会传入夏溯的耳朵。守望者停在永刑弥赛亚的尸体旁。她拾起永刑弥赛亚的头颅,僵硬的手臂在颤抖。 观众席发出重声。夏溯抬头,发现千吼象正缓慢滚落观众席。肉球表面全都是不同生物的发声器官,现在全都紧闭,很是安静。千吼象滚入角斗场,肉身砸在石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它停靠在守望者身侧。 守望者伸手,千吼象身上其中一个发声器官打开,几只小型飞行生物从中飞出。夏溯认出了这些小生物,是原宇宙中守望者介绍的核蜂。核蜂分为两拨,一拨合力牵起永刑弥赛亚的尸体,另一拨从守望者手中接过永刑弥赛亚的头颅。 核蜂开始从气体中编织实体。它们的肢体精致细长,拉出一根根白色的丝线,穿过永刑弥赛亚的脖子。在愉快的哼鸣声中,永刑弥赛亚的头被缝了回去。核蜂完成工作,扑动剔透的翅膀回到千吼象的发声器官内。 守望者拍了拍千吼象,它立刻往守望者的手心里吐出一个圆锥形的物体。夏溯定睛一看,发现这个物体和在九一店铺里看到的源舟宝物一模一样。 守望者把圆锥扎进手心,痛觉再不能撼动她分毫。她把手心对准千吼象。有什么东西正从千吼象的体内剥离。千吼象身上的器官无意识的发出吵嚷,夏溯体内的内脏也跟着震动。 千吼象渐渐安静。守望者又把手心对准永刑弥赛亚的尸体。整个永燃角斗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岩浆沸腾的声响忽地停息。 过了几秒,永刑弥赛亚睁开了双眼。 痛苦迸发出他幽蓝的眼球。 守望者伸出手,却被永刑弥赛亚躲开。两人无声的站着,谁也不看谁。最后,守望者翻身坐上千吼象离开了。永刑弥赛亚目送她苍白的身影渐渐消失。 看完守望者的操作,夏溯大致明白了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的方法。守望者手中的宝物显然和九一给自己展示的宝物一样。宝物的用途是意识转换。刚刚守望者从千吼象内吸取了意识,渡给了永刑弥赛亚的尸体。 结合夏溯在永刑弥赛亚和塞勒斯角斗时觉得他意识迷离,她可以得出在角斗开始之前,永刑弥赛亚的意识就已经被转移了。 生命是由意识加上肉体结合而成。肉体守望者可以在角斗结束后去捡尸,意识则成为难题。但有了源舟文明的宝物,守望者就可以在角斗开始前吸取绝大部分永刑弥赛亚的意识,灌输进千吼象。千吼象就相当于一个容器。 之后,守望者会重新拼接永刑弥赛亚的尸体,把千吼象内储存的意识吸取出来,灌入他的肉体。这样,永刑弥赛亚就达到了死而复生的效果。 夏溯更加确定九一向自己隐瞒了秘密。 夏溯不能再停留,蚁蛛的隐身效果很快就会消失。她撤离永燃角斗场,回到了厄琉西斯。过了一会,杰克和安咎也从母巢返回了厄琉西斯。 看着两人向着自己走来的身影,夏溯这才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她本应该和两人前往母巢,被塞勒斯威胁协助她把幼崽运输到回廊。可是这次夏溯并未前去母巢,不知道这件事有无改变。 夏溯打量杰克和安咎的表情,两人还是那般平静。 “你们在母巢参观的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安咎没有多想:“一切安好。” 夏溯心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缺席,两人并没有经过塞勒斯蹲守的那条通道,所以和她错过了。 “你看起来好多了。” “都说了休息休息就好啦。” 夏溯笑了笑。她的内心其实有点忐忑。 夏溯有点后悔没有去帮塞勒斯。塞勒斯想为母巢幼崽争取平安的一生,现在估计已经死在了永刑弥赛亚的手下。 三人在萨迦罗斯多待了一天,就是为了看到永刑弥赛亚重生的传说。果不其然,当三人前去永燃角斗场时,永刑弥赛亚驮着墓碑和石壳的身影再次出现了。萨迦罗斯的生物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依旧为永刑弥赛亚欢呼。 角斗场中央堆砌着塞勒斯的尸体。她腹部的腔体被砍成好几段,堆叠在一起。头也被砍掉,摆在尸堆最上方。这一幕证实了传说的后半段。永刑弥赛亚在重生后,会杀死前一天杀掉自己的生物,并把尸骨带回永燃角斗场。 在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永刑弥赛亚切下塞勒斯的一小截骨头,接着把尸块推进岩浆。塞勒斯彻底化为灰烬,伴随岩浆与永燃角斗场融为一体。 永刑弥赛亚对观众置若罔闻。他被烧焦的脸上没有一丝复仇的喜悦。他默默退回通道,消失在视野里。 “传说并无虚假之处。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报仇雪恨,重返角斗场。” 安咎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永刑弥赛亚的重生说到底不关人类的事,他只是好奇,所以前来一观。 夏溯弄清了永刑弥赛亚重生的秘密,却无法告诉杰克和安咎,很是郁闷。 “既然我们证实了永刑弥赛亚重生的传说,是否要返回地球?” 杰克一直盯着永刑弥赛亚。一名杀不死的角斗士,杰克持有怀疑。 他说:“萨迦罗斯不宜久留。” 夏溯暂且也没有其他方法。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身世未知,守望者口中的镇压先祖也是未知。她总不能现在当面质问守望者或者永刑弥赛亚。第一,会让杰克和安咎怀疑自己。第二,夏溯记得在原宇宙中,自己,杰克,安咎,和宿罗加起来都没能打败守望者。 现在的夏溯虽然变得更为强大,背后的它也吸收了另一个宇宙中的它。但是她没法赌。失败的代价太大,夏溯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死亡,朋友们会面对怎样的死亡。 三人乘坐飞船返回了地球。杰克放心不下,在飞船上又询问夏溯的状态。夏溯还是很坚定的告诉他别担心自己。比起担心自己,夏溯更希望杰克能珍惜他自身的性命。 - 萨迦罗斯的行程暂时告一段落,三人回归地球。杰克和安咎都发现夏溯经常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要不然就是来找他们聊天,要不然就是观看他们的角斗。 杰克起初有点不习惯夏溯的靠近,内心却装着不敢面对的欣喜,后来才慢慢适应。安咎一直对夏溯持有平静,且相对友善的态度。 夏溯和杰克,安咎愈加亲近,却对日历犯了难。她发现悔恨嘉年华的时间比原宇宙晚了许多。她记得在参加完悔恨嘉年华后,才经历了憎面星,麋罔,还有和宿罗角斗。但是夏溯从萨迦罗斯返回地球当天,她回到家查看日历,发现时间跟记忆里的对不上。 对不上其实并无大碍。说明这个宇宙的夏溯已经摆平了憎面星和麋罔的危机,还认识了宿罗。有碍的是她现在无法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永刑弥赛亚绑走。夏溯想要阻止熵噬灭亡,还有母巢和时沙圣壑的战争。 夏溯迫切的想要扭转别人的结局,好证明自己也可以扭转杰克,安咎,宿罗的结局。而且她很好奇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之间的过往。 想要阻止熵噬灭亡,关键点在于灭琅。灭琅协助恸哭推翻了熵噬。夏溯在灭琅的角斗场内角斗了一世,她对灭琅的性格还是颇为了解。她猜测灭琅并不想要彻底让熵噬灭亡。比起掌管一个死城,肯定是掌管运转的厄琉西斯更为有利。 熵噬灭亡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的尊严。诺斯和奥莱无法接受被熵噬压制了那么多年的恸哭突然有一天要凌驾于熵噬之上。厄琉西斯是一座充满血液与荣誉的城邦,不会轻易屈服。 灭琅何尝不了解熵噬。他原本打算用萨迦罗斯的角斗条款挑战厄琉西斯,可是恸哭在角斗上实在不占优势,于是只能突袭厄琉西斯。夏溯无法劝说灭琅放弃推翻熵噬的想法,不过有把握说服他使用角斗条款,而非战争。 战争会带去无尽的怒火和悲哀。如果熵噬在永燃角斗场里被打败,更能让他们接受。这样一来熵噬不会灭亡,而是同厄琉西斯变为恸哭肉城的隶属城邦。 灭琅坐在沙发上,紫红色的袍子盖住他石块砌成的双腿。他捏住烟斗,机械零件在肉块内部运转送出一口烟。灭琅睁开眼,门正好被推开。 “夏溯,请坐。” 夏溯坐到灭琅对面,看着他吞云吐雾。他手中的烟斗正是出自恸哭之手。 夏溯沉默了一阵。她明白自己必须和灭琅明着讲恸哭和熵噬的战役。同时也会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灭琅的心思深沉,在这之后他必定会监视夏溯。 “灭琅。我知道你很看重利益,为何不按照萨迦罗斯的角斗条款向熵噬发起挑战?” 灭琅停下抽烟的动作。烟雾从石缝里渗出他的身体。 夏溯继续道:“同时掌握恸哭肉城和厄琉西斯才是你的目标吧。如果发起战争,恸哭和熵噬其中一方必定会灭亡。这大大折损了你的利益。” 灭琅面上不显丝毫不快,夏溯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清楚恸哭准备推翻熵噬的事她已经知晓了。灭琅对自己的保密工作向来自信,他开始忌惮夏溯。 灭琅收起烟斗:“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此时再去细究夏溯如何知晓此事已经无意,他只想知道她的动机,以便于日后操控。 “我想要阻止熵噬或是恸哭灭亡。” 灭琅对夏溯的回答不是很满意:“据我所知,你和这两个种族没有交情,你总共才踏足萨迦罗斯两次,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夏溯说的还真就是真实理由。只是她无法把穿越虫洞这些牵制信息说出来。 “我就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种族灭亡。恸哭和熵噬都罪不至此。不必要的血液只会徒增烦恼。” 灭琅笑了一下:“你说这番话倒是像极了安咎。” “总之,关于我的动机我没有撒谎,信不信由你。我承诺,不管我想要什么,如何做,都不会伤害你的利益。反而如果通过角斗便可以收编厄琉西斯,你的利益还会增大。” 灭琅没有表明态度:“既然你对萨迦罗斯和老朽的动向这么清楚,那么你应该也明白恸哭无法在永燃角斗场中赢过熵噬。” “并非如此。在很久之前恸哭曾称霸过永燃角斗场。他们利用血肉科技改造肉体,为了驱动机械零件自身的意识饱受折磨。脑神经的负荷太重,导致很多恸哭炸脑而亡。一时间恸哭肉城在成为死城边缘派回,所以后来恸哭停止了肉体改造。” 灭琅听懂了夏溯的言下之意:“你想让恸哭重拾身体改造方面的血肉科技?” 夏溯微微点头:“萨迦罗斯的角斗条款是两座城邦各挑选三名角斗士进行角斗。只需要牺牲三个恸哭进行改造,就可以推翻熵噬。” 灭琅的石躯一动不动,布满裂缝的脸变得生硬。房间内陷入寂静,只有小石子从他身上脱落发出的碰撞声。夏溯这一番话其实说到了灭琅心坎里。他的追求一直都是用最小的损失或是最快的效率,换取最大的利益。 恸哭作为厄琉西斯的隶属城邦,无法在短时间内接管厄琉西斯。灭琅可不想要一个死城。灭琅曾和恸哭的领袖谈论过使用血肉科技改造。灭琅在登上萨迦罗斯的那一刻就已经叫人去翻遍了回廊,他知道恸哭的这一段历史。 可是恸哭领袖对肉体改造非常抵触,这让灭琅的提议无疾而终。 夏溯有点无奈:“牺牲三个人就可以换取恸哭和熵噬两个种族的和平。虽然这对牺牲的三个人来讲很不公平,但是如果发动战争,死的恸哭和熵噬只会更多。” 灭琅再次拾起烟斗:“老朽何尝不知道呢?” 夏溯不死心:“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你去找恸哭领袖谈判。” 两人说走就走,一眨眼夏溯又来到了萨迦罗斯。灭琅领着夏溯面见了恸哭领袖。灭琅跟恸哭领袖解释了夏溯发现恸哭要推翻熵噬的秘密,连带着复述了肉体改造的计划。 “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恸哭不会再利用血肉科技进行肉体改造。” 恸哭领袖的态度很坚决。 灭琅丝毫不急:“你宁愿发动战争,可能牺牲四分之一还多的恸哭,也不愿意用三条生命换取胜利吗?” 恸哭领袖没有让步:“恸哭不会回去了。坚决不会回到肉体改造。你们这些外来者,根本不知道恸哭经历了什么。” 夏溯说:“我们想了解恸哭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目的是减少伤亡,并不是要陷害恸哭。” 恸哭领袖的四颗眼球转了转:“贪婪使生命腐烂。当一个种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将不愿再让步。当时至少三分之一的恸哭炸脑而亡,但恸哭没有停下对于肉体改造的需求。最终差点灭绝。” “如果现在再次启动肉体改造,情况只会更糟糕。我们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对于力量和权力的渴望更加剧烈。我不能让恸哭再次深陷险境。” 恸哭领袖弱小的身体爆发出决心,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溯和灭琅。 夏溯看向灭琅,灭琅轻轻摇头。 “萨迦罗斯有没有代打这一说?” 夏溯不抱希望。 恸哭领袖摇晃绿色的脑袋道:“角斗只能由本族的生物完成。” 夏溯本来有点沮丧,突然灵光一现:“你们怎么探测角斗士是否归于本族呢?” “会从角斗士身上提取基因,再和本族生物的基因对比。” 灭琅看夏溯的模样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我们洗耳恭听,夏溯。” “我们可以利用恸哭的尸体进行改造。” 眼看恸哭领袖要反驳,夏溯立刻道:“不用血肉科技改造。用灭琅的科技。如此恸哭也不得不打消肉体改造的念想,因为他们得不到灭琅的科技。” 灭琅摆弄了一下手里的烟斗:“这倒是解决了恸哭对于肉体改造渴求的问题,但是尸体要如何角斗?” 灭琅知道夏溯的性格,她肯定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否则不会提出这个方案。 “流浪胃都,利尔坦胃囊里有一个可以吸取意识的宝物。如果取得这件宝物,我们就可以把意识灌输到经过改造的恸哭尸体内。角斗结束后再吸取出来,放回原本的躯体里。这样使用恸哭尸体进行角斗进一步打消了恸哭要重启肉体改造的想法。” 手指发出粘腻的声响,恸哭领袖狐疑的看着夏溯。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宝物。你一个外来者又是从何得知?” “我被邀请参加悔恨嘉年华,自然去了流浪胃都参加胃囊寻宝。” 灭琅看恸哭领袖有些松动,就又添了一把火:“有了这个方法,何必再发动战争,牺牲那么多恸哭的性命和机械器材呢。” 恸哭领袖最终妥协了。 第76章 恸哭墓园 四颗巨大眼珠几乎占据了他的整张脸:“那就麻烦夏溯去胃囊取回这件宝物,还要麻烦灭琅帮助恸哭进行改造。恸哭很感激。” 浓郁的烟从灭琅嘴巴处的石缝飘出:“不用谢。毕竟帮了恸哭也等同于帮了我自己。以后我们两方还要一同共事呢。” 灭琅看似礼貌的领受了恸哭领袖的善意,实则在敲打他,以后恸哭肉城和厄琉西斯一部分的权力在自己手上。 夏溯和灭琅离开恸哭肉城。夏溯为了保险起见,准备现在去取宝物。 “你需要老朽的协助吗?” “不需要,灭琅。谢了。” 灭琅摆了摆手:“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来找老朽。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夏溯也挥手回应灭琅,朝着流浪胃都的位置前进。她走上锁链,一点点靠近流浪胃都所在的板块。就在这时,她感到了胸口传来震动。夏溯拿出通讯器,通讯器投射出一小块投影。她看着投影上的名字,无奈接起了通话。 “你不在地球,也不在肆星。” 杰克沉闷的声音从投影里传来。 夏溯没想到杰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地球和肆星都找遍了。她原以为杰克忙着角斗,自己可以悄无声息的去到萨迦罗斯再回去。 “我,额……” 夏溯一时间想不出合理的说辞,也不想欺骗杰克。 “你在哪里。” “萨迦罗斯。” “你去萨迦罗斯做什么?” 杰克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夏溯犹豫着把灭琅和恸哭谋划推翻熵噬的事告诉了杰克。通讯器陷入了沉默。 “把坐标发我。” 夏溯想到了杰克要来。经过评估她觉得应该没什么危险。参加角斗的是恸哭又不是自己或者杰克。 “发你了。” 夏溯把恸哭肉城的坐标发给杰克。 “等我。” 杰克说。 夏溯挂断通话,轻轻叹了口气。 地球离萨迦罗斯有点距离,夏溯准备先去九一的淘宝铺取得源舟宝物,再回到恸哭肉城等待杰克。 利尔坦崎岖的骸骨构建出一条回廊,直通流浪胃都内部。夏溯有节奏的敲响骨头,走进地下。她路过摆满宝物的洞穴,九一颇有风情的淘宝铺出现在眼前。 夏溯带有暗红色花纹的门帘,绳索和机械臂运转的声响充斥店铺。她走向吧台,刚要摁响铃铛。 “夏溯?真是惊喜。” 夏溯转头,发现九一坐在一个暗金属制成的桌子前,手中摆弄着一个形状奇特的摆饰。她依旧穿着那身带有暗色蕾丝的长袍,充当头发的触须变为了深蓝色,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别弄错我的意思,本店可是很欢迎你的。” 九一站起身,一步一晃的走到吧台后。 “我想借个东西。” “哦?本店从未向外租借过宝物,但你上次实在是为我带来的画像实在是珍贵,我愿意为你开个特例。你想借什么?” “来自源舟的意识转换宝物。” 九一用一块烫金的布料一下下抹着手上的灰尘。 “源舟宝物太过珍贵,恕我不能答应这个请求。” 夏溯向前一步,俯身贴近九一脸上竖着的眼球。 “我可以给你哀歌货币作为报酬。再说,我只是借走半天,用完我就还给你。” 九一璀璨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动摇。她唯一拥有的哀歌货币交换给了尚医生,一直想要再收纳。 “哀歌货币也是分等级的。” 夏溯拿起吧台上的一盏内存蓝色鬼火的琉璃灯:“我保证给你的哀歌货币都是最顶级的。不会辜负源舟宝物的稀有度。” 九一思考了一下,夏溯是借又不是不还,自己还可以得到哀歌货币,不失为一个好买卖。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夏溯。而是如果你抵押点什么,到时候遇到什么事都好说。” 夏溯拿出上次在九一这里置换的蚁蛛隐身圆盘。九一接过,回身放在装满宝物的柜子里。她的下半张脸被蕾丝遮挡,只剩下一只硕大的眼睛瞧着夏溯。 “稍等。” 九一钻进库房拿出圆锥形的源舟宝物,小心翼翼的交到夏溯手里。 “谢谢。对了,如果你后天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一趟永燃角斗场,我保证这场角斗值得一观。” 九一眼睛周围的半透明皮肤皱了皱,像是在微笑。 “谢谢你的邀请,夏溯。我一定赴约。” 夏溯和九一道别,带着宝物回到了恸哭肉城。 夏溯找到灭琅,给他看了看源舟宝物。 “意识转换?老朽走遍这么多星球,也没见过几次这种科技。夏溯,你这次可真是帮了老朽大忙。之后在角斗场有什么需求尽管来找老朽。” 夏溯笑了笑,黑色的眼眸照映着灭琅灰黑色的石躯。 要触发城邦间的角斗条款,必须攒够一定数量的角斗胜利。好在恸哭在意识到无法在角斗场战胜熵噬后攒下了胜利次数,所以符合触发条件。等夏溯从九一那里回到恸哭肉城时,恸哭领袖已经和诺斯奥莱谈妥了角斗事宜。 恸哭领袖原以为诺斯和奥莱会千方百计拒绝自己,但没想到答应的很快。夏溯在原宇宙见证了恸哭和熵噬之间的战争,她知道诺斯和奥莱看重荣誉和尊严。 因为要利用恸哭的尸体,所以恸哭领袖领着夏溯灭琅前去了墓园。恸哭的墓园建立在一个浮空的岛屿上。岛屿利用意识体传出的痛楚作为动力达成反重力的浮空效果。 三人走上一朵长着数百个肉囊的植物,植物托着他们上行,抵达墓园。 “肉囊内装有很好的润机油,用于润色机械零件。” 恸哭领袖跟夏溯和灭琅讲解道。 墓园被一圈低矮的肉墙包围。棕红色的肉块十分光滑,散发甜腻的香味。地面缠绕着长有花苞的藤蔓,它们编织出一块块墓碑,竖立在尸体上方。小型菌伞扎根在墓碑旁,菌伞下悬浮着荧光飞虫的残翅。 藤蔓上的花苞时而绽开时而收缩。绽开时花芯内长满密密麻麻的霜斑,仿佛无数只蛇鼠的瞳孔。夏溯不习惯行走在凸起的藤蔓上,她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传来爆裂的声响。 夏溯低下头,发现是自己踩爆了一个类似于恬愉的生物。它圆润的躯体爆出蓝绿色的汁液渗入地底。 恸哭首领走到夏溯身边,拿起肉虫的尸体,把它彻底碾烂。更多汁液被榨出尸体,铺洒到地面。 “恸哭在死后身体表面会分泌出一种酸液,腐蚀尸体周边的生命。这种名叫尸香芋的肉虫没有捕食能力,只能靠尸体分泌出的酸液生存。恸哭便把尸香芋搬来墓园,让它们吸食酸嘢,保持墓园不受损坏。” “尸香芋身体里的汁液可以减缓尸体腐烂的过程。恸哭过半个月就会特意来墓园踩碎一小部分尸香芋,让它们的汁液渗透土地,阻止尸体过度腐烂。” 恸哭领袖扔掉手中尸香芋的尸体,领着夏溯和灭琅继续往墓园深处走。 夏溯走过排列有序的墓碑,墓园不带有一丝一毫的阴森气息,反而被香气填满。 三人停在墓园最中心,这里埋葬着历代恸哭领袖的尸体。萨迦罗斯大部分尸体是用熔岩碎块掩埋,恸哭的尸体上方却被菌丝覆盖。 灰白色的菌丝感应到恸哭领袖黏腻的手指,主动贴了上去。菌丝确认过他的身份,才慢慢退到一边。夏溯越过恸哭领袖的身体,望进尸坑。 尸坑内摆着一具恸哭尸体。尸体很安静,没有腐臭味,绿色的皮肤也没有腐烂。只有头顶有一处伤口,贯穿了整颗头颅。 恸哭领袖又打开两座尸坑,挑选出三位用于角斗的恸哭尸体。刚刚把三人托上墓园的植物出现在恸哭领袖上方。它紫红色的花苞绽开,露出好几根细长的舌头,卷起三具尸体。 恸哭领袖说这种植物名叫殖忧,很是聪明,它们的意识强大,是恸哭肉城中最为盛行的植物。 夏溯踩上殖忧的身躯,拧在一起的灰黑色的枝条顶着她的脚底。殖忧卷着尸体,身上驮着恸哭领袖,夏溯,和灭琅回到了地面。 “老朽会把这三具尸体带回肆星进行改造。角斗的时间定为后天,恒星光斑转换为红色的时刻。到时候你只需要准备好可以胜任角斗的意识。” 恸哭领袖和灭琅达成了共识。 “夏溯,你要随老朽返回肆星吗?” 夏溯摇了摇头:“不用了,杰克马上到。” 灭琅从袍子的口袋里拿出烟斗,夏溯发现他拿的不是之前恸哭为他定做的烟斗了。现在拿着的烟斗呈黑色,表面带有星斑,烟管尤为细长。夏溯仔细看了看,倒是像用熵噬琉璃瓦制成的烟斗。 “老朽羡慕你和杰克,安咎的情谊。虽然现在你们之间的情谊可能还未特别显现,但老朽认得生死情谊的前兆。你好生等着杰克吧。” 灭琅吸了口烟,被手下簇拥着上了飞船。 夏溯的牙齿在颅骨里咯咯作响,来自飞船的轰鸣震的她视线模糊。 巨舰腹部展开的阶梯缓缓回收,灭琅的身影消失。反物质引擎在舰尾排列出獠牙状,舰首镶刻着一枚独眼。独眼内部灌满浓稠的红黄液体,一个不明幼体被困在其中,整艘飞船提取幼体的生命力转化为跃迁力量。 飞船两侧开着无数六边形舱口,内里暗藏着熔岩熔炼成的炮管。夏溯目送灭琅的飞船离去。之前和灭琅聊天时他曾说过这艘飞船的来历,是他从自己的星球上带去肆星的。 这艘飞船是灭琅在他众多飞船中最喜欢的那个。当角斗场进入宙年嗜饥赛时,整艘飞船会显现出血色冠冕状的能量场,笼罩于角斗场上方。 在夏溯第一次参加宙年嗜饥赛时,并夺得冠军时,就曾目睹那片泣血的天空。灭琅亲切的称它为哈迪斯。 夏溯等候在恸哭肉最高的肉墙上,看着由三颗恒星光芒组成的天空。杰克的飞船不过一会降落在了肉墙上,机身下方直接陷进了软乎的肉里。 肉墙上布满痛楚引擎,随时准备向外来物发动攻击。恸哭躲在痛楚引擎后,不知是胆怯还是警惕的盯着夏溯和杰克。 机舱腹部的舱门升起。杰克的身体经过多次身体改造,曾打断腿骨和手骨从而增长四肢,同时增加了肋骨的数量从而固定内脏。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夏溯眼前,一眼望去她总是能率先捕捉到他的蓝眼睛。 又一个身影从舱门内走出。居然是安咎。 安咎依旧梳着简洁利落的背头,身着暗色衣裳,腰间别着剑鞘。 杰克和安咎走到夏溯身边。 “我正好也在找你。杰克告诉我你在萨迦罗斯,我便跟来了。” 安咎和夏溯解释道。 “你来萨迦罗斯做什么?” “杰克没和你说吗?” 安咎深邃的双眼和夏溯对视。 “我问过他。杰克说一定要你来做主告不告诉我。” 夏溯看向杰克,杰克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灭琅和恸哭联手准备推翻熵噬,统治厄琉西斯。他们原本想要发起战争,但这样会导致恸哭或是熵噬一方彻底覆灭,灭琅的利益也无法最大化。最后他们准备按照角斗条款来。” 安咎看夏溯没有提及她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他也就没问。 “现在进行到哪步了?” 夏溯说:“恸哭和熵噬决定好后天在永燃角斗场进行角斗。灭琅的计划是利用恸哭的尸体进行改造,再往尸体里传输意识,协助恸哭赢下角斗。” 安咎皱眉:“尸体改造,意识传输?” 夏溯又把恸哭的历史和源舟宝物复述给了安咎和杰克。 “灭琅刚把恸哭的尸体带回肆星,恸哭领袖要在恸哭中挑选可以胜任角斗的意识。现在就等后天角斗开始了。” 安咎说:“看来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准备现在返回地球吗?” 夏溯面对着杰克和安咎的目光:“你们刚到,怎么舍得让你们立刻回去。” 安咎又皱了皱眉:“你何时学会油嘴滑舌了?” 夏溯装作恼怒:“这怎么就叫油嘴滑舌了?明明是替你们着想。” 杰克打断两人的嗔怒:“你在萨迦罗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 “我听说母巢和时沙圣壑一直有冲突。时沙圣壑曾摧毁母巢的培养穴,近段时间母巢可能准备讨伐时沙圣壑,将其彻底毁灭。” 安咎把手轻搭在剑柄上:“所以你要?” “还有传闻母巢的培养穴并不是时沙圣壑所摧毁。我想要查明真相。” 安咎不是很赞同介入其他文明的想法:“母巢和时沙圣壑之间的冲突和我们没关系。” 夏溯绞尽脑汁思考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的飞船你开走,返回地球或是肆星都无所谓。” 杰克这时说话了。 安咎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杰克是叫自己自便,不想掺和就走。 安咎看向杰克:“既来之,则安之。我没说不帮你们。既然仅仅是调查真相,那也未尝不可。” 夏溯朝杰克轻轻点头,表达感谢他为自己解围。杰克没有反应,夏溯知道他这是看见了。 “对于是否是时沙圣壑摧毁母巢培养穴,你有头绪吗?” 安咎问。 夏溯说:“我听说每次培养穴被摧毁时,现场都会留下时沙圣壑特有的沙石,或是生物的基因。不过我想要是别的生物先去一趟时沙圣壑取得这些证据,摧毁完培养穴再把证据放在现场,也不是办不到。” 安咎接过夏溯的话:“那就是说陷害时沙圣壑的生物具有潜入时沙圣壑,并且悄无声息杀掉居民并分尸,再潜入母巢的能力。能做到此事的生物应该不多。” 夏溯呢喃道:“是啊……不多。” 经过分析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在原宇宙的对话,她已经知道是守望者在催动城邦之间的战争。她现在需要的是向母巢证明这点的证据,同时要说服杰克和安咎。 “我们应该先和时沙圣壑对接。从他们眼里获得案件的细节,方便我们侦破真相。” 杰克虽然赞同安咎的想法,但实施起来有些难度。 “不失为一个好方案。但是每一个文明都会下意识提防甚至厌恶外来者,我们和时沙圣壑并无联系,他们没有理由相信我们。” 夏溯想了想:“要是能接触到时沙圣壑在母巢留下的证据就好了。” 安咎说:“我们可以潜入。” 夏溯也想到了这个办法,没想到安咎先说出来了。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潜入这个方法既不会伤害母巢,又能快速达成我们的目标。很合理。” 夏溯听着安咎的解释不由点头。杰克看夏溯同意这个方法,自然也同意。 三人走过一根根岩浆上方的锁链,从恸哭肉城走到另一侧的母巢。被岩浆持续炙烤的锁链带有温热的温度,站久了甚至有些烫。 三人走到母巢前,庞大的陨石坐落在板块中央,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窟窿。夏溯用触手轻松绞晕门口的侍卫,走向母巢中心。 母巢内还是那般潮湿昏暗,培养穴竖立着,直通陨石最顶部。三人面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培养穴,还有镶嵌在陨石石壁内部的巢穴毫无头绪。他们准备分头行动,看是否能找到证据存放的地方。 夏溯走向最左侧的巢穴。巢穴内部散发出一股苔藓湿哒哒的气味。她悄悄向里观望,大部分巢穴都是空的,只有个别有母巢生物在内休息。他们或是倒挂在巢穴顶端,或是蜷缩在鼓鼓囊囊的睡袋里。 夏溯后退两步,突然重心不稳,被压倒在地。数百只复眼近在咫尺,尖锐口器发出嗡鸣。 “你是什么物种?来母巢做什么?” 压住夏溯的生物很显然是来自母巢。她的声音干涩,从口器内部震出。 生物面部长有无数复眼,腹部腔体分为四段,躯体上带有散发微弱光芒的光带。 第77章 母巢残次品 “我没有敌意,也不想伤害母巢。我来自地球,一种名叫人类的种族。” “告诉我你的目的。” 生物的脸又逼近了几厘米。口器前端尖锐的两根钳子几乎要捅到夏溯脸上。 “我想探查清楚是否是时沙圣壑摧毁了母巢的培养穴,还是另有隐情。” 夏溯如实回答。 生物狐疑的盯着她:“你是时沙圣壑派来的?证据很明显指向他们,你不必再费心了。” 夏溯捕捉到了生物棕色复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时沙圣壑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母巢,为何每次都只是摧毁一两个培养穴就离开?母巢前去威胁时沙圣壑,时沙圣壑明知自身实力无法与母巢抗衡,为何还只是不痛不痒的摧毁几个培养穴?如果他们真的有悄悄潜入母巢的能力,在被母巢三番五次讨伐后早就将母巢彻底摧毁了。” 夏溯的一番话颇有道理。生物听完解析,压在她身上的力道减轻许多。 “我身为一个外来者,不与任何城邦有挂钩,不偏袒任何一个城邦。我只想探寻真相,至少让母巢报仇时能找对生物,时沙圣壑不含冤而亡。” 生物圆滚的腔体本死死贴在夏溯身上,这时向上挪了挪。她的身体两侧长着六只带有甲壳的腿,背部披着两个薄薄的光翼。 夏溯看着生物愈加犹豫,就知道一定是证据有问题,否则生物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杀了自己。 “证据有问题,是吗?你的复眼暴露了你的心虚。” 生物变得懊恼:“要是换做塞勒斯绝对不会暴露。” “塞勒斯?她不是被永刑弥赛亚杀了吗?” 生物脚下的力度加大,把夏溯钉在地上:“是啊,她死了。所以我才得以苟活。” 夏溯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生物这么长时间以来生活在母巢,从未被关心过。经夏溯一问,她就将烦恼全部吐了出来。 “我叫耶歌莉特。我是塞勒斯的姐姐,至少我们诞生在同一窝培养皿。培养穴内的每一层都安置有数十个培养皿,培养皿内的卵可能是多胎,也可能是单胎。我和塞勒斯就归属于一个培养皿。” “你应该知道培养穴内培育的都是要送往永燃角斗场的育种,目标是培育出萨迦罗斯最强大的肉体。我和塞勒斯在那时是最为成功的两个育种。在永燃角斗场开张的前一天,我和塞勒斯要决出胜负。” “结果可想而知,我被塞勒斯击败,她作为母巢的崭新角斗士前去了永燃角斗场,一度攀升到永刑弥撒亚的下位。沦落为残次品的我本要被销毁,但是在塞勒斯之后母巢并未培养出更强的育种。于是作为塞勒斯下位的我,就被暂时留下了。” “现在塞勒斯死了,我很有可能要代替她角斗。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但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荣誉建立在别人死亡上的感觉。塞勒斯也不喜欢。萨迦罗斯就是这样的一颗星球,我和她都必须适应。” 耶歌莉特说完这么一大串话,压在夏溯身上的力度越来越小。直到夏溯的背部可以微微离地,给触手创造出捅破后背的空间。 霎时间,耶歌莉特复眼中的视野被银光割裂。五根触手扒开夏溯的皮,从后背钻出,缠住耶歌利特的腔体。 耶歌莉特变得更加懊恼:“换做塞勒斯,她绝对不会像我这般掉以轻心。” 夏溯只是将她控制住,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按理来讲,塞勒斯将你击败导致你差点被销毁,你应该对她抱有怨恨。而你现在却十分崇敬成为她?” 耶歌莉特见夏溯没有杀掉自己的意思:“我不怨恨塞勒斯将我击败。我深知母巢的规则,为了活命,不成为残次品,她别无他法。这不是塞勒斯的错。而且即使我成为了残次品被母巢排挤,她还是很关照我。” “塞勒斯从不会因为我是残次品而瞧不上我。她称呼我为妹妹,不是残次品,不是耶歌利特。塞勒斯是我在母巢中见过最完美的生物。她愿意帮助身为残次品的幼崽,同时凶狠坚韧,可以在永燃角斗场内为母巢获取荣誉和权力。” “所以是的。我很向往塞勒斯。” 耶歌莉特很诚恳,似乎都忘却了自己正被夏溯缠住,动弹不得。 夏溯说:“我明白了。很遗憾塞勒斯已经离开了。” 耶歌莉特的肢体上长有锋利的毛刺。她忽地挣扎,割痛了夏溯的触手。 “永刑弥赛亚!他凭什么可以死而复生!他根本不配!我原本是要帮助塞勒斯把幼崽运输出母巢,可是当晚我被命令去清理母巢领袖的巢穴,无法脱身。否则塞勒斯就不会死了。” 夏溯轻声道:“连塞勒斯都无法击败永刑弥赛亚,你又何德何能。这不是你的错。” 耶歌莉特安静下来,她下意识道:“换做塞勒斯她绝对不会像我这般失态。” 夏溯叹气:“生命与生命之间无法攀比。耶歌利特,你不用活在塞勒斯的阴影下。如果塞勒斯还在,她也会这么劝你。” 耶歌莉特沉默了。她的腔体在微微颤抖。过了一小会,她从地上爬起。夏溯的触手依旧绑着耶歌莉特,力道却不大。 “你作为角斗士的备选应该能感知出你根本打不过我。我现在松开你,我们不相互攻击。” 耶歌莉特点了点带有光条的脑袋。夏溯松开她,她后退一步,抖着发麻的肢体。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相信我只是想要查明真相,我不偏向时沙圣壑,也不偏向母巢。真相大白对两座城邦都有利。” 耶歌莉特的复眼倒映着数百个夏溯的身影,她的口器张张合合,最后妥协道:“你说的有道理。” 夏溯追问:“所以证据有什么问题?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证据除了时沙圣壑生物的基因碎片,还有一种未知生物的基因。这种基因对不上母巢基因库中任何一个,母巢领袖认为是时沙圣壑隐瞒的物种。毕竟谁知道时沙圣壑的身侧沙层中活有什么样的物种。” “未知生物?” 耶歌莉特甩了一下自己最后一截圆形的腔体:“是。母巢领袖在自我麻痹。我们找不出对应的基因,而被摧毁的培养穴内还有时沙圣壑特有的毒油烁。时沙圣壑隶属于母巢多年,说是出自于怨恨摧毁培养穴也合理。” 夏溯心中清楚,这个未知基因归属于守望者。守望者不属于目前任何一座城邦内的生物,母巢的基因库中自然没有。如果可以取得守望者的基因,和在培养穴内发现的基因进行对比,那么时沙圣壑的嫌疑就被洗清了。 耶歌莉特看着夏溯陷入沉思,用坚硬的肢体戳了戳她。 “你有头绪了?你可以帮母巢找到对的敌人吗?” 她的肢体捅入夏溯柔软的皮肤,戳出一个凹陷,好在耶歌利特控制着力度,没有伤害到夏溯。 “我有一个想法可以找到基因的归属者。但是要实施恐怕较难。” “你跟我说,我会尽全力帮你。” 耶歌莉特迫切的想要向母巢证明自己不是残次品。 夏溯说:“其实跟我一同前来母巢的还有另两个同伴。你愿意随我去找他们吗?” 耶歌莉特嘟囔道:“要是塞勒斯会怎么做……” “你为何不听从一次自己的想法。说不定你的做法比塞勒斯的选择要正确。” 耶歌莉特愣了一下。 “好吧。那我随你去。” 夏溯领着耶歌莉特和杰克,安咎会合。杰克看到夏溯身后跟着长着密集复眼的耶歌莉特,瞬间警惕。手臂内部管子流淌的梓铁渗出手心,倒流包裹住手指。他上前,拉过夏溯,手指时刻准备撕开耶歌莉特的喉咙。 夏溯反手拉住杰克:“这是耶歌莉特,来帮助我们的。” 夏溯轻轻拽了拽杰克的胳膊。他这才放下手,但依旧保持警惕。 “耶歌莉特,这是杰克,和安咎。” 安咎上前一步,他的黑眸深不见底。明明是耶歌莉特的复眼更占据视野优势,她此时却有一丝畏惧面前的人类。耶歌莉特的感知力异常敏锐,她感觉安咎身躯内部异样,不像另两个人类。 “你能如何助我们?” 耶歌莉特看向夏溯,夏溯点点头。 “从被摧毁的培养穴内提取的基因除了时沙圣壑已知的生物,还有一种未知基因。如果能找出未知基因的归属者,便可以证明时沙圣壑或许是被诬陷。只是母巢的基因库很庞大,几乎概括了萨迦罗斯所有生物的基因,想要找到这个未知基因十分困难。” 夏溯原本正想着该如何合理的引出基因属于守望者这件事,杰克先一步说出了她的想法。 “萨迦罗斯表面的未知基因只有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如果能取得他们的基因样本进行对比,真相水落石出。” 耶歌莉特其实一直都存有这个疑惑,可是她如何能取得守望者或是永刑弥赛亚的基因。 “守望者常年冻结于高塔中,永刑弥赛亚只在永燃角斗场露面。想要取得他们的基因更是艰难。高塔有千吼象坐镇,你们无法硬闯,也无法近身永刑弥赛亚。” 安咎回想起了一件事。 “其实我们的目标已经锁定了。我们需要取得守望者的基因。你们还记得尚医生的话吗?他说他曾见到守望者出入培养穴。” 耶歌莉特有些摸不着头脑:“守望者?她没有摧毁培养穴的动机。守望者是绝对中立。” “绝对中立?宇宙中有几个生命能做到绝对中立?取得守望者的基因,我们一探便知。” 耶歌莉特被安咎的话堵住,看起来很纠结。 夏溯理解耶歌莉特的想法。在城邦的视角中,守望者一直是一个调停者的身份。她保持着绝对中立,调停了数场战争。只有夏溯知道守望者其实是战争的始作俑者。她要促动灵魂的献祭,同时要确保城邦不会灭亡。 夏溯立刻支持安咎的想法:“尚医生的确说过他见到守望者进入培养穴。我相信尚医生的话。” 耶歌莉特的口器边缘沾有灰色,像是覆了一层灰烬:“即使是守望者的基因,你们也无法取得证据。没有证据,母巢领袖是不会相信你们的。” 耶歌莉特的腹部是四截腔体,最前端的腔体上方连接着一个椭圆形,相当于她的上身。母巢生物的身躯相对来讲比较庞大,杰克是唯一和耶歌莉特身高差不多齐平的人类。 “只需要杀掉千吼象,我们就可以取得守望者的基因。” 耶歌莉特瞪着这个拥有蓝眼睛的人类:“杀掉千吼象?你们应该了解千吼象的威力吧?你们刚进入高塔,内脏就会被千吼象的发声器官震破。” 安咎劝说杰克:“硬闯高塔不是最佳方案。耶歌利特,母巢领袖近期有攻打时沙圣壑的想法吗?” 耶歌莉特摇头:“应该没有。上次母巢讨伐过一次时沙圣壑,时沙圣壑已经有段时间没来招惹母巢了。而且悔恨嘉年华刚过,城邦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安咎依旧看着杰克:“既然如此我们安候便是。恸哭和熵噬后天会进行角斗,这场角斗关系到是恸哭肉城还是厄琉西斯会成为隶属城邦。算是战争缩小化的场景。守望者很有可能会露面。到时候取得基因会简单得多。” 杰克不再说话,算是赞同安咎的提议。 夏溯松了口气。她刚刚想到要是宿罗在场,定免不了一场分辩。宿罗经不起等待。 耶歌莉特看三人不再说话;“你们是要返回地球了吗?” 夏溯点了点头:“恸哭和熵噬角斗时我们会回来,如果守望者露面,我们会尽可能取得她的基因。如果她不露面,我们再等待下一个时机。在此期间拜托你留意母巢领袖的动向,如果母巢准备讨伐时沙圣壑立刻通知我们。那时我们必须要硬闯高塔了。” 耶歌莉特的复眼集中在夏溯身上:“我会时刻注意母巢的动向,并向你们汇报。谢谢你们愿意帮助母巢。还有时沙圣壑。如果塞勒斯还在,她一定不会允许母巢报错了仇,时沙圣壑含冤而亡。” 夏溯从杰克手里接过通讯器,交给耶歌莉特。耶歌利特护送三人从母巢撤离,直到把他们送到恸哭肉城的城门前才离去。 三人乘坐杰克的飞船返回地球。过了两天,灭琅邀请夏溯前去萨迦罗斯观战。毕竟这个主意还是夏溯帮助灭琅实施的。夏溯表示会和杰克,安咎一同前往,灭琅欣然同意。 银色的飞船俯冲下降,形似扑食的猎枭。飞船降落在肉墙上,夏溯,杰克,安咎踏入恸哭肉城。 夏溯的飞船拥有丝滑的美型船体,体格也不算小。此刻停靠在暴冥身边却显得无比渺小。 灭琅先一步和恸哭领袖会合,准备将他改造好的恸哭尸体和恸哭领袖准备好的意识结合。夏溯由灭琅的石人下属领到恸哭肉城中心,领袖的要塞内部。 夏溯再一次仰望要塞,视线划过由菌丝编织的窗棂。共生金属构成三个塔楼,培养液顺着管道输送至地面,滋养街道中协助恸哭的动植物。三人走进要塞,身侧的肉壁突然收缩,露出藏在内部的监视眼珠。眼珠上覆盖着一层绿色的粘液膜。 三人乘坐活体电梯抵达要塞顶部。活体电梯依旧由尖叫的面团生物供力,利用它们恐惧尖叫时的声波推动电梯上下行。安咎是第一次见到活体电梯。他看着杰克把没有任何器官的生物推下电梯边缘,随着尖锐的叫声,电梯往上动了几米。 夏溯有些为难的看向安咎。 安咎说:“虽然我们看不惯这种行为,但也改变不了。” 三人登入要塞顶部,敲响了一扇肉乎乎的门。 门后连接着肉筋,随着肉筋收缩,门缓缓打开。房间内除了灭琅和恸哭领袖,肉墙上还挂着三具经过改造的恸哭尸体,旁边站着两个恸哭。 恸哭领袖的话音刚落:“我原本选了三个恸哭,谁知其中一个压力过大竟临阵脱逃了。果然,恸哭太久没有踏足永燃角斗场,早已没了斗志。” 怪不得恸哭尸体旁边只站在了两个恸哭。 灭琅看不出丝毫不悦:“没关系,我早有准备。” 房间内陷入安静。灭琅的备选这时应该出现,却迟迟没有动静。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就在这时,被菌丝覆盖的窗棂传出响动。灰白色的菌丝被烧出一个窟窿,绯云顺着窗棂渗透进屋内,恸哭领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宿罗绯红的身躯携带着两颗全黑的眼珠钻进窗户。他的指尖裹满碎肉,从要塞外层爬进窗棂。要是顺着他来的方向看,估计能在肉壁上找到一排排焦黑的窟窿。 夏溯不免惊讶。安咎看到宿罗时手搭上剑柄,他和这位染着绯云的生物意见不合。杰克倒是没有反应。 “老朽早就料到恸哭许久未经角斗,一时间可能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老朽就自己带来了一位合适的人选,老朽可以担保他的实力,绝对能帮恸哭赢下决斗。你没意见吧?” 灭琅没有真的询问恸哭领袖的意思。本就是恸哭领袖没能完成任务,他哪有挑三拣四的权力。 恸哭领袖自知理亏。虽然对人选不是恸哭一族颇有意见,但也不好说什么。 灭琅看向夏溯:“我们开始吧。” 第78章 加冕痛觉 源舟宝物一直存放在夏溯手里,她不放心让恸哭或是灭琅任何一方保管。灭琅的野心她知道,恸哭领袖既然能策划战争,说明也有一定的手段。让任何一方拥有意识转换如此强大的能力都很危险。况且,夏溯答应了九一要把源舟宝物完璧归赵。 刺痛从脊椎攀升到后脑,入侵夏溯的颅骨。背部的肌肉被一点点划开,一根银触手卷着圆锥形的宝物伸了出来。夏溯从触手手里接过宝物,把圆锥形尖锐的那头扎进手心。手臂内部的血管传来挤压感,白色的宝物吸食着血液,逐渐变为鼓鼓囊囊的粉色。 夏溯用源舟宝物对准靠墙而站的恸哭。恸哭的意识被慢慢吸出颅骨,身体瘫软下去。夏溯再把意识输送进其中一个挂着的尸体内。她近距离观察恸哭的尸体,经过灭琅之手,恸哭再不弱小。 其中一具尸体全身骨骼被替换,骨骼密度提升百分之三百,变得坚不可摧。内置液压关节增强爆发力,肩胛骨可弹出折叠式螳螂刀。 另一具尸体的绿色皮肤被植入电细胞,接触时释放高压电流,可形成半径为两米的电弧领域。同时恸哭四颗眼球的其中两颗被替换,颅骨装有内置处理器,把神经反应速度提到最高。 最后一具尸体追寻了恸哭原本的技术,将痛觉转化为动力。受伤越重,自身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越快。成瘾性依赖战斗的刺激,静止状态下会陷入抑郁。属于以伤换伤的狂暴战术,断肢后仍能持续作战二十分钟。只要能承受痛觉,力量会无上限的增长。 就在夏溯要将恸哭的意识输送进尸体时,突然停下了。 “宿罗,你想要哪具尸体?” 宿罗咧开一个微笑:“太照顾我了,夏溯。恸哭不能承受的痛楚由我来承受。” 夏溯明白宿罗这是看中了痛觉转化的尸体,便把另外两个恸哭分别安排进了另两具尸体。 意识转换完毕。恸哭和宿罗原本的躯体被堆放在房间角落。挂在墙上的尸体重现生机。恸哭绿色的皮肤能看出一丝腐烂的痕迹,肢体上的皮肤变得松垮,躯体长有小片棕色尸斑。灭琅已经用肌肉束把皮肤重新粘连,而尸斑直接替换成了软金属皮肤。 三具尸体因为搬离了墓园两天,开始散发隐隐臭味。好在不算明显。 窗棂外,恒星投射出的光斑正渐渐变为红色。和熵噬约定的时间即将来临。 恸哭浩浩荡荡的抵达永燃角斗场。熵噬早已在此等待。观众席中央的位置全被坐满,只给恸哭留下犄角旮旯的位置。恸哭领袖没有在意,为了之后的胜利,他愿意忍这一时。 诺斯和奥莱出现在恸哭领袖和灭琅面前。奥莱扯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脸两侧被撑开,露出肉色的牙齿。诺斯很奥莱原本修长的脖子抻更长,从体型上压过恸哭。熵噬黑紫色的鳞片在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带有凛冽反光。 “灭琅,我们待你不好吗?” 诺斯已经知道灭琅的倒戈。 灭琅没有任何表情,苍老的身体比不得诺斯和奥莱那般直挺。 “诺斯,你们待我很好。作为一座城邦的领袖你应该能理解我,毕竟血肉科技的魅力也曾将熵噬捕获。” 奥莱很讨厌听灭琅讲话。她总是感觉灭琅带着暗戳戳的威严,压过自己一头。 奥莱嗤笑道:“你压错宝了,灭琅。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恸哭以往在永燃角斗场的战绩。数百年以来熵噬一直压制着恸哭,我倒要看看恸哭为何会产生能打败熵噬的妄想。” 诺斯看了一眼奥莱,他个人不喜欢赛前放大话。不过他也好奇,为何在永燃角斗场默默无闻的恸哭会突然挑战熵噬。 角斗条款已经很久没被触发,因此所有前来观战的生物都十分兴奋。夏溯,杰克,和安咎挑好位置,也坐在了观众席上。观众席的凳子皆由不规则的凝固熔岩制成,坐在上面甚至有保暖功能。 恸哭和熵噬各自的三名角斗士上场,由恸哭领袖,诺斯和奥莱一同鉴定基因。基因没有任何问题,诺斯满意的点点头。 角斗规则很简单。两方城邦各派出三名角斗士进行殊死角斗。一方死亡,另一方才算获得胜利。三轮角斗结束后,最终获得胜利的城邦将彻底吞噬落败的城邦。 诺斯和奥莱,灭琅和恸哭领袖都不愿浪费时间,第一场角斗很快拉开帷幕。 熵噬和恸哭的欢呼声像是岩浆的燃料,火星迸溅而出,把角斗场边缘的石壁烫的凹凸不平。岩浆沸腾的嘶嘶声饱含往日角斗士绝唱,他们的尸骨被踢下石壁,化为沉沦的灰烬。 夏溯进进出出永燃角斗场这么多次,已经习惯了酸臭味。酸臭味被岩浆的温度激发,变得更加令人作呕。安咎不自觉地皱起眉。杰克坐在夏溯身边,等待着角斗士上场。 恸哭率先出场的是被替换掉全身骨骼的角斗士。他的行动看起来有些畏手畏脚,向来不适应角斗士的身份。另一边熵噬出场。熵噬发达的腿部肌肉上下抖动,背部的鳞片耀眼夺目。她举起双臂,观众席上的熵噬爆发出欢呼声。 熵噬手中抓着一个双头矛。一头装有经过改造的声带,发送声波远程压制敌人。一头装有锋利的晶体,可以轻易撕碎生物的皮肤和肌肉。熵噬甩动手中的双头矛,金属制成的矛身发出呼啸。她的双腿摁压地面,上前垫步,跃起。 熵噬坠在恸哭身上,用装有晶体的那头刺向恸哭。恸哭没反应过来,只能抬起前臂格挡。晶体割破恸哭的皮肤,刺进肌肉。好在恸哭的骨骼经过改造,才让他免于被割断双臂的悲剧。恸哭立刻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是熵噬的角斗经验丰富,一脚踩住恸哭的脚背。 熵噬的腿部肌肉最为发达,恸哭根本无法抗衡。眼看熵噬手中的矛再次刺向他的头颅,恸哭肩胛骨上方的皮肤撕裂,两个螳螂刀弹出,向着熵噬的肩膀砍去。熵噬只好抬起脚,向后弹跳。 灭琅根本不信任恸哭的角斗能力。他把肩胛骨内的螳螂刀设置成远程控制,现在由权臣代为掌管。灭琅在恸哭上场前特地叮嘱,一定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熵噬越有利。恸哭的心理太过脆弱,要是角斗时常拉长,他们只会愈加胆怯。 灭琅叹了口气,一下下抚摸着怀中的焰焰:“不中用啊……” 熵噬来回摆动尾巴调整平衡,再次跃起。恸哭也调整好心态,他的背后是恸哭全族,恸哭能否涅槃,就看自己。权臣也准备好操控螳螂刀。螳螂刀经过调试,分为数十截,每一截都可以单独折叠。这样大大增加了攻击角度。 恸哭眼看熵噬要落下做好防御姿势,权臣立刻展开螳螂刀。熵噬的双腿近在咫尺,权臣操控螳螂刀向前劈砍。熵噬却在这时凌空再次跃起。这完全出乎恸哭的意料。熵噬闪身到恸哭身后,矛猛地扎穿恸哭的后脑勺。 晶体和改造过的骨骼相互碰撞,双双碎裂。熵噬撇开矛,直接用手捅进伤口,硬生生掏出恸哭的半个脑子。螳螂刀也在这时向后折叠砍进熵噬的肩膀,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熵噬获得第一场胜利。 观众席上的恸哭明显瑟缩起来,熵噬的嘶声从牙缝间挤出,异常刺耳。恸哭的尸体被扔进岩浆,渐渐被埋没。赢得胜利的熵噬再次举起肌肉发达的双臂,她的举动振奋了整个永燃角斗场,甚至连天上的光斑都照耀着这位最强大的雌性熵噬角斗士。 熵噬为了这次角斗同样颇费心思。这位角斗士的脚掌被挖开,植入了一颗蒸汽囊。在她跃起后,蒸汽囊可助她凌空再次跃起。为角斗提供了突袭的优势,同时增大了容错率。 安咎内心为恸哭叹了口气。恸哭本就是弱势群体,第一场角斗没能获得胜利打击加倍。接下来的角斗会更加艰难。这时宿罗的存在倒是变得安心起来。安咎想至少他会帮恸哭赢下角斗。 夏溯注意到杰克回过头,看着观众席最后方。夏溯顺着杰克的目光看去,竟然看到了永刑弥赛亚。 永刑弥赛亚伫立在永燃角斗场最高处,一个个小型墓碑筑建出崎岖的后背。他的全身布满黑红色的伤疤,苍白的手臂和另一只融合了骸骨和金属的手臂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生命体上的特征。 夏溯小声道:“守望者没来,永刑弥赛亚倒是来了。” 安咎也看向后方:“很合理。城邦间的吞噬角斗少之又少,永刑弥赛亚必定回来观战。也有助于他日后在永燃角斗场中战胜熵噬和恸哭。” 杰克是第一个发现永刑弥赛亚的人,却沉默着。 夏溯的手心依旧嵌着源舟宝物,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一个摸清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秘密的主意。 第二场角斗开始。夏溯,杰克,和安咎不再去关注永刑弥赛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恸哭和熵噬身上。 第二场角斗,灭琅派出了由宿罗意识主导的恸哭。恸哭不能再落败,必须重振旗鼓。灭琅对于宿罗的实力还是相当自信。虽然宿罗失去了原本躯体的绯云和光斑,但他疯狂的意志和对力量的掌握依旧是巅峰。 由宿罗操控的恸哭尸体入场。这具尸体的改造全在内部,尸体外表并无变化。恸哭的皮肤变得暗沉,尸斑被金属片代替,再经过染色,几乎看不出破绽。 熵噬的第二位角斗士入场。他同样拿着双头矛,尾巴在之前的角斗中被砍掉。现在用浸满液体的菌丝编织而成的新尾巴代替。菌丝连接着他的神经,让他得以操控尾巴左右摇摆保持平衡。 熵噬刚入场,恸哭的身体就以狂暴的速度撞向熵噬。熵噬被撞得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在最后关头用尾巴支撑住了身体。他没想到刚刚还怯懦的恸哭竟主动攻来,因此自己完全没有防备。 诺斯和奥莱也发觉不对。此刻不断攻向熵噬的恸哭,和熵噬印象中的恸哭截然相反。诺斯看向坐在一旁的恸哭领袖。恸哭领袖没有回应诺斯的目光,全神贯注看着角斗。 “怎么回事!” 奥莱轻声在诺斯耳边质疑。 熵噬的眼球为竖瞳,诺斯眼球中央的瞳仁为沙黄色,像是开辟在沙地中的峡谷。 “急什么,奥莱。死性难改,恸哭怯懦了数百年,我不信在一夜之间就能变得无畏。” 永燃角斗场中熵噬被恸哭逼得节节败退。恸哭的四颗眼珠布满爆裂的血丝,席卷着腐肉发出的酸味向着熵噬噬咬。恸哭肉体唯一有力的武器便是牙齿。他们的嘴唇厚重,内里隐藏着五层细密的利齿。 恸哭的手黏住熵噬的肩膀,他的嘴大张。嘴唇掀起,露出里面一层层尖锐的牙齿。熵噬提起双头矛,用装有声带的那一端对准恸哭的胸口,发射声波。声波把恸哭震出数米远,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角斗场内回荡。 微弱的哭声搅拌着热气,吹向观众席上的生物。夏溯想起奥莱和自己解释恸哭这个名字的来历,正是因为从恸哭肉城里飘出的凄厉哭声。夏溯望向身边的恸哭,其中几个用粘腻的手指盖住眼睛,指缝间渗出金黄色的眼泪。 尖锐的哭声恼人。要不是这是夏溯的主意,杰克绝对会觉得让恸哭和熵噬角斗实在荒谬。观众席上恸哭的哭泣声只会减少恸哭本就不多锐气。他心想幸好此时角斗的恸哭不是真的恸哭,而是宿罗。宿罗的出现在这时就如同救命稻草。 恸哭被震飞,右臂骨折断。他有些吃力地从地面爬起,猛地甩了一下向后曲折的右臂,借着惯性竟把右臂重新折向正确的方向。蚀骨的痛意从手臂散布全身,恸哭的四颗眼珠向外凸起,颅骨胀痛。 宿罗的意识饱受痛意。他根本没当回事。痛觉在体内转化为动力,宿罗操控着恸哭的尸体扑向熵噬。他的速度得到提升,熵噬差点被扑倒。熵噬瞄准恸哭,双头矛内部的声带蓄力。声波撞向恸哭。 宿罗没有躲闪,硬吃下这一击。恸哭的躯体再次飞出几米开外,重重砸向地面。内脏撞击内壁,原本折断的手臂更是粉碎性骨折。痛觉扎进脑子,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撑开,内里的肌肉和骨头被震碎。 痛意在肉体内奔腾,啃食着大脑。骨骼连带着肌肉被滋养。宿罗再次站起,冲着熵噬奔去。熵噬立刻举起双头矛对准他,发射出声波。宿罗没有丝毫躲闪的意味,气体被声波卷的震颤,他被再一次甩飞。 当宿罗从滚烫的礁石地面站起时,视野左侧被完全挖去。其中一颗眼珠被声波碾烂。失去眼球的痛使得头骨发颤。宿罗用手抠进眼眶,把烂掉的眼球拔出,撇向地面。他一脚踩上自己的眼球。眼球炸裂,变为软泥在脚下四溅。 熵噬被震慑,他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疯狂的角斗士属于恸哭一族。熵噬在恐惧的驱动下举起双头矛射向宿罗。宿罗被震飞,站起,再被震飞,再站起。直到右臂的骨头碎片和肉混合,完全被废。内脏也受到重创。 宿罗硬生生拽掉右臂,甩向岩浆。熵噬故技重施,竖起双头矛想要把宿罗震倒。下一秒,宿罗已经闪到了熵噬面前。他并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抚摸了一下熵噬长满鳞片的脸颊。 熵噬这才反应过来,手指转过双头矛,拿起装有晶体的那段刺向宿罗。宿罗已经回到了原地,离熵噬足足有五米之远。刚刚宿罗的抚摸像是幻觉,他的速度超出熵噬的认知。熵噬越想越愤怒,宿罗近身却不攻击,反而轻柔抚摸,是在挑衅。 宿罗传达的意思是,他刚刚完全可以下手扯掉熵噬的头颅,但他没那么做。他只是把熵噬当作了一个玩物。 狰狞的笑声从恸哭嘴里传出,十分违和。熵噬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宿罗的下一轮冲击。熵噬竖起双头矛保持警惕。他突然被踹飞,撞向石壁。要不是他把双头矛插进石壁稳住身体,就会掉进岩浆被吞没。 宿罗立在角斗场边缘,三颗眼珠挑衅的看着吊在石壁上的熵噬。熵噬双腿蹬墙,跳回角斗场。他根本没能捕捉到宿罗的动作。熵噬调整好状态,下一秒,再次砸向石壁。后背的骨头碎裂,熵噬忍着剧痛跳回地面。 熵噬的痛意根本不及宿罗。宿罗操控的恸哭躯体几乎被粉碎,只有腿骨没有折断,全身皮肤红肿或是布满淤青。痛觉已经抵达了肉体的极限。宿罗能感受到痛苦,但他更享受痛苦带来的力量。 宿罗闪身到熵噬身后,握住他细长的脖子。 “你太弱了。” 筋肉撕裂。骨头被一点点掰断。 熵噬的脖子一分为二。鳞片散落,他的惊叫卡在已经断裂的喉管内。宿罗拎着熵噬的头颅,扔进一旁的岩浆。 恸哭获得第二场的胜利。 第79章 恸哭在上 所有熵噬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恸哭也被震惊。 恸哭肉体的脑子开始膨胀,顶撞颅顶。宿罗的意识逐渐模糊。这就是恸哭领袖口中的炸脑。当意识承受的痛觉过多,神经和脑髓无法承担便会炸裂。 夏溯立刻翻下观众席。恸哭的脑子连带着宿罗的意识炸开。脑子化作一滩液体在头骨内晃动。恸哭的尸体倒下,被夏溯接住。在最后关头,夏溯用源舟宝物吸取了宿罗的意识。 夏溯的心脏狂跳,她差点就又要抱着宿罗的尸体,无助的跪坐。她抱着尸体走到灭琅身边。灭琅不能确定夏溯是否及时收回了宿罗的意识,因此还有些担心。在看到夏溯面无表情将尸体摆在恸哭领袖面前时,灭琅的心放下了。 夏溯走到永燃角斗场隐秘的房间内,房间里存放着宿罗和另外两个恸哭的躯体。她将宿罗的意识输送回原本的躯体。宿罗转醒。胸口的光斑猛地运转一瞬,适应宿罗的意识。他拍开夏溯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意识经过转换会变得脆弱。不过别担心,只是暂时的。你最近尽量不要参加角斗,不然意识很有可能断裂。轻则失去记忆,重则脑死亡。” 宿罗不耐的甩了甩手:“知道了。” 夏溯和宿罗重返角斗场内,第三场角斗应该已经开始,现在却格外安静。夏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岩浆一点点侵蚀石壁的声音。 灭琅正等着夏溯。他旁边还站着权臣。 夏溯皱眉:“怎么了?” 灭琅说:“我不信任恸哭能赢下角斗。我准备把恸哭的意识从改造的尸体内吸取出来,让权臣代替。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临时替换人选?我想你没通知恸哭领袖吧。” 灭琅没有回答夏溯的问题:“如果恸哭不能赢下角斗,那只能发动战争。” 这违背了夏溯的意愿,她只能答应灭琅替换人选。 夏溯走到权臣面前,权臣向她颔首致意。灭琅的手下把最后一具恸哭的尸体带了过来。夏溯首先把尸体内原本的恸哭意识吸出,输送回恸哭原本的躯体。再吸取权臣的意识,输送进经过改造的恸哭尸体。 灭琅居高临下的看着恸哭,也就是权臣:“速战速决,别出差池。” 权臣活动肢体适应新躯体,登上了永燃角斗场。 夏溯和宿罗回到观众席,坐回了杰克和安咎旁边。 另一边诺斯和奥莱也面见了熵噬的最后一位角斗士。现在的比分是一比一,角斗陷入胶着状态。 诺斯和奥莱看着在面前俯首的角斗士点了点头让他起身。 “把恸哭撕成碎片。把最后一位角斗士的尸体分解,撒到观众席上!” 奥莱从不掩饰自己的狠毒。 诺斯相对来讲还算冷静。他隐隐感觉不对,他不相信刚刚的角斗士是恸哭。那绝对不是恸哭所能拥有的狂暴与魄力。但诺斯没有证据。在角斗开始前双方都提取了基因经过验证,都没有问题。 “去吧,屠戾。为熵噬延续荣光。” 诺斯和奥莱目送屠戾登上角斗场。 奥莱附在诺斯耳边:“屠戾从未失手,他定会将恸哭碾碎。” 诺斯的头隐没在阴影里,他头一次露出狰狞的笑容。 熵噬大声嘶吼,岩浆被震起,在角斗场周围拉出一条条浓稠的红丝。屠戾踏出漆黑的通道,他的脚步蕴含力量,与岩浆滚动的频率融合。 权臣目视着屠戾越走越近:“等候多时了。” 屠戾粗壮的脖子上挂着由牙齿拼接的项链,全都是落败在他手里的角斗士。不同大小的牙齿随着他的步伐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屠戾站定在权臣面前。熵噬的体型是恸哭的三倍,屠戾的脖子向下曲折,瞧着矮小的对手。 “我的项链正好缺少一颗恸哭的牙齿。” 腥气窜出他的口腔。 要是一般的恸哭早已萌生出退意,可惜,屠戾面对的是权臣。 屠戾甩出手中的双头矛,权臣向后撤去,躲过一击。权臣明白这仅仅是试探。屠戾背部下压,尾巴紧贴地面小幅度摆动,脖子与地面平行。他向着权臣冲去,速度丝毫不亚于刚刚狂暴状态下的宿罗。 权臣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屠戾靠近。屠戾刺出双头矛,权臣利用灭琅在头骨内植入的处理器精准捕捉他的动作,迅速闪开。屠戾料到权臣会闪避,他的本意根本不在双头矛上。他一手松开双头矛,一下掐住权臣的脖子。 恸哭的脖子本就纤细,被屠戾轻易握在手里。一阵微弱的麻感窜上手臂,屠戾把恸哭弱小的躯体拎到眼前,手上逐渐加力,骨头和肉挤压的声响从掌心传来。他满意的看着权臣窒息。 权臣忽然抬起手,扎进屠戾的嘴。他的整根手臂没入嘴巴,屠戾立即反应过来,上下颚用力咬断权臣的手臂。权臣不但没有试图把手抽出屠戾的嘴巴,反而更往里伸,直到顶入喉咙。 喉管被瞬间烧焦。电流顺着喉咙直通屠戾的腹腔,内脏全部紊乱,肌肉不再受控制。权臣轻易将手臂抽出,看着屠戾摔倒在地,全身抽搐。一小部分内脏被他呕出,烧焦的气味涌出喉咙。屠戾从内到外触电,不到一分钟就没了动静。 权臣操控的恸哭尸体经过皮肤改造,皮肤可以发出高压电流。在屠戾掐住权臣的脖子时,权臣发送出电流却没对屠戾造成伤害。熵噬的鳞片不仅可以抵御物理攻击,也是绝缘体。权臣想要从外表电伤屠戾根本不可能。 权臣只好把手插进屠戾的嘴,用熵噬的唾液作为导体直接电击他的内脏。 第三场角斗用时仅仅三分钟。恸哭获得胜利。恸哭肉城和厄琉西斯的地位瞬间转变。 灭琅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角斗上。他正帮焰焰清理卡在关节内的沙土。他清楚权臣的实力,更清楚他对自己唯命是从。灭琅根本不担心熵噬会赢。 诺斯和奥莱不可置信的站起。奥莱愤怒的发出嘶吼,诺斯看向坐在身旁的恸哭领袖。落差让他一时间恨不得上前撕开他的肚子,刨出他的内脏。 “恭喜。” 诺斯最后还是象征性的祝贺了恸哭领袖。 诺斯虽然气愤熵噬没能取得胜利,要变为恸哭肉城的隶属城邦。但他输得起,熵噬一直是充满荣誉感的种族,他绝不能违背。 奥莱刚想破口大骂,就被诺斯封住了嘴。奥莱不满的想要咬向诺斯的脖子,却对上他阴冷的双眸。奥莱很少见到诺斯这般严肃,便不再胡闹。 权臣拖着屠戾的尸体交还给诺斯和奥莱。奥莱下一秒就将尸体丢入岩浆。她绝对不会接受来自恸哭的施舍。屠戾为熵噬赢得了数不胜数的角斗,他的归宿是永燃角斗场,让他的沸腾之血与荣誉永驻。 恸哭领袖没有面露喜色:“稍后我会和灭琅前去厄琉西斯商讨交接事宜。” 诺斯嘶声道:“我和奥莱恭候。” 权臣下意识要跪服在灭琅身侧,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扮演的是恸哭,于是退到了恸哭领袖身侧。诺斯和奥莱率领喧闹的熵噬返回厄琉西斯,两座城邦的权利完全反转,有好多事宜要调整,诺斯和奥莱有的忙了。 恸哭领袖一眼就看出了身侧的角斗士并非自己的当初挑选的恸哭意识。他刚想质疑灭琅却被打断。 “你挑选的恸哭在第一场角斗就落败,这让老朽如何相信剩下的恸哭能获得胜利。况且,这也是为了我们,恸哭不仅夺得了厄琉西斯的掌控权,还当面打击了熵噬的气焰。你是一位拎得清的领袖,真的要质疑老朽吗?” 这一番话彻底堵住了恸哭领袖的嘴。 他悻悻道:“灭琅,你把先斩后奏玩的很明白嘛。” 灭琅摆了摆手示意权臣退下:“好了,恸哭该返回恸哭肉城了。我们也该前往厄琉西斯,跟诺斯和奥莱好好谈谈。” 权臣返回存放自己原本躯体的房间,等待夏溯。没过一会,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全来了。夏溯取回权臣的意识,输送回原本的躯体。 宿罗上下打量了一番权臣,评价道:“还不赖。” 恸哭和熵噬的角斗在宿罗和权臣的加持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权臣和四人道别,跟着灭琅前去厄琉西斯。 安咎可惜道:“守望者没来。” 这让夏溯,杰克,安咎提取守望者基因的方案落空了。 “看来我们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夏溯心中有底,实在不行就等待永刑弥赛亚把自己绑回萨迦罗斯,那时守望者必定会露面。到时候割下她的一小片肉送到母巢也未尝不可。只是这个计划需要灭琅的帮助。正好,灭琅由于此次恸哭和熵噬的角斗欠夏溯一个人情。 宿罗转身准备离开。 夏溯叫住他:“你是要回肆星吗?” 宿罗回身:“是啊。萨迦罗斯的永燃角斗场也不过于此。” “我们也一起吧。” 夏溯跟安咎和杰克提议道。毕竟宿罗到时候也是前来萨迦罗斯解救夏溯的一员,四个人迟早会一起行动。 杰克没意见,安咎也不愿节外生枝,四人便一同回到了肆星。 夏溯等待着。等待永刑弥赛亚把她绑到肆星。说来尴尬,她忘记原宇宙里永刑弥赛亚前来地球的准确日期。因此夏溯只能等待。 - 朦胧月光笼罩地球,永刑弥赛亚在黑夜的掩护下潜进夏溯的家。永刑弥赛亚用钢骨制成的手臂摁在夏溯胸前发出震荡,夏溯立刻失去意识。他把夏溯绑回了萨迦罗斯,用熔岩和骸骨混合的锁链缠住她的四肢。 夏溯睁开眼,热气炙烤着她的眼球,整个头骨都在刺痛。她从地上坐起,手腕和脚腕被锁链捆的麻木。她坐着不动,静静等待永刑弥撒亚现身。 永刑弥赛亚走到夏溯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他右臂的钢骨开始融化,重新塑形,凝结为铡刀。永刑弥赛亚举起右臂,对准夏溯的脖子。夏溯仰头直视他幽蓝的双眼,透过夏溯的黑眸。永刑弥赛亚看出她没有一丝恐惧。 永刑弥赛亚不禁觉得更加可笑。两万年以来,自己为了看不见的未来斩首那么多如夏溯一般勇敢的生命。 铡刀落下。夏溯手腕和脚腕间的锁链被斩断。她不着急起身,反正过几秒又会被捆起来。果不其然,不等夏溯喘几口气,锁链再次鞭打在她身上,痛觉刺激大脑猛吸一口气。夏溯失去平衡,朝着侧面倒下。 骨节清晰的手掐住夏溯的脖子,把她拎在空中。夏溯逐渐窒息,那张被死气渗透的脸近在咫尺。 夏溯砸向地面,守望者的手被永刑弥赛亚抓住,阻止她拧断夏溯的脖子。夏溯的触手跟原宇宙一样被封印在背后,钢针插在肉里,遏制触手移动。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开始争吵。永刑弥赛亚不愿再杀害无辜的生命,而守望者想要用夏溯的生命换取整个萨迦罗斯的安全。 夏溯被甩在地上,耐心等着朋友们的到来。 不出一分钟,一颗火球直直砸向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两人向一边躲闪,火球在地上砸出裂痕。绯云绽开,肆意灼烧的绯红人影从中显现。 “想要杀死我的对手,你也配?” 宿罗瞳仁的颜色因兴奋和愤怒逐渐加深,变为橘红色。 杰克和安咎同样跃下飞船,降落在夏溯身边。在宿罗和守望者,永刑弥赛亚缠斗的时刻,夏溯让安咎拔出了背后的钢针,让触手得以活动。三人立刻投入战斗,帮助宿罗攻击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 夏溯用眼神示意杰克,两人稍稍落后于安咎和宿罗。 安咎也捕捉到夏溯的用意,朝宿罗说:“配合我!” 宿罗狞笑:“配合?要配合也是你配合我!” 宿罗一脚踹向永刑弥赛亚,守望者向着他攻去,被安咎立剑斩断去路。杰克蹲下,夏溯踩上他的手。他双腿发力,把夏溯抛到空中。 触手凌空展开,夏溯坠向守望者。守望者正和安咎打的有来有回,突然天降触手。守望者苍白的身躯向后躲闪,却还是被割下一小块肉。夏溯从怀里掏出一把石子,撇向地面。 石子逐渐发热,相互发出引力向着中心靠拢。石子构建出一个四肢着地,和猎狗一般大小的生物。它的背部充满气孔,黑色的炭灰附着在石子上。夏溯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颗冒着蒸汽的核心,塞进生物胸口的缝隙内。 核心滚到生物的躯体内部,开始嗡鸣。它碎石组成的大嘴里呼出浓白气体,蒸汽从背部的气孔里有节奏地向外喷发。石子组成的生物正是灭琅的爱宠,焰焰。 焰焰灵活的绕过宿罗和守望者,叼起地上守望者的肉片,向着永燃角斗场外奔去。永刑弥赛亚把钢骨制成的手伸进岩浆,抠进石壁,捞出一大把滚烫的石粒。石粒极速飞向焰焰,威力丝毫不亚于子弹。 焰焰回身,吐出嘴里的肉片。它拱起背,张开嘴,大量蒸汽喷出。蒸汽形成的冲击力将袭来的石粒打散。焰焰再次叼起肉片,成功撤离永燃角斗场。它一路狂奔,奔向母巢。 守望者见暂时攻破不了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形成的防线,准备先撤退。她有的是手段把四人困在萨迦罗斯。只要他们逃不出星球,总会死在她手里。为了萨迦罗斯,守望者愿意付诸一切。 守望者不再进攻,夏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杰克的内脏扭在一起,再被撑开。腹腔和胸膛传来剧烈痛意。千吼象的三百多个发声器官同时发出声音,频率高到足以爆破内脏。夏溯提前预料到千吼象的攻击,急忙用触手捆住杰克,安咎,宿罗,再用剩余的触手扎进角斗场边缘的通道。 背部肌肉收缩,带有韧性的触手把夏溯拉向通道内部,连带着杰克三人。永燃角斗场的石壁够厚,隔绝了大部分千吼象的声音。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撤出角斗场,千吼象在掩护后也离开。 夏溯摁响通讯器,联络上耶歌利特。 “耶歌利特,是我,夏溯。我获取了守望者的基因。我让一只浑身长满蒸汽气孔的生物送达母巢,注意签收。我静候你的好消息。” 夏溯让灭琅还清恸哭和熵噬角斗债的方式,就是让他把焰焰借给自己一天。反正最近灭琅时常出没萨迦罗斯,管理恸哭和熵噬的事宜。灭琅很爽快的答应了。于是就有了刚刚那幕。夏溯割下守望者的肉,让焰焰转达给耶歌利特。 “看头顶。” 安咎察觉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已经离开。当他抬头看向天空,发现浅红正从地平线向上攀升,逐渐笼罩萨迦罗斯。 夏溯在原宇宙已经经历了此事,现在可以做到稳定不惊。她知道这种植物名叫潘藤,还是安咎查询回廊后告诉自己的。在这个宇宙中目前只有夏溯一人知道潘藤的名讳。 杰克和宿罗纷纷走出通道,仰头目视红色物质迅速向上编织,萨迦罗斯很快将会彻底封闭。 安咎回身走进通道:“现在乘飞船撤离兴许还有机会。” 原宇宙四人就是这么做的,但是没能成功,飞船报废了。 夏溯摇头:“这种植物名叫潘藤,衍生的速度太快,大概率具有攻击力,我们能破出萨迦罗斯的几率太小。” 夏溯和安咎说这两句话的功夫,潘藤合并,最后一点天空消失,像是恒星泣出血洋淹没了萨迦罗斯。 热气蹭过夏溯和安咎身侧。宿罗向着永燃角斗场外走去。 第80章 并非守望 “你这是要去哪里?” 夏溯喊住宿罗。 他回过头,逼近夏溯:“当然是去找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报仇。” “或许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另有隐情。再者,你也单挑不过他们两个,不如我们一同行动。” 宿罗不耐的哼了一声:“不关你的事,你怎么知道我就打不过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我看,永燃角斗场的水平太弱了。” 夏溯和宿罗对视,两人互不让步:“不关我的事?是永刑弥赛亚把我绑到萨迦罗斯,守望者还试图杀了我。我们一起行动,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只开来了一艘飞船,你也只能和我们绑定。再说了,我们也没说不去讨伐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 宿罗看向被潘藤填满的天,头顶的绯云烦躁的卷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妥协。 安咎见夏溯和宿罗争论完,才问:“夏溯,你从哪里得知这种物质名叫潘藤?” 夏溯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之前去了一趟回廊,正好读到了有关覆盖萨迦罗斯天空的红色物质。回廊的石碑上是这么写的,潘藤始至地核,攀至天空。它们是跳动的血管,是增生的恨意。” 安咎思考了一瞬,并不能把潘藤的描写合理化。 夏溯这是第二次经历萨迦罗斯都没能摸清潘藤的由来,更别说安咎了 “我也觉得潘藤的描述很奇怪,但目前我们没有其他线索。” 安咎颔首,赞同夏溯。 “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撤回恸哭肉城。恸哭肉城在灭琅的掌控下还算安全。” 宿罗头上的绯云颤了颤,夏溯明白这是他要反驳的前兆。 她立刻道:“别着急,宿罗。我们一时半会出不了萨迦罗斯,守望者明确表明要来取我性命,你还愁没机会和她打吗?” 宿罗的反驳被夏溯的话堵了回去。他此时还没同意披上人类特制的皮肤,绯云永驻于躯体,热气每时每刻都在侵蚀夏溯。 原宇宙中,在守望者没能杀死夏溯,并且遭到永刑弥赛亚的背叛后,为了获得灵魂,她挑起了母巢和时沙圣壑的战争。同时,灭琅也巧合的在同一日协助恸哭推翻了熵噬。就这样,两场盛大的战争爆发了。 在此宇宙中,夏溯提前解决了恸哭和熵噬间的权力纠纷,阻止了两方的战争。在四人前往恸哭肉城的路上,也接到了耶歌莉特的好消息。 “夏溯!经过对比,被摧毁的培养穴中的未知基因真的和守望者的基因相同!虽然母巢的培养穴又被摧毁了一个,但是母巢领袖暂时不准备进军时沙圣壑。而是准备和时沙圣壑的领袖对峙,再去找守望者对峙。” 通讯器开的公放,杰克,安咎,和宿罗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焰焰的叫嚷声同时传出通讯器。 安咎认可地点点头,杰克注视着夏溯。宿罗不知道三人正在帮助母巢找出真凶,只是站在一旁听着。 “这是你的宠物吗?太可爱了!它叫什么?” “它叫焰焰,不是我的宠物。焰焰是肆星角斗场老板的爱宠。” “谁是母巢的大功臣?” 耶歌莉特和焰焰玩的不亦乐乎。 “我刚刚奖励了它一顿脏足的籽,是母巢的一种美食。它吃的可香了,应该没问题吧?” 夏溯想灭琅平时也喂些杂七杂八的生物内脏给焰焰吃。 “没问题。你让它回来吧,放心,它永远知道回到灭琅身边的路。” “谢谢你们。塞勒斯如果还在,一定也会感谢你们。” 经过四人的干预,原宇宙本来应该爆发的两场战争全部终止。这也意味着守望者会更加焦急,急于取走夏溯的灵魂,用于镇压先祖。对于镇压先祖,夏溯还是未能找到答案。 夏溯想要改变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同归于尽的结局,就必须探寻清楚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过往,包括萨迦罗斯的过往和先祖。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永刑弥赛亚本人。 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意见不合,不愿意再献祭灵魂。四人可以通过说服永刑弥赛亚,再让他去说服守望者。永刑弥赛亚之所以在原宇宙拉着守望者跳入岩浆,是因为当时的守望者宁死也不愿回头。如果提前干预,让永刑弥赛亚在守望者没有狂暴的状态下进行说服,说不定有用。 “如果我们找到永刑弥赛亚,说不定能知道他和守望者的过往,让他助我们离开萨迦罗斯。在你们来救我之前,永刑弥赛亚有机会杀了我,却把我放了。守望者执着于我的灵魂,但他不是。” 夏溯如此和三人解释。 安咎思考着:“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你知道永刑弥赛亚的所在地吗?” “他应该在永燃角斗场。” “我们刚从永燃角斗场撤离,守望者可能会回去查看。” 宿罗摩拳擦掌:“好啊,正好回去给她点颜色瞧瞧。” 杰克忽然向前一步,拦在三人面前。梓铁从手心渗出,晕染着绿色的紫色流动金属包裹住十根手指。他紧盯着肉墙上方。 夏溯,安咎,和宿罗顺着杰克看的方向望去,一个畸形厚重的黑影扒在肉墙上,凝视着四人。黑影甚是眼熟,是永刑弥赛亚。 永刑弥撒亚跳下肉墙,熔岩铸成的双腿撞向地面。他驮着满背的墓碑,一步步朝四人走来。杰克同时向前走去,早已准备好招架永刑弥赛亚的攻击。夏溯拉住杰克,她不觉得永刑弥赛亚是来杀死四人的。不过她还是防御着,背后的触手蠢蠢欲动。 宿罗也走上前:“看看是谁送上门了?” 永刑弥撒亚停在不远处,看着四人并排站着。 五人在沉默中站了一会。 “永刑弥赛亚,我想你来找我们的用意不是杀戮。” 安咎打破了沉默。 永刑弥赛亚由钢骨凝固的右臂开始蠕动。一个沙砾和金属拼接的容器从钢骨中掉出。手臂幻化成刀刃,他割开了自己焦黑的皮肤。白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流出,灌满容器。 “我的血液可助你们突破潘藤,离开萨迦罗斯。” 永刑弥赛亚把离开萨迦罗斯的方法交给了四人,这让他们感到讶异。 安咎明知故问道:“你把夏溯绑到萨迦罗斯意图杀害,现在却回心转意放我们离开?守望者还等着要我们的性命呢。” 永刑弥赛亚提着装满血液的容器,静静的看着四人。 杰克随时准备挡住永兴弥赛亚的攻击:“我们都知道守望者执着于夏溯的灵魂。你又是帮凶,无法信任。” 永刑弥赛亚把容器放在地上。 “信不信由你们。” 眼看他就要离开,夏溯要是再不说话估计又要重蹈覆辙。 “等等。如果我们离开了萨迦罗斯,怎么确定你和守望者就不会再把我们绑回来。我要知道为何她如此执着于我的灵魂。” 永刑弥赛亚停下脚步。熔岩缓缓在双腿上流动。 “杀戮与献祭由我们而起,也会由我们而终。我不会允许再有生命因此事而凋零。” 他的话很明显是在暗示他要和守望者同归于尽。 “如果我非要弄清呢?” 第81章 千吼象 夏溯突然的执着令三人惊讶。 安咎不甚赞同的看向夏溯。 宿罗伏在夏溯脸旁:“是啊。我们之间还有点恩怨没料理。” “同归于尽真的是你期望的结局吗?又是守望者期望的结局吗?” 夏溯问。 永刑弥赛亚转过身,面目全非的脸暴露无遗。 “这是唯一保护萨迦罗斯的生命的方法。我试过和她谈判,无疾而终。我知道她也是想保护萨迦罗斯,可我们的理念不同。要是能剖开我的腹腔,让她看看我无数次停跳又复生的心脏,她或许会回心转意。” 夏溯一听:“既然你们的初衷都是保护萨迦罗斯,就不能达成共识,携手共进吗?” “她被守望的执念所困,不愿回忆往事。如果我们的意识能够融合,或许她愿意放下。” 安咎也听出了他话里的伏笔:“你有说服守望者的把握,是吗?你心里有一个计划,但未能实施。” 永刑弥赛亚沉默了一瞬:“我曾想过让我们的意识融合。如果我能带着她回到过去,彼此看清,她会回心转意的。但是,能吸取意识的宝物一直在守望者手里,我无法实施。” 宿罗突然大笑:“这不巧了吗?我们正好有转换意识的宝物。” 用于恸哭和熵噬角斗的源舟宝物夏溯还未还给九一。 永刑弥赛亚背后的石碑微微颤抖:“这不可能。” 宿罗抬起夏溯的手,露出扎在她手心的宝物。 “谁说不可能。” 永刑弥赛亚快步上前,被杰克拦住。 夏溯轻轻挣开宿罗的手,皮肤被绯云烫掉一小片。不等开口,就被安咎的视线制止。安咎不愿和其他星球的命运纠缠,因此不赞同夏溯非要干涉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想法。 宿罗倒是不在意。甚至迫切的要向守望者复仇,况且回到肆星待的也无聊。杰克向来无条件支持夏溯。他默默站在她身边。 夏溯了解安咎的想法,轻声道:“我们的命运和萨迦罗斯已然纠缠在一起。这并不是干涉,而是因果,我们有权参与。” 夏溯的话有理。安咎也不是会丢下朋友自己离开的人,于是妥协了。 “我们愿意助你。你只需要把计划告诉我们。” 永刑弥赛亚犹豫了一下。 “拜托,我们没有义务帮你。你到底说不说?” 宿罗逐渐不耐。 “你本来要和守望者同归于尽,结局已经不能再差了。” 宿罗颇为惊讶的看向安咎。安咎居然帮衬着他说话。 永刑弥赛亚伤痕累累的躯体如同死尸,墓碑携带着死者的怨气,压得他身躯佝偻。只有一双幽蓝的眼睛留有生命。 “千吼象为了驱动三百多个发声器官拥有不止一套神经系统。系统共通,却不会紊乱。除了千吼象自身的意识,它还可以容纳两个别的意识。如果夏溯能吸取我的,和守望者的意识,放入千吼象。当我和她的意识共通,记忆将会说服她。” 夏溯没想到问题竟迎刃而解了。永刑弥赛亚主动找上门,告诉她如何改变两人的结局。 “想要取得你的意识简单,可取得守望者的意识是个问题,同时我们还要近身千吼象。” 安咎提出难题。 永刑弥赛亚摇了摇头。他的脖子在转动时带起一阵脆响,似乎是附着在皮肤上石灰层在碎裂。 “我自有办法。” - 千吼象在高塔底层小憩。每当它打哈欠,发声器官便开始打呼,连带着肉身跟着颤抖。它张开其中几个发声器官,向着前方发出高频声波。声波无法用听觉捕捉,是千吼象用于定位的手段。 永刑弥赛亚的轮廓在千吼象的大脑中绘制。它不满的发出一阵喧闹。每当永刑弥赛亚被杀,他的意识就会短暂的和千吼象融合,因此两人还算融洽。千吼象虽然知道永刑弥赛亚背叛了守望者,但守望者并没通知它阻止永刑弥赛亚进入高塔。 千吼象缓缓从入口挪开。永刑弥赛亚一层层登上高塔。这座高塔亦是由他所建。那时,他特意从岩浆底部捞出最为滚烫的熔岩,砌成一面面高墙。是他亲手为守望者锻造了牢笼。 高塔既窄又高,内部只有一层接着一层的台阶。永刑弥赛亚步步登上阶梯,以往他面见守望者前的迫切,让他没有注意到原来自己和她的距离已经变得这么遥远。 高塔最上端同样用熔岩铺成一层平台。平台中央是一具棺材。棺材四面贴附着灰烬,没有腐烂的气息,只有过于寂静的寒气。它躺在这里太久,把整座高塔都变成了一具棺材。 棺材内部注有从回廊内提取的冰洋,用于冻结守望者。 她曾和永刑弥赛亚说过:“时间太过痛苦。我无法死去,也不想活着,请你将我冻结,在必要时刻唤醒我。” 永刑弥赛亚不想这么做,可他更不想看着守望者痛苦。于是他打造了这具棺材,定期前往回廊获取冰洋,注入进去。永刑弥赛亚原本打造的只是类似于床铺的容器。可是时间淌过,貌似真如守望者所说,时间把苦痛镀在了高塔内,容器渐渐成为困死她的棺材。 棺材后方还有一个由礁石砌成的座位。布满裂痕的礁石衬得守望者的肌肤更为透明光滑。数十根潘藤从高塔顶端垂下,植入她的手臂。 永刑弥赛亚跪在守望者脚下。守望者睁开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永刑弥赛亚,你还记得你的誓言吗?” “我怎能忘却。我的灵魂,肉体与你的职责同在。” 守望者好似松了口气。 永刑弥赛亚站起身,慢慢靠近守望者。守望者没有拒绝,端坐在畸形的礁石上。永刑弥赛亚抬起左臂,纤细的手臂像是从别的生物身上切下,再拼装到他身上。他伸手,守望者煎熬地看着。此时此刻她的大脑再也无法说服肉体躲开。 手心停留在守望者苍白的脸侧。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身体。骨骼和血肉向外拉扯,意识拉成模糊的一条线,慢慢渗出皮肤。 守望者沉睡过去。身体靠在礁石上,如同被冰洋冻结般安宁。 白色圆锥镶嵌在永刑弥赛亚的手心,和他森白的手臂完全融合。他下到千吼象所在的楼层。他的右臂化作能量炮,射向高塔的墙壁。墙壁开出一个窟窿,夏溯正挂在高塔外。她的一部分触手扎进墙面,一部分卷着杰克,安咎,和宿罗。 四人钻进高塔。千吼象没来得及发动发声器官,守望者的意识就被灌入躯体。两个意识会有短暂的纠纷,趁此时机,夏溯接过永刑弥赛亚手中的源舟宝物。她迅速吸取他的意识,紧接着再次灌入千吼象的躯体。 成败在此一举。夏溯体验到了宿罗的感受。等待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结果的时间令人烦躁。可四人也只能等待。萨迦罗斯的命运脱手而出。 千吼象,守望者,永刑弥赛亚,三个意识混合在一起,接着被分配到分别的神经系统内。千吼象显然感知到了另两个意识的存在,也明白了夏溯四人是将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困在它的躯体里。它愤怒的张开所有发声器官,极具魄力的声音爆出肉体。 杰克提前料到这点,他已经提醒三人迅速撤回高塔顶端。高塔是由最滚烫的熔岩制成,很是坚硬,千吼象的声音暂时无法突破那么多层熔岩震破四人的内脏。 守望者的意识在抖动,她不愿相信永刑弥赛亚真的背叛了自己。不等她质问,永刑弥赛亚的意识率先入侵了她的意识。两人被拉回两万年前。 守望者的意识被一片森白花林占据。空中飘落的碎片模糊了双眼。 “忒弥翁。” 这是谁的名字? 第82章 褪色城墙般的嘴唇 那时的萨迦罗斯被源舟称霸。永燃角斗场在两万年前就开始燃烧,烤干了无数辉煌的血液。源舟在角斗场内所向披靡,成功收下剩下四座城邦。只有回廊一直中立,没被收编,也从不参与角斗。 守望者原是源舟领袖的继承者。她处在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直到源舟的贪婪侵蚀了自身。 源舟一统萨迦罗斯,唯一未能统治的城邦便是回廊。源舟曾要求回廊派出角斗士,与源舟角斗士在永燃角斗场中一决高下。回廊不予理会,最后惹恼了源舟领袖。 源舟领袖准备讨伐回廊。守望者仍记得,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所有同胞踏上不归路。源舟的空气中永远飘着白色灰烬,如同脱落的墙壁,城邦不断褪色。她深觉强行称霸回廊是错误的,但身为源舟的继承者,她自出生就带有傲气。 所有生物就应拜服在源舟脚下。 所有城邦都曾以为回廊只是历史沉淀之地。寂静无声,手无缚鸡之力。他们都错了。历史的回响他们怎能触及。当源舟踏入冰洋上的岛屿,真正高耸的石碑时,已经为时已晚。 气流拍打着石碑,掀起层层刺骨的冰浪。液体凝固成的块状物砸向源舟,砸的他们森白的皮肤生疼。萨迦罗斯往日的辉煌与遗憾卷入气流,刮进源舟的头骨。石碑上的文字与图像是先祖的眼珠,凝视着不速之客。 源舟并未看见任何生物。毛骨悚然的气氛令他们恐惧,恐惧伪装成愤怒,源舟开始摧毁石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猩红的藤蔓慢慢游上冰洋。 身侧传来动静,源舟领袖转过头,发现身边的同胞不见踪影。下一秒,双腿的皮肤被剖开,潘藤钻入肌肉,贴着骨骼深入体内。源舟领袖抬手切割潘藤,却被猛地拽入冰洋。源舟一族的体温本就是萨迦罗斯内最低的,他很快被冻结,拖入冰洋底端。 源舟被潘藤击破,一时间冰洋内全都是漂浮的源舟躯体。潘藤一点点拖拽源舟,把他们进冰洋底部的裂缝,深入地核。 潘藤需要地核的高温滋养才能生长。岩浆是萨迦罗斯的血液,围绕永燃角斗场不间断的流动。无数充斥着痛觉的肉体坠入岩浆,不甘的灵魂不会消逝,渗入每一粒火星,随着岩浆游荡。 角斗士和被摧毁的城邦的怨灵与岩浆混合,滋养了潘藤万年。潘藤慢慢进化,生出了大脑。当潘藤看到源舟称霸永燃角斗场时,心中的怨念达到了顶峰。 潘藤等待着时机,终于等到了源舟孤立无援的时刻。潘藤将源舟拖入地核上方的基地,切开源舟的头颅,准备代替他们重返萨迦罗斯。 融合最后失败了。潘藤并没有完整的意识,所以只能和一般源舟的躯体相连。猩红藤蔓插在源舟的颅骨内,如果强行拔除,源舟和潘藤都活不了。两者的意识交融,在双方的躯体内交替流淌。 源舟对潘藤怀有怨念,潘藤对整个萨迦罗斯怀有怨念。而潘藤所生活的位置就在地核上方,两方怨念撼动了地核,随着地核散发的能量和岩浆撞向六座城邦。 守望者那时还不叫守望者,她有不属于职责的名讳,忒弥翁。 忒弥翁在源舟讨伐回廊时留守在源舟城邦。万物本寂静,她没听到围绕着永燃角斗场冲击的岩浆。等她意识到时,岩浆已然撑破了地表,潘藤攀出裂缝,席卷六座城邦。 永燃角斗场传出爆破声。忒弥翁登上城墙,望向永燃角斗场的方向。角斗场的石壁被爆破开好几道口子,岩浆汩汩流出,向着六座城邦进发。 忒弥翁想要从城墙上撤退,城墙的一侧突然碎裂,潘藤猩红的身影窜起。忒弥翁摔向地面,好在她身手敏捷,抓住城墙参差不齐的壁面减缓下坠速度。她不能停歇,地表被潘藤逐渐捅破,岩浆翻腾出裂缝。 地面很快被岩浆彻底覆盖,潘藤携带着源舟和自身的怨念甩向城邦,建筑崩塌的声响不绝于耳。忒弥翁奔向其中一座塔楼,爬上墙壁,翻入由流动熔岩铸成的窗户。窗户内是安静的房间,即使外面生灵涂炭,房间内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另一个源舟生物坐在床榻上,注视着忒弥翁快步走向自己。 忒弥翁抓起他纤细的手腕:“跟我来。” 他被忒弥翁拉起,手臂连接着肩膀的位置被轻轻一拽,就跟要脱臼了似的。虽然源舟生物的特点是肤色苍白,他的面容却有种濒临死亡的憔悴。 他颤颤巍巍走了几步,膝盖不堪重负,差点摔倒。好在忒弥翁扶住了他。忒弥翁看他走几步就一踉跄实在走不快,一下将他抱起,跃下塔楼。 忒弥翁作为源舟的继承者天生携着职责降生。现在萨迦罗斯陷入危难,她作为六座城邦的领袖必须解决危难。 忒弥翁不放心把他孤身一人扔在源舟城邦,只能带着他一起赶往永燃角斗场。永燃角斗场建立在地核正上方,也是岩浆和潘藤首先爆破的地方。 忒弥翁抵达永燃角斗场,整个角斗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观众席塌陷,岩浆四处蔓延,沉重的石块不停从石壁上坠落。永燃角斗场正中央被刨开一个圆口,忒弥翁向下望去,看到了潘藤与源舟结合的生命体。 数百个源舟生物将肢体插入石壁向上攀爬。他们的颅骨被切开,一根根散发着怨念的潘藤垂挂脑物质上。忒弥翁看着变为半死人的同胞感到无比痛苦。但她必须阻止同胞爬上地表,必须保护萨迦罗斯。这是忒弥翁的职责。 忒弥翁臂膀中仅剩的同胞安置在唯一一块没被岩浆侵蚀的陆地上。他用脆弱的左臂抓住忒弥翁。 “别走。我们离开吧,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忒弥翁拂开他的手。 “我理解你想做一位伟大的领袖,可是我不想要你失去生命。我们必须同在。” 他的眼眸蓝的诡异,死死盯着忒弥翁。 “这无关伟大,弥赛亚。是源舟释放了潘藤的怨念,造成了萨迦罗斯如今的灾年。作为源舟领袖的继承者,作为六座城邦的守望者,即使灾难索求我的性命,我也在所不辞。” 弥赛亚的双眼迸溅出幽怨。转瞬即逝。他曾发誓自己的灵魂,肉体都将与她同在。弥赛亚的肉体虽脆弱,但他能看清未来的路。这条路会将自己和忒弥翁一并扭曲,陷入无尽的痛楚。可只要忒弥翁想,他就会陪着她。 弥赛亚松开手:“至少让我帮你。” 忒弥翁有些无奈:“你别死就是最大的帮助。你的身体我们两个心知肚明。” 弥撒亚定定的看着忒弥翁。忒弥翁别过头,不愿面对他的目光。 “你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去履行职责。现在我要遵守诺言,帮你履行,你却不同意。” 弥赛亚的话刺痛了她。他冰凉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脸。忒弥翁不再抵抗,顺着他的力量转过头。 “我预视了痛苦,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无视痛苦。” 忒弥翁的身躯在颤抖。弥赛亚向前一步,膝盖因无力倒向地面。忒弥翁抱起弥赛亚,把他安放在礁石上。她明白他的决心。 “等我。” 潘藤和源舟的意识刚刚纠缠,需要时间稳定,因此他们爬上地表的速度很慢。忒弥翁抓紧时间赶往回廊,用礁石桶捞起冰洋,再赶回永燃角斗场。 等忒弥翁赶到时,源舟已经拖拽着潘藤即将抵达洞口。弥赛亚所在的区域近乎被岩浆淹没,他只能站在凸起的礁石上。忒弥翁登上石壁,抓住壁面的凸起荡到弥赛亚身边。 弥赛亚幽蓝的眼眸盛满眷恋。他最后亲吻一次忒弥翁。她的嘴唇与源舟褪色的城墙一样冰冷,心也同样宽广。忒弥翁退后,她不敢停留于这份爱意。 弥赛亚怔了一瞬。他甚至没有力气向岩浆边缘走去,只能用手扒住地面,一点点蹭到岩浆旁。弥赛亚回首,忒弥翁一直别着头,两人不曾对视。弥赛亚的双腿浸入岩浆,苍白的皮肤瞬间脱落,肉块快速融化,化作白色的血水。 第83章 我的灵魂 肉体 与你的职责同在 弥赛亚屏住呼吸,将整个身体泡入岩浆,只留下左臂扒在礁石边缘。他能感受到每一寸肌肤烧为灰烬时碎裂的痛楚。也能感受到肉块剥离骨骼时的拉扯。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忒弥翁数着时间,她不敢数快,怕改造失败,更不敢数慢,她不允许弥赛亚丧命于此。短短二十秒,她的心几乎碎裂。 二十秒一过,忒弥翁立刻抓住弥赛亚的左臂,把他拽出岩浆。她拎起礁石捅,把回廊的冰洋泼洒在弥赛亚身上。融化的皮肉和岩浆瞬间凝固,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石灰。忒弥翁切下一小截潘藤,植入弥赛亚右臂的血管。 潘藤和血管连接,生出许多枝杈。忒弥翁这才把冰洋浇在弥赛亚的右臂上,把潘藤封印在钢骨内。潘藤和弥赛亚的意识融合,至此之后他可以操控潘藤变换右臂钢骨的形态。 做完这一切,忒弥翁瘫倒在弥赛亚身边。猩红藤蔓的枝桠已然攀出洞口,向着两人靠近。被切割开头颅的同胞爬出,他们的眼球上方覆盖着一层轻薄的潘藤,像是蠕虫在眼眶内蠕动。忒弥翁等待着,等待弥赛亚苏醒。 源舟生物快走到两人身前,潘藤一直从地底牵扯着他们的脑物质,永燃角斗场像是由血管拼接。刹那间,离忒弥翁最近的源舟和潘藤被揣回洞口,他们坠入地核,摔得粉碎。忒弥翁眼前的所有源舟和潘藤被快速清理,白色和红色尸骨绕在一起。 弥赛亚苏醒了。他的身体不再孱弱,岩浆与冰洋加固了他的躯体,潘藤给予了厮杀必要的怨念。弥赛亚杀光附近的源舟和潘藤,回到忒弥翁身边。弥赛亚特意将脸也泡进岩浆,就是为了让丑陋的石灰覆盖住面容。 忒弥翁面对弥赛亚焦黑龟裂的脸根本不在意。但是她明白弥赛亚的用意,他是在成全自己。唯有那双闪着诡异蓝光的眼睛勾着她的心。 弥赛亚跪在忒弥翁脚下:“我的灵魂,肉体与你同在。” 忒弥翁背对他,杀向步步紧逼的潘藤和同胞:“与我的职责同在。” 两人竭力逼退被潘藤扯住大脑的源舟,把他们推下永燃角斗场中央的圆口。可是不管两人如何拼命厮杀,依旧有源源不断地潘藤和源舟涌入洞口。只要怨念留存,潘藤就可以无限衍生。 忒弥翁撞向地面,白色血液从断口处流出。弥赛亚撕开源舟的头颅,把尸体丢下洞口。弥赛亚和源舟同为一族,可是在忒弥翁面前,整个萨迦罗斯面前,屠戮同族何谈罪孽。 弥赛亚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他在和潘藤,源舟厮杀的同时,要时刻关注忒弥翁的状况。两人渐渐落入下风,被潘藤和源舟逼到岩浆边缘。 就在这时,永燃角斗场上方传来声响。渗着绿色消化液的飞船压在角斗场顶部。独躯渊廷前来支援。他们也看到了永燃角斗场被潘藤爆破的一幕,原本打算乘着飞船逃跑,最后被独躯渊廷的领袖说服,赶来阻止潘藤。 来自独躯渊廷的战士降落在潘藤和源舟身上,他们展开藏在骨缝内的獠牙噬咬。潘藤迅速反应过来,在空中抓住坠落的战士,甩向洞口。那些可怜的战士要不然被岩浆吞没,要不然一路砸向地核,骨骼彻底粉碎。 独躯渊廷的三分之一居民全被潘藤和岩浆杀死,剩下的也多有伤势。虽然一时间的突袭占了上风,可是慢慢越来越多的战士被丢下洞口,岩浆灼烧皮肤发出的滋滋声穿透头骨。 忒弥翁和弥赛亚重振旗鼓,默契配合,击退了一波接着一波的潘藤和源舟。在二分之一的独躯渊廷战士坠下洞口死亡后,忒弥翁发现潘藤和源舟攀出洞口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弥赛亚右臂连接着的一小截潘藤的怨念也逐渐降低。 两人十分默契的有了同样的猜想。潘藤和源舟连为一体,全靠怨念驱动。然而掉下洞口的独躯渊廷战士的灵魂大部分没有怨念。或者说在怨念没达到一定值之前,约等于没有。灵魂是被其他物质占据多成。 当独躯渊廷战士的尸身掉入潘藤的繁殖地,融入岩浆,他们的灵魂便开始稀释潘藤和源舟的怨念。怨念降低,他们的威力自然也跟着降低。 弥赛亚看着忒弥翁的肢体穿过独躯渊廷战士的胸膛,她将他还留有一口气的躯体扔进洞口。弥赛亚下意识抓住忒弥翁的手,想要质问她为什么。 “如果牺牲一座城邦的生命可以换取萨迦罗斯生还,你做不做。” 弥赛亚紧紧拽着她的手,他想到了自己会死,忒弥翁会死。甚至想到潘藤和源舟将摧毁萨迦罗斯,星球陷入永恒苦痛。但他没料到最后竟要猎杀并肩作战的同伴,以换取萨迦罗斯生还。 忒弥翁见弥赛亚还不松手,有些着急:“我要守望的是整个萨迦罗斯,独躯渊廷的牺牲是必要的。” 弥赛亚不说话,只是抓着她。 “萨迦罗斯的城邦从古至今不断迭代,很快就会有新的城邦代替独躯渊廷。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萨迦罗斯灭亡吗?还是你要要求我对萨迦罗斯的安危弃之不顾?” 弥赛亚有些惊慌地抬起头。他突然松开抓着忒弥翁的手。忒弥翁不见了,伫立在弥赛亚眼前的是守望者,一名视职责为命的领袖。 忒弥翁摆脱了弥赛亚的禁锢,没有丝毫犹豫投入厮杀。她开始无差别杀戮。独躯渊廷,潘藤和源舟的尸体不间断的坠入洞口,血肉被岩浆炙烤的声音从未停歇。 忒弥翁闪身躲过潘藤的鞭击,却撞上源舟的躯体。她的其中一个肢体断裂,被身后的源舟生物勒住脖子,潘藤就要贯穿她的头颅。 潘藤被撕裂,弥赛亚的右臂转化为钳子,夹断了勒住忒弥翁的肢体。忒弥翁转身把尸体丢入洞口。弥赛亚终究还是舍不得她。 独躯渊廷战士渐渐死光,他们的灵魂稀释了大部分潘藤和源舟的怨念。忒弥翁和弥赛亚清理掉永燃角斗场中的最后几个生物,统统丢入洞口。潘藤没有足够的怨念驱使蔫了下去。忒弥翁立刻搬来冰洋,撒入岩浆。 岩浆和冰洋相互啃食,凝结为黑石。永燃角斗场中央的黑石地板就是如此而来。也将潘藤和源舟封印在地底。 最终,忒弥翁和弥赛亚用独躯渊廷整座城邦的性命作为牺牲,暂时封印住了潘藤和源舟。 弥赛亚坐在石壁上,俯瞰永燃角斗场。从此刻开始,愧疚就从未离开过他的心脏。忒弥翁走到弥赛亚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弥赛亚带有希望的抬头,却撞上她凛冽的眼眸。 “潘藤依旧会慢慢繁殖,怨念的浓度会逐渐增加。我们需要定期献祭灵魂,稀释怨念。否则潘藤和源舟将会卷土重来。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任何生物知晓,萨迦罗斯不能陷入混乱。” 弥赛亚张了张嘴。嘴牵动起脸上的裂痕引起一阵剧痛。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要遵守诺言,无论是忒弥翁还是守望者,他都会与她同在。 源舟和独躯渊廷两座城邦在一夜之间覆灭。没有生物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知晓。忒弥翁特地去了回廊,威胁长青长老掩埋这一战的历史。 弥赛亚为忒弥翁建造了高塔。忒弥翁整日被困在高塔内,只能无限沉浸在沉重的职责中。她也会感到愧疚,为逝去的生命惋惜悼念。可是随着忒弥翁不断催动战争献祭灵魂,用于镇压潘藤和源舟,后来被称之为先祖,她逐渐丧失了感性。 忒弥翁总会在献祭够灵魂后,去调停战争。她中立的立场,和神秘的实力使城邦信服。城邦亲切的称她为守望者。感谢她守望着六座城邦。 终于有一天,弥赛亚无法忍受再看着无辜生命死于战争,他试图阻止忒弥翁。 “忒弥翁。忒弥翁!” “守望者!” 守望者忘却自己的名讳,只记得职责的代号。她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弥赛亚。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最终以改变萨迦罗斯的政策为结果。萨迦罗斯废除了所有刑法,所有罪人皆会在永燃角斗场内赎罪。连胜一百场,便可重获自由。只是,从未有过罪人能连胜百场。所有罪人的生命全被另一个同为罪人的生物收割。 在整个萨迦罗斯都认为这个生物要成为第一个重获自由的罪人时,在第一百场角斗时,他败了。原本过夜就会被忘却的他,第二天却拎着对手的尸首站在永燃角斗场。 自此,永刑弥赛亚的纪元开启。 只有守望者和他自己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既不想要其他生物承担杀戮的痛苦,也不想要先祖被放出。守望者与永刑弥赛亚做下承诺,如果他可以不断在永燃角斗场献祭灵魂,以少积多,城邦之间的战争将会减少。 被永刑弥赛亚杀死的罪人会被他右臂内的潘藤吸收怨念,留下没有怨念的灵魂去稀释被封印的先祖。因此,永刑弥赛亚在角斗时,时而会变得异常暴虐。 第84章 忒弥翁 守望者不愿回忆往事。当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的意识被困在千吼象体内,他牵着她回到了源舟城邦建在时的景象。 守望者自出生起就被当作源舟的继承者培养。她高贵勇敢,苍白的肢体如铡刀锋利。永刑弥赛亚从小就想作为角斗士为源舟争取荣耀,可惜造化弄人,他天生就被腐化,染上一种罕见且无法治疗的病症。他被困于高塔内的小房间,望着萨迦罗斯铺满紫斑的天空。 弥赛亚无法角斗,却还是潜心研究源舟的肉体,和历代角斗士的招式。慢慢的,日积月累,他完全掌握了如何成为最强角斗士的方法,只是毫无用武之处。所以他会将经过改良的招式画成图纸。 终有一天,忒弥翁在巡视高塔和城墙时路过永刑弥赛亚所在的房间。好巧不巧,一张图纸被气流吹出窗外。忒弥翁抬起头,那张图纸慢悠悠的晃荡,被她用手指夹住。她仔细看起图纸,发现上面所画所写的招式和自己学的略显不同。 忒弥翁即刻翻身跃进永刑弥赛亚的房间。弥赛亚安静的坐在床上,小桌上散落着数张图纸。 “恕我无法起身。” 忒弥翁曾听说过西侧的高塔里住着一个被腐化的源舟。 “无妨。你的图纸被吹走了。” 她伸手把图纸放回小桌上。 “谢谢。” 忒弥翁好奇道:“图纸上的招式和现代角斗士的招式略有出入,是你自己改编的?” 弥赛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整日被困在房间里,闲得很。” “不知你可愿意将这些招式传授于我。” 弥赛亚很是惊讶的抬起头,两人幽蓝的眼眸惊人的相似。 忒弥翁作为继承者自然懂得战斗,她看出图纸上的招式经过了改良,并且十分合理。 弥赛亚点了点头,同意了。 “我会安排最厉害的医师为你治疗。我相信你的身体不会永远腐化下去。” 后半句话最后应验了,弥赛亚拥有了萨迦罗斯最强悍的躯体,成为了角斗士。却是以他最厌恶的方式。 后来,忒弥翁经常去看望弥赛亚。她会抱着他到城墙边缘一片隐秘的花林,认真聆听他壮志凌云的讲解。 高耸的褪色城墙将源舟城邦包围。整座城邦锈迹斑斑,却饱含辉煌。气流卷着白色碎片荡过忒弥翁的双眼,她坐在弥赛亚身侧,静静注视他的侧颜。 “重心要更偏左两分,右脚点地不用力。你再试试。” 他转头,对上忒弥翁炙热的视线。 “咳咳。还需要我再讲一遍吗?” 忒弥翁这才回过神。 “不用了,我再试一次。” 弥赛亚的脸略显病态。他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整个人在同样森白的花簇中若隐若现。蓝色光辉在眼眶内闪的诡异。 忒弥翁走到弥赛亚身前。右脚轻轻点地,身体压向左侧。她的躯体快速向后旋转,肢体带动花瓣,与空中的碎片混为一体。视线变得模糊,两颗幽蓝眼珠印在纷乱的白中。 当守望者的意识重新清醒时,她依旧站在花林中。花瓣瘙痒肢体的触觉异常清晰。幽蓝眼眸也依旧。 “忒弥翁。” 守望者没有任何反应。 “忒弥翁。唤我的名字。” “永刑弥赛亚。” 她的声音像是从别处游离而来。 “这是被其他生物冠上的名字。我想听另一个,真正属于你我的名字。” 守望者抗拒的扭过头。僵硬的脖子发出喀呲声。 永刑弥赛亚向着她走去,双手意图拥抱住她。守望者向后倒退,却还是被强硬拉进了怀抱。永刑弥赛亚的脸和爆出永燃角斗场的潘藤逐渐重叠。萨迦罗斯的未来占据了脑子。 守望者猛地想退开永刑弥赛亚,无论她如何使劲,都挣脱不了他的双臂。 “我是守望者。我的职责是守望萨迦罗斯。是我们的先祖招惹了潘藤,我们应当赎罪。” 她重复着,不知道是说给永刑弥赛亚听,还是自己听。 守望者愈加深陷于守望的固执,意识逐渐混沌。肉泥凝固成的镰刀划开皮肤,捅出她的躯体。镰刀划向永刑弥赛亚,他默默受着,抱着她不松手。 永刑弥赛亚跪在守望者面前。肉体的疼痛磨灭不了他的内心。越来越多的镰刀爆出守望者的躯体,永刑弥赛亚渐渐被镰刀淹没,白色血液泼洒于花簇。 他轻声诉说着:“守望萨迦罗斯的责任不应该只压在你身上。我们赎了两万年的罪,难道不够吗?先祖从前的决定无关你我。要相信六大城邦,萨迦罗斯依旧辉煌。” “跟我走,忒弥翁。我们在萨迦罗斯上能活一天算一天。至少我们在一起,不管经历什么都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近乎被镰刀捅穿。 守望者的头抵在他被石灰覆盖的肩膀上。 她唤道:“弥撒亚。” 镰刀渐渐停止挥动。当她被迫回忆往日褪色的时光,她发觉自己再也无法放手。 两人在被血液浸满的花林中紧紧相拥。 - 地板停止震动,千吼象的吼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啼鸣。这是永刑弥赛亚和夏溯四人之间的信号,表明他成功说服了守望者。 躲在高塔顶层的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跃下阶梯,降落在底层。千吼象安静的停靠在墙边,发声器官不再扭曲蠕动,纷纷开心的舔舐着嘴唇或是喙。 夏溯不自觉地绽开一个微笑。她为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感到开心。同时自己改变挚友结局的可能性也大大增长。 夏溯立刻把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的意识吸出千吼象,输送回他们原本的躯体。两人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相拥。 宿罗看向一边:“他们两个被夺舍了?我看应该把他们揣进岩浆清醒清醒。” 夏溯轻轻撞了一下宿罗:“好啦。两个人两万年以来从未亲热过,现在抱一抱怎么了。等你愿意披上皮肤,我也抱抱你。” “谁要你抱啊。” 杰克和安咎颇为无奈地看着两人拌嘴。 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恋恋不舍地分开,朝着四人走来。 “幸得你们的帮助,我们才能重归于好。” 守望者收回了所有潘藤:“你们随时可以离开。萨迦罗斯永远欢迎你们四位。” “看来以后不会有以永刑弥赛亚名义举办的悔恨嘉年华了。” 夏溯打趣道。 “叫我弥赛亚。仅仅属于忒弥翁的弥赛亚。” “这是忒弥翁。不属于萨迦罗斯未来的忒弥翁。” 四人点了点头。 “我们该回去了。” 安咎向弥赛亚和忒弥翁道别。 “再见。” 四人向着高塔外走去。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血肉撕裂的声响。 第85章 白色血液 杰克率先回头,立刻拦在三人身后,以为是弥赛亚和忒弥翁袭击。 弥赛亚抱着忒弥翁瘫软的身体,白色血液涌出她的腹部。 一把镰刀捅穿了忒弥翁的腹腔,将她的躯干撕成两半。 夏溯想要上前,却被杰克拉住。现在忒弥翁的死因未知,他不能让夏溯冒险。安咎和宿罗的脚步也顿住。夏溯展开背后的触手,要是有危险她也可以从容面对。杰克这才松手,和夏溯一同赶往弥赛亚和忒弥翁身边。 四人跑到两人身边时,忒弥翁已经死了。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可惜是在死之前。在永燃角斗场生死搏斗了万年的弥赛亚呆呆的抱着她的尸体,跪倒在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止。况且杀死忒弥翁的正是她自身体内的镰刀。只能断定为自杀。 弥赛亚根本无法接受刚刚放下重担的忒弥翁就这样死去。明明两人好不容易迈入了爱意,下一秒就被剥离。 “你们走吧。” 弥赛亚痛的抬不起头。 宿罗目前虽然冷酷,但自己撮合的爱人突然暴毙,他一时也愣住了。 “走慢点,忒弥翁。我马上就来。” 四人都听出了弥赛亚的寻死之意。夏溯要劝解却对上弥赛亚的目光。充满死气的视线让她想起自己,刚失去挚友时的自己。她便知道弥赛亚无法被劝说。 夏溯后退一步。杰克看向夏溯,喉咙滚了滚,不知如何安慰。安咎用剑柄轻触了一下宿罗的肩膀,宿罗回过神,跟着三人离开了。 四人离开后,弥赛亚抱起忒弥翁的尸体,就像是她曾无数次抱着他前往花林。弥赛亚站在高塔边缘,脚下是滚动的岩浆。他早已不惧怕痛觉,不惧怕岩浆的炙热。 “我的灵魂,肉体与你同在。” 弥赛亚环着忒弥翁坠下高塔。他们被岩浆慢慢吞没,刺眼的橘光如同两人热烈的灵魂纠缠在一起。 - 忒弥翁和弥赛亚的结局在夏溯脑海里徘徊。明明已经改变了他们的结局,为何忒弥翁会突然暴毙。忒弥翁的死亡也无法追查,杀死她的是她自己体内的镰刀。这让夏溯感到困惑,还有哀怨。 夏溯本以为改变了两人的结局,也就意味着可以改变挚友的结局。可是事与愿违,忒弥翁和弥赛亚最后依旧同归于尽。 夏溯不能沉浸在一次失败里。未来还有那么多星球和生命的结局等着被篡改,她必须救下挚友。 夏溯简单捋了一下原宇宙的时间线。虽然每一个宇宙的时间线都略有出入,不过她可以防患于未然,或是主动出击。原宇宙中萨迦罗斯之后便是绿星。夏溯首先想到的是尚医生,再是绿星觊觎地球,地球陷入危难。 在夏溯针对尚医生和绿星的行动前,她先返回了萨迦罗斯。她手中的源舟宝物还未还给九一。 “欢迎光临。” 九一目视夏溯钻入帐篷。她站在吧台后,小心翼翼清理着宝物上的灰尘。 夏溯靠在吧台前,她注意到九一头上的触须变为了灰黑色,不知是否是因为她的心情不好。九一没有说话,捧着一个容器一点点擦拭着。 “最近萨迦罗斯的状况如何?” “厄琉西斯归属于恸哭肉城后安分了不少。母巢的培养穴不再遭到破坏,时沙圣壑和母巢的关系有所缓和。永燃角斗场依旧在沸腾,它不可能因为一个角斗士的死亡而停滞,不管那名角斗士有多么辉煌。” 夏溯眨了眨眼:“你对永刑弥赛亚的状况很清楚嘛。” 目睹永刑弥撒亚和守望者死亡的人只有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他们从未跟别人提及此事,九一却很是笃定的说出永刑弥赛亚已经死亡。 “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一同失踪一段时间了,在萨迦罗斯这个危险之地,死亡才是常态。” 九一很平静,她的一呼一吸吹起容器上的灰尘。 夏溯点了点头,九一的说法很有道理。夏溯把源舟文物放在桌上,九一这才放下手里的容器。 “完璧归赵。” 夏溯虽然看不见九一藏在蕾丝下的嘴,通过她的大眼睛,夏溯就能看出她展露了一点笑颜。 “谢谢你了。果真把宝物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 九一不去看夏溯审视的目光,拾起桌上的源舟宝物,放回库房内。 “你为何叫九一呢?” “因为我杀了九十一个人呀。” 九一毫无负担的说道。 夏溯笑了笑:“我听尚医生说,你跟他说的是因为你活了九千一百年。” 九一陪笑道:“被你发现了。现编名字的来历是我的一大乐趣。” “之前悔恨嘉年华的时候,我看到守望者也拥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源舟宝物。” “是吗?那她运气很好了。” “你说,她是不是源舟的生物呢?” 夏溯现在可以确定她在流浪胃都获得的画像上就是画的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画像又被九一亲自鉴定为源舟时期的产物。 还不等九一回答,夏溯突然俯身,贴近九一。夏溯漆黑的眼睛近在眼前,人类温暖的呼吸轻拂过九一的脸颊。夏溯伸手,指尖绕上九一肩膀上的触须。被她触碰的触须颤了一下,颜色变浅了一点。 夏溯突然抓住触须,拽下了趴在九一头顶的小生物。九一回过神,猛地抓住夏溯的手。可是小生物已经被她攥在了手里。九一的心不由收紧。 小生物的触须不断变换着颜色,显然很害怕,身体在夏溯掌心抖动。夏溯紧紧攥着他,有一种要把它硬生生捏碎的气势。九一努力保持淡定,它毕竟从淘宝铺开业以来便陪伴在她身边,要说没有感情那肯定是骗人的。 “何必如此激动呢?有什么问题,夏妹妹问我,我定毫无保留。” 竖在九一脸正中央的眼球凝视着夏溯。 夏溯忽然微笑起来,眉眼弯得甚是好看。她微微松开手指,变为只是轻轻拿着小生物。 “你说什么呢,九一。我就是很好奇你头上的触须,我当然知道你对我是知无不言的。” 九一和夏溯僵持着,直到夏溯松开手,小生物立刻跳回九一肩上,爬上她的后脑勺。 “即使没有触须,你还是一样美丽。” 夏溯的话缓和了一点紧张的气氛。她刚刚就是故意吓一下九一,利用敲打让九一心生畏惧,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会让九一日后对她多有尊重。 九一见夏溯这么说,稍微松快了一点:“还没人看破我头顶的触须是个生物呢。你是第一个。作为奖励,我便告诉你我名字的真正由来可好?” 九一见夏溯不说话,继续道:“九一其实是我归属的种族名称的音译。我原本归属的城邦内的生物由阶级区分。除了统治城邦的那一族,剩下的从高到低,分别用一至十的称号区分。而我归属于“一”这个阶级,我的城邦早已灭亡,又是陈年往事,于是我就叫九一。旧一的音译。” 九一知道夏溯不属于萨迦罗斯,大概率不会把她名字的来历传播出去。 “事到如今,我没必要骗你。” 夏溯心想九一这次说的理由倒是很细节。 “对了,这个还给你。” 九一把夏溯之前抵押的蚁蛛圆盘还给夏溯。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夏溯摇了摇头:“没有了。谢谢。” 第86章 医者仁心 面对绿星的威胁,夏溯准备主动出击。在记忆里,当夏溯四人和绿星核心对峙时,它曾提过自己只是抱着本能和善意孕育生命。 这表示它大概率不知道绿植要占领地球的计划。或许,要是夏溯告诉绿星核心绿植的计划,它会有办法制止绿植。 地球已经目睹了一个星系坍塌,联合国恐怕很快就会采取行动,夏溯必须尽快前往绿星。在这之前,她先要和尚医生谈谈心。 尚医生的诊所被夹在闪烁着霓虹光的店面中间。诊所像是灰色地带,在色彩斑斓的街道中格格不入。店面倒是不小,是一栋三层小洋楼。 门被有节奏地敲响。尚医生放下手中正在调试的仪器,轻快地走下楼梯。 “来啦,来啦。” 他打开门,夏溯站在门口。 “稀客驾到,我不曾远迎,实在是失礼。” 夏溯摆摆手,回绝了他的客套话,走进了诊所。 诊所内部的布局很是有序。一楼是接诊的区域,一个个小隔间被屏风遮挡。二楼是手术区,被整理的很是整洁。 夏溯跟着尚医生绕过一面屏风,面对面坐了下来。屏风上画着的貌似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另一面屏风上画着的是手持金羊毛的伊阿宋和美狄亚。 “你貌似对希腊神话很感兴趣?” 尚医生调试着脸上的光学镜片:“希腊神话同时具有戏剧和悲剧色彩,展现了很多两面性的物质和生命的本性。十分有意思。” 夏溯点头赞同。她坐下后,才注意到尚医生身后的柜子里除去存放着不知名生物内脏的瓶瓶罐罐和器材,还摆着几个毛绒玩具和小物件。 这是夏溯在这一宇宙中才发觉的,这让她想起在昏暗潮湿房间内,被玩偶包裹的舱体。 尚医生见夏溯不说话,便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作为地球和肆星角斗场的名人,你估计忙得脚不沾地吧?” “那倒不至于。我能成为角斗场的名人还要感谢你。” “这可不敢。我们是相互成就。” 自从大家知道角斗场的冠军是经过尚医生之手铸就,他诊所的生意蒸蒸日上。这让他获得了许多去往别的星球的机会。 “那么,我最亲爱的角斗士,你这次来找我可为何事?” 夏溯没有回答尚医生,目光停留在他身后的瓶瓶罐罐上。夏溯发现其中一个罐子中装着绿植的身体部位。 虽然绿植和地球上的植物有些许相似,但是绿植的体型更为庞大,并且带有和人类相似的意识。夏溯立刻意识到这时尚医生已经和绿植联手了。 尚医生看夏溯一直盯着身后的柜子,立刻站起身从柜子上拿下一个装有头骨的罐子。 “这是蚁足龙的头骨,极为坚硬。经过我的测试人体不会与蚁足龙的骨骼排斥,因此可以用于替代人骨,达到加固人骨的效果。” 说罢,他从冰柜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容器,里面盛着蚁足龙的头骨和荧蓝色的液体。尚医生又拿出两个水晶杯,给自己和夏溯各倒上一杯酒。 “这是我拿蚁足龙头骨浸泡出的酒,别为一番风味。快尝尝,我可不给其他客人喝这个。” 尚医生率先喝上一口。夏溯也抿了抿。味道的确不错。带有丝丝发酵的甜味,还有脆脆的骨头碎片。 夏溯慢慢晃着酒杯,盯着尚医生看。尚医生品着酒,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夏溯开口。 “我想看看你身后装有绿植身体部位的罐子。” 尚医生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光学镜转动的机械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异常清晰。 他知道现在人类还未和绿植有任何交集。他不能慌,或许是夏溯在肆星结识的绿植也说不定。尚医生站起身,从柜子的最上端拿下罐子,小心摆在夏溯面前。 罐子内,一截绿植的根茎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翠绿的颜色被透明的福尔马林发挥的淋漓尽致。 夏溯拾起罐子,左看右看。尚医生端坐在她对面,他原本优雅慵懒的坐姿变得严肃。 “你为何要背叛人类呢?是人类待你不好吗?所以想要报复社会?” 夏溯没有看向尚医生,全神贯注的观察着罐子内绿植的根茎。 “背叛人类?我…….” 夏溯不给尚医生辩解的机会:“不对,都不对。你是为了你身患癌症的女儿。尚医生,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尚医生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夏溯,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听到的这般谣言。” “夏溯?你从不这样称呼我。让我想想,你的女儿此时此刻被藏在绿星地底,躺在围满玩偶的舱体内,她的生命正在消逝。” 夏溯的描述太过细节了。尚医生隐匿在仪器下的脸逐渐扭曲,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 他不禁怀疑,夏溯是不是跟踪他去到了肆星,看到了女儿所在的房间。这个想法又被他否决,绿星实验室严加看守,即使夏溯瞒过了自己,也不可能躲开绿植。 凭借这点尚医生还准备反驳,玻璃碎裂的声响打断了他。 “不好意思,手滑了。” 装有根茎的罐子从夏溯手中脱落,砸向地面。福尔马林从碎裂的罐身流出,根茎开始腐化。夏溯接下来的话真正的让尚医生无路可逃。 “绿植需要靠绿星的核心进行繁殖。可是绿植准备占领地球,核心无法在地球繁育,所以绿植准备用人类做实验,窃取人类的生殖系统来弥补无法自身繁殖的缺陷。” “绿植需要一个卧底,一个了解人体的人。而你需要绿植的部位,准确来说是常青树来拯救你的女儿。你们一拍即合。” 尚医生彻底愣住了。夏溯说的话不亚于希腊神话中的卡桑德拉。卡桑德拉是特洛伊公主,年幼时被阿波罗赋予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由于她拒绝了阿波罗的求爱,又被诅咒她的预言将无人相信。她预见了特洛伊的沦陷,木马计,甚至自己悲惨的结局。却无法阻止灾难降生。 夏溯对于尚医生的女儿无不知晓,但她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自己为何知晓未来,这都“归功”于隐藏在背部的它。 夏溯之所以可以无所顾忌的告诉尚医生她从原宇宙知道的信息,是因为她不在乎尚医生的疑心,而且获得了它的准许。 在夏溯去的第二个宇宙中,当她想和杰克,安咎,和宿罗坦白穿越虫洞的事时,受到了它的死亡威胁。 尚医生的光学镜头一次停止了转动。这下他不得不承认夏溯说的话。 “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啊,夏溯。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 他眼见夏溯没有面露不悦,为她添上了一杯酒。 “为我讲讲吧。” 尚医生停止斟酒,犹豫着。 夏溯愿意尝试改变他们父女二人就代表她没有因为尚医生的背叛而愤怒。 原宇宙里,她曾有怒气,毕竟是他害的人类陷入危机,宿罗和自己被绑在实验室里差点被解剖。 可是当夏溯看见躺在舱体内孱弱的女孩,和尚医生被火焰淹没的背影,她怨不起来了。 尚医生将酒瓶放下,解开扣在后脑的绑带,缓缓拿下脸上的仪器。 他的鬓角早已苍白,眼角多是细纹,眼神晦暗。他撤下仪器是向夏溯表示自己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她其实和你差不多大。” 这是尚医生的第一句话。他似乎不太确定应该如何开场。 第87章 修剪绿荫 “作为父亲,我愿意为她承担一切恐惧与病痛。她自出生起所有脏器就在衰竭,以可怖的速度衰竭。我却无法医治她,直到我遇见了你,夏溯。我为你替换了肝脏,拯救了一个与女儿相似的女孩的性命。” 夏溯不禁同情尚医生,也理解了为何在她还未出名前他就愿意帮助自己。 “我只能靠仪器维持她的性命,直到后来仪器也无法延缓她的死亡。在此期间我的诊所越来越火,我甚至在肆星开了分店,接待了许多不同的生物。我收集生物强悍的身体部位,再拼接到女儿身上。她有了好转,却被称之为怪物。” “我只想要她幸福健康的活着,难道这也称得上丑陋吗?不幸的是其他生物的脏器也会迅速衰竭,甚至有排异反应,我只好给她重新接回原本的肢体和脏器。” “直到有一天我接待了绿植,我发现绿植的脏器系统异常简洁,且衰竭的速度十分缓慢。我没忍住,当场就把绿植解剖,获取了它身体内部的纤维和脏器。研究一个全新的物种所需的标本数量太多,仅仅一个绿植无法让我摸清它体内系统的运转方式。这很令我沮丧,不过很快就有绿植找上了门。” “绿植发现有一个同胞在肆星失踪了,一点点摸到了我的诊所。我本以为自己会被处理掉,但它们并没这么做。它们从我解剖绿植的举动猜测到我想要研究绿植。在逼问下,我只得说出解剖绿植的原因。为了治疗我的女儿。” “绿植当时就已经盯上了地球,它们要我去协助绿植解剖人类,用人体做实验。我不肯。可是它们说只要我肯协助绿植,就同意让我研究绿植。我看到了拯救女儿的希望,也是唯一剩下的希望。她马上就要……” 他顿住了,不忍说出那句话。 夏溯明白,安慰般点头。 “所以当地球派遣小队前去探查绿星时,绿植就将他们全部抓捕,在我的协助下进行人体实验。它们遵守了承诺,留了两个人给我,我研究出了人体和绿植拼接的技术,我的女儿活下去了。” “可是绿植并未研究明白如何将人体的生殖系统和自身合并。不,准确来讲它们追求的不是合并。而是学习人类的生殖系统,再在绿植的体内创造出独属于它们的生殖系统,完全解决后患。为了把我扣在绿星,它们不允许我给女儿做替换肢体和脏器的手术,只是拿绿植的纤维吊着她的性命。” “从我背叛人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决定好要在为女儿完成手术后摧毁绿星核心,哪怕这无法赎清我的罪孽。但是绿植迟迟不给我这个机会。” 语毕,尚医生举起酒杯灌了了一口酒,手明显在颤抖。 经过尚医生的讲解很多事变得清明。例如在原宇宙夏溯和宿罗看见被关在绿植隔间里的生物,是霄蘅的头拼接着绿植的根茎,看来是尚医生实验的手笔。还有角斗赛时他留下阿瓦尔尸体的原因,也是为了研究人体改造,用于救治女儿。 夏溯惊讶的是人类已经派遣了队伍前去肆星。这表示地球上的霄蘅已经被绿植代替,窥探人类的行踪。她必须立刻将她斩杀。不,必须等到与绿星核心谈判结束再杀了她。否则会引起绿植的注意,让它们以为人类发现了入侵计划,可能会提前攻打地球。 尚医生平复了情绪:“你打算怎么办?让我猜猜,我最亲爱的角斗士准备将我斩成肉酱,然后阻止绿植入侵地球?” 他看见了夏溯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以为杀意针对的是自己。但尚医生依旧保持着往日幽默的口吻,只是面上僵硬。 “你很了解我嘛。” 尚医生闭上眼,准备迎接被夏溯杀死的命运。 “但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准备护送你为你的女儿做手术,再与绿星核心谈判,从而阻止绿植入侵地球。” 尚医生惊讶的睁开眼,对上夏溯轻快的眼神。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自己背叛人类的事实。 “我知道你背叛了人类。可我知道你愿意为了赎罪而死,这份心我领会了。总不能让你的女儿刚大获痊愈就失去父亲。况且,我需要你的帮助与核心谈判,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尚医生又喝了一口酒,张了张嘴。 夏溯再一次将他打断:“就作为你为我替换肝脏的报酬。一命换一命。” 尚医生不再说话,默默喝着酒。 “谢谢。” 酒气伴随着消毒水,还有生肉的味道飘入夏溯的鼻腔。 他的表情变得担忧:“绿植的实验室被看守的很严,只凭我们两人恐怕很难突破。做手术还需要时间。” 夏溯挑眉:“我可没说只有我们两人。” - 尚医生看向船舱内的四人,不知是该安心还是焦心。 宿罗两颗全黑的眼珠瞧向尚医生,尚医生立刻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操纵飞船。夏溯为了确保尚医生的女儿获救特意找来了杰克,安咎,宿罗。此时宿罗和安咎的角斗已结束,他的脾气缓和了那么一点,愿意穿上人类为他特制的皮肤。 当杰克听到夏溯需要自己的帮助时没有丝毫犹豫同赴危难。甚至都没问她要去干什么,要去哪里。安咎则是听完了夏溯详细的讲解,帮她一起出谋划策。最难邀请的自然是宿罗,夏溯答应每周陪他去晶林附近攀岩他才同意。 尚医生看到杰克和安咎时心安了不少,紧接着一道绯红影子闯入了视线。尚医生默默擦了擦汗,他作为肆星角斗场的常客自然知道宿罗的脾性。 五人赶往绿星。与地球极为相似的嫩绿星球慢慢攀上玻璃。绿星不似地球表面还拥有海洋和云层,它只有一望无际的绿。 宿罗倚靠在玻璃旁:“这就是即将入侵地球的星球,要我说,未免看起来也太脆弱了。” 嫩绿色在视觉上有种柔和安逸的美,很难让人想到绿植在背地里竟做着人体实验,觊觎着地球的每一寸土地。 夏溯走到宿罗身边:“我之前与你的想法一致。等我们进入绿星地底,你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宿罗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尚医生在地球和肆星的诊所颇有名气,因此他为自己买了一艘小型飞船。供他在各个星球间寻找救治女儿的方法。 飞船渐渐下落,舱腹触碰到柔软的地面。飞船猛地开始下坠。一根粗壮的藤蔓卷着飞船下沉,漆黑的洞穴闪过玻璃外,最终飞船落到了一个充满倒挂尖石的洞穴内。洞穴很是平整,里面停靠着数根藤蔓,还有其他绿植坐骑。 宿罗早已站到了舱门口。 “准备好了吗?” 杰克和安咎点头。 尚医生装备好手术所需的器械,站在夏溯身后。 舱门上升,不等绿植反应,绯云构成的影子迅速向它们踹去。洞穴内燃起红光,宿罗的皮肤被融化,露出底下大片卷曲的绯红云雾。茎折断的脆响击打向石壁,再被反弹,洞穴内回荡着绿植临死前的痛楚。 绿植向着飞船袭来,夏溯展开触手卷住安咎的腰,向着一大片绿植甩去。安咎顺着触手的力量划开气流,左臂向右侧夹去,一击便砍断了三个绿植的茎。它们沉重,带有色彩的花瓣脑袋砸向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夏溯和杰克护送尚医生前往实验室。两人相当默契,轻松解决掉挡路的绿植,走入绿植基地深处。 原本夏溯和尚医生是想悄悄潜进实验室,两人思来想去发现根本没法在绿植不发现夏溯的情况下潜入。绿植每次都会严格检查尚医生带去的器械。就连器械都监管的这么严,更别提要偷偷带进去四个人了。 夏溯又提出可以伪装成被尚医生抓捕的人质,要送去做人体实验。这个方案被宿罗强烈反对,差点就要将尚医生烧死展示否决的决心了。所以这个方案也被放弃。 最后夏溯和尚医生只能决定硬闯。好在在宿罗的加持下硬闯也变得简单起来。绿植本怕火,或是高温的事物,宿罗一出现绿植全被撕烂,要不然就是被烤化。 第88章 常青树的肉体 安咎和宿罗清理完洞穴内的绿植,跟随尚医生离开的方向而去,很快跟上了另外三人。五人抵达实验长廊。两侧尽是被绿绒覆盖的房间,内里关押着饱受实验和折磨的人类。前面几个房间还好,都是些半死不活的人类,或是尸体。 宿罗跟原宇宙一样,停在了被改造的霄蘅面前。霄蘅古铜色的头颅悬在屋顶。脖颈内部的血管连接着茎再是根茎。血管时不时往外渗着血液,霄蘅两颗眼珠无神的望着前方。宿罗这下明白了夏溯在飞船上说的话,他一下对绿植不爽了起来。 尚医生看着宿罗头顶的绯云越蹿越高,担忧的看向夏溯。夏溯没敢告诉宿罗这是尚医生的手笔,不然他定将尚医生撕成碎片。她只能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和他说。 附着在墙壁上的绿绒在摆动。绿植褐色的根茎破出绿绒,涌入长廊。安咎立即立剑招架。夏溯的一根触手时刻环在尚医生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四人杀穿一波波绿植,慢慢向走廊尽头尚医生的房间靠近。 绿植的根茎在长廊中挥舞,杰克经过人体改造而拔高的身高成为了最明显的攻击对象。根茎甩向他的脖子,意图将脖子绞断。杰克用被梓铁加固的手指撕开一切靠近他的绿植。绿植的数量只增不减,长廊的空间被极度压缩,五人只能挤成一团。 “当心。” 夏溯听到安咎的提醒立刻低下头,才免遭被绯云烫伤。 宿罗肆意甩着胳膊,绿植被绯云缠绕,花丝化为粉白色的汁水。因为空间变小的缘故,宿罗好几次差点把绯云挥到夏溯和安咎脸上。安咎想要提醒宿罗,在看到他变为暗红色的瞳仁时最终选择沉默。 突然绿植集体向后退了一步。它们拦在五人面前,排成一排,爬上彼此的躯体越叠越高,形同一面蠕动的高墙。它们的茎左右扭曲,花丝向内卷曲,花瓣大张。 “寻找掩体!” 尚医生一下看出绿植的意图,可是五人被困在长廊内,哪有掩体可供躲藏。 酸液喷出绿植的芯,杰克的手臂瞬间被腐蚀掉一层皮肤,露出具有纤维感的肌肉。夏溯迅速作出反应,甩出触手竖在五人身前,暂且挡住了酸液。滚烫的痛觉渗入触手,爬回夏溯背部。她与它的痛觉相连,每当触手受到重创,她也会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觉。 触手光滑的银色肌肤被腐蚀殆尽。汗滴从夏溯额头流下,触手的肌肤就如同她自身的肌肤,她的意识逐渐痛的模糊。眼看其中两根触手将被彻底腐蚀,酸液已经溅入触手内,杰克和安咎的皮肤出现秃斑,皆是酸液的杰作。 宿罗的怒气抵达顶峰,浑身绯云怒卷。他仰起头,脖子被烤的透明,黄白色的光芒从喉管内升起。一枚光茧滚出他猩红的嘴,在舌尖绽开。六只形似流动钢铁的生物破出光茧,它们拍打四只肉翅跃到空中。 涅蛊向着绿植俯冲而去,它们焦黑色的牙齿陷入柔软的花瓣,使劲撕扯。五颜六色的花瓣被撕成碎条。涅蛊很聪明,它们撞向最上方的绿植,绿植被撞得不稳向后摔去,连带着下方的绿植一同砸向地面。绿植组成的酸液高墙被推倒。 夏溯收回触手,安置回后背内。她感受到它在肌肉里蠕动,似乎在抱怨受的伤。一眨眼,宿罗已经冲到了绿植堆里。他一脚踩烂一个绿植的头,一手捅向另一个绿植的茎。涅蛊在他上方盘旋,不断向下俯冲,合力将绿植撕烂。 后方的绿植陆续站起,杰克上前双手抓住一个绿植,猛地向前砸去。绿植飞出去砸中后方的绿植,绿植再次被放倒。夏溯弹出臂刃和安咎一同上前补刀。 五人杀穿整条长廊,终于抵达长廊尽头尚医生的房间。尚医生望向门外和绿植厮杀的涅蛊,一时间不确定是否应该将门锁住。 还是宿罗走上前将门甩死:“别小瞧它们。” 尚医生像原宇宙中一样拉开一道闸门,露出隐藏的小房间。房间内阴暗潮湿,一边一棵常青树竖立着,直通屋顶,另一边安置着一个被各式各样玩偶淹没的舱体。 尚医生快步走到舱体前,将舱体解冻。玻璃盖缓缓掀起,冷气溢出舱体流淌向地面。尚医生的双臂没入冷气,一具瘦小的人类躯体被他抱起。正是尚医生的女儿。 “我需要大概半小时。” 尚医生背对四人,目光不敢离开女儿分毫。 “区区半小时。” 夏溯打断宿罗的话:“我们尽力争取。” 尚医生不再说话,他将女儿轻放在常青树下。她苍白的脸颊被嫩绿的树叶衬出一丝温度。屋外传来爆破声,绿植突破了涅蛊的防线,破入尚医生房间。好在五人所在的房间和绿植还有一道闸门相隔。 尚医生从手术包中取出手术刀,刀刃抵在女儿的脖颈处。作为父亲他太过紧张,他此时只能作为医生,用最稳的手为她替换肉体。 夏溯四人走出闸门,为尚医生争取时间。涅蛊感受到绯云的热度,纷纷飞向宿罗,降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六只涅蛊并肩而立,站在宿罗身上向着绿植嘶吼。宿罗展开双臂,涅蛊顺从的在手臂上站成一排。宿罗蓄力把涅蛊统统抛向绿植。 绿植撞上闸门的声响不绝于耳,闸门被撞出好几处凹陷,颤颤发抖。尚医生平复呼吸,光学镜缩近皮肤上的裂口。此时女孩的腹腔和胸腔已经被剖开,带有黑斑的内脏在体内缓缓跳动。尚医生在常青树的树干上打了一个洞,从中用镊子夹出一丝丝纤维。 常青树也是绿植,它带有自我意识,只是被尚医生麻醉,和地球上的普通植物无异。尚医生用纤维编织成一个个脏器,他早已演练过不下千次,很是轻巧的便编好了腹腔内的所有脏器。他将女孩原本的脏器切除,把绿植纤维制成的脏器相互连接,放入腹腔。 做完这一切尚医生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颤动。他竭力控制手指,稳,再稳一点。紧接着女孩的心脏也被代替,皮肤和肌肉替换成树干强健的树皮和外层纤维。四肢被砍下,被拧成四肢形状的树枝代替。绿叶挤出树枝的缝隙,尚医生满意的点头。 手术顺利结束。汗水滴在女儿崭新的身体上,被尚医生小心翼翼抹去。女孩躺在绿绒上,安稳的呼吸。身体依旧保持人形,四肢被拧着的树枝代替,躯干被树干代替。只有她的头是由人类的肉体结构制成。 女孩和常青树彻底融为一体。她拥有了不朽的躯体,翠绿的灵魂。她终于如尚医生所愿,可以幸福安稳的活下去。 尚医生不敢过多停留,他敲响闸门,示意四人手术结束。闸门露出一点缝隙,四人闪入房间再将闸门拉下。伸进缝隙的根茎被斩断,在地上蠕动了几下。 尚医生摁下一个隐藏按钮,一个直通地表的通道显现出来。绿植在这时突破闸门,尚医生立刻抱住女儿用后背抵挡住酸液。 “快进通道!” 夏溯四人走上阶梯,尚医生抱着女儿走在后面。 绿植快速逼近,最后时刻,六人扑倒在绿星毛茸茸的地表上。涅蛊飞到空中向下踩踏,把通道成功踩塌。绿植被泥土淹没。它们只是短暂的被压制,很快根茎就会破土而出刺向六人。 尚医生的飞船停在地下洞穴内,此刻再返回地下跟送死没区别。正当宿罗转身准备绿植决一死战时,头顶的绯云被气流刮的乱飘。夏溯的飞船悬浮在头顶,六人顺利撤离。宿罗原本还恋战,却被夏溯和安咎架着拽上飞船。他只好把涅蛊吞回腹腔。 第89章 海底花园 尚医生抱着女儿的躯体还没缓过来。他以为要死在绿星上了,没想到夏溯在安咎的提议下早就准备好了。她将飞船设置成跟踪模式,跟着尚医生的飞船一路来到绿星,盘旋在空中待命。 “拯救尚医生的女儿,打勾。接下来我们要去和所谓的核心谈判?” 光茧滚下宿罗的喉咙,他的声音被光茧挤的发紧。 安咎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夏溯:“你如何知晓绿植如此隐秘的计划?又如何知晓绿星是由一颗核心驱动?” 在安咎心中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是最机密的秘密,他从未听过或见过夏溯和绿植接触,因此颇为好奇。 夏溯接过杰克手中的缝合器,快速缝合手臂上被茎叶划破的伤口:“尚医生找上门将他的顾虑告诉了我。包括他利用绿植的躯体救治女儿,绿植的入侵计划,还有核心。” 尚医生抬起头,对上夏溯阴狠的黑眸。等他再一眨眼,她正看着安咎,刚刚的景象如同幻觉。尚医生本来就惹不起夏溯,而且她刚刚帮他救了女儿,现在即使她扭曲事实他也得附和。 于是尚医生点了点头。安咎得到合理的答案便不再提问。 “尚医生会带领我们前往核心的所在地。我们要做的仅仅是和核心谈判,禁止暴力行事。” 最后半句话暗戳戳指向宿罗。 宿罗见安咎和杰克瞧着自己,立刻呛道:“看什么看!要是核心听话也就罢了,要是它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宿罗深知战争的丑陋面目。上半生他作为燚蚀战士与三更打的死去活来,如果能通过谈判把伤亡降到最低倒也不亏。 夏溯走到尚医生身边,抚上他女儿枝叶编成的手指。 “你的女儿在飞船内很安全。我会命令飞船盘旋在空中,不会受到绿植的攻击。” 尚医生起身,将女儿安置在座椅上。他褪下脸上的仪器,目光充满无限眷念。 “好好活下去,宜生。” 他为她取了同样的姓名。望她适宜生存,幸福轻松的活下去。她的名字像是故意说给另外四人听,像是在宣告一般。 当尚医生转过身时,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手上还沾着女儿干掉的血液。 “核心位于绿星海底最深处。绿星的地壳由泥土和矿石组成,更深处则是与地球相似的海水,同样带有盐分。” 尚医生在绿植实验室工作时曾瞥到过核心的位置,他本就抱着要赎罪的心,就将位置牢牢记住了。他将核心的准确坐标投射在虚拟屏幕上。 “我们首先需要抵达培养室。因为培育具有特殊功效的绿植的硬性要求就要摄入带有盐分的液体,因此培养室离海面最近。向下挖一两米便是海洋。” 夏溯接过他的话:“我的飞船配有小型舰艇,可以供我们在水下穿行。” 尚医生点了点头:“我会把坐标输入舰艇,抵达核心的难度并不高,你们只需要想好该如何劝服核心。” 安咎此时站了出来:“你曾跟夏溯说过绿星只是凭借本能和善意繁殖绿植,如果我们将绿植准备入侵地球的计划告知核心,它说不定会制止绿植。” 尚医生显然没和夏溯说过这句话,只能点头应下。 杰克附和道:“这个计划可行。” 五人即刻开始行动。小型舰艇的内部空间不大,小队分为两拨。安咎几乎是即刻走到了夏溯身边,获得了宿罗烦躁的哼声。杰克半个身子挡在宿罗身前,让他不好发作。 夏溯眨眨眼:“那就我,安咎,和尚医生一组,杰克和宿罗一组。反正只是路途中分开嘛,等到了核心就又在一起了。” 宿罗的眼珠挪向夏溯:“谁稀罕和你们在一起。” 夏溯被宿罗吐槽却依旧挂着微笑,看的宿罗有点不自在。 在尚医生的引导下五人开着舰艇抵达了培养室。培养室隐藏在桶形隧道右侧的地底,需要刨开泥土才能到达。 舰艇冲入培养室,培养室被土壤包裹,散发着浓郁的土腥气。夏溯突然翻出舰艇,朝着其中一个培养皿走去。培养皿外侧的枝叶中冒出一张人脸,宿罗头顶的绯云立刻迸出火星。夏溯拽住人脸将绿植连根拔起,摔在地上。 夏溯一脚踩住绿植的茎,用臂刃利落砍下它的头颅。这就是原宇宙中它作为双面卧底的下场。 另外四人对夏溯突然的动作先是一愣,但又很合理,毕竟他们现在和绿植处于敌对关系,肯定是要杀掉它的。 培养室的地面被挖开,果然露出海面。海面平静无波,暗淡的蓝色携着咸腥气卷过夏溯的脸。小型舰艇滑入洞口,坠入深不见底的大海。尚医生打开探照灯,舰艇向着核心坐标驶去。 海底几乎没有光亮,因为海面全被土壤覆盖。偶尔有一些一伸一缩的绿植从探照灯前面游过。舰艇越走越深,直至探照灯的范围可以窥见海底。海底全是畸形礁石,礁石覆满窟窿,其中隐匿着许多胆小的绿植。 舰艇忽然向前猛地一冲。尚医生疑惑地看向夏溯,下一秒舰艇被黑绿色的海藻缠住。海藻挡住了玻璃盖,剥夺了舰艇内五人的视野。杰克将引擎加到最大马力,却还是无法挣脱海藻的控制。 好在舰艇配备声纳,可以探测周围地形。 “准备弃船。” 夏溯看着声纳显示面前越来越近的礁石。 玻璃盖被海藻封住,弹射按钮无法生效。安咎拔剑,刺入玻璃,割断两根海藻,就在海藻即将掠夺剑时,安咎又将剑迅速抽回。夏溯立刻摁下弹射按钮,海水击打身体,刺骨的温度让她皱起眉。 舰艇被海藻卷着砸向礁石,第一下没能将其彻底粉碎。海藻向后撤又向前,一次次将舰艇砸向礁石直至舰艇变为金属残渣。 尚医生指向海藻,示意所有人抓住海藻。他认出这是栖息在核心周围的绿植,海藻可以将他们带到核心附近。安咎抓上正要往回撤的海藻,滑溜溜的触感让人难以把握。幸好角斗士都曾训练过握力,能够合紧手指牢牢抓住。只是苦了尚医生,好在夏溯及时拽住了他的胳膊。 五人被海藻带到一个海底洞穴内。洞穴内没有任何光亮,安咎拍了拍宿罗的肩膀,宿罗不想搭理安咎,却还是融化了双臂的皮肤,露出绯云红光照亮洞穴。安咎率先游向洞口,他要确保后路不被斩断。 海藻瞬间围了上来,将洞口死死封住。无论安咎如何用剑劈砍,海藻总会迅速替补。宿罗挥手示意安咎让开,他撕扯海藻,绯云和海水相斥,威力大打折扣,也没什么效果。就在尚医生即将窒息之际,石壁下端窜出许多海藻,在五人周围构建出一个球体。 一块海绵被扔入球体,吸干了内部的水。同时,海藻的呼吸为五人提供了氧气。尚医生大吸一口气,他很是震惊的看向前方。 洞穴渐渐亮起,毛茸茸发着蓝光的藻球吸附在石壁上。洞穴深处一个裹满绿绒的球体正在缓缓旋转。球体的动作推动波浪撞向五人。他们此时被困在海藻球里,海藻球被浪撞的开始晃动。 尚医生小声道:“这便是绿星的核心。” 一根半透明的黑红羽毛手飘到五人面前。安咎离羽毛手最近,于是羽毛手自然而然地贴近他的脸。不等安咎反应,宿罗就已经握住了羽毛手,绯云滚烫,核心加速转动。他刚想扯下羽毛手,就被夏溯制止。 “谈判,宿罗。我们是来谈判的。” 宿罗固执的抓住羽毛手。 “如果谈判失败你有的是机会杀了它。” 宿罗松手,羽毛手快速抽回核心身边。 安咎上前一步,示意自己愿意交流。核心把羽毛手重新递到安咎面前,杰克站在安咎身边,安咎这才允许羽毛手抚上自己的脸。 第90章 夹杂情感的海水 “你们身为何物?” “我们来自地球,人类文明。” 安咎直接切入主题:“生命个体应为何孕育生命?” 核心耐心的回答了问题:“我不了解人类。我只是抱着本能和善意孕育生命。你问此事可是因为我的孩子在躁动?” 核心早就探测到了绿植的异样。它感受到了别的生命体降临在星球上,那就是人类。它还探测到了恐惧。核心心系绿植,绿植散发出的情绪它都能感知到。它清楚的知道绿植近期在躁动,很是不安。 既然是核心在孕育生命,那它的孩子自然是绿植。 安咎坦然道:“绿植意图占领地球,使用人类作为实验体。我想这违背了你的观念。我们千里迢迢赶来绿星,就是为了守护人类和地球。既然地球和绿星都是依靠本能和善意孕育生命,便不应该相互残杀。我们希望你可以阻止绿植的计划。” 核心沉默了。羽毛手不再在安咎脸上描绘,撤出一小段距离。洞穴陷入寂静,只剩下海水轻柔波动的声响。片刻后,核心重新开始转动。 海水夹杂着情感呼啸而过,核心表面的绿绒剧烈摇摆。核心日日浸泡在绿植的恐惧中。它们对于星球坍塌和无法自主生殖的忧虑吞没了核心。核心因无法帮助绿植而感到悲哀,它能做的只有加大孕育绿植的频率。它愿意为绿植扫清一切障碍。 作为孕育者,核心无条件爱着绿植。 “即使它们没有按照我的本心去活,我依然坚守保护它们的意义。” 核心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海藻球散架,五人暴露在狂啸的海水里。海藻锋利的侧端割破了夏溯的脖子,杰克迅速格挡住海藻,避免夏溯的脖子被割断。夏溯想要抽出触手,触手却没从酸液的攻击里恢复,根本无力格挡。 宿罗想要靠近核心,海水波动的阻力太大,他寸步难行。夏溯的脚筋被割断,很快海藻就会将五人割成肉泥。 夏溯突然被抓住,她回头,发现是尚医生。 “告诉宜生,她的父亲不是叛徒。”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女儿人生中的污点。 尚医生主动贴近宿罗,利用他身上的绯云点燃了捆在大衣里的炸药。 嗡鸣声刺痛大脑,热气舔舐着夏溯的身体,海水温度骤然增长,向外冲去。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被爆炸的冲击波弹出洞穴,散落在海洋里。近距离爆炸使得夏溯,杰克,和安咎的视线变得模糊,耳鸣。宿罗倒是安然无恙,他的光斑本就是能量储存体。 火焰只是短暂的炸了一瞬。火舌与海浪一同刺出洞穴,又往回收缩。洞穴彻底坍塌,杰克很快习惯耳鸣,游到夏溯身边。 海洋寂静无声。核心被摧毁。绿植感受到了核心的灭亡,开始向着海面逃亡。杰克一手握住夏溯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上一个绿植缩动的茎,被它带上海面。 四人爬出洞口,回到了培养室。杰克看夏溯一直望着海面,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手。夏溯回过神,和安咎,宿罗会合。她没能改变尚医生的结局。这不能代表自己无法改变挚友的结局。夏溯必须牢记这点。至少他们阻止了绿植入侵地球。 四人返回地面,绿植早已等候多时。安咎叹气,他料到要和绿植厮杀一场才能返回地球。核心被摧毁,绿植更加渴望占领地球,也更加渴望移植人类的生殖系统。为了永除后患,四人必须将绿植清理干净。 不过,安咎早有计划。他早将绿植的计划告知了联合国。因为之前他曾帮助过联合国解决憎面星的危机,所以想要联系上他们并不是难事。安咎一直揣着一个微型摄像机。摄像机连接着联合国的投影,当安咎走进绿植实验室,录下经受人体实验的人类时,联合国彻底相信了绿植即将侵略地球。 安咎将尚医生和夏溯的计划大致讲给了联合国。 “我们先尝试谈判。如若谈判失败,我们会摧毁核心以绝后患。你们派遣军队前去绿星支援,将剩下的绿植一网打尽。” 安咎的手段也可以凌厉。 人类军队早已抵达绿星上方。飞船占据高地,射出激光将绿植撕成碎片。绿植开始反击,藤蔓拔地而起甩向飞船。人类和绿植陷入混战。 绿植因刚失去核心本就迷茫,又被人类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落入下风。夏溯在绿植和人类间寻找着什么。她用臂刃扒开挡在面前绿植的茎,紧接着奔跑起来,猛地踹向正在绿植间穿梭的人。 霄蘅被踹倒在地。夏溯用脚压住她的胸膛,臂刃毫不犹豫划开她的脖子。嫩绿色的茎爆出皮肤。夏溯直接砍进她的胸膛,把内里的绿植纤维全部斩断。 夏溯解决完卧底,没有注意到身后即将勒住她脖子的绿植。直到身后传来花瓣裂开的韧响她才回过头。绿植的头正被杰克拎着。 核心的死亡逐渐反噬绿星。地表的绿绒全部衰败,星球开始凋零。绿植丧失斗志,被人类击溃。人类解救出被困在实验室里的同伴,看着由同类和绿植拼接成的生物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运回飞船,带回地球再说。 夏溯也回到自己的飞船上,她依旧准备把宜生托付给温树。联合国自会处理绿植,于是夏溯带着宜生,和朋友们回到了肆星。 飞船降落在角斗场内的停机坪。宿罗早已站在舱门前,舱门升起,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着急下去。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宿罗回头。他的瞳仁恢复回淡淡的黄色,表明此时的心情还算平静。 夏溯笑道:“当然记得。我会带着杰克和安咎一起陪你攀岩。” “谁要他们两个陪。走了。” 宿罗摆了摆手,走进肆星不算温良的黑夜。 杰克和安咎陪着夏溯将宜生送到了温树家。夏溯为宜生在温树家旁边置办了一栋小楼,希望她们可以相互照应。 三人返回地球,联合国正在处理绿植,还不忘给安咎送了封感谢信。安咎并未将信打开,他不愿意在那些字句上浪费时间。 过了两天,夏溯去看望宜生,顺便在肆星角斗。夏溯站在花园外,眺望晶体树下展露笑颜的宜生。她似乎有些怅然。如果她可以拯救挚友,也会如此开心吧。 杰克陪同夏溯前来看望宜生。他看着夏溯的神情变得有些异样,心中也有些不安。他轻轻抚上她的肩膀。杰克掌心的温度提醒了夏溯,此时此刻挚友就在身边。 两人并肩走到宜生和温树面前。 “宜生,这是夏溯和杰克。把你救出绿星的人。” 温树细长且洁白的躯体拥着宜生,介绍道。 宜生的眉眼像极了尚医生,极为伶俐。自从她苏醒编织成四肢的枝杈便开始发芽,生出一层薄薄的绿绒,随着时间推移越长越厚。 “是你的父亲拯救了你。不是我们。” 夏溯蹲下,与宜生面对面。一阵气流在宜生躯体上的绿绒荡起微弱涟漪。宜生显然继承了尚医生的聪明才智。在她被冻结在绿星舱体内之前,便知道尚医生是背着人类找上了绿星。 “我的父亲他救治了我,我爱他,也感激他。但对于人类来讲,他是否是个叛徒?” 夏溯定定看着宜生的眼睛:“你的父亲比绝大多数人类都要勇敢。” 第91章 利刃出鞘 当工作人员敲门进入选手休息室时,只看到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闭目立在中央。 安咎在得知比赛即将开始后,将剑竖于眼前。 “我们必定更加锋利。” 洁白的刀刃映着他的眼睛。如刀鞘般煞黑。 安咎将剑收回刀鞘,走入角斗场。 绿星的插曲结束后,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回到了角斗场。夏溯暂时中断了计划,留恋于挚友的温暖。 “安咎出场了。” 夏溯轻声跟闭眼假寐的宿罗说。 安咎正顶着一束刺眼的白光,徐步走进竞技场。 夏溯,杰克,和宿罗三人正坐在观众席中,前来观看好友的比赛。 另一个选手也从通道中进入赛场。四只墨绿色的羽翼像是花瓣一样围成一圈,四只土橙色的腿从中冒出,尾端是硕大的脚掌。一根黄线升起,上面嵌着一颗眼珠,眨巴着,盯着安咎。 选手报告上说这个物种叫格芬斯。 夏溯环顾观众席,各种不同的物种坐在一起,叫声,嘶鸣,低语混在一起,响彻整个露天角斗场。他们此时在肆星,这个星球不属于任何物种,也没有任何约束,是一个所有物种流通交融的场所。各种活动盛行,最受欢迎的就是角斗。 夏溯从未有过败绩,和杰克,宿罗,安咎名列前茅。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双方开始周旋。 格分斯率先出手,他快速逼近,伸出脚掌用力拍去。安咎滑步,轻松躲过。格芬斯接连用脚掌试图把安咎拍到地上,都被躲过。 安咎再一次侧身躲过攻击,抽出剑,迅速砍向格分斯暴露在外的脑袋。 格分斯的脖颈被整齐地切断,眼珠在地上摔烂。现场一片哗然。 “这就赢了?安咎还有两下子。” 宿罗靠在座位上。 就当所有人以为比赛结束时,安咎的脖子忽然被缠住,九颗眼珠从羽翼中间升起,其中一个绞住了安咎。 格芬斯怕安咎挣脱,用九只眼睛全都缠上他。安咎手起刀落,轻松将眼睛全部斩断。他立刻后撤,果然下一秒十多只眼睛就又从羽翼中间涌出。 格芬斯白色的眼珠忽然蒙上一层雾,十几个脖颈上下有规律的舞动,看台上的观众顿觉不妙。安咎想要反应却来不及,他被催眠了。 安咎一步步朝格芬斯走去,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格芬斯抬起毛茸茸的脚掌,寒光从爪尖流下。它挥动爪子划过安咎的喉咙,安咎因为力道的惯性身体被打的扭向一边,摔在地上。这倒是让他解除了催眠。当安咎重新站起时,脖子上多了三道伤痕,淅淅沥沥的淌着血。 安咎侧身对着格芬斯,深吸气平复呼吸。 他闭上眼,开始集中注意力打开其他感官。 因为失去了视野,这场比赛变得格外艰难。格芬斯眼看自己的催眠无效,开始在地上毫无规律的跳跃,扰乱安咎的听觉。在更换好几个路线后,他成功抵达安咎身边,低扫攻击安咎的下盘,想要把他撂倒。安咎起跳,却晚了一步,向前踉跄,被格芬斯抓住机会,把他压倒在地。 格芬斯的利爪就要伸进安咎的脖子,安咎这时挺起剑刺穿了格芬斯的前腿。格芬斯吃痛抬起前爪向后撤,安咎立刻拔出剑起身,向前追击。他手中的剑以极为诡异的角度从手中送出,剑柄被捏在指尖,看似容易脱落,实则提升了挥剑的速度和软度。 几轮下来,格芬斯的羽翼上多出好几道红痕,但伤口都很浅,因为安咎为了躲避催眠,无法抬头瞄准位置。 格芬斯把几个脖子贴在离安咎很近的地面为了绊倒他。安咎的走位多变,格芬斯没能得逞。格芬斯之所以如此急切的想把安咎拖入地面战,是因为他的体型是安咎的好几倍,他只要在地上压住安咎,基本上就可以宣告胜利。 格芬斯从下往上挥动前爪抓向安咎的脖子,却被他一个滚地躲过。显然格芬斯并没有想到安咎会从他抬起的腿底下滚过去,安咎用手肘作为支点滑动,从格芬斯的另一侧滑了出来。格芬斯刚想扑上去,结果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他疑惑的用十几只眼睛检查自己,发现原本的四瓣羽翼少了一瓣。而少了的那只正凌乱的躺在竞技场的尘土里,已然被砍下。 格芬斯十几只眼睛不可置信的转向安咎,后者正在耐心等待。 格芬斯蹬地起身,三只羽翼向外剥开,四条腿越伸越长,吐出隐藏在中心的身子。三只墨绿色的翅膀舒展开,布满绒毛的身体下的脊椎夹紧,十几只眼睛高昂,笼罩住安咎,俯视着他。 夏溯身体不由得前倾,这是格芬斯的真正形态。 有着类似狮子的身子和秃鹫的翅膀,头的地方只连接着十几根软线,上面顶着眼珠。格分斯的体型变大了许多,衬得下面的安咎更加矮小。格分斯以碾压性的体魄冲向安咎,安咎一直垂着眼,不去看格芬斯的眼睛。 格芬斯从安咎身侧闪过,飞到了空中。安咎心中紧绷,没了地面的震动和声音,他更难判断格芬斯的攻击方向,只能紧握住剑,做出防御姿态。格芬斯也知道这点,从各种刁钻角度俯冲。不一会,安咎的肩膀和胸膛就多出好多道血印。 安咎因为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注意力逐渐无法集中,在格芬斯的下一次冲击下被捞起。格芬斯用四肢捆住安咎,把他拎到空中。他们越升越高,消失在观众的视线中。 所有人都仰着头焦急的望向空中,夏溯三人猜到格芬斯是想摔死安咎。安咎被格芬斯带往高空,四肢被捆住动不了。直到他们到达气层和宇宙的临界点,格芬斯才停下。 安咎不适应这种高度,他逐渐感觉呼吸困难,握着刀柄的手开始脱力。他强撑着意识,时刻准备反击。 格芬斯终于松开绑着安咎的爪子,安咎朝下掉落,袭来的失重感让他心脏坠痛。在安咎重获自由的瞬间,他的右臂后撤,用剑用力插向格芬斯的翅膀。 格芬斯和安咎纠缠在一起,向下坠落,凌空时还不停打斗。 过了一分钟,观众只见安咎的剑插在格芬斯的其中一个翅膀里,一起向下坠落。格芬斯奋力拍打剩下两只翅膀想要浮在空中,却被安咎的体重一直往下拽。随着竞技场中尘土飞扬,他们砸在了地上。 安咎被弹开,闷哼一声,第二次砸向地面。格芬斯趴在原地,好几只眼睛被摔烂,无力的瘫在地上。格芬斯毕竟还是空中物种,他率先站起,四条腿不稳的哆嗦,直逼躺在地上的安咎。 安咎全身都在经受猛烈的痛意,他尝试动了一下脚,发现腿毫无知觉。 他的脊椎断了。 第92章 淬炼锋利 安咎内心毫无波澜,用手肘蹭地,去够他的剑。在格芬斯的脚掌就要踩在他身上时,安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宿罗大为震撼。 这让夏溯和杰克也感到惊讶,蹙眉仔细观察起安咎的动作。 细长的剑刃悬于空中,安咎随着手臂挑起,穿刺的动作在尘土中流转。 剑在主导身躯,刀尖化为一个无瑕白点,引领着身体闪进。 夏溯的视线跟随着剑,又转到安咎身上,她发现剑的动作每次都抢先身体一步。 看似是安咎在挥舞白刃,但其实是剑先挥砍,带动的手臂和身体。 白刃向右突进,划过格芬斯的身体,接着剑身下沉,再向上挑刺进格芬斯的后腿。安咎全程闭着眼,动作诡异灵巧,在格芬斯身上捅出好几个窟窿。观众都还沉浸在安咎为何脊椎断掉还能站起的震惊里,没注意到局势已经扭转。 格芬斯本就没从坠落伤害中康复,现在还被刺穿,体力几乎被消耗完了。 格芬斯试图用前爪将安咎扑倒,却被他俯身躲过。白刃向下卷进,领着安咎从格芬斯的前腿下躲过。但格分斯早已料到他无法碰到安咎,在安咎俯身时,用翅膀将他拍飞。 安咎被迫拉开距离,两个生物再次开始周旋。格芬斯想故技重施通过跳跃和转换路线扰乱安咎的听觉,好让他近身。结果安咎精准的削掉了他伸出攻击的爪尖。格芬斯暴怒,一条坠着毒刺的尾巴从身下抽出,猛地扎向安咎。 安咎跳开,尾巴跟着调转方向,再次捅向安咎。他再也无法近身,只能连续躲闪,过了好久,躲闪的速度也丝毫不见变慢。按理来讲此刻的安咎应该已经耗光体力,只能等着毒刺扎入身体。 突然,安咎脚步出错,动作慢了半拍,毒刺从他身后贯穿身体。 格芬斯立刻收回尾巴,安咎就被扎在尾尖,递到了格芬斯爪下。 宿罗刷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怒视着格分斯,但没有其他动作。 杰克一动不动望着腹部被扎穿的安咎,而坐在一旁的夏溯也只是皱着眉。即使场上是最要好的挚友,但身为角斗士,不干预,才是对安咎的尊重。而且,夏溯和杰克信任安咎。 格芬斯高昂爪子,染血的爪尖迅速坠进安咎的脖颈。 格芬斯忽然四肢瘫软,爪子悬在安咎下颚,迟迟没能扎下。他的翅膀率先垂掉,接着庞大的身躯也砸在地上。 白刃,在最后关头插进了格分斯的胸口。 血液从胸前的洞里流出,顺着剑身奔下,攥住了安咎的手。而他此刻依然闭着眼。 安咎被格芬斯的动作摔在地上,他届时才睁开眼睛,将腹部的毒刺拔出。毒刺撕开衣袍,绿色的毒液在伤口周围漫开。这一切都在安咎的意料之中,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好近身一击毙命。 安咎将剑抽出格芬斯的胸口。剑轻轻翻转一圈,血迹浑然不见,纯白剑刃坠回剑鞘。 “你的奉献,淬炼出更为锋利的我。” 主持人一声令下结束比赛,就有一群穿着蓝袍的人拥上赛场,把安咎和格芬斯抬了出去。 夏溯,杰克和宿罗赶到医疗室时安咎正在手术,他们等好几个小时,才进病房。夏溯询问医师伤势,脊椎折断,毒液感染,还有一堆抓痕。此时安咎因为麻药也醒不过来,夏溯三人就准备去买点喝的庆祝他的胜利。 夏溯边走边问杰克和宿罗:“你们说,安咎是怎么在脊椎折断的情况下站起来,还能活动自如的?” 她在原宇宙都没发现这件事。 杰克同样好奇,轻轻摇头:“不清楚。” 宿罗突然拢过夏溯的肩膀:“等安咎醒了去问他不就好了?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我新发现的一个藏酒阁。” 说罢就拉着夏溯走。夏溯很开心宿罗渐渐没那么多刺了。 杰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目光若有所思。夏溯发现杰克不在身后,回头找他,杰克这才跟上。 后来他们问安咎是如何做到的,他只说是用剑作为支撑点站起,三人显然不相信。不过也没追问,角斗士隐藏自己的招式是件很正常的事。 - 一片白色的骨片刺出肉块,在透绿色的液体里漂浮。 夏溯走进工作室拿书,无意间瞥见桌子上装着髅骨星心脏的罐子发生了变化。 她凑近了看,发现罐子中的白色肉块长出了好多节骨刺,尾端被血管包裹。夏溯惊奇的捧起罐子,这是她从髅骨星上的祭坛里所得。她本想带回来研究,却发现这颗类似于心脏的器官已经死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在原宇宙并未出现这一状况。当夏溯穿越虫洞抵达此宇宙时,这个宇宙原本的夏溯已经经历过了髅骨星的袭击。她曾从祭坛内取出一颗心脏,带回地球,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储存。后来此宇宙的夏溯死去,现在的夏溯光琢磨如何改变挚友的结局,完全没注意那颗心脏。 夏溯捧着罐子走进地下室,四壁都是暗灰色铁板,屋内摆放着一堆器材和三张桌子。 夏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掏出肉块,把它平铺在桌子上。她拿起显微镜观察起那些骨刺和血管,断定是和组成谔知的材质一样。 夏溯猜想肉块是感应到了它无法通过祭坛再孕育出谔知,于是开始自我生长,想要用自己作为基底再创作出一个生物。 夏溯切下肉块的一小部分,然后打开地下室中的地窖,拎出一个装满白鼠的笼子。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在笼中蠕动,她拽出一只,摁在了桌上。 指尖推动刀尖,夏溯在白鼠身上割开一个小口,拿着镊子把肉块的碎片塞进了切口中。她已经看见骨骼和血管顺着切口蔓延全身,都不等她把白鼠放进方盒观察,白鼠就已经完成了转变。 摁压白鼠的皮毛,夏溯看见了皮下若隐若现的骨刺和血红凸起的管子。她实验性的拿起小刀,以极快的速度插进白鼠的身体里。 啪嚓一声,刀刃折断,掉在了地上。 第93章 谔知之躯 夏溯兴奋的将白鼠举到灯光下,谔知的躯体和地球上的生物融合,她做到了。如此重大的发现,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夏溯想要谔知那副坚不可摧的躯体。 她从肉块上又切下一片,在自己的手臂上切开一个口子,夹着镊子的手却在切口上方停住了。 想着把另一个星球上的物种融入自己的身体,一种异样的酥麻感爬上夏溯的脊椎。转念一想,觉得这和人体改造没什么区别,而且自己背后不就有一个神秘的生物吗。 最终让她把肉块塞进切口的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死状,如果她变得更加强大,那救下他们的概率会更高。 实验就是实验,死就死吧。 肉块在碰到切口里的肌肉时就猛地扎出一排排骨刺。骨刺挑开血管和肌肉,钻入了夏溯的身体。她感觉一种极为坚硬的材质开始从切口处扩散,骨刺穿透血肉时的痛意让她绷紧身体。 忽然夏溯感觉胳膊一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掉在身侧。锋利的骨刺穿过原本骨头所在的位置,代替了整个手臂的骨骼。 夏溯全身变得像一滩烂泥,溶解在了地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在一起。 汹涌的痛意让夏溯把嘴咬的全是鲜血,没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分钟,一套全新的骨骼在身体里构成。不等夏溯高兴,切口处又长出一根鲜血淋漓的管子,缠住了骨骼。血管开始繁殖,它们交叠,包裹住了骨骼。 至此,融合完成。 夏溯躺在地上,使出全部力气用臂刃竖着刺进胸膛。刀刃轻松割破皮肤,却停滞不前。 胸膛颤了颤,她整个人抽笑起来。 真的做到了,她获得了宇宙中最为坚硬的肉体。 夏溯收起臂刃,伸出一根手指插进胸口处的口子。指腹划过滑韧的血管,指尖抵在了骨头上。 她一定要成为宇宙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 春日总是响着意义不明的鸟鸣,萦绕在温暖阳光间,苍穹皑皑。 女人敲响了房门,端正的站着等待。房门被打开,夏溯走了出来。 女人看夏溯慵懒的靠在门框上,没有放自己进去的意思,于是礼貌开口:“早上好,夏溯。我是受联合国之命来找你。可否让我进去谈话?” 夏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好意思,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女人脸上的完美笑容碎出裂缝,她拉了一下衣领,调整好状态:“联合国请求你出手相助御纪星。” 御纪星是最早与地球建立友好关系的星球,在这不久后,御纪星爆发战争,三个种族争夺星球的控制权,为此都想要拉走地球这个盟友。 一个无瑕的笑容在夏溯脸上扬起,她缓缓开口:“我拒绝。”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女人当头一棒。 她收起脸上的诧异,十分不解:“为什么?” “我再重复一次,我拒绝。” 夏溯的声音变得冰冷。 “慢走,不送。” 不等女人进一步阻拦,夏溯就关上门,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夏溯回想起原宇宙自己帮助鬼枭夺得御纪星的控制权,漠罗被灭族,自己的好友温树也在战争中死去。她想要改变这一事实。不知是何变故,温树竟主动拨通了通讯,邀请夏溯共进晚餐。 傍晚,夏溯准备去肆星赴约。肆星作为一颗永夜星球,没有白天,只有黑夜。 夏溯踏着夜幕,敲响了温树家的门。一段亮白色的肢体拉开了门,夏溯一头没入轻盈的液体,跟漂在面前的温树打招呼。 整个屋子被一种透紫色的液体灌满,没有窗户。温树移动着自己漂亮的五官,回应夏溯。白瑚一族的身体洁白无瑕,身侧长着软扇用于移动。身体呈倒三角形,类似于肋骨的骨骼保护在外,下端连接着一条尖锐的尾巴。后背长着琥珀色的眼珠。 温树身侧白渐变成橘的软扇晃动着,游到夏溯跟前,明媚的笑。 夏溯一把搂住温树。 温树没有四肢,只能用身体缠住夏溯,以示拥抱。她领着夏溯来到餐桌前,桌上摆着闪耀的明珠,还有可口的饭菜。 两人共进晚餐,边吃边聊。夏溯嚼着嘴里调味正好的饭。温树做了她家乡最有名的菜。炸制的鳍配上藻叶榨成汁凝成的果冻。她为了照顾夏溯,特意改良了这道菜,把对于人类来说过咸的胆汁调料换成了盐。 “宜生怎么样了?” 提到宜生,温树不自觉地笑了。她兴致勃勃地跟夏溯讲宜生的事。 “宜生真是非常可爱的女孩呢。上周,她帮隔壁从晶林树上救回了宠物。她覆满绿绒的双臂很温暖。” 温树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夏溯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当年温树从御纪星离开时并没带上自己的女儿,因为她的曾祖母不允许让白瑚一族的幼崽在别的星球上养育,强行把孩子留下。 温树心急如焚。她说出了今天邀请夏溯来共进晚餐的真正原因。 “战争规模正在逐渐扩大。” “哦,夏溯。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为了我的孩子,我请求你随我一起平息战争,助白瑚一族夺取控制权。我愿意付出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当然。” 夏溯轻描淡写两个字,却让温树愣住了。 她没想到夏溯答应的这么快,毕竟要一个人帮助己方参加战争,是多么无理的请求。 温树饭也不吃了,一下冲到夏溯身边,诚心诚意的缠住她道谢。游动时推出的水波弹在夏溯身上,她都可以感受到温树的激动和感激。 夏溯之所以会答应帮温树,一是因为她要证明自己可以篡改生命体的结局,二是因为温树曾是她茫茫大海中的方舟。 那年酷暑,夏溯身患绝症,生命如蝉鸣般潦草。 直到她遇到温树。那是在海边,夏溯正对着相互推搡的海浪一脸惆怅。 温树当时正好漂泊到地球,隐藏在海底,就看到了夏溯一直闷闷不乐的坐在沙滩上。温树太孤独了,自从她离开家乡就没和别人聊过天,于是抱着希望,跃出波光粼粼的水面。 修长的身体弯成一个完美拱形,躯体如波浪最前端的花点一样洁白。 夏溯立刻被吸引,走进大海。 温树见这个人类少女不仅不害怕,还主动凑上前,即兴奋又紧张。她摆动自己的长尾,浮出海面。温树试探性的缠住夏溯的小臂,夏溯也轻轻握住她。那时的夏溯还没成为角斗士,脸上满是清苦。 不等夏溯反应,她整个人就被拽入海中。冰冷的海水将她包裹,浇灭了暑热,和夏溯躁动的心。温树拉着夏溯在海洋里畅游。 远处,黑云袭来。 夏溯挣开温树的禁锢,重新浮出水面。指向压向海面的黑云。温树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向前眺望,温树以为夏溯害怕暴雨,要离开了。 结果,当温树回过头,看见的是夏溯笃定的微笑。而她以坚定的眼神作为回应。 乌云在头顶盘旋,携着刻入命运的悲愤,掀起惊天骇浪。温树自信的展开身上所有软扇,裹住夏溯全身,在暴雨的怒火下撑起一片静穆。 海水在耳边掠过,雨水砸向海面的结界,碰不到两人分毫。夏溯只能听见和看见,温树明媚的笑容。 海啸渐渐筑起,挡住了剩下的世界,降临在两人之上。 温树将夏溯托出海面,湿答答的碎发迎着狂风在额头疯舞。夏溯贪婪的呼吸着海洋腥咸的味道。闪电劈下,天空霎时间碎成了几十片。 温树和夏溯在几近癫狂的海洋里嬉戏。 就是这趟旅行,坚定了夏溯参加角斗赛的心。 夏溯将决定帮助温树的事告诉了宿罗。两人坐在晶林旁的峡谷边缘,脚下就是剔透水晶制成的深渊。 “你是傻子吗,夏溯?莫名其妙去帮助一个族群占领一个星球?” 不过宿罗转念一想,露出笑容。 “我很想念血液黏稠的质地。我突然喜欢上这个想法了,夏溯。” 然后宿罗和安咎炫耀夏溯将这个重要决定告诉了自己,所以安咎知道了夏溯要前往御纪星,他又告诉了杰克。最终还是变成宿罗,杰克,和安咎陪同夏溯一同前往。 四人乘坐飞船来到肆星接温树,她两只笑意涟涟的眼睛变得些许担忧:“我知道人类已经决定帮助鬼枭,所以如果你拒绝我的请求,我理解。” 夏溯严肃道:“你要记住,我帮的不是白瑚一族,我帮的是你。况且,即使白瑚掌权,人类也不会受到威胁。” 原本眼眸低垂的温树又弯起笑容:“谢谢你,夏溯。” 五人乘坐飞船赶到御纪星,温树早就和族人打好照应,飞船落在白瑚的领地里,暂时安全。 第94章 峭壁 尖石和黄土 “珀尔!” 圆润的女声传来,好几个白瑚从透紫色的液体里冒出,前来接应夏溯一行人。 “珀尔?像是珍珠?” 夏溯惊讶的看向温树。 珀尔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搬家后觉得应该取一个新名字。” 夏溯点头表示理解,询问道:“那你是希望我叫你温树,还是珀尔?” “既然回家,就叫我珀尔吧。”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的确很像珍珠,纯洁。” “也同样坚硬。” 夏溯感叹道。 珀尔垂眸还以一个微笑。 一个白瑚匆匆游到珀尔面前,两人紧密相拥。珀尔介绍这是她的姐姐。 夏溯四人跟着白瑚潜下液体,游到他们的王国。整个王国像是被一层蛛网覆盖,每一栋建筑上方都连着一条透明的通道,四通八达,将所有建筑连接在一起。通道中时不时窜过一两个白瑚,赶往处在中心点的宫殿。 宫殿盘旋于地面,下盘雕刻着一圈圈曲折的圆形,像是海螺。侧面是和白瑚身上一样的软扇,绵软的边缘摇摆不定。 宫殿顶部罩着一颗圆球,夏溯路过时,透过圆球瞥见里面似乎封印着一张悲柔的脸。询问过后得知是白瑚把他们的神明刻在圆球内,作为王国内的顶点,以示尊敬。 五人跟着队伍游到宫殿内,里面挤满了白瑚族人,上坐是两个皇座,一个雌性和一个雄性白瑚端坐在上。珀尔的姐姐去跟国王女皇汇报情况,让五人静候。 “终于遇到友好的物种了。” 宿罗环顾四周做出评价。 “友好,非也。” 安咎的刀鞘在透紫色的液体里格外乌亮。 宿罗睨着安咎,没说话。他心里也清楚,这次是来打仗的。 杰克的蓝眼睛很好地融入了液体中,飘在夏溯身侧后,看似放松,实则手臂的肌肉绷起,随时准备撕碎任何生物。 “欢迎,我们的人类朋友。” 国王和女皇的声音化作一圈圈水波,扩散开来。 夏溯四人象征性的垂首。 “我们代表所有白瑚郑重感谢。” 国王和女皇顿了一下,接着道:“一会将军会和你们商讨作战计划。” “他们可真是迫不及待。” 宿罗黄色的瞳孔缩起。 会议结束后,一个身着铠甲的白瑚朝四人游来。铠甲包裹住了软扇,透明光滑的质地在透紫色的液体里泛着丝缕珠亮。铠甲并不坚硬,跟着软扇一起摆动。 “赫拉,白瑚领将。” 赫拉洁白的面庞上嵌着一道十字交叉的疤痕。 “我是夏溯,这是杰克,安咎,宿罗。” 夏溯一一介绍。 赫拉把五人带到一间湖绿色的屋子里,详细讲解了作战计划。夏溯四人没有意见,因为他们不了解御纪星,也不了解其余两个种族。将军招呼后重返部队。珀尔心之所向,要去见她的孩子,夏溯他们就跟着。 五人一路游到王国里一栋高耸的建筑前,珀尔拉了一下门口的铃铛,静候在门前,躯体急切的扭动着。 门被卷开,一个面色苍老的白瑚盯着五人看。是珀尔的曾祖母。 曾祖母略显老态,那双细长的眼睛风采依旧。珀尔紧张的游上前,主动伸出躯体,曾祖母严厉的瞪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握住了她。珀尔窜进曾祖母在门口留出的缝隙,留下夏溯几人数目相对。 过了五分钟,珀尔环着一个白瑚幼崽,从门口游出。夏溯主动摆动双腿,向前移了几步。一颗白嫩的脑袋从珀尔卷曲的躯体中冒出,两只银砾般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夏溯。 她张开肉粉色的嘴发出一声清啼。夏溯漾起一个温和的微笑,逗着幼崽,又抬头看了眼珀尔。内心,其实夏溯不喜欢小孩,所有物种上的都不喜欢。 “你给她取名了吗?” 夏溯问。 “曾祖母赋予了她一个坚韧的名字。” 珀尔满脸慈柔:“婵轲。” 夏溯点点头:“她将来一定会成为最为刚毅的白瑚。” “我们准备去另外两个种族的领地巡视一圈,了解敌情。” 夏溯继续说。 “现在就去,需要军队陪同吗?” 珀尔担心的问。 “不用,我们去去就回。” 夏溯安抚道。 珀尔依旧存有顾虑,最终放他们离开。夏溯四人回到飞船,越过一望无际的透蓝液体,掠过土地龟裂的峡谷,最后降落在一根通天灰柱前。飞船发出类似鸟鸣的叫声,割破一道道天际。 四只挥动着羽翅的生物贴着柱子垂直飞下,揪住夏溯四人后背的衣服,把他们拎上天空。他们一路向上,直到整个王国其他的建筑都不见踪影,只有一根流银的粗柱。生物将四人轻放在白色的圆盘上,四周围着一根根白柱,向上弯曲,像是一个鸟笼。 圆盘中央用风干的白瑚和漠罗尸块筑成的窝,鬼枭领袖蹲在窝内。绒毛翅膀裹住他的身体,轮廓为黑色,越往身体中间颜色越浅,直至胸脯化为灰白。 御纪星现为白瑚,鬼枭,漠罗三个族群争夺统治权。人类已经答应协助鬼枭,因为他们给开的条件最为丰厚。而夏溯作为人类帮助白瑚这件事自然也瞒不过鬼枭,为了安抚他们,夏溯只说自己是人类派出的卧底。她也和人类军方提前打过招呼,核对过后,军方自然帮助隐瞒。夏溯当然是想帮助珀尔,她同时也要地球从这场战争中取得最大利益。 鬼枭领袖问夏溯关于白瑚的作战计划,她就拿编出的计划骗了过去。鬼枭两只眼睛像极凝血的琥珀。他们没有脑袋,两颗眼睛镶在胸部两边。鬼枭领袖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后,好生将四人送回了飞船。 四人返回白瑚的领地,珀尔正担忧的等在水面,望见飞船时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御纪星上的夜幕降临,这里的夜晚呈橘红色,诡异的裹住天际。珀尔带着夏溯四人到白瑚为他们准备的房间,装饰的优雅华丽。 “好一个处于战争。” 宿罗一手扒下挂满墙壁的珍珠。 杰克拽下床头缠着的装饰物。他将手臂内部储存的梓铁提前汇聚在掌心,时刻准备战斗。 安咎靠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晚安各位。” 夏溯回应:“好梦。” 杰克也道:“晚安。” 宿罗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可别拖我后腿。” 四人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夏溯安静的躺在床上,坠入睡梦。 半夜,橘红色的光芒渗入透紫色的液体,在窗台留下神似暖阳的印记。 夏溯忽然睁开双眼,悄声从窗户中溜了出去。 迎面曝下的橘光萦绕于指尖,随着手臂划动,在莹蓝中切出圆形纹理。她浮出水面,爬进飞船,开到白天路过的峡谷。夏溯把飞船悬停在空中,扔下一根绳子,滑到地面。她仔细观察起地面的裂缝,顺着裂缝的方向滑动,朝着峡谷走去。 峭壁,尖石和黄土。夏溯的视线被这三样东西填满。 她蹲下,张开双臂,身体倾斜而下。风在她的耳边和眼球上打转,抹糊了听觉和视觉。 眼看夏溯就要掉到最底端,也没有任何动作。 一声软弹质感的碰撞声响起,夏溯砸在一片鹅黄色的胶团上。她在砸下的一刻又被弹起,漂亮的落在地上。好歹没记错他所在的位置。 “嘿,又见面了。” 夏溯对着面前的肉球,神态泰然。 肉球撑开一只眼睛,里面插着一颗牙,缓慢眨动。 他盯着眼前这个身型还没有他一颗牙齿大的人类,陷入了困惑。就在他愣神之际,夏溯一下用臂刃捅进他胶质的腹部。漠罗暴起,肉球分成八瓣,一排排黄沙砌成的牙齿刺出。 第95章 钻入漠罗腹腔 夏溯利用原宇宙的经验找到了这只漠罗。他是漠罗一族最为强大的存在,却被驱逐。在原宇宙听到同类被鬼枭猎杀的声音后,赶去帮助同类。他为了保护同类攻击人类,却被夏溯和宿罗反杀。夏溯此次前来就是要把他收服,之后利用他挑战漠罗首领之位,为白瑚清扫障碍。也是为漠罗把伤亡降到了最低。 漠罗体型巨大,所以数量极少,整片黄土,大概只有八到十只。 漠罗抬起脑袋,俯冲,想把夏溯撕碎。夏溯定在原地,就在漠罗的血盆巨口近在咫尺时,她蹲下绷紧大腿,一跃而起,落进了漠罗嘴里。 漠罗愣了一下,咀嚼却发现没能咬到夏溯,她此时已经顺着喉道滑到腹部了。 其实夏溯也不知道哪里算是腹部,漠罗身型粗长,类似于蠕虫。身上披着一块块凝固坚硬的黄泥,腹部极为软弹。 黏糊的肉壁鼓动,夏溯小心的走在漠罗的胃里,脚步轻盈,却还是在肉里摁下一个个凹坑。脚下的肉凸起,裹住了她的脚,把她弹向一侧的肉壁。在夏溯的后背砸到肉壁的一刻,肉壁逐渐变形,迅速将夏溯吞了进去。 闷热的软肉覆盖住夏溯的脸,往中间挤压,不出一分钟夏溯就会被挤爆,变成一滩美味的肉脏。 银光在后背的切口中乍现,触手刨开夏溯的背部,一点点钻到肉壁旁。利刃切割肉块发出的刺啦声对夏溯来说洋洋盈耳,她顺利拆开肉壁,从裂口中挤了出去。 漠罗可以随意控制腹部内里的肉,从而消化食物。他们会把猎物的尸体陷到肉壁里,绞成泥。 触手相互缠绕,拧成一个大型钻头,猛地扎进肉壁里。夏溯逐渐加力,钻头成功刺穿了腹部。漠罗低头看着肚子上的窟窿,疯狂用肉壁去抓夏溯,可是夏溯已经从窟窿里爬出去了。她不断用钻头钻开一个个洞,漠罗愤怒的用腹部撞击峡谷的石壁,想要压死夏溯。 转眼间,夏溯又钻回了漠罗的胃里。背后拧在一起的触手散开,重新组装,化作一把巨型匕首,划向肉壁。刀刃触碰到肉的瞬间,肉块就裂成两半,碎肉横飞。 漠罗攀上峭壁,想要背靠后摔下。涂抹着黄泥盔甲的他不怕摔,但是夏溯在胃里会失去控制甩到肉壁上,然后被吞没。 刀刃一层层划下,夏溯在漠罗的身体里下坠,重力带动触手,从里到外,把漠罗的腹部割开。原本往上爬的漠罗仰面砸下,地面震起一片黄沙。漠罗的八瓣嘴开开合合,扭动着自己的巨型身体,却加快了腹部血液的流淌速度。 夏溯这时抽出绑在身后的吉他,在漠罗的体内缓缓拨动软弦。 五指轻跃于弦,点拨出柔和的旋律。夏溯盘腿坐在湿黏的液体里,将吉他架在手臂和腿中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温柔的乐曲骤然折断,迸发出汹涌的哀念。她莫名想要用音乐发泄失去挚友的痛楚。 悲伤一点点附上肉壁,肉壁顶起无数只小手,妄想去留住这飘渺弥音。 指尖最后一次掠过琴弦,曲毕。 漠罗不再晃动,而是静静地躺在地上,聆听夏溯弹吉他。剧烈起伏的肉壁归于平静,轻力在夏溯腿下推揉。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这句话足以概括这个漠罗的经历,只是夏溯现在并不知道他的过往。她只记得在原宇宙漠罗垂死挣扎,听完夏溯用鬼枭乐器弹奏后才甘心死去。这让她猜测漠罗对音乐情有独钟,便尝试用音乐驯服他,还真的成功了。 夏溯抚摸着漠罗的肉壁,轻哼着歌。夏溯返回飞船取出缝合器,在漠罗身上上上下下缝合伤口。他的治愈速度也是快的惊人,不出几个小时,腹部的窟窿和割伤就粘合在了一起。夏溯摸了摸他的肚皮,漠罗慢慢爬起,张开嘴。 夏溯走近了漠罗的嘴里,她乘着漠罗在地底穿梭,前往漠罗一族的聚集地。 漠罗停在一个狭长的峡谷面前,里面盘踞着一根根土黄色的肉块,总共九只漠罗此刻都在这里休息。夏溯观察了一下,其余的漠罗都没有她征服的这只大。 肉壁随着夏溯的拍动扩散出波纹。 “我们走。” 聚集地里乱成一团。漠罗瞄准在最中间盘成一团的领袖冲去,跟他扭打在一起。漠罗还不忘用肉壁凹出一个座椅让夏溯坐上去,贴心的伸出两只肉手把她固定在上面。 漠罗和领袖纷纷张开嘴,向着对方柔弱的腹部咬去。领袖经验老道,不断的扭身让自己披满黄泥的铠甲撞上漠罗的牙齿,硬生生磕下三颗牙。 漠罗不甘示弱,仗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绕着领袖转了好几圈,将他勒住。就在漠罗低头即将咬进肚子时,领袖的脑袋后缩,蓄力刺向漠罗的眼睛。漠罗反应及时,闪避开来,估计他之前吃过一样的亏,眼睛上还插着领袖的牙齿。 内壁不停地颤动,漠罗和领袖在地上打的难解难分。 夏溯决定帮他一把,于是爬出漠罗的嘴,挂在牙齿的边缘。漠罗此时把领袖压在地上,领袖一直向上噬咬,不让漠罗近身。夏溯看准时机跳出嘴巴,触手在她背后拧成钻头,准确无误的扎进领袖的眼睛。 黄沙翻涌,像是夕阳投出的霞光,浓重到将一切染为橘黄色。整个峡谷不住的摇晃,领袖的眼球被夏溯插出,他暴怒,想要进攻,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撞击。漠罗接上夏溯,重新缠上领袖,身体越收越紧,直到领袖完全动弹不得。 光芒跃下峭壁,有的粉碎于突出的尖石,有的被扬起的黄沙吞没,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光柱坠入谷底。 漠罗劈开八瓣嘴巴,在空中停顿了一秒,垂直咬进领袖的腹部。他使劲压住领袖挣扎的身体,头不住的晃动,最后猛地向后一甩,撕下了领袖的整片肚皮。 寂静的峡谷只游荡着黄沙簌簌地翻滚声。其余的漠罗见到新的领袖诞生,纷纷躺下,扭过身子,露出脆弱的腹部,以示臣服。 漠罗没有理会他们,他控制背部的肉壁顶出,形成一个个钩爪,扒进石缝中,攀上峭壁。漠罗在地面上爬着爬着突然停了。夏溯正坐在肉壁凹出的椅子上闭目休息,突然感到漠罗不再移动,疑惑地睁开眼睛。 只见肉壁托起吉他,弹到了夏溯腿上。夏溯本想拒绝,看着漠罗这副不弹就不走的架势,无奈地捧起吉他,慢慢悠悠的弹着。 漠罗把夏溯送回飞船,一只大眼睛牢牢盯着夏溯。黑色为底色,散发着无数种不同深浅的橘黄色裂缝,让夏溯不由得想起日蚀。她抬起手,漠罗将眼珠贴了上去。 挥手告别,夏溯转身进入飞船。 “差点忘了。” 夏溯又从飞船里跳了出来,把背着的吉他放进漠罗的嘴里。在他的注视下,飞离了黄沙之地。 经过好几个小时的战斗,天空已经从橘红色变为了白黄色,像是丝滑的牛奶在头顶流动。一股股蓝色的烟雾迎面而来。夏溯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从房间里走到作战会议室。 夏溯刚进门,就看见宿罗缩聚的红色瞳孔:“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抱歉,刚刚去了一趟黄沙之地。” 夏溯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带着真诚歉意。 “这不是帮你们探查敌情去了。” 宿罗头顶的火发摇曳,火星在透紫色的液体里化成飞溅的黑石。 看着夏溯直勾勾的盯着他,还挂着歉意的微笑,怒火一瞬间燃不起来了。 “下次叫上我一起,不然你死了都没人知道。” 宿罗最后只是语气不善的叮嘱了一句。 第96章 鬼枭陨落 会议室不仅有杰克,安咎,和宿罗三人,还有珀尔和赫拉,和几个同样穿着软甲的白瑚。赫拉告诉他们进攻时间改为今天,一会准备完毕就出发。 安咎向来仔细,和杰克对视一眼,问:“进攻时间为何提前?” 这个问题拦住了正走出房间的赫拉,她转过头,沉着道:“我们注意到今天葬雾已起,对白瑚的军队而言是来之不易的优势,所以临时决定现在立刻启程。” 赫拉说完就扭头离开了。 夏溯注意到三人探究的目光尾随着赫拉的背影,她摸了摸鼻尖,解释说:“葬雾是从透蓝液体中蒸发的雾气,异常罕见。在这种天气里白瑚的移动速度会大幅度增加,并且敌方的视野也会减弱。” 三人若有所思的点头,宿罗打量着夏溯,咧嘴道:“你这个书呆子又是从哪本泛黄的古籍中看到的?” 其实不是,是夏溯因为原宇宙的经历所以提前研究了白瑚,不过她只是默默点头回应。 珀尔此时又返回会议室,示意四人去军事仓库拿武器。走到仓库旁,就看到一列列白瑚有序的在仓库里进进出出,躯体上卷着各式不同的武器。珀尔把他们领到一个没人的仓库,让他们随意挑选。 安咎什么都没拿,他手握自己的剑。 “这便足矣。” 宿罗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根本看不上白瑚的武器。 夏溯也不需要白瑚的武器,她倒是看上了一把白礁制成的弯刀,可惜这间仓库里没有。 杰克拿起一个射出粘网的喷射器,还有远距离割断鬼枭翅膀的叉刃。他习惯将每一个武器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四人准备结束,珀尔穿好软甲站在仓库门口等着他们。 “夏溯,你们跟我一个战机。” 珀尔招呼道。 珀尔领着他们游到一个海底悬崖,缠住夏溯的胳膊,夏溯也握住杰克的胳膊,一个个连成一排。珀尔紧接着向前冲刺,剩余几人也被拽着向前,下一秒就被盛起,飞跃在液体中。 一只透明的圆形生物接住了他们,几根类似脊椎的骨节插在透明的薄膜里,在头顶聚集成一个斗笠的形状,将液体的暗流顶开。全身流动着霓虹光芒,能清晰地看到中间紫色的消化系统。 珀尔解释:“这种生物叫僧笠,被我们收纳为坐骑。” 僧笠带着五人朝着远方快速游动,很快和其余的队伍会合,一同前往鬼枭的地盘。 游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前面就被陆地挡住。赫拉带头骑乘的那只僧笠将自己身体里的骨节重组,将透明薄膜撑起,变为两个翅膀贴在身侧。赫拉俯身缠住僧笠头上的斗笠,僧笠拍动翅膀,跃出水面。 其余的僧笠纷纷效仿,在地面上飞翔。刚跃出水面,一团蓝雾就迷住了双眼,潮湿的触感贴附在皮肤上,僧笠和白瑚借着葬雾在空中划动的更加敏捷。 队伍很快飞到灰柱前,隐匿在雾中一路向上。有两只僧笠带头冲向站岗的鬼枭,白瑚用尖锐的躯体将他们扎穿,扔下高空。队伍悄无声息的攻入了鬼枭的领地。 忽然,一声明亮的钟声冲破天际。 珀尔心中一紧,还好只是鬼枭发现葬雾来袭,发出的警告,他们并未发现白瑚在雾中驰骋。 一根根高矮参差不齐的柱子立于地面,托着黑色的窝。白瑚掠过时骤然发现鬼枭的窝全是用白瑚和漠罗的尸体组成,顿时怒不可遏,发起猛烈的攻击。 无数特制的刀刃射出,两片刀刃尾端绑在一起,剪断了好多只鬼枭的翅膀,一时间刺耳的警铃声贯穿王国。 僧笠带着白瑚俯冲,他们伸出自己的躯体,扎进鬼枭的身体,再把躯体尾端的两叉撑开,从内到外把鬼枭扯成两半。 蓝雾泛滥的空中,被割掉的翅膀和一半一半的身体被抛起,卷成天边的碎云。 鬼枭混乱了一瞬,随即开始反击。他们凌空而起,用爪子将白瑚抓起,扔向地面,白瑚只能等着摔成粉末。 珀尔和赫拉在王国中继续前进,终于看见那根最高的柱子,往上攀飞。两只僧笠围着笼子飘来飘去,柱子间的缝隙不足以让僧笠通过,珀尔,赫拉和夏溯四人只能从僧笠背上跳进笼子。 六人进去后,只看见搭在中央的窝,里面白瑚的尸体被剪成好几段,作为装饰点缀在窝的侧面。珀尔和赫拉悲愤地朝窝逼近,突然被拎到空中。 鬼枭的领袖吊挂于建筑顶部。两只带着琥珀光晕的红眼俯视着六人。两只被浓烟熏黑的爪子松开顶部的石柱,包裹住烈风,向下俯冲。他用爪子分别抓起珀尔和赫拉,飞出笼子,就要把他们扔下柱子。 幸好这时徘徊在周围的僧笠赶来,将两人接住。杰克抬起发射器瞄准鬼枭领袖,被他躲过。 宿罗突然冲向笼子边缘,跳了下去。 鬼枭领袖没想到刚刚拿着武器的人类会冲上来,被背上的重量压的不稳,晃晃悠悠的摔进笼子。领袖重新飞起,他认出了这是那天来跟他报告白瑚作战计划的四人。 叛徒。双眼骤起猩红的光环。领袖盘旋在高处,将翅膀展开到最大。 珀尔和赫拉这时重返笼子,却被雨柱浇穿。 鬼枭领袖完全伸展开自己的翅膀,绒毛毯子般的翅膀下,两只眼睛大睁。眼睛里卷着螺旋状的白丝,它们开始哭泣。眼泪化为雨柱,随着鬼枭领袖在屋顶盘旋,浇灌到每一处地面。 赫拉看着自己被眼泪滴到的软扇逐渐发黑,腐烂。她把躯干尾端的分叉撑开到最大,模仿人类的姿势,拽着珀尔就往窝里跑。她们跌跌撞撞的跑到窝前,两人心一横,拆下同伴的尸体,作为挡板撑在头顶。 夏溯四人也照做,但这样一直下去不是办法,鬼枭领袖的眼泪很快就会被那些尸体全部腐化,他们还是会被淋到。 赫拉突然说:“杰克,你把我扔上去。” 杰克抬起赫拉,跑进眼泪雨里。杰克双腿一前一后扎在地面,身体往后倾斜,手臂绷紧再松力,向前上方甩去。 赫拉被抛到高空,即使眼泪腐化身体的痛感让她意识模糊,她用躯体插进鬼枭领袖的翅膀,将其撕开。 泪丝干涸,鬼枭领袖的一边翅膀被撕成两半,耷拉在身体一侧,带着赫拉一起摔在地上。在空中,他用爪子握住了赫拉,将她的胸前镂空的骨架挤碎。 藏在窝下的五人立刻赶上前,珀尔把身负重伤的赫拉拖到一旁。宿罗双手的皮肤脱落,两只曲卷的火舌露出,周围的气体都被烤的扭成一团。 第97章 洁白神明 宿罗一脚踩在鬼枭领袖的腹部,抬起双手钻进两只红润透亮的眼睛。 双臂慢慢没入眼球,灰色的液体围着手臂挤出,淌了一身。鬼枭领袖翅膀上的两颗眼珠死死扣在宿罗身上,不断泣着雾白色的泪珠。 鬼枭领袖的挣扎无济于事,宿罗的瞳孔渗为浓郁的红。 宿罗把鬼枭领袖的眼珠捅烂。领袖最终拍打了一下翅膀,结束了生命。 宿罗把自己的手拔出,嫌恶的看着冒着灰色血液的眼珠:“就不要戴着这双眼睛出来丢人现眼了。” 安咎拉着宿罗,跟着夏溯和杰克去查看赫拉。他们把她抬到僧笠上,把她抢先送回去治疗。六人回到白瑚的领地,急忙把赫拉送进医疗室,再去找国王和女皇汇报战况。珀尔告诉他们鬼枭的领袖已死,剩下的鬼枭也被军队击溃,军队正等着国王和女皇的指令。 “灭族。” 国王的神情沉寂,从雾蓝色的双唇间吐出两个字。 珀尔刚想领命退下,却被夏溯的质问震在原地。 “你说什么?” 夏溯问。 她本就是因为想阻止种族的灭亡所以才选择帮助白瑚。原宇宙夏溯协助人类帮了鬼枭,鬼枭将漠罗一族赶杀殆尽,这次她选择白瑚,就是为了避免此事。结果白瑚的选择也是灭族,只是换成了鬼枭而已。 夏溯秉持着一个外来者该有的礼貌,平静的劝道:“为何不将鬼枭一族收入囊下,这样不仅展示了你们的仁慈之心,同时壮大了队伍。” 国王和女皇审视的目光压在夏溯身上:“我们还不需要一个人类对白瑚一族的决策做出评判。” 夏溯看劝说无果,转身走出宫殿。既然如此,那他们只能准备跌落王位了。 夏溯跟杰克,安咎,和宿罗说了这件事,他们都对此表示不赞同。 她还和他们说了漠罗的事,并且说要助漠罗领袖上位。 “也别无他法了。” 安咎和夏溯对视,双眸中的古井从静。 宿罗狞笑着,搂住夏溯的肩膀:“举荐漠罗领袖,看来有备而来啊。” 夏溯被宿罗圈在胳膊里,向杰克求助。杰克不动声色扒开宿罗的手。 “你的确有备而来。” 杰克开玩笑道。 宿罗看向杰克:“他居然开玩笑了?喂!你听到了吗,夏溯?” 四人登上飞船,赶到黄沙之地,漠罗的聚集地。 “我们应该等白瑚攻来,黄沙之地才是漠罗的优势所在。” 嘶哑的声音磨入耳畔,杰克挺拔眉骨下的眼睛闪动。 “我们应该掌握主动权。” 宿罗反驳。 夏溯拍了拍宿罗的肩膀:“杰克说的对,漠罗无法在液体中与白瑚对抗。” 宿罗不耐烦的抖动右腿,没再说话。 四人跳下飞船,直入峡谷。夏溯张开触手,将他们接住,在落地的前一秒,扎在石壁上稳住身形。 漠罗领袖就在眼前,他还有点开心这个会弹吉他的人类来找他了。夏溯走进他的嘴里,轻声和他说了白瑚的计划,并表示夏溯四人愿意协助漠罗一族赢得战争。前提是不能灭族。 肉壁在夏溯的手掌下波动,她知道这是漠罗同意了。 杰克看着夏溯从一堆牙齿中探出头,示意他们进去。安咎和宿罗对视一眼,又看向已经半个身子踏进漠罗嘴里的杰克。 “你先请。” 安咎侧身让开。 宿罗白了他一眼,跟上杰克:“胆小鬼。” 九只漠罗匍匐在不同峡谷的峭壁上,静候白瑚的到来。夏溯四人坐在肉壁凹成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橘红色的诡光再次升起,抹杀了奶白的天际。白瑚乘坐着僧笠,飞跃黄沙之地,直奔漠罗的聚集地。 一只漠罗从峡谷中跃出,巨大的肉体压住好几只僧笠,把他们碾成泥,又张开嘴吞下一只僧笠和上面的白瑚。白瑚刚想反击,漠罗就翻身掉下峡谷。白瑚看着幽深的峡谷,不敢贸然追击。 白瑚继续前进,故意避开峡谷的开口,成功飞到聚集地,发现什么也没有。 漠罗领袖将自己埋在黄沙中,看到白瑚飞下峡谷,钻出沙土,一口咬进他们的队伍,军队瞬间被冲散。他把嘴里的僧笠吞进肚子,夏溯看着从脚边滚落的僧笠和白瑚的尸体,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将领一声令下,僧笠驮着白瑚飞上峡谷,回到地面。不等他们飞出开口,一只漠罗埋伏在此,他从悬崖滚下,用自己的身体把队伍重新压回谷底。白瑚根本无法反击,几乎就要崩溃。 夏溯冷笑,要不是她帮白瑚搞定漠罗的领袖,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夺得星球的控制权。她甚至有点期待蹂躏这群生物。 没注意到杰克在旁边斜视看着她、杰克从未见过夏溯露出这样扭曲的笑容,忧虑在心头悄悄落下。 漠罗一口口吃掉僧笠和白瑚,源源不断的尸体从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脚下滚过。就在漠罗将要赢得战争之际,一个漠罗的身体突然被捅穿,一截亮白色的尖头从她的腹部捅出。 漠罗不断挣扎,被轻松撕成两半。胃里的尸体和她的两半身体一起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巨响。 峡谷上方被彻底堵住,阴影笼罩住所有生物,一截洁白的尾尖在黑暗中甩动。 肉体被捅穿的响声在谷底响起。幸好大部分峡谷之间都是连着的,漠罗迅速撤离,爬到地面一探究竟。原本九只漠罗只剩下七只,他们蠕动到峡谷开口,用七只眼睛对准面前这个庞大的生物。 夏溯四人爬出漠罗的嘴,夏溯立刻认出了生物这张悲柔的面孔,她曾在白瑚宫殿的上方看到过。 这就是白瑚的神明,她就是宫殿本身。 生物有着所有白瑚拥有的纯洁面庞,两半朱红色的唇瓣动了动。她张开嘴,喉咙处荡出一圈圈声波,刺的所有漠罗难受的在地上扭动。 生物头上顶着四株茂盛珊瑚,扇动身侧的软扇,从峡谷中拔出自己纤长的躯体。 剩下的那群白瑚军队从谷底涌上,疯狂冲向漠罗。而那个巨型白瑚躯体尾端的两个叉,一步步交叉移动,也朝着漠罗靠近。 两叉劈开,一个插进地里,一个在空中飘飞,瞄准漠罗。又有一只漠罗被捅到,白瑚把他的尸体甩下峡谷,继续攻击。 现在漠罗落入下风,必须要重回地底,偷袭,才能取得优势。 漠罗领袖带着剩余五只漠罗坠入峡谷,消失在黄沙之下。 不等漠罗重振旗鼓,地面就开始剧烈的颤抖,忽然裂成几瓣。几只漠罗反应迅速,攀上石壁,但地面的震动导致碎石坠落,将漠罗领袖砸回谷底。 夏溯从漠罗领袖背上登起,用触手卷起杰克,安咎,宿罗,爬回地面。 整片黄沙之地开裂,地皮逐渐分散,沙尘迷住天空。眼前除了土黄色的沙粒,就是漆黑的沟壑。 模糊的视线让夏溯眯起眼睛,黄沙在空中乱舞,刮进眼珠激起一层泪水。 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安咎脚下突然裂开一道缝隙,要不是他反应及时跳开,他就会掉进石缝摔成一滩血泥。 夏溯跑向杰克,却因为颠簸,只能很小心地走。她用触手把自己固定在地上,又去够杰克,安咎,和宿罗,把他们牢牢绑在身边。 从脚底串到头的颤动终于缓缓停下,四人感觉全身的肉都陷入麻感,眼眶里的世界仿佛还在晃动。一切又恢复安静,黄沙才堪堪拉开帷幕。 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一层不薄的黄沙,夏溯能依稀看见周围没有任何陆地,除了脚下踩着的一小板块外。整个黄沙之地被掰散,陆地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沟。 原宇宙夏溯四人并未面对白瑚神明,是因为攻击白瑚的那支队伍率先摧毁了白瑚的宫殿,根本没给神明机会出战。 夏溯甩出自己的触手,一直向前,想看看能不能够到黄沙另一面的陆地。等她的触手的延长度到达极限,也没能碰到任何事物。她朝着其余三人摇摇头。 突然,黄沙被推开,一层层声波突破沙层冲来。又是那个白瑚神明发出声波,肯定是白瑚和漠罗在打仗,夏溯几人必须去帮忙,否则漠罗和鬼枭都会被白瑚歼灭。问题是,他们现在都无法离开脚下这块石锥状的土块。 远方传来的各种声音烤的夏溯越来越焦灼,四人只能干着急。一只僧笠突然从深沟里窜出,在四人身边环绕,它背上的白瑚用尖锐的躯体不断捅向四人。 安咎手压在刀柄上,等僧笠的下一次俯冲。白瑚的躯体离他的胸膛只剩下一米之差,安咎五指发力,一条无瑕的白线在黄沙中割出一个拱形。 白瑚的躯体被一分为二。 白瑚的上半身被驮在僧笠背上,下半身砸在安咎脚旁。 安咎的手此时依旧搭在刀柄上,好似从未动过。 第98章 尸潮来袭 不曾想,被切成一半的白瑚突然暴起,朝着安咎的脖子咬。夏溯清晰地看到白瑚眼睛里蒙着一层异样的黏膜。安咎侧身,立剑从白瑚的喉咙里穿出。这才让白瑚真的死亡。 刚刚白瑚疯狂的举动和怪异的眼睛让夏溯感到好奇。直到声波又一次从黄沙里推来,白瑚的下半节尸体居然拍动了一下,夏溯才有了猜测。 声波应该是起到一种催眠鼓舞的作用,大幅度提高白瑚的攻击欲望。 “身后。” 杰克的视线投射向悬崖边,提醒其余三人后面逐渐靠近的危险。 等他们转过头,发现从沟壑里爬出许多白瑚,那些白瑚的躯体都呈现出一个个诡异的形状,扭曲成一卷。头颅绽开,身体两侧的软扇也被撕裂。大部分都是摔死后的样子。 那群白瑚撑着身体逼近四人,宿罗率先用燃起火焰,绯云交叠的手撕开一个白瑚。白瑚的身体裂成两半,眼珠从本就裂开的脑壳里崩出,继续用两段尾巴攻击宿罗。 杰克,安咎,和夏溯也投入战斗。可是打了一圈下来,白瑚根本死不了,那些被他们撕成两半的还变成两只白瑚,数量看上去甚至增加了。四人的身上都被划出好多伤痕,杰克和宿罗的腿和肩膀还被捅出血洞。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被杀。 宿罗烦躁的看着再一次尝试延长触手去够其他陆地的夏溯,喊道:“都试了没用!” 右手猛地被拽走,宿罗诧异的看着夏溯扯过自己的手,摁在自己的大腿上。 夏溯的大腿被高温瞬间融化,宿罗的手直接没入肉中。夏溯疼的蜷起身体,冷汗从后背和额头渗出,衣服湿了一片,她却握着宿罗的手继续向下摁。 原本到达极限的触手又向前延长了几米,夏溯感受到触手传来的生长波动,手上的力度变得更加大。宿罗瞪着夏溯,将自己的手从她的腿里慌忙拔出。夏溯因为疼痛力气不及宿罗,身体不稳的向侧面摔去。 宿罗用手箍住她的肩膀,瞳仁因惊讶变为暗红。 他的明明在怒吼,嘴巴咧起的黑缝却像是在狞笑:“你干什么!真是疯了。” 夏溯的声音因疼痛变得虚弱:“没你疯。”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夏溯只能用开玩笑来掩盖自己的恐惧。杰克,安咎,宿罗不可能死在御纪星。她尝试自我洗脑。 夏溯的臂刃被白瑚用尖利的躯干刺碎,她才借用宿罗的绯云增加痛觉。现在宿罗抽回了手,她只能狼狈的拾起地上臂刃的碎片,戳进腹部边缘。宿罗一手紧紧握住夏溯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住伤口,试图阻止血液流出。又怕烫到她,立刻驱动光斑产出皮肤覆盖住绯云。一滴滴血液还是挤出指缝。 宿罗双眼中喷出无与伦比的愤怒,他又不敢动,生怕动到夏溯的伤口。 宿罗刚想质问她是不是脑子坏了,却被夏溯打断:“赶紧走。” 她抬起手,指向触手的方向。触手的另一端扎进了对面陆地的石壁中,只要踩着触手走过去就行了。 夏溯看宿罗不动,伸手推了他一下。刚刚夏溯之所以要那么做,是因为痛觉可以刺激触手超越极限的延长,她就得以够到对面的陆地。 “你想让我逃跑?” 宿罗一动不动,蹲在夏溯身边。 夏溯没说话,她不知怎样回答。 夏溯扭头看见越靠越近的白瑚,还有行动逐渐吃力的杰克和安咎,又推了一下宿罗。 “走上我的触手。” 夏溯看宿罗还是不走,吼道:“快走!” 宿罗猛地攥住夏溯的手。 “夏溯,你别得寸进尺!我永远不会逃离战斗。” 吼声也引起了杰克和安咎的注意。 杰克甩开缠着他的白瑚,快步到夏溯和宿罗旁边:“怎么回事?” 宿罗阴沉道:“她想让我们撤退。” 他指向触手拧成的小道。 杰克一把拎起夏溯,拉着她就往触手上走。 夏溯用臂刃横在杰克握住自己的手臂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连夏溯把刀刃压进他的手臂里,杰克还是拽着她向前走。 直到夏溯低低唤了声:“杰克。” 杰克猛地回头,依旧紧紧握着夏溯的胳膊。 “别担心,我们另一头见。” 夏溯笑了笑。 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推着杰克向前走了一步。他不死心的盯着夏溯,却看见她眼里的坚定。 安咎劈开正试图靠近杰克的白瑚。 “宿罗和杰克说得对,我们不会逃离战场。更不会抛下你。” 安咎把剑插进地里。手掌上赫然缺了两根指头。 宿罗拽住夏溯的衣襟:“我好不容易和安咎统一意见,你还在犹豫什么?” 夏溯的心理防线差点崩塌。她不可能再接受杰克,安咎,和宿罗,死在眼前。 夏溯从背后伸出最后三根触手,快速将他们捆住,扔到了触手小道上。 杰克扭头看夏溯,他看着她静静站在悬崖边,注视着杰克,安咎,和宿罗。 安咎读懂了夏溯的口型。 “求你们了。” “别让我再失去你们。” 后半句话她在心里默念。 宿罗推开安咎,要返回夏溯身边。 三根触手挡住了他。夏溯在三人面前立起触手,尖端抵着他们的胸膛,逼着三人转身向后走。身后密密麻麻的白瑚爬过黄沙,都没能惹她回头一眼。 三个身影一个个被土黄色的沙粒拆散,消失在夏溯的双眼。她放下心,回头面对袭来的白瑚。夏溯收回触手,在身体周围快速旋转,形成一个屏障,暂时阻断了白瑚的攻击。她朝谷底望去,黑暗中有一片泛着霓虹光的板块在向上移动。 夏溯看准时机,从悬崖边跃下,成功落在僧笠的背上。她抓住僧笠头顶的斗笠,试图操控它向着对面飞去,但僧笠经过洗脑,疯狂挣扎,带着夏溯撞向石壁。 “我们应该去协助漠罗。” 安咎的声音还算冷静。 “夏溯还在另一面,难道你们要抛弃她吗?” 宿罗朝安咎逼近一步,用绯云组成的手挥向他的脖子。 安咎用刀砍下宿罗的手。光斑闪动,绯云聚集在断口处,很快组成了一支新的手臂。 “如果我们不及时帮漠罗赢得战斗,那才是辜负了夏溯的心愿。” 安咎继续劝说道。 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安咎没有丝毫退缩,直视宿罗黑红色的眼睛。 “你居然抛弃战友。” 宿罗挥拳,安咎用剑接下。 杰克无心理会两人的争吵,伫立在悬崖边,凝望前方翻涌的黄沙。每次哪怕有一点点波动,他都希望是夏溯的身影从沙尘中出现。 远处传来的打斗声越来越大,漠罗和白瑚在缠斗。就在这时,黄沙晃动,被一个尖锐的物体冲破。 僧笠背着夏溯跌跌撞撞的飞向悬崖,僧笠一头撞进石壁,想带夏溯同归于尽。 在最后时刻,夏溯蹲下,双腿蹬向它的后背,跳起扒住了悬崖边。杰克及时伸手抓住夏溯的胳膊,将她拉了上来。 第99章 新纪元 不等夏溯站稳,就被埋进一个炙热的怀抱。 宿罗抱着夏溯转了一圈:“你过来了!” 刚刚的劣气消失不见。 夏溯本就有点喘不上来气,再被宿罗箍住,声音有些微弱:“我说了另一边见。” 宿罗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太激动了,于是又把夏溯扔回地上。 “我只是不想抛弃战友。燚蚀战士从不会抛弃战友。” 夏溯捂着腹部的伤口:“是,是。你只是不想抛弃战友。现在我们赶紧去救漠罗。” 她向前走了几步,结果又撞上一双黯淡的蓝眸。 杰克冷硬的眼眸间化出担忧。 夏溯主动走上前,就在她要抱住杰克的前一刻,他蹲下身,好让自己整个人没入夏溯的怀抱。 夏溯耳侧的碎发挠着杰克的脸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夏溯些许急促的心跳声。如若时间能够停止。 两人很快分开,安咎遭受如此猛烈的攻击依旧立的静然。白色刀刃被宿罗烤焦了一小块。他只是和夏溯交换了个眼神。四人赶向声波传来的方向。 巨大的白叉在黄沙中划出一条条锋利的直线,直捅向在地面涌动的漠罗。仅剩的五只漠罗尝试咬住白瑚神明,每次都被她甩动的躯体驱赶。 漠罗领袖没死,只是大部分漠罗身上早已千疮百孔,行动越来越缓慢。 四人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杰克掷给夏溯一个眼神,四人分别抓住漠罗身上结痂的黄泥,攀到背上,等待着机会。 白叉呼啸而过,在黄沙中激起涟漪。 宿罗的皮肤全部融化,全身皆是卷曲的绯云。他有好几次试图在白瑚神明的躯体划过时将其抓住,都以失败告终,甚至被掀下漠罗的背。 好在被安咎骑乘的漠罗接住。安咎时常怀疑宿罗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要是问夏溯,夏溯会说是因为安咎每次都会救下宿罗。 白叉以笔直的线条刺向安咎所在漠罗,漠罗张开嘴,安咎一手挂在他的牙齿上,另一手操刀,割向白瑚的躯体。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大地,引得夏溯,杰克,宿罗全部看向安咎。 两条白刃交叉,安咎的剑割进白瑚的躯体,刮下她一大块骨头。白瑚原本悲柔的脸此刻扭曲,鲜红唇瓣间震出一阵阵声波,漠罗立刻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动作变形。 白瑚趁机用躯体利落的捅进一只漠罗的腹部,漠罗猛烈的摆动着自己的肉身,却被白瑚轻松丢进峡谷,消失不见。 而杰克正好就在那只漠罗身上。 在漠罗背上站着着夏溯身体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杰克坠落的位置。 宿罗和安咎也看见了杰克的漠罗坠落。安咎压住白色利剑,将刀鞘抛进峡谷。宿罗虎视眈眈的盯着白瑚。 漠罗和夏溯与白瑚周旋,夏溯在黄沙中寻觅着安咎的双眼,终于寻见他。两人对视,心领神会。 白瑚又一次攻击,夏溯用触手勾住她的躯体,短暂的牵制住了她。安咎从另一只漠罗的背上跃起,双手扣住刀柄,将刀刃猛地下压,砍进白瑚的躯体。 白瑚的眉目间只剩愤恨,安咎的剑并未能彻底砍穿她的躯体,而是陷了进去。白瑚挣脱开夏溯的束缚,将安咎和夏溯裹进躯体里,举到自己的脸前。 安咎感觉缠在身上的尾巴越勒越紧,内脏被挤的压在一起,气卡在肺里,喉咙只能无力的伸缩。 安咎只是露出一个罕见的微笑。 夏溯抬眸对上白瑚由柔软线条裹挟的眉眼,夏溯在蔑视。 “眼见为实,低头看看。” 白瑚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感觉胸膛处突然崩折。 剧痛刺激了白瑚,她猛地松开绑着的夏溯和安咎,低头看去。她看见一个矮小的人类抓住自己胸前镂空的骨架,紧接着骨头清脆一声断裂。 脚下的肉壁疯狂起伏,杰克的重心突然倾斜。他抓住漠罗背上翘起的黄泥,才没掉下深沟。刚刚,白瑚插着漠罗丢进深沟时,杰克趁此机会爬上白瑚的躯体,一路攀进她胸前的骨架。 杰克的手指被淌着紫绿光泽的梓铁包裹,他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骨头,身体向后猛力撤动,手掌间的骨头应声折断。白瑚想用自己的躯体把杰克从骨头间扯出。他一直藏在骨头后侧,要是白瑚想要抓到他,就必须捅断自己的骨头。 没一会,杰克就把白瑚的整个胸骨粉碎,他跳进黄沙中,不见踪影。 白瑚的颈部和头凹陷进胸膛,她痛苦的用躯体拍打地面,又扬起浓烈的沙尘。 黄沙粗糙的颗粒划过杰克的脸颊,他垂直落下,被安咎操控的漠罗接住。 白瑚在倒地的最后一刻,用躯体最后一次刺向杰克,而杰克刚落在漠罗身上来不及反应。杰克本来准备好迎接被捅穿身体的疼痛,手臂紧绷。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夏溯不知何时挡在他前面,白瑚的躯体陷入她的皮肤,血液流下胸膛。 白瑚摔在地上,彻底死亡。杰克拉过夏溯查看她胸前被刺到的位置,惊讶的发现躯体只捅破了皮肤。皮肤下露出一层坚韧的畸形骨骼,上面只有一个很小的凹陷。 夏溯拍了拍杰克的手臂,安抚他。她转过身,看着胸口血洞内的骨骼一点点破碎。谔知的骨骼帮夏溯抵挡了白瑚的致命攻击,但谔知和人类的肉体总归不匹配,移植的骨骼并没有谔知本体的骨骼那般坚不可摧。 谔知骨骼在抵挡一次致命伤后便碎了。也值了,夏溯心想,至少救了杰克一命。 白瑚神明死亡,漠罗一族最终争到了御纪星的统治权。 夏溯四人返回白瑚的领地,通知他们的神明已经被杀,军队全军覆没。国王和女皇见此情况无力抵抗,只好投降。夏溯保证了白瑚可以继续生活在这里,统治权全权交予漠罗。国王和女皇为了子民,也只得退让。 白瑚开始为逝去的战士举办葬礼。战士的尸体上被戴上许多亲朋好友所穿的饰品,全是以白色为基调的各种珠宝和植物。尸体被清洗的纯净无瑕,仿佛剔透的玻璃般易碎。 国王和女皇也前来为战士送行,尸体被到一个悬崖边。过了一小会,一只披着壳的生物从悬崖底部游了上来。 它的壳上附着一层紫粉色的荧光绒毛,各式各样的花朵栖息在上,围成一个圈。它划动着脚蹼缓缓靠近,驮起尸体,返回悬崖。 夏溯在送行的队伍中寻见了珀尔的身影。她轻摇着躯干,怀中的幼崽闭上眼睛。夏溯走到珀尔身边,珀尔的脸颊和唇边印着数道伤痕,两个眼眶里只盛着一只眼珠,另一个填满血污。好在她还活着。 “珀尔。” 夏溯轻声唤。 “夏溯,你来了。” 珀尔小心翼翼抱着幼崽。她艰难地移动着眼眶里仅剩的眼珠,将其定格在夏溯脸上。 夏溯的情绪在波动。她成功改变了珀尔的结局,也成功保活了白瑚,漠罗,鬼枭三族。这就意味着她也可以改变挚友的结局。 珀尔看出夏溯有些不对劲,转头想要面对夏溯,又想到自己残破的面容,所以没敢转身。夏溯身为角斗士什么样的伤没见过,主动挪到了珀尔身前。她又想到自己帮助漠罗剥夺了白瑚掌权的机会,迟迟没开口。 两人相顾无言。白瑚受到的打击让珀尔一时无法消化。杰克找到夏溯,夏溯这才离开。 “这不怪你。你拥有的爱决定了你无法看着鬼枭被灭而坐视不管。” 夏溯望进杰克蔚蓝的双眼,寻得了一些慰藉。她张开双臂,看着杰克。杰克对夏溯明晃晃地索要拥抱显然不适应,在原地踌躇了一会也没上前。最后还是夏溯轻轻抱了一下杰克。 御纪星步入和平的时代,安咎坐在黄沙之地的悬崖边,望着地平线晕着的一条橘红。一股暖意贴近身侧,宿罗站到了安咎身边。 宿罗居高临下地望着安咎,安咎望着夕阳。 “你明明拥有不凡的实力,为何会选择抛弃战友?” 宿罗有些不满的瞧着安咎。御纪星上的夕阳是紫红色,投映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圈攀着躯体而长的紫罗兰花,扎根于黄沙翻滚的悬崖。 “不是抛弃,而是信任。我相信夏溯。” 宿罗对于安咎的回答有些不解,却没有立刻出声反驳。只是用极为狭窄的瞳仁盯着他。安咎见宿罗难得不和自己吵架,也愿意多说一句。 “我们的经历决定了处事心态。你作为燚蚀战士秉持不抛弃战友的原则,而我秉持信任战友的心态。或许你可以尝试多信任一点我们。” 宿罗顺着安咎的目光眺望地平线:“我承认,你们够强。” 诡异的光道斜睨过橘红天际,夜晚停息。 第100章 韧说 银色的机翼托起无数星光和宇宙,内里灯火通明。安咎在控制室里设置航线,夏溯望向玻璃外,蓝黄相间的御纪星逐渐远去。玻璃上倒映出一个强健的身影,将夏溯拢在阴影和玻璃间。 “杰克?” 夏溯转过身,看着杰克的眼睛。 杰克没说话,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正是夏溯在白瑚军库看上那种,刀身呈月牙形,颜色如月光白净。杰克把匕首递到夏溯手里,低头看着她。夏溯端详着手里的匕首,而杰克端详着她的笑容。 夏溯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之前我看你一直盯着赫拉腰间的匕首看。” 杰克解释。 “谢谢,我很喜欢。” 夏溯把匕首插在腰间,看了又看。 “喜欢就好。” 杰克不自然的看向旁边,抬手搭在脖颈上摸了摸,语气略显僵硬。 夏溯仰起头,眼神里揪着一丝打趣的神情:“你从军库里偷的?” 杰克的眉目重新硬下来,用他那双蓝眸不断冲刷夏溯的脸庞。 夏溯也知道杰克沉默寡言的性格,笑了一下,扭头继续看玻璃外的风景。 其实夏溯的书房里摆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小刀,是她从原宇宙带来的。再后来,如果她把每一个宇宙里杰克赠与自己的小刀全部收集起来,可以摆满一整个书架。 - 热气像是溃烂的皮肤粘着地球。刺眼的阳光将蝉鸣和呜咽闷在地表,构建出夏天。肆星此时依旧寒冷。这颗永夜星球的温度从未超过零摄氏度,没有风霜,单纯由黑暗携来的寒冷。 夏溯歇在专门为人类设置的休息室里,翻看着之前的角斗录像。灭琅十分贴心,为每一颗星球都准备了专属休息室,内里设置成与星球表面同样的温度,甚至连湿度都有调整。 自从夏溯穿越虫洞以来脑子再也找不回宁静。她的脑子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失去挚友的痛苦吸附在头骨内壁,意识被持续不断拉扯向痛苦凝结成的内壁,根本无法安静。夏溯曾向安咎请教,安咎无论何时都携带着宁静的磁场,令她向往。 “安咎,你是如何做到每时每刻都如此宁静?” 风吹打在夏溯脸上,视线被风拉出眼眶,变得模糊。安咎同样立于风中,身形丝毫不被干扰。风更像是他的磁场,每一阵都刮的果断,围绕着夏溯。 安咎放下手中的长笛:“此身的性格并不由我。我能做的只有接受,将其释放至极致。导致一生命体不宁静的原因无非是恐惧或者愤怒。将这两者释放,转化为优势,方能重拾宁静。” 挂在腰间的剑鞘甚至比夜空还要黑。夜空尚且缀着星光,而剑鞘无一累赘,唯有黑。 夏溯认真思考了安咎的话。失去挚友的恐惧令她无法安宁,如若她利用这份恐惧,救下挚友,或许就可以重拾宁静。 就在夏溯一边思考安咎的话,投影无声播放着角斗录像时,有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夏溯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人颇为惊讶。 韧紧紧盯着夏溯。夏溯的视线滑过韧的躯体,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韧变了许多。一条愈合的疤痕斜穿他的右眼,两个眼窝依旧空洞。 “晚上好,夏溯。” “好久不见,韧。” 夏溯看着韧下意识回想他在原宇宙的结局。为了为地球探查铮铜星,与刃一同前往萨迦罗斯,直到人类和魄角开战两人都未现身。大概率是死在了萨迦罗斯,灵魂被献祭给了先祖。 “刃呢?” 韧和刃向来形影不离。 “她在看台上寻找绝佳位置呢。” 夏溯皱了皱眉:“没听灭琅说一会有角斗,是哪两个角斗士上场?” 韧笑了笑:“你和我。” 韧的笑容转瞬即逝。两个漆黑的眼窝对着夏溯,他很认真。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挑战我吗?” “没错。” 夏溯的确听说最近韧在角斗场大杀四方,击败了不少颇有实力的角斗士。只是她没想到他会找上自己,毕竟他在地球就是她的手下败将,在原宇宙也没有挑战夏溯。 “我们走吧。可不能让你最心爱的刃等急了。” 夏溯很好奇什么赋予了韧打败自己的信心。 “离,方向的是夏溯!坎,方向的是韧! 自从夏溯称霸了角斗场,离方向变为了她的所有物。只有她有资格迈入离,进入角斗场。 雷克斯激昂的声音响彻角斗场,很快被观众的欢呼声掩盖。夏溯走到角斗场中央,抬头望向座无虚席的看台,灭琅也坐在专属包间里,兴致昂昂。她陡然发现自己作为要参战的角斗士,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场角斗的人。 韧也踏入角斗场。他仰头望向刃所在的看台,虽然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清,但他知道,刃就在那里,为他祈祷胜利。刃的目光追随韧,注视他站到夏溯对面,如同两人在地球时的第一场角斗。 “昔日对手再次碰面!韧作为黑马选手,是否能完成夙愿,击败夏溯!” 韧与夏溯对视,他能感受到夏溯此刻的气场发生了变化,和刚刚休息室内的夏溯判若两人。踏入角斗场就意味着这个生命体甘愿为胜利承担死亡。 “三,二,一,开战!” 角斗场陷入寂静。观众看着夏溯和韧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视彼此。直到观众席传来窃窃私语,夏溯动了。她快速挥出一拳,韧抬手,即将精准接住夏溯的拳头,临了夏溯撤回了这一击。她又挥出一拳,再次撤回。 经过两次试探,韧每次都能精准捕捉到夏溯的动作并作出反应,完全不像是一个失去双眼的角斗士。 “看来你已经完全适应了失去双眼的角斗。” 韧没有丝毫懈怠:“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失去双眼不会成为我停止角斗的借口。我只会适应,再把失去视野转化为优势。” 视觉是人类最重要的感官之一。人类没有进化出不靠视觉生活的能力,更别提角斗。夏溯很难相信没有双眼会成为韧的优势。 “我拭目以待。” 夏溯第一次和韧角斗时还未获得背后的它,如今要想再次打败韧不成问题。但不可掉以轻心。夏溯记得韧的双手经过部位训练可以轻松捅穿人体,近战并非明智的选择。 夏溯想要拉开距离,却被韧识破。韧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韧的皮肤经过改造,在皮肤中掺入了纳米技术,使得皮肤变得透明,达到隐身的效果。夏溯早就料到韧会隐身,也早就想好了应对计策。 不同生物汇聚成的吼叫将气氛烘托至顶点。在他们嗜血的目光下,夏溯的后背缓缓绽开。黑夜下流银的触手扒开皮肤,射向观众席下方的金属墙壁。触手捅进墙壁托起夏溯。 夏溯凌驾在空中,仔细观察地面。她此刻看不见韧,韧也碰不到她,双方僵持着。夏溯在等韧犯错暴露行踪,韧也试图耗尽夏溯的耐心,让她落回地面。 第101章 锈与沙 角斗场的地面铺满一层灰沙,夏溯本想靠着灰沙扬起的频率推断出韧的位置,但是韧早已掌握了无呼吸式步法。在角斗中,呼吸是破绽。对手会捕捉你的呼吸的时机猛攻,或是抓住你的破绽。 无呼吸式步法就代表隐去了破绽。经过没日没夜的训练,韧掌握了在角斗场中隐去行踪的步法。肆星的天气十分平静,灭琅建造的巨大角斗场挡住了大部分气流,因此角斗场内部空气流动的速度很是平稳。 韧时常会在角斗场的沙地上一站就是一天。就为了观察沙粒在不同气流速度下的细微变化。他会学习在每一种风速下的沙粒移动轨迹,复制到步法中,让步法与沙粒扬起的频率和方向融为一体,习得了无呼吸式步法。 经过多个宇宙的历练,夏溯懂得在角斗中保持耐心的重要性。她静静待在空中,同样不露任何破绽。现在她占领高地,只有韧着急的份。 刃站在看台最边缘,她虽然看不见韧,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在沙地上移动。她在为韧祈祷,同时也在为夏溯祈祷,希望她的触手全部溃烂,跌入韧的领域。 韧眼看夏溯根本不打算下来,决定主动出击,就当作夏溯应下挑战的回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沙地上,没人注意到观众席下方的金属墙壁显现出凹陷。夏溯的身形突然不稳,两根触手被扯断。她反应过来要抽回触手防御时已经晚了。 韧爬上墙壁,扯断夏溯的触手,再猛地跃向夏溯。夏溯被撞向地面,她急忙用触手抵在胸前,阻止了韧的手插进自己的胸膛。 触手刺向韧,韧向后闪避,再突进,成功抵达夏溯身侧。他的右手后撤,侧腰带动肩膀,肘关节,大臂小臂,将整个手掌插进夏溯胸口。韧对于自己手指的硬度十分自信。在过去的角斗里他无数次用手插进对手的胸骨,将他们的心脏掏出。 韧的手指扎穿皮肤和肌肉,抵在了胸骨上。他不断加力,却还是未能捅穿夏溯的胸骨。韧暗觉不妙,想要退开时被她紧紧握住手腕。 “抓到你了。” 这是夏溯故意卖的破绽。她预测到了韧的行动,只要她允许他近身,他一定会扎向她的胸口。夏溯拥有谔知的骨骼,怎么可能轻易被韧捅穿。即使是韧的全力一击也只能在谔知的骨骼上捅出一个凹陷。 夏溯抓住韧的手腕,韧抬起另一只手扎向她的脖子,夏溯的动作却更快。臂刃划开韧的整个胸膛再是腹部,划出一道绽放鲜血的红痕。臂刃随着夏溯的动作上挑平着割进皮肤,将皮肤和肌肉分离,再将皮肤割下一大片。 大片皮肤混入灰沙,皮肤背面不带任何碎肉,可见夏溯极致的速度和臂刃的锋利度。韧的纳米皮肤被切下一大块,虽然其他部位可以隐身,但无法达成全身隐身的效果了。 皮被剥离肉的痛深入骨髓,韧却没做丝毫停留。他转动全身关节,将左手扎进夏溯的脖子。痛觉刺入脑子,夏溯用触手将韧抛了出去。她捂着脖子,向后退出两步。血液流出指缝,顺着她的脖颈淌进衣襟,与灰沙搅拌在一起。 窒息感缓缓包裹住夏溯,韧居然捅穿了谔知的骨骼,要不是夏溯侧头闪避的速度够快,韧的手掌将会横穿她的脖子,瞬间将其折断。虽然夏溯规避了致命伤,她的呼吸仍旧受到影响,大大降低了心肺功能。 人体的一切运动轨迹都基于呼吸,呼吸受损,夏溯的行动会畸形,她必须重新计算招式的可行度。 韧也不好过。他为了捅穿夏溯的脖子将手掌的力量加至最大,手指无法承受压力全部折断。左手五根手指全部扭曲,软塌塌的上下摆动。这一击击碎了夏溯的呼吸功能,不算亏。 夏溯重新调整呼吸,韧不准备放过这个机会,向着她突进。夏溯放出触手,触手在空中以诡异的角度曲折射向韧。韧在闪避的同时还要用手抵挡,无法近身。夏溯也得到机会喘息,她撤下捂着脖子的手,露出被贯穿的脖子。 五个窟窿连成一条细长的裂口,血液连带着碎肉从中滴出,甚至还能看到白色的喉管。夏溯深吸一口气,操控触手猛攻。韧被逼得向后撤退,直至被逼到角斗场的另一层才堪堪停下。 夏溯收回触手,停在离韧三米开外的位置。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眶流露不出任何情绪。夏溯收紧背部肌肉,触手插入沙地,再次将她托起。这次她没有升到空中,而是利用触手快速交替的速度在地上行走。 夏溯杀死此宇宙的自己后,它将此宇宙夏溯背后的它吞并。夏溯明显感觉到它的力量增强了。从前她一次性最多释放出十根触手,如今增加到了十三根。这十三根触手在地上快速交换,围着韧移动。 夏溯通过包围韧,和漂移产生的气流影响韧感官的判断,让他无法捕捉夏溯的方位。在这个基础上,夏溯开始射出触手。但是不管以多么刁钻的角度,或者意想不到的方位进行攻击,韧总能精准闪避,或是接住攻击。 夏溯意识到这个方法行不通,收起触手重新落地。她同时射出三根触手,只有其中一根是真的试图捅穿韧,另外两根只是障眼法。果不其然,韧还是精准无比的抓住了那根向他袭来的触手。这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完成,同时也证实了夏溯的想法。 韧真的将失去双眼进化成了优势。换做任何拥有视觉的角斗士,百分之八十的种族都带有眼睛,或是类似眼睛的器官,那他们一定会被视觉错觉所影响。 例如刚刚夏溯的超速移动。换做别的角斗士一定会被围绕自己的无数残影所影响。他们会紧张,大脑会混乱,不断猜测夏溯的攻击方向再被自己的疑心推翻。这会导致他们的心智不坚定,从而影响决策力。但是由于韧根本看不见,所以他不会被影响。 韧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触手靠近。他完全信任躯体会做出正确反应,不会被任何事物影响,只有当触手真的威胁到了他的生命,真的离他只有毫米之差时,他才会动手或是闪避。 韧将本能开发至极致,不再需要视觉,也规避掉了视觉带来的判断失误。 韧没有眼珠的眼眶似乎将全身吞噬,他像是一个无神的物体立在角斗场中。躯体前侧被夏溯划开的口子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一个竖穿胸膛和腹部的血痕。 每当夏溯呼吸,脖子都会跟着颤抖。经过刚刚超速移动她的心肺已经被耗尽绝大功能,现在只能尽量放轻呼吸,为之后角斗省些力气。 在多年的配合中夏溯发现它跟自己的状态是直接挂钩的。夏溯现在陷入缺氧状态,背后的它也愈加虚弱。她不准备打近身战。近身战不仅会加快氧气耗尽的速度,还得时刻注意韧的手。夏溯再次甩出触手。 韧放空意识,将身体的掌控权完全交予恐惧死亡的本能。触手笔直的刺向韧,最后关头,韧俯身躲过上侧攻击,再向右侧闪避躲开针对下肢的攻击。夏溯立刻收回触手准备第二轮攻击。韧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流,右手攥成锥型扎进从身侧飘过的触手。 韧借着触手的力量踹向夏溯。 灭琅看向坐在一边的杰克:“你想必也很了解韧吧。毕竟你们是从同一个角斗场,甚至是同一期角斗出来的角斗士。” 杰克的确观看了夏溯和韧在地球的初次对决。他没有关注过韧,他对败者不感兴趣。 灭琅看杰克不答话并不恼。他早就习惯了杰克沉默寡言的性格,只要他能打,其他的在灭琅眼里都无所谓。 安咎同样站在看台上,不管谁获得胜利,他都准备好了迎接挑战。 韧将夏溯踹倒,她脖子上的伤口被震裂,逐渐窒息。好在她此刻只需要面对韧的右手,她弹出臂刃抵住韧向着她心脏移动的右手。 夏溯突然丧失了双臂的掌控权,肌肉撕裂的痛振动身躯。 第102章 韧 睡一觉吧 韧的左手一下捅穿了夏溯的两只胳膊。韧在踹向夏溯之前从不用左右攻击,让夏溯误以为左手受到重创已经报废,从而降低她的警惕。在韧踹向夏溯时,他用右手强行把已经五指断裂的左手捏成锥型,成就了捅穿夏溯双臂这一击。 夏溯的双臂被控制,韧的右手朝着已经承受过一击的胸骨扎去,成功粉碎了谔知的骨骼。右手手指也被折断,韧顾不了那么多,使劲往夏溯胸膛里捅。手扒开一层层肌肉还有内膜,逐渐靠近心脏。 夏溯甚至能感觉到五根断裂的手指包裹住了她跳动的心脏。就在韧要将心脏拽出的刹那,触手动了。它绝不能让夏溯就此陨落。 触手反向刺入夏溯的胸膛,从背部隔开一道口子,进入心脏所在的心房。触手撕开韧的手腕,将他的手彻底和手腕分离。韧失去对手的控制,触手顺着手腕的断口处扎进手臂,顺着血管捅穿了韧的整只手臂。 夏溯控制另两根触手贴附上手指,形成锥型。触手将夏溯缓缓抬起,她压住韧的身体,两只被捅穿的手臂扎进他的胸膛。韧的左手被硬生生掰断,骨头发出脆响。夏溯的双手扎进心房,停在了心脏前。 刃原本觉得胜券在握,在看到夏溯渐渐扳过韧的身体时,她陷入了恐慌。她绝不允许韧再次死亡。 刃向后伸手,背部的皮肤和肌肉被切割开,一条金属脊柱显现。骨头拼接成的脊柱被刃握在手中,错位变换成一把狙击枪。狙击枪的驱动源是刃的大脑。每当刃的意识变得强烈时便会发射出脑髓子弹。 刃瞄准夏溯,她才不管角斗场的规则,不管韧会不会怪她,她都要保护他的生命。就在刃要扣动扳机时,夏溯停下了。 夏溯的双手停在了韧的心脏前。韧被她压在地上,没有眼珠的脸异常平静。 “刃还在等你。” 夏溯缓缓将手拔出韧的胸膛。 “夏溯获得胜利!又一匹黑马折损在她手中,没有任何角斗士足以媲美夏溯的实力!” 雷克斯见证了夏溯从无名小卒到名扬天下的过程,为她极力欢呼。观众同样给力,生物发出的嘶鸣捅破天际。甚至有生物向夏溯吐了一摊不明液体。在生物生活的星球上将胆汁吐出象征着臣服。 夏溯虽然战胜了韧,她的表情依旧凝重。 刃见韧没有生命危险,便把脊柱放回了体内。灭琅的医师团队迅速上场,将韧带去了医疗室。夏溯也退出了角斗场,朝着医疗室一瘸一拐的走去。她的脖子近乎断裂,每次抬脚脖子都会不受控制的上下摆动。 医师为夏溯治疗的过程中杰克就到了,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怎么了,杰克。你也是角斗士,这点伤对你我而言不算什么。” 虽然她这么说,可当医师真正缝合伤口时夏溯忍不住皱眉。 “我就想来看看你。” 杰克如此道。他真的只是在夏溯旁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夏溯目送杰克离开医疗室,安咎的话在脑海中显现,如果她可以化痛苦为动力,是否能救回他们,重获安宁。 医师灰白色的脸贴着夏溯,照例嘱咐她注意事项。夏溯从未见过任何一名医师的真容,他们全都披着一模一样的外衣,罩着脸,麻利的为角斗士处理各种各样的伤口。 医师给夏溯上一遍防水喷雾。喷雾会在伤口表面形成一道薄膜,防止液体触碰伤口从而导致感染。夏溯在处理完伤口后去到了韧所在的医疗室。她敲响了门,听见刃温柔的声音让她请进。 当夏溯走进医疗室时,她的注意力原本在躺着的韧身上,又被刃吸引。她眼睛里的一闪而过的怨恨太刺眼,像是要溢出眼眶般。病床上传来动静,刃才立刻转身,把目光从夏溯身上移开。 夏溯倒也理解,毕竟她刚刚差点杀死刃的至爱之人,有点怨念也正常。夏溯停在病床前,刃没去理会她,小心翼翼的扶起韧。韧的胸口和夏溯一样被液体金属覆盖。由于两人的胸骨损坏过于严重,医师用液体金属复制了人体胸骨,安装在两人胸膛里,暂时代替骨骼。 韧的十根手指垫着夹板,但已经可以动了。他的手指经过部位训练,就是击打硬物粉碎手骨,再重建骨骼的过程,所以恢复的相当快。 韧探测到刃的磁场在波动,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她慰藉。 “你进步很大。” “过誉了。” 在肆星寒冷的黑夜下还是遮挡不住这一对璧人的光辉。刃垂至腰间的长发和韧粗糙的短发像是拼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如同他们承载脉搏的血管相互纠缠。 夏溯看向刃,刃全然忽视了她的目光,忘我的盯着韧的侧脸。 “刃。” 直到听到夏溯叫自己的名字,刃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开韧,移到夏溯身上。夏溯仔细观察她姣好的面容。刃的眉眼富满柔情,完全不见刚见夏溯时的怨恨。她的五官甚至和韧有些相像。 刃的气质很微妙。她不是角斗士因此丝毫没有煞气,却也不如眉眼那般温柔。更多是一种静静的,凄厉的磁场。 韧见夏溯唤刃的名字,刃又迟迟不说话,立刻开口维护刃。 “夏溯,你还是那般强大。你已经赢得了角斗,就不要为难我的爱人啦。” 韧一说话,刃的注意力就被吸走,韧虽然在和夏溯说话,空洞的眼眶却对着刃。 夏溯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计算可能性。她的视线定格在刃身上。刃展露着极其脆弱的笑颜,她的目光在韧脸上游离。 “韧死了多久了?” 医疗室内陷入寂静。刃和韧同时僵住。 “你在开玩笑吗,夏溯?我好好坐在你面前呢。” 夏溯的目光始终对准刃:“韧是什么时候死的?” “韧,睡一觉吧。” 韧瞬间失去意识,头无力的耷拉在身前。刃接住他的躯体,把他轻轻靠在病床上。 夏溯和刃四目相对。刃的眼里全无爱意,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有你要保护的人,我也有我要保护的人。我必须确认你和你的仿生爱人不能构成威胁。” 夏溯面对刃的质问毫不退步,平静的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现在你才是我和韧的威胁。” 夏溯笑了笑:“我没心思打扰你们。再说,如果我真的想要你们死,刚刚就应该在角斗场里杀了韧,他怎么可能还能躺在床上和我们说话。不,韧早就死了。” 凄厉的恨意像是血液溢出刃的五官,她的脸逐渐扭曲,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扎向夏溯。匕首蹭过夏溯的脸,刃的双手被触手缠住,被狼狈的抵在墙上。她不断挣扎,想要用手去够背后的脊柱。 “我和韧只想一起活着。一起活着就好。有那么难吗!既然你有发誓要保护之人,就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刃的话刺痛了夏溯。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杀死韧,她不愿意拆散一对与自己拥有同样痛楚的伴侣。但是为了确保挚友的安危不会受到影响,她必须找刃搞清这件事。 第103章 悴螂国度 刃疯狂挣扎,她的手被扼制,便开始撕咬夏溯的触手。触手没被咬断,反而触手锋利的侧刃割破了刃的嘴,血液渗出牙齿,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夏溯死死将她钉在墙上:“够了!我不想拆散你和韧,我只想确认你们没有威胁。” “威胁?我们不想威胁任何人,即使想,也威胁不了你。对你来说我和韧只是两个可以被随时碾成肉末的蚂蚁。夏溯,你怎么能当着韧的面说出那句话。” 刃阴狠的盯着夏溯。 她绝不允许自己和韧的感情出现破裂。她根本不敢想要是韧知道他是被创造出的仿生人会发生什么。刃只能如履薄冰的守护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一直被保护的很好,除了刃无人知晓。直到夏溯将手插进了韧的胸膛。韧作为最先进的仿生人全身都是由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材质组成,除了他的心脏。为了达到死而复生的概念,心脏为了驱动其他肉质组成的脏器必须内含能源。因此,韧拥有一颗机械心脏。 心脏在人体内部被保护的很好,外观又与正常心脏一模一样,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好巧不巧的是当夏溯把手插进韧的胸膛内接近心脏时,触手也在。它的体质极为敏感,银色皮肤作为导体感知到了韧心脏发出的电磁。感知又从触手反馈回了夏溯脑子里。 夏溯直视刃的双眼。她拥有两颗黑色的眼珠,与她的爱人没有眼珠的眼眶一样漆黑。夏溯没有回答刃的问题。 “韧是什么时候死的。” 夏溯其实也有好奇的心理。是在第一次与自己交锋之前,还是之后? 当夏溯说出韧已经死亡的事实时,刃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韧是她亲手铸就的仿生人,拥有韧生前的所有记忆,和他的意识。他虽然给予了刃慰藉,麻痹了失去爱人的事实,但他的存在也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刃,她的爱人早就死了。 刃看出夏溯没有杀意,心情逐渐平复。夏溯把她甩到床边。刃紧紧抓住韧的手,即使他现在没有任何知觉,就是一个被关掉电源的机器。 刃僵硬地转过头,双眼像是由沼泽反刍的阴湿气息汇聚而成。 她直勾勾地盯着夏溯:“你在说什么呢,夏溯。韧就在这里啊。” 韧毫无生机的躯体靠在床上,头颅像是断掉般倚在她的肩膀上。 “韧。该醒了。” 韧的身体直立起来,瞬间恢复意识。 “你在开玩笑吗,夏溯?” 夏溯能感觉到刃的目光扒在自己身上。 “是啊,开个玩笑。不好意思了,韧。” 韧难得笑了笑:“无妨。只是可怜了刃,我怎么舍得离她而去呢,死亡也别想将我剥离。” 他下意识地抚上刃的脸颊。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 夏溯自嘲般笑了一下。刃的目光都快把夏溯烧穿了,夏溯决定离开。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 夏溯退出医疗室,不禁感叹刃和韧之间的秘密。原宇宙她竟浑然不知韧是仿生人这件事,刃瞒过了所有人,将这个秘密带去了萨迦罗斯,也葬在了萨迦罗斯。 夏溯还有些同情刃,她自己何尝不是在挚友面前与死亡较劲。 - 夏溯听着悴螂请求的话语,思绪飘向原宇宙发生的情节。本应该被献祭的帝王,和与无绪空间合体的悴螂。 “我们可不是注册过暗网的赏金猎人。” 悴螂阐述了请求,并向四人解释了为何他会找上门。 宿罗第一个质疑。他可没向暗网注册过赏金猎人。居住在肆星的第一周时宿罗曾去过暗网。暗网内部漆黑无光,更是寂静,他觉得甚是无聊,再也没去过。 “是暗网的工作人员向我推荐的你们四位。” 暗网。夏溯瞬间想到了什么。暗网专门收集情报,是由一整个种族编织而成的信息网。她为何不去暗网询问魄角的问题。 最后四人还是同意了悴螂的请求。来请求帮助的悴螂依旧是靖叶。 “事不宜迟,如果四位没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请随我来。” 四人跟着靖叶登上悴螂的飞船。悴螂的飞船甚至也是绿色的,和他们的皮肤颜色一模一样。船体镶嵌着很多对鼓起的透明板砖,像是悴螂两颗凸出的眼球。飞船内部十分宽阔,上方吊挂着帘子用于分割区域。帘子上方吊着十多个长着吸盘的生物,缩在船舱顶部,专门拉着帘子到处跑。 果不其然,权臣也在。 “你们好。” 权臣挥了挥他尖锐的爪子。 “你怎么也在?” 宿罗头顶的绯云摆动了一瞬。 “怎么?不欢迎?” 权臣丝毫不怵宿罗。 宿罗逼近权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靖叶缩到帘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夏溯拦在了两人中间:“你们要打也等到从悴螂的国度回来再打。何必急这一时。” 权臣歪头越过夏溯的肩膀看向宿罗:“是啊,靖叶还等着呢。” 权臣先一步低了头,宿罗被夏溯盯了好一会,终于妥协。五人终是相安无事的抵达了悴螂的国度。 此宇宙里依旧是老臣前来接驾。他和几人叙述了大致情况,带着他们面见帝王。 “你还带了帮手。” 帝王吊在铺满粘液的房顶。两颗鼓出面部的眼珠盯着站在下方的人类。她轻轻松开陷在粘液里的脚,坠向地面。帝王的躯体比普通悴螂要更加庞大,砸向地面的声响引得老臣矮小的身体震了震。 帝王走到六人面前:“既然如此,那就给我好好查。” 老臣领命,头压得更低。夏溯,杰克,安咎,宿罗,和权臣都没跪帝王。悴螂的瞳仁只有很细一个黑点,在白色的眼球里快速转动。帝王盯了人类好一会,才将他们遣散。 抵达悴螂国度已经是半夜,老臣将五人安置在客房中,明早再行动。这正合夏溯的计划。 黑影跃上城墙,翻进帝王所在房间的窗台。帝王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夏溯,认出是自己刚刚接待的人类。夏溯以为她会呼救,或是逃跑。但她只是站在床边,站在从夏溯背后透进窗户的暗光里,一动不动。 “不去呼救吗?” “既然你有胆量潜入我的房间,很显然你并不惧怕悴螂的实力。你我都心知肚明,呼救无用。” 帝王舒展着腔体下方的肢体,丝毫不显畏惧。 “想必你找我是有重要之事要告知。又或是,你想要我的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午夜特有的慵懒。 夏溯翻进房间,窗台上两个鼓起的绿色膜片慢慢关闭。 “你说对了。我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帝王坐在了床铺上。软乎的黏膜轻轻震了震。 “我洗耳恭听。” “无绪空间很快就要攻向悴螂的国度。你们没时间了。” 帝王两颗凸起眼珠内的黑色瞳仁在暗光下缩了缩。 “你能精准预测还有多久吗?” 夏溯上前一步,走到床铺旁:“就这一两日。” 她缓缓贴近帝王,帝王的双眸跟着她的轨迹移动,似乎在思考夏溯的可信程度。 “你如何知晓此事?” “我能预知未来。” 夏溯没必要把穿越虫洞这件事告诉帝王,于是编了一个理由,反正听起来一样荒谬。 第104章 万岁与一瞬 “预知未来?” 帝王突然上前,拉住夏溯的手。帝王腔体前端的两个肢体十分有劲,夏溯顺着她的力量坐在了她身边。 帝王抬起嫩绿的肢体轻轻抚摸夏溯的手臂。夏溯本以为帝王的肢体应该是柔软,光滑的,但当她的手搭在手臂上时,粗糙的掌心磨过人类肉色的肌肤,竟擦出一片红晕。 “既然你能预知未来,又找上了我,肯定是要为我占卜一下悴螂的未来。那请问,悴螂和无绪空间战争的结局如何?” 夏溯和帝王对视。 “无绪空间轻易击破了悴螂,但他们没有杀掉你们,而是与你们合为一体。悴螂的国度继续延伸了下去。” 帝王没再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着夏溯的小臂。 “你就不好奇自己的结局吗?” “我只需要知道臣民的结局如何,至于我自己的结局,我拭目以待。” 高频颤动带动的震荡波快速贴近夏溯。夏溯被帝王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帝王看着面前少女的脸有一瞬的扭曲,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银光爆破出夏溯的后背,八根触手升起,竖立在她头顶。 帝王震惊的看着被触手捆起来的惊蛰,只是一瞬她又回归了平静。夏溯把惊蛰拎到两人面前,惊蛰腔体上方的肢体被绑住,倒吊着呈现在帝王眼前。 “看来不止我一人会在半夜,翻进窗台,来面见帝王。” 触手上下动了动,惊蛰也跟着上下晃动。 夏溯凝视着帝王,帝王丝毫没表现出惊慌,依旧稳稳地坐在床铺上。 夏溯轻轻挥手,触手便绑着惊蛰转了一圈。就在惊蛰转到用背部面对两人时,夏溯发现他的脑后也长着两个鳍。悴螂请求夏溯五人协助调查的案件似乎水落石出了。 “我以为与帝王同期,拥有皇室血脉的悴螂全都死光了。看来并非如此。” 触手早就封住了惊蛰的嘴,夏溯要先从帝王嘴里听到真相。 帝王望进夏溯同样漆黑的眼眸,她感受不到杀意,却在夏溯的注视中逐渐窒息。夏溯知道帝王的聪慧,惊蛰从背后偷袭都未能制服夏溯,帝王想要从正面打过她简直是痴心妄想。所以帝王只能说实话。 “他是我假死多年的私生子弟弟。” 帝王看着夏溯,眼神从未落在过惊蛰身上。 夏溯点点头:“他是悴螂迟迟没抓到的凶手?” 夏溯利用原宇宙得到的信息推断出惊蛰就是凶手。无绪空间的靖叶曾透露凶手后脑长着两个鳍,老臣说只有身携皇室血脉的悴螂才有这个特征,但是所有与帝王同期,拥有皇室血脉的悴螂都死了。 恰巧被触手拎在面前的悴螂又是假死的私生子。显而易见,他是凶手。 夏溯得出这个结论后触手一松,惊蛰猝不及防落向地面。他在空中迅速调整平衡,平稳的落在了地上。 夏溯瞥向惊蛰,惊蛰的两颗眼球死死盯着她,那种多年沉浸在暗处,被血液覆满全身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清楚的知道惊蛰正在盘算如何杀了自己。 就在惊蛰的双手开始颤动,肢体收缩蓄势待发时,他突然一惊,瞬间收起戾气。帝王正扭头看着他,冷漠的目光令他怔愣,惊蛰不再敢挪动分毫。似乎很害怕帝王不带丝毫情感的注视。 惊蛰跪下,伏在帝王脚侧。 “所以潜逃在外的凶手归属于你。他在替你办事。” 悴螂没有眼皮,无法眨眼,帝王的瞳仁只是往上移了移。 “你说你可以预知未来,竟然没预知到谁是凶手?” 夏溯的确不知道此事。在原宇宙,所有悴螂都指认帝王是凶手,毕竟只有她脑后长着两个鳍。当然这是在不知道国度内还藏着一个假死私生子的情况。不过现在来看,帝王跟凶手没区别,毕竟凶手是听她的命令在办事。 夏溯见帝王怀疑,只是道:“预知能力总有限度。如果我可以预知整个宇宙未来所发生的所有事件,那活着岂不是很无聊,生命岂不是会变为痛苦。” 帝王浅浅一笑:“说的很有道理。你说无绪空间轻易攻破了悴螂,并与悴螂合体,我想你定是有阻止悲剧发生的方法。” 惊蛰原本低着头,听到无绪空间攻破悴螂时瞬间看向帝王。他很是紧张,帝王却毫不理会他的目光。 “悲剧?” 夏溯摇了摇头:“悴螂与无绪空间内的自己本为一体。重新合二为一难道不是美好结局吗?试想一下,如果你的身体被分为两半,上半身生活在原本的空间内,下半身却被逼迫到另一个空间内,两截身体各活各自的,岂不是很奇怪。悴螂也是一个道理。” 帝王从床铺上站起,圆润的腔体支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睨视夏溯。 “我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你也没有办法。你只能接受生物的想要找回本体的本能,让你的臣民少遭些罪。” 惊蛰忽然上前,他想要起身,却因为太着急导致后端的肢体撞上地面,关节处瞬间出现一片淤青。 “帝王的结局呢?当无绪空间的进攻告一段落,她还是帝王,对吗?” 惊蛰迫切的想要知道她的结局。当他听到无绪空间攻破悴螂时,他只关心帝王的安危。 “她死了。她不愿意和无绪空间的自己融为一体,于是战死了。” 惊蛰跪倒在夏溯面前,绝望几乎要溢出凸起的眼球。 他的面孔逐渐扭曲:“我只要杀了所有无绪空间的悴螂就可以阻止这一结局是吗?只要把他们全杀光就好了。我已经杀了那么多悴螂,几十个,几百个,和几万个有什么区别!我只要把他们全部杀死就好了……” 他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那我呢?我死了吗?死在帝王之前了吗?” “没有。你最后剖开了帝王的身体,与她融为一体了。” 惊蛰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似乎想要拿手抠进眼球。他不敢想象帝王死在面前的场景,他宁愿自剜双眼,死前她之前,也不愿意面对她死亡带来的悲痛。 惊蛰匍匐在地上,他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助。从前,他被打断过全身的每一块骨头,被遗弃,被侮辱,但他从未感到绝望。现在仅仅是听到帝王的结局,就令他崩溃。 惊蛰腰侧传来剧烈痛意,他狼狈的摔向一旁,哪有一个经常潜伏在暗处的凶手的模样。他的眼中迸发出阴鸷,在对上帝王视线的那一刻瞬间转化为平静。 帝王毫不怜惜地踹向惊蛰:“别像个落水狗一样趴在我的地板上。站起来,这是命令。” 她这一脚没有丝毫收敛力气,惊蛰不顾腰侧深入骨髓的痛,勉强站了起来。他想要跪在帝王面前,肢体刚弯向地面,又立刻直了起来。他不想再惹她生气,只能弓着腰低声下气的请求。 第105章 朕心已决 “你听到了吗?她说你的结局是死亡。求你了,我以亲情,以爱,请求你,跟我离开国度。” 惊蛰抬起手,他的手头一次不是因为准备攻击而高频颤动,而是因为他怕了。他怕帝王拒绝他的请求,执意赴死,把他自己留在世上。他试探着拽住她的手,整个腔体都在微微颤抖。 帝王甩开惊蛰的手,腰侧的剧痛使他差点摔倒。却因为帝王刚刚说过讨厌他趴在地上狼狈的样子,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结局果真是死亡?” 她紧紧盯着夏溯。 “是的。你和他的结局都是死亡。” 惊蛰仿佛又多了一个筹码,他想要轻轻抓住帝王的手,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翠绿的皮肤时僵在了空中。他的指尖带着窗外的丝丝凉气,代替自己触碰她的肌肤。惊蛰默默收回了手。 “就当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我请求你,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请求,和我一起离开国度,远离死亡。” 惊蛰自觉地想要跪下,跪倒在她面前乞求她的同意。可是一想到自己卑微的姿态只会引得她的厌恶,他只能惶恐的站着。 帝王看向惊蛰,这是自从惊蛰踏入房间内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以为你的存在能在我心里占多少分量?哪来的错觉让你觉得你的生死配得上我的犹豫。我的决定从不因不相干的人停留,你的价值连让我停顿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惊蛰的世界在一瞬彻底崩塌。他以为自己忠心耿耿为帝王效忠那么多年,为她不下百次折断骨骼,手染血液,总能换取他在她心中的一丝分量。 被困在眼球内的瞳仁颤抖着,惊蛰也不顾帝王可能厌恶自己,径直跪在她面前。他其实是恨的。他恨帝王薄情,恨她居然连一丝感情都不愿意施舍给自己。但当他开口却变成了乞求。 “没事,即使我在你心中没有一丝分量,也没事。即使我的结局也是死亡,这都没事。只是你必须离开悴螂国度,你不能死,就当我求你。” “我用我为你跳动的心脏乞求你,秋分,你能听到吗?” 焦急下,他唤出了帝王的名讳。惊蛰后知后觉,整个人愣住了,两颗眼球因恐惧颤动,盯着面无表情的帝王。帝王没有责骂他,他却愈加惶恐。惊蛰希望她这时能大骂自己,甚至打断他的肢体也没事。他最怕她一言不发,默默远离自己。 帝王看着夏溯,像是没听见惊蛰的呼唤般平静。 惊蛰对于帝王感情的幻象破碎。这份单纯只有利用的关系在他眼前被活剥。他想掐住她的脖子一遍遍质问她为何不爱自己,可又怕自己这份爱会令她厌恶。 帝王知晓死亡,依旧坚守阵地。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一走,那些大臣就会献祭阴性悴螂用于安抚无绪空间。她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惊蛰跪在帝王脚下,似乎只要足够虔诚她就会弯下腰,好好看一看他。他还在幻想她在意。 夏溯看着惊蛰这般卑微,帝王也丝毫不被动摇。 “其实你可以逆转死亡的结局,也不需要离开国度。你只需要接受和无绪空间融合,这对于悴螂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你不会死,悴螂也只是回到最初的原点。” 惊蛰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夏溯的提议上,他仰望着帝王,乞求她开口答应。 夏溯直视帝王森白的双眼:“我知道你对自身的性命没有留念。但我也知道你心系臣民,愿意为了他们一搏。既然和无绪空间融合已是事实,你何不避免悴螂的一次慌乱,让他们少些恐惧。” 帝王明白了夏溯的言下之意。她可以不顾性命,但她每时每刻都在牵挂国度的安危。 帝王蹲下,轻轻抚上惊蛰后脑的鳍。惊蛰感受到帝王肢体粗糙的触感,立刻向前爬了一步。她扶起惊蛰,他的恨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每当她施舍那么一点温情时,他可以为她忘却一切痛苦,为她效力。 “我最亲爱的弟弟。” 她的声音很温柔,消去了所有帝王的威压。就如同她刚登基,发现惊蛰为她铲除了所有竞争对手时的语气。惊蛰沉沦在她的抚摸下,她的声音像是为他量身定制般柔和,将他彻底捕获。 “我记得你和我叙述过一份复杂的情感,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的。” 惊蛰凝视她的眼睛:“负面情绪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当你从那群悴螂手中救下我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而当我杀死无绪空间的自己,负面情绪第一次涌进身体时,我感受到了你给予我的生命终于变得完整。” 他拼命想要证明无绪空间与悴螂结合的可能性。只要她不死,他什么结局都可以接受。 帝王抬手停在惊蛰的脸边,他主动歪头蹭了上去。 “我明白了。” 帝王的目光定格在惊蛰脸上。惊蛰努力掩藏眼里的贪婪,却还是被她一眼道破。 “在国度混乱之前,我想请你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惊蛰下意识要臣服在她脚下,被她紧紧拉住。 “帮我解决掉今日在堡垒中最力挺献祭之人。” 帝王松开惊蛰的手,走到床铺正对面的墙边。她伸手,用手掌快速震动发出的震荡波撕开绿色薄膜。她从中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六边形薄片。帝王的手掌包裹住令牌,轻放在惊蛰手里。 惊蛰看向令牌,又抬头惊讶地看向帝王。 “这枚令牌就是皇权。有了它,你不再是私生子,而是极致权力的拥有者。没有悴螂可以再羞辱你,质疑你,再折磨你的肉体。” 惊蛰死死握住令牌,仿佛这枚令牌代表着帝王的在意。 帝王收起眸中的怜悯,挥了挥肢体,又坐回了床铺上。惊蛰朝窗台走去,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没能跨出窗户。 “我已经答应了我们的人类朋友接受与无绪空间融合的结局。为了让我的臣民少些痛苦,一切都是值得的。” 惊蛰似乎很是犹豫,迟迟不肯离开。他感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坐在床铺上的帝王只是像往常那样俯视着他,一切如常。 “还不快去。” 惊蛰向来视她的命令为生命的目标。他最后恋恋不舍地望向帝王,跃下了窗台。 房间内只剩下夏溯和帝王。 “我很感激你对悴螂所做出的贡献。” 夏溯摇头道:“别感谢我。帮助悴螂不是我的目的,只是我达成目标的过程罢了。” 帝王依旧坐着,床铺开始融化,化作液体流向地面,筑起一座王座。不管是在王座上,还是床铺上,她始终保持那一种坐姿,肆意而又自信。 夏溯翻出窗台,用触手交替扎进城墙用于移动。她回到了堡垒旁高塔内的房间。她和帝王达成了共识,第二天一早,悴螂的国度将会回到起点。 帝王坐在房间内,看着透进窗户的暗光一点点挪动。她站起身,走到窗户旁。她轻盈的跃过窗台,利用双手震动的锋利度插进城墙。她感受到了暗夜呼啸的冷风,当她仰望天空,锥型云雾刺进双眼。 帝王首次感受到了夜晚的禁忌。内心逐渐贴近那个为了见自己的一面,每天半夜爬上城墙,经受寂静和寒风打磨的私生子弟弟。 高墙如同一块巨大的阴影切割开地面,帝王躲过由负面情绪浇灌的藤蔓,站在了洞口前。如同多年以前的姐姐,她一步步走进了通往无绪空间的通道。 与熟知的国度一模一样的景象映入眼帘。高耸的雕塑几乎要压破帝王的眼球。锥锤扎进雕塑的躯体,一点点削掉它原有的形状,重新塑造为悴螂悲痛的样貌。 一座雕塑瞬间捕获了帝王的视线。在其他所有雕塑都呈现极端痛苦之态时,唯有那座雕塑立的安宁,两个悴螂完全相拥,石躯仿佛要被彼此双臂的力量碾成碎块。 帝王不自觉向着雕塑靠近。就在她离雕塑仅有一步之遥时,她的躯体突然被甩飞。 上百个悴螂涌出房门,化作一片蠕动的绿色肉体向着帝王逼近。帝王被甩飞后在空中用肢体调整平衡,有惊无险的落回地面。 成群悴螂的视线全部定格在帝王身上。他们最纯粹的本能撞击胸膛,驱使他们向着帝王冲去。无数锋利的绿色肢体够向帝王,他们的双手止不住的颤动,化为最为尖锐的利器割向她的躯体。 第106章 有情众生 高频颤动散发出震荡波,悴螂的肉体相互碰撞,震荡波逐渐连成一片。颅内传来刺痛,震荡波和大脑产生共鸣,严重影响了帝王的听觉。她的世界渐渐安静,只剩下被翠绿填满的视觉。 帝王跃起,腔体下端的四个肢体分裂,分别踹向悴螂。她的肢体富有力量,关节经过改造变得极为坚韧,速度快到气层都即将被捅破。悴螂被踹飞,压倒身后一大片悴螂。 肢体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动,帝王回身,用早已震动多时的双手捅进从背后袭击的悴螂体内。她抓住悴螂的骨头,将他的尸体拎起,挡住其他悴螂的攻击。 绿色的碎肉像是破裂的绿叶拂过脸庞,悴螂用手捅向帝王,被她用尸体抵挡。帝王被彻底包围,她将手中的尸体甩到地面,撕扯开尸体的胸腔,把手没入肉里。紧接着一拔,两根滴着血液的骨头被她攥在手里。 悴螂胸骨最下端的两根骨头极为尖锐,帝王将其取出,刺向周围的悴螂。悴螂一拥而上,他们根本不顾被刺穿的躯体,踩着对方的尸体扑向帝王。帝王拿着骨刺从下到上扎穿悴螂的下巴,另一只手划过另一个悴螂的双眼。 帝王被团团包围,悴螂震动的肢体划破她的胸膛,血液飞溅,她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其他悴螂的血。她抓住一个悴螂的手,另一只手穿透他的肩膀,将整只手臂撕下。 翠绿灌满帝王的眼珠,眼前划动的肢体被她接住,再撕碎。腹部被捅穿,血液漏出腹腔,组成消化系统的内脏涌出窟窿。帝王用双手将悴螂的头颅撕成两半,奶白色的脑物质糊满了她的脸。 悴螂相互推搡,最前端的悴螂被压倒在地,在地上一点点向前蠕动。帝王腔体下端的肢体被抓住,她刚要俯身捅穿悴螂的躯体,上半身又被勒住。 两个悴螂绕到帝王身后,用手削掉了她的后脑皮层。奶白色的脑物质近在咫尺,悴螂变得更加热烈,用手伸进帝王的头颅,掏出一把脑物质,放在嘴边吮吸。 帝王猛地挣脱悴螂的压制,旋转,用肢体踹开周围的悴螂。悴螂捧着脑物质津津有味的吮吸,不放过任何一滴,甚至伸出暗绿色的器官舔舐手掌。 悴螂久违的感受到了快乐。快乐冲刷过肉体,刺激大脑更加疯狂的想要靠近帝王。悴螂被这一点饱含快乐与幸福的脑物质感染,他们不再拘泥于帝王,越过她的躯体,奔向通往悴螂原本空间的通道。 帝王抓住悴螂的肢体,硬生生将其扯掉。她努力阻挡悴螂的脚步,腹部和后脑不停漏出的血液在不断削弱她的力量。很快,悴螂抵达了通道前,他们涌进悴螂的国度,准备重新变得完整。 悴螂登上悴螂国度,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温暖的气息。他们成群奔向城市,蠕动的躯体将街道完全覆盖。他们追寻生物的本能,撞开大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霎时间,国度内充斥着恐惧的嚎叫。悴螂寻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他们看着另一个自己脸上洋溢着幸福,内心的怨念达到了顶峰。他们扒开另一个自己的皮肤,再是肌肉,把内脏掏空。再将自己的躯体塞进另一个自己空荡荡的躯体内。 权臣被吵闹声惊醒。他扒开由鼓起绿色膜片筑成的窗户,俯视国度的全貌。街道上尽是涌动的悴螂,和被掏空的绿色躯体。 权臣立刻意识到时机已经来临,他必须现在动手。他跃下窗台,展开肉翅,骨刺扎出脊柱上的皮肤。权臣飞向高墙,降落在通道附近。他杀出一条路,逆流而上,走入无绪空间。 一半悴螂已经进入了悴螂原本的空间。权臣看着一群悴螂围绕在什么东西旁边,他拍动翅膀再次飞起,望向乌泱泱悴螂中央。 帝王一人抵御着几百个悴螂的攻击。她腹部的血液近乎干涸,一截粉色内脏卡在被捅穿的窟窿内。脑后的伤口还在缓缓滴着脑物质。权臣很难想象受到如此重创的帝王还在奋力搏斗。她的肉体按理来讲应该已经宣判死亡了。 悴螂的双手还是掐住了帝王的脖子。她在最后时刻还在奋力用肢体捅死身侧的催琅。随着血管被撕裂的声响,帝王的头颅被扯下,被悴螂捧在手心。悴螂把头颅砸向地面,趴在地上吮吸流淌出头骨的脑物质。 悴螂扒开帝王嫩绿色的皮肤,挖出所有内脏,争抢着要钻入她的躯体。她的尸体被践踏,头颅被粉碎,失去了悴螂的轮廓,化为一滩肉泥。 帝王从未想过苟活。她可以为国度着想,让无绪空间与悴螂融合。但是她自己绝不会接受合体。她如果这么做就意味着从前阴性悴螂的献祭全都失去了意义。帝王这么多年来的坚持变为了笑话。 只是因为悴螂的祖先想要永享幸福,所以献祭了那么多阴性悴螂。这一切本来就违背了生物的本性。此时此刻,历史的最后,两者还是合为了一体。这让这么多年的献祭沦为笑话。 帝王同时唾弃自己,这么多年来她靠向无绪空间传输负面情绪从而达到稳定,才能从阳性悴螂的围剿中存活。还有减淡对于姐姐撕心裂肺的思念。如果她和无绪空间的自己合体,她会疯。 帝王要让整个国度都铭记这位第一任阴性悴螂帝王。因为她明白,任何关于自己的诟病都会成为未来压死阴性悴螂的借口。所以她要伟大,她要完美,才能为后代撑起希望。 秋分要让所有悴螂知道,振奋,同样是极致的力量。 恐惧,眷念,这两个情绪在死前闪过帝王的脑海。她爱过惊蛰,可是儿女私情,怎能与这些相提并论。 权臣目睹帝王被分尸的全过程。这撼动了他的心。当他真正目睹一个生命愿意用死亡成就意愿时,他自己的生命好似也成为了成就的牺牲品。 “心怀自由之人不该被生命束缚。巨大的代价可能会让你忘却止步,但是,你的肉体,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为未来可能拥有的自由搏动。” 诺娃森白的声音飘过耳旁。 “现在依旧不晚。你可以放弃灭琅的嘱托,遵循内心。” 权臣的两双眼睛被白色烟雾覆盖,诺娃化作的冰凉气体环绕住权臣。 权臣的心脏在这刻开始真正跳动。为自我跳动,为自由跳动。 犄角上的眼珠捕捉到了身后飘来的血雾。权臣回身,发现空间已经被撕裂,熟悉的血雾飘出裂缝,贪恋的抚过他的脸侧。权臣有一瞬的震惊,但只是一瞬。他已经习惯了灭琅的全知,他不会放过任何为自己搏得利益的机会。 权臣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缓缓停止。诺娃白色的手抓住权臣的胳膊,眼里尽是悲悯。她明明为权臣争取了通往的自由的通道,但随着空间撕裂,这条通道也随之关闭。 权臣不敢去看诺娃失望和怜悯的眼神,他好似又被关回这副由灭琅拼接的肉体内。别无选择。别无选择这个词成为了枷锁。成为了因恐惧而拒绝争取自由的代名词。 石人跃出裂缝,砸向地面。他们坚硬的躯体悴螂无法用双手捅破。即使被捅碎,石块也会重新进行堆砌。将近两百个悴螂被一波波抓回灭琅的角斗场,权臣在旁边看着。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胸膛内的血浆在尖叫,但他只是看着。 他别无选择。 第107章 春秋有别 原本空间的躁动逐渐平息。大部分悴螂已经完成了合体,躺在街道上被挖空的躯体重新站立。他们惊慌失措的四散而开,一时间接受不了负面情绪的侵蚀。往年所有亏欠的恐惧,愤怒,和悲伤霎时间全部灌入大脑。 悴螂的大脑在膨胀,颅骨近乎要被顶破。所有情绪像是要破出面孔,两颗凸起的眼珠仿佛坠出了翠绿的眼眶。 绯红色的发丝缓缓飘动。宿罗靠在窗台边,俯视全城。他看着悴螂被开膛破肚,内心毫无波动。 悴螂的吵闹声早就把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吵醒了。经过一番商讨,四人都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悴螂的命运。他们本为一体,不需要去干涉。 一根根锥形云雾退去,暗色天际渐渐发亮。悴螂的国度彻底平息。一夜间无绪空间变为虚空,悴螂回到了出生时的原点,再次合二为一。 当惊蛰发现无绪空间的悴螂进入国度时已经晚了。他甩开手中大臣的尸体,大臣的头颅砸向地面,头骨碎裂。惊蛰的视线变得模糊,恐惧爬满头骨,刺痛大脑。他跌跌撞撞的跑向通往无绪空间的通道。 惊蛰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一切感官被剥夺,只有心脏在被秋分牵动。他进入无绪空间,看到的是满地悴螂的尸体。被扭曲尸体包围的是秋分被掏空的尸首。 被牵动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支撑着腔体的肢体跪向地面,喉管堵塞,惊蛰摔向地面。悲痛将他彻底吞没,他能感受到胸膛在颤抖,在抽泣。惊蛰想要重新站起,肢体却再次摔向地面。 惊蛰不再奢望站起,只能拿手扒着地面,一点点挪向秋分的尸体。快一点,再快一点,指尖被碾碎,他却感受不到一丝肉体的痛觉。他推开一具具悴螂的尸体,被撕裂的肉块滚落尸堆,砸向惊蛰。 惊蛰被尸块淹没,他早已习惯被血浆和尸体包围的日子,此时的他却无比恐慌。双手开始震动,惊蛰撕扯开肉块,终于抵达了秋分身侧。 秋分的尸体面目全非。脑后的鳍被撕掉,腹部的皮肤和肌肉全部绽开,腹腔内的脏器被全部挖空。惊蛰摆动瘫软的肢体,在血泊里蠕动。他伸出双手,手臂内的骨骼都在颤抖。 指尖停在了秋分嫩绿的皮肤上方。惊蛰没有触碰秋分尸体的勇气。他收回手,猛地扎穿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惊蛰的手陷进眼眶,鼓起的眼球渗出血液。他曾说过,宁愿自剜双眼,也不愿意看到秋分死去的模样。惊蛰畏畏缩缩的注视着秋分,又突然抱住她的尸体。他终于可以放肆拥抱秋分之时,却是她死亡之时。 清脆的响声传来。惊蛰看向地面,发现是抱起秋分时蹭掉了挂在腰间的令牌。他刚从秋分手里拿到这枚令牌后,就刺进了侧腰的皮肤里,与血肉牵连。惊蛰缓缓拾起令牌,翠绿色的薄片被盛在沾满血迹的手掌上。 惊蛰紧紧握住令牌,秋分柔软的尸体躺在他的手臂上。他看向秋分的双眼,她的眼珠早已溃烂,一只眼睛被挖出。惊蛰这时才明白秋分交给他令牌的真正意义。 秋分用她遗弃的皇权,为后代阴性悴螂铺出了最后一条路。 惊蛰的躯体在颤栗,他不知是因为自嘲的笑声,还是抽泣。他原以为秋分交与他令牌是在表达爱意,但现实将他彻底震碎。他此刻多么希望自己蠢笨,不能揣测到秋分遗愿。 但秋分太了解惊蛰了。她清楚他的汹涌爱意,将其压榨,加以利用。惊蛰果然没看错秋分,她的确是一个完美且伟大的帝王。 惊蛰死死握住令牌,六边形薄片的角刺进手掌,他回到了悴螂原本的空间。 天空仿佛在慢慢褪色,被恒星的光芒冲刷,化作温暖的黄白色。街道被血液覆盖,悴螂全都缩回了居民楼内,试图消化和适应新的情绪。 光芒照射在惊蛰翠绿的脊背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光芒的触感。恒星发出的柔光一遍遍抚摸他的脊背,就像是秋分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他脑后的鳍。 惊蛰为了给秋分效命,白天基本都封闭在无绪空间内。无绪空间虽然和原本空间的样貌一模一样,可是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汇聚了所有无绪空间悴螂的怨念。惊蛰只在午夜时分会回来,杀死一切胆敢阻挡秋分脚步的悴螂。 堡垒依旧伫立在国度右上方。惊蛰作为私生子从未从正门进入过堡垒,今时今日,堡垒内空无一人,他猛地推开大门,向着王座走去。 王座没有呼吸,更没有心跳。它只是无声的站在那里,权力的光辉不断向外溢出,流淌至惊蛰脚下。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变轻,走到王座旁边。 被自己的折断的手指抚上王座,惊蛰跪倒在王座前,想象着秋分坐在王座上的样子。惊蛰吻向王座,他好似能触碰到秋分的体温,能重新拥抱在王座上肆意伸展肢体,无所畏惧的秋分。 惊蛰从短暂的温情中抽离,他找到那个被踹烂一只眼睛的悴螂,把她领到了王座旁。惊蛰此时也失去了一只眼睛,脓液滴落眼眶,在地上留下一条痕迹。 等大臣调整好体内的情绪,拖着颤颤巍巍的身体进入堡垒面见帝王时,发现王座上的悴螂不再是秋分,而是秋分在高墙外拯救的另一个阴性悴螂。 所有大臣议论纷纷,质疑声越来越大,直到惊蛰迈入光亮。他的一只眼球被捅破,手指折断,浑身血浆,从外形上震慑住了大臣。 惊蛰展开折断的手指:“帝王已死,她将灵魂与肉体全部奉献于悴螂。现在,让我们恭迎新的帝王。” 惊蛰的话语掷地有声,大臣却沉默了。紧接着,他们开始吵嚷,质疑新的帝王。他们已经受够了秋分这个阴性悴螂的统治,他们坚信只有阳性悴螂的拖尾才有用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阴性悴螂不该,也不配成为帝王。但是这是旧王的遗愿。” 其中一个大臣走上前,与惊蛰对峙:“我们怎么知道你不在说谎?旧王已死,你的话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惊蛰露出手中的令牌,大臣一片哗然。令牌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秋分将令牌交与惊蛰,根本不是在表达她在意。而是让他代替自己,封一位阴性悴螂为王。 大臣看见这枚令牌噤了声。谁手握令牌,就相当于手握皇权。 惊蛰见此不由感叹秋分的能力。她将自身的死亡最大利益化,利用惊蛰守护了阴性悴螂的地位。 “如今无绪空间的悴螂与我们合为一体,也不再需要献祭。我们失去了传输负面情绪的优势,阴性悴螂的拖尾却拥有振奋精神的能力。你们最好想清楚,现在阴性悴螂的能力,可比能达成精神污染的阳性悴螂要高得多。” 大臣不再反驳。他们虽然常年压榨阴性悴螂为瘾,但是他们明白惊蛰说的话是正确的。国度在秋分的治理下的确井井有条,最具有争议的献祭现在也不需要再考虑,大臣们也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惊蛰陪着新王面见了大臣,大臣退下后,夏溯五人走进了堡垒。 惊蛰看向夏溯,在她的眼神示意下感谢了五人对悴螂的帮助,并赠与他们宝物作为纪念品,然后好生送回了肆星。 第108章 凝视暗网 “什么嘛。我们才来了悴螂的国度一天,说赶走就赶走了?” 宿罗靠在玻璃旁怨声道。 夏溯走到宿罗对面:“你也不是没看到悴螂经历的事,他们现在没精力管我们。” 宿罗头顶的绯云晃了晃,意图去烫夏溯的脸。夏溯稍稍躲闪,宿罗又朝她眯了眯全黑的眼珠。 惊蛰本不想独活,但他更爱秋分。他为了实现秋分遗愿,扶持现任帝王前进了数十年。再后来,他逐渐苍老,回到了无绪空间。 惊蛰打开陈旧的房门,捧起坐在王座上的秋分。秋分的腹部被缝上,断裂的骨头也被重新接好。她此刻如同活着般端坐在王座上,而惊蛰也和从前一样伏在她脚边。 这么多年来,惊蛰一直精心呵护着秋分尸体。还为她打造了和堡垒内一模一样的王座。 “久等了,我最亲爱的秋分。” 惊蛰双手轻轻抱起秋分的尸体,带着她来到了雕塑脚下。这座雕塑正是年少时惊蛰所雕刻的。他那时希望自己能和秋分永远相拥,这个愿望现在也不曾改。 高耸的雕塑挡住了所有光芒,惊蛰抱着秋分坐在了阴影里。往日,他总是喜欢靠在象征着秋分的雕塑上,痴恋的一边又一边抚摸她的脸颊。现在他终于可以切实的摸上秋分的脸。 “你害的我好惨啊,秋分。好惨……” “先是假死为你铲除所有皇位的竞争者,再是成为整个国度唾弃的杀手,甚至你死了都不放过我。还要利用我,为你的接班人效力。你好狠的心。” “我怎能不恨。我恨死你了。” 惊蛰的手指自从折断后就在关节处留下了褐色的伤疤。他用指尖划过秋分丝毫不显腐烂的手臂。 “为了补偿我,我惩罚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的肉体腐烂,我会禁锢住你的灵魂。你休想离开我。” 他恨她,可又不是不爱了。 惊蛰终于可以完整的拥有秋分,即使是一具死尸。 - 五人返回肆星,权臣和宿罗回到了角斗场,杰克和安咎返回了地球。夏溯则拜访了一趟暗网。 夏溯打开硬壳雕刻成的车门,给涡壳龟付了小费后走进暗网。暗网处于角斗场的正对面,整个区域被浓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夏溯在雾中缓慢移动,雾异常粘稠,她像是蹭过一截狭窄黏糊的食道,鼻腔里都是霉菌古老的气味。 暗网逐渐显现在眼前。浓雾凝结成黑色的膜,像是某种巨兽的胎衣鼓成一个圆球。夏溯径直走向黏膜,脸几乎要贴在黏膜上脚步也未停止。夏溯整个人贴了上去,被黏膜快速吞没。 夏溯突破阻力,将双臂拔出黏膜,每一处皮肤都在被拉扯。她奋力向前走,身体这才慢慢与黏膜剥离。夏溯抹掉脸上粘的黑色粘液,向着暗网中央走去。 暗网内部没有任何光亮,黑色是视野内唯一的色彩。黏膜软乎乎的触感贴着夏溯的脚,令她的膝盖无法发力,只能慢悠悠地走。暗网形如虚空,无声无色,只有中央摆着一个柜台。 夏溯好不容易走到柜台前。她见没人前来接待,于是向着柜台后望去。一张人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夏溯把探出的半个身体撤了回去。人脸下方接着一摊肉色的液体,像是喷泉顶着人脸越长越高,直到长到能够俯视夏溯的高度。 液体幻化为人类的躯体,向夏溯挥了挥手。夏溯警惕的盯着眼前冒充人类的生物,并没有回应她。她一点也不气恼,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看待。 “你想要获取魄角的信息。” 她的声音与人类女性无异,面无表情。她说话的语气明显是陈述句,没有过问夏溯的意思。 不等夏溯说话,暗网就开始了运转。面前生物的头颅突然裂开,准确来说是肉绽成了四瓣,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脑物质和齿环。一根绳子从黏膜顶部垂下,连接上生物的脑物质。 暗蓝色的光亮从生物脑后扩散至整个黏膜。光亮闪动的频率像是呼吸,所经之处照射出类似集成电路的纹路。光亮先是向外抒发,再向内传播。夏溯面前的人脸融化出一个巨大的洞,一块黏膜制成的板子被一点点呕出喉咙。 黏膜板打印完毕,生物从嘴里将其掏出,整齐卷好,递给夏溯。夏溯握着黏膜板刚想说话就被打断了。 “你所需要支付的报酬为三百万无机币。” 肆星流通的货币名叫无机币。形态为可折叠的液态金属片,金额越大展开后的面积越大。金属材质防腐蚀,耐低温也耐高温。面值通过印着金属片左下角的磁性编码动态调整,适应浮动的汇率。 夏溯早已准备好无机币,她将三个一百万的无机币放在手心,轻轻一握。无机币撞向彼此融为一体,变为了一个三百万的无机币。这也是使用液态金属锻造无机币的优势,可以随意整合金融。 夏溯伸手递出无机币,生物却不接。夏溯看着生物脸上大开的洞意识到了什么,将无机币掷了进去。洞重新融合,生物逐渐融化,瞬间消失在夏溯眼前。她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这次拜访就结束了。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生物再露面。 夏溯拿着黏膜板回到了角斗场,她找到一个没人的休息室将其展开。黏膜板感知到夏溯的触碰,发出光亮。光亮照映出文字,甚至被贴心的翻译成了人类的语言。 夏溯仔细读了一遍黏膜板上的信息,虽然让她更加了解了魄角,可是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不能解释为何女皇能在上一个宇宙提前知晓夏溯要来杀死自己,于是先一步派出魄角杀了地球上的杰克,安咎,和宿罗。也不能解释女皇为何非要杀死他们。 黏膜板上提到了魄角的胜景,就如同堡垒里的壁画一样辉煌。描写了他们的钳子,甲壳,璀璨的眼珠。拱桥似的建筑,地面流动的绿色液体。和夏溯见识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唯一一处疑问便是黏膜板上没有提及关于放射性白光的信息。 夏溯没有气馁而是思考了暗网的真实性。于是她去拜见了灭琅。夏溯敲响了灭琅的屋门,却没人应答。没有角斗时灭琅一般都窝在自己的书房里,吸着烟斗翻阅之前的角斗,要不然就是在角斗场看焰焰撒欢。 刚刚夏溯路过场地的时候没看见灭琅,书房里也没有。正当夏溯疑惑,灭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了。 “夏溯,久等了吧。” 灭琅走到夏溯旁边,挥手遣散了石人保镖。 夏溯抬脚躲过灭琅拖地的袍子:“没有,我也刚到。” “请进。” 灭琅打开屋门,领着夏溯坐在了沙发上。灭琅的沙发是由带有韧性的石块堆砌而成,他热衷于到各个星球收集宝石,再镶嵌到沙发上。 灭琅打开珍藏烟斗的石柜,精心挑选一会要抽的烟斗。每次在谈话或是观看角斗前,他都会挑选相对应的烟斗,这对他来说异常重要。最终,灭琅挑选了一个由不明生物胎衣制作而成的烟斗,胎衣内部隐藏着类似于珍珠的白色圆珠,若隐若现。 夏溯耐心等着灭琅挑选完烟斗,坐在她对面。 第109章 造物主 “你和韧的角斗相当精彩,老朽看的热血沸腾啊。可惜老朽年事已高,要不然肯定也下场比划两下。你有没有你和韧初次角斗的录像,老朽很想一观。” 夏溯扬起一个微笑:“年事已高?我瞧你实力依旧,灭琅。” 灭琅吸了一口烟:“言归正传。你找老朽所为何事?看上了哪个角斗士,想与他一战?”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是想来问你关于暗网的事。” 灭琅没有说话,惬意的吐着烟圈。 “你作为肆星五大区域的掌管者之一应该对暗网颇为了解,我想请教一点事。暗网是由什么生物组成?如何从各个星球获取信息?” 灭琅刚想说话,就被夏溯摁了回去:“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白从你这套信息。我拿我和韧初次角斗的录像作为交换怎样?” 灭琅满意的点头:“不错。” 夏溯和灭琅口中的录像并不是平平无奇的视频,而是可以在现实世界构建出一个完整虚拟场景的载体。在没有角斗时,灭琅经常将往日的录像投射至角斗场,一比一还原角斗的过程。 “暗网是由一整个种族建立的信息网。他们拥有可塑性皮肤,可以塑造成任何生物潜藏在各个星球内。他们从来不会去主动陷害任何星球,单纯靠着信息交换的报酬度日。” “老朽曾拜访过暗网,探查出暗网所处的黏膜内部印着电路和接口,将暗网工作人员的意识连接以便于传递信息。他们的头骨可以分成四瓣,后脑内壁长着接口。” “当有生物穿过黏膜,黏膜会发送一股电流吸取生物脑内所想的需求。是不是在你开口之前暗网的工作人员就已经知道你想要获取的信息了?就是这个原理。这就是暗网的大致情况了。” 夏溯问:“这么说的话,他们岂不是想从我们脑子里提取什么就提取什么。” 灭琅换了一只手拿烟斗。胎衣粘在石块组成的手指上,需要用力才能拔下。 “如果真是这样就没有生物愿意再去暗网了。暗网之所以可以提取你的所需是因为在抵达暗网前,你的脑子就在不停提示自己一会要获取的信息。这种不断暗示会形成一股强烈的意识电流,可以被轻易捕捉。但其他埋藏在脑子里的信息就不会。” 灭琅抽着烟,等着夏溯继续提问。 “你和暗网走的很近吧。” 夏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灭琅。 灭琅咳嗽了一下,嘴里崩出几颗小石子:“老朽的确拜访过暗网,但角斗场和暗网的服务群体并不会产生冲突,老朽自然无需和暗网较劲。” 答非所问。夏溯明明问的是灭琅自身和暗网的关系,他却扯到了角斗场的效益。 “当然。在你所知的范围内暗网除了售卖信息还会做别的交易吗?” 灭琅思考了一下:“别的交易?老朽从未听过。不过只要无机币到位,肆星上的所有生物均会听你差遣。” 夏溯知道灭琅没有告诉她实情。灭琅永远有所隐藏,这也是他能登顶肆星的原因之一。手握秘密才能出其不意。不过夏溯的猜测已经差不多成型了。 灭琅早就盯上了陷入混乱的悴螂国度。他买通了暗网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在靖叶前去暗网寻找赏金猎人时推荐权臣,同时推荐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原宇宙中是因为君王发现权臣在无绪空间行不轨之举,所以将他处死,具体原因夏溯不得而知。 当时的情形夏溯,杰克,和安咎都看出了灭琅是在与权臣撇清关系。为了堵住权臣的嘴,急着将他灭口,于是亲自斩首了他。灭琅希望悴螂的国度越搅越混才好,让夏溯四人前去的目的也是吸引悴螂的注意力,好让权臣在无绪空间行动。 屋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门被撞开,喷着蒸汽的焰焰跃进灭琅怀里。灭琅把烟斗丢在一边,帮它摘除卡在关节内的碎肉和被碾碎的植物。焰焰顶起灭琅的手,蹭了蹭他的手心,届时才注意到夏溯。 焰焰挣开灭琅的怀抱,扑到了夏溯怀里。它背部的气孔喷着蒸汽,夏溯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流淌出它身体上的石缝。 “谢谢你在萨迦罗斯给予我的帮助,小家伙。” 夏溯伸手摸了摸它硌手的石头脑袋。蒸汽嗡鸣的声音从焰焰喉咙里窜出。 “看来他很喜欢你。焰焰对生物十分挑剔,上次一名角斗士想要摸它的头却被反咬一口,如今肢体上还留有它的牙印。” 整个角斗场都知道灭琅对焰焰宠爱有加。即使焰焰攻击其他角斗士,或是跑出角斗场去外面狩猎,灭琅从来不管。有一次焰焰跑到千锻锋鸣巷打翻了一个商铺的岩浆桶。岩浆流了一地,把整个店铺都烧毁了。焰焰却舒服的泡在岩浆里打滚。 灭琅得知此事后直接以三倍的价格买下了商铺内所有受损的武器作为补偿。现在不仅角斗场里的生物不敢得罪焰焰,市场内的商家也不敢得罪。 焰焰双腿直立,用嘴去够夏溯的手。夏溯便知道它这是在讨吃的。 “今天没给焰焰带小零食,下次吧,好不好?” 焰焰不曾得罪夏溯,对她甚至称得上热情,夏溯也愿意逗着它玩。夏溯在第二个宇宙所处的时间很短,算上原宇宙的经历她已经摸清焰焰的脾性。它是一个极度慕强者。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夏溯发现焰焰从来只围着胜场最多的几个角斗士身边。杰克和焰焰井水不犯河水,焰焰对夏溯,安咎,宿罗都还不错。最明显是在韧开始连胜的时候焰焰曾与他和刃一同玩耍,现在韧败给了夏溯,焰焰就再也不靠近韧和刃了。 焰焰没能讨到零食,失望地跳回了灭琅怀里。 “谢谢你的信息,灭琅。录像晚点就发你。” 夏溯起身离开了灭琅的书房,马不停蹄赶到了权臣的房间。 所有胜场超过三百场的角斗士都有单独的休息室。就在夏溯敲响权臣房门的前几个小时,他刚获得第四百零一场胜利。 权臣的对手身型娇小,速度极快。四肢被植入枪管发射出能量炮。权臣一脚踩住生物断裂的肢体,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权臣的爪子抠进脖子,血液涌出喉管,肉筋一根根崩裂。 震耳欲聋的欢呼爆发,为权臣镀上荣誉。他提起对手的头颅,放到尸体旁。权臣的腹部,胸膛,四肢全被能量炮洞穿。他的犄角被砍断一根,一颗眼球吊在眼眶下,只有一根血丝连接。他一步步退出角斗场,血液和碎肉在背后形成一道光荣的轨迹。 权臣拜服在灭琅脚下。灭琅吸了一口烟斗,淡定的看着权臣抬手,扎进自己的脖子,将喉管撕裂。 夏溯敲响了权臣房门。门被打开,权臣脸上一双眼睛映入眼帘,再是犄角上的两颗白色眼珠。 “夏溯?你找我所为何事?” 夏溯这才发现权臣的说话习惯竟与灭琅有些相像。夏溯在原宇宙是直到权臣和自己角斗完才发觉他是灭琅的手下。她记得权臣在败给自己后找到了灭琅,他用爪子划破喉咙,似乎习以为常。结合权臣为了打败织类变为细胞却被灭琅一脚碾死,第二天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夏溯面前,夏溯得出一个结论。 权臣是灭琅的造物。 不止这两个线索。权臣经常以重伤赢下角斗,包括和夏溯那次,他的半个身体都被融化。但是第二天总是能看到他以全盛状态出现在角斗场。如果权臣是被灭琅创造出的产物,他身上那些明显有拼接痕迹的器官也说得通了。 第110章 屈膝臣服 夏溯决定诈一下权臣。 夏溯靠在门口:“考虑一下放我进去?” 权臣侧开身体:“请进。” 夏溯走进权臣的休息室。作为角斗场的招牌角斗士,他的休息室很是简朴。只有两张沙发,几个堆砌在一起的箱子,还有一台用于打磨犄角和爪子的切石机。夏溯和权臣面对面坐下,相顾无言。 权臣发觉夏溯在盯着自己看,目光游走过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权臣发话打断了夏溯的观察。 夏溯一手撑在沙发把手上,一手搭在腿上:“可惜我们没能弄清悴螂国度的凶手是谁。” 权臣点了点头,没说话。 “最近战况如何?灭琅有没有给你安排点有意思的对手?” “战况和往日并无区别。” “听说晶林发生了变故,但是被隐藏的很好,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权臣当然清楚,他就是那个杀进晶林为灭琅取得产生时空裂缝的晶镜的人。 权臣不是故意不搭理夏溯,而是他心不在焉。夏溯去找灭琅时,灭琅之所以不在书房是因为来见了权臣。权臣没能完成灭琅交给他的任务,从悴螂的国度被遣回肆星,灭琅很不满。 灭琅不会轻易在言语上苛责权臣。他会故意给权臣安排一些残暴的对手,让他饱受肉体上的折磨。每当权臣拖着残躯获得胜利后,为了让身体一直保持全盛状态,好为灭琅效力,他每次都要自我了结。之后灭琅会重新制作出一副一模一样的躯体。 权臣这几天的躯体就从未完整过。他的翅膀和肢体被无数次割下,眼球被挖出,被开膛剖腹。象征着荣誉的胜利,对权臣来说却是死亡来临前的战栗。他要违反生物的本能,脑子和肉体的求生欲,不断自我残杀。 在观众眼中,权臣自始至终都是一名镀满荣誉的角斗士。 因此无论夏溯如何和权臣闲聊,他始终不怎么说话。夏溯只好吓一吓他。 “你都融合了哪几种生物的基因?” 权臣这才有了反应。他的四只眼睛睁大,折叠在背后的肉翅微微颤抖。 “灭琅告诉你了?” 他刚刚经历死亡,意识不太清醒,失去了判断力。 夏溯为了提升可信度,只是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很早就知道了。” 权臣愣了愣。他首先感到的竟是庆幸。他庆幸终于有人探破了秘密,他不需要再埋葬痛楚。权臣很清楚灭琅的脾性,他已经习惯了死亡和痛觉折磨肉体和精神,不愿连累夏溯。 权臣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出去:“我也不知道具体融合了什么生物,只知道其中一种名为蜕,让我的躯体可以在固体,液体,气体间变换自如。融合的物种数量多且杂,灭琅复制了他们的优点,全部堆砌在了我身上。” 夏溯轻声道:“你的确很强。” 权臣继续道:“我这副躯体的模型和基因有备份,灭琅可以进行无限复制。我死了,就做一个新的出来。而我的大脑连接着灭琅的一台机器,他可以看我所看到的,并且上传记忆。你知道灭琅内部的团队叫我什么吗?” “杂交狗。” “是不是很贴切?” 权臣突然笑着看向夏溯。很是无奈。 夏溯刚张嘴,就被权臣打断:“把安慰的话省省吧。” 他又变得冷漠。理智回归,他深知自己不应该将这些机密告诉夏溯。同时权臣怨恨自己的懦弱,又无奈,他已经足够自怨自艾,不敢再去听夏溯的安慰。 夏溯闭上嘴,看着权臣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夜中会反射出一层橙色的光,夜视功能把夏溯的面孔映的无比清晰。 夏溯踌躇了一会,权臣一言不发。 “你有没有想过脱离灭琅的掌控。我虽然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但根据你的言语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灭琅的性格我们两个又不是不知道。即使你忠心耿耿,下场也必然凄惨。” 夏溯旁敲侧击暗示权臣他在原宇宙的结局。即使他按照灭琅的指示屠戮了织类,与夏溯角斗,前往无绪空间,最终却被灭琅亲自斩首。 权臣站起,魁梧的身影遮挡住屋内的光亮。 “你该离开了,夏溯。” “权臣……” “滚出我的房间。” 权臣展开肉翅:“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夏溯和权臣彼此心知肚明他打不过夏溯,他只是为了驱赶夏溯。夏溯见他心意已决,只好暂时放弃。她走出休息室,看着权臣缝合的身体消失在门缝中。 夏溯离开了。权臣跌坐在沙发上,肉翅颤抖着。 “权臣,夏溯说得对,你为何不脱离灭琅的控制?” 轻柔的声音飘过权臣耳侧。他的身体被气流包裹,气流抚过他身上的伤痕,停在旁边。气流汇聚,一层层逐渐凝华,构建出一具白色的躯体。 “你早该去追逐你心之所向。你拥有魄力,拥有强悍的肉体,为何不试一试?” 权臣别过头,不去看诺娃。 诺娃的躯体再次化为气体,划过权臣背后的肉翅。气体中化出一双手,手指如同易碎的刀锋,轻轻捧起权臣的脸。 诺娃看进权臣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权臣被她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压抑的氛围被瞬间打破。 “你笑什么。” 权臣没好气道。 “每次我和你对视,都不知道是看你脸上的眼睛,还是犄角上的眼睛。” “我脸上的。犄角上的眼睛只在角斗时开启,给我提供上帝视角。” 权臣耐心的解释。暴躁的情绪被慢慢安抚。 “你怎么在肆星?” 权臣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这才反应过来诺娃不应该出现在此。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咯。你这个肆星的大红人是不是有义务带我逛逛。” 诺娃坐在权臣旁边,刚凝聚成固体的身躯带着丝丝寒气。 权臣看向诺娃亮晶晶的眼睛实在无法拒绝:“我的荣幸。” 肆星的五大区域为灭琅的角斗场,暗网,晶林,市场,和居民区。居民区和暗网没什么好参观的,因此权臣先领着诺娃在角斗场转了一圈。 诺娃站在看台边缘,看着脚下散发着血雾的角斗场。角斗场被清理的很干净,完全不见角斗刚结束时四溅的血液,肉块,和脏器。 “你喜欢这座角斗场吗?” 诺娃保持固态,细长用力的双手搭在看台栏杆上。 权臣背靠栏杆,看向诺娃:“谈不上喜欢。角斗场更像是组成心脏的一块血肉,自肉体诞生时它就在了,也会一直伴随我一生。” “未必哦。说不定你的下半生会在蜕星上度过,每天面对变换形态的我,或者去地球,躺在滚烫的沙滩上,感受海浪冲刷身体。” 权臣不再说话,静静听着诺娃描述,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地球上的阳光,或是蜕星的升华凝华。 “你真的没想过离开吗?离开角斗场,离开肆星,离开灭琅,去寻找自身的意义。” 权臣转过身,望向形似牢笼的角斗场:“我不需要寻找意义,我的意义在我踏出培养皿时就已经附着在了肉体上,那就是臣服。” 权臣的声音头一次失去了力气。他的躯体像是干瘪的脏器一般苍白。 第111章 尘墟核 诺娃不忍看他这副摸样,赶紧拉着他的手走出看台:“带我去看看肆星的市场吧。在蜕星都没有市场这种东西。或者说整颗星球就像是一个大型市场,在星系间贩卖一种特殊产物,白绸。” 诺娃见权臣不搭理自己,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见他勉强隐忍着笑容,她才停手。 诺娃跟着权臣走到一处荒原。权臣突然蹲下,有节奏的拍了几下的地。脚下的地开始晃动,一个钢铁物质破土而出,落在地面上。是一个电梯。 权臣拉开铁栅栏,礼貌的伸出手。诺娃接过他坚硬的爪子走上了电梯。权臣关上门,电梯开始下降。 肆星地壳下都是一块块矿石,电梯四面八方被堵的严严实实,都是闪着晶光的矿物。电梯下降了好一会,眼前才显现出光芒。 诺娃放眼望去,前端一顶顶帐篷搭成的小摊拥在一起,后侧是一栋栋矮楼,将地下洞穴塞的满满当当。整个市场被分为三个街道,千锻锋鸣巷,星际孢廊,尘墟核。 权臣看着身侧两眼放光的诺娃,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铁栅栏打开,诺娃迫不及待的走了出去。往前走了好几步,突然回头,原地等待权臣跟上。权臣领着诺娃走进尘墟核,他故意挡住冒着蒸汽和腥气的千锻锋鸣巷,不想让诺娃注意到这条由骸骨和钢铁构建成的街道。 权臣跟在诺娃身后,时刻注意着身侧来来往往的生物。诺娃完全被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没注意到其他生物看到权臣后全都默默绕开。 两人没走一会,一个商贩突然窜出,拽住诺娃的胳膊,想要将她拉到摊位前。权臣抬手,切断了商贩的胳膊。 诺娃就看着商贩抓着自己的手断开,掉在地上。 商贩痛苦的捂着胳膊,面露凶光,朝着两人快速靠近。当商贩抬头,真正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顿住了。他诧异的缩了缩头,跑开了。 诺娃盯着地上的手,久久未动。 权臣甩下爪子上的血液,轻声走到诺娃身边:“怎么了?” 诺娃有时会忘记权臣角斗士的身份。他是用血液称霸角斗场的角斗士,早就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在灭琅的规训下,权臣下意识会听从他残暴的指令,随后又会深觉愧疚。他自身就是一个矛盾体。 权臣面对诺娃的沉默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是断肢吓到了诺娃,于是上前将断肢踢开。看诺娃依旧站着不动,他轻轻拽了拽她的手。 诺娃抬头看向权臣,权臣不敢面对她埋怨又悲悯的目光:“你不至于砍掉他的手。” 权臣点了点头:“下次不会了。” 诺娃这才继续向前走。经历刚刚的事没有任何生物再敢靠近诺娃了。他们深知权臣在角斗场里的表现。走着走着诺娃站在一个摊位前不动了。她瞧着一枚碎片状的戒指,看得入迷。 商贩见状立刻上前介绍:“好眼光。这可是御纪星上,作为白瑚坐骑,僧笠的卵破碎后,收集到的卵壳所制。可遇不可求。” 诺娃捧起戒指,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戒指本体一块碎片,白里透着莹蓝,会随着灯光流动。最边缘处还有几条夕阳色的条纹。诺娃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喜爱。 权臣看诺娃如此喜欢这枚戒指,叫住了商贩:“我买了。” 这枚戒指的确贵重,不过权臣一直攒着角斗赢得的奖金,轻易买下了戒指。 诺娃把戒指交给权臣,伸出手。权臣拿着戒指迟迟没有动作。 “给我戴上,傻瓜。” 权臣这才反应过来,将戒指送入诺娃的指尖。权臣触摸到诺娃冰冷的肌肤,为了维持固态,她的体温必须保持最低值。带有温度的爪尖轻轻将戒指推入手指,他粗糙的手掌不知撕开了多少角斗士的喉咙,此时此刻却格外小心。 “谢谢。” 诺娃笑着向权臣展示戒指。 权臣陪着诺娃几乎把尘墟核的摊位都看了个遍。权臣原本沉闷的心情逐渐好转。诺娃拐进星际孢廊,走入一栋矮楼。权臣想抓住她的手,阻止她进入店铺,她的手却像迷雾般从他掌心流逝。权臣抬头看了眼头顶挂着的招牌,无奈只好跟了进去。 星际孢廊不仅售卖植物,宠物,还售卖斗兽场所需的畸形生物。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挤压变形的铁笼,腥臭味直捣胃腔。铁笼里关着许多长相各异的生物,有的在打盹,有的盯着走进店铺的诺娃。 诺娃顿了顿,这时权臣停在了她身侧,他肩上的鳞片随着呼吸蹭过她的肩膀。过了几秒,权臣走向埋藏在一堆铁笼后的女人。女人体型高挑,眉眼纤细。她从阴影中走进灰暗的灯光下。 女人下身四条腿支撑着身体,两条向后折叠,另两条向前。腰侧扎出两条细长的刀刃,刀刃最前端长着两只小巧的手。身披一件丝绸状的外衣。 女人一手搭在铁笼的一角,对着权臣摆手:“随便看看。” 忽然,屋子里传出一声巨响。一个铁笼从上方砸下,里面关押的生物连同笼子摔在地上,它迅速起身,横冲直撞,发出一声声吼叫。生物身上很快出现伤痕,液体流出,蹭的笼子上到处都是。 女人拉长身下的四条腿,将自己带到铁笼前。她抬起手,刀刃伸进铁笼的缝隙,毫不留情扎向里面狂吠的生物。女人利落的挑断了生物的后腿,把笼子扔到角落,没再理会。 权臣草草看了一眼,继续打量店铺里的其他生物。 女人走到权臣身边:“要不是它售价高,我早就处理了。” 权臣没有答话。 女人也不懊恼。别说在市场里,整个肆星上的生物都得给灭琅一个面子。权臣在灭琅角斗场内战绩赫赫,无人有闲心去招惹。 诺娃不忍去看被扔进角落的生物,无意识的和权臣靠的很近。 “我们走吧。” 诺娃抬眼去看权臣,却被女人的目光擒住。她的目光像是两把钝齿,在诺娃身上来回切割。权臣上前一步挡在诺娃身前。 诺娃想说句话缓解气氛,便道:“你的衣服真好看。” 女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诺娃,露出一个美艳的微笑:“喜欢吗?这可是拿我丈夫的皮做的。” 诺娃梗住了,拽了一下权臣。 “走了。” 权臣甩下一句,便拉着诺娃转身走出商店。 女人隐匿在铁笼砌成的阴影中,两颗凸出的黄色眼球目送诺娃离开。 “欢迎下次光临。” 诺娃刚出店门就深吸一口气,店内昏暗的灯光和铁锈味令人喘不上气。 权臣看着诺娃不算好的脸色:“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诺娃点点头,跟着权臣离开了。 诺娃仰视面前洁白的建筑,不住赞叹。一座座雕塑围成一圈,她从雕塑脚下走过,忍不住再次仰头。建筑内相对冷清,权臣领着诺娃走到看台。他们的位置较低,向上望去诺娃看到许多突出的半圆,全部都是看台,镶嵌在雕塑的躯体之上。她依稀看见许多黑影,在看台边缘徘徊。 诺娃的声音不自觉的放小了:“肆星还有第二个角斗场吗?” 权臣一手搭在看台边缘:“这是斗兽场。” 过了几分钟,看台后的窗帘里冒出一个生物,身着白色的礼服,朝两人款款走来。他浑身长着白色绒毛,配上礼服,几乎和建筑融为一体。 他捧着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有两个洞。洞的上侧贴着两个标签。诺娃认为是名字,但她不认识。 权臣看向诺娃:“伸手。” 诺娃摊开手,权臣在她掌心放了枚硬币。这枚硬币依旧洁白无瑕,一点花纹都没有。权臣把自己的硬币投进了左侧的洞里,示意诺娃也选一个。诺娃犹豫了一下,投进了右边的洞。 全身雪白的生物看两人都已经投完硬币,便合上箱子,钻进窗帘,离开了。 第112章 困兽之斗 权臣问:“你知道硬币是投给什么的吗?” 诺娃摇头:“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着我投?” 诺娃望进权臣的眼睛:“随心投的。” 权臣沉默了,走到看台边上:“快开始了。” 诺娃走到权臣身边,俯身向下望去。 灯光从看台底部投出,照亮了漆黑的场地。中间摆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押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生物。他被笼子挤的只能蜷缩,毛发被铁丝压出一根根线条。笼子对面坐着一个肤色苍白的生物,浑身没有一点毛发,十分光滑。两个生物的体型差距过于悬殊,笼子里那只只要一踩,仿佛就能将笼子外的给碾成肉泥。 笼子忽然散架,里面的生物重获自由,缓缓起身。它硕大的脚掌是脑袋的三倍,上面长满黑斑。权臣识得这种生物,它们常年在泥地中生活,因此脚掌硕大,为了减轻体重的压力,在泥地上方便行动。名叫象沼。 诺娃小声问:“我刚刚投的是哪个?” 权臣指向正伸着懒腰的象沼:“它。” 诺娃很是好奇,问:“你为什么看好那个小的?” 权臣目不转睛的看着场地中的两个生物:“看就知道了。” 毛兽率先发起攻击。它冲撞向瘦弱的对手,想要将其一击击败。小的那只充分发挥它身形灵敏的优势,轻松躲开攻击。它闪开后,立刻想要反击,找准象沼的盲点角度攻击。 剔跃击打向象沼的头部,象沼挨了一下,甩甩头,并没受到一点伤害。它们的体重实在相差太多,剔跃的打击很难造成伤害。剔跃继续闪避,找准时机就朝着象沼的头发起攻击。几轮下来,两兽都毫发无伤。 斗兽场的地面变得透明,下面竖着一根根银针,尖头化作一个光点缓缓上升。如若在短时间内双方不能结束战斗,那都会被银针刺穿身体而亡。 两只生物显然也知道此事。象沼怒吼一声,抬起前肢砸到地上。地面被震的发抖,就在剔跃失去平衡的一瞬间,象沼一掌把它拍飞。 剔跃撞到围墙上,胸口明显有一块凹陷。它挣扎着起身,却被冲来的象沼再次撞飞。剔跃意识到不对,想要爬起闪避,但因为胸口的伤动作缓慢。象沼此时再次袭来,剔跃用尽力气一跃,算是躲过了攻击。 象沼故技重施,抬起前肢砸向地面。因为他体型巨大,抬起前肢需要几秒的时间,剔跃抓住这个机会,抓向象沼的脑袋。剔跃两只细短的前肢扎进了象沼的眼睛,象沼忍受着剧痛用手掌要将剔跃拍掉。它已经先一步跳走了。 可惜剔跃只是抓瞎了象沼的一只眼睛,另一只依旧看得见。如此,象沼掌握距离的能力下降许多,冲撞也抓不到剔跃。剔跃再一次闪到象沼的盲点,挑起攻击。象沼突然转身,张嘴咬住了半空中的剔跃。现在象沼只需要上下颚用用力,就可以获得胜利。 象沼把剔跃摔到地上,用一只脚掌压住剔跃的下肢。象沼刻意控制力度,脚掌慢慢增力,剔跃下肢的骨头开始断裂。剔跃的面孔狰狞,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看着自己的下肢被象沼一点点碾碎。 此时地底下的尖刺已经快要升出地面,象沼还不罢休,它伸出藏在毛茸茸脚掌的爪尖,放在了剔跃光滑的肚皮上。剔跃拼命扭动身体,结果被摁的更紧。象沼的爪尖插进剔跃的肚子,慢慢向下划,想要现场表演一个开膛破肚。 诺娃不忍再去看,她只得看向权臣。权臣很是平静,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生物斗得死去活来。在权臣的世界里殊死搏斗很是正常。他也何曾不是从一种实验体里厮杀出来的。 象沼的爪子已经在剔跃肚子上开出一道小口子,剔跃放松身体,不再挣扎。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剔跃放弃挣扎等死时,它的上肢和下肢忽然延长。 剔跃用异常长的手臂迅速搂住象沼的脖子,利用象沼还在持续向下发力的脚掌割断了自己的下肢。剔跃双手死死缠住象沼的脖子,任凭象沼如何怒吼,撞墙也不放手。 象沼只能在绝望下,被剔跃拧断脖颈。 象沼巨大的身躯倒下了。剔跃获得了胜利。它依旧缠着象沼断掉的脖子不放手,开始拼命的嘶吼。却因为胸腔的凹陷,嘴里只能喷出血渍。 诺娃震惊的看向权臣,又看向剔跃。工作人员上场,用夹子逼迫剔跃撒开手。剔跃扭动着自己只剩下半截的身体,冲着象沼的尸体嘶吼。 诺娃的嘴开开合合,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她问:“你怎么知道小的那个会赢?” “大的被关在笼子里,说明状态不稳定。在斗技场里,冷静的那个往往能取得胜利。” 诺娃看向象沼的尸体:“所以你宁愿这样死去,也不愿意尝试追求自由吗?” “什么?” “你深知在灭琅手下你的下场不会好。甚至最好的下场是你会作为一枚弃子死在角斗场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权臣顺着诺娃的目光,看着被拧断脖子的象沼。有多少实验体和生命如同象沼一般被他撕掉头颅,他又如同剔跃喷洒着无用的血液。 当权臣的目光对上诺娃的眼睛时,他看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无论是她时而飘渺时而切实的躯体,还是不羁的灵魂,都在拼命尖叫着自由。 诺娃见权臣开始动摇:“去做吧。你可能会失去肢体,失去血肉,甚至失去生命。但是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 权臣掰下石头堆砌成的头颅,提到探测器前。金属门缓缓打开,权臣潜进了灭琅的基地。诺娃化作气体缠绕在权臣身上,跟着他一同前往基地深处。 基地坐落于角斗场地下,只有灭琅的内部团队,和权臣知晓此事。权臣和诺娃路过一排排培养皿,虚拟屏幕上正在计算基因的强度,再排列组合。基因被注入一个个无形无状的肉体,肢体便开始捅出肉体肆意生长。 “你就是这么被创造出来的。” 权臣没有否认。 除了实验器械和培养皿,基地内还有几片被封闭的场地。 权臣平静的解释道:“灭琅会把所有培育出来的生物丢进一个封闭的场地,让他们厮杀。最后活下来的获得侍奉灭琅的权力。” 基地冗长的走廊两侧挂着两排尸体。每一具尸体都伤痕累累,他们全都如同权臣一般拥有被缝合了不同基因的躯体和面容。他们用断掉的头颅,或是被捅瞎的眼睛,肃静地注视权臣,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基地最深处。 灭琅的基地看守严格,自从权臣经历过实验体的厮杀,踏入角斗场后就再未踏足。权臣从未如此紧张。四颗眼球像是在膨胀,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诺娃真心为权臣高兴,轻盈的气体紧紧贴着他的身躯。 权臣摸上金属门。只要进去,关闭程序,自己就不必再畏惧争取自由。 随着沉闷的声响,铁笼突然盖在了权臣身上。四面八方都是结实的金属,没有一丝缝隙,就连化为气体的诺娃都无法钻出。权臣无法接受近在咫尺的自由被剥夺,猛地撞向金属壁面。他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直到背后的翅膀被自己撞断,才停下。 权臣感到脚下传来震动,他似乎在慢慢上升。 第113章 飞鸟飞走不喧哗 铁笼展开,刺眼的灯光让权臣下意识抬起手臂。生物的嘶鸣声震颤肺腑,灯光将角斗场烤的灼热,血雾弥漫。权臣撤下手臂,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登场的是刚获得四百零一胜的权臣!大家给他一点掌声!” 看台上的生物纷纷开始跺脚,拍打肢体。 权臣的视野被血雾和噪音扭曲。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高处的看台,果然看到了灭琅。灭琅一如往日,悠闲地抽着烟斗,俯瞰角斗场。 权臣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权臣的大脑内部装有监视器,灭琅可以同步权臣看到的画面,乃至听到的声音。灭琅早就知道权臣的背叛。 “权臣!权臣!” 生物开始吼叫。灯光愈发刺眼,像是金灿灿的荣耀压的权臣抬不起头。所有生物都在为权臣欢呼,呼唤着他的名讳,给予他最大的尊重。 角斗场的一切都逐渐扭曲。灯光化为培养皿内的溶液,生物的嘶鸣化为实验体相互残杀时的惨叫。所有的这一切全部流淌向权力的中心,此时此刻惬意观战的灭琅。 欢呼声越涨越高,权臣逐渐变得暴躁。荣誉抹去了厮杀时肉体的痛苦,掩埋了他挣扎的意识。每一声欢呼都衬得权臣极为可笑,他每一次自我抹杀都是为了再登上这个角斗场,然而没人知道他将爪子捅进喉咙时的痛楚,他们眼里只有荣誉。 权臣忽然平静了下来。他开始想他杀了这么生命,饱受了这么久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下去。对,为了活下去。可是现在有一股意识即将突破生存的本能,对于死亡的恐惧。 他意识到往日的一切都是不值的。 权臣抬起手。锋利的爪尖陷入脖颈,撕裂层层肌肉抵达喉管。在所有生物的目光下他将喉管拔出。白色的喉管被甩向地面,权臣的整个爪子贯穿了脖子,血管和肉筋崩裂的声响在寂静的角斗场内十分清晰。 最后一片皮肤撕裂,权臣将自己的头颅捧在手中。此刻的他早应该倒下宣判死亡。可是他的意识太过强大,超越了肉体的极限。 权臣的两只爪子分别抠进头颅两侧,头骨碎裂,头颅被一分为二。眼珠和脑物质迸溅,化作一摊液体砸向地面,在他脚下摇曳。 分裂成两半的头颅掉在地上,权臣依旧站着,失去头颅的他迟迟不愿倒下。 直到台下的医师反应过来,上场检查权臣的伤势时才发觉他早就死了。明明早就失去了脉搏,但他的身躯不曾倒下。 权臣站着接受了死亡。这样他死的时候离象征着自由的天际更近。 权臣知道灭琅不可能留下不忠心的自己,他只会创造出一个更听话,更强大的基因融合实验体。权臣跟着灭琅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即使自己赢下角斗,灭琅也会在权臣胜利的那一刹那杀了他。与其等着被灭琅抹杀,不如寻求自由来的痛快。 肆星见过权臣最辉煌的样子,他怎么肯让它再见自己如此狼狈。就让角斗场永远铭记他的辉煌,死在最崇高的欢呼中。至少在他们眼中,权臣是一名自由的角斗士。 - 夏溯来不及为权臣哀伤,魄角攻向了地球。夏溯还没准备好面对魄角,她坚决不会再让挚友死去。 夏溯知道人类对抗不过魄角。在原宇宙她和杰克,安咎,宿罗去打魄角,他们会死。穿越虫洞后她尝试把他们安置在地球,自己去攻打魄角女皇,他们还是会死。夏溯现在能做只有带着他们跑。远离地球,远离魄角,远离死亡。 尸体和断肢随处可见,魄角绿色的甲壳破出地面,伸出钳子抓向夏溯。夏溯用触手支撑地面,跃起躲过魄角的攻击。触手扎进地面,刺向藏在地底的魄角。血液渗出泥土,夏溯无心恋战,五根触手快速交替前进。 夏溯在远处就一眼看见杰克的身影。她甩出触手卷起杰克,二话不说把他拖进飞船。舱门关闭,飞船立刻驶离地球,向着肆星前进。 “夏溯。” 安咎经过和魄角的厮杀依旧立的宁静。血液将黑色衣袍浸的更暗了些。他从没见过夏溯如此紧张的模样。印象里她一直靠谱,不失幽默,从未像现在这般手忙脚乱。 夏溯将飞船设置成全速潜进,地球蓝绿交加的身影越缩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她忽然想到韧和刃在原宇宙为了为人类获取铮铜星的信息死在了萨迦罗斯。于是她给韧捎去了一条信息。 “跑。别去萨迦罗斯,带着刃离开地球。” 夏溯做完这一切松了口气,她转身,面对安咎和杰克的目光突然就哽咽了。她很想告诉两人他们会死在魄角手里,背后的它却悄悄将触手抵在了她的心脏上。 杰克俯身蹲在夏溯面前,即使这样他的身高也只跟夏溯差了那么一点点。夏溯稍稍低头便会撞进杰克湛蓝的双眼。他就这样静静等着,等夏溯开口。 安咎也走到夏溯身边,把剑送回剑鞘。 “人类打不过魄角。如果我们继续待在地球就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夏溯回想起杰克和安咎的死状,只能深呼吸保持冷静。 安咎看向投影上的目的地:“肆星?你要去找宿罗?” “对,宿罗。我要带着你们一起走。” 三人抵达肆星。 “你们在飞船里等我。” 安咎说:“如果我们一起去找宿罗的话效率会更快。” “不!你们就在这等我。” 杰克能感觉到夏溯的情绪极其不稳定。他拉住她的手。夏溯轻轻拂开杰克,她必须去找宿罗。 夏溯在晶林边缘找到了宿罗。闲暇时间他基本上都在晶林边缘的峡谷攀延。他很是享受这种刺激的运动。 “夏溯?你怎么……” 宿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触手缠住。他瞬间不乐意了,用绯云去烧触手。触手表面银色的皮肤开始溃烂,痛意顺着触手爬进脊柱,再灌入大脑。不等夏溯解释,她的脚突然卡住。 钳子夹住了夏溯的小腿。钳子越陷越深,肉被割出两道血痕,钳子最终抵在了小腿骨上。夏溯坠入绝望。她不理解为何魄角已经追到了肆星,为何魄角会知道自己和宿罗在肆星。她似乎和命运撞了个满怀,所有的一切都在耳语挚友不可避免的死亡。 夏溯操控触手扎进魄角的钳子,硬生生将钳子撬开。她拔出血肉模糊的小腿,用触手抵住地面托起自己和宿罗,继续向着飞船前进。 宿罗不断挣扎,绯云几乎要烫穿触手,夏溯死都不敢放手。越来越多的魄角破出地面,他们相互托举,攻向空中的夏溯。 “放开我,夏溯!” 宿罗看着一个魄角张开钳子向着夏溯的脖子夹去。夏溯正忙着面对前方的魄角,没注意后方。宿罗猛地晃动身体,撞向魄角。他的手被触手绑住,只能用双脚捆住魄角的腰,用翻滚着绯云的身体撞向他。 夏溯回头看见宿罗撞向魄角,立刻放松触手。宿罗这才得以用上双手。他双手扒住魄角的脖子,脊柱和喉管一点点撕裂,最后将头掰下。 “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宿罗向着夏溯怒吼。他的腰依旧被触手缠着以防掉进堆满魄角的地面。他踹向意图攻向自己的魄角。 魄角意识到夏溯能凌驾在空中是因为有触手支撑。他们开始疯狂撕扯触手,好几根触手尾端被砍成碎末,要不然就是被钳子夹成两半。触手和夏溯的痛觉绑定在一起,她此时感觉自己的腿骨被不停夹断,再增生,来回反复。 宿罗眼看情况不对:“放我下来,夏溯!你可别想独占战斗的乐趣!” 第114章 死亡会在何处止步 就在夏溯的触手要被全部夹断的时刻,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力量将她稳稳地拽上飞船。触手撤回夏溯身边,每一根触手银色的皮肤上全是印痕,有些甚至被彻底夹断,缺了一截。她把触手收回后背,触手缓慢的拨开背部肌肉,很是虚弱。 夏溯被杰克牢牢抓住,拽上了飞船。安咎早有预感夏溯会遇到危险,她又对魄角的事三缄其口,很是可疑。 宿罗终于挣开触手,瞳仁变为晦暗的红色。他快步走向夏溯,安咎先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夏溯。我能感知到你的焦急,你需要说出真相我们才有可能帮得上你。” 宿罗届时才仔细观察夏溯的表情,他的确没见过她这么紧张。即使在和自己对战时夏溯也一直都保持平稳的心态。 夏溯跑到操纵台前,加速向肆星的黑空驶去,他们必须立刻撤离肆星。飞船向上移动了一瞬,然后卡着不动了。夏溯踉跄走到玻璃旁,看着魄角用钳子钳住飞船。 密密麻麻的魄角爬到彼此背上,变为一团蠕动的甲壳。他们迅速向上叠加,尖细的肢体刮向甲壳发出刺耳的声响,钩住夏溯的脑子往挚友死亡的景象一点点拽去。 成堆的魄角齐力用钳子夹住飞船的金属皮。刚开始魄角的重量不够,许多魄角的钳子被卷进引擎搅成碎肉,或是被甩向地面。但是随着魄角越爬越多,他们硬是抓住了飞船,飞船寸步难行。 夏溯将舱门打开一条缝,触手顺着缝隙钻了出去,挥向飞船下方的魄角。由于触手锋利的尾尖被割掉,攻击力大打折扣。有几只魄角被掀翻,瞬间就又有魄角爬上来替补。魄角看见舱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疯了般往里钻。 魄角用被挤压至畸形的躯体使劲塞进缝隙。甲壳被粉碎,碎片溅向夏溯,划破了她的脸颊。杰克立刻用双手抵挡住飞溅的碎片。碎片在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 无论安咎如何加大马力飞船依旧停留在原地。舱门外的魄角开始用躯体撞击舱门,随着一声声闷响,坚硬的金属也被砸出凹陷。 火光乍现。魄角被绯云烧成焦炭,嘶吼卡在喉咙内化作血水。绯云簇成人形,宿罗一手掀开舱门。 魄角见舱门打开疯狂冲向飞船内部。宿罗挥手,大片绯云脱离手臂甩向魄角。魄角的脖子被绯云烧断,一颗颗脑袋滚下飞船夹板,在空中坠落。魄角用死去同胞的尸体抵挡绯云,走到了宿罗身旁。 魄角的钳子插向宿罗漆黑的眼珠,宿罗的双手已经握住了魄角的脖子,轻松将其拧断。魄角开始专攻宿罗的下盘,他们撕扯他的双腿,扯下一卷卷绯云。宿罗抬腿踹向魄角,好几个魄角的头骨被踹出凹陷,血液溅了宿罗一脸。 魄角的攻击近乎无效,宿罗一人站在舱门外,挡住了魄角。直到全体魄角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般突然猛攻向宿罗的光斑。钳子插进绯云组成的胸膛,夹住了光斑。宿罗一手抓住魄角的胳膊,把他撕成了两半。 不等宿罗喘息,另一只魄角又将钳子扎进了光斑,誓要将光斑夹碎。魄角一拥而上,宿罗绯红的身影逐渐被笼罩。 飞船摇摇欲坠,不出一分钟就会坠落,那时四人都会被魄角的钳子撕成碎片。魄角彻底罩住了宿罗。夏溯上前帮忙,却被爆裂的热能逼得后退。刺眼的红光穿透魄角形成的罩笼,魄角被热能冲击,腹部的皮肉被瞬间融化,内脏砸了宿罗一身。 宿罗顶开魄角的尸体,把粘在身上的脏器全部拍掉。魄角踩着彼此的头重新涌上飞船。 “喂,你们可不许轻易认输。别玷污了燚蚀战士的名誉。” 宿罗胸口的光斑布满裂纹,光芒顶出裂缝输送向全身的绯云。 夏溯冲向宿罗,却被杰克紧紧箍住。 宿罗跃下飞船,灼热的绯云砸向魄角。最前端的魄角被烧成灰烬,覆盖住下端的魄角。魄角和飞船之间脱节了一瞬。安咎立刻全力推进飞船,驶向黑空。 魄角将宿罗吞没,无数钳子划开光斑上的裂缝,绯云渐渐黯淡。他的狞笑却越来越大,脸上的黑色裂口几乎要将整个面部撑裂。 光斑碎裂。热能冲爆宿罗的躯体,绯云向外膨胀。光芒将魄角堆彻底炸开,化作冲击波扩散向远方。 飞船颤了颤,热气带着熟悉的温度撞向飞船,将它推离肆星。夏溯挣脱开杰克的怀抱,把操控台前的安咎推开。安咎不为所动,抽出剑用剑柄和剑鞘卡住夏溯的手。 “逝者已逝,宿罗不是那么大方的人,如果他发现你浪费了他的命回去送死,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夏溯想要挣开安咎的禁锢,手却被死死卡住:“安咎,我们必须回去救宿罗。他说不定还在和魄角厮杀,等着我们回去救他呢,安咎!” 夏溯最后几乎是吼出了安咎的名字。 飞船已经驶离了肆星,刚刚的冲击波其实已经宣告了宿罗的死亡,但夏溯不愿意相信。她穿越虫洞不是为了再一次目睹挚友死在眼前。 激动下,夏溯甩出触手。不等触手扒开背部的皮肤,就被堵了回去。杰克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夏溯。夏溯下意识收回触手以免伤害杰克。 杰克一动不动抱着夏溯:“宿罗是燚蚀战士,最不怕的就是死亡。” 夏溯不再挣扎。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无数条钢管刮过飞船的金属皮。安咎刚拔出剑,侧面的玻璃就被猛地刺碎。 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出现在飞船外,女皇高大的身躯钻进碎裂的玻璃,迈进了船舱。 夏溯的思维被彻底打乱。她根本预料不到女皇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飞船上方,前来猎杀杰克和安咎。 夏溯刚要反应,女皇伸出了身侧其中一只长满触须的手。触须勒住了夏溯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女皇胸口的晶体开始闪烁,安咎竖剑突进,杰克从另一侧包抄。纯洁的白光迸发出晶体,充斥着整个船舱。 夏溯想要去够杰克和安咎,触手下意识将她包裹起来。白光散去,触手展开。三根触手射向女皇,瞬间洞穿了她的头颅和腹部。女皇倒向地面,血液夹杂着碎肉淌出三个割痕整齐的窟窿。 夏溯急忙去查看杰克和安咎。每迈一步她的勇气都在削减。杰克和安咎面目全非的尸体出现在眼前。他们的脸皮全部被烧毁,只剩下一块块红色的肉。安咎手持着剑,至死都未松开。洁白的剑刃被折成两截,散落在地面。 杰克的四肢全部被折断,他的脖子上明显带有触须的勒痕。杰克死不瞑目。与西洋相似的双眼不曾闭上,他睁着眼,与活着时无异。 夏溯跪倒在杰克和安咎的尸体旁。眼泪决堤,她却抬着头阻止眼泪落下。她还有机会,她可以再穿过虫洞,再回到杰克,安咎,宿罗身边,那时她一定可以阻止他们的死亡。 夏溯只能这样自我洗脑,痛苦淹没了每一个感官。 女皇还在地上挣扎,不停喃喃着:“我的子民……” 要是宿罗在一定会奚落夏溯在哭。所以她不能哭,她抹开眼眶内的泪水,泪水像是血液,被揉搓回腹腔。宿罗说得对,她不能轻易认输,至少现在不能。 夏溯强迫自己站起,目光从杰克和安咎的尸体上移开。被女皇打碎的玻璃还在不断散发吸力,夏溯从备用箱内拾起一块金属板。她走到女皇身边,女皇的触须缠住她的腿,女皇却没有力气再将触须收紧。 女皇看着这个正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人类,内心满是可悲。 夏溯把女皇踹出玻璃,吸力将女皇的身体扯成两半,血液和内脏在宇宙中漂浮。夏溯把金属板固定在碎裂之处,暂时稳住了飞船。她驶向宇宙深处,第三次站在了这条绚丽的裂缝前。 虫洞依旧散发着卷曲的雾气,色彩将夏溯的黑眸彻底捕获。色彩好似带有力量,肉体苦弱,意识无助,夏溯绝不会让这些阻挡自己的脚步。 夏溯没入虫洞,宁静被强制挤进每一处骨缝。带有跳动灰点的黑暗消失,夏溯跃出虫洞,坠入一个崭新的宇宙。 第115章 夏天会周而复始 主动进攻铮铜星不行。将三人安置在地球自己去杀魄角女皇不行。撤离地球不行。坐以待毙更不行。 夏溯付诸一切试了这么多种方法,结局却还是一样。她怨恨自己无法保护挚友,刚刚再一次目睹挚友死亡的悲痛依旧在冲击心脏,悲愤即将撕裂她的头颅。 魄角女皇总是能完美预测到夏溯的计划,将杰克,安咎,宿罗赶尽杀绝。像是她一直在监视夏溯的一举一动,拦截她的每一个计划。 夏溯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崩溃。只要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她就会和魄角争斗到底。 夏溯来到新宇宙的首要目标是解决掉此宇宙的自己。她来到自己的住所前,呆愣的看着生机盎然的树林。难道这个宇宙的夏溯还没搬到这里?夏溯记得原宇宙的自己是在赢过杰克,从宪司手里获得角斗冠军的奖金后购置了这套房子。 如此推断,夏溯这次降落的时间节点很是靠前。甚至是在她刚刚成为角斗士的时间点,更甚她可能还没成为角斗士。夏溯只能去往宪司的角斗场一探究竟。 宪司的角斗场很有格调。与肆星上灭琅的角斗场不同,灭琅的角斗场遵循了战斗的本质,磅礴强大,每一丝血雾都寄居着角斗士亡魂的不灭战意。 夏溯走过用平整白砖砌成的走廊,一排排洁白石柱上镶刻着无面角斗士。他们用高大的身躯支撑着角斗场,她仿佛能聆听到荣誉的回响。 胸腔颤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穿透颅骨。他们呼唤的正是夏溯的名讳。 夏溯挤上看台,她俯视着角斗场中渺小的自己。另一个她将手掌抽出杰克的胸膛,血丝拉扯着手指和心脏。 夏溯立即反应了过来,她降落在了她与杰克角斗的时间节点。夏溯目送另一个她举起被血液包裹的手宣布胜利。杰克求死不得。夏溯依旧记得那时杰克的眼神,他用蔚蓝的双眼乞求她结束自己的生命。 此宇宙的夏溯和杰克双双被送入医疗室进行救治。夏溯轻松潜入了医疗室,她看着另一个她怔愣的盯着自己。夏溯没有丝毫犹豫,触手笔直的射穿了另一个她的心脏,将背后的它拖出。 触手卷住此宇宙的它,它疯狂发出刺耳的声波,但无济于事。它被触手拖进夏溯背部的裂口,它试图用软嫩的短手扒住夏溯的皮肤,手直接被触手割断。触手拉扯皮肤,缝上了裂口,夏溯脊柱处的肌肉开始蠕动。触手将它彻底吞噬。 夏溯的力量再上一层。她居高临下的看向地上的尸体,她发誓会好好利用死去自己的力量,护住挚友的生命。夏溯迅速打包尸体,驱车前往深山中的湖泊抛尸。 夏溯驶过树林中的小道,她早已忘了第一次抛尸时的恐慌,如果奉献此宇宙夏溯的命可以救回挚友,她相信死去的夏溯也会在所不辞。 尸体飘向湖中央,涟漪尾随尸体一路晃荡,在水面溅起波纹。尸体被湖水慢慢腐蚀,皮肤表面变得坑坑洼洼,像是被海水冲刷了百年的礁石。 夏溯忽然无奈的笑了。她想起在原宇宙自己与杰克,安咎前去萨迦罗斯参加悔恨嘉年华。三人在时沙圣壑面见了可以窥视未来的石缝。当时夏溯在石缝中窥见了一个块漂浮在海水中的礁石,她很是不解。 现在夏溯明白了,石缝中的景象不是什么礁石,而是她正在被湖泊腐蚀的尸体。她也明白了为何许多萨迦罗斯的生物会说石缝预测的未来不准,因为所有生物窥见的不一定是此宇宙的未来,也有可能是其他平行宇宙中自己的未来。 夏溯目视尸体一点点被腐蚀,她再也不会像第一次抛尸那般不忍直视自己的尸体。尸体代表了她要拯救挚友的决心,看着尸体被腐蚀过程是在警醒夏溯,她必须成功。 皮肤被腐蚀殆尽,再是内脏,最后是骨骼。尸体化作一摊血水,逐渐被深蓝色的湖水吞没。 夏溯做完这一切马不停蹄的回到了角斗场。她推开了杰克所在的房门。 杰克满是结痂伤疤的背影映入眼帘,他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转头看向闯入房间的夏溯。夏溯向前几步,停在床前。杰克与她对视,她感觉自己即将溺亡在这双凝聚了西洋的眼睛里。 “杰克?” 杰克听着夏溯用颤抖的声音呼唤自己,皱了皱眉。 心脏酸痛不已,夏溯根本无法用理智面对死去的杰克。 夏溯努力平复失而复得的酸涩,她想要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杰克转过身,胸口心脏处被金属板固定,肉色的躯体上多出一块金属光泽。 杰克其实也不是完全冷静。他第一次被如此复杂的情绪冲击。在身为雇佣兵喋血求生的生涯中,首次有人拒绝取走他的性命。以往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只有厮杀,或是身带利益才能存活。 夏溯释放善意是想从他这里获取什么? 这是杰克下意识的想法。但是当他同样望进夏溯的黑眸时,他望见了夹杂着痛楚的欣喜。虽然这份感情是来自穿越了多个宇宙的夏溯,可是杰克不知道。他只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温暖。甚至还有一丝惶恐。 这令杰克开始重新思考生存之道。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夏溯,窥视她眼中的世界。 两人就这样默默相视,被来自不同宇宙的情感包裹。 夏溯深知杰克的性格,要是她不说话杰克更不会说话。她尝试放缓心跳,平复情绪。 “我是夏溯。” 杰克眨了一下蓝眼睛:“我知道。” 夏溯在脑海里搜刮着要说的话,终于想起来在原宇宙宪司想要邀请杰克加入角斗场。 “宪司想要邀请你加入角斗场。” “你会在吗?” 夏溯一时间没听懂杰克的话,愣了愣。 “我在,我一直都在。” 杰克反应过来时夏溯已经没入了他的怀中。他高大的躯体完全将她笼罩,被触碰的肌肤隐隐发烫,不同于伤口的灼烧,杰克只能感觉到夏溯身体传递的温度。他完全僵住了,双手抬在半空,连眼睛都一动不动。 夏溯后知后觉这个举动很奇怪,但是她无法忍受杰克就在面前而不去抱他的冲动。 夏溯很快从杰克的怀中退出,好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冷硬的蓝眸盯着夏溯。 “我还是让你好好休息吧。” 杰克的目光一直跟随夏溯,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 夏溯降落在这么早的时间节点还是头一次。她思来想去,准备去拜访宿罗的星球。在几次的穿越中宿罗几乎没和夏溯提起过他的往事。夏溯只知道他曾经是燚蚀的战士,陪他去为覆灭的熵噬复仇。 黑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自转,周围的暗色星环如同利刃切割光亮。 夏溯将飞船驶进面前没有任何光的星球,飞船前的两道射光被黑暗吞噬,她仿佛被包裹在一团黑雾中,可见度几乎为零。 夏溯控制着飞船缓缓下降,直到飞船下方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才停下。夏溯拾起早就准备好的核光火炬,打开舱门。 火炬在黑暗中括出一片光圈,以夏溯为中心半径两米的地方起到照明作用。再远一点的距离依旧完全黑暗,任何光芒都被立刻吞噬。 夏溯举着火炬一直向前走,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远处突然升起一束暖光,像是风中的篝火一样在挥动。夏溯快步上前,只见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裹着一个城市。 第116章 暗火围城 亮面的黑色物质构建成一座座尖锐的堡垒。一根根尖刺围成圆形,再层层递进,捅入黑空。一群和宿罗长得十分相像的生物在堡垒之间穿梭。应该就是燚蚀了。 每个燚蚀头顶都燃着类似于火焰的物质,火星蹦撒的到处都是,身体由绯云组成,整片地区都盖着一片暖黄黄的光。 不等夏溯进一步观察,其中一个燚蚀胸口的光斑忽然消失,绯云向内收缩,红光快速变暗。 夏溯一惊,蛰伏在堡垒边缘,观察情况。 黑暗中拉扯出好几个暗影,他们在逐渐暗淡的光亮中一个个猎杀燚蚀。燚蚀试图反抗,暗影出现又消失,神出鬼没,根本无从知晓他们的攻击和动向。暗影很明显是与燚蚀为敌千年的三更。 忽然,四只棕红色的肉翅卷着黑风显现,焦丝状的利齿扎进三更的身体。轻松一捏,三更影子组成的躯体就碎了一地。 四只涅蛊加入了战况。它们的身型几乎是堡垒的两倍,瞬间将那些三更撕成碎片。战况刚好那么一点,就有好几个三更聚在一起,他们互相融合,变成一团混乱的暗物质。那团暗影扭曲,逐渐膨胀。只见跟涅蛊一模一样的一只生物出现,三更复制了涅蛊的肉体。 三更不满足于涅蛊的肉体,三根脖子突破暗色皮肤,三更塑造出了一只拥有四个头颅的涅蛊。三更晃动着四颗头咬向面前的涅蛊。涅蛊尽力躲闪,但还是被夹击,脑袋被三更的嘴含住。三更用力咬合,涅蛊的脑袋炸裂,脑液灌了三更一嘴。其余三只涅蛊赶来,将三更围在中间,准备合力作战。 一只涅蛊率先进攻,咬向三更的腿,另一面的涅蛊也冲上前,咬向翅膀。但因为三更的四个头可以头分叉开来对付两侧,涅蛊没有得逞。 第三只涅蛊怒吼一声凌空跃起,突出六只尖锐的钩爪,向下俯冲把三更掀翻在地。三更被压在涅蛊身下,四个头不停的噬咬,两个撕下涅蛊的一只翅膀,另两个在涅蛊身上啃出两个窟窿。涅蛊只能暂且退开。 更多三更拖着燚蚀的尸体出现,他们涌进三更组成的涅蛊身体里,使它变得更加庞大。 三更以绝对的力量优势薅过一只涅蛊,一眨眼就把它扯成一堆肉块。紧接着将另一只涅蛊踩在脚下,疯狂向下踏步,硬生生把涅蛊的身体踩爆。 滚烫的液体溅上堡垒,脏器漏了一地。仅剩的涅蛊躲闪在堡垒之间,三更试图追赶,暂时没能抓到它。 夏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上去杀掉三更,帮燚蚀赢得战斗。她意识到这是屠灭了整个燚蚀种族的战争,宿罗跟她讲过。 夏溯几乎都要迈出去了,但脑海中的另一个想法把她的脚重新拉回了藏身处。 如果她现在拯救了燚蚀,那宿罗就不会来地球了,他们也不会相见。 夏溯的眼神沉了沉。 夏溯看着最后一个涅蛊被抓住尾巴,三更扒开他的嘴,将四只爪子塞了进去,用力往两边撑。涅蛊的嘴角慢慢裂开,一直裂到脖颈处,直至涅蛊被竖着撕成了两半。 血液以圆形广泛溅开。 涅蛊黑色的瞳仁是龟裂的大地,血液化作几条迂回的红河穿过。 夏溯在看到涅蛊被撕裂时呼吸停滞,她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因愧疚狠狠攥起。三更重新散成个体,他们切割开燚蚀的尸体,从光斑中提取能源。 据宿罗所说,燚蚀星球毫无光源,因此他们自身进化出了光斑,自我供给。他们的内脏有两套系统,一套是供生活,而另一套则是用来产生能源。每个燚蚀胸口都盛有光斑,光斑内承受着高温高压,通过核聚变释放能量。这也就是为什么燚蚀是由穿插着火光的绯云组成。 夏溯面前的堡垒突然坍塌,她利用触手及时拽离了塌陷的建筑。居然还有一只涅蛊。涅蛊撞破堡垒,它的腿被撕断,四个肉翅也只剩下三个。随着它拼命扇动翅膀,血液飞溅到夏溯身上。 涅蛊向空中飞去,它的身影在黑暗中上下起伏,好几次差点跌落。它冲破气层,即使身体发出的剧痛在提醒生命正在耗尽,它依旧拍动近乎断裂的肉翅,逃离了三更。 夏溯仰望着涅蛊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黑空。她最终任由一个种族消亡。 抱歉宿罗,原谅我的自私。 - 夏溯回到地球后,接待了安咎。他还是那么宁静,站在铺满碎肉的角斗场中,却不染血液分毫。 夏溯自从来到此宇宙每天都会留意角斗场大厅里的人影。她迫切的想要看着那个静锐的身影。终于,夏溯蹲守在大厅的第二十天,安咎出现了。 不同于原宇宙,今日下着雨,灰色的天空和大地被乌云搅为一体。安咎拖着一身过于繁重的服装走入角斗场。他的步伐轻盈,像是在用脚掌轻轻试探水面。夏溯这才发觉不对。自从她认识安咎之后,他就没穿过颜色这么艳丽,这么复杂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利落的暗色袍子或是衣裳。 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安咎径直向夏溯走来。他早就注意到了靠在隐秘处的夏溯。他需要学习这个星球上的社交方式。夏溯的气场也同时吸引了安咎,他能感受到她体内蕴藏的力量。 夏溯静静等着,等着安咎走到自己面前。 “你好。” 安咎僵硬的颔首致意。雨水携带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土腥气。他黑色的碎发贴在耳后,雨水顺着脖颈慢悠悠的淌进衣襟。 夏溯的心跳明显加快,她努力保持平静:“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安咎凝视着夏溯的双眼。在她还没开口之前,他就感知到了善意 “请告诉我在这颗星球上最高效的生存方法。” 夏溯顿了顿,她怎么没发现初见安咎时他说话的方式这么别扭。她开始回忆,记忆中与安咎初见的画面跟现在一模一样。只是她之前没细想而已。 安咎安静的等着夏溯思考。他的呼吸声极为微弱,胸膛几乎不会起伏。他的生命像是凝滞了般在等待。 夏溯回过神,她说出与原宇宙一样的答案:“角斗士。” 可能是因为过于激动,她的语句变得有些不通顺。 “我认为你很适合成为角斗士。” 她的目光停留在安咎腰间纯黑的剑鞘上。安咎湿漉漉的面庞与露出一截的剑柄一样苍白。 “角斗士。” 他学着夏溯的口吻。 初秋的雨总是意味着凋零。安咎的语气很慢,气息在阴湿的气氛中凝成白雾。 第117章 安似安定 安咎没听说过角斗士这个概念。他上前一步,似乎闻到了血腥气。夏溯在面见安咎前没有角斗,也没有受伤。安咎闻到的血腥气单单是往日经验带来的反馈。他经历过厮杀,战争,死亡,很清楚当一个生命体经历这些后的气场。 当安咎进一步靠近夏溯时,他眼中面前少女的躯体仿佛浸泡在血浆内,粘稠的血液在拖拽她的灵魂。他从这点推断出了角斗士这个词语的意思。 “在这个星球……地球上,最佳的生存方式是厮杀?” 夏溯摇了摇头:“不。角斗不一定是以死亡拉下帷幕。但当你踏入角斗场时,你最好做好了为胜利碎尸万段的准备。有时,死亡也是令人羡慕的。死亡代表你被对手完全认可,甚至惧怕,才会引得他们不顾一切也要痛下杀手。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安咎若有所思地看着夏溯。 夏溯主动请缨:“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角斗场,给你留出时间好好想想答案。” “拜托了。” “我的荣幸。” 夏溯领着安咎走上看台,此时两个角斗士正在厮杀。观众的欢呼和痛嚎混为一体,响彻角斗场。角斗临近尾声,其中一个角斗士拖着血肉模糊的左腿,绞住了另一个角斗士。 颈椎断裂的声音被收音器放大十倍。那一声同时象征着死亡与胜利的脆响冲击耳膜。 角斗士的整个头颅被掰下,被另一个角斗士拎在手中。获得胜利的角斗士同样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他的左腿被撕开一个大洞,皮肉绽开。腹部更是遭受重创。 夏溯偷偷看向安咎,他平静的神情从未改变。面前血腥的一幕在安咎眼里化为透明的雨丝。夏溯不自觉点点头,安咎跟印象里还是那么一样。就连他死前,当心爱之剑与脖颈同时断裂时,他还是那么宁静。 夏溯的小动作其实都被安咎尽收眼底。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中带有遗憾,他从未见过的,可以称得上浓稠的遗憾。可是两人是初遇,何来遗憾? 安咎不再去纠结这个想不通的观点。他对夏溯的认知再上一层,她是一名浴血重生的角斗士,同时拥有细腻的情感。 夏溯领着安咎退出看台。观众席向来人满为患,安咎近乎贴在了夏溯身后,清冽的气场将她轻轻包裹,一定程度上平复了她重见挚友的心情。 两人走在由精美石柱撑起的走廊内。 “角斗单单是两个人之间的博弈吗?” 夏溯回答:“通常是这样的。不过偶尔会有特殊赛制,比如混杀赛,把数十名角斗士同时丢入角斗场。或是地形赛,角斗场会被改装成随机星球上的随机地形,通常极具挑战性。因为角斗士会面对不适应的温度,重力等等。很多选手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行角斗,就先被环境淘汰了。” 夏溯说完,后知后觉此宇宙的夏溯还没经历这些。她下意识把前三个宇宙,在肆星,灭琅角斗场内的角斗说了出来。好在安咎没有怀疑。 两人走着走着绕回了大厅。一股甜香的气味飘进了安咎的鼻腔。食物的香气搜刮了一遍空空如也的腹腔。安咎心下了然,自己的躯体感受到了饥饿。 安咎的目光很快锁定一家开在大厅角落的小店。夏溯这时也注意到安咎一直看着甜品店,于是带他走了进去,安咎也没拒绝。 两人来到柜台前,琳琅满目的甜品摆放在玻璃柜内,店里弥漫着奶油和蛋饼的香气。店员挂着同样甜美的微笑。 夏溯看向安咎,安咎一眼认定摆在玻璃柜最前端的抹茶巧克力可丽饼。店员把可丽饼递到安咎手中,夏溯点头示意他赶紧尝一口。 巧克力醇厚的甜味裹覆住安咎的舌头,蛋香气在口腔里蔓延。随着他每一次咀嚼,甜味就更甚一步浸入味蕾。在他咽下这口可丽饼后,喉咙反上淡淡的苦涩。 夏溯看着面若冰霜的安咎,虽然他的表情没变,愉悦的磁场却传递给了夏溯。 店员笑着说收款七十八元,定定的看着安咎。夏溯立刻掏钱结了账,领着他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谢谢。” 安咎郑重的感谢道。 “小事。” 夏溯扬起一个微笑。她看安咎一口口吃着可丽饼,回忆携带的幸福感顿时涌上心头。在多个宇宙的相处中,夏溯早就发现安咎保持着万物皆允的态度,唯独对食物有着极高要求。他对甜食情有独钟。 一想到如此冷淡,在必要时杀伐果断的安咎,对一个可丽饼爱不释手时夏溯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咎被夏溯的笑声吸引,虽然笑声很轻,但是在两人营造的安静氛围下很突出。 夏溯见安咎看着自己,立刻收起笑容:“你思考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角斗场就是你的归宿?要是成为有名气的角斗士,看你腰间的剑和气质,我个人认为你肯定会在角斗场内混的风生水起。那可是荣誉与金钱双收。” 她接着补充道:“你之前问我地球上的最佳生存方式,想要生存,金钱必不可少。” 经过一番理性分析,安咎觉得成为角斗士是目前的最佳方案。 “我想好了。” 通过安咎的眼神,夏溯就知道他选择了作为角斗士的道路。 夏溯轻晃了一下脑袋:“很好。” 接下来夏溯马不停蹄的拉着安咎去见了山下宪司,也就是角斗场的老板。因为安咎是由夏溯这个冠军推荐的,宪司自然没理由拒绝。 夏溯打量着安咎身上花里胡哨的衣服,她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于是她又带着安咎去了一趟服装店。暴力与美学是宇宙唯二的共通语言。夏溯自然要让安咎的穿着回归本我。 安咎在看到素色衣裳后即刻褪下了身上不知可谓的“礼服”。夏溯看着他换上那件灰色的衣裳顿时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傍晚,安咎终于在角斗场内安顿了下来。夏溯告诉他过两天宪司安排了一场角斗,让他先试试水。当然夏溯深知安咎的实力,他必定会轻松赢下角斗。 “奔波了一天也该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了。” 今天对于夏溯来说过得飞快。她沉浸在重见挚友的喜悦中,站在安咎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安咎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才转身,慢悠悠的离开。 夏溯转身没走几步,被安咎叫住了。 “宽恕我的疏忽。我竟不知你的姓名。” 安咎注视夏溯的背影。她的影子被晚霞压在地面,拖出一道狭长的黑迹。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 夏溯回过头,噙着笑。 “夏溯。我叫夏溯。” “安咎。” 过了两天,安咎在初次角斗中轻松拿下胜利。接着一路畅通无阻砍上榜单,直到夏溯与他交手,安咎才拿下他的第一个败绩。不过他一点不愤怒或者气馁,面容仍旧如一座古井。 “每一场战役都是一块精美的磨刀石,使我变得更为锋利。” 与夏溯角斗后安咎被她的实力所吸引,夏溯也刻意在他面前多走动,两人很快回归至原宇宙中的相处方式。夏溯又将安咎引荐给了杰克,两人不苟言笑的性格让他们达成了一致。 安咎在地球生活一段时间后慢慢理解了往日的自己的嘱托。这种清冽,有志同道合的挚友陪伴的时光的确令人神往。 - 火光四溢,角斗场被炸裂的绯云包裹。热气贴附在眼球表面,眼球连带着眼眶发出刺痛,像是在慢慢蒸发。 夏溯看着熟悉的火球坠入角斗场。她第一次切实的感觉到了命运。被火光灼烧的天空,皮肤被烫伤的痛觉,甚至连飘过脸颊的丝丝热气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又微妙。 明明是正午,却像是黄昏降临。安咎站在夏溯身边,看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 夏溯在看到火球来临的时刻,就用触手把正在角斗的杰克捞了上来。触手包裹住三人,形成一个银色的球体。 飘到角斗场边缘的绯云忽然开始倒退,汇聚向火球的方向。绯云消失后,火球内露出一个暗红色的巨物。正是涅蛊。 涅蛊恹恹的趴在地上,背部四只肉翅只剩下三只。暗红色的躯体布满伤痕,脓液从中流出,像是奶白色的瀑布从身侧淌下。它的腹部下端被撕开两个裂口,肢体消失不见。 安咎感受到了身侧的躁动,夏溯很迫切的向前走去。 “等等。” 夏溯疑惑的回头看向安咎。 “面对未知生物还是谨慎为妙。” 夏溯明白安咎的言下之意,是叫她先观察,再行动。但是宿罗就在眼前,夏溯怎能不急切。“别担心。” 夏溯刚迈出一步,就被挡住了。杰克拦在了她身前。夏溯刚想说她自有分寸,杰克先开口了。 “我陪你。” 夏溯点点头。 安咎见此准备同去。 第118章 残阳如血 三人拨开稀疏的绯云,渐渐靠近趴在地上的涅蛊。涅蛊看见三人后艰难的撑起脑袋,发出沙哑的嘶吼意图驱赶他们。 涅蛊的肉翅因为长时间飞行早已变形。耷拉在身侧的畸形肉翅忽然鼓动了一下。涅蛊没有眼睛,面部只有一张嘴,张开时焦黑色的丝状物会在口腔内拉扯。 涅蛊想要扭转脖颈,喉管下端却被扯裂,每当它转动脖子血液就会流出。它不顾血液拌着血肉淌下下巴,吃力转头向着肉翅轻轻叫唤。它似乎在和肉翅内的力量较劲。涅蛊身上的伤太多,又因为长时间飞行筋疲力尽,根本阻挡不了肉翅下方的力量。 肉翅被掀开,夏溯屏住呼吸,目视那团耀眼的绯云钻出肉翅。 宿罗。她在心中默念。 涅蛊的身体忽然颤了颤,头控制不住的砸向地面。它的生命即将抵达尽头。绯云缓缓靠近涅蛊的脑袋,涅蛊也在一点点挪动脖子,最终两个生物轻轻贴在了一起。 庞大的肉体开始分解。暗红色的皮肤最先溃烂,化作碎片被卷向空中。再是肌肉,骨骼。涅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很安静的躺在地面。它的头颅最后消失,它用漆黑的眼球一直望向绯云,似乎带着那么一丝的眷恋。 涅蛊肉体化作的碎片在空中汇聚,压缩,最后全部灌入绯云身影胸口的光斑。 夏溯上前一步,热浪瞬间涌来,手臂上的皮肤被烤焦,脱落。绯云身影的面部只有一双眼睛,人类眼白的区域是黑色,瞳仁却是红色。 看台上传来骚动。杰克抬头,看着联合国派遣的小队涌入角斗场,把绯云身影和三人团团围住。绯云身影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者不善,他的怒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全身绯云开始膨胀。 夏溯见此立刻甩出触手。触手的速度极快,却还是被绯云身影抓住。触手被他死死攥住,银色皮肤被烫出一个个窟窿。热度顺着触手传输到夏溯背部,灼烧带来的痛觉令她冒出一身冷汗。 触手再次袭来。夏溯又放出五根触手刺向绯云身影。最终还是靠着数量优势成功把他捆住。绯云身影不断增加身体散发的热能,触手被严重烫伤。夏溯走到被触手裹成茧的绯云身影旁边。她指了指围在旁边的联合国军队,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杰克,和安咎,点了点头。 “我不会把你交给联合国,放心。” 夏溯知道宿罗有着很强的学习能力。从他从镜水手里救下夏溯时就能流利的说人类语言就可以发现。他果然通过夏溯散发的善意,和杰克,安咎的沉稳气场读取到了夏溯的意思。 触手不再传来痛意。宿罗不再用绯云去烫触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夏溯。夏溯松开触手,宿罗落向地面。联合国看见燃烧着绯云的宿罗立刻集体上前一步。 夏溯拦在了宿罗面前。宿罗上前一步,和她并排站着,并不领情。夏溯示意宿罗暂时别动,他执意跟着夏溯,杰克,和安咎走向联合国,这让联合国的军队十分警戒。 “如果他真的抱有敌意,想要杀死人类,你觉得我们还能平安无事的站在这里吗?” 夏溯一语道破真相。宿罗像是回应她的话一样,立刻放出绯云在联合国面前晃荡,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安咎也道:“所有生物在碰到未知生命体时都会下意识的抱有敌意,这是生物本能的保护机制。人类作为高级生命体具有辨别能力,你们很清楚的知道他目前没有敌意,没有伤害任何人。” 在前三个宇宙内宿罗一直居住在肆星。夏溯经历了去肆星接宿罗却被魄角追上杀死,她这次必须把宿罗留在地球。 在三个人的引导下联合国终于同意暂时把宿罗留在地球。杰克有些奇怪为什么夏溯会如此执着于把一个外星生物留在地球,但如果她想,那也无可厚非。 在联合国撤退之前,夏溯和他们说:“下周三来角斗场。我会给你们一个把宿罗留在地球的理由。” 联合国为宿罗安排了住处,和杰克,安咎一同去探望。夏溯走进房门,一团火球突然向她袭来。好在经历了这么多角斗和战役后,她的身体和大脑已经可以自动反应攻击,夏溯俯身及时闪开。 宿罗站在阴影里,他的目光略过夏溯,又很嫌弃的略过安咎,最后定格在杰克身上。全身的绯云开始膨胀,绯云向上叠加,躯体被越拉越长,直到和杰克一般高。绯云涌动着,描绘出杰克的肌肉,宿罗瞬间拥有了和杰克一模一样的身型。 宿罗似乎不是很满意,又渐渐变矮。他瞧着三人,瞳仁不再发红,而是淡淡的黄白色。 房间内的布局很简单,却也用心。宿罗走向沙发,四仰八叉的躺在上面。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走到宿罗旁边,也坐在了沙发上。原本宿罗没什么反应,直到安咎走近,他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安咎。 安咎没理会他,坐在了杰克旁边。夏溯看着宿罗回忆就开始倒带,回到宿罗跃下飞船,光斑被魄角扯碎,躯体膨胀分裂时的场景。 “别玷污燚蚀战士的名誉。” 夏溯,杰克,和安咎都知道宿罗话语背后的含义。他极其看重族人,和自身战士的身份。当宿罗将三人称为燚蚀战士时,他真正认可了他们。 往日的回忆被牵连出脑海,夏溯越想心脏就越加收紧。直到心房内的血管即将崩裂,血浆淹没肺器,她的呼吸不再平稳。 温热而又粗糙的触感抚上夏溯的胳膊。她回过神,抬头发现杰克正注视着自己。 杰克注意到了夏溯的情绪波动,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夏溯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为了转移注意力,夏溯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投影仪下方散落着一地小型插件。联合国为了让宿罗了解地球,快些融入人类文明,为他准备了许多关于人类文化的影片。夏溯看插件七零八落的被丢弃在地上,推测宿罗应该是都看过了。 宿罗顺着夏溯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盯着地上的插件看。宿罗从手臂抽出一缕绯云,揉成一个火球,丢向插件。插件被焚烧成了灰烬,夏溯把目光移到宿罗身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宿罗像是被抓包后恼羞成怒一样,眯起眼睛回瞪夏溯。夏溯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她知道宿罗看了联合国发来的插件,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特意去了解了人类,所以在看到夏溯发现这件事后才会恼怒。 夏溯太了解宿罗了。 夏溯今天可不是空手来的宿罗家。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牛奶,倒进了杯子里。她把杯子推到宿罗面前,示意他尝一尝。宿罗也不客气,拿起杯子一下就把牛奶全部灌进嘴里。醇厚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内荡漾。 这瓶牛奶可是夏溯特意为宿罗准备的。每一个宇宙的宿罗都极其喜欢喝牛奶,这可能是他在地球上唯一一个喜欢的东西了。 杰克发现宿罗一直盯着夏溯手里的牛奶看。安咎也发现了。夏溯又为宿罗倒上了一杯。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宿罗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几个度。 “欢迎来到地球。我是夏溯,这是杰克,和安咎。” 就在杰克和安咎怀疑宿罗能不能听懂夏溯讲话时,他被绯云覆盖的脸裂开了一条黑缝,就像是人类的嘴唇。 “欢迎来到地球?我能明显感受到人类散发出的恐惧,你们在惧怕我,却说着欢迎?” 夏溯知道宿罗在看过联合国的插件后肯定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但是杰克和安咎不知道。仅仅过去了两天,宿罗就已经可以流利的讲话了。安咎震惊于他的适应能力。 “我承认,有的人类的确惧怕你。但我们不会,事实上我是来邀请你与我进行角斗。” 第119章 宇宙准则 杰克蹙眉,扭头看向夏溯。 绯云瞬间分裂,宿罗的躯体看起来变大了整整一圈:“你要挑战我?” 嘶哑的笑声传入夏溯的颅骨。 宿罗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笑得更狰狞了:“人类拥有我见过最薄弱的肉体,你拿什么赢我!” 夏溯并不生气,反而笑着:“不一定。难不成你怕了?” 宿罗的瞳仁立刻暗淡下来:“你!” 夏溯只是挑眉看着他。 “好啊,我接受你的挑战。角斗当天你要是敢逃跑,不管跑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再撕下你的头颅作为战利品。为我准备好你的尖叫,夏溯。” 夏溯的名字像是从柴火中迸溅出的火星,触碰到寒冷空气发出的嘶声。 宿罗突然指向安咎,被绯云缠绕的指尖几乎都要戳到安咎的脸上了。热气蹭过他的鼻尖,他动都没动。 “等着,等我解决了夏溯,就来解决你。” 宿罗盯着安咎,他早就看安咎不爽了。两人的磁场像是天生相斥,宿罗看见安咎就会莫名烦躁,而安咎透过宿罗看清了他血腥的本质。 安咎直面宿罗的挑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还是静静的看着宿罗,就是这个眼神令宿罗很不爽,他觉得安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安咎主动惹事,但是面对尊严问题,他绝不会退缩。 “我随时奉陪。” 宿罗学着夏溯的模样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很好。至少你不懦弱。” 他转头又看向杰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你已经超过人类体型的范畴了吧。” 杰克蓝色的眼睛映着宿罗由绯云簇成的身体,两者交融化作真正意义上的火海。 “人体改造。人类想要靠天生或是自然因素的确不可能达到我的体型。” 宿罗嘲笑道:“果然。人类需要依靠外物,扭曲自身肉体才能变强,甚至还够不到我天生的强度。” 宿罗将三人统统嘲讽完后心情十分不错,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牛奶。轻微的甜味渗入味蕾,宿罗有一瞬陷入平静的错觉。燚蚀不需要进食,他们依靠体内光斑传输的能量就可以存活。即使宿罗心血来潮想要吃点什么,也只能抓到一些泛着苦味的蠕虫。 杰克注视着宿罗卷曲着绯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扩散的热浪,和明艳的绯红毫不掩饰的展示着宿罗的强大。他与生俱来的强大却是杰克要无数次折磨肉体才抵达。但杰克从未后悔,前半生为了活下去,现在为了变得强大,肉体上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一团肉色的凝胶物质被夏溯捧在手中,放在了宿罗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联合国为你特制的皮肤。可以避免你的绯云外溢。” 宿罗拾起那团凝胶,轻松将其碾碎。 “既然害怕被我烧伤就躲远点,我可不会为了人类套上所谓的皮肤。” 在其他宇宙他刚开始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在与安咎角斗完后他又回心转意,套上了皮肤。 夏溯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下周三角斗场,不见不散。” 宿罗注视着三人的背影,他对接下来的角斗很是期待。 - 当联合国进入角斗场时夏溯和宿罗的角斗已经临近结束。夏溯用触手遏制住了宿罗。触手的银色尖端抵在光斑前,宿罗知道自己被拿捏住了命脉,已经输了。 宿罗凝视着夏溯,夏溯丝毫不畏惧他恐吓的眼神。 杰克和安咎都在看台上观战。宿罗被触手放下后抬头,对上安咎平静的双眸。宿罗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 夏溯走上看台,来到联合国身边。联合国派遣来的领袖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溯。她四肢和脖颈上的皮肤几乎全部溃烂,每走一步都会拉扯着血水滴向地面。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领袖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她的眼眸是极为纯粹的黑,全身淌着血液和碎肉,正在凝视着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赢了。” 夏溯的眼眶周围同样被烧焦,眼珠不再转动:“没错,我赢了。” 领袖点了点头,离开了。他明白夏溯的意思,她赢了代表着如果未来有一天宿罗背叛了人类,她有能力阻止他。联合国知道宿罗可控,并且有一定的保障后也就不再进行驱赶。 之后的一周宿罗找上了安咎,安咎也不负众望的赢得了胜利。宿罗很是不服气,在心里却默默认可了安咎的强大。 在这期间,夏溯正盘算着如何解决掉魄角。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日历,忽然坐了起来。夏溯想到一个办法,一个能让魄角无声无息,毫无抵抗,全部死去的办法。 夏溯来到了憎面星。 在恒星光芒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飞船缓缓降落。夏溯走过真菌树组成的树林,来到了盛满镜水的池子旁。她貌似都能感受到镜水附在皮肤上的拉扯感。在原宇宙夏溯,杰克,和安咎被迫跳进镜水,皮肤和肌肉大片大片被扯掉。 夏溯站在镜水旁,看着金灿灿的浓稠液体里的倒影。无数黑影围住了她,他们藏在真菌树下,观察着夏溯。夏溯早就发现了围在旁边的腹面。 “出来吧。” 腹面走出真菌树下。他们蠕动的频率一模一样,像是共用一个意识。不。他们就是共用一个意识。镜水的意识。 所以如果夏溯想要和镜水沟通并不需要浸泡在镜水中。浸泡的镜水中不但会给人体造成伤害,镜水的意识也极为强大,会压制住夏溯。 腹面渐渐靠近夏溯。他们的肉体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团长着嘴巴的脂肪,身侧各插着两根枯树枝一样的手。夏溯后背中央划开一条血痕。触手在身体内部鼓动,捅出皮肤,将裂口越撑越大,直到露出白色的脊柱和它闪着虹光的躯体。 十三根触手全部抽出后背,扎向地面。触手将夏溯抬到空中,手臂两侧的臂刃弹出,时刻准备进攻。 夏溯凌驾在空中,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腹面。 “我的本意不是伤害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帮我除掉一颗星球上的物种,我便不会对腹面进行屠杀。” 腹面没有立刻回绝夏溯。他们同时发声,每一个腹面的声音都很轻,当汇聚在一起时却能产生极大的声波。那是一种极其低频的声波,无意识的侵占夏溯的大脑,令她烦躁。 “哪颗星球,什么物种?” “铮铜星。魄角。” 腹面全部静止。他们的身体不再蠕动,甚至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过了片刻,他们又活了过来。 “魄角并没有打乱铮铜星的平衡,我没有清除他们的义务。” 声音像是从夏溯身后传来。她回身,看着毫无波澜的镜水。镜水的声音足以穿透头骨,在头骨内回荡,干扰夏溯的意识。 夏溯背后的触手上下晃了晃,它们亮银色的躯体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类似于雪霜的光泽。夏溯刚要开口让镜水好好思考一下,否则她定会撕碎腹面的躯体。在杰克,安咎,宿罗面前,一切厮杀,一切苦楚都无比渺小。 不等夏溯开口,一个腹面忽然向前冲去。镜水后方是由外置白色矿石堆砌成的悬崖。腹面冲向悬崖边,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径直坠了下去。 夏溯还没从腹面自杀式的行为中缓过神,面前的腹面举起两根干瘪的手臂,插进了喉咙。腹面从喉咙里拽出一个类似于横膈膜的脏器,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腹面弯下腰,却因为身体全是由柔软的脂肪组成,没有支撑力的原因直接摔倒在地。 第120章 金羊毛 金色液体涌出腹面腹部的嘴巴。正是镜水。镜水源源不断地流出,腹面在地上挣扎的幅度很细微,他的身体慢慢干瘪下去,镜水一直向外涌,直到流到了夏溯脚下。她立刻抬起触手规避开镜水,她可不想再体验全身皮肤剥落的痛觉了。 很快,腹面将体内所有的镜水全部呕了出来。腹面身下的镜水一直流淌,最终翻下镜水池。 所有腹面开始纷纷效仿两个已经变为尸体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他们从容的奔向悬崖,然后翻滚而下。另一半腹面掏出自己的器官,任由体内的镜水流淌殆尽。原本被镜水和脂肪填满的身体瞬间缩小,变为一座皱巴的尸山。 这一切发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到夏溯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上百个腹面在她面前从容赴死,而她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他们毫不畏惧死亡的冲锋。夏溯被拉着后退,她才回过神。原来是触手拉着自己远离在地上流淌的镜水。她看着一地腹面的尸体,又望向远方的悬崖,并不理解腹面用意。他们的行为完全违背了生物的本能。 镜水的声音撞击颅骨。夏溯回身面对散发着光辉的镜水池。视野被金色的镜水完全填满,不再有任何杂质。意识在被不断拉扯向镜水,像是要和脸皮分离。夏溯感觉到身体正在倾斜,她在跌落镜水池的边缘。 夏溯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甩出触手抓住真菌树树干,悬停在镜水池上方。 “你是否明白我的意志?” 镜水表面的金色波纹在晃动。 “腹面是我,我是腹面。如果你想通过杀死腹面,或是折磨他们的肉身从而让我妥协,那是妄想。我没有肉体,没有痛觉。只有当一个种族对我的同胞造成伤害时我才会痛苦。” 腹面本就是镜水。他们的躯体是镜水拿真菌树的枝条编织而成,体内被注满镜水,所以与镜水同享意识。 镜水命令所有腹面在夏溯面前自杀,就是在坚定的表明立场。腹面可以去死,但不可以为夏溯屈服。腹面可以跳下悬崖,挖出内脏,但不可以违背宇宙平衡法则。镜水不会伤害任何没有对星球造成重创的种族,也会毫不留情清除掉那些逾越平衡的种族。 腹面虽是自杀,却也是在威胁夏溯。夏溯所能对一个生命体施加的最大痛苦便是死亡。当腹面连死亡都不畏惧时,夏溯便失去了所有谈判的筹码。 “你,是否明白我的意志?” 夏溯明白了镜水的意志。它完全遵循宇宙平衡法则,拒绝帮助夏溯。 镜水作为附着在液体内的意识让夏溯无可奈何。她既不能折磨它的肉体,也比不过它的精神力。想要从腹面下手逼迫镜水的方案也失败。 镜水目送夏溯离开。它的视野布满整个宇宙,每一棵真菌树都是它的眼睛,每一个种族产生的磁场都是它跳动的心脏。 夏溯走在真菌树林内,脚和小腿蹭过地面菌丝的声音愈加刺耳。她很是不甘。她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绝佳的方法清除魄角,却失败了。触手裹住真菌树,将其连根拔起。随着夏溯懊恼的挥动手臂,真菌树被甩出,砸向另几棵真菌树,树干瞬间折断。 更多触手伸出背部挥向真菌树,夏溯将不甘和悲痛全部发泄在了真菌树上,把他们拔起,折断,再抛出。树林里一片狼藉。两根触手合力扯断真菌树的树干,夏溯刚要把被掰成两端的树干扔出,触手突然停在了空中。 镜水只会清除那些破坏星球平衡的种族。如果能让魄角满足这个条件,镜水会自动将他们清除,夏溯甚至不用露面。因为真菌树会把磁场自行传输回镜水。 结合原宇宙的经验,镜水在每一颗星球初始构建时会在地核上方种下一棵真菌树。真菌树会探测星球上的磁场,每一个物种都有独特的磁场。当一个磁场过于强大,以至于几乎将其他所有磁场全部吞噬时,镜水便会通过真菌树发动自己的磁场,促动破坏平衡的种族自杀。 夏溯需要做的是提取魄角这个种族的磁场,再进行调试,把磁场调试成已经破坏平衡的状态,然后等着镜水前来灭掉魄角即可。事不宜迟,夏溯赶回地球,她需要取得连接器,与铮铜星内部的真菌树连接,从而读取磁场。 这种可以连接两个脑神经,并挖取记忆的仪器极为少见。在原宇宙为了从镜水手中拯救即将被清除的人类,联合国拿出了珍藏的连接器。问题是夏溯现在是为了个人利益,联合国必定不会答应将连接器借给她。 夏溯又陷入苦恼。她躺在船舱内的躺椅上,两手抱在胸前,看着玻璃外蓝绿交加的地球越变越大。她把双手往下挪了挪。这一无心举动却触发了夏溯的灵感。她可以去尚医生那里碰碰运气。在原宇宙中,她好像和杰克提过一嘴。 - “连接脑神经的仪器?” 尚医生背对着夏溯,挥舞着手中的菜刀。说是菜刀是因为刀面的面积很大,但其实和菜刀完全不同,是一种专门用于切割生物肉块的解剖刀。不同生物躯体的硬度,脂肪量,骨骼密度,都不一样,想要切开他们的躯体就必须用这种足够锋利,刀刃够长的刀。 一小块碎肉飞溅到夏溯脚下。尚医生难得没在脸上佩戴光学镜面和其他器械,而是盖了一层砂纸,防止血液溅到眼睛里。 “你要这种仪器做什么?” 肉筋一点点崩裂的声音传来。尚医生一手费劲的压住四足生物的身体,另一只手在生物腹部来回切割。头顶的厨柜内摆放着一排排浸满不同生物身体部位的瓶瓶罐罐。 “哦,不不不。” 血液喷射向空中,尚医生摁压住伤口,似乎是切到了静脉。血液在周围的白色壁橱上绘出大片红斑。 “反正是很重要的事。” 尚医生拽住一颗血淋淋的脏器,仔仔细细清理干净后泡进了福尔马林,放置在夏溯面前。他又转过身,把桌子上的碎肉扫干净。他做这些事做的得心应手,看来是没少解剖。 染血的手套被扔向垃圾桶,尚医生洗完手后坐在了夏溯面前。夏溯正一手拿着刚刚尚医生摆在面前的罐子,抛起又接住。 “我最最最亲爱的夏溯,你把罐子放下来可好。我可是花了整整半天才把它彻底剖开,它的肌肉密度简直不敢想象。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是如果我解剖杰克,那种肌肉密度,你懂的吧?” 玻璃的碎裂声传来。罐子脱手而出,砸向地面。罐子瞬间粉碎,福尔马林淌了一地,原本粉嫩的脏器在接触到空气后立刻开始腐烂。 夏溯绝不允许任何人说出威胁挚友生命的话。哪怕是玩笑也不行。 尚医生感受到了夏溯的怒气:“抱歉抱歉,一时嘴快。你家杰克身强体壮,一拳能砸碎我的头骨。怎么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步呢。” 沦落到哪种地步?被魄角扯碎全身肌肉和骨骼,还是被白光笼罩莫名死亡? 夏溯直勾勾地盯着尚医生。她黑色的双眸流露出怒意,尚医生仿佛被拉进角斗场,四面八方皆是高耸的墙壁,无处可逃,只能面对来自角斗冠军的怒火。他被滚烫的血浆淹没,无法呼吸。 由于尚医生帮助夏溯移植了肝脏,所以夏溯在他面前一直很客气,以朋友著称。他曾看过她角斗,可当真正面对夏溯的杀意时,他才发觉双手都在颤抖。他可是医生。 尚医生为了安抚夏溯的情绪:“连接器你随时都可以拿走。别生气啦,夏溯,我献上我最为真诚的歉意。” 尚医生见夏溯还是盯着自己,立刻站起,从摆满医疗器械的库房内搬出连接器放在她面前。当连接器和桌子碰撞发出响声时夏溯才回过神。她不是装作生气,故意逼迫尚医生借给她连接器,而是真的陷入了恐慌和愤怒。 当夏溯听到尚医生说出这番话时她几乎想要冲上前扼住他的脖子。她不允许任何人议论杰克,安咎,或是宿罗。刚刚尚医生的话把她瞬间拉进回忆,杰克面目全非的尸体就在眼前。 夏溯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尚医生背对她拿下脸上被血液浸满的砂纸,又换上那套由光学镜片和小型仪器拼接的面具。 夏溯捧起桌子上的连接器,转身离开了尚医生的诊所。等尚医生回身想要向夏溯再次致歉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第121章 困倦 雨刚停不久,足够给夜晚镀上一层寒气。空气里浮动着枯叶淡淡的气息,风好似在腐朽。 月光显得陈旧,不同于往日,此时泛着铜器般的暗哑光泽。夏溯回想原宇宙使用连接器时的场景,她发现离提取魄角磁场还差一个要素。 “我去开门。” “你的眼睛还没恢复,还是我去吧。” “你知道我会一直失明下去,对吗?” “我知道。你有没有眼睛,看不看得见,都是最完美的存在。” 门被拉开一条缝,黄白色的暖光打在夏溯脸上。这让刚刚在黑夜下行走的她有些不适应。 开门的是刃。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在见到夏溯的一瞬间消失。刃的麻花辫被风不断吹起,一下下拍打她的脊背。她冷冷的盯着夏溯,貌似很讨厌夏溯的存在。 “刃?一切正常吗?” 韧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像是在轻轻抓挠耳垂。他听见刃开门后迟迟没有动静,害怕刃遇到了什么危险。 脚步声传来,韧大步走到刃身边,触摸到她手臂的实感才放下心。刃怜爱的目光定格在韧空洞的眼眶上,重新扬起笑容。 “夏溯?” 刃完全忽略了夏溯,直到韧发话,她才再次看向夏溯。目光立刻变得阴冷。胸膛上的晶体项链随风飘动。 夏溯没有理会她的目光:“晚上好,韧。晚上好,刃。” “晚上好,夏溯。进来说话吧,秋日的夜晚总是带着凉意。刃明天你去工作室的时候记得穿上大衣。我知道你很讨厌被闷在沉重的大衣里,可是如果你感冒了我会很心痛的。” 刃一直盯着夏溯,甚至可以称得上在威胁她。夏溯只是向刃点头致意,然后走进了大门。韧靠在刃身侧,她也不好出言反驳爱人,于是只能看着夏溯走向客厅。 客厅装修的很是温馨。壁炉冒着热气和暖光,地面铺满毛茸茸的地毯,沙发上还摆着散乱的枕头。夏溯坐上沙发,似乎能感受到韧和刃刚刚坐在这里的余温。 韧和刃坐在了夏溯侧面的沙发上。 “你们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刃没有给夏溯说话的机会:“亲爱的,晚上喝茶和咖啡会失眠的。” “是我疏忽了。那就喝点水吧。” 韧刚要起身,就被刃不动声色的拉住了。他又坐了下来,轻轻搂过刃的肩膀。两人黑色的头发融为了一体,背后的壁炉为他们的轮廓镀上淡淡光芒。 夏溯注意到了刃的动作,刃似乎不想和夏溯独处,或是不想让韧离开她的视线。 “没事,我正好不渴。” 夏溯递了个台阶。 “你的眼睛还没恢复,是怎么认出门口的人是我的?” 韧的双眼在与夏溯角斗的过程中被拔出,自此之后他失去了视觉,却没有退出角斗场。 “每个人持有的磁场都有所不同。自从我失去双眼,我的其他感官变得越来越敏感。我一直期望与你再次角斗。我时常想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可以赢下每一场角斗。对你的磁场称不上了解,但颇为敏感。” 夏溯摸了摸身侧柔软的抱枕:“你们两个一如往常。”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你也有需要帮忙的一天。我可以帮你,但如果这件事涉及到生命危险,你知道的,夏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刃陷入危险。” “每一个人都会需要帮助。” 除了非天。夏溯在心里默默加上。 “我也不想让刃陷入危险。可是现在看来你们两个对彼此都是寸步不离。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忙,刃一定会陪同。换句话说,你们两个被绑定在了一起。” 客厅内很是安静。韧和刃的呼吸声完全同步,就连胸膛起伏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先详细讲述一下你需要我们帮你什么。” 韧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登上铮铜星。和星球地核上方的一棵真菌树的脑神经连接,提取出魄角,也就是称霸铮铜星的种族的磁场。” “听起来你自己就能搞定。” “我也不想惊动你们。但是我没有精准提取磁场的能力。我需要有一个富有这种能力的人代替我和真菌树连接。市面上是有专门检测磁场的仪器,但是目前没有实验表明这两种仪器可以拼接。” 夏溯说这番话时没有看向韧,而是注视着刃。她知道想要征求韧的帮忙,就必须获得刃的同意。 刃在听到夏溯的话时明显有一瞬间的慌乱。原本温和的笑容扭曲,内心开始波动。她在想夏溯是如何知道韧可以精准提取磁场的。就凭韧刚刚的话?夏溯找上韧显然是有提前计划,但是关于磁场的事是韧刚刚告诉她的。 心脏的跳动声撞击耳膜。刃死死抓住裙摆,她在怀疑夏溯。 夏溯丝毫不畏惧刃阴狠的目光,只是平静的与她对视。夏溯越平静,刃就越惶恐。当被试探之人不确定敌人到底知不知晓自己的秘密时最为惶恐。既没有拼死搏斗的勇气,也没有沉稳的心态。 最恨的,刃最恨的还不是这些。她将夏溯视为威胁,夏溯却丝毫不予理会。刃和夏溯的实力差距太大,刃对她束手无策。 刃的磁场在剧烈波动。韧瞬间捕捉到了爱人磁场的变化。他放在刃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将她裹进他的怀中。刃听到了韧有力,沉闷的心跳。稍稍安抚了她的心情。 当人类处于不同的心境,磁场也会随之变化。自从韧可以感知到磁场后,就可以清楚的知道每一个人的心情。这对他来说是便利,也是诅咒。 韧可以利用其他人的情绪,但他不屑于这么做。他唯独关心刃的磁场。刃经常靠在韧身边,她的躯体就像是雨后的街道,压抑潮湿,却波光粼粼。 无论韧如何旁敲侧击,或是直言,刃都不曾告知她悲痛的原因。 “每个人的磁场皆不相同。或许我的磁场本身就带着那么一点忧郁气息。” 这是她的理由。 韧每时每刻都可以感受到刃的煎熬,却无能为力。这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不好意思,夏溯。我拒绝这个请求。” 刃的磁场波动渐渐平息。虽然韧不知道她为何不想要自己去帮夏溯,不过他一直无条件的偏向她。韧抬手擦拭着刃的脸颊。她的脸上除了跃动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夏溯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结果,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韧,你困了吗?” 轻扫过刃脸颊的手指停住了。韧对夏溯的无厘头问题感到不解。 “我觉得韧该睡一觉了。” 刃从韧怀中转过脸,她的表情变得狰狞。 “你说呢,刃?” 第122章 百韧成刃 夏溯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小刀。等她回过头,枪口已经对准了脑门。 刃在韧怀中耳语:“亲爱的,睡一觉吧。” 她拔出绑在腰间的匕首,狰狞的面孔从爱人怀中扭出。刃甩出匕首,刺向夏溯。就在夏溯侧身闪避之时,她拔出了自己的脊柱。 夏溯和刃后背的皮肤同时绽开。流动金属灌满了空缺,将脊柱顶出体内,送入刃手中。骨节上下错位,构建出一截截枪身。三条粗壮的血管垂吊在枪管后端,穿透后脑皮层,连接刃的大脑。刃抬起枪管对准夏溯的头。但是已经晚了。 触手更快一步射向刃,控制住她即将扣动扳机的手。 脑髓子弹冲破气层,发出刺耳的尖叫。夏溯瞬间失去听觉,大脑仿佛在颅骨内晃动,她的视野也跟着晃动。脊背传来剧痛,触手替夏溯挡下了这颗子弹,否则子弹将会打穿她的头颅。 触手被彻底贯穿。子弹在打穿三根触手后才停下。三颗烧焦的窟窿并列排在三根触手上,周围银色的皮肤全部溃烂。 触手捆住刃的双手,还有一根绞住了她的脖子。刃现在和刚刚散发出的气场完全不同,原本挂着温婉笑容的脸扭曲无形,阴狠的盯着夏溯。 夏溯走出门外,把事先准备好的连接器拎进房间。刃的嘴被触手封住,不断挣扎却无济于事。 “刃,你也睡一觉吧。” 刃感到手臂传来刺痛。药剂被一点点推进她的身体。视线逐渐模糊,意识快速抽离大脑。 夏溯利用麻醉剂让刃短暂陷入昏睡。她用触手把韧搬到地毯上,让刃持平躺姿势躺在沙发上。夏溯将连接器的一端插入脑后,将另一端插入刃的脑后。她则躺上了另一个沙发。 这台连接器经过尚医生的调试,不需要转换器也能连接两个人的脑神经。夏溯转头看向躺在另一侧的刃。她终于平静下来,五官不再扭曲。夏溯知道光靠问是不可能从刃嘴里套出任何关于她和韧的过往,于是她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连接器启动,夏溯能感觉到明显的拉扯感,她的意识正在剥离大脑,再是头骨。她的意识和刃的意识相撞,相互纠缠。由于刃处于昏迷状态,意识较弱,使得夏溯可以掌控她的意识。 夏溯将刃的记忆回调。刃的所有记忆在眼前闪过,每一帧都带有韧。她的意识空间逐渐倒映成韧的轮廓。 记忆停滞。夏溯看着被开膛破肚的韧陷入沉思。再往前就是韧还真正活着时和刃的记忆。夏溯为何这般好奇韧和刃往日的记忆。因为刃就像是没有遇到它的夏溯。她只能靠科技复活所爱之人,哪怕他只是一具被电能驱动的尸体。 - 刺眼白光在眼前炸开,化作飞溅的血液四散。令人振聋发聩的欢呼声响彻角斗场。观众的声音好似在扭曲,与角斗士狂暴的动作融为一体。 刃低头躲过挥来的胳膊。身侧的观众正在忘乎所以地摆动手臂,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差点打到刃。刃有些嫌恶的往旁边挪了挪。噪声撞击颅骨,耳膜传来刺痛。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拼杀的角斗士身上,试图屏蔽周围的噪音。 “你天天缩在工作室里也不是个办法。再呆下去,你就变成霉菌了。我跟你讲,我上周去角斗场看角斗比赛了。我之前跟你一样,一直不理解这种充满暴力的拼杀有什么好看的。但是这次观赛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 “心脏跟现场的欢呼声逐渐同频,你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盯上角斗士的躯体,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会令你热血沸腾。你将会忘却一切,沉浸在只有荣誉的世界里。” 刃的同事,也是朋友,是这么跟她说的。 刃一人管理着一家在业内颇有名誉的工作室。她的生活完全被医学研究占据,甚至称不上两点一线,因为她经常忙的半夜,直接在工作室内睡觉,第二天一大早继续起来忙活。 因为工作上的失误,导致工作室起火重修,刃被迫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能进行研究的一天对她来说太过漫长,完全是在浪费生命。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朋友的话,鬼使神差的买了一张角斗赛的票。 后悔。实在是太后悔了。当刃踏入角斗场时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喧闹的观众,刺眼的光线,鼻腔内尽是血腥味。最终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找到了票上标记的位置,坐在了人堆里。 角斗开始。主持人十分激昂的为观众讲解着即将出场的两名角斗士。紧接着角斗士登场,进行厮杀。刃时不时就要躲避旁边观众挥舞的手臂,还要看准时机捂住耳朵,避免听到主持人透过麦克风发出的刺啦作响的声音。 刃往旁边移了移,想要离旁边激情挥舞双臂的观众远一点。当她转头,目光重新回到角斗士身上时,才发现其中一名角斗士被甩飞,冲着她所在的位置撞去。 幸好角斗场设置了高墙,将观众席抬高了数米,不然刃必定会被砸中。那名被甩飞的角斗士撞向刃下方的墙壁,肉体撞击石壁发出闷响。刃下意识向下看去,想要知道那名角斗士如何了。 从额头淌下的血液遮挡住了视线,角斗士抬手随意将血液抹掉,丝毫不在意整个左侧脸颊都沾染上了血迹。他粗糙的黑发被浸透,每一个动作都夹杂着从发丝落下的血液与汗水。 酸臭的汗液在灯光下化作亮晶晶的雨滴。想要赢,就必须要把身体里全部的汗水沥干。 角斗士抹掉眼睛上的血液,迅速起身。可惜速度还是不够快。他的对手已经冲到了面前,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抵在了墙壁上。 颈椎和喉管被挤压,窒息导致角斗士发出的抽泣声被刃尽收耳底。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和角斗士绝境下被恐惧促动的心跳逐渐同频。 另一名角斗士的两条腿经过了改造。刃一眼就看出是大腿和小腿内的骨骼被替换由梓铁铸就的金属骨骼,肌肉被纳米束条束缚,达到增加肌肉密度的效果。 角斗士的脚踝同样进行了改造,安装了两根可以随意伸缩的钢刃。相当于多出一个关节,使得人体变得更为灵活,将运动,特别是弹跳力往上拔高了一层。 此时此刻,对手的脚踝连带着小腿拉长,将角斗士摁在了墙上。对手手上的力量加剧,石壁碎裂的声音传来。他抓住角斗士的脖子,开始奔跑。 脚踝上的钢刃一伸一缩,对手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变为残影围着角斗场狂奔。奔跑时,角斗士的身体蹭过石墙,将墙刮出一道深邃的痕迹。对手忽然停下,将角斗士甩了出去。 沙土翻飞,刃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一会,沙粒重新落回地面,角斗士也站了起来。刃不住发出惊呼,她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一幕。 角斗士的半边脸皮被刮掉,眼珠顽强的嵌在只剩下肌肉的眼眶里。身体右半边的皮肤绽开,每当他晃一下,碎肉就溅向地面。右臂的骨头完全碎裂,彻底报废。 对手从角斗场另一面缓缓走向角斗士。角斗士扶着墙,勉强站起。他的视野完全模糊,角斗场内的灯光化作倒吊在天空上的雪地,白茫茫一片。由自己的血液凝聚成的血泊似乎变成了沸腾的岩浆,在灼烧脚掌。 第123章 第一眼 对手越走越近,他展开双手,已经准备好了将角斗士的头颅拧下。他的步伐缓慢,每一次沉重的脚步声都在提醒角斗士,死亡正在向他靠拢。角斗士挣扎着想要重摆架势,却因为右手和右腿骨裂导致他站起来都费劲。 “别打了。别打了!快投降啊!” 刃后知后觉这是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被旁边嗜血的欢呼声掩盖,他们都在催促角斗士快点站起来,迎接死亡。好快点看到血浆爆炸,荣誉降临的那刻。 当刃看着已经意识模糊的角斗士拼尽全力也要站起时,她的目光,心跳,呼吸全部凝滞。她来角斗场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寻求刺激和血腥,她不理解角斗士对于强大的追求,也不理解为何他们抛弃生命也要赢得胜利。刃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就这样死在眼前。 “投降!快投降!求你了!” 刃的语言功能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崩溃。她已经顾不得说出来的话得不得体,只是一个劲的乞求角斗士投降,保住性命。 角斗士颤颤巍巍的站起后,好似真的从茫茫人海中听见了刃的呼唤。他回首,用目光扫过观众席。不知是不是刃的错觉,角斗士的目光在她身上凝停了那么片刻。可能只有一秒。但这一秒的时间也足够让她看清角斗士的眼眸。 角斗士黑色的瞳仁被血浆映成了深棕色。这双眼睛饱含痛楚,希望,坚定,唯独没有惧色。 刃的灵魂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冲击。在她以往的世界中从来没有人为了一个目标心甘情愿舍弃生命。角斗士的无畏灵魂像是伸出了手,用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心,却激起千层浪。 角斗士再次被对手扼住喉咙,这次,对手不准备松手。对手脚踝上的钢刃快速拉长,将他的身高提到了三米。角斗士被拎起,抵在了观众席下方。这是对手精心设计的恶趣味。在他用手拧断角斗士的脖子时,他要看到败者的血浆飞溅到观众扭曲的脸上。 刃眼睁睁看着角斗士被抵在自己下方的墙壁上,却无能为力。她的喉咙干的发痛,根本发不出声音。对手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把住角斗士的肩膀,他的脖子开始撕裂。 一切声音都被屏蔽,刃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她丧失了听觉,视觉被角斗士完全捕获。她不再执着于让角斗士投降,而是祈祷着。 要赢。一定要赢。 滚烫的血浆迸溅到刃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角斗士在最后关头用已经骨裂的右手插进对手的喉咙。血液溅射到观众席上,原本对手为角斗士设计的恶趣味,最后却变成了自己的下场。 角斗士故意装作右手报废,让对手失去警戒心。实际暗自用另一只手将右手的骨头硬生生捏在一起,穿透了对手的喉咙。 身体失去力量,脑子也不再受控制。这都是临死前的感受。对手松开角斗士的脖子,向后倒去。当他重重砸在地上时,角斗士举起碎裂,沾满血液的右手宣告胜利。 刃的身体也突然卸了力,跌坐在座位上。她大口喘着气,抹了一下脸颊上的汗滴。透过朦胧的视线,她发现耷拉在膝盖上的手掌染上了一片红色,这时她才惊觉脸上溅上了血迹。刃拿出手帕,手不停地抖,只能胡乱擦一下脸。 刃再抬头时,角斗士已经离场了。她皱了皱充满柔和的眉眼,注视着角斗士离场的通道。刃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一丝失望。 天色渐晚,原本应该乘坐悬浮列车回家的刃却选择步行。她头一次感觉需要新鲜空气来抚平心情。 夜晚的街道依旧繁华。刃走过喧闹的小摊,叽叽喳喳的人群,整个世界只有她是寂静的。这让刚刚脱离角斗场血腥紧张的氛围的刃更加落寞。她慢悠悠的走着,脑海里全是角斗士看向她的双眸。短暂的瞬间总是令人抱有无限遐想。 那道充斥着坚韧的身影逐渐和路灯下的身影重合。刃此时已经快走到自家楼下了,看到角斗士时无不惊讶。她原本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路过,过了许久,她却还是停留在原地。 路灯装有反重力装置,在空中被风吹得轻微地上下摆动。路灯散发的光辉也跟着晃动,带着角斗士的影子一同摇曳。他的每一根发丝都被光辉包裹,看起来毛茸茸的,甚至可以看清拉扯在发丝间的血浆。 等刃回过神,他已经朝着自己走来了。刃想过快步从他身边走开,因为所有人对角斗士的刻板印象皆是暴力,血腥,平常生活中还是远离较好。但她只是静静站着,注视他一步步靠近。 “谢谢你为我的生命着想。” 他的声音异常具有磁性,带着一丝厮杀后的慵懒。 “你听到了?” 刃颇为惊讶。她的声音本来就算不上大,混入人群的喊叫声中更是如同大海中的一颗渺小沙粒。 “世间温柔的事物总是令我驻足。这个世界被血液浸透,平静和温柔极为难得。特别是当所有人都盼着你死,而唯有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无力,却还是拼尽全力呼喊着让你活下去,赢得胜利。” 角斗士的视线落在刃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和陷入绝境时一样坚韧,浑身散发着曙光特有的温暖。他忽然伸出手,询问般停在了刃脸前。看她没有拒绝,才用指腹轻轻擦掉左眼下的血渍。 他的指腹很粗糙,小心翼翼地擦拭过刃的眼尾。她在颤栗。轻柔而又温热的触觉很难让刃将现在的他,和刚刚用手指捅穿对手喉咙的他联系在一起。 角斗士向前走去,脚步缓慢,像是在刻意等待刃一样。刃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这是你第一次来角斗场吧。” “你怎么知道?” 角斗士故意放慢步伐,和刃并排走着。 “时常去角斗场的人身上总是带有血腥味。很多时候你闻不到,但是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拉扯出透明的血迹。像我一样。” 角斗士突然停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刃。丝毫不掩饰自己灼热的目光。 “你感受到了吗?” 他微微俯身,身上真的带有隐隐血腥气。刃被他的目光笼罩,心生退缩,最后却还是看向他黑色的眼眸。两人的视线仅仅相交一瞬,角斗士便直起身子,转过了头。 血腥味被剥离鼻腔,刃回过神,发现角斗士已经领先她几步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轻笑出声。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刃家楼下,角斗士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 刃小声道。 角斗士嗯了一声。 刃走向大门,待她走到门口时,背后迟迟没有脚步声。或许他也在等她回头。刃鼓起勇气转身,果然,角斗士依旧停留在原地,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角斗士见刃转身,像是赌对了什么一样爽朗的笑了一声。 “我下周六还有一场比赛,你如果肯赏脸前来观赛的话,我会很开心。” 他正对着刃,丝毫没有因为血肉模糊的右脸而不自信。当他笑起时牵动了暴露在外的肉筋,疼痛又令他立刻板下脸。刃看到这幕不自觉地笑了笑。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角斗士目送刃走进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离去。 第124章 如鲸向海 刃推开家门,一下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被抽光,即使她在工作室连续工作三天三夜也没这么累。虽然身体极其疲惫,心脏却跳得剧烈。 当他作为万众瞩目的角斗士,却愿意为刃一人驻足,投下倾慕的目光时,她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的。他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坚韧的战意,和荣誉向她靠近。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当一颗被万物追捧,依赖的恒星突然为了她停止跳动,甘愿化作黑洞吸食掉整个星系。那种特殊和刺激的感觉瞬间将刃捕获。 工作室重修完毕。刃又投入到废寝忘食的研究中。她的日常生活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翻看日历。 很快,一周过去了,令所有人兴奋的周末降临。刃早早收拾好东西,前脚刚要迈出工作室,就被朋友叫住了。 “今天这么反常?你平时可是不过周末的。” 刃有那么一丝紧张,在脑海里搜刮合适的借口。 “不过这样也好。我都怕你在工作室里坐着坐着突然猝死。是去看角斗吧?” 刃刚想张嘴反驳,就被打断。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跟你说了角斗很上瘾的。好啦好啦,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吧。玩的开心。” 刃后知后觉的朋友根本不知道自己和角斗士的事,瞬间更加尴尬了。她点点头,匆忙离开了。 那道坚定的背影再次闯入刃的视线。角斗士登场,他依旧顶着一头杂乱的黑发入场。刃的目光跟随他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眸。他在前方的观众席没看到刃,所以回过头在身后寻找。 两人四目相对。他点了点高昂的脑袋,无声的诉说他必胜的决心。 角斗在第十分二十秒时结束。他用手贯穿了对手的心脏,赢得胜利。观众爆发出欢呼,刃也在为他欢呼,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渺小,他根本听不见。就在这时,她抬起头,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刃努力辨别他的口型:“我听到了,辛苦你了。” 刃故意错过回家的列车,抱着忐忑的心情走向家的方向。她希望能再次看到他。那时,在其他人眼里如此光荣的角斗士,仿佛独属于她一人。 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刃的步伐下意识加快。遥遥望去,她看到了他。 角斗士如记忆中一样站在路灯下。今夜无风,路灯发出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到刃脚下。盖住了脚尖。 他向她招手,快步走到她身边。 “谢谢你来看我角斗。辛苦你了,让你独自一人面对那么紧张的氛围。” 刃温柔的笑着,麻花辫随着脚步在腰间晃悠。 “也还好。做研究时的气氛不比角斗轻松多少。” “研究?高端人才。” 他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高端人才?” 刃被逗笑了,肩膀轻轻撞向角斗士结实的胸膛。 “让我猜猜,化学研究?不对。再给我一次机会。不会是武器研究吧?我看你看完角斗的样子气定神闲的。” “都不是。医学研究。” “医学啊……”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到刃家门口,主要围绕着刃的研究,和角斗士以前角斗的场景。那些惊心动魄的状况,和鲜血淋漓的伤口让刃的目光不住停留在他脸上。他讲起这些自己濒临死亡的场景时语气依旧轻松。 “你们为什么会愿意舍弃生命呢?就为了胜利吗?” 角斗士停下了脚步,眼神变得庄严。 “没有人,不,应该说是没有任何生命体会愿意舍弃生命。求生是本能。但是当人类发展的愈加复杂后,有的事物便超过了生死的意义。每一个角斗士都准备好了榨干生命的觉悟。这是我们给予彼此的最高尊重和殊荣。” “角斗在外人眼里可能仅仅是厮杀。在我们眼里却远不止于此。角斗是两个灵魂最为热烈的碰撞,在死亡前一切都显得苍白,那时候人类才会激发出本质。在死亡前,恐惧不值得羞耻,勇气不值得骄傲,天赋与努力混为一谈。我们厮杀,我们死亡,我们交融。” 刃被角斗士的话深深吸引。她虽然依旧不赞同角斗士为了胜利舍弃生命这一想法,但此时此刻,她愿意理解角斗士赴死的决心。 “好了,你快回家吧,小心着凉。” 刃点了点头。她慢慢走向大门,似乎有些不舍。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刃回过头,差点和角斗士撞个满怀。 “这个给你。” 角斗士拉过刃的手,在她手心放下一片金属卡。 “有了这个卡你就可以随时来看我角斗了。还是贵宾席哦。” 他的手指无心挠过她的掌心。 他正准备离开,却被刃叫住:“丰!你叫丰对吗?” 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刃:“没错,丰是我的姓名。” “难道你就不好奇我叫什么吗?” “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丰摆了摆手,单单留下一个背影。 刃被丰坚定的意志,和他对角斗士和死亡独特的见解所吸引。她不再天天窝在工作室里,而是变为了一周去看一次丰角斗,最后变为了从不缺席。 两人相互吸引,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爱人。丰在角斗场上越战越勇,刃的医学研究也颇有成果,两人共进退,相互扶持。 “纪念日快乐!刃!” 丰刚刚赢下一场角斗,甚至没来得及庆祝胜利,就匆匆下台去找刃。 丰的上半身浸满血液,他张开双臂向刃索求拥抱。随着他挥舞双臂,血液飞溅到洁白的墙壁上。丰有力的双臂将刃紧紧圈在怀里,她听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却感到安宁。 “等这么久,辛苦你啦。” 刃温柔的擦拭着丰脸上血液:“不辛苦。” 丰特意速战速决,角斗时长才五分钟,刃当然等的不辛苦。 “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刃轻柔开口。 “什么礼物?” “跟我回工作室你就知道了。” 刃拉着丰赶回工作室,让他躺在了手术台上。 “你相信我吗?” 她低头看向丰黑色的眼眸。 “相信。就算你骗了我,把我当成实验品我也甘之如饴。” 丰毫不在意地抚摸着她的辫子。双眼却一直注视着刃。 刃将麻醉剂推入他的身体,丰很快昏睡过去。等他醒来时,手术已经完成了。刃扶着他缓缓起身,与他十指相扣,走到镜子前。 镜中倒映着刃和丰,两人的黑发纠缠在一起。丰胸部和腹部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与刃因常年缩在工作室内的娇小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刃踮起脚,轻轻触碰丰的锁骨。丰能感受到胸膛上刃温热的气息,努力克制着不去颤抖。 镜中的景象快速变换,只剩下刃的倒影。丰彻底消失了。 第125章 似鸟投林 “你做到了!” 丰惊呼道。 在半年前,丰曾向刃提出过一个他梦寐以求的人体改造项目。 “视觉是人类最依赖的感官。要是角斗士能欺骗对手的视觉,那必定会获得胜利。比如,隐身之类的。不过暂且没听说过哪家诊所掌握这种技术。” 刃正好想为丰的角斗事业做出点贡献,于是潜心研究,终于研究出来了一款由纳米技术打造的皮肤。可以让整个人进入隐身状态,完全从视野中消失。 刃突然被抱起,下意识搂住丰的脖子。她被丰的笑声感染,也笑了起来。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为我付出的心血和时间。有了隐身,我一定可以夺得角斗赛的冠军。那时我会将荣誉带临你身侧。” 刃只能听到丰的声音,嘴唇柔软的触感忽然拂过她的脸颊。她想要找到丰的身影,整个房间内却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刃感受不到丰的气息,刚刚的喜悦瞬间消失,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惊喜!” 丰忽然又出现在她眼前,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我想任何礼物与你的礼物相较都会黯然失色。但我还是希望这份礼物会给你带去幸福,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刃的眉眼黑的很纯粹,也很温柔。她打开礼盒,拾起悬浮在礼盒内的晶石项链。晶石内部映射着刃与丰的身影,从两人初遇时在角斗场的遥遥相望,到前不久星空下的彻夜谈心。 上周,丰在半夜拉着刃偷偷跑上城市最高大厦的顶层,就为了让她最近距离接触星空。璀璨的星空迷住了她的双眼,丰的声音迷住了她的心。他的气息蹭过刃的脸颊,将她彻底包裹。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耳语,我爱你。这份爱意钻入刃的耳朵,缠绕住她的心脏,掌控了她的心跳。 刃踮起脚主动吻上丰:“你的礼物丝毫不逊色于我,谢谢,我很喜欢。” “你喜欢,便是我和这颗晶石的荣幸。” 丰获得隐身能力后一跃成为最具有竞争力的角斗士之一。三宙年一度的角斗大赛开启,丰跻身为冠军候选人。就在丰即将参加决赛时,他的决赛对手忽然扬言已经破解了丰的隐身能力。 丰的对手甚至将这个方法公之于众,丝毫不害怕丰会想出应对之策。对手为了针对丰的隐身,特地改造了手臂。他将手臂内一小部分血管改造成可以喷射的针管,在内部注入硫酸。 这种硫酸极具腐蚀性,虽然市面上有能抵抗过腐蚀的金属,但是太过稀少,千金难求。即使丰真的能在短短两天内取得金属,也无法将其编织进皮肤。金属可以用于锻造假肢,但是无法代替皮肤。 重量也将成为致命难题。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器官,包裹全部肌肉和内脏,是否能承担金属的重压。答案是丰的肌肉组织和内脏会被全部压成烂泥。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劝丰退赛。在丢掉性命之前知难而退。刃也陷入慌乱,她绝不会任由丰去送死。 “你看到新闻并且准备退赛,对吗,丰?” 丰紧紧抱住刃:“如果参赛的结果是伤了你的心,那么我绝不会这么做。” 他用手指划过刃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 可笑的是,刃居然相信了丰的话。当她醒来时只看见床头摆着一封信。四四方方的白色信封困住了她的心。她颤抖着打开信封,白纸划过手指,像是割出了千道血痕。刃没有读下去。她将信封揣进兜里,赶往了角斗场。 刃从未感觉时间如此煎熬,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抵达角斗场,却还是晚了一步。这一刻,人生的所有决定都好似晚了一步,一切都随着丰倒向地面而破碎。 医护员上场,他们快速鉴定丰的伤,立刻断定了他已回天乏术。刃推开人群,踏入光芒万丈的角斗场。她的眼球在刺痛,不知是光的缘故,还是眼泪的缘故。泪水止不住流,不亚于从丰脖子处汩汩流出的血液。 医护员退后一步,给刃留出足够的空间。刃的腿再也没有支撑肉体的力量,跪倒在丰身侧。丰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抽搐,血液迸溅到刃脸上,像是昨夜为她拭去眼泪的手指。 刃扶住丰的身体,她想要说话,话语却全部哽在胸膛里,不断膨胀,挤压她的心脏和喉咙。丰感受到了刃的存在。她的存在就像是春的气息,安抚着他充满痛楚的躯体。 丰不再抽搐,静静地躺在刃怀里。他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拭脸上的血液,就像两人初见时那般。刃会意了丰的举动,低下头。不等她将脸颊送入他的手中,他的心脏就已经停跳了。 手臂无力的垂向地面,丰最后还是没能替爱人擦干脸上的血迹。他听着刃柔和的心跳,死去了。 刃不可置信的凝视着丰的尸体。 “你答应我不会去的。你答应我的。” “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你不能把我自己留在这里!” “是你抛弃了我!” 刃细小的声音逐渐变大,直至变为如泣如诉的哭吼。 在那么一瞬间她是恨他的。恨他没有遵守约定,恨他不愿为了自己留在这世上。但更多的是后悔。后悔她没能将他绑在身边。 刃失魂落魄的将丰的尸体带回了家。她突然想起丰留给自己的信。她无助的坐在尸体旁,靠着丰逐渐腐烂的肩膀。刃打开信封,尝试去理解丰的文字,可是视线被泪水牵扯成模糊的线条。 亲爱的刃: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虽然我提早将信放在了床头,但是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先赶往角斗场。因此你打开信封时我大概率已经死了。我猜你现在正靠在我的尸体旁边,痛哭。 请尽情哭泣吧。将体内的泪水沥干,就像是我在角斗场沥干我的汗水与血液一样。在死亡面前悲伤不值得逃避,痛苦不值得畏惧。所以请靠在我的肩膀上尽情痛哭吧。 等你哭干了眼泪,我希望至此之后你的眼泪再不会为我而流。 你我从未角斗,灵魂却每时每刻都在碰撞。如果角斗能激发出人类最热烈的本质,那么爱能激发出人类心脏最富有柔情的心跳。我曾一度以为我会将一生投入角斗,甚至傲慢的认为任何人都不值得我为之驻足。直到遇见了你。 我想你此时此刻应该是恨我的。恨我为什么明知要败,却还是固执的参赛。我未必会迎来你的原谅,但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去解释。 角斗和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不同。在日常生活中,一切都不值得你去舍弃生命。友情,爱情,事业,金钱,自由,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还活着的基础上。但是在角斗中截然相反。角斗场内的一切都值得每一个角斗士舍弃自己的生命。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攻击,都在燃烧斗志和灵魂。当你的肉体拼命搏动就为了从死亡边缘拉回你的生命时,你才会切实的感觉到肉体的存在。它不是一副装有鲜活灵魂的苍白躯壳,更不是为了单纯生存构建出的工具。它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另一半,为了你搏命的爱人。 这时你会觉得哪怕死了,也值得。 在人类的印象里死亡往往代表着恐惧,遗憾,不甘。这是正确的,但死亡也能赋予人类最崇高的尊重和荣誉。当你和你的对手同时燃尽生命,就为了决出胜负时,生命的意义抵达了顶峰。你们默契的给予对方最诚挚的尊重和荣誉,毫不亚于亲手将心脏剥离胸膛,递到彼此掌心。 你们其中一人的肉体会炸裂。同时在物理和心理上炸裂。物理上,血液会流干,骨骼会碎裂,脏器会爆出。心理上,你的灵魂会一层层递进,直至将你的本心暴露。无论是恶还是善,在死亡面前皆是平等。 其中一人的皮囊会被剥离肌肉,带着浓稠的血液和还未完全停止跳动的脏器包裹住另一人。皮囊下还会藏有败者最为真挚的灵魂,等待你去了解。你有幸带着对手的意志活下去,将他的人生淬炼进自己的灵魂。 这时你会觉得哪怕死了,也值得。 不仅仅是对手给予了你尊重,在角斗时你在枯燥晦暗的生活中也给予了自己尊重。你的肉体和灵魂都会呐喊,他们已经尽力了。人生的意义在此刻变得饱满,你不再是那个碌碌无闻的碳基生物,而是真正的你。活出意义,活出自我的你。 这时你会觉得哪怕死了,也值得。 当我知晓我的对手已经破解了我的隐身能力,我并没有恼怒。这代表他为了从我手里获取胜利,甘愿改造肉体,向我展示了一个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大决心。我怎么可能会气恼。为了回应他的决心,我也必须全力以赴。 我曾跟你说过,每一个角斗士都是抱着榨干生命的决心迈入角斗场。所以我怎么会因为预知了死亡而停下脚步。 所以我最亲爱的刃,请你尽情痛哭。但答应我,在你今夜流干最后一滴泪,地平线升起第一抹白时,请在余生中不再为我哭泣。 在此我请求你的原谅,请求你用爱包容我的任性。 你是我珍藏在世间的宝物。请不要试图追寻我的足迹。 我多么希望我平时无时无刻不在向你表达爱意。你掌握着我的脉搏,我今生的所有爱意,请你铭记这点。当你的人生落入低谷时请想起我,想起你拥有丰全部的爱。那时你就会发现一切都变得渺小。这是我死后唯一能再助你的事。 我怕我平时说的我爱你不够多,让你感受到了哪怕一分一毫的落寞或是悲伤。也怕我说的太多,让你误以为我爱你这句话在我心里无足轻重。 我爱你。直至角斗士丧失自己的尊严,丧失斗志,丧失荣誉。 我会为你在冥界驻足。 你的挚爱,丰。 第126章 丰刃同体 丰愿意为将自己最真诚的爱转化为话语一定能打动刃的心。但是他错了。这封信只是增强了刃要复活丰的意念。 在读完信后刃霎时间陷入了迷茫。她发现她再也不可能遇到像丰一样热烈,坚毅的人了。那一刻她的生命在凋零,她的双眼在为往后可以预料到的空虚哭泣。 刃不会接受丰的死亡。她绝不会让步。她绝不能让死亡夺走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那束曙光。 刃将丰的尸体仿佛冷冻仓,仿佛尸体腐烂。短短两天,她就研究出了一种电囊,放入心脏后可以通过电流和磁场重新驱动脏器和大脑。但是刃遇到了难题,那就是制作电囊所需的其中一个材料被联合国严格管控。只有联合国的领袖才有资格分配这个材料。 为了丰,刃愿意卑躬屈膝,乞求联合国将材料分配给她。好巧不巧,联合国正好在角斗场缺一个眼线。近几年角斗逐渐成为地球娱乐项目的主流,实力强硬的角斗士层出不穷。有的甚至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联合国为了人民的安全,开始考虑在角斗场安插眼线。正好碰上了刃,两者一拍即合。刃成功制作出电囊,满怀期待地打开冷冻仓,却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丰的身体经过角斗变得破烂不堪,好几个脏器衰竭,肌肉和骨头更是多处撕裂。 区区这点并不能阻止刃的脚步。她花重金购入了一副与丰几乎一模一样的躯体。她将丰的皮肤剥下,贴在了新的躯体上。再挖出丰的心脏和大脑,植入新的躯体。最后将电囊植入心脏。 刃听到了。她再一次听到了爱人有力地心跳。 五年过去了。这五年地球发展的极为迅速,人类与其他星球取得了联系,甚至开始共业。万象更新,角斗士更是迭代不止。 刃再一次站上了看台。 “让我们见证一名角斗士的诞生!据说他拥有隐身的能力,悄无声息地用手掌贯穿对手的喉咙!” 熟悉的电流声,夹杂着主持人兴奋的讲解声穿透刃的耳膜。 “让我们欢迎,韧!” - 意识钻回颅骨,夏溯醒了过来。她全身被黏腻的冷汗浸透,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如同面对爱人的死亡的刃。夏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刃的悲痛。毫不亚于当自己看到杰克,安咎,和宿罗死在面前的痛。 夏溯看向躺在沙发上的刃和韧,眼神复杂。她不会去插手两人的事,只要刃肯让韧助她完成此次计划。 夏溯将缓解剂打入刃的身体,刃慢慢醒了过来。夏溯坐在她身边,安静的看着她。刃下意识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刺向夏溯,却被她轻易握住手腕,压制住了。刃还没完全从麻醉剂的效果里清醒,身体软绵绵的。她自知无论是没打麻醉剂,还是打了麻醉剂,她都不是夏溯的对手。 手指轻轻摁压手腕,刃感觉出夏溯根本没用多少力,表明她不想伤害刃和韧。夏溯冰冷的双手被屋里的壁炉烘烤的暖和了起来,刃不再逞能,靠回了沙发上。很多时候温度能决定人类的心情,比如人会下意识觉得鬼魂是带有寒气的,带有皮毛的动物是可爱且温暖的。 刃不知道夏溯刚刚对她做了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她被夏溯的触手绞住,被注射了麻醉剂,就昏迷了过去。她的目光扫过摆在地上的连接器,瞬间明白了过来。 “既然你提取了我的记忆,就应该知道我可以为了韧付出一切。哪怕是沥干我的生命,也要维护我和他的幸福。” “我明白。” 刃狐疑的看着夏溯。她不明白夏溯是怎么知道韧是仿生人的。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唯一知道此事的只有联合国。难道夏溯去找了联合国求证? 夏溯直视刃怀疑的眼神。她墨色的眉眼透出山峦般的温柔,此时却异常狠厉。 “别猜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如何知晓的此事,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联合国泄露的秘密。你很聪明。聪明而又温柔。你知道你无法抵抗我,现在想要保住你和韧的幸福,就只有助我这一条路可选。” “我保证,如果你们助我完成此次任务,我永远不会插手你们的事。在实施计划时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危。” 刃望进夏溯严肃的眼眸,脸上的狠厉渐渐褪去,变回日日依偎在韧身边的温婉模样。夏溯说得对,她现在无路可选。 “你需要韧登上铮铜星,和一棵栖息在地核上方的真菌树连接,提取魄角的磁场。” 刃确认道。 夏溯点头:“没错。” 刃望向坐在一旁,低垂着脑袋,毫无生机的韧。 “就像你说的。我和韧没有其他选择。我们会助你完成此次计划,但你也要向我保证,永远不会插手我和韧的事,永远不能告诉韧他的真实身份。” “我保证。” 刃想要坐起来,却因为麻醉剂只能抬起半个身子。夏溯轻轻搂住刃的肩膀,将她扶起,靠在沙发背上。 “所以韧是联合国安插在角斗场的眼线。” 还真被杰克猜中了。夏溯默默想道。 当时镜水想要清除人类,联合国找了韧来与真菌树连接就是因为他们知道韧是仿生人,可以准确的提取磁场,普通人类不可能做到此事。虽然他双目失明,其他感官变得更敏感是一方面,但是联合国还是利用了他仿生人的特质。 夏溯在那时还以为是巧合。解决完镜水的问题后也没再细想。殊不知韧和刃一直在充当联合国的眼线。 当夏溯重新抬头,看向刃时,发觉她的脸色出奇的疲惫。两侧颧骨上的红晕变得苍白,眼神空洞,像是韧失去眼珠的眼眶。 刃守护了这个秘密太久。秘密在她的胸膛里腐烂,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份痛苦。但是为了与韧这份如履薄冰的幸福,这些都是值得的。 刃怨恨夏溯捅破了这个秘密,同时又有点庆幸。庆幸她终于可以流露出悲痛。 “为了制作重新驱动心脏的电囊,我必须从联合国手里取得那样材料。联合国开出的条件便是要韧和我在角斗场为他们收集情报,充当眼线。要是这点小事真的能换回韧的生命,那么我在所不辞。联合国也没有为难我和韧,只是叫我定时将角斗场的状况转述给他们。” 夏溯其实很理解刃。如果夏溯帮联合国收集情报,哪怕是隶属于联合国,就能换回挚友的生命,那么她也在所不辞。 “我还有一个问题。” 刃靠在夏溯身边,有些呆滞的望着韧。 “韧第一次死亡就是因为角斗,你不怕他再次在角斗场里丢掉性命吗?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时刻准备舍弃生命而战。” “我当然阻止过他重回角斗场。不然你以为为何韧重获生命后,过了五年才重返角斗场。就是因为我拼死阻拦他再次成为角斗士。可是不角斗的韧就像是山腰上失去了阳光的高树,快速凋零,摇摇欲坠。他的生命不再热烈,不再完整。这不是我想要的。” “跟我想的差不多。踏入角斗场的只有两种人。一种在经历第一次角斗后深受重创,肉体和心理双双崩溃,这辈子不想再面对角斗。另一种则是彻底迷恋上角斗,就像是我和韧。” 刃忽然抬起双手,举至头顶。夏溯立刻放出触手,准备捆住刃。刃笑了一下。连眉眼弯的弧度都是那么温柔。明明是笑容,却像是在嘲笑夏溯在警惕自己。 第127章 脊柱枪骸 夏溯挑了挑眉,任由刃将双手举到后背。她看着刃背后的皮肉绽开,肉色皮肤递进到红色肌肉,再是最内部的骨骼。一截截凸起的骨节有序的拼接为细长脊柱。脊柱嵌在肌肉里,被一点点向上推,推出体内。 脊柱下端隐藏着一个装有液体金属的腺。腺会分泌金属,金属会被注入脊柱原本的位置,代替脊柱支撑身体。这种金属在人类的体温刚好会转化为固态,因此会从流动状态变为一条结实的脊柱。 脊柱被送入刃手中。刃将脊柱抽出,甩至身前。极其柔韧的脊柱在她手里左右摆动,她一手托住脊柱尾端,一手架住前端。脊柱开始变形。骨节在清脆的声响中上下错位,变为枪管,再是扳机。三截骨节弯成倍镜,连接在脊柱上方。 三条隐隐跳动的血管垂吊在脊柱后端,刃一手握住三条血管插进,拨开脑后的黑发,插进皮肤。刃架起狙击枪,随着气层爆破发出的声响,窗户碎裂。 子弹在一瞬间滞停在空中,接着向后倒退,退回了枪管中。 刃看着夏溯带着那么一丝惊讶的眼神,很是满意。 “为了确保韧不在角斗场中丢掉性命,我也进行了人体改造。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角斗士为了角斗付出的代价。将与生俱来的肉体扭曲,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勇气。” “每一场比赛我都会找到绝佳的位置,在比赛即将结束时架起脊柱制成的狙击枪,瞄准韧的对手。为了韧,我可以忍让,让他去角斗。但是我也有底线,那就是绝不会让他在我眼下遇到生命危险。如果他真的即将在角斗场丧命,我会不顾一切,不顾荣誉,不顾规则,用子弹贯穿对手的头颅。” 刃轻抚枪身,手指滑过锋利的骨节。 “又有多少人一辈子会有机会抚摸自己的脊柱呢?” 夏溯仔细观察刃手中的狙击枪:“你将骨骼改造成外置枪械,很有创意。我很好奇刚刚子弹为何能滞停在空中。” “我不会告诉你的,夏溯。” 刃轻声道。她的声音莹润而又柔和。 “要是你知道了,我就少了一个筹码。这是我仅有的武器。如果你威胁到了我和韧,我会拼尽全力杀了你。” 她同样拥有黑色的瞳仁,晦暗无光,盯着夏溯。 夏溯摆手:“我说到做到。绝对会保证你们两个安全返回地球。在这之后,我尽量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刃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夏溯的眼神扫过胸前的晶体项链,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夏溯并没有将视线停留在项链上,刃回过神,放下手。 她站起身,蹲在了韧身边:“醒醒,亲爱的。” 韧被刃的声音触发,缓缓抬起头。他睁开双眼,露出和刃极为相似的眼眸。夏溯贴心的在韧苏醒前把他抬到了沙发上,和他关闭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在韧的记忆里,当夏溯提出要他帮助她连接铮铜星上的真菌树提取磁场时,刃的磁场发生了很强烈的波动。但此时此刻,刃很是安静的靠在他肩头,磁场异常平稳。于是韧用眼神询问她的想法。 “你和夏溯同样作为角斗士,一起经历过生死时刻,这点小要求我想我们应该出手相助。你说呢,亲爱的?” 刃与韧耳语道。 韧本就不抗拒帮助夏溯,看刃这么说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他有点奇怪为什么刚刚还看起来极为抵触的刃现在却异常平静,甚至撺掇他去帮助夏溯。 刃注意到了韧关切的眼神,回以一个微笑,示意她是真心希望他去帮助夏溯。他与刃心意相通,自然感受到了刃没有在隐瞒情绪,便不再奇怪。 “既然刃说了助你,那么我便没有理由推脱。你把详细计划告诉我。” 刃和韧全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夏溯,各自心怀异想。 “事不宜迟,你们先跟我上飞船,在路上我会把详细计划告知与你们。” - “你怎么在这?” 宿罗看着坐在船舱里的安咎,大声道。 飞船从地面升起,突破肆星的黑空,飞向宇宙。 灭琅走过宿罗和安咎身侧:“你们作为同样来自地球的角斗士,想必会好好相处。从肆星赶往萨迦罗斯需要至少八个小时,老朽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要去泡会温泉,养精蓄锐。” 灭琅凭借老辣的观察力肯定意识到了宿罗和安咎之间紧张的气氛,他偏偏看破不说破,把两人独自留在了船舱里。他甚至为了做戏做全套,故意咳嗽了几下,身上和嘴里各崩出几颗小石子。宿罗逼近安咎:“喂,跟你说话呢。” 安咎正小口品着肆星特有茶叶泡出的茶,不想理会宿罗。宿罗看安咎不理自己更是气愤,头顶的绯云剧烈晃动,迸出火星。他刚想一把抓住安咎的手质问他,却被打断了。 “请坐,宿罗。” 质问被卡在喉咙里,宿罗不可置信地瞪着安咎。安咎这么有礼貌的请他坐下,现在冲他发火,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安咎的语气又那么平静,柔和,丝毫不在意宿罗刚刚伸出手,意图擒住自己。 要是在与安咎角斗前,宿罗恐怕会持续发火,和他不打不罢休。自从宿罗和安咎角斗后,他已经摸透了安咎的性格。无论他如何挑衅他,他都会以平静的态度给予回应,慢慢的,宿罗就会被拖入他的节奏,怒火莫名其妙的就平息了。 因此,宿罗明白和安咎逞不了口舌之快。见安咎给自己台阶下,也就不再为难他。 “喂,你也被灭琅邀请前往萨迦罗斯?” 宿罗坐在了安咎对面,眼疾手快抢过一个杯子,将茶一饮而尽。安咎见刚刚给自己泡好的茶被他喝了也不恼。 “好喝吗?” “嗯?” “茶。好喝吗?” “额。” 宿罗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喝的太快,什么都没尝出来。安咎又为他倒上一杯。宿罗拿起冰冰凉凉的茶杯,看着被擦拭的亮晶晶的白瓷。上面还隐约倒映着他火红的绯云头发。 宿罗学着安咎的模样,将茶杯放到嘴边,抿了抿。还是什么都没尝出来。燚蚀并不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命。他们胸口的光斑会产出所需的所有能量。因此宿罗几乎没有吃过东西,来到地球后才慢慢开始进食。所以他的味觉比人类要弱上很多。 宿罗一口将茶闷进嘴里,在嘴里涮了两下,一点点喝下去。淡淡的,独属于干燥茶叶的香气滑过他的喉咙。宿罗咂咂嘴,觉得这种香气过于微弱。 “怎么样?” 安咎见宿罗“好好”品尝了一下自己泡的茶。 “不好喝。味道太淡。” 由于宿罗的味觉很弱,所以他喜欢味道浓烈,刺激的食物。他对川菜就情有独钟,或是香甜的牛奶,必须喝全脂的才行。 安咎料到了宿罗会这么说:“无妨。总要试过才知道。” 安咎这才抬眼看了看宿罗。宿罗依旧那么耀眼。就像是他坠入地球角斗场的那天,散发着热能,头顶卷曲绯云。在那时安咎就感应到了他好战易怒的磁场,也预料到了两人不合,必会在角斗场里针锋相对。准确来说是宿罗单方面的针对。 前不久,宿罗找上了安咎,说要与他角斗。安咎没有退缩,如宿罗所愿,与他进行了角斗。角斗以安咎获得胜利落下帷幕。至此之后两人便再没有了交集。 宿罗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平稳了下来。他被无意识的拉入了安咎的节奏,随着安咎的引导品茶,安静了下来。 第128章 哈迪斯 过了一小会,宿罗才想起自己本来要问的问题。 “你也是受灭琅邀请前往萨迦罗斯?” 安咎颔首。 “萨迦罗斯,意为沸腾之血。他们好战,嗜血,以角斗和战争的方式决定城邦的地位,很难想象,你,会想去萨迦罗斯。” 宿罗瞧着安咎,黑眼珠中央的淡黄色瞳仁一动不动。 安咎稍稍倾斜茶杯,将茶杯从嘴边移开,放在桌上。 “我愿意了解不同星球和种族的历史,文化。即使这颗星球充满暴力,也一定具有可取之处。每一个种族都有独特的生存准则,理由是由历史中一桩桩事件累积而成。在了解星球的全貌后,我往往能够理解为何星球会形成这种运行方式。” “就像你,宿罗。在角斗前我完全不了解你。不了解你为何时常处于这种激动的状态下。但现在我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在与你角斗的过程中,我叩问了你的灵魂,他说你也有牵挂族人的一面。” 宿罗被说的哑口无言。他开始重复安咎的话。他牵挂族人吗?要是说不,那肯定是口是心非。他作为燚蚀战士,不就是为了燚蚀全族而战,战胜三更,便可保护种族。 宿罗眼见被安咎戳穿心思,立刻想要反驳,却被拦下话头。 “那么你呢?又是为何前往萨迦罗斯?” 宿罗再次被带入安咎的节奏:“我听灭琅说萨迦罗斯的永燃角斗场存在非常多具有强劲实力的角斗士。为首的叫什么来着?永远的弥赛亚?不死弥赛亚?” “永刑弥赛亚。” “叫什么都无所谓啦。我倒要看看萨迦罗斯的角斗士有什么能耐。” 这跟安咎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对了,等回到肆星,有没有兴趣再和我打一场?上次我可没有拿出全部实力。还是说你害怕了?” 安咎依旧是那句话:“随时奉陪。” 宿罗自讨没趣,不再和安咎说话。在灭琅偌大的飞船里寻别的乐子去了。 - 三重恒星用尖锐的光芒切割开黑暗,重叠的色彩像是棕红色的腐肉,照耀着萨迦罗斯。萨迦罗斯星球表面肉眼可见的在移动。地表被三颗恒星的引力拉扯,毫无规律地扭曲,像极了一洼流动的血水。 玻璃倒映出同样有着红色色彩的宿罗。他站在玻璃旁,俯视萨迦罗斯。他对萨迦罗斯的样貌还算满意,没有辜负它意为沸腾之血的名字。 安咎就站在宿罗不远处,同样眺望萨迦罗斯。他能感受到星球上涌动的热腥气。 飞船降落在厄琉西斯,萨迦罗斯六大城邦之一。六大城邦分别是厄琉西斯,恸哭肉城,母巢,时沙圣壑,流浪胃都,回廊。 现在的局势为恸哭肉城隶属于厄琉西斯,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隶属于母巢,回廊绝对中立,不受任何城邦的管辖。 灭琅与厄琉西斯走得很近,与熵噬的领袖,诺斯和奥莱常有交易上来的往来。灭琅邀请安咎和宿罗前来萨迦罗斯,也是因为诺斯和奥莱邀请灭琅来参加悔恨嘉年华。 厄琉西斯处于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内。由琉璃瓦制成的正方体内。正方体顶部可以敞开,供飞船进出。这次灭琅声称是来享受悔恨嘉年华,于是乘坐他最心爱的飞船,哈迪斯,抵达萨迦罗斯。 哈迪斯巨大的机身缓缓沉入厄琉西斯顶部。机身两侧隐藏着无数熔岩制成的炮管,舰尾的引擎呈现出獠牙状,正面镶嵌着一颗玻璃球。玻璃球内部注满粘稠的红黄色液体,像是一只猩红独眼,注视着万物。液体里漂浮着不知名生物的幼体,为哈迪斯供应能源。 所有熵噬飞船全部停靠在垂吊于顶部的锥形琉璃瓦建筑内。诺斯和奥莱为哈迪斯特意建造了一块无比庞大的停机坪,几乎笼罩了十分之一的厄琉西斯。 哈迪斯停靠在厄琉西斯上方。熄火后,泡在液体里的幼体蜷缩了起来。在移动时它的身体不小心撞向玻璃,使得整个停机坪都颤了颤。 灭琅带领安咎和宿罗走下飞船,诺斯和奥莱早已等候多时。 宿罗草草看了眼熵噬,毫不避讳的发出轻笑。在他看来,熵噬富有光泽的锋利鳞片,口腔内的尖牙,和肌肉凸起的双腿丝毫构不成威胁。熵噬的躯体在绯云下很快便会融化。 安咎仔细观察起了熵噬。他和宿罗对于生物潜在的,具有攻击性的特征极其敏感。安咎设想如果将他和熵噬放入角斗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熵噬斩首。他的剑不会为区区鳞片所驻足,他也猜测到了熵噬的一大优势是他们的弹跳力。当攻击手段变得透明,胜利便在掌握之中了。 “欢迎。欢迎来到萨迦罗斯。” 安咎看着面前有着两根脖子,和两颗头的熵噬,在判断哪个是诺斯,哪个是奥莱。 “你的意思是厄琉西斯,诺斯。” 奥莱咧开嘴,露出肉粉色的尖齿。 “当然,厄琉西斯同样欢迎你,灭琅。不过在悔恨嘉年华期间我想几位贵宾不会一直待在厄琉西斯。” 诺斯带有零星光点的眼珠转向灭琅身后的安咎和宿罗。奥莱顺着诺斯的方向看去,撞上了宿罗的视线。宿罗看自己被诺斯和奥莱盯着看,也盯了回去。 奥莱想要发作,却被诺斯的脖子碰了碰。两根脖子相互交缠,两人共用一副躯体,就像是萨迦罗斯的血液与岩浆,象征着双生。 灭琅,安咎,和宿罗抵达萨迦罗斯已经是悔恨嘉年华第一天了。第一天萨迦罗斯的生物会相互串门,城邦间暂时放下恩怨与战意,共同庆祝悔恨嘉年华。第二天,所有生物都会去观看永刑弥赛亚的第一百场角斗。 “请尽情享受悔恨嘉年华!所有城邦全都开放,请尽情探索,享受美食,和娱乐项目。最重要的是在明日观看永刑弥赛亚的角斗。” 诺斯很热情的为三人介绍悔恨嘉年华:“每一次永刑弥赛亚打响第一百场角斗,争取百场连胜时,萨迦罗斯便会共同庆祝,称之为悔恨嘉年华。悔恨嘉年华的名称来自于萨迦罗斯对于罪人采取的惩罚。在萨迦罗斯没有地牢,没有死刑,所有罪人统一被放逐进永燃角斗场。在获得一百场连胜后,方可重获自由。” 诺斯看安咎很认真的在听讲解,于是继续道:“永刑弥赛亚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罪人。像是所有其他罪人,在永燃角斗场内拼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百胜,赎清罪孽。在他获得九十九场胜利后,理所当然的迎来了他的第一百场角斗。” “他是第一位攒满九十九场连胜的罪人,万众瞩目下,永刑弥赛亚败了。他的身体被一分为二,骨骼被切碎。本将成为第一位重获自由的罪人,一位传奇的永刑弥赛亚就这样死了。只有赢家才会被铭记,原本应该被很快遗忘的他,第二天却再次出现在了永燃角斗场。” “哈?认真的吗?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宇宙法则。” 宿罗打断了诺斯的话。 诺斯扬起一个促狭的微笑,嘴角的鳞片堆叠在一起:“人死而不能复生。说得对,说得好!” 奥莱尖锐的笑声和诺斯的声音相互纠缠。 第129章 巨兽利尔坦 “但永刑弥赛亚的确复生了。所有生物都看见了。他们目睹了前一天他被斩杀,又目睹了第二天他安然无恙的出现。手里还提着昨日杀死他的对手的头颅。一时间,整个萨迦罗斯沸腾了。” “大家纷纷猜测永刑弥赛亚是如何做到死而复生。说法层出不穷,但没有一个完全合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刑弥赛亚又攒够了九十九场胜利,即将再次进行第一百场胜利的争夺。” “所有生物皆去观战,然而永刑弥赛亚有一次败了。他的尸骨被粉碎,肌肉被碾成肉泥,骨头被割成碎片,肉体彻底被毁。第二天,他又一次若无其事的站在了永燃角斗场内。” “永刑弥赛亚将昨日对手的完整尸骨平放在角斗场内,岩浆首次不再流动,静静的,等待着他开口。至今,他还是未开口。他不断攒够九十九场胜利,然后败于第一百场。他的尸骨被无数对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蹂躏,可是第二天,他总会带着他们的尸体重返永燃角斗场。” 诺斯的双眼像是覆盖了一层霜斑,在光芒下隐隐发亮:“他的存在对于其他罪人,和他自身来说都是一个永不消逝的绞刑架。他永无止境的收割罪人的生命,也无数次折损自身性命。因此他被“亲切”的称之为永刑弥赛亚。” 宿罗根本不相信永刑弥赛亚能死而复生。他必定是耍了什么花招。 “我倒要看看当永刑弥赛亚被我一寸寸烧干皮肤,肌肉和骨骼全部化为灰烬时,他是否还能死而复生。” 宿罗回头,发现灭琅用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宿罗很是不爽,用绯云去烫灭琅的手。灭琅由石块拼接成的手指在炙烤下滋滋作响,整只手开始发亮发烫,呈现出黄橘色。他没有将手拿下,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宿罗。 宿罗第一受不了的是安咎每时每刻都持有的平静表情。第二受不了的就是灭琅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宿罗甩开灭琅的手:“你想说什么?” “永刑弥赛亚是不是死而复生明天去看就知道了。要是你亲眼目睹后还是不信,老朽也不介意为你和永刑弥赛亚举行一场角斗。只是老朽曾多次邀请他前往肆星角斗,他都拒绝了。只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咯。” 宿罗轻哼一声:“拒绝?我看是怕了吧?” 诺斯见气氛变得紧张:“待到明日,等你亲眼见证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说不定会改变想法。又或许这次他能取得这第一百场胜利…… ” “这次悔恨嘉年华为第几届?” 诺斯看向一旁还未开过口的安咎:“第四十届。距离第一届已经过去了一万多年之久。” 诺斯挥手,立刻有两个矮小的生物从阴影中跑出,停在三人面前。生物的体型异常弱小,四颗硕大的眼球几乎占据了脸部三分之二的面积。两个生物似乎是因为紧张,不断摆弄手指。灵活的指关节碰撞在一起,发出带有粘性的声响。 奥莱突然弯下脖子,凑到两个生物背后。生物回过头看到奥莱狰狞的笑容,立马停止了小动作。诺斯满意的点点头。 “这是恸哭。居住在恸哭肉城内的种族。他们两个会好好服务三位,带领你们参加悔恨嘉年华。” “这么弱小的生物,居然还没被淘汰。” 诺斯向宿罗解释道:“恸哭的肉体过于孱弱,于是上天赐予了他们智慧。恸哭的血肉科技可是宇宙中独一份,每座城邦都想将其占为己有。” 奥莱得意道:“血肉科技最后还不是落到了熵噬手中。你说对吗,诺斯?” 诺斯点点头。 在诺斯和奥莱的命令下,恸哭带领安咎,宿罗,和灭琅前往时沙圣壑。 “老朽前来萨迦罗斯的次数不下数十次,不过还是第一次前往时沙圣壑呢。时沙圣壑隶属于母巢,而母巢和厄琉西斯一直处于敌对关系。” 灭琅跟着恸哭走过连接城邦的锁链,石头制成的脚底和金属碰撞发出脆响。灭琅自己虽然从未踏足时沙圣壑,但他在第一次前来萨迦罗斯时,就已经派人将每一座城邦都摸清了。 四人抵达时沙圣壑。流沙淌下空中岛屿,岛屿被一根细长的沙石柱顶在空中。空气中满是沙石陈旧的味道,像是灰尘,却不刺鼻。随着沙石刮来的还有时沙圣壑居民的歌声。每当沙风渐起,他们都会为每一粒消逝的沙粒歌颂。 恸哭领着三人一路深入时沙圣壑,带着他们抵达了一条峡谷前。安咎看着前面冗长的队伍,不知这些生物排队所为何事。 灭琅介绍道:“时沙圣壑内伫立着一面石壁,传说可以看见未来。这面石壁只有在悔恨嘉年华期间才会向其他城邦开启,招惹来了许多迫切想知晓命运的生物前来。” 恸哭指了指峡谷,示意安咎和灭琅去面见石壁。 “如果知晓了自己的命运,那该多么无趣。” 宿罗站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去面见石壁的意思。 “况且,我才不会让一面沙石制成的墙决定我的未来。哪怕是预知,它也不配。” 恸哭的四只眼睛一直盯着宿罗头顶的绯云,被耀眼的橘红色光芒所吸引,但又同时畏惧。 安咎本来也不想去,却被灭琅架着走进了队伍。 “宿罗不想去就罢了。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好说话的性子。安咎,你可要陪老朽去见见这面自称能够预见未来的石壁。” 排了好一会,才轮到两人。在灭琅期待的眼神下,安咎走到了石壁前。 起初,石壁没有任何变化。沙黄色的壁面光滑,泛着光泽。安咎等待着。过了大概十几秒,石壁突然变暗,变为了异常深邃的蓝色。安咎感觉整个壁面在晃动,一条条波纹从中央向外扩散,像是波浪在冲刷他的目光。 石壁很快又变回了沙黄色。刚刚的景象不复存在,像是幻觉转瞬即逝。安咎并不明白石壁所展现的未来,也不会去纠结。 安咎走到一旁,等着灭琅去面见石壁。灭琅面见过后,和安咎一起回到了恸哭旁边。 “如何,安咎?你的未来是否像你期许的那般?” “无论未来如何,我都欣然接受。” 安咎没有正面回答灭琅,只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灭琅布满石缝的脸扬起一个笑容:“老朽就喜欢你这般随和的性子。” “宿罗呢?” 灭琅发觉宿罗不见了。 恸哭看灭琅和安咎一直盯着自己,怯懦的开口道:“他说感觉太无聊,走了。” 恸哭一想到宿罗散发着热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嗯,很符合宿罗的性格。随他去吧。萨迦罗斯的生物大概率也不能拿他怎样。” 安咎同意灭琅的话。他很难想象宿罗那样的性格搭配上强劲的实力会被人为难。他不为难别人就不错了。 恸哭领着两人在时沙圣壑逛了一圈,接着前往流浪胃都。诺斯和奥莱的指示是让恸哭带着两人参加悔恨嘉年华最具有代表性的活动,于是恸哭带着他们走到利尔坦的胃囊前。他很贴心的为两人准备鬼火,用于在胃囊内照明。 “老朽的身子骨是没法在胃囊里探险了。我在附近的集市逛一逛等你。” 灭琅活动了两下关节,石块之间摩擦传来刺耳的声响。 安咎点了点头。他对每座城邦的文化都颇有兴趣,他早已听说利尔坦这个远古生物的事迹。最后一只利尔坦死在了流浪胃都,胃囊和骨骼与这座城邦一同沉淀,融为了一体。 利尔坦的体型异常庞大。传闻,从前城邦的遗骸全被利尔坦吸进了肚子。因此利尔坦的胃囊存有很多远古时期的宝物。 安咎从恸哭手中接过鬼火。鬼火闪烁着幽蓝光芒,映射到安咎掌心。安咎将鬼火别至腰间,顺着绳索滑进胃囊。想象中的肉腥气并没有钻入鼻腔,反而是一种温和的香气。安咎解开绳索,脚踩上软韧的胃囊。 第130章 永燃角斗 胃囊内部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安咎的视野被缩短,腰间的鬼火为他提供了一个小光圈。胃囊内四处都是鼓起的肉堆,胃壁坑坑洼洼,都是被挖掘的痕迹。胃囊的结构十分复杂,安咎顺着一条路一直向下走。 脚下有种异样的感觉。安咎感知到脚掌触碰的地面不再稳定,立刻后退。果然,原本他即将踩上的肉块向下坠落。 “真是倒霉!” 安咎望进面前的窟窿,也就是刚刚肉块掉落的位置。 鬼火的蓝色光芒向下照射,一个浑身沾满碎肉的生物站在下方,一边嘟囔一边擦拭身上的血渍和块肉。安咎透过黑暗,更加仔细地观察,发觉站在下方的居然是一个人类。 另一个人类也注意到了正注视着自己地安咎,抬起头。 “嘿!你好!” 人类的脸被堆砌的器械覆盖。双眼流露着细微蓝光。 “是你把肉块踩掉的吧?别害怕,我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战力。” 安咎评估了一下下方人类的危险性,看起来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安咎翻下窟窿,落在了人类面前。 “好身手!” 安咎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剑柄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踩掉肉块。很抱歉,肉块砸到了你。”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进入胃囊也不小心踩掉了肉块,害得我掉了下去,差点摔断一条腿。好在胃囊里都是柔软的肉壁,而不是结实的土地。” “话说,你是我在萨迦罗斯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他向安咎凑近一步。安咎看清他的双眼是亮着蓝光的光学镜片。 “你也是我在萨迦罗斯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安咎如实道。 “好啦,可不能在聊天上费太多时间。不然稀有宝物就要被其他人先一步寻到了。祝你寻宝好运。” 人类拍掉肩头的碎肉,向着胃囊深处走去。安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安咎在胃囊内逛了一圈,便返回了流浪胃都地表。恸哭站在原地等待着,一动未动,甚至连呼吸都和安咎走之前同频。 恸哭四只眼睛以不一样的速度眨了眨,望着安咎。 安咎感知到了他抱有期待的眼神:“谢谢你的引领。胃囊很棒。” 恸哭开心的笑了笑,露出满嘴细密的牙齿。 恸哭带着安咎去找了灭琅,三人顺时针参观了每座城邦。悔恨嘉年华的第一日就这么结束了。第二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萨迦罗斯的所有生物全部早早的抵达永燃角斗场,就为目睹永刑弥赛亚百场连胜的最后一场角斗。安咎和灭琅也早早的赶往角斗场,诺斯和奥莱为他们安排了绝佳的观战位置。 永燃角斗场在沸腾。岩浆冲刷石壁,焦黑石壁映着跃动的火光。岩浆炙烤出的滋滋声和生物嘈杂的声响纠缠,空气中尽是腐肉酸臭的气味。 灭琅坐在由礁石筑成的椅子上,看起来和灰黑色的椅子融为了一体。 “老朽期待这一天很久了。永刑弥赛亚拥有我见过角斗场里最为顶尖的战力之一。他不愿意前来肆星真是可惜。”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安咎和灭琅纷纷回头。 宿罗扒开熙熙攘攘的熵噬,一手掐住熵噬细长的脖子把他甩到一边。宿罗特意在自己与安咎之间留出了两个空位,随意的靠在了礁石上。 灭琅看安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习惯就好。宿罗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但实力的确说得过去。” 在灭琅心里,只要一个人拥有足够实力,能为他和角斗场带来刺激的战斗,其他一切都可以不论。 永刑弥赛亚和他的对手入场。永刑弥撒亚的对手名叫塞勒斯,来自母巢的角斗士。母巢极度生殖崇拜,他们的终极目标是通过筛选基因,配种,创造出萨迦罗斯最为强大的肉体。塞勒斯便是经过了层层筛选,母巢最为得意的作品。 塞勒斯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眼珠,围着她的脑袋长了一圈,完全没有死角。她的身体由大小不一的腔体组成,每一个腔体两侧都长有一只肢体。塞勒斯总共拥有六条腿和两条胳膊。岩浆在她身后流动,忽明忽暗,露出腔体上隐藏的光条。 永刑弥赛亚静静站在原地。安咎细细观察,丝毫没从他身上感知到戾气。永刑弥赛亚只是站着,像是空有一副躯壳,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迷惘。 钢骨制成的右臂和苍白纤细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永刑弥赛亚的双腿由熔岩铸就,移动时凝固,而想要固定在地面,或是攀墙时熔岩便会融化,化作液体将他和壁面牢牢粘住。永刑弥赛亚披着一层烧焦的石灰,一个个微型石碑内是角斗士沉睡的灵魂。 永燃角斗场没有任何宣布开始或是结束的信号。只要双方登场,随时可以开始厮杀。而结束则由一个生命逝去作为代表。 萨迦罗斯在躁动,安咎仿佛能听到生物体内剧烈跳动的血管和脏器,他们和沸腾的岩浆逐渐同频,为即将上演的厮杀欢呼。 塞勒斯率先行动,六条腿贴着地面快速向前突进,瞬间来到永刑弥赛亚身前。永刑弥赛亚右臂的钢骨开始蠕动,融化,重新塑形,膨胀成一块盾牌。塞勒斯扬起腔体前端的四个肢体,踹向他。 肢体与盾牌碰撞,原本坚硬的盾牌软化,吸收肢体的力量,将塞勒斯反弹出去。塞勒斯落回地面,绕到永刑弥赛亚身后。永刑弥赛亚的手臂再次变化,整只手变为锋利的刀刃,挥向塞勒斯。 由于塞勒斯的身体是由好几截腔体组成,十分灵活,可以摆动不同的腔体调整角度和位置,轻易躲过永刑弥赛亚的攻击。永刑弥赛亚见近身攻击无法触碰到塞勒斯,于是将右臂变化为了能量炮。 能量炮蓄能的声音撞击塞勒斯的耳膜,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永刑弥赛亚的右臂,准备预判能量炮射击的方向。塞勒斯在场地内与永刑弥赛亚周旋,两人都很谨慎,都想预判对方的动作,僵持不下。 终于,永刑弥赛亚向塞勒斯射出能量炮。射线扎在了塞勒斯脚下,她的复眼早已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提前起跳,越过射线。下一秒,塞勒斯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前。她尖锐的肢体扎进他的双腿,将他固定在地面。 塞勒斯抬起前肢,刺向永刑弥赛亚的胸膛和头颅。永刑弥赛亚侧头躲过攻击,却没能躲过塞勒斯刺向胸膛的肢体。她的肢体划开胸膛,血液奔流而出。一颗能量核展现在眼前。塞勒斯想要闪避却已经晚了。 能量核表面荡漾着波纹,像是一面面凸起,狰狞的脸被困在核心内部。能量核发出嗡鸣,永刑弥赛亚全身皮肤裂出裂缝,声波冲出裂缝,撞向塞勒斯。塞勒斯被撞飞,砸向角斗场边缘的石壁。其中一个腔体内的软骨碎裂,剧痛使她的意识模糊,差点掉入岩浆。 好在塞勒斯利用尖锐肢体插进了石壁,跳回了角斗场中央。永刑弥赛亚被剖开的胸膛在闪烁,内里的能量核爆发出高频声波,不断向外冲击。 第131章 星锈青铜 宿罗头顶的绯云被声波撞得左右摇摆。面对刺耳的声波他惬意的靠在礁石上,他看向安咎,安咎也未受到影响。观众席上的其他生物纷纷捂住听觉器官,要不然就是低下头,试图藏在礁石后。 声波震动内脏,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塞勒斯快速刨开地面,将自己埋了进去,避免被声波震碎内脏。她用前肢捅碎面前的石块,向着永刑弥赛亚前进。 永刑弥撒亚注意到塞勒斯钻入了地底,立刻关闭能量核。他仔细观察地面,时刻准备闪避从地底跃起的塞勒斯。过了几秒,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小节肢体。 短小的灰色肢体捅破地面,暴露在永刑弥赛亚的视野中。永刑弥赛亚上前一步,钢骨化作巨大的钳子,扎进地面。他拔出潜藏在地底的肢体,却发现并不是塞勒斯。 永刑弥赛亚将手中的幼崽瞬间撕碎,肩膀和四肢传来痛意。塞勒斯从他背后跃出地面,两个肢体扎进他的肩膀,另外四个肢体扎进他的四肢。 “永刑弥赛亚,好好迎接我的胜利。” 塞勒斯充血的眼珠覆盖住永刑弥赛亚的视野。他渐渐丧失听觉和视觉,只能感受到脖子被一点点撕裂的痛感。 塞勒斯用双臂连接的关节插进永刑弥赛亚的头颅两侧,向后拉扯。最先撕裂的皮肤,再是肌肉,最后是骨骼。 永刑弥赛亚再一次迎来了死亡。他没能获取百场连胜。 塞勒斯高举永刑弥赛亚的头颅,宣告胜利。永燃角斗场爆发出嘶吼,所有生物都在为塞勒斯庆祝,也同时为永刑弥赛亚重复的死亡感到唏嘘。 安咎用余光看到宿罗没有看向角斗场,反而转过身,看向观众席后方。安咎转头,顺着宿罗的目光看去。 一个巨大的肉球停靠在观众席最后方。肉球表面镶嵌着数不清的发声器官,蠕动着,却不出声。一个异常苍白身影坐在肉球上方,生物全身不带一丝一毫的色彩,她的存在像是被剥离了宇宙。 灭琅注意到安咎和宿罗转过头看着后方,他心下了然。 “那是守望者。” “什么?” 宿罗回身,向着灭琅大声道。观众席太过嘈杂,他听不清灭琅在说什么。灭琅摆摆手,表示等出了角斗场再说。 角斗落下帷幕。永刑弥赛亚依旧没能获得这第一百场的胜利。他的头颅被塞勒斯拎着,向整个萨迦罗斯展示。血液连带着碎肉从头颅的断口处滴下,被塞勒斯甩的到处都是。 “永刑弥赛亚的头都被扯掉了,他还能起死回生?” 宿罗眺望向角斗场中央,凝视着永刑弥赛亚人首分离的尸体。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留下来,待到明日看看传闻是否真实。永刑弥赛亚是否真的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安咎虽保持安静,却默默赞同宿罗的话。他从未见过生物起死回生,这破坏了宇宙的原则。 “好啊。我便看看永刑弥赛亚到底能不能活。要是他活了,我就再把他烧成灰烬。当他的肉体碎为一片片灰土,就会知道什么叫死亡。” 宿罗的瞳仁暗淡下去,绯云燃烧着战意。 灭琅看向安咎:“那我们就在萨迦罗斯再呆上一天。等明天见证完永刑弥赛亚复生的时刻再走也来得及。你难道不好奇吗,安咎?” “虽然我与宿罗的意见时常相悖,但是这次我必须赞同他的观点。生命死而不复生,永刑弥赛亚重生这一说话我很是怀疑。” 宿罗突然大笑起来,露出黑漆漆的嘴。 “你在笑什么,宿罗。说出来让老朽也跟着开心开心。” “笑什么?想不到你如此愚钝,灭琅。当然是安咎臣服于我的观点,我得意啊。” 宿罗丝毫不加掩饰。 安咎甚是无奈地叹气。宿罗有的时候会将逻辑扭曲。比如安咎并不是臣服于了他的观点,只是与他的想法一致,加以赞同罢了。安咎不愿起口舌之争,随着宿罗这么说了。 “好啊,好啊。” 灭琅也难得爽朗的笑了笑。 “你和安咎的性格截然相反,能达成一致实属不易,的确是件开心事。” 安咎怪异地看了眼灭琅,心想他怎么也像宿罗那般顽劣了。灭琅接收到安咎的眼神,笑得更开心了。 罢了。自己选择要跟着灭琅来萨迦罗斯,这点小事就受着吧。 - 青铜色的光辉刺破宇宙的黑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搅动着夏溯的腹腔,令她作呕。 飞船渐渐靠近铮铜星,韧和刃站在夏溯身后,望向散射着青色金属光芒的星球地表。熟悉的场景刺痛了夏溯,心脏加速跳动,她的眼眶被怒火灼烧,眼球变得滚烫,像是蓄满了泪水。 韧明显感知到夏溯的磁场在波动。他接触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不同的磁场和情绪,都从未感受过如此极致的决心。他握住刃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刃冰冷的手指划过掌心,韧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飞船进入隐身模式。金属板块构建成的外表渐渐透明,与铮铜星的气层融为一体。飞船降落,机身触碰到带有软度的地面,上下起伏了一下。铮铜星地表充满青色液体,液体上方盖着一层膜,刃踩上去甚至能感受到细微波浪滚过脚掌。 夏溯提早准备好了经过改装的小型舰艇。舰艇前端带有钻头,并且配备探测磁场的仪器。韧率先坐入舰艇,夏溯走到了刃身边。 “别担心,刃。我定会保护你们,将你们安全护送回地球。” “最好如此。” 她的声音很冰冷。 夏溯确认周围没有魄角后启动舰艇,钻入地底。根据仪器检测出的方向前进。就像镜水所述,每一种生命都有独特的磁场。夏溯根据原宇宙真菌树的磁场寻到了地核上方。 铮铜星表面被黏膜和青色液体覆盖,地核和地壳中间部分是矿石。钻头切割开最后一层矿石,矿石碎裂发出闷响。通过射灯夏溯看见了真菌树。 一根根覆满白毛的枝条从树顶垂吊,真菌树被种植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与地核隔绝。舰艇的体积太大,无法进入真菌树所在的空间,于是夏溯,韧和刃只能走出舰艇,爬过碎裂成堆的矿石。 夏溯用触手将连接器搬运至真菌树旁边。 “很简单。你只需要躺下,和真菌树的意识连接,记住魄角的磁场就好。之后我会把你和刃安全送回地球。” 刃轻轻点头,韧才躺下。 夏溯将连接器的一端与真菌树树干内部的神经连接,另一端连接到韧脑后。刃坐在韧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夏溯开启连接器,韧的意识剥离大脑,与真菌树的意识碰撞。 韧感知不到自己的肉体,只有飘渺的意识。意识被快速抽离大脑,甚至连坚硬的头骨都无法阻止。他和真菌树的意识被拉入同一个空间。韧的五脏六腑跟着真菌树意识中的磁场一同颤动。 韧如同丧失了所有感官,只能感受到面前跳动的磁场。磁场分为两个,一个是真菌树自身的磁场,也就是憎面星,一个是铮铜星的磁场。不。是三个。韧感知了好一会,才感知到魄角的磁场。 魄角的磁场太过微弱。几乎为零。韧记住魄角的磁场,夏溯关闭连接器。韧的意识离开了灰暗的空间,真菌树的意识与他的意识分离,意识不再感到拥挤。 韧醒来,感受到与自己双手相握的刃,露出笑容。他空洞的眼窝对着刃,她丝毫不觉诡异。夏溯换了一个仪器,从韧的脑海中提取出魄角的磁场。她看着屏幕上跳动十分微弱的磁场陷入沉默。 “铮铜星和魄角的磁场是为什么比例?” “我刚与真菌树的意识碰撞时我甚至没感知到魄角的磁场。只有真菌树和铮铜星的。后来才慢慢感知到魄角异常微弱的磁场。铮铜星和魄角磁场的比例就像是大海与一粒沙子的比例,两者相差太多,无法精准描述。” 刃见夏溯蹙眉:“有什么不对吗,夏溯?” 她生怕有危险会波及到韧。 “没有。” 第132章 消磁 夏溯调试魄角的磁场,将其放至最大,再让韧提取这个磁场,植入真菌树的意识中。真菌树接收到魄角躁动的磁场,树顶的枝条立刻晃了晃。夏溯知道这是真菌树在向镜水发射信号,准备清除魄角。 镜水清除种族的方法是通过真菌树发射一种特殊磁场。感知到磁场的生物会产生自毁心理,整个种族便会自我毁灭。 夏溯见一切顺利完成,带着韧和刃返回舰艇,返回飞船。 “谢谢你们的帮助。” 夏溯向韧和刃郑重道谢。她无比希望镜水能够帮助自己拯救,杰克,安咎,宿罗。 韧扬起一个笑容:“不用谢。刃既然都想帮你,那么我更是在所不辞。” 刃看向夏溯,眼神内含一丝阴狠。夏溯明白这是她在提醒自己既然韧已经给予了帮助,之后夏溯不要再掺和两人的事。夏溯向刃投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会遵守承诺。 “你们上飞船吧。飞船会把你们送回地球。” 韧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你不回地球吗?” 夏溯的神情变得冰冷:“我还有事没办完。” 韧看不见夏溯的表情,却能感知到她突然散发出杀意的磁场。韧本想询问,刃却已经拉着他向着飞船走去。韧便不再追究。 飞船升起,夏溯目送韧和刃离开。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变得阴冷。 夏溯潜入魄角的城市,按照镜水的执行速度,此时应该已经有一小部分魄角自杀了。但是,魄角的城市似乎很是安宁。夏溯绕了一圈,一个尸体也没看到。她很是疑惑。 或许是时间还没到。夏溯这么安慰自己。 于是她在城市中央等着。等魄角跃下高耸的建筑摔成肉泥,等魄角将钳子插入喉咙,将脖子夹断。可是过了好久,依旧没有动静。这令夏溯感到一丝惶恐。 夏溯伸出触手,扎进由青铜色砖块堆砌成的壁面。魄角的建筑呈拱形,层层叠得垒在一起。建筑高层有类似于窗户的设计,不同于窗户的是魄角的设计是完全镂空的。夏溯爬上建筑,通过镂空窥视魄角。 室内,一个魄角正在用钳子撕扯着什么。两个巨大且尖锐的钳子插入另一个生物的身体,将其开膛破肚,掏出内里的内脏。魄角的钳子被血液覆盖,她小心翼翼地清洗掉钳子上的血迹,走回尸体旁。 这个场景不由引起夏溯的回忆。触手在墙壁上越扎越深,尾端被慢慢碾烂,痛意顺着触手的神经流淌回夏溯的后背,再顺着脊柱刺入大脑。 魄角也是如此将夏溯此生最为重要的人撕裂。 魄角抬起尸体,猛地向地上砸去。尸体背面的壳被砸碎,被魄角切割成同样大小的肉块。她端起两块肉拐进另一个房间,前去烹饪。 夏溯在魄角的城市内穿梭,所见之处魄角都在安宁的生活,没有丝毫自我了结的迹象。 镜水的立场很直白。它会清除一切伤害星球的种族。它绝对发动了磁场想要清除魄角,可是为何魄角没有任何反应。夏溯不禁猜想是否是因为魄角曾经历过镜水的抹杀,像是人类一般找到了壁面被清除的办法,免疫了镜水磁场的干扰。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也证明夏溯的计划失败了。她无法利用镜水解决掉魄角一族。在这一刻,她多么想展开触手与魄角厮杀。将他们全部撕成碎块,体验杰克,安咎,和宿罗的痛苦。 背部的皮肤卷开,露出一层层肌肉纤维,再是森白的骨骼。触手的银色皮肤伸出后背,就在夏溯即将失去理智的最后时刻,她回想起来她去到的第二个宇宙。 在第二个宇宙里,夏溯孤身一人杀进了魄角女皇所在的堡垒,将她斩首。夏溯本以为解决掉灾难的源头,就可以拯救挚友。但当她回到地球时,只看到了杰克,安咎,和宿罗碎裂的尸体。 就是这个记忆让夏溯找回了理智,缩回了触手。如果她此时发动攻击,即使她能打过魄角,杀死魄角女皇,可是她无法保证远在地球的三人的安全。夏溯依旧没搞懂为何女皇永远能提早自己一步。这令她行动起来畏手畏脚,她不能让魄角女皇探测到自己的行为,不能拿三人的命赌。 夏溯只能乘坐飞船离开,另做打算。她早就设置好了返线,飞船将韧和刃送回地球后,会根据指令回到铮铜星。 椭圆形的高墙围绕着角斗场,遮住了太阳,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阴影坠下,带着些许阴冷的气息。夏溯抱着忐忑的心情走进角斗场,她迫切的想要见到杰克,安咎,和宿罗。 夏溯迎面撞上了杰克。杰克看着夏溯走近,本以为她会停在他面前,不曾想她根本没注意,直接撞了上去。 夏溯抬起头,这才发现撞上了杰克。她的呼吸平缓下来。 “安咎和宿罗呢?” 杰克皱眉,湛蓝的眼睛内含忧虑。 “安咎和宿罗去萨迦罗斯了。” 夏溯惊讶道:“萨迦罗斯?” “灭琅邀请我,安咎,还有宿罗前往萨迦罗斯,参加悔恨嘉年华。” 夏溯本来故意挑着在悔恨嘉年华之前去铮铜星,就是为了之后能和三人一同前往萨迦罗斯,确保他们的安全。但是现在看来时间线发生了变化。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立刻赶往萨迦罗斯,与安咎和宿罗会合。 杰克见夏溯似乎有点心神不宁,却不知如何询问。 “我现在要去萨迦罗斯,我必须去找安咎和宿罗。” 杰克不是很能理解为何她如此焦急:“他们与灭琅一同前往,很安全。” 不安全。夏溯很笃定。灭琅,永刑弥赛亚,守望者,六座城邦,没一个安全的。 夏溯平复心情,不等她开口,杰克便道:“我和你一起。” 夏溯点头,她正有此意。她刚去完铮铜星,不能把杰克一人留在地球,和他前往萨迦罗斯寻找安咎和宿罗是最优选择。 两人没有废话,登上飞船驶向萨迦罗斯。 - 夜晚流逝。萨迦罗斯的夜空比地球和肆星都要黑。星光被漂浮在空中的紫红色斑点掩盖,只剩下被恒星引力拉扯的地表发出碎裂声。 悔恨嘉年华以永刑弥赛亚被斩杀结束。这是第四十届悔恨嘉年华,也就是说永刑弥赛亚已经经历了四十次肉体被杀死的痛,至少撕杀了四千场。可惜运气没有一次眷顾过他。 悔恨嘉年华结束后第一天,整个萨迦罗斯再次涌入永燃角斗场。永刑弥赛亚早已等着他们了。 宿罗凝视着出现在角斗场里的永刑弥赛亚,绯云在摇曳。他抛下为何永刑弥赛亚能够死而复生的烧脑思考,开始思考如果他将永刑弥赛亚的肉体烧为碎片,将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脏器碎为灰烬,他是否还能死而复生。 永燃角斗场中央不仅伫立着永刑弥赛亚,还有一具尸体。从腔体上的光带可以认出尸体正是塞勒斯。昨日杀死永刑弥赛亚的母巢角斗士。 塞勒斯的尸体很平整地躺在地上。只有脖子上有一处致命伤口,她的头颅被斩下,放在尸体上方。永刑弥赛亚站在塞勒斯尸体右侧,接受众生物审判和探究的目光。 “传闻是真的。” 灭琅点着石块拼凑成的脑袋,看起来十分沉重。 第133章 红枝编织天际 安咎看着面前违反宇宙原则的一幕,不禁怀疑起永刑弥赛亚。安咎依旧坚信生命死而不复生,他在思考永刑弥赛亚的存在,或是骗过整个萨迦罗斯死亡真相的可能性。 宿罗此时还没披上人类特制的皮肤,全身由绯云构筑,只露出两颗全黑的眼球。 “死而复生又怎样?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就在所有生物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重生的永刑弥赛亚时,萨迦罗斯的天空骤变。 安咎率先注意到了变化,仰头看向天际。一种嫩红色物质逐渐爬满整个天际,笼罩住萨迦罗斯。萨迦罗斯瞬间昏暗下去,只有岩浆还在顽强的流动,散发着炙热的橘红色光芒。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红色物质是条状物,像是交错的血管。宿罗也抬起头,看向血红一片的天空。围绕着他的绯云和天空的颜色很是融洽,甚至连绯云卷曲的轨迹都像是红色物质一样纠缠在一起。 “什么情况……” 宿罗很是不解。 灭琅抽出藏在宽松袍子内的烟斗,猛地吸了一口:“潘藤再现,真是有趣。” “潘藤?” “是萨迦罗斯最为古老的生物之一。它们的存在无法用动物或是植物区分,甚至连回廊内石碑的记载都极为模糊。老朽与萨迦罗斯共事这么多年,都未见过潘藤一次。如今潘藤重现,不是什么好预兆。” 永燃角斗场陷入混乱。所有生物纷纷撤回城邦,即使几乎没有生物见过潘藤,但最为广阔的天空被笼罩,生物的本能在告诉他们快逃。萨迦罗斯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安咎,宿罗,和灭琅也回到了厄琉西斯。诺斯和奥莱正在安抚群众,准备暂时封闭厄琉西斯,等待潘藤消失。 - 三重恒星光芒照耀着萨迦罗斯,整颗星球像是在慢慢腐烂,映着溃烂之色。飞船以最快速度驶向地表,夏溯站在驾驶舱内,注视前方。杰克站在她身边,冰冷的眸色被萨迦罗斯表面散发着极致暖色的岩浆侵蚀。 飞船穿透气层,萨迦罗斯的全貌映入眼帘。星球最中央伫立着永燃角斗场,被沸腾岩浆和礁石所包围。六座城邦围绕角斗场而生,由锁链串联。整颗星球在缓缓蠕动,地表被三颗恒星的引力撕扯。城邦的位置会时不时发生变动,像是一个大型圆规顺时针或是逆时针转动。 飞船越降越低,逐渐靠近岩浆,船舱内的温度同时升高。飞船突然停滞不前。 红色枝条一根接着一根捆住机身,枝条稍稍使劲,机身便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夏溯一眼认出了攻击飞船的物质,是潘藤。 潘藤透红色的肌肤有规律的膨胀,挤压飞船,一下下击打机身两侧的玻璃。杰克甚至能透过皮肤看清潘藤内部的纤维和流动的液体。 夏溯加大飞船的马力,打开舱门,跃出飞船。杰克没能拉住她。 夏溯被强大的气流吹向岩浆,她甩出触手扎进潘藤。她利用飞船加速的惯性和触手收紧时的力量弹回飞船上方。触手在猩红天际绽开,添上一抹深入骨髓的冷色。 夏溯落在飞船顶端,用触手毫不留情的扎向潘藤。但是无论她如何攻击潘藤,将枝条割掉,甩下飞船,都会有新的潘藤立刻进行替补。她的力量在逐渐耗尽,潘藤似乎感觉到了猎物在衰弱,枝条更加猛烈的膨胀着。 玻璃外,萨迦罗斯的天空被猩红逐渐笼罩。杰克望向地平线,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潘藤向上编织。飞船的力量很快抵挡不过潘藤,潘藤拽着飞船坠向永燃角斗场。夏溯见无法阻止飞船迫降,只好退回船舱。 触手将夏溯和杰克包裹,形成一颗泛着银光的球体。飞船发出刺耳的警报,潘藤将飞船狠狠砸在了永燃角斗场边缘处的石壁上。 机身瞬间粉碎。机舱开始崩裂,一块块金属落入岩浆。触手虽然为夏溯和杰克抵挡了大部分迫降时的伤害,可是触手本身受到重创,好几只触手的皮肤出现裂痕,三根触手的尖头被掉落的金属片割断,被岩浆烧为灰烬。 夏溯抵挡从触手传来的痛意,甩出三根触手插进永燃角斗场的地面,将她和杰克拉出飞船的遗骸。两人落入角斗场的瞬间,飞船在身后彻底炸裂,化作碎片被岩浆吞没。 触手展开,被夏溯收回体内自我修复。杰克环顾四周,他和夏溯被困在了永燃角斗场内。 潘藤不知何时将角斗场包围,形成一个半圆把夏溯和杰克扣住。视野内尽是灰黑色的礁石和潘藤,由于永燃角斗场变为了密闭空间,温度也随之升高。杰克的皮肤变得滚烫,飘散的腐肉味被激发,好在他的意识还算清醒。 夏溯将触手拧成一个钻头的模样,试图钻开潘藤,但是失败了。她的呼吸因为高温变得急促,胸闷,头晕随之袭来。夏溯经历过更糟的,这一切不足以为惧。 杰克见夏溯不再攻击潘藤,静静站在自己身侧。她的脸颊被高温炙烤,两颧透出红晕,神情却很是冷静。 未知恐怖,当夏溯能够预见即将发生之事时,她变得出奇的冷静。能够操控潘藤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守望者。夏溯仍记得不管是在原宇宙,还是她去到的第三个宇宙,守望者都执着于献祭她的灵魂。 夏溯知道守望者就在附近。 身侧传来异样。夏溯甩出触手想要拉住杰克没能成功。潘藤先她一步,将杰克捆住。 “杰克!” 潘藤像是知晓夏溯和杰克的实力般,甩出数百根枝条裹住杰克全身。就好似是他体内的血管爆破出皮肤,蠕蠕而动。 梓铁顺着手心流淌至指尖,包裹住整根手指。杰克抓向潘藤,手臂却被牢牢捆在身侧,动弹不得。潘藤裹着杰克向永燃角斗场边缘退去,夏溯追去,潘藤突然在她面前筑起一道道高墙,拦住她的去路。 触手和潘藤对抗。银光映射猩红,两者相交,相互撕扯。 手臂两侧弹出臂刃,夏溯利用臂刃和触手割向潘藤。一截截潘藤被割下,在夏溯脚下堆积。每当潘藤被破坏,总有新的潘藤立刻替补,她根本无法突破面前的红墙。她眼睁睁看着杰克被卷入角斗场边缘的潘藤,消失不见。 夏溯不甘,手臂上的皮肤被潘藤一点点剥去,血液沾满双手,淌下身体。她怒吼,吼声像是要顶破肺腑,却无能。 触手忽然向后方刺去。夏溯回身,发现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早已在等候。 两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守望者几乎不在呼吸,她抬起苍白的胳膊,指向夏溯。她的躯体肉眼可见的坚硬,在抬手时发出冰层碎裂的声响。永刑弥赛亚驻足在她身侧,用幽蓝的双眸盯着夏溯。 背部肌肉和皮肤被拉扯,裂口越撑越大,直至整片后背的血肉暴露在外。一根接着一根沾着血光的触手扒开肌肉,直立在夏溯身后。 三个人相互注视,迟迟没有动作。 守望者向前一步。她双腿和腹部的皮肤被一层紧实的布料覆盖,步伐异常轻盈,像是滑过细雪,没有一丝声响。夏溯盯着守望者,依旧没有动作。 守望者转动脖子,看向永刑弥赛亚。她在用目光询问。永刑弥赛亚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守望者不知足,她的目光没有停留于询问,而是变为质问。 永刑弥赛亚的腰身微微弯曲,背部披着的黑色礁石像是一层伤疤上厚厚的痂,嵌着墓碑。他没有面对守望者的目光,或是说不敢。他在犹豫。 “弥赛亚。你在犹豫该不该杀我?” 空灵的声音引得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一同看向夏溯。 “我的灵魂不属于萨迦罗斯,是吗?” 夏溯至今为止对这句话的含义依旧捉摸不透。 “你厌倦了杀戮,厌倦了献祭无辜生命,厌倦了永刑的称呼。但你曾向忒弥翁发过誓。我的灵魂,肉体与你同在。” 第134章 生命无法换算 守望者没有追究为何夏溯会知道这么多秘密往事,她只想要将她献祭,安抚潘藤和先祖,为萨迦罗斯争夺一个安稳的未来,哪怕只是暂时的安稳。 背部肌肉收紧,夏溯随时准备抵挡攻击。永刑弥赛亚转过身,跪向守望者。 “我的灵魂,肉体与你同在。而不是你的职责。” 守望者的躯体苍白如冰锥,纤细而尖锐。她猛地转过目光,看向永刑弥赛亚,眼神饱含失望。 “这是我最开始的誓言,你还记得吗,忒弥翁?” 守望者的目光变得狠厉,她唾弃这个名字。 永刑弥赛亚抬起头,全然接受她带有怨恨的目光:“我曾向你,忒弥翁,这副肉体,这捻灵魂发誓,而不是你的职责。但是后来你被职责捕获,你的生命为守望萨迦罗斯而驱动,于是我的誓言变为了我的灵魂,肉体与你的职责同在。” 守望者轻轻弯下腰,脊柱嘎吱作响:“我的生命即是守望,先祖犯下的错必须由我来承担,萨迦罗斯的未来必须得到保证。你只需要杀了她。杀了她萨迦罗斯未来千年的安危就有了保障。一条生命换取千年,值了。” 夏溯听不清守望者的下半句话,不过这一切尽在她的把握中。永刑弥赛亚与原宇宙和第三个宇宙一样拒绝杀死夏溯,夏溯暂时死不了。 “生命无法换算,忒弥翁!” “无法换算?可是我们已经将生命与未来换算了一万年之久。你在永燃角斗场终结了那么多生命,现在再多一个,又能怎样。” 守望者居高临下地看着永刑弥赛亚。她在敲打他,命令他回想起在永燃角斗场拼杀的时刻,回想起他已经为萨迦罗斯做出的贡献。 “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如果为了萨迦罗斯这个原因打动不了你,那么就为了我。向我表明你的爱意还算数。” 守望者带有寒气的声音贴在耳边。 永刑弥赛亚从地上站起,熔岩筑成的双腿凝固,向守望者靠近一步。他试探着,一步步靠近。他的双眼褪去一切戾气与暴虐,永刑弥赛亚的名讳缓缓融化。就在他即将与守望者面对面贴着时,他的胸口传来刺痛。 森白镰刀抵在了永刑弥赛亚胸口。守望者右臂的皮肤拓宽,手指粘连在一起,变得尖锐,化作一把镰刀。镰刀刺入永刑弥赛亚的胸膛,血液渗出,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就是因为这份爱,所以我绝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镰刀一寸寸陷入肉体,守望者的眼神流露出一瞬的惊慌,随即变得狠厉。她在警告永刑弥赛亚不要再靠近。 就是那一瞬的惊慌,令永刑弥赛亚坚定了哪怕是割穿胸膛,也要靠近守望者的念头。那一瞬的惊慌代表她在意。 尖刃没入肉的声音一点点加快。永刑弥赛亚充满热气和腐腥味的躯体逐渐靠近。幽蓝的眼睛迸发出炙热的目光,将守望者吞噬。他宽大的体魄包裹住守望者,她原本凝滞在他身上的目光仓皇扭开,却又无处可逃。 就在永刑弥赛亚即将贴近守望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短暂的惊呼。守望者立刻清醒,拔出陷入永刑弥赛亚胸口的右臂。永刑弥赛亚伸出手想要留住她,她早已向后跃去。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又追随她的视线看向身后。 夏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正在剧烈蠕动的肉躯。 永刑弥赛亚转头看向守望者,后者没有回应。 “我预料到了你的背叛,永刑弥赛亚。令我痛心。” 最后四个字她念的微弱。只有她自己能听清。 她以为永刑弥赛亚会永远与她同在。至少她两万年以来的痛他懂得。所以当永刑弥赛亚反驳她的那刻,她的肉体再僵硬,灵魂再冰冷,还是会止不住的痛苦。 “即使你没有背叛我,背叛你许诺的誓言,我们也打不过她。于是我留有了帮手。” 守望者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吞噬了夏溯的生物。她迫切想要守望萨迦罗斯的意识回归。只要夏溯被献祭,未来千年萨迦罗斯都不会受到先祖和潘藤的威胁。她坚守了守望的职责,也免去了未来千年永刑弥赛亚的痛楚。至少对守望者来说是如此。 一个三米高的生物站立在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面前。它没有皮肤,棕红色的肉全部暴露在外。具有粗糙纤维的肉丝裹满液体,它身下滴成一片血泊。腹部被撑为一个上端为菱形,下端为长方形的形状,内里正在鼓动。 “你要做什么?” 永刑弥赛亚向生物靠近,被守望者拦住。他的决心已定,轻轻推开她化作镰刀的手臂。潘藤突然袭来,裹住他的四肢。他回头,发现守望者的腰身也被潘藤缠住,两人向着永燃角斗场边缘移动。 “我们该给今日夏溯和昨日夏溯一点空间。” 在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对峙之时,夏溯的注意力一直在他们身上。当潘藤托着一个腹部像是门那样敞开的生物袭来时,她虽然反应了过来,甩出触手切断了潘藤,可是那个生物却凭借着自身力量向前倒去,将夏溯吞入腹中。 这个生物就是脐。常用于悖论斗兽赛,用来克隆生物,创造出昨日之我。在悖论斗兽赛中,选手会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天前往母巢,利用脐复制肉体和意识,如此便会形成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 由于夏溯并不会等到一天后再进行角斗,于是便会形成两个一模一样的夏溯拼杀的场景。 脐的腹部本是棕红色,和其他身体部位一样。但当它开始工作,将要进行复制的生物吞入腹中后,原本在腹部两侧折叠着的骨头会直立起来,撑起一个空间。这时富有顶级弹性的棕红色肌肉会被撑开,撑成半透明的薄膜。 之前的悖论斗兽赛甚至出现过由于要进行复刻的生物的体型太过庞大,把脐的腹腔撑破的情况。被撑破的脐后来被分解,用于扩建其他脐的躯体。 夏溯被脐吞入腹腔,逐渐呼吸不畅,浓郁的血腥气和密闭的腹腔在剥夺本就稀薄的空气。她尝试伸出触手切割开脐的内壁,但在她被吞入腹腔的那一刻,内壁就已经紧紧贴住她的后背,堵住了触手。 夏溯不会坐以待毙,手臂两侧的臂刃弹出,挥向柔软的内壁。内壁猛地收缩,压在夏溯的皮肤上,将她紧紧裹挟。夏溯挣扎,无济于事。 脐的内壁不断收紧,吮吸夏溯的每一寸肌肤。就在她感觉皮肤即将被压爆的时刻,内壁才停止收缩,换做慢慢抚摸。夏溯刚松一口气,全身忽然剧痛,内壁长出凸起的尖刺,扎入皮层,向体内蠕动。肌肉和血管被钻开的痛觉令她直冒冷汗,她努力保持清醒,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却发现肺部被内壁挤压到几乎无法膨胀。 第135章 镜中人 一颗头颅在缓缓摆动。工作令脐感到开心,可惜它没有嘴,无法哼唱,只能眨巴两颗略显呆滞的眼珠。 脐没有肢体,只有一颗连接着腹部的头颅。甚至连脖子都没有。它的优势是对每一丝肌肉的精准控制。在它身上肌肉不能按块来进行描述,因为脐的大脑对肌肉的掌控太过精确,敏感到它可以感知和控制每一丝肌肉纤维。 当脐想要移动时,大脑就会控制身体下方的肌肉分裂成短小触角,抬着脐到处行走。肌肉的精准控制同样服务于脐的工作,那就是复制。由于要复制生物,它的内壁就必须和生物的每一寸皮肤贴合。这就要求脐的肌肉可以弯曲成任意形状,紧紧贴住生物的躯体。 就如同此刻,脐的内壁压住了夏溯。一个人形轮廓渐渐浮现在它的腹部表面。每当内壁进一步收缩,人形轮廓就得到进一步完善。被撑成半透明色的腹腔先是凸出一个躯干,再是四肢,再是脖子和脑袋。 夏溯感受到贴在四肢尾端的内壁开始加速收紧。她做出最后一次挣扎,却连挪动一厘米手指都做不到。顾不上钻心的痛,她大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夏溯发觉脸上的内壁也在收紧。 脐动了动竖立在头顶的红色耳朵。它有听觉,有视觉,但没有味觉,也无法发出声音。它朝下方看去,看着自己的肚子显露出一个人类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型寄生虫将要爆出。但它丝毫不慌乱,反而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凸出腹腔的人形轮廓的四肢变得清晰,尾端的指关节渐渐出现,化为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不仅有指关节,手指和脚趾尾端甚至多出半厘米凸起,是人类手和脚的指甲盖。 脐在确认人类的外形得到一比一复刻后,开始雕刻人类最为显著的特征。五官。 内壁加剧挤压夏溯的脸皮,她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在凹陷。腹部的轮廓同步印刷,将夏溯的五官用肉泥准确无误的堆砌起来。 现在,脐的肚子上就像是长出了一个夏溯一样。这个夏溯镶嵌在脐棕红色的血肉里,没有表情,没有呼吸。虽然她看起来跟夏溯没有任何区别,但是组成这个夏溯的物质依旧是脐。她没有肉色的肌肤,只有脐富有粗糙质地的丝状肌肉。 于是,脐开始榨取夏溯的基因。扎入夏溯身体的尖刺先是榨取她的皮肤材质,再是肌肉,脂肪,血液,骨骼,内脏。榨取完后输入进镶嵌在腹部的夏溯的体内。 镶嵌在腹部的夏溯渐渐有了血色。脐学习着人类奇形怪状的内脏,再用内壁编织,灌入这个夏溯体内。再分解骨质,组成人类细长的骨骼。紧接着一层包含肌肉,脂肪,和血管的肉层从脚底冲刷至头顶。最后是一层肉色肌肤,从她的胸口向四肢绽开。 脐很是满意地晃动脑袋,看着自己的杰作。夏溯虽然不了解脐,但是能明确感受到扎入身体的尖刺在一点点吸取她的血肉。 至此人类夏溯的肉体构建完毕。 所有生物如果单有肉体那便称不上具有生命。一个生命必须是由肉体和意识联合铸就。 当贴在头顶的内壁向下挤压将尖刺刺入夏溯的头颅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慌。一模一样的长相虽然看起来毛骨悚然,但真正恐怖的,是当一个人意识到世界上存在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意识。她无时无刻不在窥视夏溯的想法。或者说,夏溯也在窥视她的想法。 夏溯努力摆动身体想要冲破脐的控制,内壁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一刻。甚至将尖刺再一次刺入她的后背,一直钻到脊柱前端。这让她失去了最后一个筹码。 远在永燃角斗场边缘的杰克似乎感知到了夏溯的恐慌,他的心脏也开始躁动。一大片手臂上的皮肤被撕裂,杰克不顾皮肉分离的痛从潘藤的控制下抽出一只手。梓铁晕染着紫绿光辉的表面涌动,手指插入跳动的枝条,将其粉碎。 越来越多的潘藤缠绕住杰克,想要阻止他破出由潘藤织的茧。他与这些枝条相互撕裂,血液和潘藤的皮肤碎片一样猩红。 夏溯被脐榨取意识,复制的最后阶段至此完成。内壁不再挤压夏溯,她得以喘息片刻。由于刚刚内壁压住了她的肺,她一直处于缺氧状态。脐不再晃动脑袋,两颗圆润的眼珠看向镶嵌在腹部的夏溯。 肉筋发出一段段撕裂声。夏溯睁开双眼,就连黑色瞳仁下方的红血丝,和颧骨上的红晕都被一比一复刻。她尝试移动,发现自己被粘在了一层肌肉上。她下意识想要挣脱控制,使劲抬起双手。 手指一根根剥离脐腹部的肌肉,再是手臂。夏溯猛地将一只手拔出脐的肌肉,然后是双腿。她的后背与脐的腹部拉扯出千丝万缕的血水。她拱起腰,努力拔出脖子。她的头颅因为惯性向前甩去,黑发被粘稠血液浸透,碎肉流出发丝,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夏溯和脐的躯体就像是被掰断的莲藕,血液和碎裂的肉块组成数千线条,两者相互拉扯。夏溯走出一步,她的思维很混乱,所有记忆一时间全部涌上脑海。 不惜一切代价拯救挚友。这一条最为突出。她一下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而想要做到这点就必须杀死另一个夏溯。一个宇宙内只能有一个夏溯。 就在这时,被困在脐腹腔里的夏溯被吐出。脐完成了复制的工作,自然不会留着夏溯在腹腔里。夏溯看向杰克被潘藤卷走的方向,视野内还是一片红。潘藤将两个夏溯围住,用身体为两人创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角斗场。 当夏溯被脐扔在地上,抬头看见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时她终于明白了守望者计划。守望者利用脐创造出了另一个夏溯,让两人自相残杀。 数十根触手刺向夏溯。夏溯甩出背后的银色触手扎进潘藤,将自己拉离地面。不等她喘息,触手立刻跟上,刺向挂在潘藤上方的夏溯。夏溯只能躲闪。她迅速闪至另一个夏溯身后,触手的攻击却被精准接住。 两个人拥有同样的肉体,想法,和经验。当两者完全处于一模一样的状态下,是无法分出高下的。夏溯可以精准闪避触手的攻击,而另一个夏溯也可以精准接住她的攻击。 两人就在潘藤内相互试探,都想要抓住对方的破绽。逐渐两人的动作开始同步,脚步变得一致,直到最后连一呼一吸都做到了同频。 夏溯疯狂想要摆脱面前这个与自己动作一致的生物,可是另一个夏溯也是这么想的。她们将全部触手伸出,就连触手的数量和运动轨迹都一样。 在悖论斗兽赛中,脐会在比赛前半个小时将复刻的生物解冻。如此一来被复制的昨日之我会比今日之我少活一天。虽然说是一天,可是在这一天里,一个生命可以达成前所未有的改变。生命会体验更多情感,拥有更多精力,就连体内的细胞都多生长一天。 但是,多的这一天未必是好事。有的时候选手会被精神压力搞得崩溃,或是肉体出现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哪怕是无比细微,可是有就是有。这时,昨日之我就有了可趁之机。 现在,两个夏溯生命完全同步。脐没有冻结复制出来的夏溯,所以两人从意识和肉体方面都没有偏差。这导致两人没有参差,无法高彼此一等,也无法低彼此一等。她们就在无尽的时间内耗着,都希望对方先放弃,却忘记当对方放弃之时,也是自己放弃之时。 夏溯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杰克,安咎,宿罗。杰克被困在潘藤之间,安咎和宿罗处于未知状态。 “我们谈谈。” 两道声音完全重叠。要不是夏溯看见另一个自己的嘴唇动了,她甚至听不出她也说话了。 “你我最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杰克,安咎,宿罗。不如我们暂时放下相互厮杀的念头,先确保他们的安全。” 在夏溯说出这句话时,她就知道另一个自己同意了。因为她这么说,另一个夏溯也一定会这么说,便不再需要相互同意了。 两人同时向对方走去。步子的间隙一致,就连肩膀的起伏程度都一致。两人走到彼此身前,对视。夏溯能从另一个自己的漆黑眼眸里望见她的黑眸。这跟照镜子截然不同,照镜子时她知道镜面上的是反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画面。 第136章 双瞳 指尖滑过夏溯的脸颊。两人伸出手,纷纷抚摸对方的脸颊。皮肤带有颗粒感的触感令两个夏溯颤栗,两人眼神中流露出同步的惊讶,转瞬即逝。 大腿传来剧痛,夏溯没有动,她看着一根沾血的触手立在另一个自己背后。也知道正有一根一模一样的沾血触手立在她身后。 它,同时发出了警告。 两个夏溯的大腿上被捅出一样大小的窟窿,滴着流速一样的血,感受着一样的痛觉。 “它不会放我们走。” 两人异口同声道。 她们笑了笑。嘴唇弯曲的弧度相互重叠。 “至少我知道,不管最后是哪个夏溯活了下来,都会尽全力拯救他们。” 相同的肉体与灵魂将要尝试相互,或者说自我磨灭。 触手一下下贯穿身体,夏溯选择不进行防御,单纯攻击。两个夏溯都清楚两人的动作完全同步,于是采取只攻不守的决策。任由触手对肉体造成伤害,反正两人受到的伤害也是一模一样的。 这一决策单纯拼生命力。最后还剩一口气的那个夏溯将会获得胜利。 短短两分钟,夏溯的四肢和腹部累积了多达二十七个血洞。流淌下伤口的血液凝聚成河流,向对方脚底淌去。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攻击对方的重要部位,脖子,头颅,和心脏。因为如果他们这么做,两个夏溯只会同时死亡。 在急躁的情绪和钻心刻骨的痛意下,另一个夏溯甩出一根触手,捅向夏溯的脑袋。同时,她侧过头,一根触手贴着她的眼眶划过。 两个夏溯当然会同时产生违背只攻不守决策的想法,他们的想法永远同步。夏溯无奈地笑了一下,她早就该料到他们会彼此违反守则,向对方的头射出触手,再一起躲过。 夏溯的生命与血液搅拌在一起,快速淌出体内,正在消逝。两个夏溯皆是。她们感到愤怒和不甘,还有对挚友的担忧。 触手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两人把癫狂的情绪和触手的攻击融为一体,向彼此的肉体进行发泄。碎肉迸溅到夏溯脸上,她几乎失去了感知痛觉的能力,只能感受到身体各个部位在被刺穿,被掏空。她们都没意识到这种向对方发泄的行为其实等同于自我伤害。夏溯在唾弃自己的无能。 杰克用手拔开吸附在身上的潘藤,连带着扯下一大片皮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他似乎感受到了夏溯生命正在流逝。杰克扒开一层层潘藤,潘藤转而撕扯他的皮肤。 时间流逝的速度被掩埋,杰克只知道撕扯面前的潘藤,皮肤被剥离身体的痛觉逐渐削弱。他的双手不曾停下。双臂的皮肤已经全然不见,他撕开潘藤的速度却变快了。直到杰克在密密麻麻的潘藤之间,看到了一条裂缝。 杰克用手捅进裂缝,空气流动的感觉蹭过手臂,马上就要破出潘藤的茧了。他的另一只手抓上面前的潘藤,猛地向外扯。最后一层潘藤也被杰克撕碎。 本应该看到的礁石地面没有出现,视野内依旧是一片红。杰克愤怒地砸向潘藤,将它猩红的皮肤剥下,撕成碎片。 潘藤怎么可能让杰克脱离控制。它只是露出一条缝隙,煽动杰克的希望。当他真的拼尽全力撕扯开他认为的最后一层潘藤时,就会发现早已有新的潘藤进行了替补。茧,依旧是茧。 这并没有击碎杰克的意志。这离击碎他的意志还差得远呢。杰克继续撕扯潘藤,誓要破出这枚猩红的茧。而潘藤誓要将杰克困在茧内。它继续耍花招,无数次露出破绽,引领希望,再将其扑灭。 潘藤不知道的是,在往日的雇佣兵生涯中,杰克对于希望的概念早已泯灭。即使身为一具行尸走肉,他照样可以达成目标。 夏溯的躯体即将崩坏。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洞遍布全身。杰克在与潘藤的无尽厮杀中慢慢消亡。两个夏溯都感知到了这点,她们的攻击开始变得不择手段,向着彼此最柔弱的部位刺去。 夏溯的意识出现间接性断片。眼前时常彻底变黑,意识昏睡,又被触手扎入体内的痛觉唤醒。两根触手刺进她的双脚,再是双臂,她很快就会死。 每当触手再次刺向夏溯时,她都会默念,是这一击吗?是这一击将会终结我的生命吗?可惜。可惜我无法看到挚友得救的那刻了。 神经不再工作,所有感官变得模糊不清。夏溯依稀看见另一个自己同样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全身皮肉被捅烂,但还未放弃。 当最后一击来临时,一切都慢了下来。那根触手击破气层,发出刺耳的爆破声,但夏溯已经丧失了听觉。她沉重的头颅只能感受到耳膜震动带来的头晕目眩。 触手携带着一圈圈的致命银色光辉,降临在肉体之上。 眼皮在微微颤抖。 眼皮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她还能感受到眼皮在颤抖。她已经死了。 夏溯用模糊的视线看着另一个自己倒下。她的头颅在地上滚动,轻轻撞击夏溯的大腿,停在面前。 一个玄色的身影快速靠近。夏溯认出了腰间的剑。煞黑剑鞘包裹着纯白剑身。 “安咎。” 她想要呼唤,血液却掩住了声音,涌出喉咙。她的内脏破裂,腹腔内全是血液。 夏溯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知到地面在颤动。一道火光点燃了她晦暗的双眼。宿罗大步流星地走向夏溯,地面颤动正是他有力的脚步所导致。 夏溯看着安咎和宿罗跪在面前。她艰难地转过身,伸出被钻满血洞的手,指向永燃角斗场边缘的潘藤。潘藤恰巧在这时展开,一具血肉模糊的人体走了出来。 正是杰克。 杰克勉强还能走路。只是每走一步,就会有肉块和碎裂的皮肤从身上掉下。他的心情却得到了平复。他眺望到了跪坐在前方的夏溯,安咎,宿罗。 夏溯在看到杰克被潘藤松开,安咎和宿罗都安然无恙后,支撑她的信念消失了。她终于放心睡去。 酸涩的眼珠被眼皮覆盖,夏溯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137章 烽烟同盟 就在刚刚,安咎,宿罗,九一,带领着五座城邦前来帮忙。 永刑弥赛亚甩开潘藤的控制,此时的他和守望者被潘藤拉到了永燃角斗场的另一边,和夏溯分离。他刚刚看着夏溯被脐吞没,霎时间明白守望者的计划。那就是让两个夏溯相互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永刑弥赛亚钢骨制成的右臂转化为锋利刀刃,快速切割开面前的潘藤。 “别费力气了。你明知道潘藤不会被摧毁。” 永刑弥赛亚没有回应守望者,继续切割潘藤。 守望者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下一瞬间,永刑弥赛亚就被潘藤缠住,绑到了守望者身边。 自从守望者开始为了献祭灵魂,她便将一小节潘藤种植到了体内。这是因为她需要时刻确认栖息在永燃角斗场下方的潘藤的状况,及时进行献祭和镇压。 潘藤长时间与守望者的躯体嵌合,意识也逐渐融合。由于种植在守望者体内的潘藤只有一小截,因此守望者的意识占比更重,占以主导。 潘藤的集体意识极其强大,这也是为什么守望者通过一截潘藤便能短时间内控制所有潘藤。 “忒弥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们错了,我们从始至终就不应该献祭无辜生命。” 守望者没有回应永刑弥赛亚。任由他一遍遍呼唤那个早已不属于她的名字。 直到他被逼无奈喊出:“守望者!” 只有这个称呼才能撼动她。守望者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永刑弥赛亚。 “你也不愿意这样,对吗?你也不愿意看着无辜生命死亡。” “显而易见。不要认为当萨迦罗斯的居民发出哀嚎时只有你在煎熬。” 永刑弥赛亚见她附和自己,继续道:“既然你也在煎熬,也在痛苦,那何不放下?我们可以救下夏溯,总有别的办法镇压潘藤和先祖。” “别的办法?你是指你继续冒充罪人在永燃角斗场拼杀?还是指我继续在暗地里搅动城邦间的战争。如果潘藤和先祖不被镇压,整个萨迦罗斯都危在旦夕。那时,没有一条生命是无辜的。” “不。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永刑弥赛亚焦黑色的胸膛渐渐展开,露出一颗跃动的能量核。 能量核发出震动,皮肤上隐藏的裂口被吹起,声波从中爆破。守望者猝不及防,颅骨跟着声波一同颤动,她陷入僵直状态。永刑弥赛亚趁机挣脱开潘藤,向着夏溯和杰克所在的方向与潘藤厮杀。 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红色皮肤碎块。潘藤根本伤不了永刑弥赛亚。要不是他要帮守望者履行职责,需要坚守在永燃角斗场献祭生命,他早就达成百场胜利获得自由了。他的实力令所有罪孽为之臣服。 守望者的生命在这一段时间像是凝滞了。她的眼眸跟随永刑弥赛亚而去,看着他和潘藤厮杀。看着他胸口散发着荧光的能量核,是多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潘藤在钢骨制成的手臂下化作猩红碎片。 煎熬。守望者的确在煎熬。但煎熬不能成为停止守望萨迦罗斯的原因。她愧对于萨迦罗斯,愧对于每一座城邦,因此她更不能停下。 痛觉顺着陈旧的神经灌入大脑。永刑弥赛亚撞向潘藤,失去平衡。守望者的双手幻化成镰刀,割进他的肩膀。永刑弥赛亚全身,特别是背部,披着一层厚重的,由石灰凝结成的盔甲。守望者的苍白镰刀却轻松割开了这层焦黑盔甲。 潘藤死死攥住永刑弥赛亚的腰身,他试图用钢骨化成的钳子将其剪断,却总是有新的潘藤替补。守望者并不想伤害永刑弥赛亚,但她也不允许他阻止自己献祭夏溯灵魂的计划。永刑弥赛亚却铁了心要阻止守望者再献祭灵魂。 潘藤受到高频声波的干扰,放松了一瞬。这一瞬,便足够永刑弥赛亚挣脱控制。他必须制服守望者,这是唯一的办法。爱同样也是职责。就是因为永刑弥赛亚爱守望者,也爱萨迦罗斯,所以坚决不能再献祭任何一条生命。 永刑弥赛亚的钢骨右臂化作刀刃,挥向守望者。守望者的眼里充满失望。她的步伐很是诡异,苍白躯体像是一个残影般闪避攻击。双方皆带爱意,不同的爱意,在此刻碰撞。 守望者利用潘藤牵制永刑弥赛亚,他钢骨右臂化作的刀刃切割开一根根袭来的潘藤,潘藤被切成碎片,落在地面被守望者轻盈的脚步扬起。 眼前炸开刺眼光芒。守望者向后跃去,及时躲开攻击。永刑弥赛亚的钢骨手臂融化,重塑成能量炮,向她射去。这一击向守望者证明了他的决心。两人不再逃避,向着对方攻去。 永刑弥赛亚经过永燃角斗场的浸泡,暴虐的攻击方式早已被淬炼成型。熔岩筑成的双腿时而凝固时而融化,在地上留下片片滚烫的熔岩痕迹,限制了守望者的移动空间。他的右臂在刀刃和能量炮之间切换,分别应对远程和近程攻击。 守望者的攻击方式截然不同。她的步伐无形而诡谲,手起刀落,溅起一片血渍。两人僵持不下。永刑弥赛亚准备和她打近身,向前突进,扫光面前的潘藤,挥出钢骨刃。 守望者按照永刑弥赛亚预料的那样用镰刀抵挡住钢骨刃,另一个镰刀时刻准备落下。永刑弥赛亚的钢骨刃不断施压,左手霎那间钳住守望者另一手化成的镰刀。她两个手化成的镰刀全被压制,永刑弥赛亚此时加力,钢骨手臂开始融化。 钢骨化成一层贴在手臂上的液体,再塑形,化出枪身和枪口。守望者的力量不如永刑弥赛亚,她渐渐抵挡不住压力,手臂慢慢弯曲,能量炮的枪口渐渐移到她的腹部。永刑弥赛亚只需要让她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钢骨发热,能量炮蓄力,射向守望者的腹部。清脆的响声传来,光芒反射到永刑弥赛亚脸上,他下意识俯身躲闪,躲过致命一击。 就在能量炮发射的瞬间,守望者腹部的皮肤被割破,一个镰刀从体内伸出。能量炮打在亮面的镰刀上,反弹向永刑弥赛亚。他躲过这一击后后退一步,调整状态。他看着守望者腹部的裂口越撑越大,从一个裂口分裂成两个。 两面泛着森寒光泽的镰刀从裂口中伸出,甩出一片白色碎肉。镰刀从腹部中间向两侧移动,直至将裂口割到侧腰,才罢休。腹部被割裂的痛没有丝毫撼动守望者,四个镰刀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一呼一吸间,守望者已经来到了永刑弥赛亚身前。他抬起双臂进行格挡,守望者却没有攻击他的上盘,而是挥舞镰刀,攻向下盘。熔岩制成的腿被削掉一块,永刑弥赛亚的右臂化作钳子夹住镰刀,将守望者甩了出去。 永刑弥赛亚回身,抬起能量炮不断打向潘藤。他意识到守望者是在拖时间,她想要拖到夏溯被杀。守望者背部又出现两道裂口,白色的皮肤被切开,尖锐的镰刀割开一层层肉向外伸去。现在,她的身体两侧各有两个镰刀,而背部也长有两个镰刀。她不信永刑弥赛亚用双手能抵过六个镰刀。 镰刀刚刚突破背部皮肤,突然停了下来。守望者凝滞了,她看向身后,视野内只有潘藤。震耳欲聋的响声传来,潘藤被炸成碎片,射向守望者。守望者抬起镰刀格挡,永刑弥赛亚被身后的爆炸声吸引,回身发现潘藤被炸出了一个窟窿。 永刑弥赛亚不可置信地看着熵噬走进潘藤。诺斯和奥莱双腿的肌肉线条随着步子起伏,如同力量的潮汐。跟在诺斯和奥莱身后的是一个石人,一个人类,一个被绯云包裹的实体,和一个由透蓝色黏膜包裹的生物。很是眼熟。 守望者同样讶异,背部的镰刀缩了回去,身体两侧也只剩下两只手化成的镰刀。 透过窟窿,萨迦罗斯的殷红天空映入眼帘。恒星的光芒被遮挡,萨迦罗斯变得前所未有的灰暗,只剩下岩浆散发的暖光渗入潘藤,将涌入窟窿的生物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厄琉西斯,恸哭肉城,母巢,时沙圣壑,流浪胃都。除了向来中立的回廊,剩下五座城邦都到齐了。恸哭的痛楚引擎停靠在潘藤外。刚刚的爆炸声就是由五台痛楚引擎同时发射炮弹所产生的声响。只有这种程度的威力才能将潘藤炸开一个口子。 守望者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金属相接的碰撞声。从头顶落下的镰刀被洁白无瑕的剑刃接住,挡在了九一面前。安咎感知到守望者靠近时的气流,立刻拔剑挡住攻击。 九一淡定的和守望者对视。她额头上的独眼闪着零碎光斑,九一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会发生。守望者见镰刀被接下,没有再继续攻击,而是后退一步。 “一。” 守望者注视着九一。 九一点了点头,头顶的触须变为了红色,暗示她并不喜欢现在的谈话。 宿罗见守望者一直盯着九一,刚刚还试图攻击,他立刻上前,准备和守望者较量。他刚走一步,就被安咎拦住。宿罗罕见的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安咎。 “你们居然没死光。” “就剩我一个了。这些年我一直避世,就是为了不被你发现。因为我知道只要你发觉了我的存在,必会斩草除根。” “我已经藏了够久了,忒弥翁。虽然这些宝物令人沉醉,它们携带着肉糜的腥味和耀眼的表象吞没了我。让我以为我可以永远藏匿,逃离我的身份和本质。但当潘藤真正席卷萨迦罗斯时,我明白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 第138章 九死一生 宝物轻轻碰撞发出的悦耳响声在店铺内回荡。一只被透蓝黏膜包裹的手掌拾起地上椭圆形的容器,利尔坦胃囊独特的香气涌入鼻腔,带着隐隐肉腥味。 九一将宝物放上运输带,看着它被机械臂抬起,放入一个盛满透明液体的容器内,进行清洗。她抬起手,拨了一下细长脖子后的触须。串满手臂泛着闪耀光泽的手环丁零当啷作响。触须感知到九一的触碰,左右晃了晃,变为了更深一点的紫色。 悔恨嘉年华刚结束,由于只有在嘉年华期间流浪胃都的利尔坦胃囊才开放。因此这两天来九一淘宝铺置卖宝物的生物层出不穷。每次悔恨嘉年华结束后,她都要腾出好几天收拾这些宝物。不过她也乐得自在。每一件宝物的奇特身姿皆令九一沉醉。 九一走进柜台,来到摆满宝物的柜子前。 “我把反刍鹫胃囊制成的画布放在哪里了……” 脸侧的触须扬起,指向柜子从上往下数第三排。 “是了。谢谢你,小家伙。” 九一的身体突然拉长,腹部像是皮筋一样被抻长,将她的上半身托举到柜子高处。就连她日常穿的贴身长裙都跟着拉长,丝毫没有损坏的迹象。九一取下画布,腹部重新缩短,包裹住全身的黏膜弹了弹。 九一怜爱地抚摸着破损的画布,将其交给机械臂去修补。她掀开门帘,向店铺外走去。九一的淘宝铺设置在一个天然洞穴内。四周都是流银金属堆砌成的壁面,异常契合她的气质。 店铺外的地上摆满宝物,全是悔恨嘉年华期间九一收的。一只只机械臂伸出帐篷,时刻准备在九一的命令下将这些宝物全部拿下。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头皮被拉扯,触须化作的小生物惊恐地向帐篷内飞去。 “嗯?” 九一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小生物仓皇钻进门帘,消失在眼前。 虽然它平时胆子就不大,但顶多是藏在九一身后。要不然是被长相怪异的客人吓到了,要不然就是被客人的火爆脾气惊到。九一已经习惯了。但是现在洞穴内只有她自己,它会被什么东西吓到呢? 九一抱着好奇的心态走回店铺,在柜台后柜子内的犄角旮旯找到了它。 “出来吧,来我这里。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 九一伸出手,轻柔抚摸小生物身上的触须。过了好一会,它才重振旗鼓,顺着九一的胳膊爬回头顶。一股木质香气从触须里散发,九一的心情不由放松许多。 九一调整了一下触须的位置:“今天也没有客人,整个洞穴内只有你我,你是怎么被吓破胆了?” 她说话的语气异常柔和,声音却不柔软,反而听起来有种钢铁相撞回响的余音。 成日趴在九一头顶的小生物名叫怯霓。这个种族体表覆盖着数万根半透明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有微小的吸盘状感应器,能根据九一的心情,或是环境改变颜色。触须还会在暗淡环境下分泌无害的荧光黏液,形成星点般的微光。深受九一喜爱。 怯霓受惊时会释放出带有木质香气的安抚性气息。它们生活在时沙圣壑的高空岛屿上,那里的空气带有带电的磁性微粒,为怯霓提供变色所需的矿物元素。因此九一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从时沙圣壑进货一些装有高空岛屿空气的气体罐,为它补充能量。 “怎么了,小家伙?” 九一并未给它起名字。这会让她想起本在逃避的往事。她不想让它被名字的含义束缚,如果它想离开,随时可以走。 怯霓用触须抚过九一的脸颊,与她交流。 “什么?” 九一惊讶道。 触须很是坚定地蹭过她的脸颊。九一竖在额头上的独眼透出阴冷光点。她将收拾宝物如此重要的任务暂时搁置,拉下拉杆打开通道。 一条直通地面的隧道在面前慢慢打开,九一向上走去,她的心情随着脚步的起伏波动。 红。一望无际的红。 这一天终是来临。 九一看着漫天猩红枝条:“此事与我无关。店铺内还有那么多宝物等着我鉴定和修补呢。” 她不知道她在说给谁听。大概是自己。她想要说服自己此事与她无关,她只需要转身,返回店铺,装作没有看见笼罩住萨迦罗斯的潘藤。 九一有些烦躁地拨动脖子后地触须,向后退了一步。她下定决心般转过身,关闭通道,一股脑走回店铺内,甚至没去管摆在洞穴地上成堆的宝物。九一站回柜台后,随便拾起一件宝物开始擦拭。 宝物被反复擦拭,身上早已没有污渍,可是九一还是固执地擦着。触须向内卷曲,怯霓感知到了九一的躁动,为她担忧。最终,九一叹了口气,将擦拭的闪闪发光的宝物放回桌面。 宝物洁白无瑕的外表反射出九一的眼睛,和爬在头顶的怯霓。她犹豫了好久,还是身后的柜子拿出一件镶嵌着镜面的宝物。 “永燃角斗场。” 九一在心里默念。 随着镜面反射店内的光芒,光丝构建出永燃角斗场。这件宝物通过反射光芒可以构建出实时场景,让九一足不出户,同时可以窥视整个萨迦罗斯的情况。 岩浆依旧在沸腾,潘藤覆盖了永燃角斗场,与礁石缠绕。这一幕将九一拉回了两万年前,潘藤毁灭源舟的那天。 那时的九一名叫一。它们整个种族都被源舟命名为一。源舟的等级制度十分严苛,生物被分类,冠以九至一的名称。九为最下等,一为最上等。九一归属于一这个阶级,有幸为源舟服务。 潘藤将源舟搅得天翻地覆那日,所有源舟生物全部灭亡,除了九一。九一当时并没有很明确的意识,或是说没有像人类这般自主的意识。她的意识更多被生物本能驱动,缺少思考。因此在看到潘藤袭来时,她下意识选择了逃跑。 这一选择的确救了九一一命。她作为幸存者目睹了忒弥翁和弥赛亚镇压潘藤和先祖,也目睹了两人献祭独躯渊廷。生物本能向她发出危险信号,她知道忒弥翁不会留下知晓潘藤秘密的生物,于是她躲了起来。 九一的意识在两万年间慢慢沉淀。逐渐进化出自主意识和独特的思想。由于恐惧,她整日被困在地下洞穴。直到有一天,她在洞穴中挖出了一件闪烁着光辉的宝物。光辉短暂的驱散了她心头的恐惧,俘获了九一。 至此,鉴宝者九一这个称号开始在萨迦罗斯缓缓流传。她带着潘藤的秘密永远藏匿于地下,不见天日。 第139章 远古巨物 潘藤和先祖被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一直镇压,九一也就相安无事。她本以为她可以永远逃避,但是当潘藤再次带着猩红笼罩萨迦罗斯时,早已进化出自我意识的九一开始动摇。 在潘藤第一次笼罩萨迦罗斯时,九一没有强烈的自主意识。或者说她的自主意识由如何才能生存下去这个概念而展开。她的一切生命轨迹都围绕着生存。九一之所以会选择躲在地下洞穴就是因为她认为只有躲藏才能活下去。 时间流逝,意识也会随着时间,和所见识的事物进化。除了如何生存,九一慢慢拓展出了别的意识。当她面对宝物时,甚至会有破出洞穴,进入流浪胃都寻宝的冲动。这一想法违背了生存法则,因为她这么做极有可能会被守望者发现,并杀死。 这是因为九一发掘出了比生命,生存,还要更具有意义的事物。这就会引发道德判断,共情能力。自身身份开始变得复杂,她会时常思考她的存在,情感,性格,价值观。 九一开始被萨迦罗斯的安危牵动,被其他生物的情绪和安危所牵动。从客人嘴里她听说了各个城邦间的战争,还有永刑弥赛亚的不死传说。她很确定这一切跟潘藤有关,也曾想过将潘藤的威胁公之于众。这是因为她的道德和共情能力在作祟,这是九一不曾拥有的情绪。 生物除了意识,还有一大致命特点。那就是习惯。九一已经习惯了避世的生活,每天窝在淘宝铺内可以满足她的精神需求。这种安宁的生活令她感到幸福,同时也恐惧。她害怕将潘藤的秘密告诉各大城邦,因为守望者会知晓她的存在,那么这份安宁就会彻底泯灭。 九一沉浸在宝物带来的精神冲击里,她爱上了宝物所携带的陈旧气味,或是沾染着利尔坦胃囊内的夹杂着肉腥气的香甜。她的逃避很成功,直到潘藤再一次切实的出现在了眼前。 隐隐跳动的猩红枝条缠住九一的头颅,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掏进她的腹腔。她仿佛回到了两万年前,那个脑子里只有生存和逃跑两个粗略意识的一。这时她的意识再次进步,九一意识到自己厌恶恐惧。 九一感受着紧紧贴在脖颈上的触须,和怯霓颤抖的身躯。她会心疼。这让她共情陷入苦难的其他生物,和六座被战争叨扰的城邦。 九一放下镶嵌镜面的宝物。当拥有崭新意识的她再一次面对潘藤,她不应该退缩。否则,意识的进步岂不是荒芜。 - “九一?我从未听说她离开过淘宝铺,怎么会前来厄琉西斯找上我们?” 嫩粉色的利齿在奥莱嘴里若隐若现。她的脖子和诺斯的脖子缠绕在一起。 “九一说有要事禀告,关于笼罩住萨迦罗斯的红色物质。她孤身一人想来不会有威胁。况且现在人心惶惶,我们急需关于红色物质的信息。” “那就让她来。” 奥莱在诺斯耳边嘶嘶作响。 九一率先找上了诺斯和奥莱。一是因为厄琉西斯掌控着恸哭肉城,如若说服了诺斯和奥莱,也就等同于说服了恸哭。二则是因为两人曾在九一手上淘到过不少宝物,交情颇深。 熵噬引着九一进入厄琉西斯,琉璃瓦制成的方形防护罩映射着漫天潘藤,隐隐发红。 “九一,好久不见。” 诺斯和奥莱伫立在高台上,熵噬黑紫色的鳞片在光芒下看起来异常光滑。 “诺斯,奥莱。” 九一回应道。 “听说你有关于红色物质的信息想要告知我们。” 九一没有废话。 “此刻笼罩萨迦罗斯的物质名叫潘藤。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一直以来都在献祭生命,为了镇压潘藤。现在潘藤重现,萨迦罗斯危在旦夕。” 奥莱怀疑地眯起眼睛,盯着九一长在额头上的独眼。 “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一同献祭生命?听起来很可疑。你说呢,诺斯?毕竟守望者可是一直作为调停者在守护萨迦罗斯,避免城邦之间相互厮杀。” 诺斯没有说话,默认了奥莱的怀疑。 九一早就知道想要说服诺斯和奥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所有熵噬不是一直好奇守望者归属于哪座城邦吗?她和永刑弥赛亚归属于源舟,而我也归属于源舟。我认识了他们两万年之久,自然了解。” “我们想要证据。” 奥莱晃动着扁平的脑袋,附和诺斯。 “当然,证据我自然有。” 九一的身体开始膨胀。身着的长裙和皮肤融为一体,缠绕着手臂的金饰被撑爆,化作碎片溅向诺斯和奥莱。二人没有躲闪,碎片蹭过身体,与鳞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透明膜制成的皮肤不断增生,九一逐渐失去原有的轮廓,体型越来越大。皮肤包裹着的深蓝色液体也在膨胀,光点乍现,在身体里漂浮。九一的身体像是一块发酵的面团,蠕动着,直到身体塞满房间的每一处才堪堪停下。 一颗由星碎凝聚成的巨大眼珠镶嵌在肉体上方,凝视着诺斯和奥莱。单单是九一的眼睛,就和一个成年熵噬一般大。臃肿的肉体在两人面前发出低低嗡鸣。 “九一?” 奥莱尖锐的声音此刻有一丝颤抖。她无法将平时优雅苗条的九一,和现在趴在面前这团巨大的生物联系起来。 生物的眼珠上下移动,算是对奥莱的回答。 奥莱看向诺斯,诺斯仰望着九一:“这的确是归属于源舟的生物,我曾在回廊的石碑上见过。” 透明膜挤压内部液体,九一开始缩小,所有鼓出的肉块快速压缩,变为细长躯体。透明膜分泌出丝绸状的液体,覆盖在九一身上化作长裙。碎裂的金饰自动修补,重新套在她胳膊上。 “现在呢?你们相信了?” 奥莱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诺斯,诺斯点头回应九一。 “不过你的存在和回廊石碑上记载的历史似乎有些出入。石碑上写的是源舟在与独躯渊廷的战争中两方全都全军覆没,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存活。” 随着九一移动,串满手臂的饰品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当你达到守望者那般权威的位置上时,我想篡改历史不会是什么难事。” 诺斯思考了十几秒:“我们相信你是源舟的远古生物。既然你说潘藤重现,萨迦罗斯危在旦夕,你是否有解决方案?” 九一很坦然道:“目前没有解决方案。我只知道近千年来,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通过献祭灵魂的方式镇压潘藤。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献祭灵魂?” 奥莱提出疑问。 “两万年前,我目睹了前来帮助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独躯渊廷被全部献祭。为了制造丧生的灵魂,守望者一直在挑动城邦间的战争。而永刑弥赛亚则在永燃角斗场中合法杀戮,也是为了献祭。你们肯定有过疑心。像永刑弥赛亚这般强悍的角斗士怎么可能每一次都在百场角斗中失利。他就是为了从零开始,重复献祭之旅。” “但是以我两万年的经验,我相信一定有别的方法镇压或是销毁潘藤。献祭灵魂不是上策。你们想想在战争中丧生的上万熵噬战士,何其无辜。” 奥莱猛地伸出脖子,呼出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近万年以来城邦之间的战争都是由守望者一人挑起?我们的战士被算计,被献祭给了潘藤?” 九一的半张脸被蕾丝状的高领覆盖,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奥莱近在咫尺。 “很遗憾的告诉你,是的。所有城邦战士的灵魂全部被献祭,我深感歉意,因为我也有责任。我没能更早将潘藤和源舟的历史告知六座城邦,而是一直避世。现在潘藤重返萨迦罗斯,所有城邦都处于被吞噬的边缘,我的怯懦是诱发此刻悲剧的原因之一。” 奥莱的脸一下扭曲,她张开血盆大口,为逝去的熵噬感到极度悲伤和愤怒。诺斯相对冷静,目光冷硬。 “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么现在不是低头愧疚的时候。我们必须找到销毁潘藤的方法,我和奥莱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熵噬被献祭。” “光靠熵噬一族不可能做到此事。回廊处于完全中立,只有三个长青长老坐镇。因此我们需要召集剩下四座城邦共同商议。” 第140章 五大城邦 奥莱从细长的脖子中挤出嘲笑:“召集五大城邦?五座城邦向来相互为敌,怎么可能轻易握手言和。即使恸哭肉城隶属于我们厄琉西斯,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隶属于母巢,然而我们熵噬和母亲势不两立。” 九一没有理会奥莱,把目光转向诺斯:“我知道奥莱向来幼稚,那么你呢诺斯。熵噬和母亲的恩怨真的就比整个萨迦罗斯的安危还要重要吗?” “诺斯!” 奥莱缩回脖子,抗议道。 诺斯用脖子轻轻蹭过奥莱的脖子,示意她冷静。 “萨迦罗斯的安危自然是重中之重。你说的有道理,此时此刻六大城邦被绑定在一起,必须共同商议。可是你要知道,母巢本就排外,和熵噬之间曾打过不下十场仗,两族相见只会爆发战争。不过……” “现在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诺斯。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如果你愿意独自前去母巢,就像说服我和奥莱一样说服育主,再表明熵噬愿意协商,说不定母亲们会同意。” 九一用包裹着半透液体的手指滑过脸颊:“你是说先掩藏我已经和你们结盟的事实。” 诺斯轻轻晃动脑袋:“这样一来母亲同意协商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如果他们一上来就发现你代表的是熵噬,肯定会二话不说把你撕成碎片。毕竟在大家心目中你一直是避世且中立的形象,说出的话相对来讲客观。” 奥莱再一次凑近九一:“你没有其他办法了,九一。大事在前,我可以不计较你说我幼稚。” 熵噬的嘴极为长,嘴角一直咧到下颚最边缘。每当奥莱笑起来,都会露出和鲜嫩肉块一个颜色的尖齿。 九一和奥莱相视。奥莱永远都咧着嘴,展露的情绪却完全不是笑意。 “我会采取你的提议。在此期间,你和奥莱会去和恸哭领袖商议的吧?” “商议?” 奥莱发出尖锐的笑声:“恸哭领袖只有服从我们的份,谈不上商议!” 诺斯和奥莱的脖子一同扭曲:“我和奥莱会去告知恸哭,你放心去找母亲和育主。” 事不宜迟,九一即刻动身前往母巢。厄琉西斯和母巢之间隔着时沙圣壑,九一需要跨越两截锁链才能抵达母巢。她站在厄琉西斯边缘,眺望被弥漫着风沙的时沙圣壑。潘藤在空中肆意生长,彻底堵死了三颗恒星的光芒,不留一丝缝隙。 九一的腹部开始拉长,蓝色液体在体内晃动。她将上半截身体甩出,跨越整截锁链,腰和腹部不断延长,直到降落在时沙圣壑大陆上。她将小半截身体埋在沙土里,腰腹开始收缩,将剩下半截身子拉过来。不到一分钟,九一便成功抵达了时沙圣壑,省去了在锁链上行走的时间。 九一以同样的方法跨过时沙圣壑至母巢之间的锁链,很快抵达母巢门口。母巢建造在陨石内,内部挖有极其复杂的隧道,只有归属于母巢的生物才能通过特殊标记,如气味和荧光液体找到路。大部分陨石表面的窟窿全被堵死,剩下的那小部分都有母亲把守。 看守入口的母亲见到九一立刻将她拦住。只是九一的长相令几个母亲感到疑惑,他们分辨不出来九一的属于哪个种族。 “我想面见育主。我有关于笼罩萨迦罗斯的红色物质的信息禀告。” 其中一个母亲的口器发出嗡鸣:“姓名,种族。” “九一,来自源舟。” 母亲瞬间警惕起来,他们从未听说过源舟,这座两万年前覆灭的城邦。 “事关重大,我不介意你们怀疑我,但你们至少应该先去禀报育主,由她来决定要不要见我。” 现存的城邦,除了回廊以外,没有生物见过潘藤,更别说潘藤暴走笼罩萨迦罗斯的场景。五座城邦都极度紧张,想要找到突破口。 母亲在窃窃私语。九一见其中一个母亲脱离队伍,潜进隧道前去报信。其余的母亲用上万只复眼紧紧盯着九一。 很快,报信的母亲赶了回来,育主同意面见九一。九一被数个母亲包围,被架着走进母巢。母巢还是那般昏暗潮湿,光卵挂在高耸的天花板上充当光源,效果微乎其微。半透明的扇形建筑安插在城市各处,孕育着生命。 九一不由自主开始回忆来自母巢的宝物。大部分都是有关基因,肉体改造,或是生殖崇拜的仪器和画像。母亲架着九一绕过从错复杂的街道,走入育主的巢穴。 巢穴由黄色墙壁组成,粘腻液体顺着墙壁向下滑动,经过循环倒流回顶部,再向下滑动,如此反复。类似于血管的组织从墙壁内凸出,从下往上生长,直到触碰到母巢的天花板,继续向周围扩散,支撑起整个巢穴。 母亲用肢体撑开层层由粗壮纤维编织的门,将九一送入巢穴中心。育主趴在中央,密密麻麻的肢体向四周展开,四节菱形腔体宽大,虽然趴着但和站着的母亲一样高。育主头部的复眼动了动,母亲随之退出巢穴。 “九一,你来了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锋利的口器蠕动着,育主低闷的声音击打胸腔,在巢穴里回荡。 “事发突然,各个城邦都极度紧张,我这才没机会提前告诉你。不过我知道只要你听到是我,就一定会见。你的光翼如何?” “一如既往的好。” 育主背后长着两片轻薄的光翼,由恒星碎片铸就。恒星碎片是很久以前,育主从九一手里淘到的。 “你找我所为何事?” 九一将她与诺斯和奥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向育主展示了她真正的形态。九一的身体在育主面前不断膨胀,直到抵住巢穴的天花板。 笑声从育主胸前里震出:“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九一。” 笑声戛然而止,育主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不会允许任何母亲的灵魂被献祭,即使潘藤吞没萨迦罗斯,母亲也只会战死,绝不献祭。” “没有生物想要看到萨迦罗斯灭亡,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消灭潘藤的方法。” 育主脑门上的复眼转向九一:“你有办法吗?除了献祭灵魂的办法?” “很遗憾,我没有。所以此事需要召集除了回廊外的五座城邦共同商议。” “我可以很轻易地召集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毕竟他们皆在母巢的掌控下。只是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想要召集他们可是件难事。” “如果我说,我已经说服了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呢?萨迦罗斯的安危在前,亲爱的育主,请抛下城邦间的恩怨。” 育主黑色复眼中迸发出杀意。这是多年和熵噬为敌的下意识反应。九一没有说话,给足时间让育主好好思考。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厄琉西斯都同意,那么母巢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般,许多战争都是守望者故意挑起,说不定厄琉西斯和母巢并不存在那么多恩怨。我只有一个条件,诺斯和奥莱必须前来母巢与我谈判。 “很好。” 九一将此消息告知诺斯和奥莱,经过调剂,五座城邦的领袖在母巢前聚集了。 潘藤在头顶盘旋,此时已分不清日夜,恒星被潘藤挡住,无法判断。公平起见,五个领袖都是只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 第141章 万尺回廊 “育主,别来无恙。” 奥莱露出一颗颗牙齿,展开微笑。 育主没有理会奥莱,复眼全部集中在时沙圣壑的领袖身上。近期时沙圣壑疑似炸毁了许多母巢内的培养穴,育主积攒了许多怨恨。 九一叹了口气。为了缓解气氛,她先将源舟的历史,如何招惹上潘藤,还有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献祭灵魂的过程告知了五位领袖。 育主背后的光翼震颤着:“这关乎每一座城邦的存活,整个萨迦罗斯的存活,岂能由一人所担!守望者深陷扭曲的愧疚,因为是她的种族造成了这一惨案,试图一人承担后果。实在愚昧!” 诺斯将目光投向育主:“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在谈判开始之前,我想九一,你应该先自证清白。这不是针对,像你一直强调的,这件事危及萨迦罗斯的存亡,我和奥莱必须谨慎。你有任何能表明你说的话是真相的证据吗?除了你的身份之外。毕竟你说潘藤控制了源舟,而你又归属于源舟。” 九一虽然很少出门,外出也是去各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淘宝,但她消息灵通。 “育主。我听说近期母巢怀疑时沙圣壑炸毁了许多培养穴。” 眼见时沙圣壑的领袖正欲反驳:“先别着急。我有证据证明培养穴不是时沙圣壑炸毁,并且是守望者的手笔的证据。” 育主晃动沉重的脑袋,回应九一。 “你们定罪时沙圣壑的原因是因为在被炸毁的培养穴内发现了他们的基因。不过我还听说,其中一种基因未能得到证实。” 育主犹豫了一瞬:“事实是如此。经过鉴定,我们并未找到那种基因的归属者,不过时沙圣壑的生物种类繁多,要是说母巢缺少基因样本也是有可能的。” 九一伸出手,扎进身体。手指刺穿透明膜,没入蓝色液体,从中拽出一片皮肤碎片。 “这是与守望者同族生物的皮肤碎片。拿去和在培养穴中基因相比较。” 几人就在母巢门口,在其余几位领袖的同意下,育主召唤来了一个母亲将皮肤碎片带到母巢中鉴定。母亲带着答案返回,刚要小声单独告知育主,却被奥莱的嘶声制止。 “无妨,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出答案。” 母亲点头:“皮肤碎片所提取出的基因,和培养穴内的基因相匹配。” 诺斯满意地点头:“不要怪罪于我,九一。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我理解。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万分谨慎。” 育主发出阵阵低鸣:“守望者栽赃嫁祸,想挑起母巢和时沙圣壑之间的战争,看来九一说的没错。” 好在九一保存了这份皮肤碎片,否则她没有其他证据说服领袖。皮肤碎片是最开始九一逃出源舟时身上沾染的。九一将其保存在体内,以防万一未来会用到。手里多一份证据,也是多一份保障。 “现在不是纠结到底哪场战争是守望者挑起,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如九一所述,源舟是在回廊招惹了潘藤,或许回廊隐藏着消灭潘藤的方法。” “值得一试。” 育主难得和诺斯,奥莱达成共识。 “我曾去回廊读遍了每一座石碑,关于潘藤的信息少之又少,只有一句,潘藤始至地核,攀至天空。它们是跳动的血管,是增生的恨意。如果有解决方法,我会一早告知你们。” 九一的话无疑是斩断了希望,可是总比抱着虚假希望去浪费时间要好。 奥莱的脖子一圈圈缠在诺斯的脖子上:“你曾说回廊有长青长老坐镇。你说他们会不会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呢?有关于潘腾的秘密?” 育主用密密麻麻的复眼对准奥莱:“长青长老。他们的存在鲜有人知,只有我们几个领袖知道。他们之所以如此避世就是为了保持绝对中立,即使他们真的知道潘腾的秘密也不会告诉我们。长青长老绝不干涉萨迦罗斯的走向。” 奥莱依旧咧着嘴,像是要吞噬掉面前矮小的恸哭领袖一样:“育主,这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总要试试看。除非你还有更好的方法?比如自愿献祭母亲?” 奥莱这番话激怒了育主,口器开始震动,光翼散射出刺眼光芒。 “奥莱。给育主道歉,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 奥莱不可置信地瞪着诺斯,想要抗议。 育主这时也给出台阶:“只要你肯道歉,我不会追究。” 奥莱被逼无奈,悻悻地舔了舔肉粉色的牙齿:“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言语不当了。” “好了,回归正题。如果在场的领袖没有比去寻找长青长老更有效的方法,我们就必须前往回廊,找到他们。” 九一抬起手,下意识想要用手指轻轻搅动脖子后的触须,却抓了个空。 “据我所知,长青长老生活在冰洋底部,生活在燥热之地的时沙圣壑领袖肯定无法前往。至于其他几位领袖……” 这时恸哭领袖对诺斯轻声细语说了什么。 “恸哭肉城内生长着一种可以抵御极寒的植物,恸哭可以将其制成铠甲,供我们抵达冰洋底部。” “只能如此了。” 育主点头同意。 恸哭拥有极快的效率,不出半小时三套铠甲就做好了。 育主打量三套蠕动着铠甲。枯槁的白色藤蔓与红色纤维编织在一起。 “怎么只有三套。” 四位领袖加上九一的目光落在恸哭领袖的身上,他怯懦的后退一步。 “大胆说。” 奥莱弯下脖子,冷不丁在恸哭领袖背后提醒。 “这种植物极为稀少,我们已经砍伐了恸哭肉城内的所有植物,也只够制作出三套。” “那便选三位前往。” 诺斯心意已决。 九一提议道:“不如就由诺斯和奥莱,育主,和我前去寻找长青长老。我大概知道长青长老所在的方位,而诺斯和奥莱代表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育主代表母巢,时沙圣壑,流浪胃都,这便集齐了五座城邦。” 诺斯点头:“合理的建议。你意下如何?” 育主的身体膨胀成原本的两倍,每一根肢体向外极度伸展:“母巢绝不退缩。” 育主率先向前迈出一步,走到铠甲面前。藤蔓和纤维向外舒展,爬到育主身上,慢慢将她包裹。诺斯和奥莱,九一接连上前,穿上盔甲。 三人即刻赶往回廊。走过锁链,燥热之气缓缓消失,冷气扑面而来。接近回廊的岩浆似乎都流动的慢些,更粘稠些。冰洋凝结成的结块被气流吹起,砸向九一。三人的步伐被强劲气流减慢,最终走到了冰洋前。 “九一,你来带路。” 刺骨冰洋冲刷脚下的陆地。陆地被冰洋结成的霜完全覆盖,眺望远方只有零星小岛。九一踏出一步,坠入冰洋。 寒意瞬间袭来,盔甲开始吸收周围的冰洋,逐渐膨胀,将九一的身体和冰洋完全隔绝。枯槁的白藤蔓变得鲜活,和红色纤维一同在冰洋的冲刷下晃动。诺斯和奥莱紧随其后,再是育主。身上的铠甲在碰到冰洋后全部膨胀,将三人包裹的严丝合缝。 九一曾数次踏足回廊,阅读石碑或是寻找宝物。她差不多摸清了整个回廊,将长青长老的位置锁定在回廊右上方的最深处,冰洋最底端。植物所制成的铠甲帮三人稳定体温,否则冰洋几乎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会使三人的生命体征立刻消失。 三人脚下全都安装了蒸汽机,喷射蒸汽帮助他们游得更快。奥莱向下看去,冰洋深不见底,时不时有暗流涌过。游了大概二十分钟,九一感觉身体变得愈发沉重,虽然盔甲帮她抵御了寒冷,但是长时间游动所消耗的能量依旧很大。 第142章 长青长老 终于,在冰洋最深处,九一望见了一座由破碎石碑砌成的堡垒。三人停在堡垒前,面对厚重高耸的石门犹豫着。诺斯游上前,用长有坚硬鳞片的手掌敲了敲门。沉闷的敲门声被水流吞噬,九一怀疑长青长老是否能听到。就在这时,石门向三人敞开。 育主率先游进堡垒。她扇动背后的光翼,往堡垒内越游越深。盔甲会根据佩戴者改变形态,即使育主时不时扇动光翼也可以包裹的很帖服。堡垒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三尊雕塑。育主游上前,用口器触碰雕塑。 雕塑一点点碎裂,细长白须伸出雕塑,缓缓飘动。三个生物显现在破碎的雕塑下,正是长青长老。他们拥有修长的白色身体,身长五只鳍,下巴上留有根根分明的白须。 三位长青长老全都垂着眼皮,不知能不能看到三人。 诺斯伸出脖子:“作为掌管回廊的长老,你们肯定知道此时此刻萨迦罗斯陷入了危机。我们前来回廊,就是为了向你们询问消灭潘藤的方法。” 长青长老沉默不语,白须飘过育主身侧,被她轻轻拨开。 九一上前一步:“我知道你们从不干涉萨迦罗斯的走向,但是这次不一样。你们如果不愿意开口,萨迦罗斯将会覆灭。等到那时,你们有何历史再去记录。况且,你们也曾篡改历史,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白须停止飘动,静止在空中。 “你们替守望者隐瞒了潘藤的信息,把源舟和独躯渊廷的覆灭改写成两方交战。你们同意改写历史的原因只能是因为守望者的威胁。我们不会威胁你们,我们只想恳求三位将消灭潘藤的方法告诉我们。” 长青长老犹豫了。中间的长青长老摆动身侧的鳍,游到九一身侧。白须缠绕住九一的脑袋,她听到了长青长老的沉吟。 “潘藤曾被冻结在沉静荒凉的回廊里,无法被彻底消灭,砍掉一截长出十截。没有生物打扰,因此潘藤也没有机会与生物结合,寄生。直到后来源舟因为贪婪,不满足于单单统治五座城邦,前来回廊意图将其收服。潘藤感知到了这份贪婪,加以利用,突破封印,寄生于源舟。”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阻止潘藤,只能将它们重新冻结在冰洋里。” 白须散开,长青长老并未回答九一。他们一同倒退,渐渐被石层包裹,静止不动。 奥莱伸出有力的脖颈缠住九一:“他说什么?有交代如何消灭潘藤吗?” 九一拂开奥莱的脖子:“长青长老说潘藤无法被彻底消灭,只能冻结在冰洋里。” 奥莱很是不满地抻长脖子:“那潘藤岂不成为萨迦罗斯永久的隐患了?” “潘藤原本被冻结,是因为源舟的贪婪才有机可趁。如此想来,只要我们不去招惹潘藤,潘藤便无法破出冰洋。” 诺斯挡住奥莱的视线:“长青长老有说该如何冻结潘藤吗?” 九一遗憾地摇头。 “这跟我们不来找长青长老有什么区别?还不是没有办法。” 奥莱恼火地呲出尖齿。 诺斯不赞同道:“至少我们有了明确的方向。” 育主说:“况且这个办法听起来并不复杂。我们只需要把潘藤吸引到冰洋,再将冰洋冻结就好了。我想技术先进的恸哭一定有可以冻结冰洋的机器?” “恐怕没有。恸哭没有这方面的研究。育主,你有没有想过,冰洋已经接近于绝对零度,是萨迦罗斯最为严寒之地。在这种温度下冰洋从未显露过冻结之象,然而这已经是物理层面最低温度了。你懂了吗?我们根本创造不出能让冰洋冻结的物理现象。” 口器发出嘶鸣:“我们先回到母巢再议。说不定剩余三座城邦的领袖会有想法。” 奥莱不以为然道:“连熵噬和母亲都没法办到的事,隶属于我们的生物怎么可能有办法。” “不要小瞧了恸哭。或许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比你想得要大得多。说不定哪天熵噬就会败在恸哭手里。反正现在我们三人没有办法,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最看不起的生物身上。” 奥莱猛地冲向育主,被诺斯死死勒住。 “放开我,诺斯!我要让育主知道熵噬永远会是上位者!而母巢很快也会成为厄琉西斯的掌中物!” 诺斯张开嘴,牙齿陷进奥莱的脖子里。育主头部的复眼落在奥莱身上,似在嘲讽。九一见情况失控,从手腕上取出一个金闪闪的手环,扔向奥莱。手环在空中变大,套进奥莱的脑袋,接着缩紧,箍住了她的脖子。 诺斯松开嘴,他没有真的咬向奥莱,只是将牙齿嵌在鳞片里,含住奥莱的脖子。 “奥莱,休得无礼。现在不是争论此事的时候。” 奥莱的脖子被锁住,紧紧贴在诺斯的脖子旁边,动弹不得。 “你这个懦夫!育主都侮辱到熵噬头上了,你还无动于衷。九一,我命令你放开我!” 诺斯深深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训斥奥莱,而是抬头瞟了一眼育主。 “我们走。” 诺斯撞开石门,铠甲上的藤蔓再次膨胀。奥莱被诺斯强制拖着,向远处游去。九一紧随其后。育主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后方长青长老冻结为的雕塑,摆动肢体追上诺斯和奥莱。 三人带着潘藤的消息赶回了母巢。 “正如诺斯所说,冰洋的冰点太低,无法冻结。” 在诺斯居高临下地目光下,恸哭领袖如实说道。奥莱依旧被绑在诺斯的脖子上,冷哼一声,表达自己之前说的话是正确的。 育主撑起宽大的腔体:“你们两个呢,有没有办法冻结冰洋。” 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的领袖不约而同地摇头。 九一看向天空,萨迦罗斯变得更加灰暗,潘藤的密集程度大幅度提升。 “九一。我想你应该没有能帮助我们冻结冰洋的宝物。” “恕我无能为力。” 九一的独眼眨了眨。 “到头来我们的努力都白费了……” 奥莱的抱怨声被打断。 “容老朽说一句。” 育主的复眼集中在这位不请自来的石人身上。 “你是?” “灭琅?你怎么来了?” 诺斯看向朝几人款款走来的灭琅。 “老朽听闻萨迦罗斯面临危机,兴许有办法解决各位的烦恼。” 育主听说过灭琅。厄琉西斯能走到今天,离不开灭琅的赞助。 “你就是灭琅。” “正是。” 灭琅点了点沉甸甸的石块头。 “先不论为什么你偷听城邦领袖间的谈话。你一个外来者,怎会有解决潘藤的方法。” 灭琅抬起烟斗,烟斗由有机物质组成,一看就是恸哭的杰作。 “反正你们五位领袖目前没有办法,何不听老朽一叙。如果觉得老朽说的不对,大可以不采用。” 上万只复眼按顺序眨动,如同一片从左向右的黑色涟漪。 “灭琅,你能想到的方法我们也都想过了,甚至连掌握宇宙顶级科技的恸哭都没法,难不成你有比恸哭还要更厉害的科技?” “我没有。但是,我有他。” 黑影笼罩育主,她抬头向天上望去,一个重物落下。育主腔体旁的肢体跟着颤了颤。她上下打量这位新来者,他的身体构造极为古怪,育主从未见过如此多变的身体组织。母巢也一直在培养拥有更强肉体的角斗士,可是远不及面前这位。 “权臣,和育主打个招呼。” 第143章 冰洋凝冻 权臣的四只眼睛盯着育主,颔首致意。 “真是上永燃角斗场的好料子。” 育主不住夸赞道。 “多谢夸奖。他可是老朽最为得意的角斗士之一。” “我能看出他的强大,但他如何能帮助我们冻结潘藤?” “容老朽解释。权臣拥有变态能力。他能从固体,也就是原本形态,化作液体,也可以化作气体。再从气体化回固体。” 在灭琅解释的时候,权臣跟着他的讲解变换形态作为示范。 “而在权臣变态时会牵动附近的物质一块变化形态,无论物质的冰点和熔点。尽管冰洋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下依旧无法凝固,但只要权臣变为液体,将身体拆解再收紧变为固体,冰洋一定会受到影响,一同变化。” “这个提议,你们觉得如何?” 五位领袖沉默着。三个隶属城邦的领袖紧盯育主,诺斯和奥莱,这两位的决定至关重要。 “值得一试。” 在建设厄琉西斯和收服恸哭肉城之时灭琅没少赞助,诺斯和奥莱对灭琅心存谢意。况且情势所迫,别无他法。 “你说呢,育主?” 育主的复眼落在灭琅身上。灭琅坦然地看着育主,布满裂缝的脸笑盈盈的。 “我想你说得对,诺斯。这是目前唯一值得尝试的方法。保险起见,我们应该先去回廊试试。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一束火光照耀了育主的视线,刺痛了复眼。她背后的光翼烦躁地震动起来。一簇簇绯云裹成的躯体出现在眼前。宿罗突然出现在灭琅和权臣身后。 “老头,偷偷溜出厄琉西斯可不是明智之举哦。” 宿罗走到灭琅身边,绯云飘向灭琅的手臂,将石块烤焦。 “宿罗,你也来了。想必安咎也在吧。” 果然,安咎跟在宿罗身后,腰间剑鞘在潘藤的衬托下更为漆黑。 “这么大把年纪了,一个人在外可不安全。你不是手眼通天吗,不会没注意到我和安咎跟在你身后吧。” 灭琅吸了口烟:“老朽年纪确实大了,眼神都不太好使了。不过他帮我注意着呢。放心宿罗,我很清楚你和安咎的动向。” 灭琅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权臣。 安咎略微看了眼五位领袖:“我和宿罗发现你和权臣离开了厄琉西斯,还发现在熵噬惶恐之时诺斯和奥莱竟不在城中,肯定是你们约好了在城外相遇。于是我和宿罗就跟了出来,毕竟我们两个是被你带来悔恨嘉年华的客人,自然应该跟着你不是?” “正是正是。” 灭琅附和。 育主显然不太高兴:“两个外来者就够了。难不成萨迦罗斯危难之际都要这些外来者施以援手?” “用你的理智再思考一次。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我们需要最大限度调动可用力量,来冻结潘藤。而且我们不是正好还缺几个人来引诱潘藤吗?” 育主安静下来,接着口器发出阵阵嗡鸣。 “普通居民没有能力对抗潘藤,更别说引诱。我们需要这两位来自肆星角斗场的角斗士。” “是了,引诱潘藤。我们是缺两个人手。” 宿罗逼近诺斯和育主:“哈?你是在当着我的面算计我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命令我?” “想必你和安咎跟着灭琅找到五位领袖,听完全程谈话内容,依旧选择露面难道不就是为了帮助我们冻结潘藤吗?” 九一发话了。 宿罗的全黑眼珠动了动,转向九一。九一额头上的独眼也转向宿罗。 安咎上前:“现在说帮不帮为时过早。你们应该先让权臣尝试冻结冰洋,成功后再商讨准确计划。等我们听完计划后,自会决定帮不帮忙。至少我们没有恶意。” 灭琅也出来圆场:“安咎和宿罗是老朽带来参加悔恨嘉年华,也算是萨迦罗斯的客人。老朽的角斗士自然应该跟着老朽一同行动。再说,他们实力超凡,定能助萨迦罗斯脱离危难。” 诺斯上下晃动脖子,表示赞同。育主看向漫天潘藤,没有再反驳。 “你们是不是完全忘了我还被绑在诺斯脖子上!喂,九一,该把我解开了。” 诺斯的目光投向九一,算是默许了。 九一抬起手,金圈飞回了胳膊上。 五位领袖,九一,和灭琅四人一同前往回廊,准备测试权臣冻结冰洋的能力。 权臣站在刺骨冰洋前,气流吹的他睁不开犄角上的两只眼睛,冰霜在脚下发滑。 “放手去做。” 灭琅的声音被气流吹散,零星地钻入权臣的耳朵。 身体开始融化。权臣在众人面前慢慢向下瘫软,下半身化作液体流向冰洋,他的五官逐渐消失,和冰洋融为一体。权臣彻底流进冰洋后,众人纷纷上前站在陆地边缘,望向半透明的冰洋。 冰洋极低的温度降低了权臣的身体代谢,身体各处变得沉重,难以控制。他尝试将化作液体的身体分散开,将每一片组织拉扯至极致,包裹住冰洋。权臣深吸一口气,猛地收紧身体,带动冰洋凝固为一块透色固体。 冰洋表面掀起波浪,奥莱拽着诺斯后退,躲开溅起的浪花。灭琅被浪花击中,他能感受到寒意,但身为由不怕任何温度的石块堆成的生物,他无动于衷。倒是育主发出恼怒地嘶声,她飞到空中甩干身上的液体。 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洋漂浮至水面,奥莱发出胜利的吼叫。身旁的诺斯却眯起眼睛。权臣在空中上下飞动,试图让身体暖和起来。但随着灭琅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权臣顺从地以落向地面。 “不得不说,你的角斗士总能让我感到惊喜,灭琅。他的确冻结了冰洋,可是这个程度远远不够。潘藤数量庞大,恐怕要冻结冰洋的二十分之一才能行。” “这是你能带动的最大限度吗?” 灭琅问权臣。 权臣止住哆嗦的身体:“冰洋温度太低,大幅度降低了身体能够分散的程度。” 育主想了想道:“恸哭不是有能抵御严寒的盔甲?” “盔甲只会影响我身体的分散程度。盔甲的密度太高了。” “九一。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虽然老朽之前没有见过你,但久仰大名了。老朽很期待观光你的淘宝铺呢。” 灭琅捕捉到九一若有所思的神情,想必她一定在思考着什么。 九一露出营业笑容:“欢迎。我也听说来自肆星的角斗场场主很是大方,可别客气。我有一个想法。但是需要永刑弥赛亚胸口里的能量核。永刑弥撒亚胸口的能量核保存着哀歌货币,也就是角斗士临终前的怒吼。在以往的角斗中,他曾利用哀歌货币所发出的声波震开对手。” “如果让化为液体的权臣附着在能量核上,借助声波爆破的力量向外扩散,就能让权臣的身体更大程度上分散。根据我的估算,程度足够冻结潘藤。” 诺斯和奥莱点头的频率一模一样:“这是一个解决方案。” “永刑弥赛亚会同意借出能量核吗?” 育主提出疑问。 九一解答道:“据我所知,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最终目标也是阻止潘藤。既然我们有可以通过不献祭灵魂的镇压方法,按理来讲他们会欣然接受。” “希望是吧。” 这时,一个长着荧光触须的生物突然俯冲向九一。育主刚要出手就被九一拦住。 九一伸出手:“过来吧,怯霓。” 怯霓听话地落在九一透蓝色的手掌上。怯霓这个种族极其轻盈,身体密度极低,对于气流很是敏感。它们可以通过将触须展开的方式盛着气流在空中滑翔。 怯霓顺着九一的胳膊一路向上爬,包裹住她的脑袋,瞬间变为她的头发。 育主仔细打量九一头上的触须:“我就说你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原来是没有头发的原因。” 怯霓和九一耳语着什么。 “怯霓一直在观察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动向。它告诉我两人此时正在永燃角斗场,和两个人类战斗。” 第144章 另有抉择 “人类……” 安咎思考了片刻:“夏溯和杰克。” 灭琅也点头道:“能跟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一决高下的人类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看来你们认识,那我们更要快点了。你的两个朋友陷入苦战,命悬一线。守望者不知从哪里得来了脐,将其中一个人类复制,让两个一模一样的她自相残杀。” “脐?守望者竟然会有我们母巢的机密生物。” 脐是母巢用来克隆生物,或是用来准备悖论斗兽赛的生物。育主也不知为何守望者会拥有脐。 “守望者如何得来的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锁定了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的位置,我们需要向永刑弥赛亚索取他的能量核。顺便救下安咎和宿罗的人类伙伴。” 宿罗大笑道:“难以想象夏溯和杰克也会需要拯救。你的小宠物没看错吧?” 九一懒得搭理宿罗。 “整个永燃角斗场被潘藤包围,砍下一枝潘藤就会长出十枝,我们需要足够大的威力在一瞬间炸出一个洞供我们通过。” 诺斯说:“恸哭会从恸哭肉城搬运痛楚引擎助我们打破潘藤。” 九一抚上脸侧的触须,在手指间玩转。 “出发吧。” - 被困在凹槽内的意识体剧烈涌动,榨出的痛楚为痛楚引擎充能,发出低沉轰鸣。五座痛楚引擎同时发出能量炮,射向面前编织成墙的潘藤。潘藤瞬间被粉碎,红色碎片溅向灭琅,被权臣用肉翅挡住。 一个窟窿赫然出现在眼前。缠绕在痛苦引擎上的紫红色植物一拥而上,围住窟窿撑开潘藤,阻止潘藤重生。五位领袖,九一,和灭琅四人进入潘藤的包围,内里黑暗无光,闷热的环境里尽是潘藤发出的血腥气。 透过从窟窿投射进来的一点点光亮,九一看见了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两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就连守望者苍白的躯体都被潘藤映射的发红。 守望者幽蓝的眼眸对上九一的视线。她的瞳仁骤缩。 携带着寒意的气流扑面而来。硬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九一睁开眼,守望者的镰刀和一把白剑相交在眼前,和九一的眼睛之间仅有毫米之差。 守望者见攻击被挡下,收起镰刀,站在了九一面前。安咎也收起剑,身旁的宿罗就要冲向守望者,却被安咎拦下。宿罗头顶的绯云开始膨胀,明显对安咎的阻拦感到不满。 守望者却说话了,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如同被冻结的水面。 “一。我以为你们死光了。” 怯霓的触须变暗,变成了极暗的红色,暗示九一的情绪正在大幅波动。 “只剩我了,忒弥翁。就像源舟只剩下你和永刑弥赛亚一样。” 守望者身后一个极为宽大的黑影迈进光亮。永刑弥赛亚注意到了安咎,他看起来和夏溯,杰克是同一种族,而且他的目光正在潘藤围绕的空间内搜寻着什么。 “夏溯和杰克被困在潘藤里。我建议你们快些行动。” “指路。” 安咎没有废话。 永刑弥赛亚向前踏出一步,却被守望者拦住。 “谁都不许离开。” 守望者身侧的镰刀再次展开,拦在所有生物面前。 绯云摇曳,迸溅出火星。就在宿罗要冲上前,准备将手臂插入守望者的胸膛时,五座城邦的领袖走上前。领队的是诺斯和奥莱,还有育主。由于剩下三座城分别隶属于厄琉西斯还有母巢,因此这三位领袖跟在诺斯和奥莱,和育主身后。 五位领袖走到守望者面前。萨迦罗斯的权力顶峰在此相见。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言语。 “近两万年以来,你一直在献祭生命,驱动战争,为了镇压潘藤和先祖。你守望了萨迦罗斯,同时也杀死了数万条无辜生命,这两点并不冲突。此刻,我们没有时间论对错。我们已经找到了不用献祭生命,同时可以永久镇压潘藤和先祖的方法。所以,你现在可以放手那两名人类了。” 诺斯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讲述事实。 守望者看向一旁的九一,她知道是她泄露的秘密,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用献祭生命就想镇压潘藤和先祖?痴心妄想。” 守望者根本不相信诺斯的话。她的一生都在与潘藤和先祖对抗,她挑动战争,献祭灵魂,无比痛苦,却被逼无奈。当她忍受了这份煎熬这么久,却被告知一切都是错误,内心总有不甘。况且,守望者也曾试过其他办法,都没有效果。 育主背部两片晶翼开始振动:“我们准备将潘藤和先祖引出,引到回廊的冰洋内,再将他们冻结。潘藤的繁殖和自愈能力太过强大,不可能彻底清除,因此只能采用冻结的方法。” “你们以为我没试过将潘藤冻结在冰洋内吗?在回廊的极端低温环境下依旧保持液态的冰洋不可能转化为固态了。”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他。” 守望者被这道沧桑的声音引导,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石人。 石人穿着一身艳丽长袍,身躯微微佝偻,每一个部位都是石块拼接而成。他一手衔着烟斗,白茫茫的烟雾从口腔的石缝中流出。此人正是灭琅。 黑影笼罩住守望者。一个生物俯冲,降落在灭琅身侧。一双宽大的肉翅收在背后,脊柱凸出皮肤,骨头关节如同一座座沙包。生物的眼睛在暗光下映着橘黄色的光芒,头顶长有犄角。 犄角上长着一双浓白色的眼睛。全身肌肉明显,但不显沉重,反倒带着一种利落的力量感。双手虽然呈爪子的形状,却也可以像人类那般灵活运用。 灭琅向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复述他们的计划。 “这是权臣。肆星角斗场的角斗士。他可以从一个实体,也就是固体,转化为液体。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在固态,液态,气态之间转换自如。” 权臣像是在为灭琅的解说做示例一样,瞬间转化成一团暗色液体,再是气体,最后变回固体。也就是普通的肉体形态。 “只要有导体,权臣便可以带动冰洋冻结。” 宿罗要听不下去他们说话了:“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两个人被困在潘藤里。哦,你当然不会记得了,守望者。毕竟你已经杀了那么多萨迦罗斯的居民了。再多两个对你来说也没差吧?” 守望者幽蓝的瞳仁和宿罗橘红色的瞳仁相撞:“如果这两人的生命可以换取萨迦罗斯的未来,那么是的,我会毫不犹豫将他们献祭。但这并不代表我乐意这么做。” 守望者一丝不苟地回答了宿罗的话。 “我必须知道将潘藤和先祖冻结的可实施性。” 奥莱露出两排粉色的尖牙:“如果这个方法失败了,再将那两个人类献祭也不迟。你说是吗?守望者。经过测试权臣的确能够带动冰洋冻结,但是由于冰洋的温度过低,影响了身体能够分散的程度,于是需要一个导体帮助权臣。” “这个导体就是永刑弥撒亚胸口的能量核。我想你们二位为了镇压潘藤献祭了这么灵魂,想必借出能量核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奥莱阴阳怪气的十分明显。 诺斯轻拽了一下奥莱的脖子,奥莱瞪了眼他。 第145章 猩红天地 九一坚定地看向守望者:“这是萨迦罗斯的最后机会。如果成了,你和永刑弥赛亚以后再也不需要肩负屠杀居民的愧疚,萨迦罗斯也会重享和平。尝试,又不会失去什么。” 永刑弥撒亚用手抓住守望者的胳膊,镰刀瞬间刺入手掌,他却无动于衷。 “这是我们一直想要的不是吗?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源舟唤醒潘藤是你的责任,因为你和我是源舟仅剩的子民。虽然我从始至终都反对你的想法,我不觉得你应该肩负如此沉重的罪责,毕竟当时并不是你的决定。现在一个能够永久镇压潘藤的方法摆在你面前,你应该一试。” 镰刀渐渐化为守望者的双手,在永刑弥赛亚的手掌之间拉扯出几缕血丝。 “厄琉西斯有你和奥莱的领导很是幸运。” “过誉了,守望者。” 奥莱笑了起来,露出牙齿:“别这么谦虚,诺斯。在我和你的领导下厄琉西斯才能构筑出今日的辉煌。” “我愿意尝试你的提议。但我有一个要求。”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守望者身上。 “夏溯必须在我的掌控中。一旦冻结潘藤的计划失败,谁也不能阻止我将她献祭,镇压潘藤。” 五位领袖没有意见,毕竟他们都不认识夏溯。如果一个从未谋面,甚至不属于萨迦罗斯的人类的灵魂真的可以镇压潘藤千年,那么领袖会做出取舍。他们看向安咎和宿罗,这两位才跟夏溯有关系。 宿罗伏在安咎耳边:“即使我们现在同意,到时候如果他们真的要献祭夏溯,我们再杀了他们也无所谓吧。” 安咎头一次无比同意宿罗的话。他轻轻点头。 “我们同意。在将冰洋成功冻结前,你可以掌控夏溯。” 守望者见此便不再说话。永刑弥赛亚立刻领着安咎和宿罗向夏溯被困的方向赶去。 原本挡住路的潘藤一一闪开,为三人腾出路。在层层交织的潘藤之间,安咎果然看到了两个夏溯正在拼杀。两人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夏溯在和一面镜子打斗。 “哪个才是真的夏溯!” 宿罗向永刑弥赛亚吼道。 永刑弥赛亚的目光在两个夏溯之间摆动,他在寻找脐留下的痕迹。过了几秒,他看见了站在左侧的夏溯的后脖颈上有一根凸起的血丝,他伸出手的同时,安咎甩出手中的剑。 剑划过夏溯的脖子,她的头在脖子上左右摆动了一瞬,然后掉在了地上。剑被甩出后转了一圈,转回了安咎手上。他和宿罗跑向另一个夏溯。安咎扶起夏溯,她的身体被粘稠的血浆拉扯,满是窟窿。 好在夏溯还有意识。安咎明显的感觉到她在看到自己和宿罗时呼出一口气。剩下的时间她的呼吸几乎微弱到无。宿罗明显没想到没捅成筛子的夏溯还有力气抬手,她伸出手,指向身后的潘藤。 宿罗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面潘藤编织成的墙正慢慢展开,一双蓝色的眼睛破出无尽的红。 杰克一手捂住腰侧的伤口,一步步向三人走去。他的伤势丝毫不逊色于夏溯。他却还在走。终于,他再也没有力气向前一步,跪倒在地。本来安咎想要宿罗去搀扶杰克,又想到宿罗浑身绯云,定会烫伤杰克,还不如让他老老实实在身边待着。 就在安咎思考该如何搬运杰克和夏溯时,恸哭出现了。两个体型瘦小,长着两双亮晶晶眼睛的恸哭身后跟着两根紫红色藤蔓。在安咎的同意下,藤蔓缠住了夏溯和杰克,将两人包的像茧蛹一样。 恸哭在藤蔓内部安装上某种仪器,轻拍了一下藤蔓,藤蔓立刻收紧。夏溯和杰克不见踪影。诺斯和奥莱在此时找了上来。 “不用担心。这是萨迦罗斯最先进的治疗舱。这种寄居在恸哭肉城地底的藤蔓的汁水拥有消毒功效,安装在内部的仪器会放出有镇定功效的气体。紧接着藤蔓的纤维会剥离本体,帮两人缝合伤口。” 恸哭晃了晃脑袋,附和诺斯的话。 “既然二位的朋友无事,就该讨论镇压潘藤的具体计划了。” 众人聚集在一起,夏溯和杰克被安置在舱体内。 育主抬头看着头顶的潘藤:“看起来潘藤很听守望者的指挥。” 这句话瞬间引得在场所有领袖怀疑守望者。 守望者没有丝毫怯意:“你们怀疑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将一小截潘藤植入了身体,只是为了时刻观察潘藤的状态。以免献祭的时间和数量出现偏差,使得潘藤破土而出。这种意识连接是双向的。我可以感知到潘藤,潘藤也可以感知到我。” “加上现在潘藤寄生在源舟身上,和我有着相同基因,增大了意识连接所带来的影响。长久下来,我可以短暂操控潘藤,而潘藤也在试图影响我。好好想想,育主。如果我真的想要利用潘藤攻击萨迦罗斯,你们早就不复存在了。” “我从未以一己私欲利用过潘藤。” 奥莱向上伸出脖子,潘藤自带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很难想象这种令人作呕的生物竟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育主不再追究:“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能感知到潘藤在躁动。它们很快便会突破封印,重返萨迦罗斯,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渴望得到夏溯的灵魂,她的灵魂足以镇压潘藤千年。让萨迦罗斯再享受千年和平。” 守望者话音刚落,她的躯体突然开始微微颤动。她立刻凝聚注意力,笼罩萨迦罗斯的潘藤向地平线涌去,瞬间消失在地下。恒星的光芒重新覆盖大地,红绿色的斑点漂浮在天上。永燃角斗场也重现在天空下,岩浆沸腾的声音传来。 “时间到了。” 守望者幽蓝的双眼毫无生气。 “它们要出来了。” 她转动僵硬的眼珠,死死盯着包裹着夏溯的藤蔓。眼睛被滚烫的温度灼伤,宿罗挡住了守望者视线。 “如果你们实施冻结潘腾的计划最好快些。” 永刑弥赛亚默默扶住守望者,却被她制止。 众人在赶来永燃角斗场的路上已经大致商量好了计划。计划的第一步是把潘藤从地核引到回廊的冰洋附近。 永刑弥赛亚打断诺斯:“第一棒由我来。只有我和守望者知道潘藤的明确位置。但只有我承受地核的高温。要是换做其他任何生物会瞬间融化成一摊血水。” “那可不一定。” 永刑弥赛亚看向发话的宿罗。他身上的绯云如同流动的岩浆,宿罗上前一步,故意让永刑弥赛亚感受到传出自己身体的热能。 奥莱在诺斯耳边悄声道:“看来永刑弥赛亚碰到硬茬了。” 诺斯则宣布道:“很好,第一棒就由永刑弥赛亚和宿罗起始。由于永刑弥赛亚需要时间赶到冰洋把能量核取出身体交给权臣,所以第二棒就由我和奥莱,还有育主来接。” “加我一个。” 诺斯没有拒绝,向安咎点头致意:“第二棒由我和奥莱,育主,安咎承接。第三棒由守望者承接,将潘藤引到陆地最边缘。权臣会在那里等候,一旦潘藤掉入冰洋就会发动能量核将它们冻结。由于其他居民需要确保潘藤不攻入城邦,所以需要驻守在原地。这也意味着我们孤立无援。” “潘藤的大致位置在永燃角斗场地下,永刑弥赛亚和宿罗负责将潘藤引到地上。你们将跨越右侧石壁赶往回廊,为了避开上方的城邦,你们必须在石壁里面的隧道移动。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我和奥莱,育主,和安咎会接应你们。” 第146章 盘踞地核 “我们三人会穿过石壁抵达回廊,守望者接上,把潘藤引到冰洋附近。” 守望者说:“我会跳入冰洋,潘藤会跟随我的脚步也跳入冰洋。我会看准时机发动能量核,那时化作液体附着在能量核上的权臣会包裹住潘藤和冰洋,将两者一起冻结。” “有什么问题吗?” 全场寂静无声。 诺斯满意地点头,他伸出手,掌心是几只正在蠕动的虫子。 “这是回音蠕虫。把它们植入耳旁的皮肤下,可以供我们隔空沟通。” 宿罗用手捻起一只蠕虫:“如果你觉得我会把这只来路不明的虫子植入身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诺斯刚想解释,被永刑弥赛亚截下话头:“无妨。一支队伍里只要有一人植入回音蠕虫就行。我来。” 永刑弥赛亚用钢骨制成的手指在耳旁划开一道口子,回音蠕虫爬了进去。守望者紧随其后,再是诺斯和奥莱。安咎也没有植入回音蠕虫的想法,如果宿罗不发话拒绝,他也会拒绝这个提议。将陌生星球的生物植入身体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守望者和权臣准备赶往回廊,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宿罗注意到永刑弥赛亚一直注视着守望者,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永燃角斗场门口,他却还是盯着她消失的地方。 守望者还带走了夏溯和杰克。她要保证夏溯一直在身边,这样如果冻结潘藤的计划失败,她可以立刻杀死夏溯,献祭她的灵魂。宿罗本想阻拦,却看到安咎正向他比口型。 “我们有时间救他们。” 安咎指的是夏溯和杰克,宿罗没有再去追守望者。 诺斯和奥莱,育主已经向永燃角斗场和回廊之间的礁石区赶去。 “喂,记得跑快点。这个时候了可别再保持你那慢性子。” 安咎点了下头,跟着两位领袖离开了。 “你最好担心担心自己。潘藤的栖息地温度极高,接近地核,到处都是即将喷发的岩浆口,潘藤极其密集。” “担心我自己?” 宿罗的脸咧开一个黑漆漆的笑容:“你该担心的是它们。我一定会将潘藤碎尸万段。” 永刑弥赛亚盯着宿罗狰狞的笑容:“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引导潘藤,不是和它们厮杀。我们两个不是潘藤的对手。” 回音蠕虫在皮肤下蠕动,守望者的声音传来:“我和权臣已经抵达回廊,准备就绪。” 诺斯的声音随之传来,还夹杂着奥莱的喘息声:“我们也已就位。” “准备好了吗?” 膨胀的绯云即是回答。 永刑弥赛亚钢骨制成的左臂融化,重塑,化作一个巨大钻头。他猛地将钻头扎进地里,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胸前的皮肤向两侧展开,露出跃动的蓝色能量核。宿罗不住被吸引。 能量核表面凹凸不平,像是由海浪组成的一颗微型星球,不断波动。宿罗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发现能量核上的波浪其实是一个个生物凸起的脸,正在发出无声尖叫。 永燃角斗场被能量核爆破。钻头受到爆破的力量向下钻去,瞬间钻开一个深达地下数百米的窟窿。宿罗身上的绯云被震荡波向后冲击,将整个人拉成长条形。 永刑弥赛亚跳下窟窿,宿罗没有丝毫犹豫,跟着他跳下。两人经过一层层沙土和矿石,温度逐渐拔高,永刑弥赛亚背负的墓碑有的甚至开始融化。 沉重响声在空旷洞穴中回荡。宿罗落在永刑弥赛亚旁边,他看向右侧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而永刑弥赛亚正向隧道走去。 “两万年前潘藤曾在永燃角斗场挖出一个直达地核的大洞。萨迦罗斯的土地有限,我和守望者无法完全将其填补,于是只能让一部分保持镂空。再在下方筑基,保持永燃角斗场的稳定性。这条隧道就被留了出来,为今时今日提供了不少便利。” 宿罗似乎没在听他讲话,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胸口。 “我从未用哀歌货币购入任何物品。只在角斗中用过寥寥几次。能量核中包含了两万年前至今的所有临终绝叫,绝对够用。” 宿罗走向隧道:“啰里吧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永刑弥赛亚眼睁睁看着宿罗率先跳下隧道,丝毫不惧怕潘藤,或是万一这是自己布下的陷阱。 宿罗不断下落,温度越来越高,绯云躁动。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落向地面。脚下是被烧得滚烫的黑石,灰烬随处可见,在空中飘荡。永刑弥赛亚落在宿罗身后,绕过宿罗向前走去。 两人此时在地核上方。错综复杂的隧道和窟窿将他们包围,只能听见岩浆流动时的粘稠声音。永刑弥赛亚领着宿罗向深处走去。 “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现在你孤身一人身处萨迦罗斯地心,唯一熟悉这里的我,是一名屠杀了上万生物的角斗士,还与潘藤寄生的源舟同族。” 宿罗耸了耸肩:“陷阱又如何?如果不是陷阱你我相安无事。如果是陷阱,我也会将其突破,再去杀了你。对我来说没差啦。” 永刑弥赛亚没再说话,直到两人在墙壁根部看见了一根红色枝条。 一根潘藤吸附在石壁上,红色的皮肤似乎在缓缓跳动。永刑弥赛亚凝视着潘藤,确认它没有动静后继续前进。宿罗刚想用手抓住潘藤,将其捏碎,就被永刑弥赛亚钳住。他一直关注着宿罗,就怕他打草惊蛇。 永刑弥赛亚钢骨制成的左臂幻化为钳子,夹住了宿罗的手。绯云的温度猛地升高,胸口的光斑发出闪光。绯云此刻爆发出的温度足以让任何生物的皮肤被烫烂。可惜永刑弥赛亚本身就是由熔岩铸就。 “这点温度伤害不了我。省点力气留着对付潘藤。” 永刑弥赛亚松开宿罗的手。 “我可不用省着力气,倒是你,还是别妄图命令我了。说话的力气还不如省着对付你最怕的潘藤。你说呢?” 宿罗甩了甩刚刚被钳住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永刑弥赛亚的左臂。思索着怎么将他的手臂融化,或者卸下来也行。 宿罗瞟了眼吸附在墙上的潘藤,继续向隧道深处走。两人刚转过身,潘藤不再像刚才一样瘫软在墙上,而是直立起来,像是在观察两人一般,晃动着红色尖头。然后消失了。 拐过拐角,宿罗突然撞在了永刑弥赛亚身上。 “突然停下做什么?” 宿罗十分不解。他绕过永刑弥赛亚向前走出一步,结果踩到了一个硬物。脚下的触感很是熟悉,一根细长的骨头被皮肉包裹,显然是某种生物的肢体。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副苍白的躯体。 生物被牢牢粘在墙上,身型长而瘦,密密麻麻的潘藤从他的口鼻中爬出。生物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看着却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皮肤反而异常光滑。宿罗凑上前,在薄薄一层皮肤下数百根潘藤在蠕动。 “真是恶心。” “这就是我和守望者的同族。源舟。被潘藤寄生,长眠于此。” 宿罗再一次上下打量这副躯体,又把永刑弥赛亚上下打量一番。 “身为同族,你们长得可是一点也不像。” “当年为了抵抗潘藤,我浸泡在岩浆里获得了这副坚硬的躯体,自然和源舟的原本模样有所不同。” 宿罗转过身,却看见背后的永刑弥赛亚忽然伸出手,面色凝重。 “这么惊恐做什么……” 不等宿罗把话说完就被潘藤缠住。 第147章 红之径 永刑弥赛亚看着宿罗转过身,身后靠在墙壁上的躯体抽动了一瞬,潘藤从他黑漆漆的器官内涌出。永刑弥赛亚伸出手想要抓住宿罗,但晚了一秒。潘藤先一步将宿罗捆住,开始收缩。与此同时,隧道中响起潺潺流水般的声音。 潘藤在隧道中狂奔,它们沿着墙壁冲向永刑弥赛亚。永刑弥赛亚的左臂刚化为利刃,面前的潘藤爆开,宿罗从中跃出。他胸口的光斑发出黄白色的强光,如恒星般刺眼。永刑弥赛亚的左臂再一次变化,化作钻头扎进身后的石壁。 随着能量核爆破,潘藤被声波击退,为两人争取了短暂的时间。钻头也随着能量核的力量将石壁钻碎,露出隔壁的隧道。 永刑弥赛亚和宿罗顺着隧道奔跑,他们必须回到下来时所经过的隧道,回到地面。 潘藤紧跟两人的步伐,它们的速度逐渐加快,一根潘藤缠住了宿罗的腿。潘藤瞬间融化成一摊液体,宿罗扭曲的笑声在隧道内回荡。潘藤不再试图抓住两人,而是加速从两人身边爬过。 永刑弥赛亚看着潘藤一点点超越二人:“不能让它们拦住我们的去路!” 宿罗的身体失去形状,变为一团没有棱角的绯云。他猛地撞向侧面的潘藤,潘藤和绯云相互吞噬,潘藤的速度慢了下来。 潘藤突然停下,向宿罗所在的位置聚集。永刑弥赛亚的左臂变成一个类似于渔网的兜,一把捞起宿罗,继续向前狂奔。 两人成功抵达隧道下方,潘藤也爬了过来。宿罗率先向上攀爬,他将手和脚扎进墙里,蓄力向上蹬跃。多亏了他经常喜欢去肆星角斗场和晶林的交界处攀延,使得他现在爬墙毫不费功夫。永刑弥赛亚跟在宿罗身后,潘藤在他脚下滚动。 两人的攀登速度还是不及潘藤,宿罗眼看永刑弥赛亚被缠住双腿,即将被吞没。宿罗用脚固定在墙壁上,下腰拽住永刑弥赛亚的手,接着用力将他甩了上去。 永刑弥赛亚效仿宿罗的动作,在宿罗快要接近自己时抓住他的手,把他成功甩上了隧道。 永刑弥赛亚刚蹬出隧道,潘藤喷发。下方的隧道被彻底堵住,潘藤从中喷发,直立在空中晃动身体。两人继续向上攀爬,终于抵达地表。漂浮着光斑的天空下潘藤爆裂而出,原本狭窄的洞口被撞破,永燃角斗场的地面被掀起。 “闪开!” 永刑弥赛亚被宿罗撞了出去。刚刚站着的地方忽然有潘藤破出,好在两人已经向着永燃角斗场出口的方向跑去。 潘藤爬上穹顶,笼罩住永燃角斗场。永刑弥赛亚的视野逐渐变黑。地面在晃动,他回头看向潘藤爆出的隧道。 隧道口被潘藤塞满,一根粗壮的,由潘藤拧成的躯干正向着天空生长。宿罗用余光看见永刑弥赛亚调转方向,冲向隧道口。 “喂!不是你说的目标是引导潘藤吗?” 永刑弥赛亚似乎没听见宿罗的呼唤,他也调转方向,跟着永刑弥赛亚跑向隧道口。 两人站在潘藤拧成的躯干前。宿罗向上眺望,望不到头。躯干顶端已然和天空融为一体。永刑弥赛亚将左手插进躯干,用钢骨化作的刀刃开始切割。他绝不允许潘藤爬上天空,否则潘藤就会率先攻向各个城邦,计划就失败了。 “让开,你这样太慢了。” 永刑弥赛亚被宿罗推开。宿罗的双手散发出刺眼光芒,如同刚从地心流出的岩浆,异常炙热。他将双手用力扎进躯干,潘藤开始燃烧,很快烧开一道口子。潘藤注意到了意图砍断躯干的两人,被烧成灰烬的潘藤很快被代替,口子快速愈合。 永刑弥赛亚这时再一次将化成利刃的左手插进裂口,将裂口越撑越大。时机成熟,他扭头看向宿罗,宿罗立刻加大热能,维持住裂口。永刑弥赛亚收回手向后退去,接着向前冲刺,撞向躯干。 躯干轰然倒塌。拧在一起的潘藤在空中分散,一截截蠕动的潘藤砸在宿罗身上,被绯云烧干。潘藤摔向地面,它们没有一刻停歇,立刻开始从内部包围永燃角斗场。墙壁,观众席,地面,被潘藤一一侵占,视野内尽是红色。 永燃角斗场即将被封死,永刑弥赛亚和宿罗冲出出口,向着回廊的方向继续前进。两人抵达岩浆边缘,永燃角斗场建立在萨迦罗斯中心,被六座城邦包围。每一座城邦都有一条锁链将自己和永燃角斗场连接。 头顶上方的锁链被潘藤折断,粗重的金属碎片掉进岩浆,溅起片片泛着红光的波浪。不过锁链从来就没在永刑弥赛亚和宿罗的计划中。两人起跳,扒在了周围的礁石墙壁上。 永燃角斗场和回廊中间是一段地形异常复杂,由礁石和黑石拼接的地域。为了避免潘藤祸及上方城邦,两人只能穿过这片区域。 在抵达这片区域前,两人还需要经过一片没有任何落脚点,只有两面垂直石墙的地域。 冒着泡的岩浆在下方流动,宿罗用手插进石壁,向左侧快速移动。潘藤从永燃角斗场中倾泻而出,前端甚至被挤进了岩浆,在扬起时带起一片火花。宿罗加快速度,最后一次蹬向石壁,跳进满是窟窿的礁石。 永刑弥赛亚起跳,腿却被潘藤钩住。虽然他及时将潘藤斩断,但是这股向后拉的力量导致他跳跃的距离不够。 永刑弥赛亚向下坠落,又忽然停在空中。宿罗从礁石中探出身子,抓住了他的右手。 白色皮肤被绯云烫出血水,好在永刑弥赛亚被宿罗拉了上来。没时间顾及被绯云烫出的伤,潘藤已经到了礁石边缘,猛地冲向两人。两人攥紧礁石,礁石内部是狭窄的隧道。隧道并不连贯,中间会出现断口。 “别掉队。” 永刑弥赛亚对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隧道和窟窿了如指掌,只要宿罗肯跟着他,便不会迷路。 “别开玩笑了,只要你不掉队就行!” 宿罗向前大跨一步,躲开已经渗进隧道的潘藤。潘藤贴着墙壁爬行的声音就像是轻柔流动的水,向后望去却是交缠黏腻的红色枝条。 永刑弥赛亚的身体过于庞大,在奔跑时将隧道两侧撞破,碎石四溅。宿罗将绯云的密度降低,如此一来碎石便可以穿透身体,而不造成伤害。 永刑弥赛亚布满石碑的背影消失不见。宿罗向下望,发现隧道截断,永刑弥赛亚跳过岩浆落在了对面礁石的窟窿里。潘藤扎向宿罗的眼睛,他顺势向下倒去,跳向对面。 尘土在逼仄的隧道内飞扬,永刑弥赛亚的视野变得模糊。潘藤跟随两人跃过岩浆,撞向礁石。整块礁石晃动起来,宿罗再一次撞在了永刑弥赛亚背后。潘藤趁两人失去平衡,一拥而上。 “抬头。” 回音蠕虫在耳边发出震动。 永刑弥赛亚抬起头,瞬间被拽了起来。身旁的宿罗也被拉起。两人被拽进上方的洞穴,看着潘藤从脚下冲过。漆黑的洞穴内仅有光翼散发的荧光,宿罗一抬头便看见育主亮晶晶的复眼。 “该我们上场了。” 育主的口器发出尖锐嗡鸣。 诺斯和奥莱率先跳下洞口,落在潘藤面前。潘藤立刻调头,冲向诺斯和奥莱。育主这时用肢体环住两人的腰,迅速钻进另一个洞穴中。永刑弥赛亚看着三人顺利接棒,立刻赶往回廊,他要在潘藤抵达冰洋前将能量核交给权臣。 潘藤又一次冲过头,撞向石壁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它们调转方向,挤进狭小的洞口。诺斯和奥莱,还有育主将潘藤甩开一小段距离,可是潘藤很快便追了上来。 第148章 踏火而行 前方再次出现截断,诺斯和奥莱的腿部肌肉紧缩,再释放,轻松跳过岩浆。育主的光翼映射着背后的潘藤,她跟在诺斯,奥莱身后,在空中俯冲钻进对面的礁石。 潘藤却根本不用跳跃。它们只需要一直伸长身体,直到前端够到礁石,便可以形成一道桥梁。很快,潘藤追上了三人。 “快跳!” 奥莱大叫道。 肌肉将黑紫色的鳞片顶的凹凸不平,诺斯和奥莱跃到空中,潘藤已经钩住了他们的腿。 白刃陷入潘藤鲜红的身体,随着指尖轻轻用力,大簇潘藤被斩断,掉入岩浆。诺斯和奥莱不再被潘藤拉扯,扒住窟窿边缘,成功抵达对面。差点缠住育主的潘藤也被斩断,她脑后的复眼锁定背后的玄色身影。 安咎一直观察着诺斯和奥莱,还有育主的动向。眼看潘藤即将追上三人,安咎便隐匿在截断左侧的洞穴中,等待时机。 潘藤涌出礁石,安咎的手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再等等。潘藤的速度加快,几根潘藤钩住了诺斯和奥莱的脚。再等等。育主也被潘藤缠住肢体,即将撞向诺斯和奥莱。 时机已到。安咎跃出洞穴,在一瞬间抽出剑斩断潘藤,收剑再落向对面。 安咎必须等育主靠近诺斯和奥莱之时才能起跳。否则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无法在一次跳跃中将所有潘藤斩断。 潘藤注意到了安咎,分成两簇,一簇追寻诺斯,奥莱,还有育主,另一簇追寻安咎。影子被岩浆的红光投射在石壁上,潘藤立刻撞去,却扑了个空。它们在狭窄的隧道中无法直立,只能左右摆动探测周围的环境。 黑影再次从石壁根部向上蔓延,变为一个人类的轮廓。潘藤这次变得谨慎,一直跟随黑影向前移动,直到切实看见了安咎,才撞去。 安咎早已有预料,他的身体后仰,从潘藤下方滑过。剑划过潘藤下腹,要是换做其他生物定会血崩,流出内脏。潘藤甚至没有停顿,被划开的口子瞬间愈合,向安咎冲去。安咎不再回头,向着回廊所在的方向奔去。 途中,安咎和诺斯,奥莱,育主相遇。他们三人背后也是潘藤,两簇潘藤合二为一,将隧道撞得轻微摇动。安咎注意到诺斯和奥莱的大腿被潘藤刺穿,三个两指宽的血洞正滴着血,染红了鳞片。 两根潘藤忽然出现在诺斯和奥莱身后,安咎拔剑上挑,将其挑断,但还是慢了一步。大腿上的血洞被撑开,诺斯和奥莱倒向地面。 “别回头!” 诺斯看着安咎和育主的背影,下一秒他的头被潘藤包裹,失去了视觉。 安咎和育主没有停下,继续向前狂奔。他们绝对不能停,哪怕是回头都不行。两人来到另一个截断前,这个截断的距离太长,安咎无法跳到对面。育主布满上半张脸的复眼看向安咎,安咎点头,她用肢体夹住他的身体,将他拎了起来。 育主拍动光翼,拎着安咎飞向对面。安咎隐约望见对面的窟窿中有红色闪过。 “去左侧的礁石!” 前后礁石内的潘藤同时涌出,包夹育主和安咎。育主的光翼被潘藤刺穿,她想要继续向前飞,没有注意到光翼上出现了裂纹。剧烈撕扯感分散了育主的注意力,安咎差点掉进岩浆。 安咎感到育主的肢体逐渐收紧,他被抛了出去。顺着惯性,安咎成功降落在礁石的其中一个窟窿中。回头已然没有意义,他要抓紧一切时间,带领潘藤赶向回廊。 育主目送安咎进入礁石,消失在黑暗中。她松了口气,光翼随之碎裂。她看着闪着黄色荧光的光翼碎片被岩浆吞没。育主回头,看向背后已然将她抓住的潘藤。 “母巢永不退缩。” 育主张开锋利的口器,将口器陷入潘藤。 隧道望不到尽头。这片礁石区远比看起来要冗长,四面八方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灰色石壁,尽管石壁暗沉无光,安咎的眼睛依旧被刺痛。但他的理智尚存。 潘藤蹭过石壁的声音围绕安咎,时刻警醒他要向前,不停歇地跑。他没有迷失方向,痛意从双腿蔓延到肺。安咎很清醒,步伐快且轻,在隧道里穿梭。光芒显现,但他知道只是另一个截断而不是出口。他提前探查过一遍隧道,避免出现意外。 光芒越来越近,视野变得明亮广阔。但仅仅是在一瞬间。潘藤早已等候多时,它们围绕住安咎,隐藏在礁石的各个窟窿里。就在安咎起跳的瞬间,潘藤涌出窟窿,前后左右全被堵死。安咎料到了潘藤的计划,穿越隧道时他听到潘藤的爬行声超过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意图堵住截断后的去路。 安咎没有犹豫,尽管知道四面八方都是潘藤,他只是手扶剑柄,跃过截断。潘藤向他抓来,他拔剑在空中旋转一圈,将潘藤尽数斩断。前面的窟窿被堵死,安咎只能跳到下方的窟窿里,继续前进。他刚跑出一步,脚下触感发生变化。 潘藤埋伏在隧道下方的洞穴里,等安咎踩上隧道,它们便会抓住他的双腿,将他拽入洞穴。安咎挥剑砍断缠住脚踝的潘藤,他再抬头时却发现潘藤正沿着隧道袭来。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安咎回身望向截断对面,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红。他仿佛能听到潘藤熙熙攘攘的声音。 四周没有任何出路,安咎被彻底堵死在隧道中。他透过洞口看向洞穴内部,微弱光芒照射出一大片亲密缠绕的潘藤,此时此刻却是安咎仅剩的出路。前后方的潘藤倾泻向安咎,他平静地换气,跳入洞穴。 潘藤在上方相撞,安咎提前将剑插向地面躯干潘藤,为自己夺得一小片立足之地。他站在洞穴中央,头顶的洞口被潘藤覆盖,黑暗笼罩。安咎能清楚地听到潘藤在周围爬行的声音,却只能看到大片大片模糊的红色。 安咎在心中默默倒数,潘藤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准备一拥而上,将他吞没。安咎拔出插在地上的剑,在生命结束前,他绝不会停止挥剑。 呼吸声逐渐被潘藤黏腻的刮蹭声覆盖。安咎闭上眼,就在同时,潘藤脱离墙壁,上万根蠕动的枝条将他包裹。 肉被扯断的声响传入耳畔。安咎睁开眼,洞穴内火光四溢。宿罗出现在面前,他用燃着绯云的双手掐住潘藤,将其捏碎。安咎忽然挑剑,斩断偷袭的潘藤。他看向宿罗的眼神中流露出惊讶,随后转变为释然。在安咎心中宿罗一直都是这样,从不拘泥于计划,随心而动。 潘藤从背后缠住宿罗,当他转过身想要对付背后的潘藤时,它们又从正面攻击。宿罗的怒吼在洞穴内回荡,背后的痛感突然消失,他回过头,发现是安咎斩断了潘藤。 安咎没有看向宿罗,他专心与潘藤缠斗,护住宿罗的后背。宿罗一手抓住跳向自己的脸,正欲掏出自己双眼的潘藤,将它扯断后扔在脚下碾烂。 两人背靠背,与面前散发着腐臭味的潘藤厮杀。安咎克制着距离,不让自己的后背贴向宿罗的后背,否则皮肉会被烫烂。 绯云以宿罗为中心向外蔓延,丝丝缕缕,轻轻缠绕住剑身。每当安咎斩向潘藤,都会带起一扇转瞬即逝的火光。 宿罗俯身走到石壁根部,攥拳猛地打向石壁。石壁被他凿出一个窟窿,岩浆顺着窟窿流进洞穴。宿罗将双手插进岩浆中,甩向周围的潘藤。潘藤被飞溅的岩浆烧出一个个血洞,依旧没有退缩。宿罗脸上咧开一道黑色裂缝,是他在笑。 第149章 绯云缠绵与剑 石壁被岩浆冲刷,宿罗调高光斑的运转频率,身体上的绯云连带岩浆向下融化,铺满整面石壁。最下端的潘藤瞬间被烧为灰烬,它们被热气逼迫,只能钻出洞穴。 安咎此时也丧失了落脚之地,脚下尽是流动的岩浆。他本想扒住洞口出去,但潘通却领先一步,堵住了洞口。 宿罗回头,发现安咎正用剑插进石壁,吊在剑上避免被岩浆烫伤。他看着安咎被逼到墙角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走近仔细观察。 剑身反射着跳动的绯云,尽管洞穴内的温度被烘烤的越来越高,安咎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看着宿罗张开双手,玩味地盯着自己。 “放心往下跳,我保证接住你。” 安咎踩在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宿罗。 宿罗两颗纯黑色的眼珠死死看着安咎毫无波澜的脸。他勾勾手指,示意安咎跳下来。下一瞬间,安咎已经下落,宿罗没想到他真会跳,立刻接住了他。 安咎顺势拔出剑收回剑鞘,坐在了宿罗肩膀上。 宿罗大笑:“没想到你真敢跳。看来你比我想的要硬气许多。” 安咎没有回答宿罗,而是抬头看向洞穴顶部。他能听到潘藤在上方作响,它们开始向下挖掘,准备渗透石壁。脚下的岩浆顺着窟窿流走,潘藤首先搬运石块堵住岩浆流入的窟窿,再在另一侧挖出一条隧道,把岩浆引走。 安咎跃下宿罗的肩膀:“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可真令人作呕。” 宿罗走向石壁,石壁已经被潘藤挖空,他和它们之间只有薄薄一层石层相隔。脚下传来震动,潘藤挖到了洞穴底部。安咎猜到了潘藤的计划。它们准备渗透整个洞穴,同时打破石壁,让两人暴露在潘藤的包围中。 不同于上次,这次不再会有任何逃离或是抵抗的机会。在石壁爆破的瞬间,安咎和宿罗会向下坠落,被潘藤捆住双脚,四肢会被控制。那时,潘藤就会将两人的皮剥下,爬进口鼻,寄生在他们身上。 宿罗在听到脚下传来的动静后也想到了这点。 “安咎,你准备好丢掉性命了吗?” 宿罗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恐惧。 “断剑亦是我重铸之时。” 宿罗眯起眼睛:“你怎么和夏溯一样,偶尔蹦出来几句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上次我和她角斗结束后,她也曾和我说过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 安咎重复道。他原以为被潘藤包围的宿罗会流露出急躁或是愤怒。但安咎想错了,他此时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在询问安咎庄周梦蝶的意思。 在宿罗的注视下,安咎说:“我想我明白夏溯这么说的意义了。” 石壁被一点点挖空,透过薄薄一层石壁安咎甚至能看见潘藤长条状的身影。它们如同凸起的血管,爬动的声音和直冲耳膜的心跳声融为一体。安咎和宿罗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宿罗,你怎知是杀戮变化成了你,还是你变化成了杀戮。万物变化无常,物我谐一。不用去特意诠释杀戮,却也不要丢掉本心。那时,你的生命会和草原或是海洋一样旷达。” 宿罗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在这之后我会仔细想想你说的话。但现在,我要用杀戮带你出去。” 潘藤爆出石壁,光斑剧烈闪烁,绯云与潘藤相撞。宿罗的身体开始融化,失去轮廓,变为一团不断膨胀的绯云。他跃过安咎,在安咎上方形成一道绯云屏障。潘藤不再畏惧被灼烧,它们顶着被烫烂的伤口靠近,挥舞枝条意图抓住宿罗。 绯云炙烤潘藤在头顶发出滋滋声。潘藤撞向屏障,每当一根枝条被烫烂,立刻就会再长出十根。安咎立剑向上捅去,潘藤被捅出数个血洞,却没有放弃。增生的潘腾使得洞穴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越加狭窄,宿罗被逼得只能贴近潘藤。 绯云渗入拧在一起的枝条间,潘藤趁机捆住绯云,将宿罗狠狠砸向石壁。原本的石壁被替换成由潘藤编织成的墙壁,当宿罗触碰到墙壁时,潘藤立刻将他吞没。宿罗在枝条间穿梭,摩擦力和绯云的高温使得潘藤燃起烈焰,瞬间蔓延至整个洞穴。 洞穴内的温度快速升高,潘藤也愈加暴躁。它们不顾身体的疼痛猛地撞向安咎,将绯云屏障撞碎。安咎挥剑砍断向他冲来的潘藤,可潘藤的数量实在太多,无论他的速度多么快,最终还是被缠住。 被火焰灼烧的潘藤露出一个窟窿,宿罗趁机从中跃出,来到安咎身边。但是安咎已经被潘藤包裹,不见踪影。潘藤开始向中间靠拢,它们编织成的墙壁慢慢收紧,彻底吞没宿罗。 光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能。绯云的密度越来越高,体型也越加庞大。丝丝缕缕的绯云渗透每一根潘藤,在一瞬间将怕潘藤烧烂。在飘飞的潘藤碎片中宿罗看见了一丝白光。他向白光靠近,果然看见了被潘藤绞的即将窒息的安咎。 潘藤被炸开,短暂的陷入僵直。宿罗刚卷起安咎想要冲出洞穴,潘藤却围了上来。它们的数量在此刻到达顶峰,死死缠住宿罗和安咎,再也不放手。 潘藤和绯云相互吞噬,直到一根潘藤钻进了宿罗的身体,攥住了光斑。宿罗没有畏惧,他继续增加光斑的运转频率。死也要拉着潘腾垫背。 光斑表面显现出裂纹,随着潘藤的力气变大,光斑快要碎裂。 安咎在朦胧间看到身旁闪烁的光斑,他明白,死期将至。 潘藤缠上宿罗的腰,光斑发出脆响,布满裂痕。忽然,腰上的潘藤猛地将他向后拽去。宿罗向下望去,发现缠在腰上的不是猩红的潘藤,而是一根泛着银光的触手。 触手钻进被潘藤塞满的洞穴,缠住宿罗和安咎的腰,猛地拽出两人。两人被一路拽出礁石,潘藤在身后紧追不舍。安咎的意识逐渐清醒,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快速降低下,皮肤湿漉漉的。 冰洋表面冻结成的白霜被气流扬起,拍打在宿罗和安咎身上。两人抵达回廊边缘。触手将两人抛向地面,回到夏溯身边,钻入后背。 光斑的运转频率大大降低,否则本就布满裂纹的光斑会被撑碎。即使处于低能状态,宿罗脚下铺满冰霜的陆地依旧在融化。夏溯的目光落在安咎身上,安咎用眼神示意她继续任务,自己无妨。 守望者也站在夏溯身侧。她刚刚用意识控制潘藤散开,为夏溯争取时间把宿罗和安咎救出。但如今潘藤的力量太过强大,守望者无法控制它们太久。 白霜纷飞的天空忽然被红色笼罩。潘藤形成一道直入天际的墙向四人袭来。 四人再次开始奔跑。他们要将潘藤引领到回廊深处,才能接近冰洋。回廊的地形十分空旷,只有几个荒凉的岛屿。没有任何遮挡物。夏溯回头看向潘藤,它们纠缠扭曲成一道高墙,遮盖住她的视野。腥臭气息在回廊内蔓延开来。 此时此刻,拼的只有速度。守望者凭借轻盈的身体快速移动,她的身体耐寒,冰冷的环境影响不了她的身体机能。但人类的身体耐寒程度有限,夏溯和安咎的双腿逐渐失去知觉。 腿上的窟窿开始渗血,血液顺着四肢流下,被气流扬起溅向潘藤。夏溯在与被脐制作出的另一个自己缠斗时,四肢和躯干被捅出密密麻麻的窟窿。她原本被放在恸哭的疗养舱内治疗,当她听到安咎和宿罗许久未归,夏溯按耐不住,和守望者前来支援。 第150章 临界极冰 疗养舱的原理是植物砍下自己的纤维,塞入伤口。植物纤维会促进伤口愈合,血肉增生。它们会和身体神经快速连接,暂时充当伤者的血肉。但回廊的温度过低,植物纤维的功效被剥夺,开始死亡。 随着夏溯在被冻结的陆地上狂奔,植物纤维一点点掉出伤口,血液再次流出。她的身体被捅出窟窿意味着失去了许多肌肉和神经。一旦帮助连接身体的植物纤维坏死,夏溯即刻就会瘫痪。 潘藤用身体撞开白霜,它们伸出几根枝条试图抓住守望者。当枝条伸出潘藤编织成的高墙时立刻粉碎。单独一根潘藤如果接触回廊的低温会冻结,接着碎裂。 守望者感知到了背后潘藤的偷袭,她回头,发现五根由潘藤拧成的粗壮手臂正向四人拍来。刀刃割破皮肤,守望者的双手化为镰刀,身体两侧爆出碎肉,另长出三把镰刀。前端正好有一处凸起的石块,她向前冲去,跃到空中。 手臂砸向地面立刻炸开,无数坏死的潘藤溅向三人,夏溯将触手竖立成一道屏障遮挡。守望者起跳砍下一只手臂,踩上下落的手臂再次起跳,砍下另一只潘藤拧成的手。在她的掩护下,三人即将抵达冰洋边缘。 夏溯身体里的植物纤维在此刻彻底死亡。她瞬间失去身体的掌控权,双腿瘫软。好在她早有准备,伸出触手扎进地面撑起身体,依靠交替的触手继续前进。 四人终于靠近冰洋,身后潘藤滚动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安咎回头望向潘藤,发现它们静静站在远处,不再挪动半分。 宿罗不耐地拨开眼前的雪霜:“它们怎么不动了?” 被潘腾碎片糊满的镰刀收回身侧。守望者的脸和这片荒芜的大地一样森白。 “它们在惧怕。” “惧怕什么?” “冰洋。” 安咎为守望者回答了宿罗的问题。宿罗两颗黑色眼珠动了动。 “潘藤现在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两万年前,它们曾被冻结在冰洋内。冰洋是它们唯一惧怕的事物。” 宿罗头顶的绯云被气流刮得向安咎飘去:“现在怎么办?我们上前硬拽着潘藤进入冰洋?” 夏溯抬头看着天空。在雪霜中她隐约看见了一个黑影,在四人上方盘旋。 权臣紧盯下方的状况,看着潘藤不再向前,急切地拍动了两下肉翅。 潘藤抵达了回廊的中间地段。排列成旋涡状的石碑随处可见,冰霜降落在石碑上留下道道划痕。破碎的古老文字被气流发散。 永刑弥赛亚隐藏在其中一个石碑后,同样在观察潘藤的动向。他的目光在潘藤和守望者之间移动,左臂上的钢骨隐隐膨胀,时刻准备化成盾挡下潘藤的攻击。可它们迟迟没有动静。 能量核无时无刻不在尖叫。角斗士的绝叫幻化为狰狞的面孔,在能量核表面跳动。永刑弥赛亚的胸口敞开,他需要配合权臣,在潘藤掉入冰洋的瞬间掷出能量核,权臣随之附着在上,跟随潘藤坠入冰洋。 白霜拍打潘藤,同样在拍打夏溯。血液被冻结在她的腿脚上,把她染红。潘藤并不着急,高墙缓缓蠕动,它们为了抵御严寒交缠的越来越紧。宿罗本想冲上前,把潘藤扯到冰洋边缘,却被三人全盘否定。 甚至不等夏溯和安咎否决,守望者先开口了:“潘藤正等着你这么做。我与它们的意识相连,有时能感知到它们的想法。” 夏溯同意道:“不等你将潘藤扯到冰洋里,它们定会先把你的光斑捏碎。” “那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 宿罗的声音被气流吹散,远不及平时那般大声。 就在这时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皮肤下的回音蠕动发出响动。 “我会将潘藤炸进冰洋。你们做好准备。” 说话的正是九一。 紫红色的触须迎着气流吹起,九一伸手抚摸怯霓,另一只手提起由源舟骸骨制成的宝物。宝物通体透明,一束红绿色的光辉在内里涌动。 在很久很久以前,九一便做了准备。她原本的计划是万一有一天守望者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前来灭口。她会引爆宝物,争取逃跑时间,或是与守望者同归于尽。没想到的是守望者一直不知晓九一的存在,这枚吸收了数千年恒星能量的宝物失去了用武之地。 直到此时此刻。九一准备用宝物内储藏的能量炸开潘藤,把它们炸进冰洋。 怯霓的触须扫过脸颊,九一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木香气。正是怯霓所释放出的情绪缓解剂。 “走不走全由你自己决定,小家伙。” 九一知道怯霓胆小,她从不强求它留在自己身边。 怯霓用触须缠住九一的手指,轻轻晃了晃。九一额头上的独眼扬起弧度,怯霓知道这是她在笑。 “谢谢。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过万年之久的孤独。有你在,这万年以来我无比幸福。” 触须下,怯霓发出细小的附和声。 回音蠕虫将九一的声音传达给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 九一透明的皮肤露出一个小口,她将宝物塞了进去。她的腰腹逐渐拉长,向后仰去,直至极限。下一秒,九一放松身体,任由惯性带着富有弹力的皮肉将上半身甩出。宝物被高高抛起,掉入潘藤织成的高墙。 回廊寒冷寂静。夏溯只能移动眼珠,脑袋以下的身体部位全部瘫痪。几束绿红交加的光芒渗出潘藤的身体。随着令头颅颤动的爆炸声响起,潘藤被炸碎。它们在空中蠕动想要调转方向,却还是落入冰洋。 双眼被光芒刺瞎,永刑弥赛亚掷出胸口的能量核。权臣向下俯冲,身体逐渐化为液体。可就在这时,空中的潘藤先一步抓住了能量核。 潘藤死死抓住能量核,猛地将其攥碎。沉淀了两万年的哀歌货币向四周扩散,夏溯立刻伸出触手包裹住安咎,宿罗,和守望者。声波击打触手,四人被冲的向后退去。 石碑被声波击倒,砸向永刑弥赛亚。他抬起左臂钢骨化成的盾牌抵挡。化作液体的权臣被弹飞,撞向地面,耳膜被震碎,丧失听觉。 幸运的是潘藤也被声波震开,全部落入冰洋。 夏溯收回触手,耳鸣使得四人的脚步跌跌撞撞,但他们还是迅速赶往冰洋边缘,与永刑弥赛亚和权臣集合。永刑弥赛亚望向冰洋,半透明的液体里尽是碎块。潘藤感受到刺骨的冰洋,一丝恐惧抓住了它们。 一根潘藤被恐惧击溃,向后退缩。它的举动瞬间引发慌乱,所有潘藤开始收缩,大块大块凝聚在一起的潘藤碎块渐渐消失,露出源舟苍白的身体。 潘藤寄生在源舟身上,在涌出地核时它们将源舟包裹在体内,现在却把源舟全吐了出来。源舟的皮肤异常耐寒,潘藤爬入他们的口鼻,塞满腹腔,贪婪地吮吸热量。 竖立在石碑后的植物疗养舱展开,杰克从中走出。他身上的伤口被植物纤维填补,紫红色条纹和肉色相撞。他走到安咎身边,向下望去。 源舟苍白皮肤下是蠕动的潘腾,它们从脸上的器官里爆出,操控源舟准备游上冰洋。好在冰洋极低的温度降低了源舟的移动速度,为几人争取了时间。 “我们失去了能量核。没有声波扩散时的助力,我不可能将身体分散至足够大小,也就无法冻结潘藤。” 权臣拍动肉翅悬浮在几人头顶。 夏溯注意到守望者幽蓝的双眼正盯着自己。 “我们尝试,然后失败了。现在唯一能拯救萨迦罗斯的方法就是杀死夏溯,献祭她的灵魂。” 第151章 碎骨誓言 宿罗身上的绯云变得明亮,守望者僵硬的关节发出声响。 “你们已经答应了我,如果冻结潘藤的计划失败自愿交出夏溯。现在是你们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守望者右手上的皮肤绽开,手骨变得锋利,一把镰刀破出血肉。 气流中的绯云晃动,宿罗的瞳仁忽然黯淡:“如果我现在不履行诺言,你又能怎样?” 白色碎肉溅向杰克和安咎,他们站在宿罗身边,看着镰刀刺出守望者腰侧。 “那我只能将你们一并献祭给潘腾了。” 雪霜击打剑身,安咎立剑,准备迎敌。 “等等!” 永刑弥赛亚抓住守望者的手,手心被镰刀割伤。 “我们依旧可以冻结潘藤。” 守望者失望地看向他:“你为了掩护这几个外来者,竟不惜牺牲萨迦罗斯。能量核早已破碎,无法挽回。 她的声音飘渺,如同石碑上被尘封的文字。 “相信我。任何谎言已被两万年你我共度的愧疚所遣散。” 守望者没有收回镰刀,只是用毫无生气的眼眸看着他。 “我们可以用身体组织和体内的血液作为导体,引发细胞间的连锁反应,将潘藤冻结。” “我们从哪里获得身体组织和血液……” 守望者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是我们欠萨迦罗斯的。” 她转过头,脖子发出刺耳的骨碎声:“我要你们放干我和他的血液,再把肉体剁碎,剁的越碎越好。把我们的身体组织和血液抛进冰洋,权臣再化作液体冻结潘藤。” “只有他们的血液和肉体有用。因为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与源舟身为同族。” 九一的身影出现在雪霜下,指尖留有爆炸时烫伤的痕迹。 “他们作为同族,细胞之间拥有感应,而潘藤又寄生在源舟体内。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血液和肉体的冰点远比冰洋的冰点要容易达到,且容易分散。权臣只需要在变态时带动一个细胞冻成固体,便会启动连锁反应,所有源舟连带潘藤都会冻结。”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将我和永刑弥赛亚剁碎,再抛进冰洋。” 守望者见四名人类没有动作:“相较于杀死夏溯,你们肯定更愿意剁碎我。没什么好愧疚或是逃避的。我亏欠萨迦罗斯太多,愿我的血肉能偿债。” 宿罗耸了耸肩:“如果非要选的话,杀了你确实比杀了夏溯要好得多。” 永刑弥赛亚顶着气流上前一步:“我会与她一起。被剁碎,被放干血液,在所不辞。” 两人同样幽蓝的眼睛终于相交,守望者第一次露出除了僵硬以外的表情。尽管只是一瞬间。 “在死亡前,我想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夏溯上前一步。 肉体被刺穿的声音打断了守望者。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镰刀捅穿胸膛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说:“有一个寄生在我体内的生物,它告诉我……” 下一秒,守望者的头掉向地面。 肩膀处长出一把镰刀,迅速割下守望者的头,接着重新融入身体消失不见。想要说出的话语转变为白色血浆扑面而来。夏溯的脸被血浆糊满,无法呼吸。 等夏溯抹开挡住眼睛的血浆时,守望者没有头的尸体已然被永刑弥赛亚抱在怀中。杰克站在夏溯身边,梓铁从手掌流向指尖。 又一声粘腻的声响传来。永刑弥赛亚的脖子插在守望者的镰刀上,两人的尸体相互纠缠,倒向雪地。他们的血浆如冰洋般晶莹,安咎上前挡住即将流逝的血液。九一回过神,从体内抽出一个袋子,将血液全部收集起来。 “我们开始吧。” 在安咎的指挥下,夏溯伸出触手将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尸体倒吊在空中。血液受到重力的影响快速下流,被九一用袋子全部接住。 被放干血液的尸体平铺在地上。由夏溯,杰克,安咎,联手剁碎。宿罗站在一旁,他不能触碰尸体,否则肉块会被烧成灰烬,就失去了作用。 空气中没有任何血腥味,冷气冻结了杰克的嗅觉。他的脸被厚厚一层血浆覆盖,但他毫不在意。每当杰克用手撕开永刑弥赛亚的尸体,都能听到骨头和关节发出的脆响。他将被剥离骨骼的肉块碾碎,堆成一堆。 九一看着从权臣爪尖流失的血液,伸出袋子,示意他将血液甩进去。权臣听话的把手伸进袋子,左右晃动。 很快,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尸体被分解。冰洋边缘多出一座由碎肉堆砌成的小山。九一探头看向冰洋底端,潘藤已然游到了冰洋表面,它们伸出枝条够向陆地。 夏溯,杰克,安咎同时撞向碎肉。碎肉倾泻而下,坠入冰洋溅起水花。九一在这时将袋子里的血液倒出。袋子和九一的独眼一样大,却有源源不断的白色血浆涌出。宿罗蹲在冰洋边缘,任何胆敢靠近陆地的潘藤全部被他烧毁。 权臣看准时机,跳入冰洋。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化作液体。他将身体组织撑开,撑的越大,越稀薄越好。被推入冰洋的碎肉的碎烂程度和血水没什么区别,向着潘藤飘去,将它们包围。 潘藤突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脱离源舟的躯体。却晚了。权臣用身体贴近碎肉,随即变态。随着他重新化作固体,碎肉和血液内的细胞被带动也化作固体。 连锁反应开始运行。包裹潘藤和源舟的血肉率先冻结,接着延伸至源舟的躯体,连带着寄生在源舟身上的潘藤一同冻结。 九一望向冰洋,一大块冻结了潘藤和源舟的固体慢慢落向底部。权臣跃出冰洋,将冰冷的液体抖出身体。他手上还抓着两个生物,是诺斯和奥莱,还有育主。 奥莱大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液体。 诺斯擦干嘴边残留的血渍:“你们成功将潘藤冻结了?” 九一用手指轻抚触须,点了点头。 安咎走向育主:“很高兴你们还活着。” 育主的一只腿被折断,光翼也被扯碎,但看起来精神抖擞:“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她的无数复眼盯着安咎。 “实际上,我差点没做到。多亏了宿罗,我才能成功交棒。” 育主看向站在冰洋边上的宿罗,他正看着被冻结潘藤和源舟渐渐消失,坠入冰洋连光芒都无法渗入的深度。 “我想萨迦罗斯得救了?感谢我们几个?” 宿罗说。 九一如释重负般点头:“从此刻往后,萨迦罗斯再不需要献祭灵魂。”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们为什么看起来兴致缺缺?” 安咎走到宿罗身侧:“当紧张的情绪淡去,有时需要一点时间缓冲。” 夏溯在杰克的搀扶下回到疗养舱内。她身上用于填补伤口的植物纤维全部坏死,全身瘫痪,只能依靠触手行走。杰克也钻入疗养舱,带有镇定效果的气体被释放,他渐渐失去意识。 众人返回永燃角斗场,角斗场已然面目全非。礁石墙被潘藤撞碎,地板也被掀起。装有夏溯和杰克的植物疗养舱移动根茎,跟在安咎和宿罗身后。 “老朽就知道你们能做到!” 灭琅正站在角斗场中央,身旁尽是窟窿和裂缝。 权臣把灭琅接到众人身边,他抽着烟好不惬意。 育主的目光环绕永燃角斗场一圈:“一切尘埃落定。” 诺斯点了点长满鳞片的脑袋:“很难想象我们竟有共事的一日,育主。” “厄琉西斯有你这样的领袖,很是幸运。” 育主的话锋一转:“危机已过,联盟到此为止。” 奥莱伸出脖子,露出两排尖齿:“期待下次在永燃角斗场见到母巢的角斗士。” 育主离开了。她失去了光翼,只能顺着锁链走回母巢。 第152章 共生体相融 诺斯和奥莱转向灭琅:“厄琉西斯向你献上最真诚的谢意。你从前帮熵噬建立了厄琉西斯,现在又为封印潘藤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萨迦罗斯永远欢迎你。我想就连育主也不会反驳这点。” 诺斯瞟向权臣:“灭琅,好好珍惜如此忠心的部下。” 灭琅呼出一口白烟:“老朽一定会的。权臣是老朽最为得意的角斗士之一呢。” “几位可以随我和奥莱返回厄琉西斯稍作休整。如果想现在离开萨迦罗斯也请便。我建议你们返回厄琉西斯,毕竟二位的朋友还在疗养舱内,他们会需要一段时间。” 安咎看向宿罗胸口全是裂纹的光斑:“你能撑到晚些再回肆星吗?或者你先回肆星,我在这里守着夏溯和杰克。” “早点晚点都无所谓。我要留在这,万一潘藤破出冰洋你们该怎么办?” 众人跟随诺斯和奥莱走过锁链,走入琉璃瓦搭建成的城邦。 不知过了多久,夏溯扒开植物的叶子,走出疗养舱。她走到另一个疗养舱前,杰克模糊的身形透过紫红色的植物纤维映射在眼前。 夏溯悄然离开了。她走出厄琉西斯,回到了回廊。夏溯在一块碎裂的石碑后,找到了一团散发着迷惘光彩的生物。 守望者没有说完的话警醒了夏溯。在众人将碎肉推入冰洋时,唯独她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生物。趁着他们忙着冻结冰洋,它游到了岸边,藏在了石碑后。 凛冽气流吹的夏溯睁不开眼,后背刺痛,一道竖穿脊背的伤口缓缓划开。它扒开一层层肉,钻出身体,黏在夏溯腰侧。夏溯看着它跳向地面,它的半个身体陷入积雪,一点点向藏在石碑后的生物挪动。 生物在看到它时明显恐慌起来,即使夏溯的嗅觉被低气温所影响,但她依旧能闻到一股腐腥气。胃酸和所有痛苦回忆在腹腔内翻腾,夏溯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 它靠近生物,两者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在生物即将转身逃跑时,它伸出散发着光辉的触角将其拉住。生物被触角缠住,挣扎着左右摆动却无济于事,生物看起来极其虚弱。它的身体分裂成两半,生物哀嚎着被塞了进去,很快被吞噬。 哀嚎声戛然而止,生物的尸体被迅速消化,与它合为一体。它愉悦地蠕动了一下,调转方向,看向夏溯。雪霜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静静站着,与它对视。 夏溯很不满。这是她经历的第四个宇宙。而它从未告诉夏溯守望者体内也有一个和它同族的生物,这令夏溯不满,同时令她警惕起来。夏溯看重它带来的力量,足以睥睨宇宙的力量。但它的身份,来历,她一概不知。这让夏溯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它似乎感知到了夏溯的不满,一动不动呆在原地。夏溯依旧在思考。如果不是守望者临死前向她透露了秘密,它还会隐瞒自己多久?夏溯曾有一瞬的动摇,或许自己体内的它对守望者体内同族的生物并不知情。这一想法很快被她否决。 两个生物之间一定相互知晓。当另一个生物看见夏溯背后的触手时一定会认出来。它们两个试图向夏溯隐瞒此事,却失败了。它没想到被捅穿胸膛的守望者居然没死,没有放弃向夏溯解释的机会。 夏溯曾对它的存在怀有疑心。同时,只有它能助夏溯救回挚友。一切怀疑和忧虑在杰克,安咎,宿罗面前化为虚有。 有时,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在前几个宇宙里,夏溯没有怀疑它吞噬其他夏溯背后触手的举动。因为每当它吞噬另一个触手,它带给夏溯的力量就会增强。为了从魄角手里救回挚友,这点风险夏溯愿意承担。但是现在夏溯发现它向自己隐瞒了太多了。 如果不是守望者坚持要还欠下的债,夏溯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体内也有一个散发糜烂光彩的生物。毕竟夏溯曾差点死在守望者手里,不仅是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都曾差点被她杀死。但它无动于衷,从未想过要告诉夏溯这个秘密。 气流刮过石碑,在夏溯耳边咆哮。它停在碎裂的石碑下,身体微微颤动。夏溯向前一步,蹲在它面前。她伸出手将它抓起,放在了肩膀上。夏溯最终还是向它妥协。 在夏溯看不见的地方,它胜利般举起触角,扒开背后的伤口,爬进体内。 等夏溯回到厄琉西斯时已经临近黑夜。琉璃瓦在夜空下呈现出绝对的黑色,像是一颗被剜出萨迦罗斯的黑洞。夏溯轻声钻入疗养舱,等植物纤维将身上最后几个窟窿填好。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夏溯走出疗养舱时杰克已经在等着她了。 “灭琅和安咎他们已经在飞船上等我们了。” 夏溯上下打量了一下杰克:“恢复得不错。” 杰克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光线,将夏溯完全笼罩。 “你看起来也不错。” 夏溯低头看着满是窟窿的衣服:“这可不好说。” 杰克蹙眉道:“我是说你的伤势,看起来恢复得很好。” “我知道的啦。开个玩笑。不过我觉得你两方面看起来都很好。” 就在杰克僵住不知如何回答之时,夏溯已经走出了几步:“走吧,可别让安咎和宿罗等急了,不然要被宿罗叨叨一路了。” 那双冰蓝的眼睛注视着夏溯的背影,直到她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杰克才跟了上去。以他的身高,两三步就追上了夏溯。 “脚被潘藤扭断了?怎么这么慢。” 权臣前来打圆场:“夏溯和杰克是伤员,慢一点也没事。安咎,你说是不是?” 安咎刚走出驾驶舱:“时间刚好。宿罗,等我们回到肆星你最好立刻进恢复舱待着,把温度调到最高。” 宿罗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没必要重复这么多次吧。” 哈迪斯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五人乘坐灭琅的飞船安全返回肆星。 - “把他押进去。” 四面玻璃的房间中央储存着一个由寒冰所建造的圆柱体。两名守卫抬着一个全身燃着绯云的躯体,将其塞进了圆柱体内。 宿罗的身体在触碰到寒冰的一刹那,瞬间冻结。绯云所构造而成的躯体被压制,变成了暗红色的固体。宿罗无法移动,无法发出声音,甚至无法睁眼。 “幸亏我们有准备物质分解剂。” 站在容器外的医师叹了口气。 物质分解剂可以分解宇宙中的一切物质,立刻使生物失去行动能力。 医师身边全是被烧焦的尸体,肉块碎成黑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她的右半脸正向下融化。确认宿罗已经被完全压制在容器内后,她走出了监狱的特殊关押区。 安咎此时被猛地甩到铁杆上,眉骨上的伤口撕裂的更加厉害。 他被关在了牢笼里。一个个正方形的白色铁笼堆叠在一起,砌成了四面墙,正是监狱的正中心。 这所监狱是整个宇宙中,所知的,最大的监狱,关押了绝大部分星球的重刑犯。看管这所监狱的组织名叫秩序。他们不属于任何星球,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物种。秩序的每一个成员全都呈纯白色,没有五官,也没有任何生物特征。 第153章 绝对秩序 秩序拥有一套独特的判定系统,不管他们所判定的罪犯所在的星球和物种如何判定,都会不顾一切将罪犯捉拿。惊奇的是,秩序向来的行为都是准确正义。 宿罗被抓捕的原因是前一周,宿罗和夏溯闯进了祭昼,将三更屠杀殆尽,为宿罗的族人报仇。秩序知道宿罗屠杀了三更,还知道他有一个同伙,但不清楚同伙的身份。只知道是一名人类。于是在去抓捕宿罗的时候,下意识以为他身边的安咎就是同伙。 秩序的手段相当狠辣,宿罗和安咎被偷袭,紧接着被关押到了监狱。 宿罗被封印在寒冰容器内,在麻醉效果过后,他终于清醒了。宿罗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而肉体被彻底冻结。他被强制闭着眼,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等他出去之后,要将监狱里的所有生物碎尸万段。 安咎这边相对来讲要好一些,他被塞进了一个普通的笼子里,可以移动,说话。 安咎握住笼子,平滑的白色金属在手心微微发烫。下一瞬炸出一片火光,安咎立刻收回手,火花爆发出光芒却让他的眼睛刺痛不已。 笼子发出的火光似乎惊动了安咎周围的生物,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安咎脚下和头顶发出猛烈的撞击声,他不再靠近笼子边缘,静静站在了笼子中央。 过了十多分钟,四周才重新安静下来。经过安咎的观察,他发现笼子是由亚克金属建造而成,是靛嚣一族所产出的矿物。在靛嚣居住的星球上,亚克金属用于建造分割区域的圆环。白色平滑的质感也十分受艺术家的喜爱。 安咎下意识去握腰间的刀柄,却发现空无一物。 监狱里分不出清黑夜白昼,所有生物一直处于一个昏暗的环境下。每天都会有机器给每一个牢笼投送食物。一碗黏糊糊的液体,包含了生物所需要的所有元素。吃着没有任何味道。 安咎根据饥饿和食物投放的时间,推算出他被关在牢笼已有五天。在这五天里,他没有任何动作,除了见证时不时有犯人试图逃走,然后被抓去受刑。经过安咎的观察,这所监狱密不透风,目前没有任何办法突破。 直到第二天,四名秩序打开了牢笼。他们每一人试图抓起四肢中的一个拖走安咎。 “松开你们的手。” 安咎没有给秩序押送自己的机会。他躲过他们伸出的手,走到四名秩序中间,平静地跟着他们。 四名秩序把安咎关进了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光源。安咎站在房间中央,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六面墙壁爆发出白光,安咎被迫闭上眼睛。 安咎感觉到什么东西被注入进了身体。一根类似于液体金属的线在身体里穿梭。它顶开一层层肌肉,贴着血管爬行。金属所带的寒意在体内蔓延。 安咎想要睁眼,但哪怕是只眯起一条缝,炸裂的白光就会渗进眼皮。大脑眩晕,刺痛从面部前端传出,心脏持续抽跳。白光持续升温,失去视觉的安咎想要移动到房间边缘,却突然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脚跟处传出剧痛。金属丝顺着大腿肌肉一路向下滑动,挑断了安咎的脚筋。安咎再也无法起身,而地面被白光炙烤的愈加滚烫,他只能忍受皮肤被烫烂的痛。肉烧焦的气味从鼻腔直入腹腔,令人作呕。 金属丝继续在体内游动,所到之处的肌肉全部被刺穿,安咎的四肢逐渐无力,耷拉在身体两侧。金属丝拨开血管时的挤压感异常清晰,安咎却无计可施。双手的肌肉还未被切断时,他试过用手指扎进身体拔除金属丝。但金属丝拥有极强的感知力,轻松躲过,并废除了安咎两臂的肌肉和筋骨。 金属丝在摧残完所有肌肉后游到了皮肤下,竖起尖头扎出安咎的身体。金属丝保持尖头在外,缓慢地划开皮肤,从四肢到躯干,最后到脸。最长的一条划痕一直从脖子下方,竖穿腹部,划到脚踝。血液渗出伤口,触碰到地板的刹那蒸发。 肉体被金属丝肆意蹂躏,它刺穿内壁,抵达了装满内脏的腹腔。金属丝在内脏上留下细小的窟窿,不至于致命,但疼痛难忍。终于,在安咎即将因内出血失去意识之际,房门被甩开。 在门外监视安咎的秩序打开大门,将血肉模糊的安咎押送回牢笼。以往,犯人受刑时发出的惨叫不绝于耳。这次当秩序打开大门,只见安咎跪在房间中央,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生物档案中,人类对痛觉的敏感度极高,受刑全程房间内却没有一点声音。 每移动一下,就有血液和碎肉从身上掉落。秩序确保安咎暂时不会死亡后,将他关了回去。安咎跪坐在牢笼中央,回想起在被关进秩序监狱的第三天,他醒来后看见对面牢笼的地上全是碎裂的皮肉。那名囚犯全身都是伤口,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想必也是遭遇了同样的事。 “明日你将接受死刑。” 秩序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到安咎左前方的牢笼前,拖出了里面的囚犯。 如期而至,秩序在第二天拖出了满身伤痕的安咎,把他送到了刑场。 安咎被关进等候受刑的地方,狭小的空间内还有另一个囚犯。 “身上被弄成这样,犯了多大罪?” 那个生物隐匿在黑暗里,问。 安咎说:“屠杀了一个种族。” “但不是我做的。” 囚犯咧嘴笑了:“真够劲爆。” 囚犯自顾自的说起话来:“如果只是谋杀一两个生物,就是死刑。但你屠杀了整个种族,罪业已经溢出来啦,所以才会实施这种刑罚。” “我只是杀了几个人,所以只是死刑。跟你相比,还算幸运。” 囚犯看安咎不说话,也不再讲话。两个生物坐着,听着刑场里惨叫不断,相顾无言。 过了没多久,秩序冲进房间架走了囚犯。只剩安咎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等待。 又过了十多分钟,秩序走进房间,架走了安咎。 刑场是一个圆形空地,四面八方被高墙堵住。高墙持续向上延伸,只在头顶处留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天空。场地很干净,没有任何血迹。 秩序把安咎绑在一个金属桩上,然后退到了远处。黏腻的液体从天而降,将安咎淋湿。秩序从墙上拿起一根火炬,扔了出去。 火焰将安咎瞬间吞没。橙红色的一片烤的刑场逐渐扭曲。秩序站在一旁,看着摆动的烈火,没有任何声音。其中一个秩序拿出安咎的剑扔进了大火。监狱的规矩就是将囚犯的东西一并烧毁。 火焰中突然出现一个窟窿。 一把通体白色的剑从中甩出,贯穿了秩序的喉咙。 剑身不断震颤,在刑场里极速穿梭。周围的秩序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液四散,流入火焰,蒸发时嘶嘶作响。 刑场依旧安静。所有秩序来不及嘶吼,就被剑捅穿喉咙。 警报响起,不断有秩序涌入刑场。他们扑灭大火,看到的只有一具化为灰烬的人类尸体。 剑隐藏在阴影处,趁着秩序不注意,穿出了大门。 安咎看着标识上的“特殊关押区”,就知道宿罗一定被囚禁在此。他利落的杀光所有秩序,刺进了宿罗所在的容器。 剑捅进寒冰,砍出一条裂缝。空气随着裂缝钻进容器,点燃了绯云。 宿罗猛地睁开眼,用双手顺着裂缝掰开容器,走了出来。他用刹红的瞳仁看着立在地上的剑,刚要将其举起掰断,就听剑身快速颤动。 “宿罗。我是安咎。” 宿罗举在身侧的手在空中僵住,些许困惑的看着面前的剑。 “上周二,你,我,夏溯,和杰克一起去六道喝酒。你喝醉了给了我一拳,拳头却被我的剑劈烂了。” “好了,打住!” 宿罗吼道。 “我知道你是安咎了。 剑不再言语。 第154章 无序荒漠 刺耳的笑声在监狱内回荡。随着不断增大的凄厉喊叫,宿罗愈加兴奋。只要挡在他面前的生物,格杀勿论。 尸体和内脏被甩的到处都是,在牢笼里的囚犯大声呼喊,他们奋力撞击铁柱,用噪音为宿罗鼓劲。宿罗和安咎一路杀到监狱门口,安咎在试图破解大门时,宿罗突然倒下了。 医师将物质分解剂射进了宿罗的胸膛。但因为宿罗侧身躲闪,物质分解剂只是蹭过了身体。药效依旧强大。 安咎此时已经解开大门,他回身刺进医师的脖子。安咎回到门口,看着倒地不起的宿罗,他却无法用剑身搀扶。 宿罗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看见安咎的剑倒向地面,一团半透明的烟雾从中升起。烟雾钻进一名秩序的身体,下一秒秩序向他走来。宿罗下意识用绯云缠绕的双手掐住秩序的脖子,但当他抬头对上秩序的双眼时,发现秩序的眼神甚是眼熟。 那是一双如井水般幽深的眼睛。 宿罗愣了一下,缓缓收回手。安咎扶起宿罗,半扶半拖地带着他走向出口。下一秒,安咎的视线颠倒,身体轻盈地飞了出去。呼啸的风和痛意让他失去了意识。 宿罗在失去安咎的力量后摔在地上,他看着安咎被炸飞,上半身甩到远处,而下半身倒在了宿罗面前。身体里的内脏倾泻在宿罗脸上。 宿罗挣扎着,一点点爬向安咎。身后秩序的怒吼在逼近。 宿罗看着昏迷不醒的安咎,却没有力气将他拽起,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他妈醒醒啊,安咎!” 宿罗伸手扎进胸膛,攥住光斑。光斑碎出裂纹,爆发出热能。宿罗的意识瞬间清醒,光斑为绯云充能,他伸手抓住安咎的手腕,拖着他的半个身体向远方走去。 不等宿罗走出几步,秩序射出的特制冰枪刺穿了宿罗的双腿。宿罗没有停下,绯云和冰枪相融发出滋滋声。他一手拖着安咎的身体,一手提着他的剑,不断朝前走去。 下一瞬间,宿罗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掉在了地上。 秩序所建造的监狱被带有粘液的荒漠包裹。粘液使任何想要逃离秩序的生物寸步难行,深陷其中。 气流吹过,断掉的手臂不见踪影。只留下安咎的剑。宿罗弯腰,用嘴叼起剑,拖着安咎继续前行。冰枪不断刺穿他的身体,痛觉不能使他停下脚步。 直到,一根冰枪打穿了胸口的光斑。 宿罗的躯体剧烈扭动,绯云四散而去。双眼中央的瞳仁逐渐变为极淡的白色。他攥紧快要碎裂的光斑,松开安咎,吐出他的剑。热能从裂缝中涌出,绯云再次开始翻卷。但仅仅是回光返照。宿罗回过头,冲着秩序杀去。 带有粘液的沙地忽然塌陷,最前端的秩序全部坠入裂缝,摔成了一滩肉泥。 一根沙黄色的巨型蠕虫破土而出。 漠罗在沙地中上下穿行,一口撕碎无数秩序。漠罗在解决完前端的秩序后冲向宿罗和安咎。 “找到你们了。” 夏溯和杰克挂在漠罗的牙齿上,一人抓住宿罗,一人抓住安咎,把他们拎进漠罗的胃里。 漠罗最后一记甩尾,粘液沙土瞬间将所有秩序淹没。当他们挣扎着扒开压在身上的粘液沙土时,宿罗和安咎早已不见踪影。 就在半天前,夏溯发现宿罗和安咎消失了。 - “夏溯,你有看到宿罗吗?老朽想找他说说下场角斗的事。” 焰焰跟在灭琅脚边,蒸汽从背部的窟窿里喷出。 夏溯刚要摇头,突然想起来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宿罗了。平时他可不会这么安生。 “老朽知道宿罗喜欢在晶林旁的峡谷里攀岩,已经派人去找了一圈,但一无所获。老朽想你和宿罗的关系还不错,说不定知道他在哪。” “我已经将近一整天没看到他了。” 灭琅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是很奇怪。” “如果你看到宿罗请叫他去书房找老朽。” 夏溯望着灭琅的背影,心中忐忑。她担心是魄角杀了宿罗。或许在这个宇宙中魄角将入侵计划提前了数十年。 夏溯立刻围着角斗场展开搜查,依旧没有宿罗的身影。就连安咎的她都没看见。只有杰克在老地方。 “嘿,杰克。你看到宿罗和安咎了吗?” 杰克放下针管,想是在调试体内的药剂:“没有。他们不见了?” “灭琅想找宿罗,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就连安咎也不见了。” 杰克能听出夏溯在担心。 “宿罗和安咎很强。按理来讲他们才是角斗场中危险的存在。” 夏溯尝试如此说服自己:“或许吧。你就在这里别动,好吗?等我找到宿罗和安咎就回来。” “我帮你找。” “不用。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他们的。你只需要安全的待在这里就好。” 杰克起身,站在了夏溯对面。 “你在担心什么?” 他用冰蓝的眼眸锁住夏溯。 “萨迦罗斯吗?” “萨迦罗斯?” 夏溯轻声重复。 杰克皱了皱眉:“我们除了萨迦罗斯,没跟其他任何星球或是种族有过接触。我们帮助萨迦罗斯镇压了潘藤,他们没有理由伤害宿罗或是安咎。所以,夏溯,你在担心什么?” 夏溯不想欺骗杰克,于是陷入了沉默。 杰克见夏溯垂下眼眸,有些不忍:“抱歉。我只想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样我好能帮你承担。如果你如此担心宿罗和安咎,我帮你找。” 夏溯点点头:“谢谢。” 两人刚走出房间,就被灭琅的保镖拦下。他的保镖也是由石块和金属堆砌而成,每次移动时都会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灭琅请二位去书房找他。” 灭琅靠在沙发上,用烟斗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夏溯和杰克坐下说话。 “你没找到宿罗和安咎,但你找到了他们的踪迹,是吗?” 夏溯与灭琅共事了四个宇宙之久,有时自然可以摸清他的想法。 “不愧是老朽最为得意的角斗士。” 灭琅瞟到杰克:“之一。心细如发啊。没错,老朽没找到宿罗和安咎本人,但是找到了他们的去向。就在刚刚其中一个角斗士和老朽说他目击到秩序带走了两人。秩序是全宇宙最权威的处刑组织,他们只抓捕罪犯。老朽很好奇,宿罗和安咎做了什么,居然引得秩序将两人逮捕。” “前几天我和宿罗去为他的族人报仇了。” 就算夏溯不说,灭琅迟早也会知道,他的眼线遍布整个宇宙。 同时,夏溯松了口气。至少抓捕宿罗和安咎的不是魄角。 “我想你会帮我寻回宿罗和安咎的吧?毕竟他们可是角斗场的新星,你舍得就这样让他们去死?” 灭琅从长袖中掏出烟斗:“你说得对,夏溯。老朽确实不忍心看着宿罗和安咎这么有天赋的角斗士如此陨落。但老朽也不想和秩序惹上关系。他们为了执行正义可以不顾一切。老朽没必要去趟这趟浑水。” 触手在背部肌肉里滚动:“所以你不打算帮忙,是吗?” 烟雾流出灭琅开裂的嘴唇:“别激动。老朽可以帮忙,但仅限于提供工具。老朽不会让角斗场暴露在秩序的视野内。他们和鬣狗无异,只要盯上了你,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掏出你的内脏。” “我要借走哈迪斯。” 夏溯和杰克跟着灭琅前往停机坪。停机坪建设在角斗场后方,异常的大。停满了各式各样从不同星球而来的飞船,或是其他交通工具。哈迪斯也在其中。 第155章 重返御纪 “哈迪斯难以操控,老朽会派两名人手驻守操纵台。” 弧形玻璃罩内盛满浑浊的液体,一个胚胎的形状若隐若现。杰克只知道哈迪斯的源能全部由胚胎提供,但其中的原理一直是个秘密。灭琅从未向任何生物透露哈迪斯的设计理念。 “我已经将秩序监狱所在的星球的坐标传输到了操纵台内。不过听夏溯说,你们要先去一趟御纪星。” “我们要去御纪星喊一个帮手。” 夏溯很简短地回答了问题。 不等灭琅再询问,夏溯已经快步登上了哈迪斯,只留下一个背影:“谢了,灭琅。” 哈迪斯发出轰鸣,缓缓升至空中。它调转方向,灭琅脚下的地面颤抖着,他目送锯齿状的黑色船尾消失在黑空。 御纪星三色交杂的星球表面出现在眼前。哈迪斯停在一片黄褐色的大地上方。 “停在这就行。我和杰克准备撤离时会发送信号。” 灭琅派来的石人点了点灰色的脑袋。 船腹展开,气流涌入船舱,眼球瞬间被泪水浸湿。银色触手缠住杰克,夏溯深吸一口气,跃下飞船。哈迪斯此时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为了避免被御纪星上的生物发现,不能直接降落。 触手环绕住杰克,视野逐渐变窄,被银色彻底覆盖。杰克能清楚地听到夏溯的呼吸声。两人还在下坠。重力抓着内脏下沉,耳膜因为气压发痛。 触手裹成的保护罩砸向地面,扬起黄沙制成的涟漪。夏溯收回触手,眼前是龟裂大地。 “欢迎来到御纪星。” 黄沙携着陈旧的气味迎面扑来。沙粒吹进杰克的眼睛,令双眼看起来通红。 夏溯查询过了灭琅发来的档案。秩序监狱建立在一片白色荒漠之中,周围几万公里没有任何生物或是建筑。甚至连地形都没有变化,只有平坦的白沙。夏溯立刻有了主意。她碰巧知道一个可以在沙地里穿梭自如的种族。 此次前来御纪星就为了驯服那个被驱逐的漠罗。夏溯准备让他带着自己和杰克潜入秩序监狱。如有必要,杀进去也无所谓。 杰克的视线落在夏溯背着的吉他上。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吉他有助于驯服漠罗。杰克一向选择相信夏溯。 “你记得温树吗?我和你提到过她,战争爆发后搬离了御纪星,移居到了肆星,归属于白瑚一族。” 杰克曾经作为雇佣兵对名字极为敏感。他点了点头。 “我曾经就知道御纪星上存在着一个可以在沙地里穿梭自如的种族,名叫漠罗。读完灭琅发来的档案后,我就想着如果有漠罗的帮助,解救宿罗和安咎会变得容易许多。于是我就询问了温树关于漠罗的情况。” “她告诉我有一个漠罗被驱逐出了家园,孤身一人生活在黄沙之地的边境。他喜爱音乐,温树建议我们从这方面下手。” 黄沙蹭过杰克的身体:“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 “是吗?我可是记得在出发前某人逮着我一顿审问。” 杰克解释道:“这不一样。” 夏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当然,她撒了个谎。夏溯清楚杰克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冷冽的人。如果她无缘无故带着吉他前来御纪星驯服漠罗,杰克一定会疑惑。 虽然夏溯相信杰克会相信自己,但她不愿意在他心里一直留一个疑影。于是她将从前三个宇宙的经验改编成了温树的话。 夏溯不得不撒这个谎。它不允许夏溯谈论其他宇宙的事,不惜拿生命威胁夏溯。夏溯不能死,她必须拯救挚友。这意味着她还需要它的力量。 夏溯和杰克正处于黄沙之地的边境。两人抵达了峡谷和黄土的尽头。触手卷住杰克,夏溯跃下峡谷,用触手扎进石壁作为缓冲,安全下落。 峡谷底部昏暗无光。杰克向上望去,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展露着天空。夏溯解开绑带,拿起吉他。 “你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 “无所谓。” 杰克的双眼在昏暗峡谷中如同两点开绽的海洋。 “可惜了,本来想为你弹奏一曲呢。” 夏溯抬起手,拨动琴弦。 附着在石壁上的黄沙跟随声波一同震动,落在夏溯和杰克头上。在陌生领域发出响动向来是极其不明智之举,杰克警惕地环顾四周。很快,附近便有了响动。 一阵有节奏的沙沙声从峡谷深处传来。声音从右侧拐到左侧,在错综复杂的峡谷内穿梭,难以定位。杰克试图跟踪声音的来源,但没一会沙沙声戛然而止。 夏溯没有停止弹奏。杰克发现她盯着身后一直看,他回头,发现漠罗早已现身。 漠罗硕大的眼珠停在杰克面前,肉瓣组成的脑袋跟着弹奏节奏张合。掌心分泌出梓铁,包裹手指。杰克一动不动,如果漠罗发动攻击,他会毫不犹疑地将双手插入漠罗的眼珠。 漠罗也没有动。他粗长的身体停靠在杰克身后,独眼注视着弹奏吉他的夏溯,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欲望。一曲结束,夏溯把吉他放在地上,一步步靠近漠罗。漠罗对眼前两个矮小的肉色生物颇有兴趣,发出沉吟。 漠罗的头开绽,七片肉瓣展开,露出十多颗獠牙。夏溯向前走去,却被杰克拦住。 “别担心,杰克。如果他想伤害我们早就发动攻击了。请像你往常那样一直相信我。” 杰克抢先一步,踏进漠罗的嘴里。漠罗依旧没有动静,安详地趴在地上,张着嘴。夏溯抚摸漠罗的獠牙,像是未经打磨的砂石那般粗糙,坑坑洼洼,全是战斗时留下的痕迹。 “准备好了吗?” 夏溯的声音在漠罗的嘴里听起来格外闷。 在杰克询问的眼神下,夏溯跃进了漠罗的喉咙,一路下滑。杰克的叹息声在獠牙间回荡。等再睁开眼时,杰克已经滑到了漠罗的胃里。 肉壁散发着闷热的气息,杰克抬脚向夏溯走去,脚掌带起丝丝缕缕的黏糊液体。夏溯正站在一面肉壁前,旁边还有未消化完的紫色植物。肉壁开始蠕动,吐出一个烟灰色的物体。 经过仔细观察,杰克猜测这是一种乐器。烟灰色的骨头弯曲成弧形,连接着十根红色的,类似于琴弦的线条。乐器下端是凝固黄沙砌成的两片圆形托盘。 夏溯拾起乐器:“如果我为你弹奏,你会帮我们潜入秩序监狱吗?” 肉壁颤动,低沉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漠罗的体型像是蠕虫一样呈长条状,夏溯和杰克站在他的胃里,前后两端漆黑,深不见底。 “这算是答应了?” 夏溯身侧的肉壁冒出一只短手,她伸手握上。 夏溯端详乐器片刻,轻轻拨动琴弦。琴弦软韧的触感像是人体内的肉筋,透着紫红色。夏溯熟悉乐器的音阶后,开始弹奏。 漠罗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肉壁一下下抽动,沉闷的哭泣声从胃部深处蔓延至杰克耳畔。漠罗许久未听到灵骸的声响,昔日鬼枭乐师的鸣啼好似在体内流淌。他沉沉睡去。 乐师这一身份在鬼枭体系内存在了万年之久,他们对音乐极为敏感,甚至将历史记录在乐谱中,弹奏时脑神经会把音符转化为情绪和场景。而想要成为乐师的条件苛刻,鬼枭需要用一生的飞行能力换取。 鬼枭必须抽出连接肩膀和翅膀的骨头,将其掰弯,再抽出翅膀内的神经作为琴弦,打造出独一无二的乐器,灵骸。鬼枭用一生不再飞翔,换取了打动心扉,铭刻历史的荣誉。 那时,白瑚,漠罗,鬼枭三组并未陷入战争,相安无事的生活在御纪星上。漠罗有一次游荡到三组领地的交界处,遇见了一名想要成为乐师的幼年鬼枭。 第156章 乐声回响 鬼枭端坐在鬼枭领地边缘的悬崖上,用嘴撕开翅膀,从中叼出一根骨头。制作灵骸的骨头必须是翅膀内最长的那根。骨头脱臼时的痛意使鬼枭两颗如同琥珀的眼睛泣出液体,但这并未使她停下。 烟灰色的骨头被放在地上,鬼枭又将嘴插进伤口,扯出一条神经。神经在空中蠕动,被她罗列在骨头旁。她抽出一条条神经,从长到短一一排序好。漠罗趴在悬崖侧面,注视着鬼枭的一举一动。 鬼枭终于将制作灵骸所需的所有材料从体内取出。她一脚踩上骨头,用嘴叼起另一端,却怎么也掰不弯。蓝色雾气飘过鬼枭身侧,她恍然大悟,怒嚎一声。 乐师制造灵骸的过程必须保密,不能被任何其他鬼枭看见。于是这名鬼枭便去了三族领地的交界处制造灵骸。不巧的是葬雾从白瑚领地来袭,大大降低了周围的温度,使得骨头无法弯曲。 如果骨头无法弯曲,就无法与神经连接。制作灵骸必须用新鲜神经,鬼枭已将神经抽出,如果不将骨头弯曲,神经很快便会坏死。那时制作灵骸失败,成为不了乐师,还丢失了飞行能力能力。这对于鬼枭来说与死亡无异。 鬼枭的嚎叫声传下悬崖,漠罗向上爬行,露出一颗头。他用独眼盯着鬼枭使劲用脚和嘴去拽骨头,却无济于事。焦急的她将骨头掷出,猛地砸向地面。这时她才发现漠罗正在背后注视着自己。 鬼枭没有理会漠罗,比起担心漠罗,她更担心无法掰弯骨头,制作灵骸。随着时间推移,葬雾变得越加浓重,湿冷的气息包裹住鬼枭,令她陷入绝望。被抽出的神经开始发紫,是逐渐坏死的现象。 鬼枭叼着骨头跃下悬崖。瘫软的翅膀被气流吹的摇晃,拍打身体。即使是摔死,她也要将骨头掰弯。鬼枭不断下落,预想身体砸向地面的剧痛没有传来,却是柔软的触感。 鬼枭睁开血红色的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漠罗鹅黄色的肚皮上,被稳稳接住。漠罗带着鬼枭向黄沙之地进发,鬼枭下意识想要逃离。 虽然当时没有战争,但冒然踏足其他种族的领地依旧危险。她想要站起,翅膀失去骨头的支撑无法张开保持平衡,她跌倒,滚向肚子的另一侧。 热气扑面而来。鬼枭滚进了漠罗的嘴里。她急忙扶着肉壁站起,绕开身侧的獠牙,敲打漠罗的口腔。在危急情况下,鬼枭全身紧绷,她突然感觉到叼着的骨头动了一下。她吐出骨头,赫然发现骨头竟向一侧弯去。 漠罗口腔内的温度比外界高出二十度,将骨头烤得软上两分,为鬼枭创造了机会。鬼枭立刻把骨头埋在脚下,低头用嘴咬住另一端,猛地向后扯。反复几次下来,骨头呈现出弧度,现在需要连接神经。 鬼枭叼着骨头不断敲打口腔内膜,她的腿不小心被獠牙擦伤,一片血痕印在大腿外侧。漠罗仿佛知道她已经掰弯了骨头,张开嘴,脑袋瞬间裂成七瓣,将鬼枭放了出来。他把鬼枭送回悬崖上,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摆在地上的神经旁。 鬼枭小心翼翼地衔起最长的一条神经,用唾液将其黏在了骨头上。漠罗安静地趴在一旁看她忙活,他的身体太长,无法完全趴在悬崖上。只能将半个身子耷拉在悬崖边缘,垂吊在空中。 灵骸展现雏形,富有圆润弧度的骨头下方吊着十根紫红色的神经。至此还差最后一步。鬼枭刚失去展开翅膀的能力,无法保持平衡,脚步极其滑稽。她还不习惯和地面牢牢绑定的日子,只能一小步一小步走到漠罗面前。 鬼枭来到漠罗身侧,用爪子从他身上抠下一大片黄沙,再用唾液凝固塑形。她把黄沙压扁,变为两片对称的圆盘,黏在了骨头两端作为支撑。 灵骸制作完毕。鬼枭兴奋地仰天长啸,漠罗向后挪了挪,远离这阵尖锐的鸣啼。鬼枭用脚踩住圆盘,抬起翅膀轻轻拨动神经制成的琴弦。 被抽出骨头和神经的翅膀正适合于弹奏。这时翅膀变得柔软,不像以前那般僵硬,可以精准撩拨琴弦,快速弹奏。 鬼枭抬眼看向安静趴在悬崖边的漠罗。她抬起翅膀,为他献奏一曲。 乐声中漠罗能感受到鬼枭澎湃的野心,还有感谢之意。在曲声中他常年紧绷的神经竟慢慢放松,黄沙蹭过石壁的声音不再刺耳,只有音乐和自己内壁蠕动的微弱声响。 曲毕,漠罗抽离短暂的宁静。每一粒黄沙相撞时的声响再次变得清晰。鬼枭见刚刚漠罗如此沉浸于自己的音乐而隐隐得意。她欠他一条命。如果不是漠罗,她恐怕早已是悬崖下一具摔成烂泥的尸体。 鬼枭与漠罗道别,回到了鬼枭所居住的城邦。一根根白而无瑕的圆柱直入天际,失去飞行能力的她无法再回到原来的家,只能生活在潮湿且黯淡的地面,但她无悔。 一般灵骸用来支撑的两片圆盘是用一种在云端上凝结成的玻璃状矿物制成。但这名幼年鬼枭的灵骸圆盘是由黄沙制成。 这使得弹奏时的声音有所不同,携带着黄沙之地,黄沙坠落龟裂峡谷时的沙沙声。凭借这独一无二的乐声,她成为了鬼枭中最德高望重的乐师。 在这期间,即使鬼枭无法飞行,但还是会靠薄弱的双腿走上好久好久的路,就为了去黄沙之地的交界处为漠罗弹奏。漠罗一出生便有精神缺陷,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长时间几天几夜无法睡觉。而鬼枭弹奏的曲子安抚了他的神经。 好景不长,三组陷入战争,争夺御纪星的统治权。鬼枭被发现灵骸的一部分是由黄沙制成,被判为叛徒,当场处死。明明是两人的友谊为音乐镀上了一层不为人知的温情,此刻却被称之为背叛。 久久盼不到鬼枭的漠罗以为她是因为战争不便来见他。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时,却是鬼枭乐师的死讯。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鬼枭,同时为她感到不值。 后来,漠罗在一次入侵中为了闯入鬼枭领地夺回丧生好友的灵骸,才无意间害死另外两个漠罗。这使得他被驱逐。 被驱逐的漠罗没有后悔,在黄沙弥漫的峡谷中,他用肉壁轻轻拨动琴弦。可是不管他如何模仿烙印在脑中,鬼枭弹奏时的身姿,灵骸始终奏不出一模一样,令他宁静的声音。 直到今日,漠罗碰到来寻他的夏溯。当夏溯手持灵骸拨动那几根早已呈腐烂之色的神经琴弦时,他再一次安静下来。自从鬼枭死后,漠罗从未如此放松。与鬼枭的弹奏不同的是夏溯拨出声音带着不甘,漠罗很容易便听了出来。 指尖滑过触感柔软的神经,一股尘封的腥味涌入鼻腔。乐声在漠罗体内回荡,肉壁跟随乐声颤动。一曲终,肉壁接过夏溯手里的灵骸,又攥住她的手。 漠罗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模仿鬼枭,却始终弹不出一模一样的曲子的原因了。鬼枭弹奏出的动人乐声基于两人之间隐秘却又紧密的感情,鬼枭死后,这份感情在漠罗心中随之尘封。无情,怎能弹出当日的曲子。 杰克的手突然被肉壁伸出的短手握住,他下意识甩开,却在夏溯的目光下硬生生待着没动。夏溯通知哈迪斯下降到一定高度,漠罗从峡谷中跃起,成功降落在哈迪斯的甲板上。夏溯和杰克即刻赶往秩序监狱。 杰克原本的计划是从地底潜入秩序监狱,悄无声息地带走安咎和宿罗。但是当两人驾驭漠罗赶到现场时,宿罗已经拖着安咎,嘴里叼着剑,杀出了监狱。 第157章 剑魄肉躯 夏溯跪向地面,目光颤抖。安咎仅剩的半个身体被杰克放在地上,血液在他身下蔓延。夏溯瞬间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安咎。面前的生物没有五官,显然是属于秩序组织的生物。 “安咎呢?告诉我安咎在哪!” 夏溯些许狰狞的脸近在咫尺。宿罗头一次见她这么激动,一时间愣住了。 “说来不信,这就是安咎。” 宿罗指向地上只剩上半身的秩序。 夏溯的目光顺着宿罗的手看向秩序。秩序没有任何特征的躯体瘫在脚边,除了腰部的伤口,光滑的皮肤不见一丝瑕疵。 杰克上前一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告诉我们安咎被关在监狱的哪个区域。” “我没在开玩笑!我被冻结在一个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容器里,安咎的剑劈开了容器,还跟我说话,说他就是安咎。” “我们破解监狱大门时,我不小心被物质分解剂射中,安咎又突然变成秩序,扶着我走出大门。结果他被炸成了两半,我只能拖着他的上半身在荒漠里狂奔。原本打算和秩序同归于尽,谁曾想你们来了!” 即使夏溯在四个宇宙中经历了无数生死,也从未见过眼前的状况。但看宿罗难得认真的模样,她想他没有撒谎。可是这也不是好消息,毕竟面前长像秩序实则为安咎的生物被炸断了身体,失去了意识。不知是死是活。 “立刻全速返回肆星,叫灭琅准备好医师。” 灭琅派来操控哈迪斯的石人收到命令,将引擎功率调至最大。被困在飞船前端玻璃罩内的胚胎被猛地榨取生命转换为动力。它浸泡在腐烂的液体里,笨重的身躯时不时撞向玻璃罩发出声响。 “你的意思是安咎的剑把你救了出来,并且和你进行了对话。又变成了秩序和你互动。” “这么简单的事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在说谎?” “没有任何人指责你,宿罗。冷静点。我和夏溯只想知道面前的是不是安咎,他是否还活着。” 宿罗燃着绯云的身体映射在杰克的蓝眸里瞬间变得黯淡。 “那么我很郑重地告诉你,杰克,这就是安咎。至少安咎的剑是这么和我说的。至于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就不取决于我了。” 原本跪在安咎旁边的夏溯站了起来,引得杰克侧头去看。目光相交,夏溯的黑眸透出异样。哪怕是无比细微的变化,杰克还是能一眼看出。 宿罗见杰克不再说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夏溯,他也转过头看向夏溯。夏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宿罗明白为何杰克陷入了沉默。她的黑眸依旧那般嵌在脸上,两颗眼珠却像是被剜出,进行了替换,丝毫没有夏溯的气息。 反而多出一股只有井水拥有的气息。是石砖缝隙内的灰泥,还有冷,却悠悠流动的水。 杰克相信了宿罗的话。他曾与安咎角斗,也曾和安咎共同出入萨迦罗斯,虽然对他的气息称不上了如指掌,却很是熟悉。 “这下你相信我了?” 宿罗瞥了一眼杰克。 “欢迎回来。既然你是安咎,那夏溯呢?” 杰克很快接受了这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实。眼前的人虽然肉体是夏溯,但意识并不是夏溯。 夏溯眨了眨眼,像是在适应这副躯体:“她在剑里,很安全,不用你们担心。” “很难相信你没死。” 夏溯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插入剑鞘:“让你失望了?” 宿罗摆手:“那倒没有。不过说实话,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 “我死了不会给你带去任何好处。既然如此,我的死亡对你来说无关紧要。” “反驳。你死了,我会得到情绪价值。你死后就再也没有冷冰冰的人时不时戳我脊梁骨了。” “杰克,你不需要担心夏溯,她的意识被暂时收存在我的剑内。此时此刻,她应该在听我们说话。”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以附身朋友的方式突然展露我的秘密。但如果我现在不这么做,等返回肆星我还是要这么做。还不如将知晓此事的人控制在我们四个之间。” 宿罗上下打量套着夏溯肉体的安咎:“这也太诡异了……” 杰克打断宿罗:“解释吧。” “我即是剑。你们可以理解为我的意识与剑本为一体。我的意识并不受困于剑,可以进入其他拥有意识,或生前曾拥有意识的躯体,作为我的载体。” “躯体死亡之前,只要我能离开躯体回到剑内就不会死,只会受伤。但如果我失去意识,被困在将死的躯体里,那么我也会随之消亡。” “在秩序被炸成两半时我脱离了那副躯体,回归剑内。但还是受了伤,短暂时间内我无法移动,也无法转换意识,所以现在才借夏溯的躯体向你们说明。等回到肆星后请你们为我再准备一副人类躯体。” 宿罗身上的绯云剧烈晃动:“你是说你其实是自己一直佩戴的那把剑。我们一直接触的安咎只是载体,根本不是你本身。” “不。你们接触的安咎是我。与你们对话的是我的意识,人类安咎的一举一动也是由我的意识所引发,只有躯壳不是我罢了。” 宿罗看向依旧平静的杰克:“喂!你敢相信吗?和我们朝夕相处的朋友居然是一把剑,根本就不是人类,他骗了我们!” “很高兴你承认了我是你的朋友,宿罗。” 宿罗瞪着夏溯,也就是安咎:“这不是重点!” “我从未想过欺骗你们。我作为人类或是剑对你们来说应该没有太大区别。况且,日后我还是打算以人类之躯与你们相处。剑只是我用来战斗的载体。与往日不会有任何变化。” “安咎,我暂时相信你。” 杰克平静地接受了安咎作为剑,而不是人类的事实。 见杰克同意了,宿罗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也不是人类:“至少我不是我们四个里唯一一个非人类的生物了。” “你说等回到肆星后我们要为你准备一副新的人类躯体。是要活的,还是死的?还是看好了哪副躯体我们杀了之后再带给你?” 宿罗打趣道:“杰克,看来你很熟悉嘛。之前身为雇佣兵干了不少类似的事吧?话说,安咎,既然你可以附身在任何曾经或现在具有意识的躯体上,那何不挑一个最强的躯体的呢?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成为宇宙中的顶尖战力。” “他说的有道理。” 宿罗点头,对杰克的附和感到满意。 “不过按照你对安咎的了解,你觉得他会这么做吗?” 宿罗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的确不符合安咎的行事风格。” “我是可以附身到宇宙中拥有最强肉体的生物身上。但是没有任何意义。我既不需要去统治星系,也不需要参加战争。最强躯体和人类躯体对我来说无异。一副能够承载我的意义的躯体便足矣。” 宿罗说:“灭琅不是有克隆装置吗。让他帮你克隆出一个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躯体不就好了。” “如果可以,能得到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躯体自然是好事。” 安咎点头道。 “在加入肆星角斗场前灭琅会为每一位角斗士进行全身扫描,提取基因等信息,为了日后为角斗士提供最佳医疗方案。克隆出一副一样的躯体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杰克继续道:“而且,你为灭琅带去了不少好处。未来也会持续为角斗场带来利益。灭琅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我与你的想法相同,杰克。一切尘埃落定,我现在便把夏溯换回来。” 第158章 鞘中血肉 安咎控制夏溯的躯体抽出剑,闭眼抚上剑身。等她睁眼时,已经是夏溯本人的意识了。即使她不说,杰克和宿罗也能感受到明显差异。 夏溯张了张嘴,这个真相对她来说比对杰克和宿罗更为震撼。毕竟她和安咎共处了四个宇宙,虽然其中一个宇宙逗留的时间很短,其他三个宇宙却是实实在在的一生。 这是夏溯第一次知道安咎为剑的秘密。 在夏溯愣神之际,宿罗胸口被冰枪贯穿的光斑发出碎裂声。绯云猛地颤抖,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动,破坏了宿罗的人形。杰克打开一旁的恢复舱,将温度调至最高。夏溯回过神,将宿罗摁进了恢复舱。她刚转身,他就坐了起来。 “关于安咎的事我们已经说了够多了。夏溯。你居然从灭琅手里要到了哈迪斯?没想到老头这么慨慷,连最喜欢的飞船都往出借。平时他的烟斗可是碰都不让碰。” 夏溯无奈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用什么和灭琅做得交换,你能答应我在回肆星的途中老实呆在恢复舱里吗?” “尽量吧。” “我答应灭琅接下来的一周都要住在角斗场,听他全权安排。而且还要给他介绍几个同样来自地球的角斗士。只有哈迪斯能装下漠罗,否则我和杰克怎么从建在荒漠里的秩序监狱里把你们救出来。” “你想好要介绍谁了吗?” 夏溯甩了甩被绯云烫红的手:“我们说好了的。我已经告诉你我用什么做得交换,你现在要履行承诺,安静地待在恢复舱里不要动。” 光斑上的裂纹经过滋补正在慢慢愈合:“最后一个问题。” 夏溯无奈和杰克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想把韧介绍给灭琅。他是名优秀的角斗士。不过说了你也不认识。” “韧?从来没听说过。杀的角斗士多吗?” “他是与我第一个正式交锋的角斗士。实力不如你我,但他有潜力。” 宿罗向下滑动身体:“无聊。” 渐渐隐没于恢复舱里的热气云雾中。 夏溯松了口气,起身和杰克一同走到休息区。哈迪斯的规模十分庞大,分有十二区,上到军事下到日常生活,应有尽有。就像是一个小型角斗场。 夏溯取下腰间的剑。想到她正握着安咎本体,他此时此刻正在剑里看着自己和杰克,夏溯还有点不适应。 “你信任安咎吗?” 夏溯握着剑的手停在空中。 “我没想隐瞒安咎。” 夏溯将剑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信任他。即使他从未告诉我们他不是人类。你呢?你信任他吗,杰克?” 杰克坐在夏溯身边,即使坐下依旧比她高出半个身子:“安咎向我们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以人类,也就是同类的身份接近我们。” “不过他没有任何敌意不是吗?” 夏溯为安咎找补道。 “安咎只是向我们道明他不是人类,但其他情况一概不谈。之前所建立的,关于安咎的一切信息全部崩塌。他的目的不明,身份不明,实力不明。按理来讲,他的可信任度为零。” “但是……” 杰克对上夏溯怀有期待的眼神。 “但是我信任安咎。暂时。” “能得到雇佣兵的信任很难得的。” 夏溯靠近椅子上的剑说道。 “如果用理智和逻辑思考,那么几乎所有生物的可信任度都是零。特别是肆星上结识的角斗士。所以人经常只能用感性来判断,至少我相信安咎的为人。” “是啊。如果安咎的为人都算不上值得信任的话,那么其他生物更算不上了。” 夏溯点头同意。 哈迪斯降落在肆星停机坪,夏溯拎起剑走向角斗场,灭琅已经带着医师等着一行人了。灭琅的目光在夏溯手中的剑上停留一瞬。 “安全便好。安咎还在哈迪斯上没下来吗?” “安咎很安全。我们想和你谈谈,灭琅。单独谈谈。” “当然。去我的书房吧。” 杰克关上门,书房内只剩下灭琅,夏溯,杰克,还有宿罗。 “你有每一个角斗士的基因档案对吗?我们想请你克隆一个安咎的肉体。” “安咎受伤了吗?不如先让医师看看。他们医术高超,想必不需要老朽过多说明。克隆一副新躯体是最后选择。” 灭琅抽着烟,鲜红色的袍子垂挂在沙发边缘。夏溯和杰克坐在他对面,宿罗站在摆满烟斗的柜子前,想要碰却被灭琅制止。 “他是受伤了。只有克隆一副躯体才能救他。” 灭琅手中的烟斗转了转,好奇起来:“为何这么说?如果安咎的伤已经严重到整个身体都已坏死,那么给他克隆一个新的出来也无力回天啊。毕竟意识和大脑是治不好的。” “不如让安咎自己和你说。” 灭琅的目光落在书房门口,期待着安咎推门而入。但迟迟没有动静。等他把目光移回夏溯身上时,石躯僵住了。 “灭琅。” 安咎点头致意。 “你不是夏溯。你是安咎。” 灭琅猛吸一口烟,晶石制成的一双眼睛透出惊讶。面前的人类虽然拥有夏溯的皮囊,可周身的气场完全不一样。 “容我和你解释。” 安咎将夏溯,杰克,和宿罗解释的内容复述给了灭琅。 “所以你需要一副新躯壳。最好和之前的躯体一模一样。” “你说的很对。”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 灭琅看向坐在一旁的杰克和宿罗。 宿罗摆弄着桌子上的摆件:“我们也刚刚知道。” 灭琅晃了晃手中的烟斗:“如果老朽不帮你,你也可以附身在其他生物身上吧。” “利益在上,我想你不会拒绝。” 灭琅看着夏溯正襟危坐,不适应地转着烟斗:“老朽现在就调取你的基因档案为你克隆。稍等片刻。” 灭琅的办事速度很快,一副崭新的人类躯体被搬到了书房。和安咎之前的那副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夏溯正疑惑,就看宿罗得意地瞧着安咎没有眉毛的脸。 “这是你干的?” 夏溯低声问宿罗。 “这样才符合他冷清的性格。” 杰克也注意到了安咎的眉毛消失了。给他增添了一分凛然之气。 “灭琅没发现?” 杰克看向正在柜子前摆弄烟斗的灭琅。 “我没注意,应该发现了。不然灭琅的安保工作做的也太差了,只不过没阻止我罢了。” 夏溯取下别在腰间的剑,放在安咎的躯体旁:“我敢说他不会喜欢的。” 宿罗的脸上裂开一条黑缝,像是人类的微笑:“这可由不得他。” 安咎的意识脱离剑身,渗入人类躯体。他睁开眼,站了起来。他很平静地将剑收回剑鞘,略略扫了眼宿罗。宿罗见安咎没有反应,绯云失望地晃了晃。 安咎听见了夏溯,杰克,和宿罗的对话,只是事已至此,他追究也无用了。自然也就不想再花心思。安咎转头碰上夏溯探究的目光,她突然想起之前安咎和格芬斯的角斗。 那时安咎被格芬斯从高空抛下,摔断了脊柱,却还是站了起来。现在想来是安咎的意识回到了剑内,带动人类躯体进行移动。 “欢迎回来,安咎。这副躯体如何?是不是与之前的无异?” 灭琅不再摆弄烟斗,走到安咎面前。 “这副躯体很好。我相信你掌握的科技能够为我创造出一副满意的躯体,就像我为你带来满意的角斗一样。” “说的是。” 安咎推开房门,星光将他狭长的影子映在地上:“走吧。” 杰克率先跟上安咎的步伐,安咎看起来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从未向几人展露身为剑的秘密。黑色的眼睛始终沉静。 第159章 初春冰面 “毫无悬念。” 宿罗倚靠在看台的栏杆上,瞟向角斗场里正在激战的安咎和另一个角斗士。 “如果像这样的杂鱼都能打过安咎,我只能说我看错了人。” “我也相信安咎会获得胜利。我们只需要等。” 宿罗灼热的发丝蹭过夏溯的肩膀。 自从宿罗从秩序监狱回到肆星,便私下找了夏溯,同意了披上特制皮囊。皮囊耐高温,可以覆盖绯云,避免宿罗与其他生物接触时烫伤对方。他现在看起来与人类无异,只是头顶竖立着一簇耀眼的绯云。 就像宿罗说的,安咎毫无悬念的拿下了胜利。肆星这两天变得格外寒冷,夏溯不自觉地向宿罗靠近一步,他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热能,是黑空下唯一一抹光芒。 血液滑下剑身,安咎已然退场。观众也陆陆续续退出观众席,只剩下夏溯和宿罗还站在看台上。夏溯凝望角斗场中央的血泊,热气烘烤她的脸颊。 “发呆呢?” 宿罗背对角斗场,向后仰去。绯云凝聚成的发丝倒吊在空中。 夏溯摇摇头。她正要开口,却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石块与地面碰撞,只有灭琅身边的石人走路时才会发出这种声响。过了几秒,一只灰色圆石拼接成的胳膊伸入门帘,将门帘拉开。 “灭琅找我们?” 石人点头:“急召。他在医疗室等候二位。” “医疗室?” 夏溯蹙眉。平时灭琅只在书房接待角斗士。而刚刚参加角斗,可能受伤,还和夏溯和宿罗有关系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安咎。 宿罗见夏溯拔腿就往医疗室跑:“喂!这么着急干嘛!” 但他也只是嘟囔一声,然后跟上夏溯。 杰克赶到角斗场时安咎正躺在医疗室里,生命垂危。夏溯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宿罗也在。灭琅拄着拐杖,石灰色的脸看起来异常沧桑。 “安咎在角斗过程中不幸中了冰毒。他的体内被注入了一只冰虫。即使他终结了对手,冰虫也会冻结内脏,再一点点啃食内脏,直到挖空生物腹腔。” 夏溯已经冷静下来:“既然你这么了解冰虫,肯定也知道解决办法。” 几颗石子从灭琅身上滚下:“有是有,但条件极为苛刻。” 宿罗冷笑:“我们做不做得到是我们的事,你只负责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 灭琅看似没有被宿罗的话冒犯:“这是一只雄性冰虫,想要解毒,就必须以毒攻毒。你们需要一只雌性火虫,放进安咎体内,它们会交配,双双身亡。” “火虫和冰虫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我会把坐标发给你们。” 灭琅沉了沉气:“容我提醒你们。这颗星球极为危险,一定要小心。” 夏溯郑重道:“我欠你一个人情,灭琅。” 灭琅半开玩笑地说:“无妨,你们几个多光顾我的角斗场,多打几场比赛就好了。” 这时杰克突然注意到安咎的五官正在溢血。 “恐怕来不及了。” 杰克走近安咎,医师正拿着消毒棉替安咎擦拭血迹。血渍被刮花,在安咎脸上形成几道划痕。冻结的声音从安咎腹部传出,伴随着微弱的啃食声,十分脆亮。像是初春一点点碎裂的湖面。 夏溯感觉自己的内脏也在被啃食。 杰克握上安咎的胳膊,他的体温在持续下降,皮肤冰冷。根据安咎的体温推算,不过五分钟他的整个身体将会冻僵,生命体征也会随之消失。根本撑不到三人取回火虫之时。 “我们必须减缓安咎内脏冻结的速度。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是剖开安咎的肚子,让宿罗把手伸进去。用绯云的高温抵抗冰虫。” 夏溯急忙看向宿罗,宿罗瞥了眼她:“你不会觉得我会见死不救吧?” 夏溯伸出后背的触手,小心翼翼的在安咎腹部开了个洞。宿罗右手的皮肤脱落,绯云摇曳着向外扩散。他把手伸进了安咎腹部的切口。 一股凛冽寒气在与宿罗的手掌拉扯。极少能有生物或是环境寒冷到能与绯云抗衡,即使在萨迦罗斯的回廊,宿罗都不曾放在眼里。此刻,他的手掌却被冰虫散发出的寒气所刺痛。好在安咎的情况有所好转,五官不再溢血。 夏溯看着一截手臂没入安咎腹部的宿罗:“何不让宿罗直接把冰虫扯出来。” 灭琅晃了一下手中的拐杖:“他可以试试。看是先把安咎的内脏烧穿还是先抓到冰虫。如果能这样做的话,我早就做了。” 夏溯思考片刻:“宿罗,你在这里陪着安咎。我和杰克去拿回火虫。” 宿罗没反驳,因为他不能脱身,只要他一走,安咎就会死。宿罗只是抬头望住夏溯,夏溯知道他这是在嘱咐自己,替他血洗星球。 夏溯点头,和杰克登上飞船。灭琅已经把星球的坐标发到了飞船上,夏溯和杰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目的地。 飞船直线飞向红蓝交错的星球,即将靠近气层时,突然被拉回远处。 夏溯疑惑地看着前方,再次缓缓驶近。在即将接近时,又被传送回了远处。杰克沉默地透过玻璃观察星球,并未发现异常。 在从肆星赶往回响界地途中,夏溯翻阅了灭琅发来的星球档案。唯一有用的信息是回响界由名为链世的种族统治。蛇形星云环绕着回响界,像是一圈流动的莫比乌斯环。夏溯眯起眼仔细观察星球表面,借助星系中恒星发出的光,捕捉到了一束一闪而过的光辉。像是被什么物体反射出了气层。 飞船又一次靠近气层,最后一刻,飞船前端突然多出一道类似于镜面的物体。飞船穿过镜面,就被传回了远处。杰克也注意到了这点。 “坐好扶稳。” 飞船全速前进,夏溯任由飞船撞向镜面。果不其然,飞船在触碰镜面后立刻被传回了宇宙远处。不过此时,夏溯已经拉着杰克坠入了星球的气层。 就在飞船触碰镜面的瞬间,夏溯拉着杰克跳下了飞船。正如夏溯所料,镜面并没来得及检测二人,他们成功进入了星球的大气层。 夏溯用触手在二人身边围成一个球体,穿越气层时与气体摩擦出的火花灼烧着触手。这点痛对夏溯来说不算什么,她和杰克蹲在球体底部,准备迫降。球体随着剧烈碰撞砸在了星球表面。夏溯将触手收回体内,给它时间喘息。映入眼帘的是红蓝相间的沼泽。 红蓝色的粘稠液体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圆圈,相互交叠。夏溯盯着地面看,手臂突然被杰克攥住。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摔进沼泽,却不自知。 “小心。高饱和度的互补色看久了会让人失去平衡,感官失调。” 夏溯闭上眼调整状态。再次睁眼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她感觉四面八方长得一模一样。杰克已经向前走去,夏溯本想叫住他,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下一秒,杰克消失了。 夏溯心脏忽的下坠,她快步朝前,湿黏感糊住面部。像是坠入湖泊时的最后一刻静谧。夏溯猛地下坠,她竟没注意到面前是悬崖。幸好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杰克把夏溯拎回了悬崖边。 气流牵起发丝,拍打在夏溯脸上:“怎么回事。前面明明是平地,如果是悬崖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杰克拉着夏溯朝后退去,忽然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夏溯好像明白了,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胳膊慢慢消失,没入镜面。 第160章 空间切片 “空间错位……” 夏溯和杰克在四周试探,发现每一个方向都存在镜面,想要深入回响界找到火虫,就必须攻克镜面,找到正确的路。但镜面的反射遮挡了对面空间的环境,镜面的另一边是什么样两人不得而知。 两人被困在原地,荡漾着红蓝圆圈的沼泽没有任何线索。 “我们不能停留在原地,没有时间可浪费。或许星球上的其他板块会有线索,你拉着我的胳膊,我先走入镜面,如果遭遇任何不测你便立刻把我拉回来。” 散发着荧光的气泡冒出沼泽,缓缓飘上天空。杰克最后环顾一圈,他本想拒绝夏溯的提议,单独走入镜面太过危险。但眼下这是唯一破局的办法。 夏溯伸手,杰克拉住她的胳膊。夏溯下意识屏住呼吸,走入左侧的镜面。液体将她团团围住,无法呼吸。杰克立刻把夏溯拉出镜面,她浑身湿透,滴着绿色的液体。 夏溯和杰克连续穿过几个镜面,看见了两侧挂满农作物的峡谷,绿色液体组成的湖泊,可是依旧毫无头绪。 在灭琅发送的星球档案中,冰虫和火虫是链世重点培养的生物,想要找到链世的生活区域现在看来是难于登天。 就在夏溯和杰克苦恼之际,他们看见了一个正在移动的生物。 生物的背上长着一串果实,贴着地面缓慢爬行。它用长有八个关节的手从背上摘下一颗果子,放进了嘴里,接着停顿了几秒。它调转方向,进入了左侧的镜面。 夏溯和杰克默契地藏在了沼泽里,想要通过观察本土生物的生存方式,摸透星球的运行轨迹。两人耐心等待,不一会,就又有一个生物出现了,它长得和上一个不太一样。 浑身长着蓝灰色的皮毛,没有肢体,在沼泽里上下游动。它的头顶也长着一串红色果实,像是小西红柿。 杰克眼疾手快,一下擒住了那个生物。 “想要看清镜面背后的路,秘诀应该就是这些果实。” 杰克从长在生物头顶的枝杈上摘下两颗红果。 “值得一试。” 夏溯从杰克手心拾起一颗果子,两人一并吃下。 眼前的事物逐渐改变,原本模糊不清的镜面变得清晰,甚至可以依稀看清镜面背后的景象。 夏溯眨眨眼:“哇哦。” 夏溯和杰克又从生物脑袋上摘下几颗果子,揣进兜里,以防效果失效。根据档案,链世驻扎树林旁。得以看透镜面后,两人的步伐轻快起来,穿越弯弯绕绕的镜面,终于站在了通往链世营地的镜面前。 透过镜面,杰克大致看清对面有一棵粗壮的植物。高耸到看不到尽头。 二人穿过镜面,来到了植物前。这棵高耸入云的植物看起来像是地球上的树,拥有躯干和枝杈。躯干上贴满皱皱巴巴的皮,如同浸泡在水里太久的皮肤。 枝杈上挂着饱满的红色果实。杰克仰望果实,依稀看见果实上趴着密密麻麻的生物,应该就是链世。他们看起来在吮吸果实里的汁水。 链世身披蓝灰色的毛衣,露在外面的肢体和脑袋上是拧成一团团旋涡的皮肤,头顶长着两株红果,像是两根触角。 夏溯和杰克悄声靠近大树,杰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拉着夏溯躲在挂满果实的植物的背后。一支链世组成的舰队冲出镜面,近距离观察下夏溯发现他们没有眼睛。 舰队中的链世和趴在红果上的链世相比更加壮硕。他们抬着看似是猎物的尸体走进了植物内部。 “我们应该跟着他们进去。” 夏溯望向漆黑的洞口。 “链世大概率生活在以这颗植物为基底的地下城邦内。既然冰火虫是他们的重点培养对象,肯定被关在地底深处。” 两人跟在舰队身后,逐渐深入植物内部。他们经过一排排牢笼,每一个牢笼里都关着骨瘦如柴的链世。 “你说他们是叛徒吗?” 夏溯轻声询问杰克。 “他们看起来像是自愿的。” 被关着的链世没有任何反抗举动,或是愤怒怨恨的情绪。他们全都麻木地坐在地上,手臂上插着一根管子,往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一种液体。 一个链世的胳膊忽然折断,胸口被捅穿,即刻死亡。痛嚎充斥列满牢笼的走廊,其他链世没有动静,像是对同伴的死亡习以为常。 两名链世从一侧镜面中冒出,他们提着装满液体的容器,打开牢笼,摘下已经死掉的链世头顶的红果,把红果全部扔进桶里。红果砰的一声炸开,汁水四溢,在液体里溶解殆尽。 红果炸开后,一阵哭嚎在水桶里荡漾开。夏溯和杰克为了躲避链世隐藏在黑影下,哭嚎仿佛是实体,慢慢刮过他们的皮肤。 微弱的声音传来:“真可惜,应该是被衔尾捅穿了身体。” “赶紧把他的红果处理掉。希望下一批红果的气运会好点,我受够了天天搬运尸体,衣服都被腐臭味浸透了。” 是两个收尸的链世在说话。他们说的语言夏溯和杰克居然听懂了。十分耳熟。 杰克回想起刚刚舰队抬着的其中一具尸体长有犄角。嘴里含着自己细长的尾巴。可是夏溯和杰克目睹了链世死亡全程,并没有看到名为衔尾的生物闯进牢笼捅死链世。夏溯也陷入沉思,她在思考红果的气运为何物。 这些想法快速掠过夏溯脑海,她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火虫的任务上,其他的等救了安咎再研究也不迟。两人继续深入地底。 建筑结构异常简洁,两侧全部是牢笼和被关着的链世,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空间。 两人每路过十个牢笼,肯定会有至少两个牢笼里的链世暴毙,然后别的链世便会冲出镜面,立刻前来收拾尸体上的红果。而夏溯和杰克每次都要躲避,无疑拖慢了二人的脚步。 走了好一会,夏溯明显感觉到不对。 杰克也是。 “我们在兜圈子。” 杰克说。 夏溯和杰克反复穿过同一个镜面,一直没发现的原因是不断有链世死亡,又有新的链世替补,所以场景看起来并不是一模一样。 夏溯仔细观察,发现填补死者的链世腹部隆起,嘴边还残留着红色汁水。是她和杰克在外面看到的,刚吸食完红果的那批链世。 夏溯和杰克开始搜寻出路,直到杰克抬起手,指向头顶。夏溯抬头,发现头顶竟藏有镜面。 “扶我一下。” 夏溯踩上杰克的手,杰克将她抬起,成功将她的半个身体抬进头顶的镜面。夏溯的脸像是触碰到了湖面,湿冷的气息掠过五官。她伸出触手扎进墙壁,把整个人拉进镜面的另一边。再用触手把杰克卷了上来。 新到的空间内虽然还是牢笼,但每个牢笼前都有链世看守,说明夏溯和杰克应该离中心越来越近了。 两人穿过一个个镜面,就在夏溯有些疲惫的要再次踏入重复的镜面时,她似乎看见了一阵火光发出的反射。夏溯此时正卡在镜面中间,按理来讲,她回头是原路返回,可是随着她转身,却看到了一片空旷的空间,和逼仄的牢笼截然不同。 夏溯没有犹豫,和杰克并列前行。面前是一处巢穴,埋藏着圆鼓鼓的卵。卵呈半透明状,可以看见从中透出的光。有的是橙红色,有的则是蓝色。 夏溯小心翼翼地抱起一枚红卵:“应该就是它了。” 杰克也捧起一颗红卵,滑进自己的口袋:“以防万一。” 就当他们要离开时,夏溯的脚突然被缠住,差点摔倒。 “什么?” 夏溯低头,发现脚踝被冻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自己的脚底。 第161章 来自远方的庇护 巢穴四周的墙壁忽然亮起,整个空间变得透明。冰火虫粗壮的身躯在墙壁里游动,发出黏腻的声响。它们的身躯相互交叠,扭成一股股强韧的肉段。看似在缠绵,实际上在无意识地伤害对方。 火虫缠绕上冰虫的身体,冰虫渐渐融化,却毫不自知,兴奋地扭动着。而火虫则被慢慢冻结,一碰即碎。是夏溯和杰克到来唤醒了它们,导致它们开始繁殖。 幸好冰火虫并没有强烈的攻击欲,夏溯和杰克也就全身而退了。两人抱着卵折返,夏溯在前,杰克垫后。她又一次穿过镜面,静谧感包裹住脸,又快速抽离。她猛地撞在一个毛茸茸的躯体上 好巧不巧,夏溯刚穿过镜面就撞上了正在巡逻的链世。 口袋里的红果撒了一地,夏溯一直紧紧抱着火虫的卵,才没被撞掉。杰克见状即刻拉过夏溯。链世没有着急攻击,反而伸出脖子盯着掉在地上的红果看。就在杰克要杀了他时,链世突然扬手,把桶里的液体泼向杰克和夏溯。 浓稠的白色液体裹了两人一身,正是牢笼里,给被关着的链世输送的液体。族人泼完后,立刻拉响警报,但没着急将两人逮捕。 杰克挡在夏溯身前,虽然身上黏糊糊的,但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夏溯看到警报被拉响,上前抓住杰克的手,触感奇怪。 夏溯收回手,只见手掌上粘着一层糊状的皮,血液渗出指缝。她抬头,面色苍白地盯着杰克的小臂。 杰克低头,看到刚刚被夏溯握住的位置的皮脱落,粘在了夏溯手上。 杰克也不觉得疼,朝夏溯踏出一步。 啪嗒啪嗒。 一块大皮砸在了地上,皱皱巴巴叠成一团,溅起血液。 杰克后背上的皮整片脱落,露出内里纤维感十足的肌肉。杰克的脸有一瞬的扭曲,他开启余烬状态,才避免被汹涌的痛意吞没。 伸出的触手向杰克靠近,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镜面,夏溯连同触手一起跌了进去。她最后看见的,是杰克没有皮肤的脸上,两颗蓝色的眼珠。 夏溯猛地转身想要回到镜面的另一侧,镜面却已经消失。她被传送到了一个封闭的洞穴里,她用触手扎进墙壁,想要挖出一条通道。直入神经的痛令她动作一顿。 后背的皮肤正缓缓脱离肌肉。像是有人用一把剃刀割进了夏溯的后脖颈,一路向下,将皮剥离肉。被剥皮的痛让夏溯动弹不得,不住地颤抖。她原以为在四个宇宙里受的伤,早已令神经系统对痛觉麻木。但皮肤被一点点,慢速扒下的痛,还是让她颤栗。 意识逐渐涣散,滑溜溜的皮肤和血液在身下摩擦。那枚红卵被夏溯死死抱在怀里。她强撑着意识,她不能死,安咎和杰克还在等她。 红卵透出的红光被血液掩埋,夏溯五官周围的皮肤开始脱落,掉在了卵上,又被她自己压在身下。头皮和头发从脑壳上滑下。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失血而亡。 夏溯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自己将要死去。毕竟每一场角斗都是在挥霍生命。她怕的是如果自己死了,安咎和杰克也要去死。 绝望下,夏溯背后的肌肉绽开,触手从中伸出。触手的力量与夏溯自身挂钩,触手此刻也无比虚弱,一点点挖着石壁。 夏溯全身几乎不剩下任何皮肤,只是一个由血液堆积成的人形肉块。她用手指抠向地面,指尖被压烂,而她借助这点力量一点点向前爬。 夏溯并没注意到背后的它也在害怕。被撕开的肌肉中淌出血彩,触手渐渐失去控制。 她不能死在这里。它不能死在这里。 夏溯靠在墙上,用血淋淋的手疯狂刨着墙面。 她逐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先是视觉,再是听觉。 夏溯没了动静。她背后的肌肉里挤出一个液态生物。它看似有些慌张,但没有离开,而是在附近徘徊。 掉落在洞穴地面的皮开始蠕动。那块皮是从夏溯胸前脱落,连带着衣服散落在地上。衣服口袋里钻出一颗颗红色的籽,发散着光芒,缓缓朝夏溯靠近。 它们托起地上的皮,合力将其贴回了夏溯身上,紧接着缝合。红色的籽在皮肉之间穿插,最终把皮肤缝回了夏溯身上。 涌出夏溯后背的生物貌似感知到了什么,飞速钻回了她的体内。 夏溯重新睁开了双眼。她喘着气,抬起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护身符。连接皮肤的红籽不断闪烁,投射在护身符上,仿佛上面绣着的灯笼真的在发亮。 那是安咎赠予夏溯的护身符。里面一直裹着带有治疗功效的绿植。或许安咎早就料到了,夏溯会有一天需要他的帮助。 夏溯浑身颤抖,是激动,也是愤怒。她要做的就是找到杰克,带着他和红卵回到安咎和宿罗身边。 夏溯用触手挖出一条通道,所到之处,杀光了所有可见的链世。挥挥触手的事而已。她最终在一个牢笼里找到了杰克,他几乎没了呼吸。夏溯用触手轻轻卷起杰克,和地上脱落的人皮,从挂满果实的植物内部走出。 夏溯离开前想起了她和宿罗的承诺。于是回过身,背后淌出无数条触手,捆住了植物的躯干。夏溯屏住呼吸,猛地后撤。植物开始摇摆,整座星球的重力都在与夏溯作对。她只是绷紧身体,继续发力。 触手发出撕裂声,有的顶不住重量裂出伤口,可夏溯没有停下。直到躯干折断,植物应声倒地,所有红果全部摔烂,汁水淹没大地。夏溯这才满意地离开。 链世愤怒的追杀夏溯和杰克,不过灭琅的队伍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夏溯用触手把自己和杰克送进了飞船,立刻驶出回响界。 夏溯回到肆星,不顾身上的皮肤正在溃烂脱落,先赶往安咎和宿罗所在的医疗室。 “你们是乌龟吗?” 宿罗看着夏溯捧着红卵跑进医疗室,骂道。 在此期间,他一动不动的把手插在安咎的肚子里,不断燃烧自己来维持安咎的生命。宿罗此时的头发异常暗淡,声音也小了不少,如果夏溯再不回来,他体内的能源很快便会耗尽。 安咎的皮肤透着一股冰蓝色,像是结了一层霜,肢体变得僵硬。夏溯把红卵拆开,掏出里面的火虫,顺着安咎腹部的洞塞了进去。她和宿罗全都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安咎腹腔内就传来冰块融化的声音,他的生命保住了。 “杰克呢。” 宿罗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注意到杰克不在。 “还有你的脸。” 夏溯的脸皮软趴趴地挂在脸上,正在向下滑落。即使夏溯想微笑安慰宿罗,脸皮却不受控制。杰克正在另一个医疗室缝合皮肤,灭琅的医师团队优秀,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留下伤疤。 “杰克在另一个医疗室。别担心。” 夏溯想笑一下,但脸皮纹丝不动。 宿罗用手扶住夏溯的脸,指尖的温度令脸皮重新黏回了肉上。 “真不知道你和杰克天天在逞什么强。” “你说得对,或许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 夏溯任由宿罗用手指触碰自己的脸皮。 痛意和疲惫感封锁了她的大脑,即使夏溯对回响界和链世抱有怀疑,她还是准备先睡一觉再说。 宿罗这时打了个哈欠:“我同意。” 第162章 栽种因果 杰克将盛好的米饭递到夏溯面前。他之前身为雇佣兵经常做饭自足,现在会偶尔下厨,好吃程度夸张到得到了挑食的安咎的认可。因此杰克甚至特地学习了如何制作安咎喜欢的菜肴。 “你听出来了吧,链世说的语言和灭琅跟他的石人保镖们说的语言一样。” 夏溯接过饭碗。 “嗯。” 杰克坐到夏溯对面。 夏溯继续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不觉得灭琅一下就找到了我们很可疑吗?” “你是说有可能是灭琅害了安咎?” 宿罗听出了夏溯的弦外之音,立刻坐不住了。 夏溯摇摇头:“如果灭琅真的要安咎死,何必告诉我们火虫的事。” “我只想知道灭琅在做什么,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夏溯夹了一口面前的菜,放进嘴里。 宿罗不以为然:“不能直接去问吗?” 夏溯疑惑地看着宿罗:“你见过有人当面逼问另一个人的秘密吗?” “吃饭。” 杰克看两人剑拔弩张,两个字终结了话题。 第二天,夏溯,杰克,和宿罗去看望安咎。安咎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医师说要观察一天。 三人来到病房门口,进去后却没看到安咎。病床上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宿罗的声音忽地拔高,冲着空荡的病房吼。 “等我逮到安咎有他好看!” 杰克开口道:“安咎是被带走的。” 夏溯赞同地点头。 “是灭琅干的。在他的角斗场有胆量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他自己。” “还应该跟冰火虫,链世,和回响界有关系。” 宿罗转身离开了病房:“那我们快走吧,等什么呢?灭琅可不会自己找上门。” 三人乘坐飞船重返回响界。还是用一样的方法躲过了气层外的镜面。三人落到红蓝交错的沼泽里等待,等着身上长有红果的生物路过。 没等多久,一只头长犄角,站立行走的生物就从镜面里涌现。它三只眼睛的睫毛又细又长。后背长着挂有红果的枝杈。 夏溯用触手快速射向那个生物,却被它坚硬的犄角砍断。夏溯颇为吃惊地看着只剩下一半的触手,幸好杰克从后包抄,终结了它。夏溯认出了这就是链世舰队狩猎的其中一种生物。也应该是那两个看守牢笼的链世谈话里的生物。 “你们都别吃。现在不能确定红果是无害的,但我们需要红果才能找到安咎。因此我一人吃下红果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夏溯抬手制止正要摘下红果的杰克,她捏了一颗送进嘴里。 夏溯领着杰克和宿罗赶往培养冰火虫的大型植物。当夏溯穿过最后一个镜面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迎面扑来。 只见被夏溯折断的躯干倒在地上,全部腐烂,红果全部干枯。只有通向地底的洞还在,夏溯,杰克,宿罗悄声走了进去。夏溯第一直觉是去查看冰火虫的巢穴,巢穴却塌了。 在路上杰克看到牢笼里链世正在被转移。夏溯和宿罗也注意到了,他们准备跟着链世的队伍前进。链世走入了两侧长满橙色农作物的峡谷,宿罗一眼看到了安咎,还有灭琅。安咎无意识地躺在地上,灭琅的手下站在一旁。 夏溯转过头,刚想和杰克,宿罗商量对策,却发现身后的宿罗早已不见踪影。 夏溯再回头时,宿罗已经撕开了一个链世的身体,朝着灭琅杀去。夏溯和杰克对视一眼,无奈也冲了出去。灭琅的手下和链世不是三人的对手,很快灭琅的部队就落入下风。 夏溯操控着触手在空中穿梭,迅速捅穿好链世的身体。她把尸体丢到一边,视线瞄准另一排链世。夏溯将触手投出,在即将捅入链世身体时的最后一刻在半空消失了。 一半触手停留在眼前,而另一半穿过了宿罗的身体。 灭琅控制了镜面,在夏溯触手前进的途中,突然在触手前端和宿罗身后加上两道镜面,让触手进行位移,捅穿了宿罗的胸口。 夏溯看着自己的触手扎进了宿罗的身体。撕穿实体的触感从触手尾端一直爬到夏溯脑子里。那一下用足了力气,正好扎穿宿罗胸口的光斑。他被拎起,吊在空中。 夏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霎时间世界失去了声音。她慌忙撤回触手,奔向宿罗。杰克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撇开手里的尸体,赶了过去。 “喂。宿罗。” 夏溯跪在宿罗身侧,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杰克守在旁边,不让任何生物靠近。 宿罗全身的绯云骤然变暗,头发也不再支棱,暗红色的瞳仁逐渐变得苍白。 灭琅此时发话了。 “住手吧。如果没有我的团队帮忙救治,宿罗活不了了。” 夏溯没有抬头:“你想怎样。” 灭琅拄着拐杖,咳嗽了一下。石块从他腰上滚落,不知何时,灭琅光滑的躯体变得坑坑洼洼。石头铸成的躯体,和上面镶嵌的晶石不像往日那般耀眼。 “你们放过链世和回响界,再允许我给安咎动个小手术。否则我不会同意救治宿罗,而且现在就要剖开安咎的肚子。” 灭琅不急不缓地说。 灭琅往前一步:“安心。这个手术不痛不痒,对安咎来说没有任何危害。” 夏溯握上宿罗不再滚烫的手。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灭琅的双眼:“你给我说清楚。” 灭琅又走近几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好啊。告诉你们也无妨。” 杰克站在灭琅跟前,不再让他走近。 “老朽年事已高,但不愿就死啊。” 灭琅摊开手,手心放着一颗红果。 “这种果子叫栽秧果。是我很久很久前在宇宙中寻到的。回响界上的每个生物身上都会结出栽秧果,而栽秧果顾名思义,栽了每个生物的因果。它们如果想要看透镜面生存下来,就必须食用栽秧果,也必须承受果实带去的,不可逆转的结果。有些结果可以根据概率推断,而有的则不行。” “我的目的就是不断种植栽秧果,让链世吃下去,再将催熟栽秧果的结果,然后进行筛选。据我所知,有的链世已经活了上万年。可谓是永生。” “而我想要栽培的正是这种引领至永生的栽秧果。” 夏溯眼神中沉淀着怒火:“这管安咎什么事。” 灭琅继续道:“冰火虫交配后会双双死亡,留下的那滩血水便会形成新的血肉。其余的冰火虫都在你和杰克来取火虫后,因巢穴塌陷身亡了。只剩下安咎身体里的卵了。” “如果没有冰火虫的话,就没有栽秧果。正是它们,在编织因果。它们身上携带促成栽秧果发芽的化学成分。当它们在沙土里活动时,化学成分就会散布,融合在最微弱的生物里,接着从生物链一直向上传递。” “我要做的手术就是让安咎体内的卵成长一段时日,再拿出来。我可以保证不会伤及他一分一毫。我当时在安咎体内种下冰虫就是想看看,在别的生物体内成长的卵是否能培育出永生的栽秧果。即使不能,镜面世界和栽秧果复杂多变,如果你和杰克能带着火虫活着返回,那就说明你们可以持续为我的角斗场带来巨大的财富。” 夏溯的嘴角抽了抽:“可真是打得如意好算盘,灭琅。” 灭琅挂着笑容:“毕竟我是个生意人。我刚刚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夏溯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收回触手。杰克退到夏溯身边。 “看起来我别无选择,灭琅。你知道我不会放弃宿罗和安咎。” 灭琅笑呵呵招呼来医师:“老朽当然知道。” 第163章 不朽加冕 宿罗脱离了生命危险。三人准备在回响界陪护直到安咎的手术结束。这这此间,夏溯找上了灭琅,她对回响界乃至链世都十分好奇。 灭琅一如既往穿着一身鲜艳的袍子,吸着烟。 “夏溯,你来了。快请坐。” 夏溯坐在了灭琅对面。 “你作为最强角斗士,难道不期望永生吗?” 不等夏溯说话,灭琅先开了口。 “一人永生,有何意思。” 夏溯看着灭琅破损的躯体,说。 灭琅哈哈大笑两声:“像是你会说的话。反倒是老朽得了这滔天权力,富贵荣华。不肯罢休了。” “这就是你想要永生的原因?贪恋权力?” 白烟从灭琅嘴里飘出:“很常见的理由不是吗?还是说你想谴责老朽,说老朽世俗?” 夏溯没有说话,蹙眉看着灭琅。 “夏溯,告诉老朽,贪恋权力是错误的吗?如果这是错误的,那么你就否定了整个宇宙,一切事物包括所有生物。种族能够进化,文明能够进步靠的是什么?” “野心。野心通往的目标往往是权力,无论是在一个文明中的权力,还是一个种族在整个宇宙中的地位。” “老朽要的就是最纯粹的权力。” 灭琅见夏溯不置可否:“一方面,单凭文字无法表达权力的魅力,另一方面,因为你拥有足够的权力,所以你并不惶恐。是问谁不知道地球,乃至肆星最强的角斗士是谁。你无法反驳老朽,是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房间内只剩下石子滚落灭琅身躯的声音。 最终,夏溯只是笑了笑:“虽然我不能百分百理解你,但不得不承认权力是宇宙中至关重要的组成物。人类的祖先,文明中不同的神话,信仰,可全都费尽心思,想要求得永生。” “老朽就知道你能明白。” 夏溯转移了话题:“这颗星球是你年轻时打下的?” 灭琅吐出一口白烟:“老朽有提过自己年轻时很能打吗?” 夏溯摇了摇头。实际上,她钦佩灭琅的能力。灭琅能在肆星这颗混沌星球上掌握大权,实力非同小可。 “所以你的实验具体如何运行?” “你折断的那颗植物是从回响界有史以来体型最大的生物身上移植下来。我会派链世吸食栽秧果,再把他们放到地牢里,打上催熟剂,等着结果的到来。链世和老朽说你和杰克在潜入冰火虫所在的巢穴的路上,碰到了一个链世的胸膛被捅穿。” 夏溯点点头。 “栽秧果长在哪个生物身上,就包含了这个种族的所有可能结果。结果的概率会根据时间推移而改变。老朽将一半链世关在地牢里做实验,另一半组成舰队外出打猎。” “链世所食的一种生物长有犄角,异常凶悍。舰队中的链世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在狩猎时被犄角捅穿。而地牢里的链世就是食用了引领至这个结果的栽秧果。你看,概率学。” “每一颗栽秧果都有对应的吸食了此果的链世。如果链世的结局是死亡,他吸食的栽秧果便会被销毁,作为养分重新栽培更多栽秧果。如此循环。” “而有概率,极小的概率,会生产出接近永生的在栽秧果。这无疑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老朽近百年来一直在尝试培养出引领至永生的栽秧果。链世的数量一直在减少,他们的繁殖速度远远跟不上死亡。但是如你所见,老朽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夏溯回想起以前和灭琅共处的时光。她陡然发觉灭琅从咳出石粒,到身体瓦解出裂痕,到现在需要拐杖才能前行。 “现在已经有两个实验对象活了几十万岁了,他们所吸食的栽秧果被老朽保管在肆星上。为老朽祈祷吧,祈祷永生降临肆星。” 夏溯第一次见灭琅叹气。等他睁眼,便一直看着夏溯脖子上凸起的疤痕。是缝合脱落的皮肤时留下的。 夏溯皱眉,她起初不明白灭琅为什么盯着自己的伤疤看。后来她想起,自己和杰克第一次吃的栽秧果是从一种长着蓝灰色皮毛的生物上摘下的。而链世穿的正好是蓝灰色的毛衣。 也就是说,因为百分之九十的,长着蓝灰色皮毛的生物都被链世剥下皮肤制作成毛衣。所以夏溯和杰克的结果也必然是皮肤脱落。只是夏溯幸运罢了,被安咎准备的护身符救了一命。 - “要我去一趟蜕星?” “坐标和档案已经发到你的飞船上了。即刻出发。” “你具体想让我做什么?潜伏,盗取信息,谋杀某个生物?” 灭琅捋了捋垂在沙发边缘的袍子。 “老朽想和蜕做一笔交易。你只需要去到蜕星,说服蜕前来肆星和我谈判。” 权臣犄角上眼睛的瞳仁缩小:“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权臣颔首,向门口走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权臣停下脚步,他了解灭琅。灭琅绝不会让他去做邀请蜕合作这种小事。 “记得帮老朽留意蜕星有没有特殊的晶石,烟斗也行。老朽总觉得这个沙发的左脚缺点什么。” 灭琅的沙发由石块砌成,镶满了来自不同星球的晶石。他除了收集烟斗,另一大爱好便是收集晶石,镶嵌在各种家具上。 权臣没想到灭琅的要求竟如此简单。他离开了肆星,立即前往蜕星。 当权臣看到蜕星的瞬间,他在感叹一个星球竟能如此的小。经过估算,蜕星大概只有肆星的三十分之一。星球表面在不断流动,荡漾着有规律的波纹。 飞船缓缓下落,沉入一层奶白色的气体。穿过气体,飞船触碰到了一层粘稠,类似于脓水的液体。液体表面时不时被顶起,上下晃动。依旧不见任何生物的影子。权臣只能继续下降。 白色液体将飞船吞噬,液体的阻力使得飞船前进的速度有所下降,直到飞船从液体的另一侧钻出。权臣向下望去,终于看见了陆地。一片完全平坦的白色大陆。 密密麻麻的蜕在大陆上移动。六根粗壮的柱子竖立在地上,与上层的液体相互连接。权臣本以为会被拦住,毕竟这可是一艘外星飞船。但没有任何蜕在意。他们只是草草地抬头看了一眼。 飞船落地。权臣钻出飞船,踩上了陆地。三个蜕迎面走来,权臣犄角上的双眼正向下看,观察组成陆地的材质。脸上的两只眼睛注视着向他走来的蜕。 “欢迎。” 为首的蜕在说完欢迎两字后便不再言语,沉默地看着权臣,似乎在等他介绍自己。 “我受灭琅之命前来蜕星。诚意邀请蜕前往肆星,与灭琅谈判合作事宜。” “灭琅。” 蜕重复道。 “久仰大名。蜕有与灭琅合作的意向,不过我听说灭琅极少离开肆星。他只去盟友的地盘。合作前蜕一定会邀请合作方参观白绸工厂,以示我们的诚意。” “我会代劳。” “那便请吧。与此同时我会命蜕准备带去肆星的白绸样本,我会在原地等你。等你参观后,我们将一同返回肆星。” 为首的蜕后退一步,她身后的另两个蜕上前,示意权臣跟他们走。权臣跟着两个蜕走向陆地中央的六根白柱。正如权臣所想,蜕星的面积极小,他甚至能眺望到黑色的尽头。 蜕的身体异常高挑,甚至比权臣还要高。他们身着形状不一的衣裳,像是永不停歇的液体,不断向身体边缘流动,又溯流而上,回到原点。比起衣裳,更像是蜕的皮肤,一层可以随意操控的液体皮肤。大部分蜕都是纯白色,但也有个别几个身带其他更为鲜艳的色彩。 第164章 浓白星球 两名蜕停在其中一个圆柱前,与圆柱还有些距离。在近距离观察下,权臣发现圆柱周围的陆地正在融化,化作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物质形态。越靠近圆柱,陆地便变得越柔软,直到完全化为液体,顺着圆柱输送至上层。 其中一个蜕上前一步,固体状的手触碰权臣的胳膊。权臣抽回胳膊,四只眼睛盯着蜕。 “不用紧张。” 蜕开口道。 “我们的肉体可以在气态,液态,固态之间来回切换。整个蜕星是一个大型工厂,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气体,第二层是液体,第三层是固体。我们的产出物名叫白绸,当融入其他物质时会打乱物质的形态,再进行重塑。” “白绸被各个星球用于肉体改造,建造建筑或是武器,涉猎极广,被当作至关重要的货物在宇宙中流通。但是白绸的产出过程冗长而又繁杂,求大于供。” “想要参观工厂就必须穿过状态各异的阶层。但你是固体,只能是固体,密度过大。在参观液体层和气体层时会不断下坠,无法控制自身。” “因此我需要变为液体将你包裹,避免你过于沉重的身体与液体和气体接触。每一位想要与蜕合作的生物都曾有如此经历,没有必要紧张。” 其实权臣自己也可以变为液体或气体。但在确认合作关系前,他还不想暴露这点。试想如果一个种族发现一个外来者拥有同样的身体特质,想必不会高兴。 见权臣没有反对,蜕的身体向下融化,化作一团白色液体匍匐在他脚下。蜕顺着他的腿向上爬,直到覆盖住每一寸皮肤。权臣放松身体,任由蜕带动自己向圆柱移动。另一个蜕也化作液体,跟在两人身后。 包裹权臣的蜕渐渐下沉。陆地过渡为液体,蜕带着权臣沉入液体,向圆柱靠近。圆柱自带吸力,将白绸连带着蜕和权臣一并向上吸,输送到液体层。 蜕带着权臣在白绸内游动自如。权臣这才明白为何飞船经过液体层时未能瞧见任何蜕,因为他们和白绸融为了一体,难以区分。液体表面被顶起的痕迹是蜕在游动。 “如果这些液体,和下层的固体,上层的气体全身白绸,那怎么会求大于供?” 另一个蜕凑到权臣眼前,虽然权臣几乎看不清她,但是他能感受到她游动时带动的波流。 “白绸需要极大的能量才能转换状态。足以媲美恒星发出的能量。而白绸每时每刻都需要在转换状态的途中。它不能停留在一个状态下,否则会导致白绸坏死,再也无法改变状态,也就失去了价值。” “这就是意味着蜕必须让白绸持续转换状态,也就需要无与伦比的能量。但蜕所在的星系的恒星早已被榨干,为了防止恒星变成黑洞,蜕停止了对恒星的索取。原本上千个流动白绸的圆柱减少为上百个,最后只剩下现在这六个。” 权臣看见有几团液体卷着两个椭圆形容器,将一小部分白绸装了进去。 “容器内储存着足够能量,足以维持白绸不断转换状态。” 蜕见权臣一直盯着装载白绸的蜕看,解释道。 “恐怕肆星没有你们所需的恒星能量。肆星是一颗永夜星球,周围没有恒星。” “我们知道。” 蜕只是如此回答。 蜕带着权臣继续上行,液体层和气体层之间同样竖立着六根圆柱,用于输送白绸。抵达气体层的权臣仿佛失去了视觉,视野内除了稀薄的白色气体没有任何其他物体或是生物。唯一可视的生物竟成了他自己。 但权臣知道上千个蜕就在附近。他们只是化作了气体,完全融入了环境。参观完白绸工厂,蜕带着权臣回到了固体层,把他送回了飞船前。 之前为首的蜕早已在等候。她身侧摆着两个容器,就是权臣在液体层看到的那两个,装有白绸样本。 权臣带着三名蜕和白绸返回肆星,将他们引入灭琅的书房。 “欢迎。欢迎各位来到肆星,来到老朽的角斗场。请坐。蜕是首次登上肆星。为了欢迎你们老朽特意准备了精彩的角斗。” “不必了。我们开始谈合作内容吧。” 灭琅的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 蜕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权臣。 “权臣是老朽的心腹,不用有顾虑。” 蜕没有强求权臣离开。 “每一个找上蜕的生物都想要求得白绸,想必你也无异。你想要多少?准备出价多少?白绸求大于供,数十颗星球都争先恐后地想从蜕手上挖出那么一点。蜕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我们之间的合作如此自信。” 蜕开门见山,没有给灭琅拐弯抹角的机会。 权臣在灭琅的眼神示意下走到柜子前,为他取下一只烟斗。灭琅抬起手,权臣把烟斗轻轻塞进他的指间。 “蜕早就想好了筹码,难道不是吗?别以为老朽不知道。我们是相互利用,没有谁求谁这个说法。” 蜕的目光跟随灭琅吐出的烟向上移动。 “那请你说说,蜕想要什么?” 蜕没有被灭琅轻易唬住。 “你们的恒星被榨干,没有能量也就意味着白绸工厂将会停止转动。没了白绸的蜕在宇宙中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你们会从所有生物手里的香饽饽变成避之不及的污泥。相信老朽,蜕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而蜕的领袖,也就是涌动之象,他知道老朽手握永久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蜕依旧不信任灭琅。 “什么方法。” 灭琅半咳半笑道:“难道你们的领袖没和你们说?” “回答我的问题。” “蜕早年间,刚发现恒星的能量即将耗尽时你们曾有一个对策。那就是统治燚蚀。燚蚀胸口的光斑存有足以和恒星媲美的能量,只要统治燚蚀,不断让他们繁殖,你们的能源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不幸的是燚蚀被三更灭族了。间接性导致蜕失去了唯一的退路。直到涌动之象发现肆星的角斗场里,老朽的地盘里,还有一个存活的燚蚀。燚蚀的末裔。你们想要把他带走,不是吗? “但是燚蚀光斑的能量不是无尽的,仅剩的燚蚀也不能繁殖,你们的问题还是没能得到解决。幸运的是老朽有办法。只有蜕愿意为老朽提供白绸。否则蜕就只能等着不久以后能量耗尽,蜕星变为荒芜。” “先给我一吨白绸作为定金。我就把方法告诉你们的领袖,涌动之象。” 蜕直勾勾地看着灭琅,身下的裙摆如同循环流动的水液。 “你的方法就是提取燚蚀和蜕基因,将两者融合到一起,再进行克隆。” 灭琅笑着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据老朽所知宇宙中还不存在可以克隆像燚蚀这样特殊生物的技术。我能做的只有不断实验,直到燚蚀和蜕的基因能够创造出一个成功的生物。再创造出第二个,让这两个生物繁殖。” “实验所需的时间非常长,或许等蜕完全失去能量那天还未能创造出合格的生物。但如果蜕能够提供白绸,那么老朽就可以手动重塑合体生物,创造出带有光斑的蜕。蜕就再也不需要担心能量问题了。” 蜕有些怀疑:“为什么实验要用那么久?” 灭琅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想要拼合不同基因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基因融合需要考虑不同部位如何做到融洽,比如血液循环,神经系统等等。老朽无法明确提取一个生物的某种特质,而是全部。然后再经过不断试错,筛选出最成功的那个。” “老朽的许多角斗士都是因为后天基因突变,或是基因不合而亡。” 蜕思索片刻:“很好。那么你的需求呢?” 灭琅指尖的烟斗转了又转:“蜕要向老朽提供白绸,直到老朽死去。” “成交。” 灭琅布满粗糙石缝的脸扬起一个微笑:“成交。” 第165章 血肉工厂 他让权臣好生送走了蜕,等权臣回到书房后,又交给他一门差事。 “权臣,我要你现在去一趟萨迦罗斯。” “去萨迦罗斯做什么?” 权臣已经很久没从灭琅嘴里听到这颗星球的名字了。自从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消失,萨迦罗斯便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去恸哭肉城取一样东西。一个活体声纳。直接告诉恸哭,他们会把东西交给你。” 萨迦罗斯的环形身躯映入眼帘。涌动的红光让权臣闭上了犄角上的眼睛。萨迦罗斯和记忆中的模样没变,沸腾岩浆环绕着六座城邦,中央是永燃角斗场。 永燃角斗场的墙壁和地面还未修补完全,被潘藤撞出的窟窿随处可见。岩浆不禁让权臣回忆起永刑弥赛亚被剁成碎末的尸体。他的尸体掺杂着红黑色的熔岩碎片,内脏却是雪白色的。和守望者一样。 权臣忽然转头,一个身型修长的白色生物正坐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蜕?你们不是返回蜕星了吗?” 肉翅紧绷,权臣随时准备攻击。 这名蜕的四肢尤其的长,耷拉在座椅两侧,形似四条奔流的白色小溪。蜕作为固体状态时他们的样貌为前肢长,后肢短的纤细生物。蜕没有指关节,四肢尾端如同刀锋插在地里行走。 “我没有敌意,或是恶意。我只是想跟着你去萨迦罗斯看看。” 权臣深知自己应该立刻返回肆星,把蜕遣送回家。但是他迟迟没有开口。 “我知道原则上来说你应该把我送回蜕星,毕竟你对灭琅向来言听计从。不过我想你正好缺个伴,我不会干扰你的行动,我只会作为一团气体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绝不插话。况且只要你不说,我不说,灭琅不会知道的。” 眼看权臣陷入沉默,蜕便知道他动摇了。蜕上前一步,四肢和金属地面碰撞发出声响。她坐到了离权臣更近的一张椅子上,等着他的答复。 “答应我你不会和灭琅说。” 蜕温和地笑:“当然不会。毕竟遭殃的可是我,我知道灭琅的手段。” 权臣放下心:“我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诺娃。而我应该叫你权臣。” 飞船在恸哭肉城上方下降,肉墙上的痛苦引擎低垂着头,灭琅已经跟诺斯和奥莱打过招呼了。权臣曾数次为了灭琅在肆星和萨迦罗斯间奔波,对恸哭肉城的构造了如指掌。他走下飞船,一个矮小的绿色生物立刻走上前,正是恸哭。 恸哭的四只大眼睛盯着权臣,似乎有些畏惧体型高大的他。 “灭琅让我来取活体声纳。” 恸哭连点了好几下头,示意权臣跟着他。权臣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他能隐隐感受到化作气体的诺娃飘在身侧。 恸哭肉城的面积比厄琉西斯要大,容纳了将近一百个工厂。恸哭领着权臣走进其中一间工厂,工厂外的墙壁上爬满了紫红色的藤蔓。血丝在藤蔓内缓缓跳动,在薄皮下清晰可见。 工厂分为三层,权臣跟着恸哭走上活体电梯,看着形似白色面团的生物跳下在电梯两侧摆动,为电梯充能。电梯来到二层,宽敞的走廊两侧摆满各式各样的机器,恸哭带领权臣来到走廊尽头,站在了由生物身体纤维组成的门前。 恸哭四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示意权臣待在原地等他回来。恸哭瞬间消失在门后,没一会就捧着一个小型器械走了出来。恸哭小心翼翼地将器械放在权臣尖锐的爪子里,紧接着快速地后退一步。 权臣用另一只手的爪尖捻起器械,仔细打量着。诺娃也凑近了看。两人都没注意到恸哭正着急地到处打量。等他抬起头,恸哭不见了。权臣刚要呼唤恸哭,就看他从左侧的柜子后钻出,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生物。 恸哭和小生物耳语着什么,小生物细密的触须耷拉在恸哭指缝间。恸哭说完话,小生物点了点软体脑袋,恸哭便伸出手把小生物递给了权臣。权臣接过,小生物竖起触须,在空中摆出字样。 “你手中的便是活体声纳。” “明白了。你是要为我讲解活体声纳的作用是吗?” 恸哭和小生物不约而同地点头。 触须变换着位置:“声纳前端连接着纳鸣鳐的发声和收音器官,下方的机器与器官的神经网络相互联通,通过纳鸣鳐发出的高频声波定位生物。” 权臣掂量着手中的活体声纳,声纳前端粘着两个类似于耳蜗的紫色器官,还有一个长满利齿的口器。 “纳鸣鳐?” 小生物继续介绍:“纳鸣鳐生活在恸哭肉城左上方的湖内,它们没有进化出视觉系统,因此用声波定位。它们之所以没有被淘汰是因为湖中的其他生物已经被恸哭消灭。在一万年前,恸哭在湖底建立工厂,铲除了一切带有攻击性的生物。” “你们在湖底也建有工厂?” 权臣颇为震撼。 “当时陆地没有位置了。但厄琉西斯一直在催促恸哭加大产出量,于是恸哭在湖底建立了五座大型工厂。” “你叫什么?” 小生物的触须第一次没有快速摆出文字,似乎是在思考。 “我归属的种族名叫滴答。我们拥有语言天赋,充当翻译或是信使的角色。” 权臣将滴答还给恸哭:“谢谢你,滴答。” 他貌似还听到了诺娃在耳旁轻声重复滴答的名字。 恸哭把滴答放在了墙上,滴答便顺着墙爬走了。恸哭转过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权臣。 “灭琅只让我把活体声纳取走,不需要其他的。” 权臣的话戛然而止。 “或许你可以让我进仓库看看,说不定我能为灭琅找到更有价值的器械。” 恸哭没有丝毫怀疑,为权臣打开了仓库门。 “你去忙你的吧。我可不想耽误了你们的研究,毕竟诺斯和奥莱还指望着你们能帮熵噬夺下母巢呢。不用担心,我知道返回飞船的路。” 恸哭看起来不太确定,四只眼睛询问似的黏在权臣身上。 “一切都好。我又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即使有危险,我觉得你在不在都没什么区别。如果我需要帮助会喊你,好吗?” 恸哭被说服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权臣则走进了仓库,幸好他的四只眼睛全部都带夜视功能,不然什么都看不清。昏暗的仓库内摆满了柜子,柜子在黑暗中像是在慢慢蠕动,夹层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仪器。 权臣走到其中一个柜子前,一股湿咸的气味钻入鼻腔。他伸手轻抚上柜门,黏腻潮湿的触感附上掌心。权臣在各种仪器中翻找着,忽然感觉到附近有气流波动。他转身环顾一圈,除了被布料盖起来的大型机器什么都没有。 但权臣知道有另一个生物蛰伏在他旁边。 锋利的肢体抵住权臣的胸膛,他展开肉翅凌空躲过攻击。诺娃缠住权臣的一只肉翅,随着他升到空中。 为了放下大型机器,仓库的天花板被造的极高,给权臣提供了移动空间。一个生物从他脚下爬过,飞速向门口靠近。生物在门前仅仅是犹豫了一秒,便被权臣扑倒。 第166章 耶歌莉特 两人撞向一旁的机器,嘶鸣声响起,唾液喷洒在权臣脸上。权臣立刻与生物拉开距离。近距离下,权臣看清了生物的大致样貌。她拥有典型的母巢肉体,圆润的腔体和带毛的肢体。 权臣挡住仓库门:“别动!你不想惊动恸哭吧?” 黑暗中的生物果然安静了下来,在权臣周围徘徊。母巢和厄琉西斯作为萨迦罗斯的两大势力,明里暗里相互斗争。而她作为母巢的一员肯定是偷偷潜入恸哭肉城,要是被恸哭发现一定会被带到诺斯和奥莱面前审问。 仓库内慢慢亮起荧光。横条状的光带遍布来自母巢生物的全身。她原想突破权臣冲出门,但目测下来她不仅打不过他,出门也大概率会被恸哭发现。 口器发出阵阵嗡鸣:“别叫恸哭。我不想伤害你。我们可以谈谈。” 作为灭琅的手下,而灭琅又作为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的合作方,权臣有义务问清为何母巢会派母亲潜入恸哭的工厂。 “权臣,我有正当原因潜入工厂。请听我解释。” 诺娃轻声耳语道:“你认识她?” “你认识我?” 权臣问道。 “整个萨迦罗斯都认识你。毕竟你从潘藤手里解救了我们。因此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生物,请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权臣本不想浪费时间,他刚要拉开仓库门,手却被粘液黏住了。粘液具有腐蚀性,权臣和诺娃都闻到了刺鼻的酸味。趁权臣停顿的机会,母亲赶到他身侧,将前肢捧着的器械一股脑倒在了他面前。 “我盗窃的不是恸哭的最新研究,也不是杀伤力最高的武器,更不是建立血肉科技的基础档案。我只是想要拿走几件无关紧要的武器,为母巢的幼崽争取一线生机。” “我们应该听她讲完。” 诺娃此时半个身子缠在权臣脖子上,半个身子悬浮在他头顶。 母亲见权臣松开推门的手,松了口气。 “我叫耶歌莉特,来自母巢。” 耶歌莉特见权臣没有自我介绍的倾向,便继续道:“你作为灭琅的心腹肯定知道母巢的运作方式。我们用配种的方式不断尝试打造强悍的肉体,没有最强,只有更强。在母巢里如果一个幼崽不够强大,就会被销毁。” 权臣感受到诺娃的身体颤了颤。 “我的妹妹,塞勒斯,不认同这种做法。我也不认同。她曾想要把即将被销毁的幼崽偷渡到回廊的长青长老处,但没来得及这么做就被永刑弥赛亚屠杀了。自从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消逝,厄琉西斯和母巢之间有过短暂的和平,现在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母巢开始以更高频率配种,准备被销毁的幼崽越来越多。我本想把他们运到回廊,可是现在潘藤被封印在冰洋里,任何生物都不得靠近回廊,避免将潘藤唤醒。” “我只能来恸哭肉城盗窃一些由血肉科技打造的武器,融入幼崽的身体。不至于让他们太弱,避免被销毁的命运。” 诺娃的身体越收越紧,不过她作为气体不会让权臣窒息。 “所以我请求你,不要惊动恸哭,让我走吧。这是我能为幼崽做的唯一一件事。或许是我一生中唯一能做的有用的事。换做塞勒斯,她绝对会不顾一切护住幼崽。” 耶歌莉特匍匐在权臣面前。这是她唯一能为幼崽做的。她没有塞勒斯的战力,也没有她的勇气。 权臣陷入了沉默。母巢幼崽的遭遇让他想起了从前,那段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的日子。他仿佛能闻到尸堆发出的腐臭味,咀嚼尸块时的口感。那时的他和母巢即将销毁的幼崽是同类。只是权臣的战力足够强大,成为了赢家。 他不知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诺娃看出权臣在犹豫。她一直坚信每一个生物都值得拥有自由。她决不接受母巢幼崽仅仅是因为无法在同类厮杀中脱颖而出这个理由,而被销毁。 “每一个生物都应有自由。你说呢,权臣?” 诺娃轻声道。 权臣拾起耶歌莉特摆在面前的武器,放回了柜子上。耶歌莉特张开口器,绷紧肢体。 “你的计划漏洞百出。血肉科技有着明显特征,母亲和育主肯定会一眼认出。那时你作为母巢的一员却带来了恸哭肉城的科技,你会被当作叛徒处置。” 耶歌莉特脑袋上的复眼集中在权臣身上。她摸不透权臣的意思。 “我可以帮你。帮你阻止幼崽被销毁。” 也当作帮了当时的零七七。 耶歌莉特身上的光带闪了闪:“真的?你愿意帮我?灭琅可是诺斯和奥莱的合作伙伴,他不会想看到你帮母亲。” 诺娃听到权臣的决定后满意地点点头。 “我有我的原因。” 耶歌莉特不再质疑:“谢谢。塞勒斯一定会很开心。如果她还在的话。她除了作为角斗士在永燃角斗场里为母巢争光,另一大目标便是阻止幼崽被销毁。哪怕粉身碎骨,塞勒斯也在所不辞。” “听起来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妹妹。或者说,更像是姐姐。” 权臣轻轻点头,是对诺娃的回应。 他思索片刻道:“为了解救幼崽,我必须先去蜕星一趟。” 耶歌莉特发出疑惑的嗡鸣声。 “蜕星上有一种产物名叫白绸,可以用于重新塑造肉体。我可以搬运一罐白绸到萨迦罗斯,你用白绸为幼崽做一些调整,保证他们拥有足够的实力不被销毁。” 耶歌莉特直起腔体,一截截圆形腔体相互拼接,完全站立时体型毫不逊色于权臣。 “这个方法的确比我的可行度要高。我就在恸哭肉城西南方向的肉墙处等你。请你快一点。幼崽不出半天就要接受考核了。那时如果他们的战力依旧不达标,就会被销毁。” “你在母巢外等我吧。找一个隐蔽的位置。我直接带着白绸去找你,省去把白绸从恸哭肉城搬运到母巢的时间。” “母巢可不会欢迎你。你确定你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抵达母巢吗?” “你只能相信我可以。否则时间来不及,幼崽还是会被销毁。” “你说得对。塞勒斯一定也会这么做。” 耶歌莉特的复眼落寞地眨了眨。 权臣将仓库门打开一条缝:“我先出去。等恸哭不注意你再偷偷溜出工厂。” 权臣抖了抖背后的肉翅,推开门走了出去。之前为他领路的恸哭立刻迎了上来。 “很遗憾我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 眼看恸哭的表情越来越悲伤,权臣补充道:“活体声纳就足够了。灭琅一直很看重恸哭的血肉科技。” 恸哭这才挤出一个微笑,领着权臣返回飞船。权臣一再拒绝,他对恸哭肉城的街道了如指掌,不想耽误恸哭。但恸哭依旧固执,目送权臣的飞船消失在恸哭肉城上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第167章 盗火人 权臣将航线设置到蜕星,他在为自己取活体声纳用了这么长时间找理由。诺娃终于松开了权臣,气体凝聚在一起紧接着挤压,化为固体。 “在想什么呢?” “怎么应付灭琅。他的心思极为缜密,想要编造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很难。” 诺娃的脑袋一直处于半液体状态,白色液体流动向下颌。 “至少这个选择是正确的,是值得的。” 权臣不再目视前方,目光转移到诺娃身上:“你这么认为吗?” “当然。你给予了本该面对死亡的生物自由,当然是正确且值得的选择。” 犄角上的眼睛动了动:“你很看重自由。” “这是自然。哪个生物不喜欢自由。你知道为什么蜕最喜欢在气体层工作吗?” “因为自由?” 诺娃点头:“没错。因为气体是三个状态中最为自由的状态。你可以在星球上随意飘动,上天入地。” “听起来就很自由。” 权臣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也可以变态。难道你变为气体时没有这种感受吗?你可以飘到世界尽头,没有生物能阻止你,能抓住你。” 权臣眯起犄角上的眼睛:“我不能变态。这是只属于蜕的能力。” 诺娃无奈地盯着他:“拜托。别和我来这套。我知道你可以变态。灭琅不是唯一会做背调的生物。蜕筛选合作方时也是很严格的好吗。” 诺娃见权臣还是一动不动,她伸出锋利的前肢,轻轻触碰他的肩膀。前肢化作液体,连带着权臣的肩膀一同融化。诺娃白色的皮肤和他暗沉的鳞片相互融合。 “很遗憾的通知你,你不能去帮助可怜的耶歌莉特和那些幼崽了。” 灭琅的声音在船舱内响起。 权臣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投影中灭琅的身影。 “权臣,回家吧。回到我身边。” 惶恐,愤怒,全都被权臣压了下去。灭琅发现了他准备偷偷帮助耶歌莉特的计划。 “你知道你别无选择。” “我别无选择。” 投影消散,灭琅佝偻的石灰色躯体化为颗粒渐渐消失。飞船自动调转方向,驶向肆星。权臣自嘲地笑了笑,灭琅当然拥有每一艘飞船的掌控权。他绝不会让任何事,任何生物脱离掌控。 权臣太轻率了。蠢到居然觉得能瞒过灭琅。 “回到肆星后我会把你藏在角斗场里的休息室里。蜕很快就会再次到访肆星,为灭琅带来白绸,那时你再跟他们回去。” 诺娃在灭琅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立即变为气体,隐藏在权臣身后。权臣此时将声音压至最低,他不相信这艘飞船的任何一处。诺娃蹭过权臣的肉翅,表示同意。 “耶歌莉特只能自求多福了。祝她好运。” 诺娃真心为耶歌莉特祈祷。 - 耶歌莉特穿过布满肌肉组织的街道,爬上肉墙,翻出恸哭肉城。她穿过岩浆上的锁链,回到母巢门口等待。 耶歌莉特从满怀希冀等到心灰意冷,她知道权臣不会来了。即使他来了,时间也来不及了。她现在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拯救幼崽。就像塞勒斯一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恸哭肉城的科技可以用,但权臣说得对。即使血肉科技提升了幼崽的战力,也会被育主当作叛徒处置。母巢向来排外,对于血肉科技嗤之以鼻。耶歌莉特也不能把幼崽运到回廊,如果她惊动潘藤,整个萨迦罗斯会再次陷入危难。 唯一剩下的选择是挑战育主。将育主杀死,成为新的育主,改变政策。耶歌莉特深知这是一个荒谬的决定。 “换做塞勒斯,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挑战育主。” 耶歌莉特一遍遍重复。 她钻入陨石上的窟窿,赶往母巢中心。耶歌莉特赶到时考核刚结束。战力不足的幼崽被全部关进培养穴底层,一刻钟后准备销毁。 透过培养穴的透明黏膜,耶歌莉特看到了那群幼崽。他们与其他母亲无异,只是弱了一点,那么一点。幼崽也看到了她,他们争先恐后地爬到粘膜面前,伸出短小的肢体够向耶歌莉特。 隔着一层粘膜,幼崽与耶歌莉特的肢体相互触碰。耶歌莉特回想起她被丢进培养穴的那天。塞勒斯获得了胜利,而她即将被销毁。 耶歌莉特原本已经接受了命运。但当塞勒斯撕开粘膜,将她救出,并跪在育主前宣誓时。耶歌莉特便只能接受与塞勒斯共进退的命运,无论是生或死。 幼崽被耶歌莉特发出的低声嗡鸣安抚。他们堆叠在一起,挤在粘膜前,用晶莹的复眼注视她。耶歌莉特缓缓撤回肢体,她转过身,赶向育主所在的巢穴。 自从育主的光翼被潘藤粉碎,她就一直待在巢穴内,等待九一为她找到制作一对新翅翼的材料。她将肢体摊在柔软的藓毛上,嗡鸣声穿透巢穴,育主睁开了数万只复眼。 育主来到巢穴外,看到的是耶歌莉特。她的口器正发出阵阵嗡鸣,她在向育主宣战。育主并没有着急上前,而是开始拉伸肢体。修长有力的肢体带动腔体左右摇摆,尖锐的关节刺入地面。 育主认识母巢中的每一位母亲。她深知耶歌莉特的实力不如自己,耶歌莉特只是一个本该被销毁的幼崽。 “耶歌莉特。你找我有何事?” 巢穴外早已围满了母亲,他们都被耶歌莉特带有明晃晃挑衅的嗡鸣吸引。很明显,耶歌莉特是要挑战育主的地位。 “我要挑战你。” 周围的母亲纷纷发出嗡鸣,他们也深知耶歌莉特和现任育主的差距。即使育主失去了光翼,也不是耶歌莉特能够触及的强大。 “三思而后行,耶歌莉特。这也是塞勒斯一直以来的处事风格。” 育主不仅知道耶歌莉特的实力,更知道她和塞勒斯之间的故事。毕竟塞勒斯给母巢带来了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光荣。 耶歌莉特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塞勒斯会和我一样挑战你。阻止幼崽被销毁一直是她的一大愿望,育主你很清楚塞勒斯为了达成目标愿意牺牲多少。” “你挑战我的原因是想阻止幼崽被销毁。” “我要废除销毁幼崽的政策。” 育主上前一步,她的腔体比耶歌莉特要大整整一倍,彻底笼罩住耶歌莉特。 “此时此刻母巢和厄琉西斯争锋相对,配种频率达到了史前最高。我们不能养育所有配种出的幼崽,母亲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么多资源。我们只能筛选出有潜力的幼崽重点培养。只有这样,母巢才能和厄琉西斯抗衡。” “如果母亲的精力被耗尽,厄琉西斯很快便会将我们摧毁。更别提熵噬还有灭琅的支持。” 育主密密麻麻的复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等到那时母巢沦为隶属城邦,配种频率肯定会被熵噬打压,我们将永无出头之日。我想塞勒斯一定不会想看到那日到来。” 耶歌莉特没有动摇:“母巢拥有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的掌控权,难道拨出一点资源养育幼崽是件很困难的事吗?养育幼崽本就是母亲的职责。” 育主的口器爆发出嘶鸣:“熵噬一直盯着母巢的动向。如果我们压榨时沙圣壑或者流浪胃都,他们很有可能会倒戈向厄琉西斯。塞勒斯拥有大局观,但你没有。你应该向她学习。即使塞勒斯已经死了。” 耶歌莉特不再说话,就在育主以为自己说服她了之时,耶歌莉特直接扑向了育主。 “如果换做塞勒斯,她一定也会这么做。” 育主和耶歌莉特缠斗在一起,撞向巢穴的墙壁。耶歌莉特将育主摁在地上,伸出口器试图咬断她的喉咙。育主抬起肢体猛地顶飞耶歌莉特,她舒展开腔体两侧的肢体,看起来比耶歌莉特要大上两倍。 周围的母亲纷纷后退一步,为两人创造空间。他们都认为育主会毫无悬念的获得胜利,耶歌莉特根本没有机会。 耶歌莉特被顶飞,砸向地面。育主抬起尖锐的前肢扎进她的腔体,将她死死固定在地上。 “愚蠢的选择,耶歌莉特。你远不如塞勒斯稳重,实力也不如她。假如今天挑战我的是塞勒斯,说不定还有胜利的机会。” 育主的口器马上就要含住耶歌莉特的喉咙。 第168章 留下了海 口器滋滋作响,育主后退两步,口器边缘正在融化,黑色液体滴了一地。耶歌莉特将带有腐蚀性的唾液吐在了育主口器上,趁机挣脱育主的控制。 耶歌莉特拖着被刺穿的腔体与育主拉开距离。育主抬手抹掉口器上的唾液,脸却还是被烧掉三分之一,露出一块黑色的头骨。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口器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还带有血液溅出。 育主冲向耶歌莉特,她的肢体要比耶歌莉特的要多,因此移动速度要更快。耶歌莉特再次向育主吐出腐蚀唾液,被她跃起躲过。她落在了耶歌莉特身上,把她压在地上。 长有毛刺的肢体插向耶歌莉特的头颅,她向右侧翻滚躲过一劫。育主早已料到她会闪避,用其余肢体将她困在自己身下。育主再一次抬起前肢,用力扎进耶歌莉特的脑袋和胸膛。 一条前肢捅碎了耶歌莉特的复眼,另一条前肢捅碎了胸骨,正慢慢接近胸腔内的核卵。每一个母亲的第二节腔体内都长有一枚核卵。核卵是所有神经的聚集处,如若将其摧毁,母亲会立刻陷入瘫痪。 黑紫色的血液涌出复眼,肢体不断深入内脏的痛令耶歌莉特发出嚎叫。 “你不是我的对手,耶歌莉特。从来都不是。但我会安静地聆听你的遗言。” 育主不再用力,她的肢体尾端藏有小型口器,时刻准备撕破耶歌莉特的核卵。 这就是塞勒斯每次踏上永燃角斗场的感受吗? 耶歌莉特在想。痛苦,痛苦,还是痛苦。塞勒斯坚持了下来,为母巢夺得了将近一百五十年的荣誉和地位。 “请把我葬在塞勒斯的坟墓旁。但不要太近。我不配与她葬得那么近。只要站在我的坟前,能眺望到她的坟就好。” “你的尸体会被葬在塞勒斯附近。我向你保证。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被捅烂的复眼的痛意蔓延至整个脑袋,耶歌莉特的视线变得模糊。 “育主。我恳求你考虑废除销毁幼崽的政策。每当想起死在你手下的我,你也会想起这个提议。这就够了。” 育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为母巢的领袖,我没有时间回忆败者。” 耶歌莉特第一次在塞勒斯死后露出笑容:“你会的。我是你上任以来第一个挑战你的母亲。唯一一个胆敢挑战你的母亲,竟然是本该被销毁的幼崽。” 育主怔愣了一瞬。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塞勒斯。可惜你终究不是她。我答应你,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现在,你该去死了。” 长在肢体上的口器将核卵撕裂,耶歌莉特瞬间失去身体的掌控权,全身瘫软。视觉率先消失,再是嗅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于消失了。 耶歌莉特还在思考育主的话。在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能与塞勒斯相提并论。耶歌莉特终生看向塞勒斯,至死也是。 在知觉消失前,耶歌莉特找到了塞勒斯,也找到了自己。 育主拔出前肢,血液溜出胸前的窟窿。耶歌莉特的尸体被抬走,育主履行了承诺,将她葬在了塞勒斯的坟墓不远处。 “精彩的战斗,育主。” 一位母亲毕恭毕敬地趴在育主面前,准备向育主汇报幼崽的考核状况。 “这批幼崽如何?” 育主扯下一片藓毛,铺在仅剩骨头的左半脸上。 “只有两个幼崽通过了考核。不过比起上一次的零幼崽通过,要好很多。” 母亲悄悄抬头,透过毛茸茸的门帘窥视育主。 “没通过考核的幼崽如何处理?” 育主扯断藓毛的动作一顿:“这么简单的事也需要我教吗?” 耶歌莉特挑战自己失败的事早已传遍母巢,母亲是在试探育主的态度。 母亲将身体压得更低:“请育主示下。” “上千年以来母巢如何处理失败品,今日就如何处理。” “明白。” 母亲缓缓后退。只剩下育主一人坐在巢穴中。 育主闭眼休息,眼前立刻浮现耶歌莉特的死状。她的死状算不得狰狞,育主曾以更残暴的方式杀死过敌人,但育主无法忽视她的死亡。就像耶歌莉特说的那样,育主不由自主想起被销毁的幼崽。 “我答应了你,我会考虑你的提议。我也履行了承诺。我的答案是母巢会保持原样。” - 权臣和诺娃被强制送回肆星,还没等降落,权臣便望见了被飞船塞满的停机坪。想来是灭琅正在举办角斗。 诺娃变回气体,默默跟在权臣身边。血液环绕角斗场,携带着丝丝血腥味。扎根黑空下的角斗场压住了权臣的情绪,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权臣先把诺娃安顿在了一个角落里的休息室。来自观众的欢呼渗透了整座角斗场,深深嵌入权臣的心脏,令他无法呼吸。不知不觉权臣已经站在了灭琅的书房前,就在他要敲门的时候,门被拉开了。 一个完美无瑕的躯体出现在权臣面前。他比权臣要高挑,由上亿个切割面雕刻出的完美生物。头顶带有晶藤编织成的头冠,除了躯干,其他身体部位全部透明。 金色血液顺着四肢流动,权臣甚至能看清血管内的波纹。 “请进,权臣。” 权臣避开新来者挑衅的目光,走到灭琅跟前。新来者跟在权臣身后,脚步轻盈无声。 “坐下说话。” 灭琅见权臣站在沙发前,意识游离在外。 “这位是零七六。如你所见结合了晶裔的身体而创造出的生物。很强。” “零七六……他是零七六?” 灭琅一手握着拐杖,另一只手捏着烟斗:“看来七真的是个幸运数字。” 权臣转头看向零七六,熟悉的金色血液在他体内流淌。零七六对上权臣的目光,毫不避讳眼神中的挑衅。 “好了。你们有大把时间相互熟悉,现在是汇报蜕星状况的时间。” 零七六扭过头,一心一意看着灭琅。权臣的四只眼睛依旧注视着他。 “蜕准备入侵时饵。他们准备用白绸改造始垣,让始垣按照蜕的意愿诞下生物,变为活体生物编辑器。再用白绸覆盖上半颗星球,扩建白绸工厂。把时饵的原住生物圈养在下半颗星球。” “时饵的原住生物甚至不知道诞育所有生物的是始垣,而不是生物自身的繁殖系统。我还听说原本时饵上的牙鲨没有眼睛,因此一度被其他几个种族压制。牙鲨的领袖找上涌动之象,买走了一批白绸,在牙鲨的鳍上重塑出一双眼睛,才得以与其他种族相抗衡。” 权臣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却还是被灭琅捕捉到了。 “权臣,在你缺席的这段时间里零七六非常好心的帮老朽去蜕星探查了蜕的计划。正如零七六所说,蜕准备征服时饵,而老朽只能被迫享受渔翁之利了。” 零七六接过灭琅的话:“在你不知所踪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去时饵探查过了。时饵这颗星球为沙漏型,随着星球转动,所有生物和地形会流淌到沙漏的另一侧。这时生物链会完全颠倒。” “比如在沙漏的一侧牙鲨为生物链之首,生物链最底端是吸脂虫。最底端的生物自然最靠近沙子向下流的细孔。吸脂虫会率先掉入星球的另一侧,抢先一步发育。剩下的种族,零,颓舌,麋罔,牙鲨,按顺序向下流逝。” “随着生物和地形渐渐流逝,越晚抵达星球另一侧的种族越晚发育。如此一来牙鲨便变为生物链最底端的生物,而吸脂虫变为生物链之首。” “所以你想趁蜕星征服时饵之际将两颗星球一网打尽。据我所知,你没有那么多人手。” 权臣语气中透露着不赞同。 “很快就有了。一旦蜕送来第一批白绸,老朽便可以开始打造第一支军队。待蜕星和时饵打得两败俱伤,老朽再出面,将两颗星球收入麾下。” “收服两颗星球。这实在太危险了。风险太大。” 第169章 回响余震 零七六瞥了眼权臣:“如果你不愿意帮助灭琅,我很乐意代替你的位置。毕竟你对探查蜕的计划也没做出任何贡献。” 灭琅将拐杖靠在沙发上:“有什么话好好说。老朽一把年纪了,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吵架。既没有效率,还吵吵闹闹。零七六,权臣毕竟是你的前辈,我相信他一定会助老朽夺下蜕星和时饵。我说的对吗?” 灭琅抬起两颗晶石制成的眼珠,权臣骤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再不复往日那般神采,变得些许混沌。 “你说得对,灭琅。” 权臣最终还是没能反驳。 “就这样吧。零七六你先走,老朽有话要和权臣说。” 零七六不服气般没有动弹。最后在灭琅的眼神示意下走出了书房。 “还不坐下?难道非要老朽命令你坐下不可?” 权臣身后传来零七六沉重的摔门声。 “新来的就是火气大些。” 权臣坐在了沙发上,他仔细观察灭琅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灭琅脸上的石缝似乎变多了。 “你取回老朽要的活体声纳了吗?” 权臣从腰侧的皮囊里拿出活体声纳,灭琅却没接。 “你先拿着。” 权臣只好把活体声纳收回皮囊里。 “老朽还记得塞勒斯,无畏的母巢角斗士。在悔恨嘉年华上击败了永刑弥赛亚,却像传说般被复生的永刑弥赛亚杀害,尸首被摆在永燃角斗场中央任人观赏。谁能想到永兴弥赛亚的不灭传说就这样被你我终结了。准确来说是被潘藤终结了。” “塞勒斯的姐姐,耶歌莉特,不得不说也很勇敢,胆敢反抗育主。你本想要帮她,是吗?” 权臣刚要说话,灭琅打断了他:“人之常情。同情心,在情绪中占比很大。换位思考,如果老朽是你恐怕也会起恻隐之心。但老朽不是。如果你拿着白绸改造了一批又一批幼崽,相当于为母巢创造了更多战士。作为与母巢对立的厄琉西斯的盟友,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权臣背后的肉翅慢慢收紧,他了解灭琅的性格。灭琅从不发怒,只会笑呵呵地说理解你,等榨干你的利益,再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你处理掉。 “老朽理解你。也请你理解理解老朽。” 权臣还没有做好去死的打算:“这是自然,灭琅。” 灭琅欣慰地点头:“乖孩子。想当年你我初次见面,你满身血泡警惕地盯着老朽,这一幕好似就在昨日。 “我也记忆犹新。” 权臣记得他是如何在血浆中拼杀,啃食腐烂的尸体,才得以活着走出洞穴。 “零七六。他是零七六吗?” “当然不是,巧合罢了。零七六的胆囊里装有从晶树里榨取的汁液,存有晶裔死者仅剩的生命,如晶裔般可以在战斗中快速治愈伤口。想象你的对手在角斗过程中不断自愈,而你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愈加绝望。是不是很震撼的能力?” 权臣低声附和:“震撼,也致命。” 灭琅吐出一口白烟:“老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了这么多话也累了,你就去休息吧。” 权臣走出书房,在走廊里遇见了零七六。零七六一看是权臣,脚步顿了顿,扬起头。他见权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只好走上前。 “权臣。” 零七六恨恨道。 “灭琅居然给你起了名字,而不是用敷衍的编号称呼你。” 零七六的语气虽不善,但也没有很强的攻击欲。更像是嫉妒。他见权臣一直不说话,有些疑惑。 “你没我强。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劝你好自为之,主动退场。” 零七六甩下这句话便离开了。留下权臣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原来当年的自己就是这副德行。权臣干涩地笑了。 - “蜕要攻击时饵?” 夏溯拿着联合国的来信。她看起来颇为惊讶。 “人类看上了白绸。白绸可以助人类改造人体,在医学方面获得大突破。从而在宇宙中获得更高的地位。因此联合国想派人去时饵与蜕交易。人类从前就与蜕交易过,想必蜕不会拒绝。” 安咎替夏溯说完了下半句话。 夏溯沉默了。她在回想,但无论如何她都想不起蜕入侵时饵这一事件。在原宇宙中夏溯四人曾帮助麋罔医治了始垣,避免了时饵上的所有生物灭亡。第二个宇宙夏溯没有多少经历,因为杰克,安咎,和宿罗很快便被魄角杀了。 第三个宇宙,夏溯故意调整航线,避开了时饵。她不愿让朋友们冒险。在前三个宇宙夏溯曾听说人类与蜕合作,但蜕和时饵从未有过交集。 实际上,蜕刚开始锁定的星球并不是时饵。而是与悴螂同一星系的另一颗星球。在前三个宇宙中蜕入侵了那颗星球,用白绸将其改造,扩建白绸工厂,并持续榨取恒星的能量。最后被星系的君王所驱逐。 之所以蜕在这个宇宙中看上了时饵,而另一颗星球,是因为夏溯的介入。夏溯单独前往悴螂国度,助秋分和惊蛰度过了危机。她要尽可能降低杰克,安咎,宿罗遭遇危险的概率。如果她不提前助悴螂与无绪空间合二为一,悴螂还是会上肆星寻找赏金猎人,夏溯四人便会重返悴螂国度。 夏溯见识过无绪空间中悴螂的凶残程度,她绝不会让朋友们冒险。因为夏溯的干预,悴螂提前与无绪空间中的自己结合,暂时切断了和外界的共事。君王所处的整个星系受到了影响。导致蜕原本看上的星球受到波动,于是蜕转移了目标。 “人类和蜕交易关你们什么事?” 宿罗凑到安咎旁边,盯着信上密密麻麻的字。 “我想联合国是想让我们出手相助。他们之所以想到白绸能用于人体改造,是因为联合国见识了经过人体改造的角斗士的强大。” “我们不会去。” 安咎和宿罗同时看向夏溯。宿罗又转头看向安咎,眼神带着疑问。通常夏溯乐意帮助人类,这次却拒绝的果断。 宿罗此时套着人类为他特制的皮囊:“我没意见。我与人类又不同族。只是夏溯,你怎么突然转了性?” “人类需要的是外交官。我们擅长的又不是外交。特别是你,宿罗。很难想象你对人类和蜕的合作谈话能做出任何帮助。” 夏溯眨眨眼,掩住眼里的麻木。 “我同样不与人类同族。如果你和杰克想要帮助人类,作为二位的朋友,我自然会相助。既然夏溯已经发话不帮了,那么我也没有相助的理由了。” 宿罗突然凑到杰克身后:“你怎么说,大块头。作为人类的你,会想要帮助同族吗?” 宿罗绯云簇成的头发冒着热气。 “很遗憾,宿罗。从前身为雇佣兵的我没有大义之心。” 杰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那就怎么定了。我们都不用去时饵去和什么蜕交易。” 宿罗一下坐到沙发上,不小心碰到杰克,被他轻轻推开。 安咎一直在观察夏溯。他和宿罗有着同样的疑问。向来乐意帮助人类的夏溯如今却拒绝了联合国的求助。透过夏溯的表情,安咎似乎看到了一瞬的恐惧。 恐惧来得快,去的也快。像是腐烂的蛆钻入夏溯的五官,消失在了皮肤下。 “想不想去市场吃饭?我听说星际孢廊开了一家新餐厅,口碑不错。” 夏溯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请客。” 她些许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 第170章 肉身溶解 四人乘坐地底电梯抵达市场,星际孢廊色彩缤纷的街道映入眼帘。街道内满是来自不同星球的植物和生物,杰克差点踩到一只长着三颗头,一身白毛的小型宠物。好在夏溯及时将他拉住。 四人逐渐靠近星际孢廊的尽头。所有在肆星上有名气的餐厅都在星际孢廊深处,来自各个星球的美食。夏溯拉开门帘,一股异星风情的装潢充斥着餐厅。 一个身负厚重毛发的生物走上前,领着四人入座。 “不用担心。虽然我一身毛,但我保证食物里不会出现哪怕是一根毛发。” 他将菜单摆在桌上:“点好了就叫我。” 宿罗拾起菜单,粗略地扫了一眼,便丢给安咎。夏溯将菜单放在桌上,好让杰克也能看到。 宿罗左右环顾餐厅,房顶上吊着紫蓝色的植物灯泡,一颗长有尖刺的圆球吊着许多小光卵。椅子是由一种类似藻类的植物编织而成,滑溜溜的,泛着丝丝香气。桌子上摆着宿罗叫不上名的香料,蓝色粉末,黄色颗粒。 “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夏溯的声音召回宿罗。 宿罗眯着眼睛快速看了下菜单:“就这个。迷勒香佐血肠肉……” “额。听起来不错?” 夏溯听起来很是怀疑。 “这可是招牌小姐,保证先生会满意。” 服务员的脸也被毛发覆盖,几乎看不见眼睛。 四人点完餐,等着上菜。 “说真的,夏溯。你真的不想帮人类?联合国派的人应该已经到达时饵了,你现在开飞船去还来得及。” “去了干嘛。听外交官和蜕谈判吗?” 夏溯摆弄着餐具,将一个带有尖头的餐具反复戳进桌子。 “那倒也是。” 宿罗耸肩:“去了也没用武之地。” 夏溯补充道:“况且安咎不是时常说不要去干预不是我们的因果关系吗。” “他好像是说过。” 就在宿罗和夏溯说话之际,安咎发现杰克正在融化。肉红色的液体流出他的鼻子和眼睛,他的脸渐渐失去形状。 “杰克?” 夏溯因安咎的呼唤看向杰克,发现他的整个身体,从腹部向外蔓延,正在慢慢化成液体。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他怎么了!” 安咎注视夏溯几近疯狂的眼神:“我不知道……” 杰克的躯干瘫软下去,腹部的皮肤和内脏融为一体,变为一摊肉红色的粘稠液体,蜷缩在椅子上。 “是蜕。” 杰克的嘴在融化的脸上蠕动,好在他的意识还算清醒。 “蜕向人类下手了。” “什么意思?我怎样才能救你。” 夏溯用手想要帮杰克稳住身形。指尖在触及他皮肤的那一刻也开始融化。 “别碰。谁都别碰我。” 杰克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融化,只有手臂和头还保持原型。只是五官稍稍偏离了位置。 “我用白绸做过人体改造。内脏改造。地球上所有使用过白绸的物质,建筑,或是人应该都在融化。立刻联系联合国。如果我预测的是真的,就说明蜕要向人类下手了。” 如杰克所说,地球上不少建筑都在慢慢融化,化为液体金属向地面坍塌。所有曾接受白绸人体改造的人类也像杰克这般融化。 “告诉我们怎么做,杰克。” “只有蜕有解决办法。” 夏溯郑重点头:“我现在就去时饵找蜕。我一定会让他们把你救回来。相信我。” “我一直相信你。可是我恐怕撑不到你们找到蜕,再和他们谈判之后了。以我现在的融化速度,不过两小时我就会完全化作一摊液体,再从液体化为气体,完全消失。” 杰克的双眼依旧冰冷,冰冷的比海还要蓝一点。他一点也不担忧,或是害怕。即便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在变软,内脏化作血水在腹腔里摇动,但他并不害怕。 即使杰克现在就死了,他也无憾。夏溯,安咎,宿罗都在身边。身为雇佣兵的日子早已逝去。 “我们可以把杰克运到萨迦罗斯,把他浸泡在冰洋里。” 安咎蹲在杰克融化的身体旁,强迫自己快速思考。 “白绸可以改变生物或是物质的状态,从而将其重新塑造。如果把杰克冻结在冰洋里,温度过低,不可能到达熔点,就不会融化。” 不等宿罗反应,触手已经扒开夏溯的后背,伸向杰克。 “看着点!” 宿罗侧身躲开触手:“总不能为了杰克就不顾我的安危了吧。” 夏溯用一根触手铲进杰克黏在地上的身体,再用其他触手将他完全包裹,确保他不会流出触手间的缝隙。三人带着杰克立刻前往萨迦罗斯。夏溯让灭琅跟诺斯和奥莱打了招呼,顺利的抵达了回廊。 “我们最好避开潘藤被冻结的位置。” 安咎顶着白霜向走在最前方的夏溯喊。 满目苍夷的石碑发出呼啸,气流在夏溯和安咎脸上留下道道红印。回廊寂静,安咎呼唤夏溯,声音却被气流吞没。夏溯低着头,用身体和气流做对抗,一步步向回廊深处走。 宿罗的行动速度受限最少。体内产出的热能保证他不会被回廊的低温所冻僵。四人终于来到冰洋旁边,夏溯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脸颊两侧被石碑上的碎片刮出血痕。 夏溯突然感到一股暖流裹住了身体。她侧头,只见宿罗正拽着安咎站在她身旁。光斑传出的热能将夏溯僵硬的皮肤渐渐烤软,她主动向宿罗靠拢。 触手展开,杰克落入冰洋。他如同一团没有形状的肉色面团在冰洋里飘荡,好在他的融化速度正快速降低。 “他不会窒息吗?” 夏溯抬手挡住眼睛,避免白霜吹入眼睛。 “冰洋会降低杰克的代谢。人类的体质大概能在冰洋下待个两小时。” 杰克沉入冰洋底部,他的身体完全冻僵,不能移动。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夏溯特地找了一块冰洋最浅的地方。即使杰克沉底,三人依旧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 安咎发现宿罗一直盯着远方看,他顺着宿罗的视线看去,发现了一根红线。正是潘藤。潘藤嗅到了活物,只要他们能寄生,就能突破冰洋。它们的移动速度很慢,要是夏溯三人的行动速度够快,就能在潘藤够到杰克前将他捞出。 身后传来脚步声。夏溯回头,发现是熵噬。 熵噬走到冰洋边缘:“受诺斯和奥莱之命前来监督。如若潘藤在三位赶回肆星前快要寄生在你们的朋友身上,那么我只能把他捞出冰洋。萨迦罗斯绝不会给潘藤卷土重来的机会。诺斯希望你们能理解。” 熵噬逼近一步:“诺斯和奥莱看在你们为冻结潘藤做了贡献,才准许你们进入回廊。否则现在回廊可是禁地。不准任何生物踏足。” 把杰克捞出冰洋就意味着任由他去死。失去冰洋的冻结能力,他很快会化成液体,再是气体,必死无疑。 宿罗上前一步,被夏溯拦住。 “我以为你愿意为了杰克做任何事,看来是假的了。你连一个无关紧要的熵噬都不愿杀。” 宿罗细窄的瞳仁落在夏溯脸上。 “如果杀了他能救杰克,我早就将他碎尸万段了。但我了解诺斯和奥莱。如果熵噬迟迟不给他们回信,他们一定会派更多熵噬前来。我们没有时间和熵噬大战。” “夏溯说得对。我们需要立刻赶往时饵,让蜕把解决方法交予我们。” 安咎上前一步。 绯云摇曳,将飘过的白霜全部化为液体。 “很好。等我们救了杰克,我再来杀他。” 第171章 酸液涌出 三人回到飞船赶往时饵,熟悉的沙漏型星球在宇宙中缓缓转动。飞船穿过气层,即将抵达第一层沙地,牙鲨的地盘。夏溯没看到匍匐在沙地下的牙鲨,只有密密麻麻的战舰。 蜕的战舰由白绸铸成,也可以转化状态,有助于蜕去到任何状态下的领域。 “看来蜕已经下手了。时饵是他们的了。” 牙鲨蓝色的血液铺满沙地,渗入每一粒灰沙。他们的尸体半埋在沙地里,长满利齿的下巴脱臼,或是整个头骨被粉碎。 “可悲。” 宿罗的目光从牙鲨的尸体上移开。 飞船穿过第一层沙地,来到第二层沙地。依旧是血液和尸体,没有蜕的身影。直到飞船来到第五层,也就是最后一层沙地,终于找到了蜕。 蜕正在单方面屠杀吸脂虫。吸脂虫必须要吸取足够多的血水和脂肪才能变得强大。而长时间被关在最后一层沙地的吸脂虫毫无攻击力。即便他们试图将嘴扎进蜕的身体,将其榨干。蜕也会化作气体,躲过一劫。 飞船降落在沙地上,安咎环视一圈,没有发现人类的影子。按理来说,联合国派出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时饵,找到了蜕。 大部分吸脂虫已被杀死,蜕只对牙鲨,麋罔,零,和颓舌有兴趣。像吸脂虫这般恶心的生物对他们来说没有益处,不能充当劳动力。 已经有蜕发现了夏溯一行人,他们化作气体飞速飘向三人,将三人包围。 “我们带着善意前来。人类曾与蜕合作,联合国有意延续这份合作。想必你们已经和联合国派出的队伍相见了。” 一个体型庞大的蜕拨开队伍,走到三人跟前。锋利的四肢插进沙地,她的脖子尤为修长,皮肤如液体般不断向身体边缘流动。再顺着腹部爬上背部,如此循环。 根据蜕的体型和气质,安咎猜测这便是蜕的领袖,涌动之象。 “蜕已与人类会面。我们同意延续合作。实际上,我们正准备把人类伙伴送回地球,让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联合国。” 涌动之象的嘴唇发白,每当她说话,就有液体滴下嘴唇,落到地面。液体会自主滑向她的前肢,重新与身体融合。 涌动之象抬起前肢,蜕让开一条路,在路的尽头,夏溯看见了人类。他们向夏溯三人走来,脚步缓慢,似乎受到了惊吓。宿罗怀疑地看向涌动之象。 “他们刚到时饵就受到了麋罔的袭击,精神不济。想必等回到地球便会好起来。” 那几名人类向前一步,绕过夏溯三人。安咎突然抓住其中一个人类的胳膊。人类很抗拒与安咎对视,一直不肯转头。 “你还好吗?” 安咎的声音很平静。 人类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也不去看安咎。 “你有受到伤害吗?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吗?” 安咎再次问道。他只是在关心人类。 人类依旧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蜕威胁了你们吗?” 人类终于看向安咎。他猛地转头,棕色的眼珠里充满恐惧。他紧接着扭头看向涌动之象。 “想必是袭击吓到了他们。人类接触的外星生物太少,心理承受能力太弱。” 涌动之象看似是为人类解释,实则是在暗讽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太低。 安咎不为所动,人类尝试挣脱安咎的手,皮肤突然传来剧痛。宿罗上前一步抓住人类的另一个胳膊。他手掌上的皮肤融化,露出绯云,直接摁在了人类的胳膊上。夏溯也意识到了不对,随时准备抽出触手护住两人。 人类的皮肤在绯云下快速融化,露出一片棕色皮毛。富有光泽的皮毛太过眼熟,夏溯一眼就认出这是麋罔的皮毛。安咎抽出剑,斩断人类的手。 血液喷洒,皮肤下并不是人类的肉,也不是人类的骨骼,而是麋罔的身体。 人类捂住伤口,惊恐地后退一步。剩下的人类接住他,安咎终于明白为何他们看起来如此奇怪。自从三人见到这群人类起他们从未说过话,走路速度慢,是因为他们是麋罔,不是人类。 蜕见事情败露立刻向三人攻来。触手撕开后背,砍断最前方蜕的脑袋。蜕幻化为气体,冲向夏溯,再突然化为固体,伸出锋利的肢体划向她的脖子。夏溯早有准备,触手卷住蜕的腰,将她的脊柱捏断。 宿罗撇下伪装成人类的麋罔,注视蜕向他袭来。宿罗身上的皮肤向下流淌,露出隐藏在下面的绯云。全身重新被滚动的绯云覆盖,热气沸腾。 蜕化为气体,接近宿罗的最后一刻化为固体,试图用前肢刺穿他的脑袋。宿罗抬手接住蜕的前肢,前肢在他手中瞬间碎裂,碎肉爆出。另一个蜕从背后偷袭宿罗,却被安咎斩断身体。 伪装成人类的麋罔向后退去,他们再也掩饰不住恐惧,想要把人皮从身上扒下。 人类刚抵达时饵时,蜕正与时饵的生物厮杀。麋罔和零联合起来,准备杀死所有入侵者。蜕本以为征服时饵的计划可能失败,但蜕的能力实在太强大,即使麋罔和零联手都无法抵抗。 蜕成功征服时饵,这时再看向前来寻求合作的人类,蜕怎么可能满足。拥有时饵的涌动之象更改计划,准备带领蜕和时饵征服地球。他见识过银河系的恒星,太阳。它所发出的能量是蜕梦寐以求的。 蜕杀害了联合国派来的人类队伍,扒下他们的皮,用白绸贴在了与人类体型相像的麋罔身上。再用白绸进行些许调整,麋罔便看起来与人类无异。只是不能说话。这就是为什么当安咎反复问人类话时,麋罔无法回答的原因。 涌动之象本想让伪装成人类的麋罔开着人类的飞船返回地球。蜕可以躲在飞船内,等飞船进入地球,停在联合国的停机坪上,就杀出飞船,拿下联合国和人类。可惜夏溯三人的到来搅乱了她的计划。 触手在空中甩动,插进蜕的脑袋,再把尸体甩飞。夏溯,触手,和蜕在沙地上来回移动,扬起大片灰沙,视野逐渐模糊。蜕借助灰沙的掩护突进,包围夏溯。 八个蜕同时袭来,触手分散开来,向蜕的方向扎去。蜕化为气体躲过,夏溯已经习惯蜕的攻击方式,每次甩出触手并不会用全力,留下力量抽回触手,刺向和自己近在咫尺的蜕。 触手扎进八个蜕的脑袋,脑浆涌出,洒了夏溯一脸。夏溯甩开尸体,随之传来的是胸膛撕裂的声响。虽然她在最后一刻用触手刺穿了蜕,还有两个蜕仍旧有时间将前肢插进她的胸膛。 幸运的是伤口避开了心脏,夏溯不会立刻死亡。蜕的数量只增不减,原本在处理吸脂虫的蜕加入战斗,夏溯,安咎,宿罗寡不敌众。 夏溯用一根触手围住胸膛,勒紧伤口,阻止血液流出。她退到宿罗身边,他杀的正起劲,无意中保护了夏溯。 蜕冲到宿罗面前,就在他抬起前肢扎向宿罗的那一刻,他突然张开嘴,一股浑浊的液体带着内脏喷出。 宿罗侧身躲过喷涌而出的内脏,脸上浮现出一瞬的诧异。夏溯拉着宿罗快速后退,甩出一根触手卷住安咎。越来越多的蜕开始呕出内脏,呕吐声此起彼伏,失去了攻击的力气。 大片蜕倒下。他们卧在沙地上,血液混着内脏从嘴里咳出。他们不断抽搐,身体不受控制般切换状态。涌动之象在队伍尾端,她也向后退去,远离那些呕着内脏的蜕。 “什么情况?” 宿罗不解地看着蜕倒下,在自己的血浆和内脏里挣扎。 第172章 涌动之象 安咎面色凝重,夏溯看起来倒还淡定。 这就是她有把握说服蜕救杰克的理由。只有她知道始垣释放出的病毒正在蚕食时饵,如果蜕向征服时饵就必须消灭病毒。那时夏溯会和涌动之象做一个交易,只要她救杰克,夏溯就帮蜕消灭病毒。 这是经历了多宇宙的唯一好处。拥有先知的能力。 在与时饵上的生物厮杀的过程中,病毒顺着伤口跑出时饵生物的身体,钻进蜕的身体。导致蜕现在呕出内脏,不出一会,五分之一的蜕便死了。 涌动之象向夏溯怒吼:“人类用了什么手段!” “这不是人类的手笔。但我的确有办法阻止灾难。” 安咎和宿罗再一次同时看向夏溯,他们也没想到她居然有办法阻止蜕的死亡。 涌动之象看着身边的蜕一个接一个死亡,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这样下去不但会失去时饵的掌控权,蜕很有可能会灭亡。她绕过蜕的尸体,来到三人面前。 “人类想要什么?与蜕合作?白绸?” 夏溯抬头直视涌动之象的眼睛,她细长的脖子扭曲着,眼里满是愠怒。 “你以为在你背刺人类,意图将地球占为己有后,人类还会和你合作吗?” 涌动之象刚想说话就被夏溯打断:“地球上凡是使用了白绸的建筑或是人全都在融化。这是你手笔。如果你停止这一现象,我也会帮你停止蜕死亡的现象。” 融化现象是蜕的手笔。涌动之象掌握着每一份卖出的白绸的状态权。只要她想,她可以把宇宙中用白绸所建造的一切事物化为液体,或是气体。蜕本想征服地球,这便是削弱人类的第一步。 涌动之象环视背后的蜕。蜕渐渐停下呕吐,不是所有蜕都染上了病毒。她瞬间又有了底气。 “既然你一个小小人类都有解决灾难的办法,蜕自然也能找到。人类和地球就慢慢融化吧。融化成一摊液体,等着蜕去征服。” 宿罗踏出一步,热气直逼涌动之象的脸。 “宿罗,等下。如果杀了她,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救杰克的办法了。” “她说得对。你最好退下。” 宿罗回头看向夏溯,就在她以为他要退到自己身边时,宿罗突然上前用手刺穿涌动之象的胸膛。涌动之象抬起前肢格挡,用前肢被烧出一个洞换胸膛完好无损。 涌动之象被惹怒,上前一步,却又停下。安咎掷出剑插入她脚下。现在是一对三,应该害怕的是她。 身后再次传来呕吐声,涌动之象犹豫了一下,最终回到了蜕身边。 “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干等着。否则潘藤够到杰克,他就要被熵噬捞出,扔在回廊里等死了。” 宿罗甚少关心别人。 “蜕不会有办法医治呕吐内脏的症状。涌动之象会找上我们,求我们帮她拯救蜕。” “你为何如此确定。” 安咎拔出插在沙地里的剑,一下将剑滑入剑鞘。 夏溯没有回答,注视着远处的血泊和蜕。 “即使涌动之象不来求我,我也会让她吐出阻止融化的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 咳嗽声,呕吐声,充斥着蜕的战队。四分之一的蜕全部将自己的内脏咳出而亡,剩下的蜕惴惴不安。不只是蜕,被蜕俘虏的牙鲨,麋罔,零,和颓舌也出现相同症状。 涌动之象绝不会罢休。她召集蜕的将军,还有时饵种族的领袖,盘问到底怎么回事。在攻打时饵前,蜕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因此呕出内脏而亡的现象必定和时饵有关系。 可是,时饵种族的领袖没有答案。他们说这种疾病在蜕攻打时饵前就在慢慢蔓延,直到今日才开始有大片伤亡。麋罔说他们曾去过始垣,并看到麋罔,牙鲨,还有颓舌的幼崽从始垣中爬出,或许和疾病有关。 其余种族的领袖刚开始并不相信麋罔的一面之词。直到麋罔带出证人,亲眼见证始垣诞下幼崽的麋罔,易悟。经过讨论,领袖将疾病归结于新生幼崽。疾病便是从新生幼崽身上开始传播。而幼崽来自始垣,始垣很可能是疾病的源头。 涌动之象听着时饵种族领袖的讨论,逐渐变得不耐。他们在争论幼崽是否真的来自始垣。如果是真的,那就颠覆了所有生物的认知,颠覆了繁殖系统的存在。 “易悟说的是事实。我,蜕的领袖,涌动之象,以我的生命起誓。现在的重点不是你们的幼崽从何而来,而是如何医治这种疾病。” “你怎么会知道时饵的事?一个外来者,对始垣评头论足?” 牙鲨的领袖张开嘴,露出一排排尖锐的白齿。 “因为蜕早就知道了始垣的秘密。时饵上的所有生物都由始垣诞下,上万年以来你们一直被蒙在鼓里。蜕的目标就是用白绸改造始垣,让始垣按照蜕的意愿创造生命。” 牙鲨领袖嗤笑:“你居然敢当着我们的面说要改造始垣?” 涌动之象没有给牙鲨领袖说下去的机会:“说了又怎样。蜕击败了所有种族,你们现在是我的阶下囚。即使我向你们全盘托出我的计划,你们能奈我何?” 牙鲨领袖沉默了,其他领袖同样没再说话。 “现在我们能确定疾病来自始垣,我们要做的是派遣队伍前往始垣探查。找出疾病的来源,斩断来源。那时蜕会重振旗鼓,用白绸改造始垣和半颗时饵。我会给予你们剩下半颗星球作为住所,而你们必须用劳动力抵还这份债。” 易悟上前一步,欲反驳。 “你不会想招惹我。即使蜕丧失了四分之一的战力,但仍旧比你们五大族群加起来还要强大。如果你们不想面临灭绝,就乖乖答应。” 所有领袖跪在涌动之象面前,他们想要活下去。 “明智的选择。我将派出一支队伍前往始垣。” “我自愿前往。让我替时饵,也替蜕解决这场灾难。” 涌动之象看向发话的易悟,没有立刻答应。 “蜕需要一个引路人。没有我,你们根本找不到前往始垣的路。” “是吗?我听说只要向下挖,一定能看到始垣。毕竟通往下半颗星球的细孔只有一个,而始垣就横在细孔中间,控制灰沙的流逝速度。” 易悟的耳朵扭了扭,似是在思考如何回应。 “但你说的对。蜕会需要一个引路人。我命令找到疾病的源头,斩断源头。” 易悟弯下自己长有五个关节的腿:“我答应你。” 他作为时饵的居民,面对蜕的入侵怎么可能甘心臣服。但时饵上的其他生物同样饱受煎熬,为了同胞,易悟必须解决疾病的来源。 易悟带领六名蜕前往始垣,他们的身影落在安咎眼里。 “麋罔带着一支蜕的队伍离开了。” 夏溯眺望远方,果然看见麋罔高挑的背影,和蜕化作固体的身影。夏溯认出了带路的麋罔,是易悟。 “看来他们是去找疾病的来源。” 安咎分析道。 “祝他们被灰沙呛死。” 宿罗靠在沙石上,绯云剧烈晃动。 第173章 肉墙初啼 夏溯注意到安咎一直在看着自己:“相信我,安咎。我绝不允许杰克死在蜕手里。他绝不会死在我前面。你们也不会。”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疾病的来源,并且有能力医治好疾病,我也有其他办法。即便我要杀进蜕的军队,将涌动之象千刀万剐,我也要从她嘴里撬出答案。” 安咎依旧凝视着她。他感觉夏溯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了。就像是她的灵魂被扭曲,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悲哀。但夏溯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刚刚她流露出的情绪如同幻觉,转瞬即逝。 “我相信你,夏溯。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安咎如井水般幽静的双眼总能安抚夏溯。 易悟带领蜕深入沙地。他挖开最后一层灰沙,用唾液加固隧道,走向时饵最中心,始垣和细孔所在的位置。 始垣布满肉丝的宽大躯体展露在蜕眼前,血腥气直入颅骨。始垣的本质是一堵横跨整个细孔的肉墙。棕红色的血肉堆砌在一起,血管和肉丝清晰可见,凹凸不平。 被粘膜笼罩的窟窿遍布始垣,如同一个个小型巢穴。易悟站在始垣前默默祈祷。祈祷时饵会挺过此次危机,将蜕赶出家园。始垣没有回答,它只是伫立在细孔上,缓缓呼吸。 “准备好了吗?” 蜕疑惑地看向易悟:“准备好什么?” “跳。” 易悟绷紧四肢,蹬地,跃向始垣。成功落地。 在沙地没有开始流失前,始垣是完全平整的,盖住整个细孔。当沙地开始流逝,始垣便会逐渐倾斜,留出缝隙供灰沙流出,流淌下另外半颗星球。 此时此刻,灰沙正在以平缓的速度流逝,始垣小幅度倾斜,和陆地之间有一段距离。易悟跳向始垣,昂起头转向另一边迟迟不敢起跳的蜕。但这份迟疑只存在于易悟眼中。 蜕的身体开始气化,化为气体,轻松飘过缝隙,落在始垣上方。易悟长满棕毛的耳朵扭动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很难相信时饵上的所有幼崽都不是由我们所诞下。毕竟幼崽刚出生就在母亲或是父亲的怀里,从未听闻他们是从别处而来。” 易悟从直立行走变为四条腿触地行走。如此能更好的保持平衡,始垣在不断倾斜。他走到一个被粘膜笼盖的洞穴上方,凑近了看。 棕红色的粘膜散发着腥气,易悟隐约看见洞穴深处有一个生物。他的脸几乎要贴在粘膜上了,蜕想要提醒易悟,最后却没说出口。在易悟的仔细观察下,他发现洞穴内的是一个牙鲨幼崽。 牙鲨幼崽蜷缩着,张着嘴,嘴里的牙齿还没长全。他的鳍也没发育完全,长像两个没有尖头的肉块黏在背上。易悟的所见再次得到证实。他抬起头,眺望整个始垣,每一个洞穴就表达一个正在发育幼崽。 “看来你没说谎。” 其中一个蜕也凑近了看,看到始垣内部的确怀有幼崽。 “当然没有。” 易悟用手触碰粘膜,粘膜十分坚固。 就在这时,易悟身侧的一个粘膜张开了。一个麋罔幼崽从中爬出,他艰难地扒住洞穴边缘,用四条腿蹬地,慢慢向上爬。他的眼睛还未睁开,走起来摇摇晃晃的。他突然转向易悟,即使他闭着眼,但依旧准确定位。 幼崽向易悟走去,步履蹒跚,时不时跌倒,但没能打消他向易悟前进的意念。幼崽来到易悟面前,若不是易悟满脑子都是麋罔咳出内脏死去时的场景,他一定会弯下腰,抱起幼崽。 幼崽突然扑向易悟。易悟立刻侧身躲开,身旁的蜕也向后退去。幼崽没有扑到易悟,再一次上前,伸出瘦弱的前肢够向他。易悟再次躲开,幼崽跌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生物本能在遇到同类幼崽时会升起同情心,或是怜悯。易悟抑制自己想要上前安抚幼崽的心,警惕地站在一旁。 幼崽从地上爬起,薄薄的棕色毛发下有好几块摔倒导致的淤青。蜕一直不敢上前,只是看着易悟和幼崽周旋。 幼崽扑向易悟,持续落空。直到筋疲力尽,摔倒在地,再也不起。易悟强忍悲痛站在原地,看着幼崽抽搐,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响,紧接着呕出血液和还未完全成型的内脏。 “同样的疾病。如果你刚刚与他接触,现在死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一名蜕上前,即便幼崽已经没了气息,他还是忌惮般绕开尸体。 见易悟还在愣神,蜕不住打断他:“我们必须找到疾病的源头。很显然疾病来自于幼崽,而幼崽来自始垣。长着棕毛的家伙,你的种族有和始垣交流的先例吗?” 易悟回过神,耳朵抽了抽:“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幼崽来自始垣,怎么可能和始垣有过交流。现在看来我们对始垣的了解少之又少。” 蜕用锋利的前肢戳进始垣,粘稠血液瞬间涌出。易悟推开蜕,恼怒地盯着他。另外几名蜕上前围住易悟,易悟不再敢轻举妄动。 易悟望向刚刚牙鲨幼崽爬出的洞穴,洞穴最深处的肉壁有一片残缺,想来是幼崽与始垣连接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能和始垣连接,说不定就可以和它交流。” 蜕相视,这是眼下唯一值得尝试的办法。 “你作为时饵原住民,肯定比我们更了解始垣。” 蜕的言下之意便是不愿意冒风险与始垣连接,让易悟代劳。 易悟没有说话,他本来就决定要自己和始垣连接。他要找到疾病的来源,医治麋罔,绝不让时饵种族面临灭绝。 易悟刚想爬进洞穴,却发现肉壁上的残缺处竟开始愈合。他猜测始垣感知到了牙鲨幼崽已经不再需要养育,于是准备怀上新的幼崽。 “找一个新洞穴,最好装有麋罔幼崽。” 蜕分散开,很快找到一个洞穴,洞穴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麋罔幼崽。 蜕用锋利的肢体割开粘膜,易悟钻进洞穴。麋罔幼崽只进化出了前肢,后肢还未发育完全。易悟狠下心,腰侧的肋骨捅出皮肤,割开麋罔幼崽背后和始垣连接的皮肉。 麋罔幼崽猛地睁开双眼,他划动前肢撞向肉壁,想要与之融合,却被易悟拉开。蜕顺势接过幼崽,给易悟足够的空间。易悟将后背贴上肉壁,他能感受到肉壁在抚摸自己的后背。柔软的肉块轻轻抚过皮毛。 血肉愈合的声音令易悟回头,肉壁在快速愈合。思考下,易悟想或许是始垣感知到他已发育完全,所以开始愈合肉壁。易悟深吸一口气,用手抓住一根肋骨,将其拔出。 肉筋崩裂的痛让易悟止不住呻吟。血液顺着身侧向下流淌,他没有时间可浪费,再次将后背贴上肉壁。 肉壁再次开始摸索,很快便发现易悟少了一根肋骨。肉壁紧紧贴住易悟,肉和肉之间磨蹭的触感令易悟感到不适。但随即他安静了下来。 温暖。肉壁带着温热气息与易悟结合。他的意识沉浸在平静中,渐渐剥离肉体。等他睁开眼,自己已身处始垣体内。 易悟愣了愣。他没想到始垣体内竟是这副景象。不是内脏,也不是骨骼,而是细胞。不同大小,颜色的细胞在液体中游动,像是种族一般。 一个肉色细胞游到易悟身后,似乎在躲避什么。另一个大型细胞追着也来到他身前,一口将肉色细胞咬碎。汁水炸出,易悟俯身躲开。 大型细胞张开透明粘膜,吞下整个肉色细胞。肉色细胞在它胃里慢慢消化,肉色细胞的身体碎片向下飘去,被其他小细胞一拥而上分食了。 易悟环顾四周,这一切和时饵上的种族是那么相似。始垣生存了数亿年,它不仅孕育了时饵上的所有生物,它体内也孕育出了一个由细胞组成的生态系统。 皮肤拧起剧烈痛意。易悟低下头,四肢的皮肤开始脱落。像是一把镰刀割进皮肤,一点点向前推进,将他的皮肤和棕毛剥离肉体。 易悟从未体会过这种痛。这不是折断肋骨,或是脚腕在沙地里扭到能够比拟的痛。 第174章 舍生悟 不过一分钟,易悟全身的皮肤被剥掉,在肉粉色液体中碎裂。痛觉短暂被麻痹,他看见一群细胞簇拥着什么向自己袭来。 细胞来到易悟面前,一个长着带有光卵触角的细胞上前检验。检验完毕后,它游到细胞群前,挥动触角,示意细胞们散开。 细胞散去,露出密密麻麻的黑点。易悟瞬间反胃,那群黑点嗡嗡地叫着,还在不断复制,队伍变得越来越庞大。细胞们同时后退,它们看似惧怕,同样厌恶这群黑点。 黑点闻到了血腥味,来自易悟被剥皮的血腥味。它们一拥而上,贴上易悟没有皮肤的肌肉,渗入身体。 “等等!等一下!始垣,我想和你谈判!” 但黑点没有停下。它们饥渴难耐,易悟的五官被黑点覆盖,嗡鸣声响彻大脑。很快,它们彻底融入易悟的身体,消失不见。 易悟还想要说话,意识却被剥离始垣。面前是黑漆漆的洞穴,肉壁自行切断和易悟的连接。下一秒,肉壁忽然隆起,裹住了易悟的脑袋。 “你想和我谈判?” 始垣没有声音。更像是把意识注入了易悟的大脑,他听不见,却能明白始垣的意思。 “谈判。” 易悟重复道。他还没从黑点钻入身体的惊吓中彻底恢复。 始垣感知到了易悟的恐惧。它没有再说话,静静等待。 易悟深吸气:“我归属于麋罔。” “我知道。” 易悟不禁暗讽自己。始垣当然知道。麋罔整个种族都是它孕育的。 “不要害怕。” 始垣竟安慰了易悟。时饵上的每一个生物都是它的孩子。在它体内孕育,诞生,它怎能不爱。如果不是关系到自身存亡,和整个时饵,它绝不会采取如今的方法。 易悟也感受到了始垣的善意:“一种疾病正在时饵上蔓延。五分之一的生物因为疾病而亡,我们发现疾病的源头是始垣,于是前来探查。请告诉我,你是否是疾病的来源,疾病是否能得到医治?” 始垣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告诉易悟它的秘密。易悟没有催促,在始垣的包裹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一种回归本性的平静。 “我是疾病的来源。很遗憾,这种疾病无法医治。” 易悟不愿相信,两耳扭动着:“只要是疾病一定有医治的办法。只是我们没找到罢了,对吗?” 始垣没有回答。易悟垂下头,不敢相信麋罔,和时饵上的其他种族将要面临灭绝。 “得病的并不是你们,而是我。” 易悟重新抬起头。 “经过上亿年的沉淀,我的体内孕育出了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细胞不再单单是为我续命工具,它们进化出意识,把我的身体当作家,在里面筑巢,生活,捕猎。可惜好景不长,细胞中出现了病毒。” “这种病毒开始啃食细胞,破坏我的身体组织,且无法毁灭或是医治。我即将濒临死亡,如果我死了,时饵也会死去。” “你们再也无法孕育生命,现存的生物会慢慢老去,没有任何新鲜血液作为填补,所有种族将会灭绝。” “所以我不能死。唯一能解决病毒的方法便是把病毒排出体外。于是我将病毒注入新生幼崽的身体,让它们带着病毒离开,传播到其他生物身上,替我分担病毒。用全生物的死亡换取我的生还。” 易悟身侧的肋骨上下摆动。当麋罔生气,或是感受到敌意时,腰侧的肋骨会捅出皮肤,作为武器。 “听我说。当体内的病毒全部排出,时饵上的生物全部死去,那时我将拥有孕育健康生命的机会。” “我会向上万年前那样,从零开始,慢慢孕育出一个生态系统。过程会很煎熬,冗长,但总有一天,时饵会再次兴旺。” 肋骨慢慢收回皮下,易悟的心情平静下来。 始垣自私,但又慷慨。为了自身存活,它可以牺牲时饵全部的生命。但如果它死去,所有生物也会跟着死去。因此它愿意等待,从零开始,为时饵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 易悟已经在心中做出了衡量。未来和当下,他分得清。 “我一人可以承担全部病毒吗?” “可以。但你会遭受痛苦,无法承受的痛苦。” “我不相信。你不就承受下来了。” 肉壁动了动,始垣似乎对易悟的话感到惊讶。 “你想要做什么?” 易悟从未如此坚决:“我要为时饵换取未来,我要杀死入侵者。” “入侵者?” “一种名叫蜕的生物入侵了时饵。他们想要改造你,把你变为他们的奴隶。如果你把所有病毒注入我体内,我会把病毒散播出去,让蜕死在灰沙中。你也能摆脱病毒,活下去。” “你知道时饵上的生物,你的种族麋罔,也会死,对吗?” “我明白。” 肉壁松开易悟的脑袋,与他的后背贴合。他再次被拽入始垣体内,细胞早已在此等候。它们分散开,病毒冲向易悟。病毒涌入易悟的身体,密密麻麻的黑点附着在肉上。 始垣同时给易悟注入了一部分抵抗细胞,让易悟不会因病毒立刻死去,有时间走到蜕的军队中,再散播病毒。易悟接收完所有病毒,黑点全部沉入体内,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易悟睁开眼,腹腔传来剧痛,病毒在一点点啃食他的内壁。他爬出洞穴,面对蜕的询问他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蜕光滑的躯体。蜕向后退去,上下打量举止奇怪的易悟,下一秒蜕忽然顿住,猛烈咳嗽起来。 蜕向一侧倒去,撞到另一个蜕身上,内脏从他嘴里流出,糊了另一个蜕一身。 蜕惊恐地推开同伴,但他没有力气再去呼救。喉咙被血液和内脏堵住,蜕倒向地面。蜕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唯有易悟安静地站在一旁。 一个蜕见状不对,立刻跳出始垣,奔向蜕军队的方向。除了他,剩下与易悟前来始垣的蜕全部死光。易悟的四肢沉重无比,他一步步向沙地走去,原本轻而易举就能跳过的缝隙,现在看来遥不可及。 始垣仿佛感知到了易悟的难处,倾斜身体把易悟送到了对面。易悟爬出之前挖好的隧道,抵达了吸脂虫所在的沙层。只是吸脂虫早已被蜕杀光,只剩下一地尸体。 四肢变得越加酸痛,病毒想要破出易悟的身体。它们疯狂啃食内壁,易悟只是一步步向前。这时病毒甚至还没开始发作。 喉咙干痒难忍,易悟再也忍不住开始咳嗽。血液瞬间喷出,他跪倒在地,胃不断痉挛,内脏顺着喉咙被挤出,掉在沙地上。易悟想要呼吸,血液却卡在气管内发出咕噜声。他不能停下。 易悟慢慢起身,吐掉嘴里的内脏,继续前进。灰沙被血液染成棕色,平时轻盈好走的沙地变得泥泞不堪。 易悟不再试图阻止自己咳出内脏,任由它们顶上喉咙。他面无表情地一次次吐出内脏,直到身体里再无内脏可供病毒攻击。 易悟被掏空,只剩下一副皮囊和骨头。但他还在行走。是病毒在支撑他。病毒意识到易悟想要帮助它们散播,于是欣然决定帮忙。 病毒在易悟体内分散,顶起皮囊,支起骨头,帮他在沙地中前行。易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算活着,他只知道意识还在。他一定要杀死蜕,为始垣即将孕育的新生物创建一个安全的家园。 眼前出现一片白茫茫的光芒。易悟的眼珠早已被病毒啃得面目全非,视野模糊,他只能看清大致的色块,连感光系统也出了问题。易悟感到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夹住了自己,帮他调转方向,拖着他朝始垣走去。 易悟拼命挣扎,但缺少内脏和血液的身体没有力量。白茫茫的光芒。唯一长有白色皮肤的生物只有蜕。他本以为所有生物会对自己避之不及,但蜕居然主动触碰易悟,并把他送往始垣。 之前从前往始垣的队伍里逃离的蜕找上了涌动之象,禀报了易悟准备传播病毒的事。 涌动之象不会允许自己好不容易征服的时饵被毁灭,更不会接受蜕灭绝。她即刻命令一批蜕用白绸改造喉咙,把易悟送回始垣。 蜕用白绸改造喉咙的结构。拉出一块肉将喉咙堵死,不让内脏涌出。虽然内脏位移后蜕还是无法存活,但他们的目标就不是活下去。只要能撑到把易悟送回始垣就行。 蜕找到了易悟,把他拖向始垣。在蜕触碰易悟的刹那,喉咙便开始发痒,内脏在腹腔内沸腾。由于喉咙被堵住,内脏只能顶住喉咙,又掉回腹腔,来回循环。蜕撕开粘膜,把易悟塞回洞穴。 病毒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始垣体内。易悟挣扎着想要爬出洞穴,他不能忍受蜕占领时饵。随着病毒脱离身体,只剩下皮囊和骨头的易悟瞬间瘫软。他白白忍受了痛苦,却没能达成目标。 但易悟不后悔。至少他尝试了。他尝试拯救时饵,拯救始垣,即使失败,他也能说自己尽力了。 蜕看着易悟的尸体蜷缩在洞穴深处,吊着的那口气也随之消失。他们体内内脏的位置全部被打乱,早该死了。 但蜕的意志同样坚定,他们也在为种族而战。蜕倒下,死亡,暂时将病毒封印在了始垣体内。 而夏溯终于等到了与涌动之象谈判的邀约。 第175章 细胞交易 “还真被你料到了。” 宿罗凝视着涌动之象摆动肢体走向三人。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解决疾病。” 夏溯没有回答,因为涌动之象已经走到了三人面前。 “人类。把如何医治疾病的办法告诉我。我便饶你们不死。” 触手扒开后背,立在夏溯身后。 “我想你没搞清状况。现在是我们相互需要,如果没有我告诉你们解决办法,蜕和时饵上的种族只能面临灭绝。” 涌动之象突然凑近夏溯,流动着白色液体的脸近在咫尺。夏溯能感受到液体潮湿的气息。 “但人类,和你的朋友也需要我不是吗?否则他们也得死。” “所以我们是相互需要。如果你能让地球所用的白绸停止融化,把地球白绸的掌控权交给我,我就帮蜕医治疾病。” 涌动之象收回脖子:“你真的能医治疾病?” “我保证。不然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涌动之象回头,看向不断有蜕死去的军队。面前的人类变成了蜕的救命稻草。夏溯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同样担忧。她必须速战速决,杰克还在回廊等着她。 “很好。” 涌动之象张开嘴,她抬起前肢伸入口腔,拔下一块储存在口腔内的白绸。白绸的形状像是一颗牙齿,被她抛起,落在夏溯手中。白绸随着夏溯的意念所变换,变为硬实的固体。 “现在地球上的所有白绸全都变回了固体。该谈谈如何医治疾病了。” “我需要回到肆星,购买新细胞,注入始垣。引发疾病的病毒无法快速进化以适应新细胞的攻击,便会死亡。” “我会派三名蜕跟你们一同前去肆星,没意见吧?” 夏溯看向宿罗和安咎:“没意见。我会履行承诺。” 夏溯三人带着蜕登上飞船,飞船驶向萨迦罗斯,等蜕看到玻璃外流淌着岩浆的星球时已经晚了。 蜕想要反抗,却被安咎用剑抵住了脖子。剩下两名蜕已经变为了宿罗手下的两摊灰烬。 “我答应涌动之象的事我会做到。但在去肆星之前,我们要到萨迦罗斯接回我们的朋友。没意见吧?” 蜕当然不敢有意见。 飞船停在了回廊的边缘地带,夏溯三人赶到冰洋旁边时,潘藤已经快要触碰到杰克了。 夏溯伸出触手扎入冰洋,刺骨的寒意令她颤了颤。触手卷住杰克,把他拔出冰洋。杰克此时不再融化,身体变回了正常模样。 夏溯用触手紧紧裹住杰克,防止他被冻伤。 “再过五分钟,我就要把三位的朋友捞出来了。好在你们还算及时。” 一直守候在一旁的熵噬身上被白霜覆盖,一片黑紫色的鳞片都看不见。 “诺斯和奥莱让我祝你们好运。” 熵噬向四人颔首。 夏溯卷着杰克返回飞船,宿罗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坐在了杰克身侧,用光斑和绯云散发的热气给他取暖。 “谢谢。” 宿罗抬头对上杰克的双眼,立马移开视线。 “我可没故意坐在这给你取暖。我只是不想坐在蜕旁边而已。” 蜕见宿罗喊自己便抬起头,又被宿罗恶狠狠地眼神看的低下头。 杰克没有和宿罗争辩,只是点点头。 安咎还是很好奇夏溯是为何知道病毒的事。 “我认识易悟。一个麋罔。他告诉我的。” 安咎沉默地看着夏溯,夏溯一直不去看他。 “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 飞船抵达肆星,黑空笼罩,夏溯没有把飞船驶向角斗场,而是停在了肆星的市场上方。 “这里能有什么?” 宿罗质疑道。 “一会你就知道了。” 宿罗最讨厌别人卖关子,绯云恼怒地晃了两下。 “好啦,走吧走吧。” “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夏溯看向缩在角落的蜕。蜕看向另一个角落里同伴的尸体,又想起涌动之象的叮嘱。最终还是决定和四人一同进入市场。 五人乘坐地底电梯下到市场,三条装潢完全不同的街道展现在眼前。夏溯拐入星际孢廊,安咎看向宿罗,宿罗耸了耸肩,跟上夏溯。 蜕犹豫着要不要跟四人深入市场,抬头就看到杰克正盯着自己。杰克的体型比蜕还要高上那么一点,蜕瞬间打消了所有念头,老老实实跟在四人身后。 夏溯推开店门,安咎扫了眼店铺上方挂着的名牌。新鲜细胞,肢体改装,这八个字映入眼帘,全部用色彩鲜艳的颜料涂成。杰克曾来过这家店咨询身体改造方面的事,他不知道夏溯居然也来过。 蜕跟着四人钻进店内,垂着头站在最后。店铺的老板藏在门帘后,宿罗凑过去只听见一阵沉重的呼吸声。老板见来客人了,伸出紫色带有斑点的触手将所有正在售卖的商品拉出柜子。 “店内在售的所有细胞我们全要了。” 不一会,五人就抬着装满细胞的玻璃缸走了出来。蜕也被夏溯拉来做苦力,他不敢反对,生怕宿罗下一秒把他烧成碎末。 五人带着新细胞返回时饵,蜕去向涌动之象报告,涌动之象派出一支队伍伴随夏溯四人前去始垣。 散发着腥气的始垣伫立在沙地外。宿罗第一个跃过缝隙,落在始垣身上。始垣踩起来就像是结实的肉块,宿罗抬起脚,看着脚掌拉起一片血丝。夏溯紧随其后,用触手卷起玻璃缸。 “你有想过如何将细胞注入始垣体内吗?如果我们从外面破坏始垣会导致病毒泄露,我们都会死。” 正当夏溯在思考如何和安咎解释,她是怎么知道能从孕育幼崽的洞穴内与始垣连接之时,蜕发话了。 第176章 光蚀始垣 “不久前,蜕曾和一名麋罔前往始垣,听说那名麋罔钻进洞穴,贴上肉壁,便得以和始垣交流,或许值得一试。” “那名麋罔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夏溯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好像是叫易悟。” 蜕说着看向其他几名蜕,另外几名蜕纷纷点头。 “易悟?便是你的那位朋友吧。” 安咎看向夏溯。 “他还活着吗?” 蜕犹豫了一下:“他死了。” 夏溯轻轻点头。 “如果我们想把新细胞注入始垣就必须有一个载体。这个载体体温必须够高,确保细胞不会因为低温坏死。” 杰克说完这句话便把目光转向宿罗。 “拜托你了,宿罗。你是唯一能做到此事的人。” 夏溯知道宿罗吃软不吃硬,最好是好声好气的求求他。 宿罗眯起眼睛,黄白色的瞳仁在黑色眼珠里变为一条窄缝。 “整个时饵,包括蜕,包括夏溯,我,和杰克,都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们的感激。” 宿罗没好气地回怼安咎。 “这是你拯救一个星球的机会。一个拯救其他种族的机会。” 就像当时燚蚀被灭族,你期望有人来拯救你的族人一样。 最后一句话夏溯没有说出口,但宿罗显然联想到了燚蚀灭族时的情景。他难得沉默了。 “好吧。不就是把细胞运到始垣体内吗?有什么难的。” 夏溯走上前,用臂刃划开宿罗背部的皮肤。安咎和杰克合力掀起玻璃缸的盖子,细胞瞬间涌出,钻入宿罗体内。 安咎拔剑插入粘膜,将其割开。杰克探出半个身子拽出洞穴里的幼崽,把幼崽暂时放在一旁。宿罗跳入洞穴,安咎刚想说点什么,粘膜在这时开始快速愈合,他只好拔出剑,避免剑被卡住。 杰克敲了敲粘膜。洞穴的深度颇深,只能看到肉壁上映着的红光,和宿罗一小截绯云制成的头发。洞穴内传来敲击声,是宿罗在敲打肉壁,回应杰克。夏溯松了口气,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宿罗调动光斑融化皮肤,露出皮下一层层翻涌的绯云。他转过身,用背贴上肉壁,刹那间他被拉到了始垣体内。 宿罗漂浮在肉粉色的液体里,病毒向他袭来。光斑高速运转,掺杂在绯云里的细胞游出宿罗的身体,向病毒杀去。 夏溯购入了店内的所有自体干细胞,这种细胞会根据肉体的需求进化。此刻细胞被病毒攻击,它们立刻进化成足以与病毒抗衡的防御体。 黑压压的病毒将细胞包围,它们还在慢慢复制,队伍变得越来越大。新细胞落入下风,宿罗看不下去了。绯云开始扩散,人形逐渐消失,变为一团无形无状的云雾。 绯云卷着热气向病毒袭去。绯云撞开病毒的队形,为细胞创造了一个缺口。黑色病毒和绯云缠抱在一起,病毒试图将绯云撕碎,绯云的温度却越升越高。病毒意识不到不对想要逃离,但早已被牢牢困住。 高温烘烤下,病毒渐渐失去形状,化作一摊黑色液体向下流淌。细胞冲出病毒的包围,绯云再次撞向病毒,病毒被冲散,细胞一拥而上将病毒挨个分解。 来自病毒的嗡鸣声消散,细胞清理完病毒向四周散去,寻找始垣体内被破坏的组织,开始修补。绯云重聚为人,宿罗看向下方病毒的尸体,咧开一个漆黑的笑容。 宿罗完成了使命,始垣将他推出身体,再次睁眼已经回到了洞穴内。夏溯和杰克正蹲在粘膜上,观察宿罗的一举一动。他们见宿罗回来了,招呼安咎过来割开粘膜。 杰克伸出手,没想到宿罗居然拉住了。宿罗借助杰克的力量爬出洞穴,伸了个懒腰。留下杰克呆呆地站在原地。 “洞穴里也太憋屈了。黑漆漆,要不是有光斑作为光源,什么都看不清。” “好啦,你这不是出来了。” 夏溯伸手,却被绯云发出的热气逼得又收了回去。 宿罗瞟了眼,光斑驱动皮囊分泌,覆盖全身,变为与人类相似的皮肤。夏溯会定期把能凝固成皮囊的液体注入光斑。只要宿罗驱动光斑,就会分泌出液体覆盖全身,变为一层皮肤。 夏溯开心地凑上前,搂住宿罗的脖子。 “整天腻腻歪歪的,很难想象你是个角斗士。” 说是这么说,宿罗最终还是没推开夏溯。 宿罗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发现是安咎。他刚想开口却见杰克也走了过来,僵硬地拍一下他的肩。 “你们三个今天是怎么了……” 宿罗嘟囔着,安咎却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蜕这时走上前:“病毒被彻底销毁了?” 夏溯松开手,宿罗瞬间冷下脸:“怎么,你想进始垣体内看看吗?” 蜕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很好。随我们去禀告涌动之象。” 宿罗刚想发作,被安咎拦住了:“要是蜕不让我们离开,自然有你发作的时候。等到那时我也不会拦你。” 宿罗冷哼一声,算是妥协。 四人跟着蜕回到吸脂虫的沙层,涌动之象已经在等着他们了。虽然病毒已被销毁,但已经染上病毒的生物还是会死,至少病毒不会再传播。 夏溯拿回了地球上白绸的控制权,四人没有理由再停留在时饵。杰克早已发现蜕围住了四人,梓铁流出手掌,晕染着绿斑的暗紫色金属包裹十指。安咎的左手搭上剑柄。 “人类。我们的协议中可不包括你们安全返回地球这一项。” 安咎轻叹出口气,他就知道涌动之象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甚至想到了她会和夏溯在协议上玩文字游戏。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夏溯回想了一下:“的确没有。涌动之象,你也应该好好思考一下。” “经过疾病的摧残蜕丧失了四分之一的军队,如果你非要致我们于死地,我们身为肆星的角斗士也绝不会让你们好看。往少了说你们会再丧失四分之一,往多了说全都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别说地球,等到那时你们连时饵都守不住。毕竟你们可没将牙鲨,麋罔,零,和颓舌杀光。你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涌动之象犹豫了。她了解过肆星,和肆星上的角斗场和角斗士。她很清楚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能力。 “我刚刚细想了想,或许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毕竟地球只是一个实验品。” 在涌动之象的示意下蜕为四人让出一条路。 - “允许我向你表达我的遗憾。老朽听说地球也遭到了蜕的攻击,街道上满是融化的建筑,融化的人类,就连杰克也……” 灭琅见夏溯的面色越加凝重:“不过好在你们最后还是找到了解决方法不是?杰克看起来没受到任何伤害。” “他很好。” “那老朽就放心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书房内只剩下灭琅吐出烟圈时的嘶嘶声。 “你找我来不是说这个的吧?” 夏溯抚过暗灰石块砌成的沙发,锋利的晶石划过手心。 “老朽关心一下自家角斗士很正常吧。” “这是自然。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关心杰克,何不找他来问话。还要拐弯抹角找上我?” 灭琅将烟斗拿出满是石牙齿的嘴巴。许是年纪太大的缘故,牙齿全部被磨平,看起来很钝。 “说话愈加犀利了,夏溯。老朽找上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朋友们。特别是杰克,安咎,还有宿罗。要老朽说,是可以舍弃性命的那种在意。” “一如既往的看人准确,灭琅。” 夏溯算是承认了。 “而你作为老朽最为得意的角斗士,老朽肯定不愿看你悲痛欲绝。所以当蜕以宿罗为筹码找上老朽时,老朽觉得应该告诉你。” 夏溯不再抚摸灰石,定定看着灭琅。 “什么意思。你和蜕合作为什么会关系到宿罗。” 第177章 权力之下 万骨为阶 “蜕一步步在宇宙地位上越爬越高,靠的就是白绸。生产白绸需要恒星的能量,但蜕自己的恒星早已被榨干,导致白绸的生产频率大幅度下降。于是蜕就看上了宿罗胸口的光斑。” “蜕听说老朽有能融合不同基因的仪器,便来与老朽谈合作。他们希望能提取宿罗的基因和蜕的基因相融合,创造出带有光斑的蜕。” “如此一来,蜕就再也不用担心恒星能量被榨干,因为靠光斑他们自身便能不断产出能量。” 灭琅晃了晃手中的烟斗:“老朽的仪器并不能精准融合基因,要靠不断试验和运气。” “提取生物不同身体部位的基因有时会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你懂老朽的意思吧?蜕希望老朽把宿罗开膛破肚,用他做实验。” 灭琅满意地看着夏溯的眼神变得冷冽:“作为宿罗的朋友,相信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夏溯并没有像灭琅预期那般显露出愤怒:“你为什么不答应蜕?蜕应该提出了相当丰厚的合作条款,舍弃一个宿罗你就能得到无限的白绸。对于你来说是只赚不亏。” 灭琅像模像样般捂住胸口:“宿罗可是老朽的角斗士。老朽怎么忍心把他解剖,拿去做实验呢。” 夏溯没有理会灭琅的表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不准备和蜕合作。你有一个更好的计划,能为你带来更多利益的计划。我说的对不对?” 掌声响起:“对了!老朽正是这么想的。” “你想获得我的帮助。” “又答对了。” 灭琅笑眯眯地吐出一口白烟。 夏溯靠在沙发上,不见任何表情:“我有意向帮你。我知道你利用了我,灭琅。但我不在乎。蜕想杀了宿罗,我就要杀了蜕。如果在这途中正好帮你完成了你的小计划也无所谓。” 灭琅点了点头:“说得好,夏溯。说得好。” “跟我说说你的具体计划。” 灭琅瞬间收起笑脸,布满石缝的脸严肃起来:“老朽已经故意向蜕透露觊觎蜕星的信息,就是为了引诱蜕来到肆星参战。” “你会在肆星陪着老朽,和蜕战斗。与此同时,权臣和零七六会去时饵杀死涌动之象。” “涌动之象体内储存着一颗核心。这颗核心可以控制所有蜕的状态,以助于在战斗时同时变换状态,或是应对紧急情况。” “当权臣和零七六杀死涌动之象,他们便会取出核心,打乱蜕的状态,那时我们就可以把蜕一网打尽。” 夏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早就想好要要与蜕争夺蜕星和时饵了吧?不管有没有宿罗这一茬。” “哦夏溯,别这么说。老朽还是十分喜欢宿罗的。” 夏溯话锋一转:“既然你和蜕一样有着统治时饵的野心,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手伸向地球?” 灭琅伸手捋了捋衣袍:“老朽答应你绝不伤害地球。地球对老朽来讲没有任何诱惑力,除了为老朽养育了你们四位强大的角斗士以外。况且,老朽听说地球上白绸的控制权在你手里,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夏溯沉默了半晌。 “老朽以角斗场的名誉起誓,绝不伤害地球。” “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否则……” 灭琅笑了笑:“否则你定要老朽好看。老朽知道啦。放心。” “话说,老朽怎么没看到杰克他们。” 夏溯已经站了起来:“我把他们送回地球了。现在蜕到处找机会攻击其他星球,还是在地球安全。” 书房门突然被甩开,灭琅的石人保镖迈着沉重的步子冲了进来。石人赶到灭琅身边,弯腰和他耳语。 “走吧,夏溯。蜕已经到了。” 夏溯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被灭琅看的清楚:“好啦,我们走。” 夏溯跟着灭琅走上角斗场里最高,也是最中心的看台。一排排角斗士恭敬地跪在角斗场内,血雾弥漫。喘息,嘶鸣,近在耳畔。肌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如同一座座蠕动的肉山。 夏溯不认识任何一个角斗士,甚至连角斗士归属的种族都念不上来。鳞片反射着黑空中的星光,骨头和爪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音调。不同颜色,大小,数量的眼睛全部集中在灭琅一人身上。 就连夏溯最后也看向了灭琅。 灭琅深吸一口气,他的呼吸仿佛和下面的角斗士融为了一体。随着他们一起呼气,血腥气迎面扑来。 灭琅抬起手,角斗士跟随他的动作缓缓站起。肉躯移动时相互摩擦,如同狂风吹过黄沙时的沙沙声。只要灭琅一声令下,无论多么坚硬的躯体,多么顽强的意志,都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夏溯忽然对上灭琅两颗暗红色的眼珠:“现在你懂了吗?当你站上了权力的最顶端,你真的愿意再退下吗?换做任何生物都会如同一只肉蛆一样,狠狠扒住权力的血肉,拼命啃食。” “站起吧,老朽最敬爱的角斗士们。蜕现在就在角斗场门口,我们邀请他们进来,共度一晚!” 大门敞开,蜕涌入角斗场,白色躯体和角斗士的暗色躯体相撞,爆出血浆。灭琅站在看台上,俯瞰被血浆浸湿的角斗场。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将烟斗含在嘴里,吐出一口白烟。 - 飞船快速下降,灰沙拍打玻璃,留下道道划痕。诺娃化作气体飘在权臣身边,看着飞船穿过一层层沙地,直到降落在颓舌的沙层上。 “灭琅不是说蜕驻扎在吸脂虫的沙层上吗?为什么停下?” 零七六用两只金色的眼睛盯着权臣。 权臣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把飞船开到吸脂虫的沙层一定会被发现。” “被发现也没关系,不是吗?反正我的任务是杀死涌动之象,还要胆敢阻拦我的蜕。正好省去了我去找他们的时间。” 诺娃能看出权臣并不喜欢零七六,她轻轻蹭了一下权臣,以示安慰。 “我不会把飞船开到吸脂虫的沙层。但我们本就是竞争关系,在我下飞船后,如果你乐意可以把飞船开下去。你把飞船开到蜕脸上都无所谓。” 权臣没再等零七六回答,打开舱门,跳入灰沙。 零七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着权臣跳了下去。 权臣顺着蜕和颓舌的踪迹向沙地深处走去,果然找到一个通往吸脂虫沙层的隧道。根据隧道的宽度和沙壁的硬实度判断,应该是麋罔所挖。蜕大概率是把牙鲨,麋罔,和零都带到吸脂虫的沙层,以防他们反抗。 “杀死涌动之象的一定是我。” 零七六盯着权臣抚上隧道里的沙壁,说道。 权臣没有说话,他不想和零七六浪费口舌。 “不说话?难不成你怕了?你害怕向我暴露弱点,然后被我干掉?毕竟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只有一个人能为灭琅效命。” 就在四小时前,灭琅召集了权臣和零七六。 当权臣推门走入书房时,灭琅正不停咳嗽,石子蹦出他的嘴,被零七六一把接住,扔进旁边的熔岩垃圾桶。 灭琅交给两人一个任务。前往时饵,杀死涌动之象。杀死涌动之象的人会获得为他效命的机会,而另一个只能面对死亡。 权臣和零七六神色各异。零七六在心中默默和权臣较劲。而权臣则有些惊讶。他惊讶的是灭琅居然采取了非角斗形式决一胜负,不像往常那样,让两人角斗,胜者留下,败者去死。 于是两人踏上了前往时饵的路。 第178章 涌动肉躯 零七六本就看权臣不顺眼,现在两人明面上处于竞争关系,零七六就更厌恶权臣了。他要代替权臣,成为角斗场最强的角斗士,成为灭琅的心腹。 权臣异常平静。他从零七六金黄色的双眼里望见了曾经的自己。但他不准备手下留情。他曾处决了数十个灭琅新造出的角斗士,他们都不如权臣强大。他做了那么多只为了活下去,他的生命绝不会止步于零七六。 灰沙滚落权臣的脊背,他伸手触摸沙壁,确保隧道结实后,滑下隧道坠向吸脂虫的沙层。零七六只好跟上权臣,向下滑去。 灰沙飞扬,零七六砸向地面。他抬起脚,脚掌上粘着一具吸脂虫的尸体,黏白色的脂肪顺着脚滴下。 零七六抬头望去,除了灰沙,便只有散落的尸体。权臣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零七六下意识跟上,又意识到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就故意磨磨蹭蹭地走。 权臣完全没注意零七六的心理变化,他的注意力全在如何找到蜕的军队上。根据灭琅的情报,蜕应该隐藏在沙层的一个峡谷里。 权臣突然不动了。零七六在原地站了好久,权臣都没继续向前。于是他快走几步,来到权臣身后。 “你怎么不走了?” 零七六向前走去,眼下的灰沙忽然消失,变为深不见底的沟壑。零七六及时停下脚步,才避免摔下悬崖。他可没有一双能在空中翱翔的肉翅。 “我们到了。” 权臣向下望去,漆黑的峡谷底部泛着一丝白,就是蜕的军队。涌动之象想必也在。 “你也该回去了。” “回去?与你为敌吗?我并不认同蜕入侵时饵。就像我说的,每一个生物都值得自由。无论是蜕还是时饵上的生物。” 诺娃化作气体的身体轻轻挂在权臣身上。 “你这不算叛变吗?” “或许吧。但背叛自己的心也算叛变。” 权臣没再反驳:“你随时都能离开。你要知道我是去杀死你的同胞和领袖。” 等了许久,诺娃都没再说话。她的身体几乎隐形,和周围的气流融为一体。 “你在跟我说话吗?” 零七六的声音令权臣回过神。 权臣展开背后的肉翅,脊柱上的骨刺扎出皮肤,他跃下悬崖。权臣俯冲向蜕的军队,蜕这时也发现了权臣,八名蜕化作气体飘到空中准备阻拦。 蜕和权臣在空中相撞。蜕在最后一刻化为液体,包裹住权臣。而权臣则在最后一刻化为了气体,成功绕过蜕的攻击。权臣继续向下俯冲,却撞上一张软韧的网。 蜕化作粘稠液体相互连接,变为一张网粘在沙壁上,盖住了涌动之象。权臣无法化作气体渗透由蜕组成的网。如果他尝试这么做,蜕一定会在他渗入网时化为固体,将他冻结在体内,直到他的身体被挤碎。 网突然向左侧倾斜,零七六跳下悬崖,用手割开网和沙壁的连接处。零七六的身体和晶裔的身体为同一材质,可变化的锋利晶体。零七六不需要武器,便能轻易斩断不同生物的骨骼。 蜕的防线被零七六突破,蜕顷刻间瓦解,连带着权臣一起坠向地面。零七六抛下手中的蜕,跑向涌动之象。另一边蜕和权臣在缠斗,蜕占据数量优势,权臣丝毫不怯,游刃有余地与之周旋。 零七六抽出编织成头冠的晶藤,快速甩向天空。涌动之象注意到向自己袭来的零七六,她全身的皮肤停止流动,静静盯着他。 涌动之象率先发起攻击,用锋利的前肢刺向零七六。零七六跃起,钻入刚刚晶藤在空中划出的裂口,消失不见。涌动之象的前肢停在空中,不等她寻找零七六,她就被猛地踹倒在地。 零七六出现在涌动之象身后,踹向她的后背。零七六抬起双手,晶体雕刻成的手指轻轻摆动,映射着涌动之象浓白色的身躯。手指刺向涌动之象的脑袋,她瞬间化作气体,躲过这一击。 眼前是无尽的白。涌动之象化作液体裹住了零七六的头。零七六用手抠进涌动之象的身体,但手指伸入液体只有冰冰凉的触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涌动之象的身体开始凝固,她准备碾碎零七六的头骨。 零七六再一次抬起双手,刺进涌动之象的身体。这次他的手指上还是留下了冰凉的液体,但不是蜕的体液,而是血液。 一旦涌动之象化为固体,零七六的攻击便会奏效。零七六疯狂用手扎向涌动之象白色的躯体,甚至连流出的血液都是雪白色。指腹戳进肉块时发出钝响,头颅被挤压。 头骨和脸颊上的肉相互碾压,挤出碎肉。零七六的意识逐渐模糊,骨头碎裂的脆响太过刺耳。 当他想要从涌动之象的身体里拔出手指时,却发现手指被牢牢箍住。指尖传来剧痛,蔓延到手掌,直到十指被碾碎。 零七六发出痛嚎,声音被涌动之象的躯体淹没。头骨出现裂缝,不出二十秒,他的头就会挤爆。零七六跌跌撞撞地站起,用头一下下撞向沙壁。涌动之象不为所动。 安静的只剩下灰沙落下时星星点点的声响。 零七六贴在沙壁上,缓缓倒向地面。脑袋被挤压的痛意消失,峡谷灰暗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权臣正站在零七六身边,爪子上插着一块淌着白色液体的肉。涌动之象向后退去,身侧被剜出的伤口慢慢愈合。 “你不应该救我。不然你就赢了。” 零七六扶着沙壁站起,声音暗哑。 “你还不能死。至少在帮我杀死涌动之象前还不能。” 权臣感受到身侧气流涌动,是诺娃,她离开了。一个蜕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零七六抓住蜕的胳膊将其扯下。权臣用尾巴攥住蜕的脖子,不等蜕化为气体逃跑,脖子应声断裂。 刚刚权臣赶来营救零七六,没有时间解决剩下的蜕。现在两人被包围,无路可退。 零七六对上权臣带有疑惑的视线,他摸上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的脸颊和头骨被挤出裂缝,正滴着血。 脸上偏移的肉块慢慢归位,头骨上的裂缝重新粘合。不过几秒,零七六的身体完成了自愈。就连权臣都不由感叹,灭琅真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基因。 零七六体内的胆囊释放出从晶树上榨取的汁水,用于愈合伤口。晶林中的每一棵晶树都留存着死去老者的一小部分寿命。 这些寿命会帮助晶裔疗伤,为晶裔续命。因此融合了晶裔基因的零七六在战斗中可以快速自愈。 被碾碎的手指也渐渐复原,修长的晶体并不僵硬,反而异常灵活。更多蜕从身后袭来,零七六刚转身拎起一名蜕,背后却被袭击。权臣抱起趴在零七六背上的蜕,将他摔向地面,一脚踩碎他的头。 涌动之象看出了权臣和零七六的目标是她,也认出了权臣。她知道权臣为灭琅效命。 蜕不要命般扑向权臣和零七六,两人身上多出不少伤痕,但都不致命。权臣注意到站在蜕身后的涌动之象不见了。 零七六也发现蜕的领袖消失了。他环顾四周,但不见其身影。权臣一边扯下钉在身上的蜕,一边寻找涌动之象。直到他抬起头。 蜕化作气体时是奶白色,由于几人身处吸脂虫的沙层,也就是最底端的沙层,所以天空也是灰沙。 权臣犄角上的一双眼睛内的晶状体极其柔软,足以支撑他聚焦到数百米外的事物。他捕捉到了涌动之象化作气体向上飘浮的身影。 “在上面。” 零七六顺着权臣的视线向上望去,果然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第179章 候鸟离巢 零七六抽出头冠内的晶藤。晶藤晶莹且柔软的身躯就像是他手指的延长体。 晶藤划开一道裂缝,另一道裂缝出现在涌动之象脚下。晶藤只能连接十米以内的空间,不足以够到她。 不等零七六收回晶藤,就见权臣跳进裂缝,下一秒出现在了头顶。零七六的腿被蜕缠上,他只好弯下腰处理剩下的蜕。 权臣跃出裂缝拍动肉翅,同样化为气体撞向涌动之象。两者相融,相互纠缠。零七六解决完剩下的蜕,抬头却没看到权臣。零七六准备攀出峡谷,去找他们。 零七六甩出晶藤在沙壁上划出裂缝,跃进,再沙壁的另一面跃出。他再次甩动晶藤在沙壁上划出裂缝,借助蹬向沙壁的力量向上跳跃。如此这样反复,很快攀出了峡谷。 不远处,涌动之象正和权臣扭打在一起。权臣的肩膀被涌动之象刺穿,固定在地上。她抬起另一条前肢,对准权臣的脑袋。 涌动之象突然失去平衡,被撞出数米。就在刚刚,零七六冲向涌动之象将她撞飞,救了权臣一命。 “现在我们扯平了。” 权臣翻身站起,扭动肩膀确保伤口没有切断骨头。 “你不是融合了蜕的基因吗?总该知道他们的弱点。” 权臣愣了一下:“你没有蜕的基因吗?” 现在想起来零七六的确没有变换过状态。 零七六没有回答,看来不愿意暴露自身融合的基因。 “蜕有弱点。他们的状态会随着环境温度而改变,但显然我们没有改变温度的能力。” 零七六抽出晶藤:“那只能来硬的了。” 晶藤在空中划开一道裂口,零七六消失在眼前。他穿过裂口瞬间出现在涌动之象身后,想从背后割开她的脖子。当零七六即将触碰到涌动之象时,她忽然化作液体,包裹住零七六的身体。 液体不断向上翻腾,零七六想要挣脱,但涌动之象的身体已经开始固态化,零七六的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她体内。 权臣见状冲向涌动之象,他同样化作液体,和她相撞,涌动之象被迫将零七六吐出身体。 两人又一次扭打在一起。涌动之象白色的液体躯体,和权臣暗色的液体躯体相互渗透,在零七六面前翻滚。零七六想要上前,但看着渐渐相融的两团液体有些不知所措。 脚下传来震动,零七六抬头望去,发现沙地正在塌陷。左侧的沙丘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螺旋型的旋涡,灰沙不停向下流淌。一股吸力拉扯零七六的双脚,灰沙卷着他的脚向漩涡的方向淌去。 化作液体的涌动之象和权臣很快被吸力攥住,顺着漩涡掉进了下一层沙地,也是最后一层。 零七六原本想用晶藤把自己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却看到涌动之象和权臣掉入了旋涡。为了完成杀死涌动之象的任务,零七六放弃了这个想法,任由自己被灰沙卷走。 灰沙蒙住了权臣的眼睛,划过身体留下小且细密的伤痕。他没能抓住涌动之象,两人掉入旋涡后被吸力强行拽开,砸向地面。 权臣在空中变化为固体,拍动肉翅保持平衡。他浮在空中俯视沙地,寻找涌动之象的踪迹。他没能找到她,只找到了始垣。那面暗红色,爬满血丝的孕育之墙。 始垣向侧面倾斜,源源不断的灰沙淌下细孔,在时饵的另一侧建立起沙层。什么重物突然压在了权臣身上,肉翅伴随脆响瞬间断裂。 权臣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他快速变化为气体,果然一团白色的气体正漂浮在刚刚自己所在的位置上。 那只断裂的肉翅拉扯出一条血丝,悠悠地飘着。 权臣落向地面,他不想以气体的状态和涌动之象在空中交锋。毕竟他不是蜕,控制状态的能力不如涌动之象。失去肉翅的他更愿意将战斗范围控制在陆地上。 涌动之象想趁机离开,上方的沙层却在向下流淌,压得她只好落到离权臣不远的沙地上。 权臣抓住灰沙下落的时机快速接近涌动之象。她此时化作了固体,锋利的四肢插进沙地,修长的脖颈看似快要被灰沙压断。 视野盲区。权臣没有视野盲区是因为犄角上的双眼为他提供了上帝视角,但涌动之象没有。 权臣凭借这点在她不知觉的情况下成功近身,用仅剩的一只肉翅扫过她的四肢。涌动之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权臣刚要压住涌动之象的四肢,身下的沙地再次开始移动。灰沙陈旧的气息钻入权臣的五官,他不只能闻到,他能听到沙粒割开皮肤时的声响,眼看尽是灰暗的颗粒。 从上层流下的灰沙正好砸在了权臣和涌动之象身上。权臣想要扒开灰沙,灰沙却逐渐向始垣倾斜,很快便会抵达沙地边缘,掉入细孔。涌动之象也察觉到了这点,她要借助这个机会把权臣甩掉。 权臣刚要爬出沙堆,腿却被抓住,向下拉扯。他踹向涌动之象,却加速了灰沙的流动。不出三十秒,两人就会一起掉入细孔。 灰沙呛得权臣不停咳嗽,涌动之象抓着他一路滚到沙地边缘,再向前踏一步,便是星球的另一边了。 失去肉翅的权臣也明白了涌动之象的意图,他用爪子插进灰沙,和涌动之象的力量相抗衡。 突然,涌动之象向后退去,掉下了细孔。在最后时刻,她抓住了权臣的双腿。她就是想用自身的重量把权臣拖下去。 权臣猛地向下一顿,用力扒住沙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想要用双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上去,但灰沙向下冲刷的力量与之相互抵消,他只能挂在沙地边缘。 涌动之象化作液体,以权臣的脊背作为阶梯,一点点向上爬去。权臣伸手去拽她,却差点掉下细孔。虽然他可以化作气体避免掉落伤害,但他还是会被灰沙压住,被挤碎全身骨骼,或是窒息而亡。 脊背上滑凉的触感向上蔓延,涌动之象爬上细孔,站在了权臣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权臣。 “死期将至。” 涌动之象化作固体,抬起锋利的前肢,斩向权臣的双手。 手筋断裂的痛觉没有袭来。晶藤勒住了涌动之象的前肢。零七六甩出晶藤卷住涌动之象,她忽然化作液体,被缠住的前肢轻松摆脱晶藤。脱离晶藤的控制后她快速变回固体,再次抬起前肢。 前肢没有贯穿权臣的双手,而是贯穿了零七六的双手。最后一刻,零七六用双手抓住了涌动之象的前肢,但她的这一击用足了力气,导致他的手被刺穿。 金色血液从碎裂的血管中涌出,流出手掌,滴在了权臣脸上。涌动之象和零七六开始缠斗,为权臣争取了爬上了沙地的时间。他跪在冰冷的灰沙上,沙粒渗入背后肉翅被撕下的伤口。 血液轻轻划过权臣的脸,滴在了手掌上。手掌传来轻柔搔痒,他低头看去,镀金的粘稠血液正在慢慢移动。权臣愣住了,不仅是因为血液的颜色太过眼熟,更是因为血液为他写的话。 “还记得我吗?你答应的是永远。” 每一个字都像是阳光刺痛了权臣的双眼。 权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正与涌动之象厮杀的零七六。他是零七六。是零七七之前的零七六。 当年零七六被权臣杀死后的尸体,被权臣亲自挂在了走廊中。后来灭琅榨干了零七六的血液,将其回收。 零七六所拥有的磁性血液并不来源于融合的基因,而是灭琅用金属和磁铁合成的血液。独有那一份。 这份磁性血液被注入了新零七六的体内。这也是为什么新零七六不能像权臣一样转换状态,因为磁性血液和蜕的基因无法共存。 灭琅没想到磁性血液拥有记忆,没想到当时制作血液时所需的有机金属拥有意识。 金色血液在权臣手心缓缓流动。血液告诉权臣,这就是零七六。 第180章 蚀念浸血 碎肉飘过夏溯脸颊,留下一道白色的血痕。冲入角斗场的蜕被角斗士拦住,两方厮杀,碎肉和血浆不断冲刷看台下方的墙壁。 一名蜕变为气体向灭琅攻来。没等他彻底化为气体就被其中一名角斗士拉住,被斩断四肢扔向一边。蜕断掉的肢体飞到灭琅脚边,被他身边的石人保镖捡起,扔下看台。 蜕和灭琅的角斗士融作一团。两方的军队好似全都化作了液体,如同肉泥一般在角斗场里上下蠕动,相互推搡。蜕的白色躯体很快被角斗士的暗色血液染脏,他们一点点突破防线,直逼灭琅。 后背里的触手在皮肤上顶起一个个鼓包,它在兴奋。夏溯轻声安抚,触手这才平静下来。 “准备好了吗,夏溯。” 夏溯向下看去,角斗士们并没有落入下风,看起来还不到她需要出手的时候。下一瞬间,所有角斗士的动作同时滞停。他们的下半身开始融化,慢慢塌向地面,越来越矮,直到被蜕盖住。 角斗场的地面被化作液体的角斗士覆盖。所有角斗士顷刻间全部融化,不再具备战斗能力。 “这些角斗士是你用蜕提供的白绸创造的?” 夏溯转头看向灭琅。 灭琅点点头,甚至还有心情点燃烟斗,吸入一口白烟。 夏溯看向融化的角斗士,他们的样子和当时杰克即将融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是蜕的阴谋。涌动之象肯定手握卖给灭琅的白绸的控制权。等蜕攻打角斗场时,她便控制白绸全部化为液体,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灭琅。 夏溯盯着灭琅,她不相信灭琅如此愚蠢。他明明知道地球就是这样被蜕算计,夏溯通过医治好始垣才好不容易获得救下杰克,和人类的机会。她不相信灭琅会掉以轻心,他定有其他打算。 触手扒开肌肉,直立在夏溯背后。银色尖头如同黑空中的烁点。灭琅没有任何动作,静静看着蜕一步步向他走来。 蜕化作液体爬上墙壁,将夏溯和灭琅包围。一道液体凝聚成的铡刀劈下,夏溯被迫和灭琅分开。 在夏溯的注视下,灭琅被蜕死死围住。浓白色的躯体逐渐挡住她的视线,灭琅依旧一动不动,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蜕锋利的肢体下。 伸出的触手想扒开面前的蜕,夏溯的腿却被液体箍住。液体逐渐化为固体,腿骨传来清脆的响声,即将被挤碎。夏溯将触手插进地面,借助触手的力量把双腿拔出腿化作的液体。她跳向看台边缘,站在了栏杆上。 眺望向灭琅,夏溯依旧不相信他被算计了,他必须准备了备用计划。否则对不起夏溯经历了四个宇宙后对灭琅的了解。她站在栏杆上,蜕的白色身躯在脚下蠕动,她看了许久,都没再能看到他。 夏溯不能再在此停留。面前是蜕,身后看台下方的角斗场里也是蜕。进退两难。蜕化作固体,细长尖锐,边缘挂着液体皮肤的肢体刺向夏溯。夏溯侧身躲过,跳下看台。 在空中触手调转方向,扎进侧面的墙壁。夏溯挂在墙上,不等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一团白色气体忽然裹住她的脚。 气体化作固体,猛地把夏溯拽下墙壁。角斗场的地面被蜕牢牢覆盖,他们竖立起肢体,等着夏溯掉下,穿透她的身体。 夏溯想要伸出触手插入墙壁,但蜕扒住触手不放。夏溯向下坠落,风刮过她的耳朵,等待着躯干被刺穿,撕裂时的声响。 热气包裹住夏溯的身体,她睁开眼,黑色瞳仁倒映着蔓延的绯云。身下的蜕被绯云烧成灰烬,白色皮肤和骨骼全都化作灰沙,围着夏溯旋转。 夏溯转过身,白剑刺入面前蜕的胸膛。血浆爆射,夏溯侧过脸,黏腻的血液还是蹭了半张脸。 周围的蜕被一个个扫荡,杰克挥手拍开挡住路的蜕。蜕向后飞去,砸向墙壁,留下一个带有白色血液的坑。 不知是该开心还是担忧。夏溯站在原地,看着三位挚友向她走来。 “你们怎么来了……” 绯云摇曳,宿罗哼道:“燚蚀战士从不抛弃战友。” 夏溯笑了笑,却因为脸上都是蜕的血液而显得十分狰狞。宿罗后知后觉,对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好意思起来。 “再说了,你是准备独享和蜕的战斗吗?故意不告诉我,还有安咎和杰克?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夏溯。” 夏溯愣了愣。不愧是宿罗,有时她真的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不……我没有隐瞒你们的意思。” “没有吗?” 安咎将沾上剑身的血液甩掉。 “你把我们遣送回地球,自己却来到了肆星,面见了灭琅,参与他和蜕之间的战争。在我看来,你很可疑。” 夏溯张张嘴,却被打断:“别想了。你无法反驳我。” 夏溯无奈道:“好像是这样。” 她的目光从宿罗扫到安咎,又落到杰克身上。确保他们身上只有小伤后,她悄悄松了口气。余光中,蜕渐渐向四人靠拢。 夏溯回想起被魄角包围时的场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血液黏在身上,永远都冲刷不掉。 “你们需要立刻返回地球。立刻。” “你疯了吗,夏溯,我们刚来。况且我们还救了你。没有我们你刚刚就被蜕刺穿心脏而亡了!” 宿罗对上夏溯的视线,她墨黑双眼中的坚决令宿罗一怔。 “你是认真的?可是一般我们都会……” 一起战斗。宿罗没好意思说完后半句话。但夏溯听懂了他的意思。 夏溯的视线被挡住,杰克蹲在了她面前。 “我们哪也不去。” “杰克说得对。你了解我们,夏溯。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按照你说的去做。我们不可能把你扔给蜕,自己逃回地球。我理解你是出于好心,但留在肆星和蜕拼杀是我们的决定。” “作为挚友,我们有相互照顾的责任。” 夏溯向来无法反驳安咎的言论。很少有人能反驳。他总是能拿出最符合逻辑的说辞,令她妥协。 杰克见夏溯低垂眼眸:“你在害怕吗?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夏溯下意识反驳道。 她抬起头,撞入杰克西洋蓝般的双眼。 “我只是担心。” 宿罗嗤笑道:“担心?担心我们会被蜕杀死吗?” 仿佛是为了证实夏溯的言论是错误的,宿罗抓起一个正要偷袭四人的蜕,把他脖子瞬间拧断。蜕的白色皮肤在碰到绯云的那一刻被焦化,化成焦黑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扬。 “有担心我们的时间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夏溯。我们也是角斗士。虽然能力不如你,但同样在肆星角斗场有着一席之地。我们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脆弱。你不能要求我们逃避战斗。” 夏溯轻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咎。抱歉,我只是……” 只是担心你们被杀。夏溯目睹了安咎被撕破喉咙,杰克被魄角钳子捅烂的躯体,还有消散的绯云。她不得安眠。她也无法诉说。一切恐惧化为一句话。 “我只是担心而已。” 蜕扑向夏溯,宿罗一拳打在蜕的脖子上。他的拳头横穿脖子,举起蜕的尸体砸向左侧的一排蜕。杰克和安咎都不再言语,四人并肩作战,击退了一波又一波蜕。 但体力总会透支。杰克挥动双拳的速度渐渐变慢,后背遍布蜕用肢体划出的血印,未干涸的血液糊满他的身体。 第181章 亘古石山 “灭琅呢?” 杰克退回到夏溯身边,抓住向他挥来的肢体,将其折断。 “他在看台上,被蜕包围了,身边只有几个石人保镖。” 杰克一拳打在蜕身上,蜕化作液体躲过一击:“那么他大概率已经死了。” 夏溯没有回答,杰克说的是实话。面对成千上万的蜕,灭琅年事已高,只有几个石人保镖的情况下估计活不久。 蜕眼看无法攻破四人的防线,他们重新整顿队形,准备一拥而上用绝对的数量压制杀死四人。白茫茫的液体向宿罗涌来,光斑闪烁,绯云膨胀成原来的两倍,每一丝绯云都被热能缠绕。 “坚守阵地!” 安咎的声音被蜕淹没。他被冲来的蜕撞向地面,他及时用剑稳住身形,避免被活生生踩死。 夏溯用触手举起自己,同时卷起杰克,安咎,和宿罗。向下望,脚下全是冲锋的蜕,他们疯了般撕扯触手,化作气体飘到夏溯身边。夏溯亮出臂刃,时刻准备切开胆敢附在她身上的蜕。 一名蜕忽然显示身形,变为液体扒在夏溯腰侧。臂刃竖着砍进蜕的身体,他被夏溯插起,扔了下去。越来越多的蜕扒向她的身体,像是蚂蝗一样用肢体刺穿皮肤和肉,在她体内蠕动。 夏溯甩出剩下的触手。蜕被触手贯穿,一个个串起,再被甩出角斗场。可是蜕能化作气体,触手的攻击百分之六十都会落空。 蜕集中攻击插进地上的触手,触手即将被撕烂,夏溯只能把杰克,安咎,和宿罗抛到远处,蜕没有那么密集的地方。 四人被蜕冲散,蜕的数量实在太多,视野里无尽的白刺的眼睛发痛。杰克的四肢上全是血洞,夏溯同样,左手上的臂刃被硬生生拔出,留下一道露出白骨的伤口。 蜕的动作不如安咎快,但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将安咎逼得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以自身为中心挥剑。 宿罗试图扒开面前的蜕,走向安咎和杰克所在的方向。烧死一个蜕面前又出现一个,还有化作液体的蜕不断扑灭绯云,光斑逐渐开始超负荷运转。 膝盖后侧被刺穿。蜕伸出前肢插入夏溯的腿,将她钉在地上。她想要挣脱,每一次移动会把膝盖后侧的伤口越扯越大,直到她的膝盖骨快要从伤口里掉出。杰克从蜕身后抱住蜕,双手环住蜕的胸膛,将蜕挤爆。 夏溯抽出腿,她失去了行动能力。膝盖处的伤口被扯开将近十厘米。杰克伸出手,让夏溯得以扶住他的胳膊借力。另一个蜕从侧面袭击,杰克挥出另外一只手,被蜕化作气体躲过。 就在这时,吠声传来。蜕被叫声吸引,被杰克抓住脖子折断。夏溯顺着声音看去,一个黑石拼装成的生物灵活的在蜕之间穿梭,狂奔到看台下方的墙根下。 “焰焰。” 夏溯惊讶道。 看台上炸起白色血花,数十个蜕的尸体在空中飘荡,砸向地面。一时间所有生物的目光全被看台上的景象吸引。一座石躯浮出无数蜕的残肢。 焰焰的叫声变得越加尖锐,它把爪子插进墙壁向上攀爬。就连宿罗都停下了手下的厮杀,抬头望向看台上和十个蜕加起来一样大的生物。石块堆砌成的生物。 石块砌成的生物抬脚踩向地上的蜕。蜕瞬间被压扁,脚掌拉扯起白色血丝。看台上的蜕很快变成一摊肉泥,被他踢下看台边缘,砸在角斗场的蜕身上。蜕被同伴肉泥状的尸体淹没,怒吼和惊叫混为一体。 灭琅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就在蜕扑上来的前一秒,身侧的石人保镖忽然全部散架,变为散落一地的石块。 蜕先是愣住了,紧接着扬起一片嘲笑声。对付一个一只脚已经入土的老石块,应该是宇宙中最轻松的差事了。 就当蜕迈出一步准备上前杀了灭琅时,脚边的石块开始移动。沉重的石块飞向灭琅,搭建起两条粗壮的腿。蜕想要上前却晚了。灭琅的佝偻身躯消失不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二十米高的石山。 灭琅挥动双臂,蜕被甩下看台,抬起双脚,蜕被彻底碾烂。不同颜色的半融化晶石代替了关节处的石块,使得四肢不那么僵硬。 焰焰跃上看台,身上数百块的黑石同时开始位移。它的四肢向内收缩,身体变为一个畸形的心形,蒸汽从两侧的心管里喷出。灭琅胸口的石板向两侧展开,焰焰准确无误地落进胸膛左侧的缺口。 咚咚。心跳声响彻角斗场。黑石相互摩擦,蒸汽发出嘶鸣,灭琅的心脏开始跳动。 灭琅解决完看台上的蜕,跳入角斗场。落地时大地跟着震动,夏溯和安咎甚至有一瞬被震得腾空而起,双脚微微离地。 所到之处尽是蜕的尸体。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化作气体躲避灭琅的攻击。双方僵持不下。 - 爪尖陷入手掌,金色血液被红灰色血液吞没。权臣张开紧握的手,血液流向爪尖迟迟不肯坠入灰沙。 权臣不明白为什么灭琅要用上一代零七六的血液创造出新的角斗士。他恨灭琅,恨他在零七六明确追求死亡后,还继续利用他。权臣还有一点嫉妒。他明明要更强,灭琅却还是选用了被他打败的零七六的血液。 这种嫉妒心理是根深蒂固的,是可悲的。由灭琅一手调教而成。权臣想要怪零七六,想要怪灭琅,但最后痛苦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零七六晶莹剔透的身躯倒映在权臣眼里。零七六被涌动之象缠上,她化作液体完全裹住零七六,再逐渐化为固体,压碎他的身体。 零七六甩动晶藤想要创造出空间裂缝脱离涌动之象的身体,双手却动弹不得。他的四肢被已经化作半固体的涌动之象控制,凝固在她体内。 皮肤和肉挤向骨头,肌肉被压缩,血管爆裂,金色血液四处蔓延。零七六能清晰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不同于将骨头折断成两截,而是慢慢挤压,直到骨头完全碎裂,变为一毫米一毫米的碎片。 眼珠受到强压,零七六眼前一片漆黑,失去了视觉。头颅被挤压的痛觉尤为明显,他深呼吸,准备迎接死亡。 身体忽然被剥离涌动之象化作的固体。眼前的黑斑逐渐消失,零七六睁开眼,看着权臣和涌动之象掉下细孔,坠入时饵的另半边。 千钧一发之时,权臣撞向涌动之象。用化作液体的身体裹住她,把她拽离零七六。零七六和她本就处在细孔边缘,权臣一撞,两人掉入了始垣倾斜后留出的缝隙。 两人一同向下坠落。朦胧间,权臣看到了诺娃。他原以为诺娃是来营救她的领袖,涌动之象。但她没有。 诺娃森白的脖子在风的吹打下马上要折断,诺娃伸手轻抚过权臣的脸颊,是液体皮肤冰凉的触感。 权臣和涌动之象同时化作气体避免从高空落下摔烂身体。涌动之象想要向上飘浮,密度极高的灰沙倾泻而下,甚至连气体都无法穿透。她被压向地面,无论是切换成气体,液体,还是固体,都无法逃脱。 涌动之象的身体被灰沙渐渐掩埋,她推开越堆越高的灰沙,但越推,灰沙的流动速度就越快。权臣也被压在灰沙下,他尽可能保持不动,直到他看到涌动之象就在他上方。 权臣刨向身侧的灰沙,灰沙向下流动,连带着涌动之象也向下流动,很快便和权臣处于同一位置。她恼怒地够向权臣,灰沙倾塌,将两人隔开,只剩下一个小洞可以相互看见。 “灰沙的密度极高,气体,液体,固体,都无法穿透。你要死了,被灰沙压死。” 涌动之象被权臣的话激怒:“得意什么?你不也要死在这了?” “我们都会被灰沙压死。但我用这条早已被榨干的命换走了蜕领袖的命,你说值不值?” 第182章 千风归处 涌动之象刺耳的尖叫穿透灰沙。她张开嘴的同时灰沙也灌入了喉咙。她的声音被沙粒淹没,她想要咳出灰沙但无济于事。 喉咙被灰沙割破,血液竟作为润滑剂加速了灰沙的流动。沙粒涌入涌动之象的腹腔,她想要化作气体,但身侧的每一处空间都被灰沙填满,无法变换状态。她只能看着灰沙渐渐装满腹腔,内脏被割穿,皮肤在被撑裂的边缘。 通过小洞,涌动之象看着权臣也被灰沙死死压住。这是灰沙割破内脏下的唯一慰藉。 权臣尝试移动双手,上百吨的灰沙压在身上,就连想要动动爪尖都做不到。灰沙钻入鼻腔,他闭上眼睛,犄角上的眼珠已经被挤烂。 在全身被慢慢挤烂的过程中,权臣感受到了除了粗糙灰沙的别样触感。一双手穿过腋下,捆住他的肩膀。 被拉出灰沙前,权臣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涌动之象瞪着被割烂的双眼。液体状的皮肤最终被撑裂,灰沙连带血浆爆出。她被挤爆了。 就在涌动之象和权臣掉到时饵的另一边后,零七六站在细孔边向下张望。他特意找了一个最高的沙丘,在沙丘上方挖出一个洞,跳了下去。 最高的沙丘已经成型,不会向下坍塌,上方也不会有灰沙留下。零七六暂时安全,他利用晶藤把权臣拖出了灰沙。 零七六带着权臣爬上沙丘,甩出晶藤划出一个裂缝把权臣丢了进去,接着他也钻了进去。 零七六估算了,沙丘最顶端和时饵上半边,也就是他们掉下来那一边相差正好十米。是晶藤建立空间裂缝的极限距离。 权臣倒在沙地上,全身肌肉发痛,几处最薄弱的骨头已经被挤碎。零七六从容地走出空间裂缝,看向扶着骨裂的左臂缓缓站起的权臣。 “现在好了,我要死了。本来想拽出来的是涌动之象,我要确保她死在我手里。” 权臣刚想说话,却开始不停咳嗽。灰沙流出喉咙,满嘴都是血腥味。 “谁杀了涌动之象就能活下来。这是灭琅的原话。但如果我杀了你,告诉灭琅是我杀了涌动之象,你觉得他会信吗?” 零七六由晶体制造的光闪闪躯体近在眼前,可惜权臣犄角上的一双眼睛被压烂,脸上的一双眼睛也被割破,视野愈发模糊。但他的感光系统依旧能感受到零七六散发出的光点。 “你不需要费力杀了我。即使你把我放回灭琅身边,我也很快就会被杀。” 零七六怀疑地看向权臣。 “你我帮灭琅争夺了蜕星,得到了白绸他就能无上限的创造角斗士。他不需要再一次次试验,一次次拼合基因,他只需要用白绸重塑身体部位,随意拼接。那时,你我都将是上个时代落伍的产物,被淘汰,被抹除。” “灭琅不会这么做的。” 零七六下意识反驳。 “他当然会。你了解他,我更了解他。如果他不会这么做,那我们两个现在在干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是新创造出的角斗士,灭琅要取舍你我之间更强的那个吗?” 零七六将晶藤编回头冠:“你是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死?” 权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活吗?” “每个生物都想活。” 权臣知道零七六的想法,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从洞穴中杀出来的赢家。他们不惜一切都要活。 “我可以帮你。我甚至可以帮你获得自由。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一团白色气体出现在零七六身侧,气体幻化出一颗头,是诺娃。她没有痛恨权臣或是零七六杀害了蜕的领袖。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权臣。 “时间到了。你一直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零七六见权臣愣神:“灭琅不会喜欢我们忤逆他的。抛开这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帮我。明明我们在争夺活下去的权利,你应该讨厌我,想尽一切办法把我杀掉。” 权臣不怪零七六会这么想。当权臣被丢弃在那个暗无天日,充满血浆的洞穴中,他也是这么想的。要想尽一切办法杀死那些阻挡他活路的生物。直到权臣接触了其他角斗士,这种扭曲的思想才得到缓解。 “零六七,我没有自由。我很希望我有,我更希望你有。每一个生物都值得活下去,生存的权利不应该被争夺。” 零七六望进权臣被割伤的双眼,他很平静,也很坚决。 零七六并非不想要自由。他为灭琅卖命是因为他的生命源于灭琅,他的肉体由灭琅亲手铸就。零七六冷静下来,当他剥掉权臣和自己对于生存权的竞争关系,自己并不讨厌权臣。 嫉妒。可能只有一点嫉妒。零七六嫉妒权臣的强大,嫉妒他受灭琅重视,嫉妒他有生存的权利。现在权臣却说零七六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他甚至愿意给予他自由。 “我相信你,就这么一次。” 零七六妥协了。 权臣领着零七六返回最开始和蜕交战的峡谷,峡谷下方存放着几罐白绸,是蜕原本准备改造始垣要用的。权臣打开其中一罐,把手伸进白绸慢慢搅动。确保白绸没有问题后,他坐在了零七六面前。 零七六在权臣的注视下也坐了下来。权臣抬手,不等接近零七六,就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零七六见权臣的手停在半空,意识到自己在下意识地后退,难为情地移开视线。权臣的手抚上零七六的胸膛,晶体冰凉的触感令他的爪尖抖了一下。 爪尖刺入胸膛,晶体传来细微的碎裂声。爪尖持续刺入体内,金色血液溢出晶体上的缝隙,零七六冰冷的内壁包裹住权臣的爪腹。诺娃此时坐在了权臣对面,无声地看着他。 晶体呈半透明状,零七六能看到权臣的爪子在胸膛里移动。 “我们该如何向灭琅解释?” 零七六饱受身体被慢慢撕裂的痛,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和权臣聊天。 “等你获得自由,你还会回到灭琅身边吗?” 零七六愣了愣,他好像从未思考过自由真正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个生物自由了,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血液粘稠的质地滑过手心:“自由意味着你有权力追求一切事物。你不再被恐惧威胁,不再担忧生存问题。至少我是这么理解。” “所以是的,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你想回到肆星那是你的自由,但灭琅无法再用任何事威胁你回到他身边。” 零七六闭上眼,爪尖刺穿血肉的痛觉无比清晰:“那你呢?如果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绿星看满地绿茵,去萨迦罗斯看岩浆瀑布。听说岩浆会在空中炸成火花,在皮肤上留下炙热的痕迹。去髅骨星抚摸远古生物的遗骸,和御纪星白瑚泛着珠光白的宫殿。哪怕只是在肆星,晶林边缘的峡谷中呆呆地看星空,也好。” 零七六看着权臣从容器中捞出一把白绸,准备塞进胸口的伤口里。 “或许我会和你一起。” 权臣抬头,和零七六的四目相对。在权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对未来的希冀。 第183章 花满渚 酒满瓯 权臣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碎肉糊住了零七六的脸,他的眼珠随着耳鸣一同颤抖,只能感受到黏糊糊的液体从全身淌下。 久旱逢甘雨,血液如同雨水降临。权臣从内到外爆破,内脏被炸到空中又砸在零七六腿上。他抬起手擦掉脸上的血渍,权臣被炸成碎片的暗色皮肤在飘荡,悠悠地,自由地。 诺娃同时消失了。她像从未存在一样,甚至连消失时刮过身侧的轻风都不曾留下。 零七六久久无法出声。他呆呆地坐在碎尸堆里,被权臣的身体碎片包围,像是被拥入了一个巨大的怀抱。听觉慢慢恢复,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在耳旁回荡。 为什么会这样?零七六伸出双手,看着碎肉滑下掌心。血液依旧在流动,逆着重力流动。权臣的红灰色血液和零七六的金色血液融合在了一起,正顺着零七六的大腿向上流淌。 血液爬到零七六胸口的伤痕旁,将白绸塞了进去。血液钻入体内,卷着白绸深入零七六的胸腔,抵达控制血液循环的内脏前。血液将白绸糊在跳动的晶体内脏上,内脏的一小部分外壁化作气体,血液趁机钻了进去。 在血管的汇集地,一枚微型电子炸弹正随着内脏一同跳动。血液游到炸弹旁,用白绸把炸弹依附的血管融化,轻轻将其取出。做完这一切,血液用白绸修补好内脏,钻出了零七六的胸腔。 金红色的血液被零七六用手掌接住,血液将那枚微型炸弹吐出。 干涸前,血液在零七六手心留下了一句话:“代我看看宇宙。” 权臣。这是零七六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权臣早就知道灭琅在体内安装了炸弹,只要权臣做出违背他的事,就会从内到外被炸碎。他也知道灭琅在监视自己,只是没想到是通过眼珠内的传感器。权臣的所见所闻全部被实时传录到灭琅书房内的显示屏上。 权臣的身体被炸开后,脑溶液和零七六带有意识的磁性血液融为了一体。权臣的意识最终带动血液控制白绸,帮零七六取出了微型炸弹。权臣想过会死,当炸弹在体内爆炸时,他希望尸体能在空中炸的灿烂些。 用一条早已被榨干,注定死亡的生命,换取了另一个生命的自由。这对于权臣来说太值了。 零七六曾用生命为权臣换来生还的机会。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被血液浸泡的微型炸弹躺在零七六手心。这枚炸弹等同于权臣的生命,可零七六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他大概猜到了是灭琅将炸弹植入体内。幸运的是眼睛里的传感器只有在当上“权臣”后才会被植入,所以零七六是安全的。 零七六把炸弹随手丢进灰沙,转身离开了时饵。他自由了。往后他所看到的景象也是代权臣所看。 - 蜕忽然化作液体,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坍塌。环顾四周,所有的蜕全部在颤抖,似乎无法控制自身的状态。 灭琅稍一挥手,三个蜕被拍飞,砸向角斗场边缘的墙壁,留下三个浸满白色血液的坑。安咎依旧能听到心跳声。蒸汽夹杂着黑石摩擦的声音传出灭琅的胸口,为他庞大的身躯充能。 灭琅布满裂缝的脸缓慢地扬起一个微笑。和他平时坐在沙发上笑盈盈的模样一模一样。眼前蜕的状态遭到短暂干扰,不受控制地变换状态,是因为涌动之象死了。见此情景,灭琅便知道权臣和零七六完成了任务。 惊慌在蜕中散开。他们也感受到了领袖的灭亡。涌动之象死亡也就意味着时饵失守。失去领袖和时饵的蜕无心恋战,向角斗场外撤退。 灭琅盯着地上融化的角斗士。按照计划,权臣和零七六在杀死涌动之象后会夺回白绸的控制权,复原角斗士,拿下蜕。 但灭琅失算了。权臣已死,零七六离开了时饵。在通向自由的道路前,甚至连灭琅都失了算。 没人再为灭琅复原角斗士。他只能目送蜕安全撤退,没能得到蜕星的控制权,好在也没失去任何东西。 身躯瓦解。石块滚落在地,分散开来,堆砌出四个石人保镖。黑石制成的心脏蹦出胸膛,长出四肢和躯干。 吠声传来,心脏落地时已经变为了焰焰。剩下的石块向中央靠拢,凝聚成一个佝偻的石人。关节处的液体晶石嵌回身上。 “老头,你瞒得可真好。” 宿罗踢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向灭琅,安到了他的手肘处。 “呵呵。你们也没问过老朽。况且,角斗场的老板擅长战斗很合理吧?” 宿罗撇撇嘴,灭琅的话的确在理。 夏溯的左手耷拉在身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处。杰克的右臂扭曲着,肩膀面对前方,胳膊却一百八十度扭向后方,关节完全断裂。 “老朽建议你们先去疗伤,休整一下再回地球。” 于是四个人通通出现在了医疗室里。医师早就不见怪了,迅速为四人处理好伤口。 “不知道权臣和零七六什么时候回来。” 宿罗后知后觉道:“是哦。权臣一直都跟在灭琅屁股后,这次倒是没看到他。” 夏溯解释道:“权臣和零七六被派去时饵杀涌动之象了。看起来是成功了。” 等四人准备返回地球,夏溯依旧没看到权臣和零七六的身影。 “权臣应该回来了。还有零七六。” 灭琅抽着烟,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身上的石缝变多了,时不时有石粒滚下身体。 “很遗憾的告诉你,权臣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饱受风吹雨打的岩石发出的呻吟。 夏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权臣死的这么早。在前两个宇宙里权臣的死亡节点很靠后,几乎要等到夏溯脱离宇宙前才会死亡。 “他是名强大且坚韧的角斗士。” 烟雾从灭琅脸上的石缝里流出:“老朽会想念他的。” 夏溯正欲离开,又停下:“零七六呢?” 她不了解,甚至没和零七六说过话,但好歹是和权臣一起出任务的同伴。 “他自由了。” 夏溯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四人登上返回地球的飞船,肆星黢黑的身影渐渐消失。飞船银灰色的机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宇宙是它行驶的航道。 飞船里灯光明亮,夏溯走进控制室,伸出两根手指,轻触两下桌面。桌面随即投射出一个全息影像。 蓝色影像翻滚了几下,夏溯转头朝机舱大声道:“差不多要三个小时回地球。” 宿罗无聊地躺在座椅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坐了起来:“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喝点什么。” 说罢走到冰柜前,酒瓶碰撞的清脆声传来。 夏溯这时刚从控制室里走出:“喝酒?现在吗?” 宿罗的头被自己塞进冰柜里,冰柜内壁上的冰碴被绯云烤化:“我们帮灭琅打败了蜕,这么大的事不来点酒?” 他终于把头从冰柜里拿了出来:“由蚁足龙的头骨浸泡了一年的清酒,你们觉得怎么样?” 酒瓶由透明的玻璃雕刻而成,呈现出一个完美椭圆形。里面盛着剔透的浅蓝色液体,一个长着两个嘴钳的白骨浸在其中,散发着荧光。 夏溯一下坐在杰克旁边,靠在椅背上:“我就不喝了,想安静的休息一会。” 宿罗用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夏溯,想让她妥协。就这样过了好几秒,失败了。 他不解地拎起酒瓶:“你也太没劲了。你不喝我喝。” 说罢宿罗仰头灌上一口酒。 夏溯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杰克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手臂上。刚刚医师已经替他包扎好了,但杰克习惯了自己包扎。 宿罗也坐了过来,漂浮的绯云传递阵阵热度,让夏溯感到格外暖和。酒杯里的冰块相撞,她渐渐闭上眼,战斗带来的肾上腺素和刺激淡去,被疲惫包裹。 绯云将周围烘烤出一个舒适的温度,夏溯能感觉到杰克就静静地坐在身边。安咎也坐在一旁轻拭剑身。夏溯睡着了,这是她穿越平行宇宙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184章 母星 厮杀过后的宁静,是再好不过的安眠曲。机舱中一片寂静,像是与真空宇宙融为了一体。 宿罗无聊地在全息影像里翻来翻去,直到瞥见夏溯正拿着画板画着什么。此时离地球还有半小时的路程。 宿罗悄悄走到夏溯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一个金发男人站在画中,脸上独有一双蔚蓝的眼睛。 宿罗俯身,冷不丁开口:“你在画杰克?” 这句话引得杰克和安咎纷纷转过头。 夏溯早就知道宿罗溜到了自己身后,并没有扭头看他,继续在画板上比划着。 她抬起笔,歪头观察画板:“不算是吧。” 宿罗又凑近了一点,再三确认后,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杰克。” 夏溯落笔,在画板上描绘出许多线条。 宿罗看夏溯沉默不语,继续追问:“那你说你在画什么?” 无数线条在画板上蜿蜒爬行,最后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像。夏溯这才放下笔,将画板举起,拿在面前看了又看。 她出声回答道:“我在为杰克下一次的改造手术考虑。” 宿罗伸手去拿夏溯手中的画板,她也没有躲,手指松力任由宿罗将其夺走。宿罗用手指将画拉大,安咎也走了过来,站在宿罗身边,认真观摩。 夏溯回望站在对面,正注视着自己的杰克。心里不由感叹,这双眼睛在现实中比画上更蓝。纯粹的蓝。 夏溯解释:“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有意进行第三次改造手术,所以我根据你的要求画了一张改造图纸。” “经过两次骨骼替换和增高手术,你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二百零七厘米。你把四肢的骨头换成了梓铁,再垫高。” 夏溯上下看了看杰克:“这次你可以增加两根肋骨,把肋骨的材质替换成梓铁,这样既能增加身高,还可以赋予你更强的力量。” 安咎看完图纸,抬起头:“的确行得通。” 夏溯站起身,从宿罗手中拿走画板,递到杰克手里。 图纸中杰克腹部的肋骨透着紫色金属光泽,晕染着绿斑。梓铁牢牢裹住他的内脏,有效阻止内脏位移,只是和血肉鲜活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显得尤为诡异。 在杰克凝神看图纸时,宿罗突然一手搂过夏溯,一手搂过安咎:“他现在的身高还不够高吗?” 安咎说:“对战人类绰绰有余。” 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是要想挑战那些外星生物,恐怕还不够。” 夏溯被宿罗压的动弹不得:“人类的肉体太过孱弱了。” 宿罗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得了吧,我看你们三个人类在肆星混得简直是风生水起!不对,是你和杰克,安咎和我一样,不是人类。” 宿罗的头发忽闪好几下,火光沸腾,好似在支持他的话。 夏溯扒拉开宿罗的胳膊,挣脱禁锢,走到杰克面前。 “你觉得怎么样?” 由于身高的差距夏溯仰着头。 杰克刚想回答,就被宿罗的感叹声打断。 “不得不承认,地球是一颗漂亮的星球。漂亮但不中用。” 宿罗和安咎并排站在玻璃前,凝望飞船外的景象。一个巨大的物体覆盖住了整片玻璃。蓝上镶嵌着生机勃勃的绿,卷曲的云漂浮着,又添了一丝白。它在危殆的星际中安逸地吟唱。 夏溯和杰克也走到玻璃前,与两人一同欣赏地球。每次回程时,他们都会驻足于此,享受来自地球的震撼。 夏溯每每看到这颗蓝星心底会翻出一种不可言喻的亲切,像是心脏被一个无形绳索牵引,驱散了磅礴宇宙的寒冷。也许这就是家的感受。 地球随着飞船的靠近逐渐放大。安咎的剑安详地搭在他手里:“不管去过多少个星球,地球依旧很美。” 其余三人皆赞同。 很快,四人看见了汪洋上海浪此起彼伏的纹路,和杰克的眼睛一样。紧接着是拔地而起的文明。 高挺的建筑几乎占据了每一寸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光。一部分极高的大厦穿透了云层,一座金属打造的反重力岛屿飘过头顶。 飞船即将落地,夏溯把画板收起,和杰克道:“等有时间细聊。” 然后提高声音跟所有人道:“准备准备吧。” 飞船驶进一块旷地,平稳降落。四人并排立于门前。光芒随着舱门缓缓打开挤进缝隙,照射在夏溯头顶。阳光浸透了每一根发丝,头皮传来一股细密酥麻的温度。 光线下移,刮过双眼,干涩刺痛,在视线里惹起一片白茫茫的光斑。阳光扣住夏溯的肌肤,一点点向下攀爬,最终随着漫天尘埃铺洒于全身。 机舱彻底打开,四人一同沐浴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们迎着灼阳,行走于众人之上。 夏溯能感觉到宿罗在背后狠狠地盯着自己。她直视着前方,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前进。飞船前堆满了人,他们欢呼着,雀跃着,高呼着四人的名字。四人所到之处人群自动散开,他们像是四只竖着锐鳍的鲨鱼,在庞大的鱼群中潜游。 走了没一会,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拦住了四人的去路。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退让,而是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像是海浪退潮之后搁浅在岸上的黑鱼。 夏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和老头颔首致意。老头跟在四人身后,人们嘶哑的喊声伴着风从脸颊划过。四人走到一辆车前,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车子发动,开出了停机坪。 宿罗眯着眼睛,看着夏溯。 “拜托宿罗。如果我和你说我们要去面见联合国领袖你就不会来了。我保证这个过程会很快。” 杰克和安咎没有异议,他们早就知道联合国领袖要求面见四人,默契的都没告诉宿罗。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开进一幢戒备森严的高楼,缓缓停在大门前。 车门被拉开,杰克率先走下车,面前又是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挂着一模一样恭敬的面孔。一滴汗液从男人的额头滑落,在炎热的夏天可能不算什么,但杰克察觉到了恐惧。就隐藏在紧绷的脸皮之后。 楼内灌满了匆忙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工作操劳,可他们还是忍不住抽出宝贵的时间,望向四人。安咎轻松地找到电梯间,原本应该领路的男人被孤零零的抛在身后。五人一同乘坐电梯到达了八十一层。 随着“叮”地一声,电梯门朝着两边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富丽大气的门。一直跟在后面的男人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门上扣了两下。能看出他十分刻意地控制着力度,让声音可以不急不躁的传入门内。 几乎是在声响传出的一刹那,门就朝着他们敞开。夏溯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欢迎。” 门内是一张圆桌,联合国领袖齐聚一堂。脸上挂着不失威严的微笑。不得不注意,他们身后还站着一排保镖。 宿罗瞥了一眼保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见。空气明显停滞了一瞬,却很快被正对着四人的男人打破。他长得浓眉长眼,两片薄唇抿在一起笑,跟其他人比尚且年轻。 “欢迎。” 男人重复道。 “我们想当面感谢你们为地球作出的贡献。” 男人一顿:“从蜕手中拯救了人类。” 其余的人只是保持笑容,注视着四人。 夏溯也扯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却看不出任何感情:“地球也是我们的家。人类也是我的种族。” 男人点头道:“当然。” 他稍作停顿,双手握在一起:“我们诚挚的邀请你们参加明晚的庆祝晚宴。” 不等宿罗咆哮,安咎及时踩了一下他的脚。宿罗瞪向安咎。 夏溯平淡道:“我们会去的。” 领袖目送四人离开房间。四人原路返回,宿罗不等走出大厦,就挤到夏溯身边:“你是认真的吗?” 眼神暗戳戳盯着夏溯侧脸。 夏溯转头看了宿罗一眼,保证道:“只是去走个过场,我们早点走就是了。” 宿罗刚想反驳,夏溯立刻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和其他人类打交道。辛苦你了。” 宿罗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185章 觥筹交错 傍晚,蝉总是在喧哗。紫红色的天从地平线铺卷开来,点燃了一片片云。 夏溯正听着宿罗不亚于蝉鸣的说话声。他身着一身黑红配色的西装,叉开腿,后仰着坐在座位上。安咎和杰克坐在一旁,接收着宿罗的聒噪。 安咎穿着朴素的白袍,只有衣领和袖边绣着淡色云纹。杰克在卷衬衫袖子,外面套着一件西装马甲。 夏溯转过身望向窗外,露出背后一条金色龙脊。她的礼服也较为简单,一条黑色的长裙,身后嵌着一条跟随背部曲线弯曲,骨节分明的外放脊椎。 黑车停在灯光闪耀的庄园前,夏溯睁大眼睛眨了眨:“我们走。” 她似乎听到了宿罗在唉声叹气,还有安咎安慰的声音。 车门被拉开,闪光灯刺进眼睛,罩满这条通往宴会厅的通道。夏溯第一个走下车,引得一阵更加狂妄的灯光闪烁。杰克,安咎,和宿罗也迈进通道,四人并排走进宴会厅。宿罗全程都没什么好脸色。 四人半只脚刚踏进宴会厅,就有一堆人拦住了他们。 “我们真心感谢你们。” 一名男士率先发言。 不等其余的人说话,宿罗推开人群,拉着夏溯和安咎走了。夏溯被宿罗拖着向前走,向路过的人群带有歉意地笑了笑。杰克跟在三人身后,没有理会意图挽留他的人群。 四人从始至终没有分开,尽可能少的跟众人周旋。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小时,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宿罗不停地用脚尖拍地,站在夏溯身后。 夏溯转过身,压低声音:“你别动了,我们现在就走” 宿罗松了口气:“终于。” 他穿过人群,前去寻找其他角斗士。 没过一会,宿罗就快步走回三人身边:“可以了,我们出发。” 夏溯点头,四人走向宴会厅的出口。不出所料,不等他们靠近大门,就被一堆人拦住。那群本在攀谈的人全都围了过来,想要夏溯四人留下。夏溯为了尽可能快地脱身,说了几句表示惋惜的话。 火光乍现。宿罗头顶的绯云忽然炸开,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为四人让开一条路。宿罗推着三人就往出走。 “这是我见过无聊的事。” 宿罗坐进夏溯的车。 “好了,宿罗。已经结束了。” 安咎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晚风缓缓流淌。四人驾车来到一个大型酒吧前,装潢有种废弃的奢靡感。 宿罗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原本吵闹的酒吧瞬间凝固。 “这才对嘛。” 酒吧里坐满了角斗士,和来自其他星球的客人。狂欢开始。炸耳的音乐冲击大脑,四人穿过吵嚷的人群挤到吧台前。 “敬你们三位肉体孱弱的人类。” 宿罗单脚踩凳,举杯庆祝。 夏溯,杰克,和安咎纷纷举起盛满酒液的杯子。酒擦过杯沿,晃出几滴。 四人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四人难得分散开来,在酒吧里寻觅自己的好友。杰克倒是一直和夏溯在一起,他在角斗士的圈子里几乎不社交。 夏溯正和一个因地面技出名的角斗士聊天,突然被一把拽走。她回头冲朋友无奈的笑了一下,朋友了然于心地摆摆手。 “走走走,游戏开始了。” 宿罗拉着夏溯就往牌桌走。宿罗倒不是喜欢玩游戏,他只是喜欢赢的感觉。 杰克的目光一直注意着夏溯,看她被宿罗拽走,也跟了上去。三人来到牌桌前,发现安咎已等候多时,旁边还站着另外三个角斗士。 “规则不用多说了吧。” 宿罗从纸盒中抽出牌,拍到夏溯手里。 “劳烦你洗个牌?” 宿罗笑盈盈地看着夏溯。 夏溯将牌分成两拨,用牌在空中翻出一个弧形,又从牌堆不停抽牌,甩到两侧。牌总会转一圈,又回到夏溯的手上。最后再用手指把牌堆摁的方正。 “好了。” 夏溯把洗好的牌拍回宿罗手里。 一群人玩的不亦乐乎,直到下半夜四点,酒吧才渐渐安静下来。杰克扶着宿罗走上飞船,夏溯和安咎还能走直线,四人前往肆星。 肆星有一块重度污染区,无数变异的生物横行。每次夏溯他们喝醉,宿罗都会怂恿他们来这打架。那才是真的乱斗。 宿罗刚晃晃悠悠的走下飞船,就被一个生物扑倒在地。一群变异的生物围了上来,他们对鲜嫩的肉垂涎已久。缠斗开始。 酒精和肾上腺素彻底将痛意麻痹,只剩下眩晕和刺激带来的快感。血沫将四人淹没,被拆下的肉块和尸体被抛的到处都是。 夏溯根本看不清面前的生物,她的头胀痛得厉害,视线模糊。肆星本来就是一个永夜星球,夏溯单凭本能和涌到面前的一个个生物死斗。她能感觉到身上被划开,被咬下好多块肉,但毫不觉疼,夏溯只会把经受的伤加倍还给他们。 夏溯不住回想起之前和朋友们共度的时光。胸膛感觉被挤压,令她窒息。夏溯将愤怒和悲痛全部发泄在这些变异的生物身上。整群的变异生物被剿灭,她躺在尸堆里,大口喘着气。 眼前一片模糊,夏溯歇了一下,起身呼唤杰克,安咎,宿罗的名字。回应夏溯的是宿罗的大喊声。 夏溯摸索着走到他身边,途中好几次差点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绊倒。她俯身拨开一具滑溜溜的尸体,摸到了宿罗滚烫的头发。 夏溯轻轻用脚尖踢了一下宿罗,他闷哼一声,继续躺着不动。夏溯蹲下,好不容易把宿罗扶起,他却一直摆来摆去,差点把夏溯撞倒。 “别晃了。” 夏溯喝道。 宿罗仿佛是故意作祟般忽然倒在夏溯身上,夏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用触手稳住了自己。这才能让她把宿罗搀扶到飞船里。 夏溯刚回头,就看见杰克一手搭在安咎肩头,被扶到椅子上。夏溯和安咎对视一眼,安咎摇了摇头。四人返回地球。 第二天中午,夏溯醒来时头痛不已。迟来的痛感像是要将肉体撕成碎片。她从床上坐起,床单都是干涸的血迹。 夏溯笑了笑。只有在与挚友度过的时光里,她才能感受到时间在流逝。否则时间就好似凝固了般,凝固在她失去他们的时刻。 第186章 锈蚀的夏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人类的肢体乱飞,一条腿径直砸在夏溯脸上。 魄角在城市里横行,夏日烈阳泛着湿黏气息,照的夏溯眼球发痛。她刚刚看着两只魄角一只夹住一个人的肩膀,另一只夹住腿,往两边拽。那人只留下半声惨叫,就被扯成两半,肠子从腹腔砸出。 在原世界里,人类顶住了这次进攻,反败为胜,乘胜追击想一举拿下魄角的老巢。可是现在局面已经失控,变成了魄角单方面的屠杀。 夏溯不明白是魄角的动向早就发生了变化,还是自己做的什么事改变了某些时间节点,才导致现在的死局。 魄角的架势明显就是要将人类赶尽杀绝,残缺的尸体和被撕掉的四肢,在城市的街道上堆成一座座山。 夏溯,杰克在战斗的过程中和宿罗,安咎被迫分开。魄角通过钻到地底导致地壳分裂,街上开出一道道裂缝,忽然将四人分开。 夏溯本想卷起杰克,利用触手跨过地缝,却被蜂拥而上的魄角夹住双腿,压在地上撕扯。 背部被魄角尖锐的钳子拧住,再扯开,撕走一块块肉。痛意通过脊椎神经揪住夏溯的后脑勺,眼前逐渐模糊。 杰克这时冲上前,抓起魄角将其的脖子折断。他根本不管钳子在手臂上划出的伤口。此时他已处于余烬状态,无视任何痛觉,暴戾的用双手想尽办法折断魄角的任何部位。 背上压着的重量终于消失,杰克捏着夏溯残留的衣襟将她提起。夏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扯到后背的肉坑。 当务之急是和安咎,宿罗重聚。夏溯卷起杰克,延长触手跨过地缝,顺着最后看见两人的方向赶去。没想到找了没一会,夏溯就在硝烟中瞧见了宿罗燃烧着的红发。 杰克和夏溯上前,等他们走近,夏溯的目光下移,才看见安咎断掉的身子。 她只觉得地面在颤抖,耳鸣。肉体上的痛突然就消失了。夏溯怔愣地看着安咎腰处被撕裂的伤口。血丝和碎肉搭在宿罗臂间,扭曲的肋骨暴露在空气中。安咎被拦身夹断了。 杰克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也牵起悲痛,冰蓝的眸子越发阴寒。夏溯的意识变得模糊,她还在思考为何魄角提前这么久入侵地球。明明她还没去御纪星,没去绿星,魄角却已经杀进了地球。即使夏溯奋力反抗,安咎还是死了。 夏溯在纠结。她想要杰克,安咎,宿罗都活着。她坚决不接受失去任何一人。但她想得太过简单,魄角不会放过任何人。 宿罗伤心劲已经过了,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将魄角碎尸万段,来给安咎陪葬。 浓烈的白烟在高楼大厦间翻转,与尸体共舞。一缕缕烟气俯视着,三人为挚友默哀。 在安咎死的刹那,夏溯,杰克,和宿罗就抛下一切,只为让魄角血债血偿。而他们压根不需要去找魄角,他们已经杀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硬壳盖满地面,细弱的光丝透过白烟的缝隙,坠向大地,反射出一道道绿光。 夏溯从宿罗手中接过安咎,把他的尸体安放在一栋楼的顶层。魄角纷纷举起钳子,士气欲摧毁整座城市。 夏溯,杰克,和宿罗屹立于城市之上。 一部分魄角钻入地里,趁机偷袭,另一部分直冲三人攻去。三人站为一线,分毫不动。就在魄角的钳子将要碰到夏溯的脖子时,触手暴起,瞬间把身边五只魄角从中间斩断。 她就要让他们尝尝安咎的痛苦。 宿罗和杰克同样暴走,冲进魄角堆里开始杀戮。 宿罗心口的怒火鼎沸,周围的空气升起高温,他的皮肤在一点点融化。肉色的皮囊化作软烂的泥顺着胸口滑下,露出绯云翻卷的躯体。 类似于云的黑红色物质相互拉扯,跃出宿罗原来的人形轮廓。附近的空气被压缩,吸进胸膛正中央的光斑。 高温将离得最近的魄角烤成四具干焦的尸体,绿色的血液掠过宿罗高挺的眼眶,映在焦红的瞳仁中。 瞬起的高温让魄角提起戒心,收紧身上的甲壳,可以在短时间内抵御高温。可是这抵挡不住宿罗,只见他十指间拉扯出数十条纤细的火丝,随意一甩,一只魄角从腰部裂成了两半。 一时间魄角都不敢近身,可是宿罗忽略了地下的威胁。四只魄角破土而出,拽住宿罗的腿就往地里扯,想把他埋在土里。 在宿罗低头对付腿上的魄角时,围在周围的魄角就趁机冲上前撕扯宿罗。他们就这样有来有回,不过宿罗还是占着上风。 杰克仗着自己感受不到痛觉,直接扑进一群魄角,抓到什么就将其扯掉或折断。杰克将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开发,手指内和上面镀着两层梓铁,他的肉体完全不比魄角的甲壳要弱。 喷着绿液的头颅和肢体在空中跳跃,哀嚎一片。 流银翻飞,肉体碎裂,夏溯沉浸在触手划开肉块的厉声。每一声惨叫,她都会默念。 安咎,你听到了吗? 身侧一个个魄角倒下,布满地面,夏溯轻巧地在尸体间周旋。 三人为安咎浸红躯体,可这依旧换不回他,唤不回他。 魄角一批批倒下,夏溯,杰克,和宿罗身上的伤口和血液越来越多,他们的精神越来越亢奋。忽然,夏溯在绿色的甲壳间眺望见了什么。魄角身后亮起一片一望无际的白光。 当夏溯看见这片白光时,她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她慌忙用触手把自己托起,到处寻找杰克和宿罗的身影。可惜白光已然降临,夏溯固执的在疼痛中卷曲起触手,把杰克和宿罗搂到身边,筑起防御球。 时间陷入了慢动作,触手移动时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银针挑穿般疼痛。眼前除了白什么都没有。 过于刺眼的白灼烧眼球,开始泛起黑斑。 大脑无法运转。眼前只有杰克和宿罗的身影,夏溯必须保护他们。三人躲在防御球中,勉强撑过白光。在白光褪去后,夏溯展开触手,视线定格在杰克和宿罗身上。心脏瓦解成碎肉,顷刻倾塌。 杰克至少还能站着,皮肤被掀起好几块,胸膛下最严重,一块肉直接被挖掉。三根森白的肋骨从侧面突出,里面的肉甚至都不见了,只剩下骨头。 “我不疼。” 杰克不匀地喘息着。开启了余烬状态的他是真的不疼。看着夏溯泛红的眼眶,杰克拧起眉。 “别骗我了。” 夏溯在看到杰克的惨状时其实并没想哭。反而当杰克说出这句话,她本就被鲜血浸泡的眼珠更红了。 宿罗半跪在地上,身体上的绯云四散,光斑散发着异样的光芒。夏溯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宿罗,宿罗感觉有好几只爪子在体内抓挠自己,疼得厉害。 夏溯的左臂被炸开,血肉模糊。不等他们喘息片刻,成群的魄角再次涌上。夏溯担忧的看着两个朋友,她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能撑过战斗。 焦黑爪痕一下下陷入体内的薄膜,胸口沉闷,绯云逐渐膨胀。宿罗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侵蚀,痛觉让他变得更加愤怒。 “全都去死吧。” 宿罗一把推开夏溯,杀向魄角。 第187章 不焚者 绯云笼罩,宿罗的身体忽然爆开。表面云一样的物质开始收缩,直到变成一个跃动的圆点,又骤然扩散,撑破了宿罗的人形轮廓。 黑红的云朝外翻卷,光斑在内里闪烁,射出云烟。四瓣富有肉感的翅膀捅破红云,于空绽开。 光斑里甩出两条尾巴,一条拖着锐利的骨鞭,另一条竖在空中,尾尖颤动。流动的液体随着甩动荡开涟漪,在魄角身上钻出血洞。 绯云再次开始收缩,露出烟尘下硕大的头颅,棕红色的躯体和六只剜进地里的钩爪。 夏溯一眼认出了这个生物,是涅蛊。 他仰头怒吼,上颚和下颚间扯出焦黑的液体,吼声夹杂着火焰的噼啪声。 腥热的气息席卷而来。竖在空中的尾巴快速颤动,涅蛊没有眼睛的脑袋定住,面朝那群不知所措的魄角。 火焰与血液相互碰撞,融合出一片片嫣红的花海。涅蛊像是在花海中嬉戏,将脚下的魄角粉碎。他用利爪在身下随意扎进魄角的身体,两只前爪抓起面前的魄角,稍稍用力,魄角就在手中化成一滩肉泥。 魄角尝试反击,可是涅蛊的体型过于庞大,他们只能在涅蛊的躯体上划出几道微乎其微的伤痕。 黑色的斑纹在涅蛊身上跳跃,像是火舌般纠缠扭曲。他张开嘴,低头一甩,嘴里瞬间多出几只魄角。焦丝状的牙齿将他们嚼成碎块,被涅蛊吞下肚子。 没一会,原本数量众多的魄角就只剩下一小半,其中一个发出哀怨的嚎叫,转身逃走,其余的魄角也无心恋战,纷纷撤退。 破碎的尸体上只剩下涅蛊,夏溯,和杰克。涅蛊的尾尖轻颤了颤,合上嘴,转身朝着两人踱步而来。 眼睛,本是所有生物灵魂的化身。即使涅蛊没有眼睛,夏溯还是能感觉到从涅蛊身上隐隐发散出的气息,是宿罗。 夏溯和杰克都没动,注视着涅蛊一步步靠近。他身上的斑纹不再扭动,看似平静许多。 直到涅蛊离两人只剩几米,他突然暴起,叼住夏溯的肩膀,把她甩了出去,自己也跟着跑。 眼前的世界覆上一层灰蒙蒙的色彩,不断颠倒,直到夏溯撞到身后的建筑,砸在地上。 脑部传来震荡,夏溯勉强站起,胸骨发出碎裂的痛意。不等她反应,宿罗已经冲到了眼前,勾起爪子插向夏溯。她立刻向右躲闪,却因为脑震荡身形不稳,被爪子在后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宿罗再次试图踩住夏溯,她又一次贴着攻击躲开。宿罗逐渐不耐,他仰起头,脖子开始一节节鼓动,红光爬上喉咙。 炙热的气焰擦过夏溯的后背,她在最后一秒及时用触手把自己托走。回头只见红云和火焰正从宿罗的嘴里喷出,他甩着头,将火云遍地铺洒。 火云散去,宿罗并未看见想象中一具干焦的尸体,尾尖开始剧烈颤动,重新锁定夏溯的位置。 脸颊燃起火辣辣的痛意,从眼角夏溯貌似都能看见在颧骨处跳动的火星。迸着火星的伤口越烧越大,夏溯只能抬手摁住,将火苗熄灭。 宿罗的另一条尾巴向后蓄力,骨节的尾尖坠在地面,中间拉出一条链条,冷光乍现。后半身向侧面甩动,尾尖就如同一个匕首刺向夏溯。好在夏溯见识过这招,下腰躲过,却还是被打的猝不及防。 触手在夏溯背后肆意晃动,她只躲闪,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攻击,却没有。 夏溯不忍心伤害宿罗,即使宿罗对她次次下死手,夏溯依旧不忍心。涅蛊终于抓住机会,把夏溯摁倒在地。这种重量压的夏溯喘不过气,感觉内脏都被挤扁。 “宿罗。” 熟悉的声音捅入耳畔,涅蛊甩了一下头,爪下的力度不减。涅蛊还拥有属于宿罗的意识。他不仅有宿罗的意识,还有蜃阎的意识。 蜃阎死后,宿罗吸收了蜃阎的光斑。因此,宿罗变为涅蛊后,拥有蜃阎的一部分意识。吸收其他燚蚀的光斑可以强化吸收者的能力,同时也要承担被吸收的燚蚀的意识。 蜃阎的愤怒丝毫不亚于宿罗。他认出了夏溯。这个欺骗了宿罗的狡猾人类。 在蜃阎的认知里,夏溯作为人类没有义务拯救素不相识的燚蚀。但她不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她欺骗了宿罗,甚至还成为了宿罗为数不多的朋友。 宿罗爱他的族人。虽然他从未将爱宣之于口,可是他为了燚蚀征战三更,光斑永远在超负荷运转,为了消灭三更为燚蚀创造和平,宿罗不惜生命。 他的光芒照耀了蜃阎,宿罗不自知,但蜃阎在光芒下待了太久,绯云的温度已经深深嵌入身体。这也是为什么蜃阎最后选择将光斑的残存体和宿罗相融合。 如果宿罗知道夏溯没有救燚蚀,欺骗了他,他一定会愤怒。蜃阎知道宿罗绝不会接受夏溯的欺骗,但只有蜃阎知道真相,他要替宿罗杀了夏溯。 蜃阎和宿罗的意识相互纠缠。涅蛊用爪子插进地面,死死踩住夏溯。爪尖穿透了她的侧腰,留下三个血洞。涅蛊迟迟没下死手,他低下头,缓缓贴近夏溯。 涅蛊没有眼睛的脸近在咫尺,他张开嘴,烧焦的液体在口腔里上下流动,形成一颗颗焦红色的牙齿。夏溯想要呼吸,涅蛊的爪子压制了胸腔的空间,她在以缓慢的速度窒息。 当夏溯呼唤宿罗的名字时,宿罗短暂的脱离了蜃阎的意识,夺回了掌控权。他正要松开夏溯,就听到了蜃阎的声音。 宿罗不记得蜃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听起来有点沙哑,也有点青涩。他对蜃阎的记忆停留在整日面对雕刻着历史的墙壁而站的背影。 “夏溯骗了你。” 宿罗无动于衷,涅蛊的爪子就要从夏溯身上挪开。 “夏溯目睹了燚蚀被三更灭族的过程,但她没告诉你。” 涅蛊的身躯颤了颤,爪子重重落在夏溯身上。夏溯强忍内脏被挤压的痛,一声不吭。她伸手抓住涅蛊的爪尖,不知是想握住宿罗的手,还是太痛想掀起他的爪子。 宿罗比蜃阎要清楚夏溯的实力。如果蜃阎说的是真的,如果当时夏溯出手相救,燚蚀是否会迎来不同的结局。燚蚀不会被灭族,宿罗不会被迫逃亡到地球,蜃阎也不会死。 涅蛊低下头,像是在审视夏溯。一边是救了自己一命的蜃阎,一边是自燚蚀灭族一直陪伴自己的挚友,宿罗难以抉择。 就在爪尖即将捅破夏溯的胸膛时,涅蛊停住了。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胸前捅出的手,向一边倒去。 杰克在最后关头赶到,跳到涅蛊背上,一拳扎穿涅蛊的胸膛,将光斑捏碎。 夏溯诧异地看着涅蛊庞大的身躯摔在身边,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他胸口赫然有一个深洞,从背面直通正面。 光斑在手上烫出一块块红肉,甚至要烧穿手掌,杰克五指迅速合拢,挤碎光斑。他的手掌也收到重创,皮肤,肉和骨头不剩多少,还融化在了一起。 杰克的大脑逐渐混乱,凌厉的力量几乎要将他吞没。像是有一万只蛊虫在皮肤下啃食血管,他不受控制的向夏溯跨出两步。 夏溯都来不及为宿罗感到哀伤,她胸口有一块涅蛊爪子留下的洞,淌着血。夏溯刚从地上爬起,就看到杰克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朝她晃晃悠悠地迈出两步。 夏溯慌了,她害怕杰克又出现什么危险,跑过去想要帮忙。 夏溯矮小的身影奔向自己,杰克本应该感到开心,此刻的他却只想把夏溯一点点撕开,让她的血液覆满双手。 脑袋里让夏溯快跑的喊声在尖叫,吵得头疼。 “快走…….” 杰克想唤少女的名字,怎么也说不出。沉甸甸的卡在喉咙里,挤的喉咙胀痛。 余烬状态达到了极限,杰克的意识在快速流逝。一旦余烬燃尽,杰克就会失去理智,不受控制地撕碎一切活物。 这便是人体改造的弊端,虽然在开启余烬状态时可以屏蔽痛觉,但必须控制好时间,否则会彻底失智。 第188章 灯火阑珊处 不等夏溯靠近,她就看到杰克握住自己的手臂,用力一扯,把左臂扯掉了。 碎肉和血液溅到夏溯腿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杰克把自己的手臂扔在一边,抬起手就要扎进腹部。她刚迈出一步,身体却突然倾倒,夏溯低头看去,十根银色触手缠绕住了她的双腿,阻止她前进。 夏溯愤怒地用双手撕扯触手,可是根本没用。她疯狂挣扎,触手却绑的更紧了。 “杰克!” 绝望的吼声震动大地,在破损的建筑间回荡。 夏溯眼睁睁看着杰克用手钻进他的腹部,扯出一截肠子。她却无能为力,连动都动不了。 夏溯伸出手扒向地面,去够杰克,指尖被她自己的力气碾烂。距离依旧遥不可及。 杰克的意识早就不在了,他仅凭本能护着夏溯,朝自己攻击,这样就可以阻止他去杀掉夏溯。 夏溯以十指被碾烂的代价一点点前进。她不能看着杰克拆卸自己,她不能。她的目标是拯救挚友,但为何安咎还是被魄角杀死,宿罗想要杀死自己却被杰克反杀,而杰克现在正尝试自尽。 又一次失败。肯定是自己不够尽力,夏溯分不清是在谴责还是安慰自己。 她没注意身后一根触手升起,迅速射出,刺进杰克的心脏。 夏溯整个人呆住了。 触手缓缓收回夏溯背后,脚下的触手也放开了她。夏溯狼狈地爬起,一下拥住杰克。 回光返照,杰克貌似看见了夏溯的面孔,十分清晰。 她总说自己的眼睛好看,可是在暗淡的二十几年里,杰克所见过的所有光亮,都来自她的黑眸。 杰克还是不习惯拥抱,欣慰的是将死之时挚友都在身边。虽然安咎和宿罗已死,但四人中只要有一人活着就是胜利。他瘫软在夏溯的怀里。 夏溯不敢相信是自己杀了杰克。她用双臂紧紧箍住杰克,依旧只能抱住杰克身体的一部分,他经过身体改造后的体型过于高大。 杰克丧失了视觉,好在还能模糊地听见夏溯:“别担心,杰克。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那片冰冷的海面漾起干涸前最后一点光点。夏溯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溺进杰克蓝色的眼眸。 杰克想要回答夏溯,但喉咙里全是血浆,无法说话。他从始至终一直相信着夏溯。 杰克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一刻。他死前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夏溯最爱自己的蓝眸,不想让她看着伤心。 一滴眼泪挂于血污。夏溯擦掉眼泪,颤颤巍巍地为三人安葬。涅蛊的尸体太过庞大,她只能将三人的尸体摆在一起,相当于下葬。 眼球的酸涩感不停刺激夏溯眨眼,她使劲抹掉脸上的血渍,结果血液晕染的面积更大了。左臂被炸得只剩半截,她拖着身体登上飞船,驶离地球。 在前往虫洞的途中夏溯不断思考。越想越愤怒。她猛地拉动栏杆,将飞船的行驶速度调至最高。 夏溯尝试了和杰克,安咎,宿罗,还有人类军队一同进军铮铜星,结局是失败。尝试了孤身一人前去杀死魄角女皇,结局是失败。带着朋友们逃离地球和铮铜星依旧是失败。 这次夏溯想通过镜水消灭魄角,却也失败。她不明白通过镜水看到的现象,为何魄角一族数量繁盛,镜水探测出的磁场却几乎为零。镜水计划失败后夏溯还未来得及思考其他方法,魄角就提前攻打地球,杀死了安咎。 夏溯不知道,是她穿越虫洞导致宿罗变为涅蛊后想要杀死她。因为穿越时间随机,夏溯此次来到的时间节点很早,于是她决定拜访宿罗的母星。这个决定导致蜃阎在带着宿罗逃离母星时看到了夏溯,导致宿罗必须做出抉择。 也就间接性导致杰克为了救夏溯延长余烬状态直至极限,需要拆卸身体才能阻止自己杀死夏溯。后来被触手刺穿心脏。 夏溯僵住了。她没有控制触手杀死杰克,这是它自己的选择。在这之前,它还从未有过自主行动的行为,都是按照夏溯的旨意行动。 要是触手不杀杰克,杰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夏溯抬手砸向控制面板,金属和拳头的碰撞声在机舱内回荡。 人都会下意识迁怒其他人,来降低内心的愧疚或是伤痛,夏溯刚刚也是。她其实清楚杰克活不了了,但她就是恨触手。 触手是夏溯的一部分,相当于夏溯亲手终结了杰克。 飞船停下。黑暗撕裂,像是两瓣黑色的眼皮撑开了宇宙,露出一颗竖立,细长的眼珠。 糜烂色彩涌出裂缝,来到夏溯面前。烟雾状的颜色抚过她的面庞,留下温度。夏溯明白她需要做什么了。带着这份决心,她踏进了虫洞。 掺杂着噪点的黑暗来袭。夏溯被推着前进,被送入了另一个宇宙。一个杰克,安咎,宿罗都还活着的宇宙。 凛冽寒风打在夏溯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来到新宇宙的第一件事是去杀掉此宇宙的夏溯。 家门被撞开,夏溯前去查看情况,看见的是自己狰狞的脸。 两副一模一样的躯体,一副胸口被捅穿,另一副喘着气冲进厨房。夏溯从灶台上抽出一把刀,弯曲手臂,猛地扎进后背。 尖锐的叫声在肉里滚动,让夏溯头皮发麻。她划开一个狭长的口子,把手塞了进去。手指在肉里四处探查,就在即将碰到一个软乎的球体时,球体猛地向后撤,撞向骨骼。 夏溯被身体里的力量带向前方,猝不及防的摔在地上,手也从后背拔了出来。她看了眼沾满血迹的手掌,再次举起手。 刚插进伤口,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叫断。夏溯愣了一瞬。这时,背部的皮肤开始起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蠕动。 蠕动的东西发出了杰克,安咎,宿罗的声音。 这是它在提醒夏溯,她还需要自己拯救朋友们。夏溯怒视着自己的手,殷红的血液变得更加鲜艳。 最终,夏溯还是克制住了这股冲动。她的确还需要它,只能妥协。触手早已成为了夏溯肉体的一部分,没了它,她无法与魄角抗衡。 夏溯不顾身后裂开的伤口,趁着夜色要去抛尸。 渺小的雪花聚集在一起,凝成了暴雪。夜晚降临,雪花代替了星星,在黑夜中泛着点点灰光,席卷整座城市。 夏溯甚至不需要开照明灯,就可以轻松的在路上驾驶,这条路她铭记于心。恼人的寒风敲打着车窗,不一会就到了湖边。 风急驰而过,捂住夏溯的耳朵,她的五感变得模糊。她从后备箱抬出尸体,顶着强风走向湖边。雪花在空中翻飞,点在夏溯的脸上。她随意把尸体丢进湖中,在岸边一边抖腿一边等待。 过了几分钟,尸体终于被湖泊吞掉,夏溯赶回车中,暖空气刺的她打了个哆嗦。整张脸点缀着霜粒,伤口和血液被冻的凝固发硬,在夏溯身上变成一块块硌人的血痂。 明天夏溯就可以见到杰克,安咎,宿罗。这次的相遇,她发誓,将会是永远。 第189章 碎目照夜 夏溯抵达萨迦罗斯时悔恨嘉年华已经临近尾声。她站在永燃角斗场礁石筑成的墙上,看着塞勒斯贯穿永刑弥赛亚的头颅。 观众爆发出短暂的欢呼。他们都对永刑弥赛亚的传说耳熟能详。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将杀死他的角斗士大卸八块,放在永燃角斗场中央示众。事实并不是这样。 潘藤的栖息地在永燃角斗场的最下方。将尸体带来永燃角斗场可以保证被献祭的灵魂笔直的淌入潘藤的所在地,不会浪费一滴。 这就是为什么永刑弥赛亚每次都会将尸体带回永燃角斗场,不是为了示众,只是为了完成他对守望者的承诺。 夏溯回头,望向千吼象上的守望者。她的皮肤依旧苍白无色,身体如同用雪霜堆砌起来那般柔软。她注视着塞勒斯的前肢刺入永刑弥赛亚的头,没有任何表情。 观众纷纷开始离场。在恸哭绿色的矮小身影,和熵噬黑紫色的鳞片中,夏溯看到了安咎和宿罗,没有杰克。两人还是在灭琅的邀请下来到了萨迦罗斯。 此宇宙的时间节点为悔恨嘉年华进行到了一半。夏溯目送杰克和安咎离场,她跳下高墙,待所有生物离开永燃角斗场,又悄悄潜了回去。她隐藏在联通角斗场和选手休息室的通道内,等待着。 恒星发出的光芒渐渐消退,黑空上映着暗红斑点。夏溯换了个姿势站着,双腿开始发麻。好在,她等的生物终于出现了。 千吼象笨重的身躯滚下观众席,肉体砸向地面的声响无比清晰。守望者跃下千吼象的后背,苍白身影被夜空磨得发暗。 守望者拾起永刑弥赛亚断掉的头颅,放在尸体上。她抬起胳膊,对准千吼象,但迟迟没有动作。 脖子转动时发出咔嚓声,守望者僵硬地转过头,盯向夏溯。那双幽蓝的眼睛和永刑弥赛亚一模一样。夏溯走出通道,和守望者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守望者上前一步,拦在永刑弥赛亚的尸堆前。夏溯也停下脚步,不再前进。两人的目光相交,守望者的目光没有温度。 就像是望进了一具尸体的眼睛,无神。如此看来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的眼睛不是一模一样,永刑弥赛亚的眼睛至少能看出情绪。 “来复活你的爱人吗?我希望我也有复活他们的机会。” 夏溯打破了寂静。 守望者没有回应。千吼象向前滚动,来到她身边。 夏溯知道只要守望者遭遇不测,千吼象的三百多个发声器官便会发出怒吼,高频声波会震碎夏溯的内脏。夏溯必须找一个不惊动千吼象的方法和守望者谈判。 “你想要我的灵魂不是吗?拿我的灵魂镇压潘藤,换取萨迦罗斯千年的和平。我想知道为什么,如果理由合理说不定我会自愿献祭出我的灵魂。” 夏溯不会这么做。她还需要自己的灵魂去救杰克,安咎,和宿罗。但她必须想办法让守望者开口说话。 守望者依旧无动于衷。僵硬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 后背的皮肤绽开,伸出来的不是触手,而是一小截粗短的触角。竖穿夏溯后背的伤口里迸射出彩色光芒,守望者终于有了表情,她愣了愣。 夏溯伸出手接过从体内爬出的它,它安静地趴在她的胳膊上,好似也在望着守望者。 “它也在你体内,对吗?实际上我体内的它融合了你体内的它。” 在守望者被剁成碎肉扔进冰洋后,夏溯找到了藏在她体内的它,将其吞噬。 守望者不再一动不动地盯着夏溯。腹部的皮肤慢慢撕裂,扯开一个直通腹腔的缝隙。流出的不是白色血液,也不是内脏,而是有着糜烂色彩的液体。 液体流到守望者掌心,被她接住。待液体从腹腔内全部流出后,液体在她手上渐渐成型,变为一个没有肢体的球体。显然,夏溯体内的它和守望者体内的它是一个物种。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为何我的灵魂可以镇压潘藤数千年吗?我知道你很强大,它很强大,加上我说不定我们可以消灭潘腾。” “不再需要献祭灵魂,你和永刑弥赛亚不会再淹没于愧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你我曾携手将潘藤冻结在冰洋里。” “潘藤无法被冻结,更无法被消灭。” 不断有寒气飘出守望者的喉咙,凝聚成她的声音。 “我试了无数种方法,只有献祭灵魂才能短暂的镇压潘藤。夏溯,你的灵魂可供萨迦罗斯千年不受潘藤的威胁。”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想尽办法杀了你自己,这是我的责任,守望萨迦罗斯,直至生命消逝。” 夏溯见守望者如此执着:“既然你执意要献祭我,至少让我知道为何非得是我的灵魂。” 守望者抬起双手,掌心上的它晃了晃,如同一坨没有骨头的肥肉。 “它告诉我的。” “然后你就信了?它甚至不来源于萨迦罗斯,怎会比你了解潘藤。” “它帮了我许多。自从源舟招惹上了潘藤,它一直陪伴着我,帮我杀死其他生物,献祭灵魂。它听命于我,为我着想,古老且富有智慧,我为何不听它的?” 夏溯收了收情绪:“你很了解它?” 夏溯一直对藏在体内的它很好奇。它帮夏溯登顶角斗场,杀死一切威胁夏溯生命的生物,帮她杀了那么多魄角,但夏溯不知道它的目标。 她不相信有生物会没有目的地帮助另一个生物,它一定在觊觎着什么,只是夏溯不知道而已。 而且,就在上一个宇宙,它主动杀了杰克。虽然这是救了夏溯一命,但她对此留有愤怒。这是它第一次没有听从夏溯,主动做出行动。 原本夏溯即使不知道它的目的也不太在乎,毕竟她需要它。但自从它杀了杰克,怀疑的种子就种在了夏溯心里。 守望者端详着手中的它。它散发着光芒,随着它摆动身体小幅度闪烁。 “比你了解。” 这是她的答案。 粘在夏溯手臂上的它紧紧吸住夏溯的皮肤。 守望者把它塞回体内,她的双手幻化为白色镰刀。腰侧两边的皮肉被切开,两根纤细苍白的手伸出体内,皮肤膨胀为两扇刀刃。 夏溯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她一直认为藏在守望者体内的它作为武器形态伸到体外时也是触手,只是守望者从未用过,所以她才没见过。但实际上破出守望者身体的镰刀才是它的化身。 只有一个合理解释,它会根据宿主改变形态,幻化成不同的武器。 “我需要你的灵魂,夏溯。潘藤即将破出岩浆,我必须守望萨迦罗斯,帮助萨迦罗斯度过危难,镇压潘藤。” 守望者的语气坚决,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无情无绪。 身侧的两把镰刀抵向地面,守望者如同用四肢行走那般向夏溯靠近。触手在黑空下飞舞,银光散射。夏溯展开触手,开始与守望者周旋。 守望者走向夏溯,她的步伐轻盈无声,看似在行走实则速度极快。再一眨眼,镰刀已然近在咫尺。夏溯射出触手扎进背后的墙壁,将自己拉离守望者。 两根触手射向守望者,她正欲防御,就见触手绕过她,贯穿了千吼象的身体。 三百个发声器官同时怒吼,夏溯的内脏高速震动,和内壁相互碰撞。两根触手在千吼象体内快速蠕动,一根上挑一根下压,千吼象应声碎裂成两半。 千吼象形似肉球的身躯被竖着劈开,内脏散落一地。夏溯必须先解决千吼象,否则等它后期发出高频声波她根本无法抵御。 千吼象裂成两半的身体躺在地上,身上的器官还在鸣叫,声音越来越小。它更像是辅助型生物武器,只要击杀速度够快够准,就可以一击结束战斗。 夏溯收回触手,再次向守望者射去。痛意袭来,等触手缩回夏溯身侧,她看清触手的尖端被守望者砍断,一滴血液滑落断口处。 夏溯用触手推向墙壁,将自己抛向守望者。触手触碰到镰刀发出脆响,守望者用镰刀护住头部,抵挡从上而来的触手。 夏溯落向地面,岩浆滚动的粘稠声响在角斗场里回荡。守望者冲向夏溯,她的腹部捅出两只手,随机幻化成镰刀,劈向夏溯。 第190章 守夜人 夏溯侧身翻滚躲过一击,守望者紧跟在夏溯身侧,不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触手可以远程攻击,然而镰刀不行,守望者想要杀死夏溯就必须把她控制在近距离内。 触手随着夏溯的动作一同旋转,她躲闪的速度越来越快,银光逐渐将她包围,不见踪影。守望者伸出镰刀插进触手形成的屏障,立刻被割伤。镰刀被斩断头部,溅出血液。 守望萨迦罗斯要付出的血液远不止于此,守望者早就知道。这点疼痛阻止不了她获取夏溯灵魂,镇压潘藤的决心。 她将四把镰刀全部插入触手形成的屏障。白色血液溅到脸上,她没有表情,忽视手臂镰刀被绞烂的痛,将四只手全部送入触手。 受到镰刀的阻碍,触手旋转的速度被迫减慢,夏溯的身影出现在触手中央。一只手捅破守望者的后背,碎肉蹦到地上,手臂一侧的皮肤向外膨胀,生长出血肉,变为一把镰刀。 镰刀猛地刺进被撑开触手,扎入夏溯的肩膀。要不是夏溯最后闪避,使镰刀扎入身体的位置偏移,镰刀会直接扎透她的心脏。 不等夏溯拔出镰刀,守望者立刻后退,深深扎入骨头的镰刀带着夏溯向守望者倒去。夏溯借助这个力量扑倒守望者,刚想用触手把她钉在地上,视野突然颠倒。 镰刀扫过夏溯双腿,她失去平衡,向一侧倾斜。守望者抓住这个机会翻身,把夏溯压在身下。守望者没有犹豫,等夏溯有所反应时,镰刀早已嵌入她的胸膛。但她没有感到死亡,只有痛觉。 来不及想那么多,夏溯甩出触手,触手切开守望者的肚子,钻入腹腔。守望者抬起另三把镰刀全部刺入夏溯的四肢,将夏溯翻了个面。 夏溯的脸被压在地上,与粗糙的黑石摩擦。触手的动作没停,在守望者的腹腔里四处摸索。 镰刀同时切开夏溯的后背,刀锋挑开一层层肌肉,向内脏逐渐靠近。镰刀逐渐接近它所在的位置,它开始逃窜,绕到脊柱后侧希望能够躲过镰刀的袭击。 镰刀猛地前推,扎入它的躯体。它疯狂挣扎,肌肉和血管被挤压的痛觉异常清晰。 它死死扒住脊柱,最后还是被守望者抽出夏溯的身体,与此同时,触手也将守望者体内的它拔出。 守望者陷入僵直,身体两侧和背部的镰刀收回体内,消失不见。夏溯也失去了触手。她趁机踹开守望者,滚向一边。 两个它在地上蠕动。从守望者体内拽出的它正在逃窜,夏溯体内的它正在追赶。守望者腹部的伤口不断溢血,白色血液顺着小腹流到大腿,最后流入角斗场边缘的岩浆。 夏溯蹲在不远处,每当她呼吸,胸膛带动后背轻轻移动,裂口被撑开,涌出更多血液。 守望者率先移动,脚步诡谲,没有任何颜色的身体让夏溯更难捕捉她的行动轨迹。夏溯起身,同样向在地上你追我赶的两个它奔去。 白色和红色血液留下两道细长的痕迹,夏溯没有跑向它,而是撞向守望者。 守望者被夏溯撞飞,两人双双倒在地上。背部的伤口被越扯越开,肌肉向两边撕裂,露出中间的脊柱。守望者捂着腹部倒下,腹腔的失血速度比后背要快得多,她此时失血过多,视野变得模糊。 夏溯趁机压住她,但守望者的体型要比夏溯大,即使失血还是能将夏溯掀开。 夏溯抓住守望者不再是镰刀的左手不放手,两人一块向右侧滚去,压在了两个逃窜的它身上。此时,夏溯体内的它抓到了守望者体内的它,两者相碰,迸发出猛烈的挣扎。 守望者体内的它被一点点拖进夏溯体内的它的嘴里。守望者眼见它被吞食,伸出手抓住它的下半身。两个它顿时被扯到守望者和夏溯身上,四个生物融合在一起,相互纠缠。 守望者想要救出即将被吞掉的它,一手攥着它柔软的下半身,一手摁在夏溯脸上,不让她起身。从守望者腹腔流出的血砸在夏溯身上,粘住了她的手指,黏腻冰冷的触感令她控制不住地一颤。 视野一片白,血液糊住了夏溯的脸,她想要起身,却被守望者掐住脖子。 窒息中,她看见守望者渐渐从它嘴里把另一个它拔出。只要守望者率先把它放回体内,重新长出镰刀,夏溯很快便会变成一滩碎肉。 它忽然不动了。无论守望者如何拉扯,它静静地,趴在从夏溯体内跑出的它的嘴里。守望者放弃了拽回它的想法,死死掐住夏溯的脖子。 窒息感顶破喉咙,视野变黑,心跳声变得尤为明显,意识快速抽离大脑。 直到一声清晰,刺耳的血肉撕裂声传来。 夏溯得以呼吸。她猛吸一口气,胸膛重新开始起伏。视觉渐渐恢复,身上守望者的重量依旧在。 更多血液涌上夏溯的脸,黏腻的血液很有可能导致二次窒息。她推开守望者,伸出双手抹掉脸上的血液。 眼前依旧漆黑。但不是完全黑暗。这种黑带有轮廓,夏溯低下头,守望者没有脑袋的尸体正趴在她身边,双腿还压在她身上。 液体滴到夏溯头顶,头发早已被血浆浸湿。她抬起头,一根染血的触手竖立在头顶,尖头轻轻抵住她的颅顶。 触手收回夏溯体内,她摸向后背,发现背部的伤口被缝好了。一根触手压缩自己的身型,把自己压到最细,穿透后背皮肤,如同一根银线缝好了伤口。 不仅仅后背的伤口被缝好了,夏溯感觉力量也变强了。这种感觉只有在它吞噬另一个它时才会袭来。夏溯将守望者的尸体翻了个面,腹腔内果然空荡荡的,她的它已经到了夏溯体内。 夏溯的记忆停留在它试图吞掉另一个它,被守望者阻止时。另一个它突然停下了,不再挣扎。守望者不再执着于救它,而是掐住了夏溯的脖子。 她必须献祭夏溯的灵魂,两万年以来她一直守望着萨迦罗斯,绝不会断在今日。 视野因为缺氧变黑,等夏溯睁开眼时守望者已经被砍掉头,血液涌出脖颈。 合理的猜测是另一个它被夏溯的它吞噬,及时钻回夏溯体内,砍掉了守望者的头,救了夏溯一命。可是夏溯不明白,为何守望者体内不停逃窜的它忽然放弃挣扎,心甘情愿被吞食。 夏溯想要起身,四肢被镰刀捅出好几血洞,无法发力。她只好伸出触手插进地面,借助触手的力量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的目光掠过守望者的尸体,望向角斗场中央永刑弥赛亚的尸体。 两人的尸体出奇的一样,全都没有头。 夏溯原本没想杀死守望者,只想和她谈谈。夏溯知道守望者体内也存在着一个它,活了两万年的守望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尽管夏溯已经三入三出萨迦罗斯,她还是不知道为何守望者如此执着于她的灵魂。区区一个人类的灵魂可以镇压潘藤千年,她不相信。 现在夏溯知道是它告诉的守望者,而夏溯不信任它。从守望者念出夏溯的名字来看,在两人见面之前它就已经知晓夏溯的存在,并且和守望者讨论过关于夏溯的事。夏溯不禁怀疑,守望者也穿越了虫洞。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夏溯打消。守望者不像是经历了多宇宙的样子。她还是按部就班地在复活永刑弥赛亚,并且没有向夏溯提及虫洞的事。或许守望者只是体内有它,没经历过虫洞。 要是能和它沟通就好了。夏溯突然想起在她刚穿越来此宇宙时,它曾发出过杰克,安咎,和宿罗的声音。这表明它会说人类的语言。 第191章 高墙之外 沾染白色血迹的指尖摸上后背。撕裂声传来,夏溯双手使劲,硬生生掰开了刚刚缝好的伤口。她将一只手伸入体内,扒开层层肉筋。 肌肉被再次撕裂的痛令夏溯的面容开始扭曲。出乎意料的它没有躲避,夏溯抓住它软滑的身体,把它从体内扯了出来。 它乖顺地趴在夏溯的手掌上,和一只幼年猫一样大。它像是知道夏溯在猜疑,一动不动,只有粘膜内的色彩在缓缓流动。 “为什么另一个你抛弃了守望者。” 夏溯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它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会说话。” 它依旧没有动静。 夏溯松开手,它差点从她手里掉下去,最后关头用身体吸住了夏溯的皮肤,挂在她的手心。 “告诉我你的目的,或许我们还可以共同前进。别逼我把你扔进岩浆。” 夏溯走到永燃角斗场边缘,岩浆不断冲刷脚下的礁石,在礁石表面留下坑坑洼洼的窟窿。她把手伸到岩浆上方,它感受到了滚烫的热气,扒住皮肤想往回爬,却被夏溯用另一只手拦住。 “我只想知道你的目的。我不介意相互利用,但我不接受未知。哪怕你的目的无比丑陋。” 它试图翻过夏溯的手却被掀翻,差点掉进岩浆。 终于它开了口:“我们的目标一致。” 它的声音像是夹杂了两个不一样的声线,一个尖锐,一个低沉。 “目标一致?我不相信。我的目标是清除一切可能威胁杰克,安咎,和宿罗生命的生物,绝不会让他们死在魄角手里。你的目标不可能和我的一致,别告诉我在朝夕相处下你也爱上了他们。” 夏溯把手从岩浆上收回一点。 “可是我一直在帮你救他们。” 在说这句话时它的声音稳定下来,和夏溯的声音一模一样。 或许它只能模仿人类的说话声。夏溯在心中猜测。它说得对,从始至终它一直听从夏溯的命令,为她和挚友斩断了那么多危险,夏溯无法忽略不计。但她知道它一定有其他目的。 “你的确在帮我救他们。但他们还是死了,死在了魄角手里。我们还没成功。” “死在了魄角,还有杰克,和我们手里。” 它纠正了夏溯的话。 沾满白色血液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夏溯不愿承认是她和它杀了杰克,虽然这不是夏溯的命令,但它存在于她体内,算是她的一部分。 “我只想知道你的目的。如果你的目的和我的目的不冲突,我们可以保持原状,相互扶持,直至达成双方的目的。” 夏溯的双手缩回脸前,它不再需要费力地扒住皮肤吊在手上。糜烂色彩和夏溯的黑眸搅为一体,它看懂了她的痛苦和决心。 “你携带着我的食物。如果没有你,我会死。” 夏溯皱眉道:“我是你的食物?你会把我啃食殆尽,杀死我?” “不。不是那种食物。” “那是哪种。” 她需要一个确切答案。 它没有正面回答:“我在你身体里待了这么多年,你有感到任何不适,或是力量被削弱吗?” 夏溯开始回想。她没有感到过不适。所有肉体上的创伤全都来自于其他生物,而不是它。力量更没有被削弱,反而得到了增强。 “没有,对吗。我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只有我才能助你避免杰克,安咎,和宿罗受到伤害。我只是在吸取你根本注意不到的部分作为食物,我可以保证,绝不伤及你的性命。” 夏溯叹了口气:“你绝对不会告诉我你以什么为食是吗?” 它没有再说话,是对夏溯的回应。 夏溯思考再三,决定暂时先保留它。它说的有道理,她需要它,它从夏溯体内吸食的食物也暂且没有伤害到夏溯。 得到它的保证后夏溯不再纠结,她看向地上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尸体。两根触手分别卷起尸体,夏溯走出永燃角斗场,走过锁链,寒风迎面而来。她走到了回廊。 白霜落在守望者身上和皮肤融为一体,夏溯带着两人的尸体一路深入回廊,直到走到一个完全寂静的领域。触手刨开地上的白霜,将尸体放入坑内。再是两颗头。 永刑弥赛亚脸上的熔岩被冻掉,化作灰烬坠入白霜消失不见。留下的是一张和守望者一样苍白的面孔。 他死时并未瞑目,睁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与夏溯对视。夏溯把两颗头摆在身体上面,守望者和永刑弥赛亚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很是安静。 两人终于得以相拥。没有愧疚,没有痛苦,更没有守望和永刑。弥赛亚和忒弥翁长眠于此。 夏溯将挖出的白霜推入坑内,覆盖在尸体上,很快一切看起来和最初无异。她转身离去,回廊凛冽的风刮过石碑,发出嗡鸣。 - 夏溯顺着锁链去到厄琉西斯,她要面见灭琅。此时杰克,安咎,和灭琅还没返回肆星,他们约定好等到第二天见证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的奇迹。 但这次永刑弥赛亚彻底死了,传说被打破,夏溯甚至有点期待明日萨迦罗斯的居民在看到永刑弥赛亚没有出现时的惊讶表情。 塞勒斯。杀死永刑弥赛亚的母巢角斗士突然冒出脑海。既然永刑弥赛亚死了,塞勒斯也不会被杀,她和她的姐姐,耶歌莉特便能一起活下去。 耶歌莉特曾帮夏溯搞清了是守望者在挑拨离间,试图催动时沙圣壑和母巢间的战争。那次的最佳帮手还有焰焰,要不是它,夏溯四人无法将守望者的基因碎片按时送到母巢。 琉璃瓦搭建成的方形防护罩几乎和夜空一样黑。夏溯好几次出入厄琉西斯,已将城市构造摸透,而且现在正值悔恨嘉年华落幕时期,看守颇为松懈。 成功潜入厄琉西斯,锥形建筑交叉建造在地上和天上。夏溯甩出触手扎进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建筑,向上攀爬,抵达厄琉西斯最上端。 琉璃瓦制成的天花板有好几处可打开的阀门,有时熵噬会把飞船停在天花板上,需要通过阀门进出。 夏溯钻过阀门,哈迪斯庞大的身影坐落在琉璃瓦上。如果夏溯的猜测是对的,灭琅此刻会在哈迪斯内部,等待他的眼线带来萨迦罗斯的最新消息。她走到舱门前,淡定地看向上方的摄像头。摄像头会扫描来者的面容,汇报给灭琅。 正如夏溯所料,舱门缓缓升起,昏暗的灯光从机舱投射到脸上。她没有丝毫犹豫,踏入哈迪斯内部,舱门在身后落下。灭琅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她了。 “夏溯!老朽没想到你也来了。早知道你也对悔恨嘉年华感兴趣就带你一起来了。想必你已经见过安咎和宿罗了?老朽看你们三个还有杰克在角斗场处得不错。” “还没。我先有事找你。” 灭琅看夏溯表情严肃:“既然如此,便随老朽来吧。” 灭琅领着夏溯拐过好几个走廊,走到了一扇熟悉的门前。打开门,门后是和肆星角斗场里一模一样的书房。夏溯挑了挑眉。 “请进,随意坐。” 灭琅的身子骨看起来比上个宇宙里要好些,至少还没到需要拐杖的地步。他一如既往地坐到由灰石和晶石制成的沙发上,从宽松的袖子里抽出一个烟斗。 夏溯坐到了他对面:“我可以帮你统治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 灭琅垂眸,欣赏由紫红色肉筋和机械零件拼成的烟斗,是恸哭领袖赠与他的礼物。他将烟斗送入嘴里,白烟立刻从嘴边的石缝里飘出。 第192章 双头紫鳞 “统治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诺斯和奥莱是老朽多年的好友,老朽敬佩两人的领导能力,怎会有想推翻熵噬这一说?” “你曾和我说过,野心再大都不为过,欠缺与野心匹配的实力,才是不可饶恕。我相信你有统治两座城邦的野心,也有这个实力。” “你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你手握的兵权太少,熵噬和恸哭加起来的数量太多,你无法正面击败他们,只能在暗中寻找机会。” “你找到的机会是恸哭。恸哭被压榨千年,已到达极限,即将反扑。你想利用恸哭打败熵噬,可是如此一来你就得和恸哭领袖分割权力。如果你和我合作,等消灭魄角后我会把两座城邦的控制权全权交予你。” 白烟抚过夏溯侧脸,携着浓郁却不刺鼻的烟草气。 “所以你想让老朽协助你消灭魄角。” “我想和你合作拿下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让熵噬和恸哭助我攻打铮铜星,消灭魄角,在这之后你便可以独吞两座城邦。” 烟斗在灭琅指尖转了转:“有趣的提议。” “你打算怎么拿下厄琉西斯?” 灭琅不会打胜算小的仗。 “挟持诺斯和奥莱。” “熵噬可不会让你大摇大摆地走进堡垒,然后看着你挟持他们的领袖。” “当然不会。但是你可以进出自由。你作为厄琉西斯的赞助商,帮厄琉西斯建立起如今的辉煌,熵噬应该很感谢你。看诺斯和奥莱的态度就知道,你是他们的贵客。” 白烟从肺飘到喉咙,从灭琅嘴里溢出:“未来如果老朽想要统治厄琉西斯,不能落下个挟持前任领袖的罪名,这让熵噬如何心甘情愿臣服。” 夏溯点头道:“我明白。你想怎么做?” “老朽会从正门面见诺斯和奥莱,老朽的手下为你在堡垒的天花板上开一个通道。在老朽与诺斯和奥莱谈话之际,你会利用你的触手卷走他们,确保你不被看到。但不要杀房间里的熵噬守卫,我们需要证人。这样我们两个都能全身而退。” 夏溯思考了一下:“这个计划可行。你有想好在这之后如何说服熵噬立你为王吗?” 灭琅布满裂缝的脸上映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老朽自有办法。” “你倾向于什么时候实施计划?” 夏溯从沙发上站起:“现在。” - 琉璃瓦制成的锥形堡垒扎根于地面,触手插进墙壁,带着夏溯向上爬。夏溯不住看向触手卷着的石人,为了掩盖行踪她必须从上方潜入堡垒。 可她对堡垒的结构并不像灭琅那般熟知,需要灭琅的石人保镖为她带路。夏溯就知道用触手卷起石人,一起攀上堡垒。 墙壁倾斜的坡度越来越大,接近顶端时几乎垂直。重力拉扯夏溯向下坠,如果单单是自己的体重夏溯向上走的可能并不费力,但现在还要拖着一个实心的石人。石块的重量扯得触手根部和背部皮肤连接的地方阵痛。 琉璃瓦防护罩如同生物的上颚,垂吊的堡垒如同利齿。夏溯终于拉着石人登顶。石人全程一言不发,不像灭琅那般富有灵魂。 石人带领夏溯来到顶端稍微靠下的位置,他伸出一根手指。手指被打磨的极为锋利,他将手指戳入琉璃瓦,慢慢切割。 一个圆形窟窿出现在眼前。灭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诺斯,奥莱。如果不是有要事相告,老朽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们。” “无妨,我和奥莱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欢迎。” 顺着声音望去,夏溯看到了熵噬的双头领袖,诺斯和奥莱。 跟夏溯印象中的没有区别,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黑紫色鳞片下起伏,泛着油光。 石人蹲在夏溯身边,一动不动,和一座山一样寂寥无声。夏溯跪在房间上方,视野宽阔,看清了灭琅所处的房间里只有四个守卫。 触手悄声伸入堡垒,在灯光下映射出银光。熵噬守卫发现这几根从天花板垂吊下的触手时已经晚了。 触手突然缠住诺斯和奥莱的腰和四肢,下一瞬间他们消失在了房间里。触手将两人抽出天花板上的窟窿,绑在夏溯身边。 奥莱刚要咆哮,就被石人一拳打晕。诺斯见状不再挣扎,眼神凌厉地盯着夏溯。 夏溯甩出一根触手扎进垂吊在下方的堡垒,继续向上攀爬,直到翻出防护罩,来到哈迪斯所在的停机坪。夏溯和灭琅约定好在哈迪斯面前见面。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灭琅姗姗来迟。在这期间诺斯尝试进行威逼利诱,夏溯不予理会。 诺斯最后不再说话,他看着停靠在一边的哈迪斯,灭琅出手向来坚决狠辣。夏溯看着诺斯伸出开叉的舌头舔舐奥莱的脸颊,试图将她唤醒。 “来迟了,熵噬领袖当面被抓,老朽不能抗拒他们的盘问。” “料到了。” 夏溯稍微松了松触手,让诺斯得以活动四肢,但不能移动。 “灭琅。” 诺斯临危不惧,语气还是一贯的沉稳。 “诺斯,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是啊,灭琅,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想要我的命居然现在才下手。” 灭琅抽出袖口里的烟斗:“别这么说,诺斯。我不想杀你,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作为朋友你是不是应该命令她把我松开?” 诺斯的脖子扭曲着。 “她可不受我的命令。如果你想松绑可以友好地问问她。” 诺斯转头对上夏溯的视线,紫色的瞳仁竖成一条细缝。 触手松开诺斯细但结实的腰,回到夏溯身侧。诺斯是一个理智的领袖,夏溯相信他不会发动攻击,显然他打不过夏溯,旁边还有一个石人保镖。 奥莱还在昏睡。脖子无力的向下坠去,头耷拉在大腿旁。诺斯无奈地瞥了眼奥莱。 “既然你不想要我的命,那想要什么?” 灭琅上前一步:“权力。” 诺斯一手扶住奥莱的头:“你现在在熵噬间拥有的话语权还不够吗?你是帮熵噬建立了厄琉西斯,但这终归是熵噬的城邦,我已经给予了你足够的权力。” 灭琅叹了口气:“不够,远远不够。我想要的是绝对权力,不仅仅是厄琉西斯,还要恸哭肉城。” 诺斯甩了一下左手,被触手绑的发麻:“熵噬绝不会接受一个外来者作为他们的领袖。即使像恸哭那般懦弱的种族都不会接受。你该如何统治两座城邦?” “老朽明白,所以才没杀你。” 诺斯顿了一下。 “我会把你安全放回去。作为从夏溯手里将你和奥莱解救出的奖赏,你会命我为你的首相。你和奥莱还会是领袖,只是听命于我。” 夏溯看向灭琅,灭琅早就想好了要把诺斯和奥莱变成他的傀儡。他很清楚一个种族乃至一个星球的排外程度,他需要诺斯和奥莱作为门面,自己在暗中操控即可。 灭琅见诺斯稍稍侧过头:“为了防止你们日后挣脱我的掌控,我要在你们身上做一个小手术。我向你和奥莱保证,绝不会太疼。” “手术?” 诺斯的脖子向后缩去,他见过权臣,灭琅手下由不同基因拼接成的角斗士,他可不想成为那般丑陋的生物。 灭琅点了点头,吸进一口烟,说话时烟便会从齿缝里流出:“很小的手术而已,你和奥莱看起来不会有任何变化。也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生活。” 奥莱的脖子忽然直立起来,她醒了。在看到灭琅的第一秒就开始尖叫。 第193章 权力交接 “你这个叛徒!我早就看出你心怀不轨,诺斯当初就应该听我的,把你踢出萨迦罗斯,一劳永逸!” 在灭琅的眼神示意下,石人上前准备再次一拳打晕奥莱。拳头却被诺斯接下。 “闭嘴,奥莱。” 奥莱还在不停咒骂,声音尖锐。 夏溯有时觉得诺斯和奥莱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沉稳,一个易躁易怒。夏溯不禁笑了一下,这让她联想到了安咎和宿罗。 后来宿罗有向安咎靠近,变得更理智了。虽然不多,但哪怕一点点也是改变。安咎肯定很欣慰。 奥莱注意到了夏溯噙着笑,更暴躁了:“还有你!你是什么生物?六块肉坨拼起来的生物都能进萨迦罗斯了吗?” 夏溯低头看向自己,奥莱说的没错,人类的确是六块肉坨拼起来的生物。头,四肢,还有躯干,可不是六坨肉。 “我是人类。” 她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了奥莱的问题。 “闭嘴。” 诺斯压抑着情绪,声音不大,施压性却很强。他的脖子绞住奥莱的脖子,奥莱瞬间切换到小声说话。 “你和我可是熵噬的领袖。怎么能屈服于灭琅,和一个自称是人类的外来者。” “现在轮不到我们提条件。灭琅刚刚向我保证不会要我们的性命。如果我们硬要与他争论,他说不定会改变主意,要了你我的小命。” 奥莱压低声音,伏在诺斯耳边:“我们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诺斯的视线落在夏溯身上,夏溯注意到诺斯正在看自己,回以一个眼神。 “相信我,奥莱。只要你意图发动攻击,那个人类一瞬间就会把你切成碎块。” “那你说怎么办。” 奥莱烦躁地扭了扭脖子。 “听灭琅的。这是唯一我们能保住性命的方法。” 见奥莱要开口反驳,诺斯立刻道:“没了命一切都白费。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翻盘的机会。” 灭琅和夏溯知道诺斯和奥莱正在说悄悄话,但都没上前阻止。灭琅需要诺斯说服奥莱,他一直不喜欢奥莱尖锐高频的声音,诺斯算是帮了他一个忙。 “怎么样?你们考虑好了吗?” 灭琅适时出声问道。 诺斯松开奥莱的脖子,奥莱凝视着灭琅,丝毫不掩怒意。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 “明智的选择。随老朽来。” 舱门开启,石人上前拉扯诺斯和奥莱,被奥莱一下甩开。 “我自己能走。” 奥莱发出嘶声。 灭琅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石人松开手,奥莱用尾巴故意狠狠扫过石人的腿,算是报复。诺斯和奥莱跟在灭琅身后走入哈迪斯,石人和夏溯殿后。 哈迪斯内部由灰红色石块和熔岩铸成,石缝中的岩浆随着引擎的嗡鸣声忽闪。灭琅领着四人走到一扇门前,门自动敞开,屋内是四张宽大的手术台。两名医师背对灭琅而站,他们身披白袍,掩盖了所有身体特征,看不出是什么生物。 “请坐。” 灭琅站在手术台旁。夏溯站在了灭琅对面,石人走到屋外把守屋门。 医师拉下拉杆,手术台瞬间展宽了一倍。由于诺斯和奥莱长着两个脑袋,所以身体也比一般熵噬要宽。两人坐在了手术台上,诺斯的目光紧盯着医师手中的针管,奥莱则一直盯着灭琅。 医师一步步向诺斯和奥莱走去,诺斯的脖子慢慢后仰,马上要躺下。就在医师走近两人的瞬间,诺斯的脖子忽然回弹,一口含住医师的脑袋。他稍稍用力,脑袋在口腔中炸开。 脑液灌入诺斯的喉咙,他吐出一大口粉白色的液体,脑液和碎肉混合在一起,顺着手术台向下流淌。 “叛徒!” 奥莱怒吼着,扯着诺斯的身体扑向灭琅。 灭琅没有躲闪,静静地站在原地。奥莱肉粉色的尖齿近在咫尺,眼看就要碰到灭琅的脸。 一个黑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奥莱痛嚎着向后退去,连带着诺斯一同撞在了手术台上。 焰焰扒在奥莱脸上,她二分之一的脸全部没入焰焰喷着蒸汽的嘴,紫色鳞片化作液体流下脸颊。 奥莱伸手抓向焰焰,焰焰一脚踹开奥莱,跳回灭琅身边。夏溯这时甩出触手缠住诺斯和奥莱,控制住了两人。 奥莱的左脸赫然出现一个肉窟窿,被撕烂的肉下能看见白骨。焰焰津津有味地嚼着从奥莱脸上撕下的肉,吞进了肚子。 灭琅俯身,拍了拍焰焰的脑袋。焰焰为了照顾灭琅抬起四肢,站了起来,任由他摸自己的头。 石人这时也走进屋内,守在灭琅身侧。自从五人踏入哈迪斯,焰焰就一直跟在灭琅身后,只是诺斯和奥莱没有发现。 “诺斯,奥莱,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你们不是已经答应老朽了吗?” “我们死也不会服从你的命令!想要厄琉西斯就正大光明的来抢,背后挟持我们算得了什么!” 奥莱咆哮着,唾液喷到了触手上。奥莱每说一个字脸上被撕烂的肉就跟着颤抖,啪一声,一块碎肉被甩到了夏溯脚前。 “悠着点,奥莱。如果你的脸经历二次创伤老朽可不一定能治好。” 灭琅示意另一个医师去打扫尸体,继续道:“老朽了解你们的性格,奥莱喜欢意气用事,那么你呢诺斯?真的要拒绝老朽的提议吗?” “你还可以是熵噬的领袖,享受人民的爱戴,住在豪华的堡垒里,只是听命于老朽罢了。” 一排排肉粉色尖齿刺出下颌,唾液混合着血液淌出口腔,诺斯的声音依旧低沉:“不,灭琅。这不是意气用事。我和奥莱绝不会臣服于你。无论你用哪种手段试图夺取厄琉西斯的掌控权,熵噬决不妥协。” 奥莱咧开嘴:“你终于说了句我赞同的话,诺斯!灭琅,你和你的飞船一块去死吧!” 奥莱猛地挣扎想要挣脱触手,不惜用烂掉的牙齿咬向触手,牙齿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灭琅点了点头,烟斗被他玩转于指尖。 “你们的领袖精神令老朽敬佩。” 石人逼近诺斯和奥莱,灭琅的声音穿透石人厚实的胸膛:“你们不会死,老朽相信过段时间你们一定会松口。” 石人抓住诺斯的胳膊,诺斯张开嘴扎进石人的脖子。血液溢出牙缝,诺斯的牙齿全部脱落,他没有松口,死死咬住石人。 奥莱手脚并用试图扯断触手,发现无用后放弃挣扎,伸出手捅进石人的眼睛。 石人晶石制成的眼珠被奥莱扯出,灰色的水泥流出眼眶,滴在奥莱的腿上。灭琅和夏溯都看出来了诺斯和奥莱一心求死,宁愿死也不会屈服。 夏溯不想诺斯和奥莱死,他们是优秀的领袖,愿意为厄琉西斯舍弃生命。在上个宇宙里,两人就差点丧生于潘藤手下,最终完成了将潘藤引到冰洋边的使命。夏溯收紧触手,将两人拉离石人。 灭琅吸上一口烟:“先把他们关起来,灭一灭锐气。” 三个石人走进屋内,分别抓住诺斯和奥莱的四肢。奥莱伸出脖子咬向石人,却被捂住嘴,咒骂声变成闷闷的呻吟。 诺斯和奥莱被抬走了,屋内只剩下灭琅和夏溯,还有正在擦拭手术台上的血液的医师。 “如果熵噬要检查哈迪斯怎么办?你可是厄琉西斯唯一的外来者,嫌疑很大。” 灭琅悠悠抽着烟:“哈迪斯有太多暗道和密房,结构复杂,他们找不到。” 夏溯继续问:“那如果诺斯和奥莱不松口呢?难道我们要一直等下去?” “他们会的。” 灭琅将烟斗收回袖口:“天都蒙蒙亮了。你要去见见安咎和宿罗吗?他们就住在厄琉西斯西面的小塔里。” 他的语气很平和,仿佛刚刚的斗争没发生一样。 第194章 故人如昔 “去看看他们吧,夏溯。诺斯和奥莱就交给老朽了。” 夏溯是很想见到两人。心之所向,无法抑制。 在离开前,她说:“没必要将诺斯和奥莱赶尽杀绝,对你没有利益。” “老朽自有分寸,不会落下谋杀领袖的罪名。” 夏溯钻出阀门,倒吊在厄琉西斯的天花板上。厄琉西斯现在略显混乱,嘈杂的声音在防护罩内回荡。 熵噬的领袖在自己的堡垒里被掳走,惹得人心惶惶。夏溯向西侧荡去,触手交替插进倒吊着的堡垒,把她一下甩出好几米。 夏溯逐渐接近厄琉西斯边缘,不等她落到塔顶,就听到了宿罗的声音。 “夏溯?你吊在那上面做什么。” 夏溯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她压根没想到会有人在塔顶,更没想到是宿罗。 “愣什么呢,快下来啊。” 触手瞬间收回后背,夏溯落在了宿罗面前。他正悠闲地躺在倾斜的塔顶上,上下打量夏溯。 “你也来参加悔恨嘉年华吗?” 恒星微弱的光芒照在宿罗身上,热气环绕夏溯,她顿时安下心。 “这破地方连点光芒都没有。” 宿罗一手撑着脑袋,直视透过琉璃瓦照下的恒星光芒。 夏溯也抬起头,光芒刺得她眼睛疼。即使暗色琉璃瓦隔离了一部分光芒,但依旧刺眼。只是宿罗天生喜热,胸口光斑内涵的能量丝毫不逊色于恒星,因此这点光芒对他约等于没有。 “怎么不说?哑巴了?” 夏溯发觉自己一直没有回答宿罗的问题,她缓缓坐下,不住看向宿罗。宿罗此时还没同意披上人类为他特制的皮囊,绯云全部裸露在外。只有两颗眼珠是黑色,其他身体部位散发着丝丝红光。 良久,夏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来参加悔恨嘉年华。灭琅也邀请了我,只是我有点事耽搁了,到萨迦罗斯的时候已经晚了。” 宿罗“哦”了一声。 “你们什么时候回肆星?” “明天吧。萨迦罗斯不是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永刑弥赛亚会死而复生,杀死打败他的对手,并把对手肢解摆在永燃角斗场中央示众吗?我倒要看看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死而复生?荒谬。” 宿罗边说,边换了个姿势躺着。 夏溯说:“我很确定传说没有肢解这个部分。” “没有吗?” 他眯起眼睛:“不过都没差啦。反正就是将对手杀死,再将对手的尸体摆出来供观众看。” “你怎么看。” 他问。 “传说是真的。” “是吗?” 宿罗把头转向夏溯,依旧眯着眼睛。白色瞳仁小到几乎看不见。 夏溯曾三次亲眼见证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 “我想是的。” “那只能说明你很蠢,夏溯。” 宿罗嘴下从不留情。 夏溯却笑了起来,宿罗疑惑地看向她。夏溯顺势躺在宿罗旁边,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烘干了疲惫。面对了太多杀戮的他难得安静,没有愤怒,光斑完好无损,闭着眼享受光芒。 宿罗为了燚蚀征战三更,后来又为了夏溯,杰克,和安咎征战魄角。他值得更好的结局。他们都值得更好的结局。 “走吧,我们去看看安咎。” 夏溯起身顺着高塔的墙壁滑向地面。宿罗原本不想走,犹豫再三,还是跟上了夏溯。 两人刚落地,就看见安咎站在塔下,已经在等着宿罗了。 “早安,夏溯。很高兴见到你。还有你宿罗。” 阴影包裹安咎,将他塑造成一个和腰间刀鞘一般黑的影子。 “早安,安咎。” 安咎被切成两半的尸体出现在眼前。被魄角和自己的血液覆盖的脸依旧平静,即使死亡来临,他不惧。 夏溯笑着走上前,指尖不断颤抖。心里泛起绵密的苦。 “安咎,你觉得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的传说是真是假?夏溯说是真的,我说是假的。你呢?” 宿罗上前一步,热气直逼安咎。 “按照宇宙原则,传说是假的。死而复生不存在。但我们并不了解萨迦罗斯,或许萨迦罗斯隐藏着秘密,偷天换日,也是一种可能。” 要不是夏溯知道安咎只是在猜测,她都要以为他也是穿越虫洞而来,知晓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的秘密。 “得了吧。永刑弥赛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现在就是一具死尸,怎么可能复活。” 安咎不欲和宿罗争辩:“我们去看便知道了。” “切。” 夏溯穿越虫洞后立刻赶往萨迦罗斯,没回地球,因此还没见到杰克。 “杰克没跟你们来吗?” “他在地球。本来你说要来,他便想一起,但临走前你没出现,他就回去了。” 夏溯似乎有点紧张:“他怎么样?” 安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夏溯:“他很好。” “灭琅那个老头呢?不是说好要一起去永燃角斗场吗?” 宿罗抬头,看向停靠在琉璃瓦上的哈迪斯。哈迪斯如同一片乌云,庞大的机身盖住了将近十分之一的厄琉西斯。 夏溯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有点忙。” 安咎解释道:“昨晚熵噬的领袖诺斯和奥莱被挟持了,现在不知所踪。作为熵噬的合作方,而且还是厄琉西斯唯一一个外来者,肯定要协助调查。” “熵噬的领袖被抓了?” 宿罗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起来便去塔顶上躺着了,即使城邦中吵闹声不断他也只是觉得烦。 “真弱啊。待在自己家里都能被抓。” “如果想去永燃角斗场,只能我们自己去了。我建议我们留在厄琉西斯。现在熵噬警惕性极高,作为外来者进出可能会是个麻烦。” “如果你们胆小不敢去,那我去就好了。等我看到永刑弥赛亚人首分离的尸体再回来告诉你们传说是假的。”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宿罗没想到安咎居然真的同意了。 “你说什么?” “我们三个进出萨迦罗斯太过显眼,可如果你一人去的话会降低熵噬的关注度。而且你长得不好惹,熵噬也不会想找你麻烦。” 宿罗笑了笑:“不好惹就对了。要是熵噬胆敢拦我,我会把他们融化成一团黑紫色的粘液,然后扔进岩浆看着他们化为灰烬。” 不好惹对于宿罗来说是一种夸赞。在他的世界观里,不好惹等同于战力高,战力高等同于可以为熵噬征战。 夏溯心想恐怕这次宿罗的话要成真了。因为她的干涉守望者并未来得及复活永刑弥赛亚,但宿罗也不会看见永刑弥赛亚的尸体。他和守望者的尸体已经被夏溯埋在回廊了。 “好了,好了。我和安咎就在原地等你,等你为我们解答永刑弥赛亚到底能不能死而复生。” “注意安全。” 夏溯最后小声道。 宿罗挥挥手,消失在夏溯和安咎的视野里。 宿罗前脚刚走,灭琅的石人保镖就来了。 “灭琅请你过去。” 夏溯跟着石人走出几步,发现安咎没跟上来。她回头看向安咎,他站在高塔的阴影下,同样注视着夏溯。夏溯张了张嘴,她不想抛下他。可灭琅应该是要和她说诺斯和奥莱的事,安咎不能在场。 “等我回来。” 夏溯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第195章 噬尽熵亡 夏溯跟着石人翻上琉璃瓦制成的防护罩,哈迪斯的独眼注视着两人走近。 独眼由坚硬的透明材质制成,内里灌注着一种浑浊液体,只能依稀看见在液体中漂浮的胚胎。 巨大的胚胎在独眼内四处浮动,贴近了听,还能听到胚胎粗重的喘气声。 舱门开启,夏溯跟着石人拐过一截截走廊,哈迪斯的内部构造复杂多变,有的走廊里灌满了酸液,防止其他生物进入。只有石人才能穿过酸液,在走廊的另一侧将酸液抽干,供夏溯走过去。 七拐八拐终于走到关押诺斯和奥来的房间,石人打开门,一动不动地等在一边。夏溯走入房间,出乎意料的亮堂。房间除了几个沙发,什么都没有。 诺斯和奥莱正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奥莱控制地那半边身体不停扭动,看起来还没习惯石块沙发的硬度。 “亲爱的夏溯你来了。请坐吧。” 灭琅坐在诺斯和奥莱对面,身上的长袍已经换了一身,从鲜艳的红色变为了紫色。 夏溯坐在了灭琅右侧,她仔细观察诺斯和奥莱,他们身上没有新增的伤口,除了看起来颓废一点,和昨天没有变化。奥莱被焰焰咬烂的左半边脸甚至还被缝合了。 “好消息,诺斯和奥莱已经同意命老朽为首相了。现在老朽要带他们回去。” 观察后夏溯断定灭琅没有使用任何暴力手段。昨天诺斯和奥莱坚决表明不会屈服,今日怎改了口。 “你们为什么又同意了?” 夏溯没有问灭琅,而是转头询问诺斯。她能感受到灭琅的眼神落在了诺斯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情势所迫。” 诺斯回答道。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将脖子伸的又直又长,黑紫色的鳞片一夜之间失去了光泽。 夏溯转向奥莱,奥莱避开了她的目光,抬手摸上自己烂掉的半边脸。 “怎么了,夏溯。老朽以为这是你想要的。老朽像你吩咐的那样没有伤害他们分毫,他们同意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这可是好事。开心点。” 夏溯看向灭琅:“你误会了,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好奇昔日坚定的熵噬领袖怎会突然屈服。” 灭琅笑盈盈地看着夏溯,没有说话。 “罢了。你带他们回去吧。我想你已经想好如何向熵噬解释了,也想好如何收服恸哭了。” “果然还是你了解老朽。” 灭琅挥挥手,两个石人立刻走在诺斯和奥莱身边,将两人护送出飞船。 “老朽也要跟着他们去了。待你要征战铮铜星那日,老朽一定带着熵噬和恸哭为你奔赴沙场。老朽向你保证。”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随时出入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还有老朽的书房,熵噬和恸哭任你调动。” 夏溯盯着灭琅的眼睛。他的双眼由一对黯淡的红色晶石打造,深邃无声。她最终点点头,灭琅颔首,转身离开。 只要不威胁到灭琅的权利,他向来还是遵守诺言。而且他了解夏溯,他知道夏溯的能耐。经历了四重宇宙的夏溯有过而无不及,灭琅不会傻到去欺骗她。 夏溯回到安咎身边,这时宿罗也回来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永刑弥赛亚根本没有复活。夏溯,你赌错了。” “他的尸体倒是不见了,可他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死而复生,又将对手杀死摆在角斗场中央示众。” “这个传说流传了这么久,经久不衰,是因为许多萨迦罗斯的居民在往届悔恨嘉年华,曾亲眼见证永刑弥赛亚死而复生。我不觉得这个传说是假的,可能只是永刑弥赛亚的复生被打破了。” 宿罗浑身的绯云晃了晃:“证据都摆在你眼前了,你还不相信?你可以随便抓一个熵噬问问,问问他们永刑弥赛亚是不是没有出现在永燃角斗场。” 宿罗上前一步,绯云摇曳,安咎的侧脸瞬间烫红一片。 “我没有不信任你,宿罗。” 安咎平静道。 宿罗的手马上就要抓住安咎的衣领了,这才停下。 “别这样嘛。永刑弥赛亚或许之前真的死而复生过,如今也是真的死去了,不过这都不重要不是吗?我们只是来萨迦罗斯做客而已。” 夏溯拍了拍安咎的肩膀,刚想把手搭上宿罗的肩膀,又撤了回来。绯云的温度实在太高,碰一下皮肤就会被烫烂。 “老头还没来吗?” 安咎看着夏溯道:“灭琅刚刚召见了夏溯,没露面。” 街道变得吵闹起来,熵噬朝三人涌来,全部赶往中心堡垒的方向。夏溯和安咎靠边站,避免被熵噬撞倒,宿罗站在原地没动,熵噬全都自动绕道而行。 “怎么回事。” 一个熵噬被挤得不小心倒向宿罗,在碰到绯云的一刹那发出惨叫,胳膊上的鳞片快速融化,流出血水。听到惨叫声的熵噬并没停下脚步,只是路过宿罗时离他更远了。 夏溯和安咎趁机走到宿罗的圈子里,三人被熵噬包围,眼前尽是蠕动的鳞片。 “他们在赶往中心堡垒,应该是熵噬领袖有消息了。” 安咎眺望远方,源源不断地熵噬涌入街道。 “难不成消失的熵噬领袖被找回来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 宿罗向堡垒的方向走去,夏溯和安咎被笼罩在绯云发出的红光下,所到之处没有熵噬敢靠近。 三人跟随熵噬来到中心堡垒前。堡垒前端有一个开放式的平台,只有一圈经过精心雕刻的琉璃瓦作为栏杆。 诺斯和奥莱此时站在平台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气。灭琅站在两人的左后方,四个石人保镖围绕着他。 “熵噬们,昨晚我和奥莱被恸哭抓捕,幸好灭琅前来救助,我们才逃过一劫。” 熵噬爆发出声响,一部分高喊严惩恸哭,一部分在为灭琅欢呼。 灭琅在厄琉西斯颇得民心,在远古时期他就曾赞助熵噬建造城邦,后来也一直帮助熵噬扩大势力。他从未向熵噬索取过任何东西,目前而言。 “为了感谢灭琅,感谢自熵噬一族开发厄琉西斯至今他对我们的帮助,我和奥莱决定命灭琅为首相。” 熵噬安静了下去。虽然他们对灭琅心怀感激,但让一个外来者登上如此高位,熵噬还是有所顾虑。 在灭琅的示意下诺斯和奥莱后退一步,给他让出位置。灭琅走到平台最前端,佝偻的身躯缩短了他和熵噬们之间的距离。 “熵噬们。老朽从恸哭手里解救出你们的领袖,还发现恸哭一直在谋划逆反。老朽理解你们暂时不能完全信任老朽,但老朽不在乎。” “老朽会严惩恸哭,给熵噬们一个交代,给诺斯和奥莱一个交代。不枉费我们的友谊。” 灭琅回头看向诺斯和奥莱,诺斯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奥莱撇过脸,用被撕烂的那半张脸对着他。 灭琅以雷霆之势率领熵噬涌入恸哭肉城,挖出恸哭藏在地下的痛楚引擎,和为了针对熵噬最新研制出的源能者。他没有将其摧毁,而是带回了厄琉西斯化为己用。 为了平息熵噬的怒火,灭琅撤掉了现任恸哭领袖,并且加大了每年恸哭要向熵噬进贡的频率。熵噬这才冷静下来。他们不再排斥灭琅登上首相之位,把怒意全部发泄在恸哭身上。 这一事过后,夏溯明白过来灭琅是如何说服诺斯和奥莱妥协。结合原宇宙的经历,灭琅帮助恸哭起义推翻了熵噬,熵噬几乎被灭族。 灭琅大概率是将恸哭准备起义的事告诉了诺斯和奥莱,如果他们不妥协,熵噬会输得很惨,一个不剩。 为了保住熵噬,诺斯和奥莱屈服了。正如夏溯所猜测,灭琅没有用任何武力,仅仅是向诺斯和奥莱展示了源能者发动时的影像。熵噬体内的内脏破出胸膛,一片片倒下,血流成河。 这盘影像是灭琅专门为诺斯和奥莱所打造。他把里面的模型全部换成熵噬,代入感更强。 果然,诺斯和奥莱看后根本不敢想象已经如此血腥的影像投射到现实,熵噬会经历多少痛苦。如果他们妥协,熵噬会在灭琅手里继续昌盛,诺斯最终松了口。 恸哭被突然倒戈的灭琅打了个措手不及,再不可能脱离熵噬的掌控。 第196章 群星响应 “世间无常。” 安咎坐在副驾,望着飞船渐渐驶离被岩浆覆盖的萨迦罗斯。 宿罗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打玻璃。 夏溯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是灭琅。他又一次向夏溯保证会助她消灭魄角。 夏溯看到灭琅的头像冒出屏幕,突然想起来权臣。在上一个宇宙灭琅说权臣死在了时饵,而零七六自由了。夏溯一直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些统统不重要。只有当望向杰克,安咎,和宿罗时夏溯的内心才会平静。 怒火藏在胸腔,不断煴她的心脏。痛像是从烫烂心脏内流出的脓水,慢慢凝固。 魄角总是以意想不到方式从夏溯身边将他们夺走。 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单枪匹马与魄角抗争。她会召集其他星球为她征战,将魄角彻底消灭。 现在夏溯得到了熵噬和恸哭的协助。她没有寻求母巢,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的帮助是因为她知道母巢和厄琉西斯积怨极深。 如果强行将两座城邦绑定,说不定哪天母巢或是厄琉西斯会背刺。不如牢牢掌握住一方的兵力,恸哭的科技在与魄角对战时会为夏溯提供优势。 在夏溯备选名单上还有髅骨星,悴螂国度,御纪星,时饵。 她放弃了髅骨星,谔知诡谲多变,她没有把握能说服谔知。她和谔知的接触相较于另四颗星球甚少,只知道祭坛是他们的命脉。 要想得到悴螂国度的帮助同样艰难。根据以往宇宙的经验,悴螂由一个君王所掌控,秋分也要听命于君王。 君王掌管着悴螂所在的那一整个星系,如果想要悴螂的帮助,就必须和君王谈判。夏溯目前没有筹码能和一个拥有整个星系的君王商谈。 飞船驶进地球,夏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蜂巢街找杰克。 蜂巢街和印象中一模一样,蜂巢状的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街道充斥着烟火气,混乱却也温馨。夏溯走进杰克所在的居民楼,不小心和一个小女孩撞了个满怀。 女孩撞到夏溯后涨得满脸通红,似乎紧张的不得了。夏溯轻声安慰,目送女孩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门后。 她还记得这个女孩。她在原宇宙来找杰克时也碰到了这个女孩。命运悄无声息地撞上了夏溯。 熟悉的门牌号掠过眼前,夏溯停在了杰克门前。心脏快速跳动,她的手停在门前,迟迟没落下。 门突然打开,杰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还有那双和西洋一样蓝的眼睛。 杰克让开一步,给夏溯留出进屋的路。他看着她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有点乱。” 直到杰克说话,夏溯才回过神。她走进屋内,屋子并不像杰克说的那样,甚至一点都不乱。 一切都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锅碗瓢盆干净的摞在厨房的桌子上,沙发上摆着写满注释的人体改造草稿,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夏溯不禁想起安咎夸赞杰克做的饭好吃。她现在的愿望就是和杰克,安咎,宿罗坐下好好吃一顿饭。 屋内陷入寂静。一般四人在一起时杰克是说话最少的那个,现在夏溯不说话,他更沉默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夏溯的视线自从进屋就没从杰克眼睛上挪开。像是一团湿哒哒的雾,飘荡在杰克眼前。 最后还是夏溯打破了寂静:“什么时候劳烦你为我,安咎,还有宿罗做顿饭吃?安咎有的时候会和我提起你做的饭有多么多么好吃。” 杰克起身就往厨房走。 “不是现在啦。” 夏溯无奈道。 杰克顿住脚,坐回了沙发上。 “你们去萨迦罗斯怎么样?” 在夏溯的长久注视下,杰克终于开了口。 “很平常的一次旅行。可惜你不在。不过这怪我,临时又改变主意去了萨迦罗斯。” 杰克轻轻摇头。 夏溯口袋中的通讯设备发出震动,她掏出设备,屏幕亮起,灭琅石灰色的脑袋冒出。他要夏溯前往肆星,要和她商讨铮铜星的事。 “去忙吧。” 夏溯刚放下设备,杰克便说。她不想走,但只有消灭魄角,从女皇手里救下杰克,安咎,和宿罗,才有机会和他们永久相伴。 夏溯点点头,起身向门口走去。她走出杰克的屋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楼梯间。 杰克就站在门口,默默看着她离开。他的身型和铁门一样宽厚高大,全身布满生锈的疤痕。 夏溯离开杰克家,立刻登上飞船前往肆星。飞船越过光闪闪的晶林,在角斗场上方开始下降。 飞船渐渐陷入血雾,红棕色枝条扎入地面,托举起由大块灰石筑成的角斗场。角斗场的穹顶中央有一处镂空,角斗开场时,角斗士的嚎叫会像岩浆般从中喷发。 飞船停入灭琅特地为观众和角斗士建造的停机坪内。停机坪的面积极大,此刻却很空旷,大概是因为灭琅刚从萨迦罗斯返回肆星,还没开启角斗。 一条由红色晶石打造成的走廊通向灭琅的书房。晶石上长着红色绒毛,走廊内空气寒冷。 夏溯敲开书房门,灭琅正站在书房深处的柜子前,摆弄他收藏的烟斗。夏溯自顾自地坐下。 “这个怎么样?” 灭琅在柜子中挑了又挑,最终拿出一个长着密集孔洞的烟斗。 不等夏溯回答,灭琅讲解道:“这是来自一个拥有极强集体意识的种族制造出的烟斗。表面布满六边形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有微小的虫群在蠕动。” 说罢灭琅把烟斗伸到夏溯脸前。在孔洞中她的确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黄色虫群,体型极小,一整个虫群大概只有一半小拇指盖那么大。 夏溯不理解灭琅的审美,也不想说扫兴的话。 “东西就要挑自己喜欢的。” 灭琅哈哈大笑两声:“老朽知道你理解不了老朽的审美,这也正常。就像老朽也不理解大部分人类的审美一样。不过每一个物种都有独特的美。” 灭琅将烟斗放回柜子里,坐在了夏溯对面。 “你不抽吗?” 夏溯问道。 灭琅的烟斗几乎不离手,说着说着话就要吸两口。 “你不会想让老朽抽那只烟斗。那只烟斗吐出的烟雾会形成短暂的群体幻觉。” “附近所有吸入烟雾的生物会共享同一幻觉,通常充满哀伤或是暴力。就像是制作这只烟斗的生物一样,烟雾富有思维重叠的能力。” 夏溯礼貌地笑了笑:“我记住了。下次如果你要抽这支烟斗,我一定会阻止你。” 灭琅摆摆手,红色衣袖左右晃荡。 “老朽找你来是想和你商讨铮铜星。老朽并不了解这颗星球,从未接待过来自铮铜星的角斗士或是观众。不过老朽已经派人前去暗网进行调查了。” 夏溯想起肆星上的暗网,一群由拥有可塑性皮肤的生物组成的信息组织。她曾去暗网调查过魄角,信息不多且正常,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之前去暗网调查过魄角,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如果你想了解他们的攻击方式可以问我,我肯定知无不言。” 灭琅赞同般点头:“背调很重要。就像你说的,老朽的人也没能从暗网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只有魄角的基础生物档案,还有铮铜星的历史。老朽找你来是想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征战魄角?制定好作战计划了吗?” 夏溯稍稍往前坐了坐,石块制成的沙发咯的她背疼。 “等所有生物都到齐了,我再考虑作战计划。” “哦?你还准备召集其他生物?说来老朽听听,说不定老朽能帮到你。” 夏溯没有隐瞒,反正最后灭琅会和熵噬,恸哭一起随夏溯征战铮铜星,迟早会知道其他生物。 第197章 缚怨之星 “我的名单上本来有髅骨星上的谔知,悴螂,御纪星上的白瑚,漠罗,和鬼枭,还有时饵。” “但髅骨星太过神秘,我没有把握召集谔知。而悴螂所在的那一整个星系都被一位君王所统治,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已经拥有一整个星系的君王为何要帮我?” 灭琅若有所思道:“悴螂?是那颗存有无绪空间的星球吗?” “答对了。” 夏溯伸出大拇指。 “相信老朽,夏溯,君王总有欲火。如果一位君王的野心止步于此,那么他就不可能有魄力统治一整个星系。” “如果你拿铮铜星的一部分土地作为交换,或许君王会同意让悴螂帮你。” 夏溯挑眉道:“你是想要我去尝试找君王谈判?” “至少可以试试。话语是一个生物可以付出的最小代价。” “老朽能看出你对消灭魄角抱有决心,既然你承诺了老朽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老朽自然要尽最大努力助你。” 夏溯往后坐了坐,并不完全相信灭琅的暖心发言。 “如果谈判失败你也什么也不会失去。” 但她不得不承认灭琅说得对。别说是谈判,如果是要杀穿君王所在的星系,她也在所不辞。 灭琅看着夏溯逐渐阴沉的双眼:“老朽会和哈迪斯在外等候,一旦你遭遇不测,老朽立刻过去接应。” “无功不受禄,你想从这次行动中得到什么,铮铜星的土地?” 灭琅暗红晶体制成的眼珠闪了闪:“就当是还了你帮老朽争取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的掌控权的人情。” “我以为你帮我消灭魄角就算抵消了。” 灭琅从袖口中抽出一只烟斗,夏溯的目光锁定在烟斗上。 “别紧张,夏溯。这只烟斗产出的烟雾无毒无害,如果你实在担心,老朽不抽就是了。” 他放下烟斗:“不能这么算。老朽率领熵噬和恸哭助你消灭魄角是你应得的,毕竟我们是携手争取的两座城邦。而帮你召集其他生物是老朽感谢你的一份回礼。” 夏溯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老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夏溯坐在沙发上没动,灭琅便知道她同意自己提问。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消灭魄角?你是一位无比强大的角斗士,但就从老朽的经验来看你不是嗜杀成性,你肯定是被一个理由所牵绊住了。” 灭琅望着夏溯,她侧过头,不去看灭琅。许久,她也没回答。 “老朽懂了。生物总有难以启口的理由,还不完的债,泛滥的情感。但夏溯你要记住,这些理由可以牵绊你一时,不能牵绊你一世。” “可你穷极一生都在追寻权力。” 灭琅下意识拾起烟斗,又放下:“正如你所说,那是追求。追求可以贯穿一个生物的一生,可牵绊不行。牵绊绊住了你的脚,你余生该如何向前进?” 夏溯不置可否。 “当然,这都是老朽的经验之谈,听与不听,全在于你。” 夏溯又是许久没说话,最终起身,走向门口:“谢谢你,灭琅。我相信你的经验对我一定有所帮助。” 灭琅欣慰道:“等你准备出发去悴螂所在星系就给老朽发消息。” 回应他的是门碰上门框发出的脆响。 - 君王所处的星系由一串符文所写,翻译后的名称是缚怨。夏溯将星系的坐标发给灭琅,两人约定好后天出发。夏溯在出发前,被安咎拦下了。 “早安,安咎。” 夏溯看着站在飞船边的安咎,不安攀上心脏。 “早安,夏溯。我看到飞船设置的航线终点位于缚星杯。缚星杯由一位极其富有野心的君王统治,我很担心你。” 安咎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语气平静。他站在飞船一翼的阴影下,腰间的刀鞘几乎隐形。 夏溯刚想回答,皮肤下传来剧痛。触手挤开一层层肌肉,伸入胸腔,攥住心脏。 夏溯无法向安咎说任何关于虫洞的事,她唯一可以做的是以另一种形式向安咎展露事实。如果她可以,她一定会将魄角和死亡向安咎倾泻而出,可它不许。 “我必须去缚怨。无论多危险的地方我都去了,也安全回来了。别担心,安咎。” “为什么?” “你还记得时沙圣壑中有一面可以预见生命尽头的沙壁吗?悔恨嘉年华时,我曾站在沙壁面前,向它询问我的结局。” “我看到了无数青铜色和肉色的尸体,被肢解的钳子和手脚摞在一起。在尸堆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你的脸。不止是你的,还有杰克和宿罗的脸。” 安咎记得那面沙壁。声称可以看见一个生物的结局,也有萨迦罗斯的居民说沙壁预见的结局并不准。安咎记得他看见的是一片蓝,带着阵阵波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许多萨迦罗斯的居民曾说沙壁显现出的结局并不准确。或许你应该等一等,或者前去铮铜星探查,再决定要不要消灭魄角这一种族。” 夏溯走上通往舱门的阶梯:“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安咎闭上眼,又睁开:“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缚怨。” 夏溯没有拒绝,舱门升起,船舱内亮起灯光。安咎跟在夏溯身后走进船舱,飞船升至天空,驶离地球。飞船越过无数亮着微光的星系,终于抵达缚怨。 缚怨是一个螺旋星系。一颗紫红色的核球从中央凸起,旋臂向外扩散。 哈迪斯正停在星系门口,灭琅和夏溯约定好在缚怨前集合。夏溯这时注意到安咎腰间的剑不见了。他的剑可向来不离身。 安咎注意到夏溯的目光落在腰间,他没有解释。夏溯收到灭琅的信息,他会在哈迪斯内等着接应。 如果她遭遇任何不测,灭琅会驾驶哈迪斯进入缚怨,安全把她接出。哈迪斯的防御能力极强,打不过一整个星系,但接应绝对没问题。 夏溯深吸一口气,飞船即将没入星系。星系突然消失,一个椭圆形的飞船驶出中央的核球,体型庞大到将整个星系挡在身后。 飞船开始瓦解,分成一个个小型飞船。它们本像蜜巢一般粘连在一起,此时全部分散开来。 夏溯的飞船和哈迪斯被包围。夏溯本以为灭琅会发动攻击,但透过玻璃她看到哈迪斯静静地停在宇宙中,没有动静。 最大的一艘椭圆形飞船离夏溯越靠越近,飞船前端长着一个正在不停伸缩的吸盘,随着黏腻的声音响起,两艘飞船的船头粘在了一起。 安咎退后一步,拾起靠在座椅旁的剑,快速塞进头顶上方的隔层。夏溯调动背后的触手,随时准备防御。 船头的金属板块渐渐消失,像是被腐蚀一般向两侧融化。透过消失的金属板块,另一艘飞船内部的样貌映入眼帘。 船舱内聚集了看起来截然不同的物种。这些生物虽然身处同一空间,但站位分散,只和同种族的生物抱团。船舱四面是长着紫色绒毛的墙壁,丝丝缕缕的绒毛反重力的飘动。 安咎上前两步,和夏溯站在同一水平。两艘飞船粘合在一起,不可分离。 机械运作的声音响起,对面船舱的升降台缓缓下降,一个全身纹满符文的生物来到夏溯和安咎面前。 仔细观察下,夏溯发现符文并不是纹在生物身上,而是皮肤的一部分。符文如同波纹,以椭圆形向外扩散,再内收,如此反复。 生物的脑袋上长着一颗棕绿相间的眼睛,凝视着两人。他的皮肤也是棕绿色,像是一块被霉菌覆盖的树皮。身后连接着一条尾巴,中间镂空,尾尖分为两杈。 飞船外传来一声巨响。安咎透过玻璃看到哈迪斯灰红色的身影正要撞来。 第198章 沉静咎事 就在两艘飞船的机身相碰之际,另一艘椭圆形小型飞船横插进来,粘腻声音再次响起。飞船侧面的墙壁也逐渐消失,和哈迪斯连为一体。 灭琅迈过两艘飞船的交界处,站在夏溯和安咎旁边。他身后没有跟着石人保镖,想来是被扣下了。 夏溯曾见过面前这个生物。在悴螂陷入混乱时,正是他前来镇压。 虽然当时他身披长袍,只露出了半条尾巴,但根据尾巴上的符文,夏溯可以确定这是同一生物,这个星系的君王。 夏溯原本在等着君王说话,她抬眼却对上他没有嘴巴的脸。他的下半张脸被一片肉色黏膜覆盖。 黏膜下有器官的轮廓,被紧紧粘住,无法移动。君王抬起一只手,用手心对准夏溯,再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慢慢划开手心。 被划开的手心并未出血,君王用两根手指将伤口撑开,露出内里棕色的肉。 伤口开始蠕动,一阵低迷的声音从中飘出。声音像是从手臂里的血管挤出伤口般,带着丝丝血腥味。 “好久不见,沉静。别来无恙。” 夏溯回头看向安咎。 安咎盯着君王,面无表情。 - 君王的梦想永远都是那么统一,征服。 可是一个人想要统治一个星系,难如登天。他一人难打天下,欲望却在不断灼烧心脏。 他的臣民无不痛苦,被战争煎熬,他们经常歌颂年轻时的君王。那时的他冷冽却柔和,经过王座的禁锢,才变成如今这般疯魔。 直到一天,君王的侍卫带上一名咒术师。咒术师声称他有办法帮助君王一统星系。 君王之心不可测。他怀疑陌生咒术师是别的星球的间谍,可是长久以往的战争令他疲惫,最终还是选择让咒术师一试。 咒术师把君王的人格分裂成五份,分别是血性,无畏,果敢,沉静,和心计。 由于这五个人格并没有躯体,于是咒术师便把他们收纳于兵器内。君王派遣这五把兵器前去征战,不久后,五把兵器帮助君王征服了星系。 君王划分出一个星球给兵器统治,给予咒术师无比丰厚的荣誉,并把他留在身边。 只是,心计逐渐对君王心生不满。他认为是他和另外四个兵器征服的星系,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心计首先教唆血性加入自己,血性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说他早就看不惯君王,想要征战讨伐。 心计和血性又联手诱骗了无畏,无知者无畏,这句话换个顺序,也说得通。无畏也加入了谋反。 心计了解沉静和果敢的性格,他们必不会答应,因此心计准备先擒下君王,再逼迫沉静和果敢臣服。 过了不久,心计,血性,无畏,联手杀害了君王。 “心计,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血性大吼,快步逼向坐在王位上的心计。 心计冷笑一声:“没有我,你和无畏怕是会永远被君王奴役。” 无畏无声走到血性身后,手中的双刀滴着血液。 血性双手扶上王座的手柄,将心计禁锢在王座和自己之间。 此时,心计,血性,和无畏全部附身在了君王的侍卫身上,暂时获得了一副躯体。 血性抬起手中的巨斧,撇掉上面插着头颅,把斧峰压在了心计脖子上。 “别逞能了,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血性得意地笑了笑。 心计心知肚明血性说得是对的。在五把兵器中,他的武力最弱,奈何他是最聪慧的那个。 心计并不打算丢掉性命,于是站起身,推了推血性的胸膛。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我要独占天下。” 心计笑着走下王座,血性一直都觉得心计的笑比哭还难看,总是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血性回过头,看着盯着自己的无畏:“想必你也不肯让我上位吧。” 无畏逼近一步:“你知道就好。” 柱子阴影后,绕出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生物。三人不再争论,齐齐盯着他看。 这个生物并属于此星系,他的尾巴分成两叉锹在空中,脸上一颗绿棕交叠的眼珠从不眨动。这就是创造出五个人格的咒术师。 心计瞬间警惕。他不知道咒术师有多大能耐,况且咒术师效忠于君王,有可能对自己不利。 咒术师走向三人,血性提着斧子就冲过心计身侧,却被心计拉住。 咒术师毕恭毕敬跪在三人面前。嘴的位置被一层黏膜覆盖,无法说话。 咒术师每一次进谏都会划开手心,手心上的伤口如同嘴一样蠕动,携带着血腥味的声音从中飘出。 “我有一法,可以让你们同时统治星系。” 心计松开拉着血性的手:“继续说。” 咒术师抬起头,一颗眼珠直直看向心计:“我可以让你们融合,成为一个人。” “毕竟,你们本身就是一个人。” 咒术师分别把目光投向血性和无畏,无声无息就吸取了他们一小部分的信任。 心计听完这番话,明白现在的处境要不然就是选择咒术师,融合,要不然就是拼个你死我活。现在沉静和果敢又不在,心计打赢的可能性为零。 “我同意咒术师的方法。” 血性和无畏同时震惊地看向说话的心计。他们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谋反发起人的心计先松了口。 无畏疑惑道:“难道你不是最开始想独占天下的人?别想耍什么花招。” 心计难过地捂住胸口:“我怎么会耍花招呢,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呀,哥哥。” 血性一听到心计管他们叫哥哥就想吐,虽然他们算是有血缘关系,但心计的叫法总让他感觉心计有所谋求。 心计瞬间变回面无表情:“再说了,我们融合后就变成了同一个人,我也没法耍花招。” 心计瞄到血性勾起的嘴角,便知道他是想依靠武力争夺王位。 心计开口:“血性,你不会以为以你一人的脑袋就能一统天下吧。别让我提醒你,你是怎么在你管辖的区域被起义的。” 血性猛地瞪向心计,心有不甘的磨了磨牙齿。他好斗易怒,管辖区域里的居民民不聊生,谋划起义,差点就成功了。还是心计帮他料理,后来也明里暗里帮他治理了不少糟心事。 血性撇嘴,妥协了。而无畏一挑二的下场就是死,他也不再有异议。 咒术师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无畏突然问:“沉静和果敢怎么办?” 心计拾起靠在墙边的软剑:“捉拿归案咯。” 沉静和果敢此时相聚于沉静的区域中。两人早已得知另外三人谋反成功的消息,正在商量对策。沉静原本正在有条有理的说服果敢和自己离开,果敢打断了他。 “我已经决定了。带着你去见另外三人。” 果敢环着胸前的长戟,望向在一旁站着的沉静。 沉静没有说话,默默听着果敢解释:“我们重新变回一人,一统星系,有何不好?” 果敢正说着话,就看着沉静拔出刀鞘里的纯白剑刃,插进了自己胸口。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果敢难以置信地瞪着压在身上的沉静。 沉静缓缓开口:“或许我比你还果断。” 沉静没有立刻杀死果敢,而是从兜里抽出一把匕首,将两人的手钉在一起。 两人灰色的皮肤开始融化,沉静俯身,主动贴上果敢的身体。他们的肉缓缓粘连,两人的脸相互挤压,最终变为一人。 融合完成。那人从地上爬起,轻松提起倒在一旁的黑剑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出堡垒,抬头望向彩霞纷争时卷出的云涡,心境豁然开朗。 他早已就忘了,年轻时的壮志凌云,是如此宽阔锐利。 第199章 浴火铸身 咒术师尾巴尖的纹身忽然波动,他心下了然,动手将心计,血性,和无畏解决。 虽然以一敌三有些困难,身上挂了不少彩。但君王早就将他各个人格的缺陷告知咒术师,咒术师只需针对弱点,便可制胜。 在君王同意咒术师的提议当晚,咒术师被君王传唤到了堡垒的天台。当时,深蓝和紫色的云雾遮住了整片天,它们鲜少地没有卷曲在一起,而是竖直的流淌。 不等咒术师接近君王,就感知到一股磁场的变化。他有把握,君王会同意他的方法。 咒术师弯下腰,对君王行了礼。 君王正站在天台边缘,俯瞰城下。 “你已经知道我会同意你的提议了,是吗?” 咒术师回答:“不敢欺瞒君上,我的确知晓。” “很好。但我有要求。” 咒术师动了动脑袋正中央的眼珠。 君王说:“我想让你在分裂我时,在沉静里加一条指令。让他在谋反之时融合果敢,离开这个星系。” 咒术师提了一个问题:“你怎知一定会有谋反?” 君王浅笑了一声:“我对我的心计颇为信任。你也不想想我是如何走到的今天的位置。” “还有你。” 咒术师貌似有些惊讶,歪了歪头。 “在沉静和果敢走后,你就可以杀了另外三人,坐上王位了。” 咒术师听到这话,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刚想说话,君王却没让。 “在我面前你就省省这套。我看透了你的野心,即使我不这么说,你也会在以后给我下绊子,试图夺走王位。我现在将王位拱手让给你,你还不谢恩?” 咒术师立刻伏在地上:“谢君圣恩。” 他缓缓抬起头:“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君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咒术师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厌倦了君王的欲火。愈发想念年轻时的清冽。” - 缚怨是安咎的起源。他就是当年与果敢融合,逃离星系的沉静。他不愿意让夏溯孤身前来就是因为他了解现任君王。 这个咒术师帮前任君王将人格分裂,意图谋取王位,被识破。意外的是君王不再想要统治星系,于是将王位拱手让给了咒术师。 换取的是安咎,也就是君王自身沉静和果敢人格的自由。 安咎怕夏溯遭到算计,跟来缚怨。他本以为只要将自己的本体,也就是剑藏起来,咒术师就认不出他。毕竟咒术师并未见过化为人类的安咎。 “你以为将剑藏起我就认不出你。但你要知道,你经我手创造,是我亲手将你剥离君王的身体,怎会认不出呢。你的灵魂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安咎对上夏溯的目光,经过这么平行宇宙,夏溯终于知晓了安咎的来历。 夏溯现在必须表明来意,否则她不确定君王会如何做。根据安咎试图阻止夏溯前来缚怨的表现,君王必定心思深沉。她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却被君王拉住双手。 君王手心的伤口伸出一根湿黏的血管,舔舐夏溯的手背。她想要抽出双手,君王手心的伤口一下咬住手背,将她死死吸住。安咎望见一根银色触手扒开了夏溯后背的皮肤,准备伸出。 “我可以帮你消灭魄角。” 触手一下收回体内。 夏溯怀疑地看着君王,她不能信任他,更不知他是如何知道她是为了消灭魄角而来。 “只要在消灭魄角后,将挣铜星三分之一的土地让给我,我就帮你。” 夏溯本就对挣铜星的土地不感兴趣,她消灭魄角又不是为了统治。 “成交。” 夏溯几乎没有犹豫。 君王满意地眨了眨那颗独眼,松开夏溯的手。她抽回手,只见手臂上粘着一层肉红色的,不知是血液还是唾液的液体。 飞船突然开始移动。君王的飞船向星系倒退,连带着夏溯和灭琅的飞船一起没入星系。 恒星的光芒乍现,包裹飞船渗透了每一块玻璃。安咎沐浴在蓝色光芒里,他的灵魂记得这里,位于大脑深处,久远的家。 安咎难得愣神。星系看起来变化不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六颗颜色各异的星球围绕着恒星转动,燃烧着蓝火的恒星时不时向外发射脉冲。 君王的飞船带着夏溯一行人驶进离恒星最近的星球。星球表面满是紫蓝色云雾,云雾卷曲着,向地面流淌。 落地后,君王飞船前端的洗盘松开了夏溯的飞船,消失的金属板块重新出现,飞船再次变得完整。 安咎从头顶的隔层里取出剑,别回腰间。既然君王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没必要再隐藏了。 夏溯开启舱门,随着君王走入城邦。天空中的云雾和陆地相触碰,整座城邦浸泡在云雾中,能见度较低。 君王走在前。他身边跟着从另外五颗星球而来的生物。每一年,每一颗星球都必须向君王进贡。 时常会进贡本族的生物,为君王效力。其中就包括悴螂。悴螂翠绿色的身体在一群生物中尤为耀眼,扁长的鳍在背后轻轻颤抖。 灭琅走在夏溯旁边,柔软的长袍一下下蹭过夏溯的腰。 “老朽万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我也没想到。君王不可信。我们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我们的来意,开出的价码也很诡异。” 夏溯能听到灭琅藏在袖口里的烟斗与布料的碰撞声:“他开出的价码很低,难道不是好事吗?” “别说笑了,灭琅。一个拥有六颗星球,一整个星系的君王怎么可能只想要铮铜星三分之一的土地。” 灭琅晶石所制的眼睛闪了闪:“你是说他别有所谋。” “你也这么想不是吗?” “至少你不是孤立无援。你还有一个十分了解君王和缚怨的朋友。” 灭琅的视线落在安咎身上。安咎走在夏溯的另一侧,半个身体没入云雾消失不见,只有腰间的黑剑鞘清晰可见。 “容老朽冒昧的问一句。你之前知道安咎来自缚怨吗?” 夏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小会,她才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人类。” 灭琅心下了然地点点头。 君王带领众人一路深入城邦。两侧全是形状不规则的建筑,如同被冻结的液体一样,橘色光亮从窗户内透出。 总有蓝色小溪竖穿过街道,散发着强烈荧光,和地球上水的蓝完全不同。 云雾裹着寒气,夏溯手脚冰凉,四肢慢慢变得僵硬。触手在背部肌肉里蠕动,她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用触手护住安咎。 直到一个直入天际的建筑挡住队伍的去路,君王堪堪停下。建筑的墙壁由一种粉紫色的软韧材质所制,镶嵌着蓝橘色的管道,能源在管道内涌动。 围着夏溯,安咎,和灭琅而站的生物向里靠拢,距离越来越近。 就当夏溯即将抽出触手时,安咎攥住了她的手腕。夏溯相信安咎,不再有所动作。 灭琅站在夏溯一侧,布满石缝的脸上没有表情。君王的尾巴扫过地面,长在尾尖的符文剧烈波动了一瞬,紧接着地面开始颤动。 一截粉紫色的圆柱体捅破地面,分裂成十几个小型平台,每一个平台托起一个生物,向上举起。 平台边缘生长出一片半透明的薄膜,将夏溯围在中间,防止她重心不稳掉下平台。随着平台越升越高,薄膜内部长出几根细长的血管,似乎是在输送能量。 第200章 符劫 平台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停了下来,此时所有生物都被分开,站在各自的平台上。 云雾被吹散,一层层相互交叠的椭圆体出现在眼前。墙壁忽然向上拉扯,上层的椭圆体被一圈粘液举起,两层之间出现空挡,供君王进入。 粘液延伸到君王脚下,他面前的薄膜顷刻间融化。君王迈上粘液制成的道路,走入建筑。 剩下的生物面前的薄膜有顺序地融化,他们跟随君王,消失在建筑里。在所有生物全部走入建筑的刹那,头顶上方的椭圆体向下砸来,上下两层的墙壁相互融合,建筑再次变得完整。 君王的堡垒是由可拆卸的椭圆体搭建而成,他想去哪层,哪层就会被拆开,由化成墙壁的粘液托举,供他进入。 建筑内空荡无物,只有粉紫色的墙壁,墙壁上依稀留有粘液的痕迹。 君王走到房间中央,开始有节奏地摆动尾尖。身上金紫色的饰品与肉体碰撞发出钝响。墙上的粘液向下流淌,向君王的方向爬动,停在脚下。 君王抬起四条胳膊,粘液瞬间被举到空中。其中一只手攥成拳,粘液便被攥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球体。 他走到夏溯和安咎身前,抬起离脑袋更近的一双手,示意他们随他来。 夏溯看向安咎,在他点头后,她放心跟着君王去到了球体前。 “要帮你攻打魄角,就要知道铮铜星的位置。将手伸进球体,默念铮铜星的坐标。” 夏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粘液之时她感到了一阵强大的吸力,瞬间将她的整条手臂吸进了粘液。 在她默念铮铜星的坐标后,粘液便吐出了她的胳膊。球体表面被撕开一道口子,向里望去夏溯发现球体是空心的。一颗散发着青铜色光芒的圆点出现,正是铮铜星的位置。 君王晃了晃尾尖,整条尾巴上的符文剧烈蠕动。球体砸向地面,变回一摊粉紫色的粘液,爬回了墙根处。 他从一条胳膊上拿下一个手环,手环内圈长着倒刺,曾深深扎进他的血肉。夏溯看着棕绿色皮肤上的血洞,还是接过了手环。 “在攻打铮铜星前你可以用手环召唤我,我一定会在半日内抵达你面前。在消灭魄角后你会将铮铜星三分之一的土地划分给我。” 夏溯把手环套进左手,倒刺扎入皮肤,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滴向地面。一团粘液从地上鼓起,快速将血液吸干,又消失不见。 “你为何要帮我?” 君王头上的眼珠动了一下。 “我想要铮铜星的土地。” “你的土地还不够多吗?你已经拥有六颗星球了。况且你张口只要了铮铜星三分之一的土地,这点土地对于一个拥有一整个星系的君王来说微不足道吧。” 君王抬起手,手心的伤口马上就要愈合。他伸出手指刺进手心,再次将伤口划开。 “不要小瞧这三分之一的土地。” 夏溯还想进一步询问,却被他打断:“我建议你们等到明日再离开。” “一直有融蛆在缚怨外徘徊,现在正值它们的活跃期,你们出去肯定会被袭击。如果你不信,可以问沉静。” 君王和夏溯同步看向安咎:“缚怨外的确有融蛆。” 安咎证实了君王的话。 “如何?如果你们硬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 灭琅上前一步:“老朽曾遇到过融蛆,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它们。” 君王见夏溯不再说话,指尖的符文波动几下,脚下的粘液向两侧扩散,撕开一个窟窿。 窟窿下有粘液组成的楼梯,两名悴螂上前,准备带领三人去到休息的房间。 “明日我会差悴螂把三位和三位的飞船送到缚怨外,那时融蛆的狩猎时间结束,会安全很多。” 三人跟随悴螂走下楼梯,下层椭圆体和上一层椭圆体的结构截然不同。 这一层椭圆体内部很是拥挤,排列着无数个粉紫色的房间,蓝橘色的管道嵌入地面,闪着微光。走廊深不见底,无限延长。 “什么是融蛆?” 夏溯低声询问安咎。 “一种游离在宇宙中的生物。它们的体型微小,没有骨头,身体由也仅由软组织组成。” “它们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们会黏在一起,变为一堵面积极大的墙。锁定猎物后将其包裹,一般撑不过三秒就会被啃得什么都不剩。” 悴螂突然停下,回身用四颗凸起的眼球盯着三人。 安咎不再说话,推开左侧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夏溯,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夏溯走入对面的房间,门没有门把手,她需要把手掌伸入粘液,使劲推,门就打开了。 屋内的布局很简洁,只有一张粘液组成的床。夏溯用手触摸床榻,粘液湿软的触感包裹指尖。 她又凑近了闻,粘液没有味道。她脱掉鞋子躺上床榻,身体陷入粘液,粘液带着热度,她很快睡着了。 粘液发出脆弹的声音,夏溯睁眼开,棕绿色的鳞片覆盖了她的视野。 君王站在床边,俯身仔细端详夏溯的脸。夏溯想要拔出触手,背部肌肉如同凝固了一样将触手困在体内。 不仅是背部肌肉,全身的肉和血管全部凝固,没有任何可动性,她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君王把脸越凑越近。 君王的眼睛凑到了夏溯眼前,三颗眼睛对视,他的独眼眨了眨。 君王递给夏溯的手环勒在手腕处,倒刺在肉里搅动,血液顺着手环的金色边缘溢出。好在夏溯早有准备。 臂刃破出夏溯小臂上的皮肤,将手环切成两半。就当夏溯准备拔出触手时,她发现自己还是动弹不得。 君王抬起手,把手掌送到夏溯脸前,再用指尖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错了。这只手环仅仅是一只手环。” 他的另一只手向下摸索,捡起手环。刚刚手环明明已经被臂刃砍碎,现在却看起来完好无损。 夏溯发现手环上粘着几滴粘液,看来是被粘液复原了。君王将手环重新套回右手,原本伸在夏溯脸前的手掌忽然摁在她胳膊上。 夏溯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她这才发觉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缚怨外君王也曾拿带有伤口的手心碰她,那时留在她手背上的唾液就是她动弹不得的原因。 唾液渗入夏溯体内,分散开堵住血管,束缚肌肉,导致她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只有眼珠。 房门传来声响。安咎拔剑插入门缝,试图将门劈开。粘液粘住了剑,君王早就料到安咎会来。 安咎见剑被卡住,只能用身体撞击房门。他一下下用肩膀撞向房门,肩膀处的骨头一点点碎裂,他没有停下。 安咎试图呼唤夏溯,但呼喊声被粘液阻断,夏溯什么也听不到。粘液死死抵住房门,不让安咎将门撞开。 粘液将夏溯抬起,把她侧转九十度,让她的后背对着君王。触手在脊背里扭动,四周的肌肉和血管变得僵硬无比,触手无法将其扒开。 一根触手刺入肌肉,血液裹住脊柱,痛觉顺着神经抵达大脑,夏溯知道是它在挣扎。 触手最终还是没有撕开肌肉逃出夏溯的身体,它不舍得。如果它硬是用触手摧毁脊柱和背部肌肉,夏溯可能会死。 君王指尖的符文再次开始波动。粘液渗入夏溯的身体,在不破坏背部肌肉的情况下将她的后背展开。 原本应该流出的血液全被粘液吸收,又返回体内,确保夏溯不会失血而亡。只是她依旧能感到痛觉。 血丝在夏溯的两颗眼珠内蔓延,她的意识从大脑流淌至四肢,试图突破被束缚的肌肉。无论她如何用力,就连指尖都无法控制。 后背的皮肤被切开,再是一层层肌肉,直至脊柱。君王将一只手伸入夏溯体内,手指划过肌肉发出的声响从血管钻入大脑。 很快,他找到了它。 第201章 咒冕亡刻 它一动不动地藏在脊柱后,彩光照在君王脸上,头上的独眼兴奋地眨动。 他试探性地用一根手指触碰它,柔软的触感袭来,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它没有抵抗,依旧静静地缩在夏溯的脊柱后侧。君王见它不抵触,伸出手指将它裹住,拿出夏溯体内。 它的意识和力量与夏溯的身体剥离。她不再能感受到蠕动的触手或是它意识的回响,体内空荡荡的。 就像是脊柱旁出现了一块虚空,让夏溯无法忍受。粘液又将夏溯调转方向,把她的脑袋转向君王所在的方向。 “我知道你的力量来自哪里。你可以骗得了别的生物,但骗不了我。” “我身为咒术师对于灵魂极为敏感,我终于盼到了你,夏溯。最重要的是盼到了你体内的它。” 青筋在脸皮下膨胀,夏溯只能安静地看着君王。 符文波动,粘液爬上君王的身体,拉开腹部的皮肤和肉。他将握在手里的它塞入腹腔,它散发出的光亮消失在皮下。 它已经吸收了前三个平行宇宙里夏溯体内的它,还有两个守望者体内的它。它所拥有的力量令君王臣服。 君王皮肤上符文剧烈摇晃,独眼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夏溯的意识意图捅破颅骨,将它取回。 没了它,她无法与魄角抗衡,杰克,安咎,宿罗便注定一死。 她想要向前挪动,可全身肌肉紧紧箍住骨头。她眼睁睁看着它融入君王体内。那一刻,也宣判了挚友的死亡。 符文持续波动,君王全身上下的皮肤像是被打乱般拧在一起。夏溯对上君王的眼睛,她突然宽心了。 君王面露惧色,符文摇晃着撕开皮肤,鳞片伴随血液啪嗒啪嗒散落一地,被粘液吞噬。 一只泛着彩光的触角捅破他的腹腔,它平滑的脸出现在血肉中。 棕绿色的皮肉崩到夏溯脸上,君王的独眼掉出了眼眶。他的眼珠没有任何瑕疵,晶莹剔透,像是鹅蛋般圆润。眼珠在空中旋转,在碰到地面的瞬间开裂,碎成一滩泥。 失去眼睛的君王朝夏溯扑来,夏溯这时发现胳膊的肌肉恢复了,臂刃弹出小臂,一下划开君王的喉咙。 刚刚君王的眼珠碎在了夏溯面前,眼珠内的液体溅到了她身上,解开了肌肉的束缚。 深蓝色的血液喷出喉咙,君王抬起四只手捂住脖子,但无济于事。他倒向地面,粘液下意识地想要去擦拭血液,结果将脖子上的伤口越撑越大。 夏溯的肌肉慢慢恢复,上肢恢复了知觉,下肢还没有。她不顾狼狈,滚下粘液制成的床,蹭过满地血液,来到君王面前。 夏溯伸手掏进君王的肚子,将它拉出。她把它放到肩上,它便自己爬到后背,钻回了体内。 粘液因为君王逐渐死亡而失去控制,安咎终于得以破开房门,冲进夏溯的房间。 夏溯正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沾满君王深蓝色的血液,一双充血的眼睛凝视着安咎。安咎立刻上前扶起夏溯,快速检查她的伤势。 “没什么伤。” 即便夏溯这么说,安咎还是将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在他检查伤势时,夏溯注意到他的右肩无力的塌在身侧,看起来还有点畸形。 “你的肩膀。” 每当夏溯张嘴,君王的血液就会顺着鼻梁淌进口腔,口腔内壁有种灼烧的痛感。 “只是有点骨裂,没什么大碍。” 安咎检查一圈,确定夏溯身上没有致命伤。 “是我疏忽了。我们当时就应该立刻离开缚怨,即使碰上融蛆也比在君王的堡垒里要安全。” 安咎直视夏溯双眼,两双黑眸相碰,他便知道她不怪他。 “我们都没料到君王会在半夜偷袭。毕竟他已经答应帮助我们消灭魄角,我们也答应给他铮铜星三分之一的土地。” “我不想让你愧疚或是后悔,选择留在缚怨是我们共同的选择,还有灭琅。” 安咎收起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撤离缚怨。” 门口传来脚步声,夏溯扭头望去,发现是灭琅。灭琅扫过君王的尸体没有上前,他可不想让衣袍沾上血。 “他试图杀了你?” 夏溯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肌肉已经完全恢复,除了后背上的伤口,其他身体部位毫发无伤。 “没错,灭琅。他试图杀了我,但失败了。” 灭琅点头道:“我们的飞船就停在堡垒外,跟老朽来。” 安咎问:“灭琅,你是怎么知道飞船停在哪里?虽然我来自缚怨,但我离开后这颗星球的布局发生了大变化,我只能勉强认出城邦的结构。” 灭琅笑了一下:“老朽当然不知道了。但它知道。” 蒸汽嗡鸣的嘶嘶声传来,夏溯和安咎低头看去,焰焰出现在门后,小跑到灭琅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它是怎么进来的?” 夏溯和安咎都很好奇。 “爬进来的。” 灭琅俯身轻轻拍了一下焰焰的脑袋。 安咎没再追问,他拔剑,砍下君王的尾尖,拿在手里 灭琅又拍了一下焰焰的背,焰焰带领三人走到走廊尽头,安咎摆动手中的尾尖,尾尖上的符文随之波动,粘液立刻为三人打开一个出口。 蓝紫色云雾涌入室内,安咎向下看去,三人此刻身处高空,无路可走。 安咎再次摆动尾尖,很快便有升降台前来接应。三人走上升降台,升降台按照人数分裂成三个小平台。 薄膜升起,升降台开始下降。灭琅抱着焰焰,白色蒸汽从它后背上的气孔喷出,把灭琅的衣袖吹得不断鼓动。 升降台落到地面,焰焰跳出灭琅怀里,朝着堡垒的右前方奔去。 它朝前跑了几步,忽然意识到灭琅的腿脚不如自己快,又跑回灭琅身边,换做小跑前进,一步三回头。 焰焰带领三人一路跑到飞船前,途中没受到任何阻拦。哈迪斯检测到灭琅自动开启舱门,三人钻入船舱,却看见了一堆陌生的面孔。 一群叫不上名字的生物站在船舱里,他们原本看似在交谈,舱门开启后全部一动不动地盯着三人。 那群生物的头骨呈锥形,胸腔细窄,两侧分别长有四只手。下颌下端一直到腹部长有一条类似于嘴唇的肌肉,肉粉色的光滑肉条不断收缩。 “是类咙。” 安咎左手搭上剑柄,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拦在夏溯和灭琅身前。 类咙在看到三人后没有立马攻击,而是开始交头接耳。他们胸前肢体摆动的声音如同落叶相蹭的沙沙声,在船舱内回荡。 触手钻出夏溯后背,竖立在头顶。眨眼间,一颗锥形脑袋掉在了地上。 一道白光钻回安咎手心,他刚刚掷出的剑旋转一圈回到手中,白色剑身留有一片血迹。 类咙成群结队地朝三人扑来,它们伸出胸前的手抓住安咎,把他整个人往下颌到腹部的那条肌肉里塞。 安咎提剑斩断类咙的腰,后背突然被推了一把,他的半个身体陷入类咙腹腔,皮肤被腐蚀的痛觉传来。 触手射出,瞬间贯穿三个类咙的脑袋,脑液喷射而出,染了灭琅一身。 灭琅优雅地一手提起长袍,焰焰扑到他身前,咬住其中一个类咙的脑袋不松口,直到类咙的头骨被咬碎,脑袋炸开。 第202章 酸腐喉腔 无数只手伸到夏溯脸前,类咙试图摁住她的脑袋,把她塞进腹腔。 下颌到腹腔的肌肉展开,腐臭味迎面扑来,夏溯看到了胃里残留的骨骸。 这些未消化完的身体部位映射了夏溯的结局,如果她不尽快挣脱,就会被塞进胃里腐蚀。 触手扎穿腹腔,瞬间将类咙从内到外撕裂。他们没有发声器官,脸上只有三只带有黑色瞳仁的眼睛,舔舐夏溯的肌肤。 夏溯利用臂刃砍掉类咙的手,向后退去,和他们拉开距离,为触手腾出空间。 银光乍现,触手连着刺穿五颗脑袋,缩回夏溯身侧再一次刺出。 很快,类咙大片大片倒下,脑门上全部留有一个窟窿,脑液顺着窟窿一点点流出,淌着一片蓝色血泊。 一阵利落风声吸引了夏溯的注意。转头发现是安咎收了剑,类咙的头在他收剑之时应声落地。 安咎看向灭琅,灭琅浑身在滴血但都是类咙的。焰焰乖巧地坐在灭琅面前,灭琅点点头,它立刻把头埋进尸体,啃食起来。 “这群生物名叫类咙。没有喉咙。只有一条从下颌长到腹部的肌肉,进食时直接用手把活着的猎物塞入腹腔。” “他们很聪明。注意到我们没有发起攻击,于是假装交谈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实则在酝酿胃酸。 “如果我们迟迟不攻击,等他们腹腔内的胃酸堆积到一定程度,瞬间就会把我们烧成白骨。” “很独特的进化方式。” 灭琅抬脚迈过类咙的尸体,衣袍边缘蹭过地上的脑液,再次被浸湿。 夏溯和安咎跟着灭琅走进驾驶室,灭琅坐上驾驶座,石头拼成的身体开始崩塌,与灰石砌成的驾驶座融为一体。 哈迪斯发动,引擎嗡鸣导致船舱内部的墙壁都在晃动。船头独眼内的胚胎撞向玻璃罩,在浑浊液体里飘动。 哈迪斯升至空中,伸出一只机械臂抓住夏溯的飞船。哈迪斯的体型大到在船舱内还建有一个停机坪,用于停泊其他小型飞船。 夏溯的飞船对哈迪斯来说跟蚂蚁差不多大,被轻而易举地塞进了船腹。 哈迪斯快速驶离地表,冲出缚怨,向肆星全速前进。 在离开缚怨前安咎注意到夏溯一直望着悴螂所在的星球,但杀了君王的三人不可能现在请求悴螂的帮助。 夏溯没能寻到悴螂的帮助,因此得到绿星,御纪星,和时饵的帮助现在更为重要。她很快重振旗鼓,准备去绿星找核心谈判。 - 刺鼻的气味从椅子上传来。诊所里的每一个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浸泡在消毒水还有伤口腐烂的味气味里。 夏溯抚上椅背,触感冰凉。她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问诊桌后的柜子前,拿起其中一个玻璃瓶端详起来。 玻璃瓶内装着一根肉乎乎的手指,手指上的皮肤被福尔马林保护得很好,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 夏溯把玻璃瓶放回原位,掏出一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罐子,里面装着一截具有纤维感的根茎。她轻晃了一下罐子,根茎跟着动作摇摆。 身后传来脚步声。尚医生刚做完手术,胸前一片血迹,双手也滴着黏糊糊的血液。 他麻利地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褪下染血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转身要去拿新手套时才注意到夏溯。 “夏溯!你怎么来了也不吭声!悄无声息地站在诊所里很吓人的!” 尚医生抓起桌子上放的手套:“稍等片刻。手术很快就好。” 说罢他急匆匆地上了楼,硬物被切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夏溯不禁抬头看向天花板。过了十分钟左右,尚医生便扶着患者下了楼。 患者浑身缠着绷带,看不清脸。尚医生好生把患者送走,脱掉手套洗完手才坐到夏溯面前。 “欢迎,亲爱的夏溯。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是对肉体不满意想要改造?还是有什么伤需要我处理?” 尚医生依旧戴着满头仪器,很难想象这副看似诡异的仪器下是一张沧桑的脸。 两片蓝色光学镜代替了他的眼睛,他看着夏溯,仪器运转发出的嗒嗒声微小却清晰。 “都不是。我想拜托你把我带到绿星,我要找绿星的核心谈判。” 尚医生愣了一下,仪器也跟着停了一秒。 “绿星,我听说过绿星。一颗长满富有灵魂的绿植的星球。如果你想的话我愿意陪你一起去绿星,这是我的荣幸,但……” “先听我说。” 夏溯打断了他。 尚医生不再讲话,认真地看着夏溯。夏溯将尚医生的身世和她女儿在绿星接受治疗的事一一复述,细节一个不落。尚医生本来还想隐瞒,夏溯一下用触手摘下他头上的仪器。 夏溯率先看到的是脸侧发白的鬓角,接着是眼角和嘴角处的皱纹。尚医生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夏溯,带有一抹不可置信,又存有释然。 “不愧是肆星和地球的最强角斗士,被我隐藏这么深的秘密都能挖出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可以吗?我自认为没有任何纰漏。” 尚医生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不再像往日那般精神抖擞。 “我就是知道。” 夏溯不必和他解释那么多。 “既然你知道我是叛徒,我背叛了人类,你打算怎么惩罚我?” “惩罚你带我去绿星,找到核心和它进行谈判。我要确保未来绿植不会觊觎地球,还要绿植帮我消灭另一个种族。” 尚医生疑惑地看向夏溯:“带你去绿星跟核心谈判?” “不愿意吗?” “当然不是。只是这件事不需要我,你也能做到吧。这甚至不能称作惩罚。” 夏溯拾起桌上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起来:“第一次见有人想要被惩罚。你想怎样,以死谢罪吗?你死了,你的女儿该怎么办?” 尚医生苦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惊讶,我背叛了人类,作为代表人类在肆星角斗的你居然肯放过我。” 手术刀被夏溯扔回桌上:“我现在没时间纠结背叛人类该受什么惩罚,我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在这件事面前所有恩怨都得靠后。” 尚医生点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就够了。我们走。” 夏溯领着尚医生登上飞船,驶向绿星。尚医生其实说的对,夏溯不需要他也能找到核心。但她想帮尚医生救回他的女儿。 夏溯总觉得如果她帮助了尚医生,一个愿意付诸一切为了救治女儿的人类。或许当她付诸一切尝试从魄角手里救回杰克,安咎,和宿罗时,也会得到帮助。 神明也好,鬼魂也罢,只要能助她,她什么都愿意。 飞船被绿茵笼罩。夏溯将飞船悬停在空中,以防有藤蔓从地底破出。 “我会充当你的人质。你会把我当成献给绿植用来做实验的人类,如此我们进实验室就不会受到阻拦。” “进入实验室后我会挣脱束缚,我们进入你的私人工作室,你以最快速度给你的女儿做手术,我会守在外面以防绿植突破防线。” “做完手术后我会把你和你的女儿送回飞船,我会去海底找核心谈判,你们就在飞船里待着保证自己的安全,等我回来。听明白了吗?” 尚医生有些怔愣地看着夏溯,两颗浑浊的眼珠变得清明。 “你只需要回答明白,或是不明白。我做事自有分寸,我也不会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尚医生点头道:“明白。” “很好。” 夏溯从操纵台前让开:“换你来控制飞船。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人质,明白吗?” 尚医生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搭上操纵台,飞船缓缓下降:“明白。” 第203章 根深蒂固之爱 绿植在确认来者是尚医生后用藤蔓把飞船拖进了地底。 藤蔓覆盖住飞船的每一块玻璃,藤蔓展开时飞船已经被放在了一处地底洞穴里。三个绿植围在飞船左侧,透过玻璃向船舱张望。 尚医生拾起倒在桌面上的仪器,戴回脸上。 仪器密密麻麻的齿轮里像是存有另一个灵魂。当他的脸被仪器覆盖之时,灵魂会被织进肉体,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舱门升起,一个绿植移动到尚医生面前,用花瓣和花丝裹住他的脸。很快他便将头抽出,走回飞船内,把夏溯押出船舱。 尚医生把夏溯推到三个绿植面前,花芯上的花丝上下摆动,快速划过夏溯的脸,留下一道血印。 由花瓣簇成的脑袋晃了晃,一根棕色根茎破出地面,瞬间缠住夏溯的手脚。 根茎异常粗壮,如果不使用外力根本无法挣脱。尚医生试探性地看向夏溯,夏溯轻轻点头示意没问题。 绿植抬着夏溯走入实验室。实验室由一条走廊和两侧的房间组成。 每一个房间都关着一个人类,他们被解剖,被切掉四肢或是其他身体部位尝试与绿植融合。被掏出的内脏散落在铺满绿绒的地面,红色里渗着零星的绿。 终于走到一个空房间面前,房门由藤蔓组成,当绿植靠近时藤蔓会攥住它的茎,如果检测到危险会立刻将其掐断。 尚医生时不时看向夏溯确认她的情况,在三个绿植全部走入房间时他有点慌了。要是被绑在试验台上逃生的可能性会直线下降。 夏溯自然知道。她和宿罗曾被绑在试验台上过,她的肚子被切开,内脏差点流一地。 两根触手扒开皮肤,割断绑住夏溯手脚的根茎。夏溯落向地面顺势翻滚闪躲,躲过绿植甩出的根茎。 三根触手分别划过三个绿植的茎,它们被拦腰斩断,上半身砸在地上滚到尚医生脚下。 触手扒开挡住出路的藤蔓,藤蔓虽然检测到了危险可是力气远不如触手,被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尚医生的工作室在走廊尽头,尚医生跑到一半时双腿突然被捆住,失去重心倒下。夏溯回过头,四周墙壁上的绿绒里伸出根茎,朝她袭来。 小臂的皮肤向两侧拉扯,臂刃从中弹出,割断两根差点攥住夏溯脖子的根茎。 绿植开始钻出绿绒,触手割断捆住尚医生双腿的根茎,夏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朝走廊尽头跑。 夏溯甩开工作室的门,拉下拉杆闸门开启,工作室内还有一个空间。 空间内种有一棵常青树,旁边摆放着一个舱体。 夏溯把尚医生向前推:“动作快点,我在外面守着。” 尚医生跑到舱体旁,舱体开启,他从里面抱出一名少女。夏溯再次拉下拉杆,闸门关闭,她最后看见的是尚医生锯下少女的胳膊。 绿植涌入工作室,夏溯用触手扎进地面抬起自己,占据高地优势。 绿植纷纷甩出根茎,触手拔出又刺入地面,反复交替,夏溯灵活地在空中闪避。 更多触手钻出脊背,夏溯早已习惯肌肉被扒开的痛觉,她面无表情,机械地甩出触手刺入绿植的茎。 一颗接着一颗脑袋应声落地。触手斩断绿植的茎,它们沉重,长满花瓣和花丝的脑袋便会砸向地面发出钝响。 越来越多的绿植挤入工作室,它们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把夏溯逼到墙角。酸液从一个绿植的嘴里吐出,喷到了扎在地里的触手上。 触手连接着脊柱上的神经,被灼烧的痛感令夏溯恼火,触手绑住绿植的脑袋,猛地向后扯。纤细的茎发出脆响,断掉的脑袋被触手拎起,砸向周围的绿植。 绿植的攻击频率变高,酸液不断喷向触手,直到一根触手完全被腐蚀,从中间断裂。 重心失衡,夏溯向下坠去。好在她反应及时,用另一根触手代替损坏的触手扎进地面。 那根被酸液腐蚀的触手缩回夏溯体内,银色皮肤被烧烂一大片。绿植集中火力攻击扎入地面的触手,它们想把夏溯拽下空中。只要夏溯掉入绿植堆,它们就可以瞬间用根茎勒断她的脖子。 夏溯来回替换触手,但可移动范围太小,触手很快就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她不能坐以待毙,夏溯主动收起触手,马上就要坠入绿植的嘴。 触手弹出,扎进花芯,绿植从中间被撕成两半,酸液淌向其他绿植。 绿植开始向工作室外挤,它们想要躲避酸液,却还是被烧烂根茎,摔倒在地,最后只能利用花丝卷住绿绒一点点爬出工作室。 一部分绿植不甘心,继续用根茎撕扯触手。夏溯故技重施收起触手,等绿植张开嘴想要吞掉她时,她再将触手展开,将绿植的花芯捅烂。 如此反复,地上很快多出了将近十个绿植的尸体。绿植没有气馁,更多绿植来到了工作室,排队等着挤进工作室杀死夏溯。 好在不过一会,尚医生的声音从闸门内传来。 “完成了!手术完成了!” 夏溯甩出一根触手拉下藏在柜子后的拉杆。闸门开启,尚医生已经抱着女儿站在了通往地表的通道里。 “不用等我。” 夏溯伸出一根被腐蚀掉尖头的触手推了一下尚医生。他回头看了一眼夏溯,抱着女儿向地表跑去。 绿植趁机也钻入了闸门,它们围住夏溯,无数根茎和酸液一同向她射来。夏溯闪进通道,触手将通道门口堵死,为她争取向上跑的时间。 酸液腐蚀和根茎撕扯的痛感刮过夏溯的头皮,一下下刺入皮肤再是头骨,最后渗入大脑。 夏溯跑出一段距离后收回触手,绿植推搡着撞入通道,根茎贴着楼梯迅速朝她爬去。 心跳声大到夏溯已经听不到身后绿植移动的声音,五感变得模糊,她只知道不断向上跑。 出口近在眼前,可身后的绿植也追了上来。夏溯甩出两根触手扎进覆满绿草的地表,根茎已经贴上了后背,皮肤被切开的感觉异常清晰。 触手猛地收紧,夏溯同时蹬向地面跃起,触手将她一下拉出通道。 飞船就在头顶等着接应,夏溯提前设置好了自动巡航系统,她和尚医生进入实验室后飞船会自动飞回空中,根据夏溯的定位调整位置。 触手攥住舱门旁的栏杆,尚医生一把抓住夏溯的胳膊,把她拉上飞船。 夏溯跑到操纵台前,飞船随着她的控制越升越高,直至完全脱离绿植的视野。夏溯这才得以喘一口气。 被烧断的触手趴在夏溯的肩膀上,她一根根检查触手的伤势。 每一根触手上都有被酸液腐蚀的痕迹,最严重的被酸液烧掉了中间,触手断成了两截,变得短小,还滴着银色液体。 所有触手被夏溯收回体内,它需要时间愈合伤口。 夏溯走到尚医生面前,他怀中的少女长着一颗人类的头,树干打磨成的躯干,和由枝条编织成的四肢。 尚医生低下头和少女的额头相碰。他轻轻放下少女,站在了夏溯对面。 “我带你去找核心。” “不必了。你在这好好陪你的女儿。” 尚医生的语气变得焦急:“可是我答应你了。我背叛了人类请让我赎罪吧。” “想想你的女儿,尚医生。她刚康复,重获新生,却失去了父亲。” 第204章 光合之众 “她难道不会伤心吗?她会不会觉得是父亲为了救我才死的?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夏溯逼近尚医生,褪下他脸上的仪器,露出鬓角旁闪着微光的圆点。 “如果你真的想要赎罪那就好好干你的诊所,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把自己炸死,把你的女儿独自一人丢在世间。” “连我要自爆你都知道。夏溯,你到底是什么人?” 尚医生的双眼不再浑浊,目光逐渐坚定:“抱歉,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不是我应该问的问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救更多人,也会照顾好宜生。” “你和宜生在飞船上等我。飞船会自动定位,不需要你操控。” “明白。” 夏溯看向宜生。她闭着眼,脸色不再苍白,呼吸平稳。 飞船降至地面,夏溯跳下飞船,根据记忆走向温室。绿星表面存在着好几个圆柱状的窟窿,直通绿植基地。 夏溯跃下其中一个窟窿,将仅剩的完好触手插入墙壁,悬浮在空中。她一拳砸向泥土堆成的墙壁,泥土向后塌陷,一条隧道映入眼帘。 夏溯迈入隧道,用触手把背后的泥土重新砌起,隧道彻底陷入黑暗。她一手扶墙确认方向,很快找到了温室的所在地。 夏溯又一拳砸在墙上,泥土再次塌陷,温室出现在眼前。 不同形态和颜色的绿植种植在培养皿中,它们的茎有节奏地上下摆动。 夏溯的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土腥气,她走出隧道,温室内的温度要比地表高上几度,脸颊迅速发烫。 竖立在背后触手插进土地,挖出一个窟窿,海水咸腥的气息涌出。 背后有气流涌动,夏溯侧身闪躲,一根长有霉斑的根茎蹭过身侧。夏溯知道有绿植在看守温室,她等的就是它,这个差点害死人类的双面间谍。 夏溯回身利用腰转动的力量带动触手甩向绿植。绿植一下被捆住,触手割断它的根茎,只留下上半身。 触手攥着绿植回到夏溯身边,夏溯端详绿植形似人类的脸,用触手刺穿它的花芯。绿植被丢在地上,人脸只是肉色花瓣和黑白花丝组成的图案,此刻看起来尤为狰狞。 夏溯扎进温室下的海水,触手在背后一推一缩,推动她前行。海里的可见度极低,只有绿植散发出的荧光。 夏溯接近海底,身侧有气流卷过。她停了下来,周围一片漆黑,但明显有东西在动。 一根宽扁的叶子拍向夏溯,触手挡住叶子的袭击,顺势将其割断。叶子的触感光滑且富有一点粘性,大概是某种藻类。 夏溯快速向核心的所在地游去,核心已经发现了她,她必须主动出击。 不幸的是核心盯上了夏溯。不断有藻类向她袭来,它们拦住她的去路,她尝试用触手将它们撕开,但立刻会有其他藻类前来替补。 夏溯无可奈何,只好任由藻类抓住她的腰,把她拉向核心所在的海底洞穴。 核心不惧怕夏溯。它想和她交流,它不知道她是敌是友,总归要问个清楚。况且核心相信区区一个人类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眼前突然出现一块灰黑色的礁石,触手抵住礁石才避免她撞上去。夏溯用臂刃割断藻类,伸手摸上礁石,她退后一步,礁石消失不见。 夏溯只能看见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东西,能见度变得更低了。夏溯确认这就是核心所在的海底洞穴,她贴着礁石慢慢摸索,找到入口。 夏溯刚钻入洞口,藻类瞬间将她围住。她身边被塞入一块海绵,海绵迅速吸光藻类里的海水,为夏溯提供一块干燥的空间。 附着在石壁上,长相类似海胆的毛球开始发光。微弱的蓝光笼罩洞穴,洞穴深处是一颗覆满绿绒的球体。 夏溯慢慢靠近核心,核心身后伸出几根羽毛手,探到她面前。 夏溯轻轻碰了一下羽毛手,继续向前走。核心没有转动,也没有试图和夏溯交流,只是静静地浮在海水里。 触手突然扎入核心,核心猛地转动,海水打过夏溯的脸,把她推向石壁。 夏溯躲到一块礁石后暂时躲避汹涌的海水,核心转动着,过了一会渐渐停下。夏溯探出头,核心正对着她,一根羽毛手递到了她面前。 夏溯没有理会羽毛手,她游到藻类为她搭建的干燥空间内,率先发话。 “我在你体内植入了一枚炸弹。只要我想可以随时将你引爆。” 藻类瞬间开始波动,一根藻类冲向夏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夏溯抬起手,手心被植入了一枚传感器,只要她碰一碰传感器,炸弹就会爆炸。 藻类不再向前,僵在原地,在夏溯的目光下悻悻退回核心旁边。 “你就是绿星,如果你死了就代表再也不会有新的绿植降生,绿植迟早会死光,那时整颗绿星会彻底衰败,荒废。你不能死,所以你要听我的。” 羽毛手试图触碰夏溯,却被她拍开:“我不想看着绿星走向灭亡,只要你和绿植帮我一个忙,我就不会杀你。” “等这个忙帮完,我会来拆掉你身体里的炸弹。如果你自己尝试拆卸炸弹,炸弹会自动引爆。我想你不会想尝试的。成交吗?” 夏溯想尽量用简洁的话语终结对话。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她不能和每一颗星球,萨迦罗斯,绿星,御纪星,时饵讲通来龙去脉。 她期间还去了一趟缚怨,但一无所获。按照这个节奏等魄角来袭她还没准备好。 核心再次旋转起来,海水被卷成波浪扫过夏溯。她淡定地站在藻类为她搭建的平台上,看着核心焦躁却无能地转动。 “我保证,只要你和绿植帮我一个忙。在这之后我会拆掉炸弹,我不想统治绿星,我只想得到你们的帮助。” “我想让绿植助我消灭魄角。来自萨迦罗斯的熵噬和恸哭,还有人类会齐聚铮铜星,绿植也要按时抵达。” 藻类撤回核心身边,海水一下下刮过夏溯的脸,四肢渐渐冻僵,眼珠被盐刺激的发痛。 如果核心愿意和她合作,她不会引爆炸弹。即使绿植想要占领地球,差点将人类屠杀殆尽。至少在这个宇宙里还没发生。 夏溯抬手,核心停下转动,它不想死,也不能死。为了绿植的未来它必须答应夏溯。 核心归于平静,羽毛手扯下一个粘在石壁上的小型绿植。 绿植的形状如同一个海螺,卷曲着,纤细黏糊的枝叶从头顶长出。羽毛手把绿植放入夏溯手心。 羽毛手抚过她的脸:“齐聚铮铜星那日利用它找我,绿植定会赴约。消灭魄角后你必须遵守约定,解放绿植和我。” 夏溯把绿植揣到兜里:“我向你保证。丑话说在前,如果绿植没有赴约,我一定会引爆炸弹。” 羽毛手抽离夏溯的脸,藏到核心身后。藻类卷住夏溯的腰,把她拖离海底洞穴,送回温室。 夏溯爬上之前挖的洞,衣服里的水流到土壤上,使土壤变得更加泥泞。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钻回隧道,一口气赶回飞船。 尚医生看到浑身湿透的夏溯立刻递上毛巾,夏溯摆摆手走进船舱左侧的隔间,十秒就将衣服上的水烘干了。 尚医生见夏溯看起来虽然有些疲惫,但好在身上没有新伤。只有之前四肢被酸液腐蚀露出的大片大片红肉。 夏溯终于松了口气。她走到操纵台准备设定航线,手指刚要点击地球,却停在了空中。 “你和宜生要回地球住吗?” 夏溯想起来往生宜生都住在肆星。肆星对于物种的包容度比地球要高许多,毕竟地球只有人类,而肆星汇集了来自各个星球的生物。 “我们准备移居到肆星。我想地球不会适合宜生居住,况且我在肆星也有分所,还是能帮助其他生物疗伤或是做身体改造。” 手指偏移,落在了肆星的图标上。 尚医生和宜生如愿以偿地安顿在了肆星,在夏溯临走前宜生已经醒了。尚医生把夏溯叫到宜生面前,向宜生介绍这位无畏的角斗士。 宜生的五官长得和尚医生一模一样,笑起来时颧骨上的肉会稍稍盖过眼睛。她伸出枝条编织成的双手环住夏溯。 夏溯被揽入怀抱,宜生躯干上的绿绒蹭过皮肤,丝毫不扎人。她抬眼对上尚医生怜爱的目光,夏溯相信尚医生和宜生会在肆星活得幸福。 夏溯不禁怅然。如果有一个人,其他生物也好,能像她拯救尚医生和宜生那样从死亡手中救出杰克,安咎,和宿罗就好了。 夏溯慢慢剥离宜生的怀抱,摸了摸她的头便离开了。她要赶回朋友身边,只有她能撕下死亡的手掌,夺回他们的生命。 第205章 金笼血雾 召集了厄琉西斯,恸哭肉城,和绿星,现在只差御纪星和时饵了。 在夏溯离开地球前往御纪星之前,她被灭琅召集去了肆星,说是角斗士举办了聚会邀请夏溯前来。 夏溯在离开前正好想见一面杰克,安咎,和宿罗,于是应邀参加了。 俯视角斗场,血雾比之前要淡薄许多。灭琅近期忙于治理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没有那么多精力举办角斗。 停机坪挤满了飞船,舱门开启,吵闹声便传入耳畔。聚会已经开始,夏溯向角斗场的大门走去,在门外看到了权臣。 大门上方用亚克金属打造了一圈围栏,供客人在上方观赏。亚克金属白而平滑,外观上如云雾一般柔软但实际坚硬。 权臣倚靠在栏杆上,眺望远方,暗沉的肤色和亚克金属形成鲜明对比,让夏溯从远处就一眼看到了他。 夏溯想起她在前往绿星前曾到肆星找灭琅,她在核心内安插的炸弹便是出自灭琅之手。 在她拿着炸弹走出书房时迎面碰上了权臣,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炸弹上,神情怪异。 权臣一把抓住夏溯:“你要用它做什么?” 夏溯颇为惊讶,权臣并不是没有分寸,相反在灭琅手下做事这么多年十分严谨。 她没想到权臣会一下抓住自己,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权臣,这不关你的事。如果事情顺利没有任何生物会受伤。” 虽然夏溯嘴上说不关他的事,但她还是暗示了炸弹不是用来屠杀,只是确保核心赴约的手段而已。如果核心遵守承诺,夏溯不会伤害它和绿植。 权臣死死攥住夏溯的胳膊,爪尖陷入皮肤,血液溢出。 灭琅推门出来,打破了僵局。他听见了门外夏溯和权臣的说话声,前来带走权臣。 “权臣,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夏溯还有事要忙。如果你想找夏溯角斗,老朽过几天可以安排。” 权臣这才松开夏溯,脸上和犄角上的四只眼睛依旧盯着她。 夏溯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权臣害怕她拿炸弹去屠杀其他生物。 现在想起来权臣的表情异常怪异。他的眼神透露出厌恶,还有担忧。这两种情绪很少同时出现,夏溯越想越觉得奇怪。 夏溯走到门前,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权臣从楼上跃下,落在她旁边。夏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权臣。” 夏溯点头致意。 “你拿那枚炸弹做什么了?” 夏溯的眼神动了动,那枚炸弹为何对权臣如此重要。 “我可以向你重复一遍,没有任何生物受伤或是死亡。如果它遵守诺言,在一切结束后我会亲自拆除炸弹。不需要担心。” 权臣突然上前一步,他的体型要比身为人类的夏溯要大上两倍,完全将她笼罩。 权臣长日浸泡在角斗场的血雾中,血腥味渗透了每一寸皮肤,不断刺激夏溯的大脑。爪尖在黑空下散出银光,即将落在夏溯脸上。 就在触手快要扒开后背的皮肤,钻出体内时,权臣的手停了下来。 长在脸上的一双眼睛有着夜视功能,此刻瞳仁外一圈泛着橘光。他无力地垂下手。 “这枚炸弹意味着你可以随意操控另一个生命,我希望你能珍重。” 触手将夏溯皮肤整理好,钻回脊柱后。 “自然。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采取这种方法。” 权臣退后一步,犄角上的眼睛没有眼皮,在休息时会长出一片白色粘膜覆盖住眼珠。 夏溯看着一层奶白色的分泌物溢出眼角,像是权臣无奈地闭上双眼。 “你不进去吗?你可是角斗场的明星选手,三百场连胜,羡煞很多角斗士呢。” “我过会再进去。” 权臣展开肉翅,随着一阵气流刮过夏溯脸侧,他飞回了围栏上,继续看着天空发呆。 夏溯没有挽留,走进了角斗场。角斗场内一片鼎沸,和往日不同,在角斗时看客发出的欢呼通常充满嗜血的意味,而现在仅仅是热闹。 夏溯突然失去重心,向一侧倒去,好在及时扶住了墙。熟悉的热浪袭来。 “才来啊,夏溯。慢慢吞吞的,跟个乌龟一样。” “我还以为你被扣在地球了呢,本来再过五分钟你要是还不出现,我就商量着和杰克一起去地球把你救出来。” 绯云簇成的头发一下下挠着夏溯,在皮肤上留下红印。 此时宿罗已经同意披上特制皮囊,摸起来和人类的皮肤没有差别,绯云被包裹在皮囊内,不会轻易烫伤其他生物。 “幸亏我来了,如果我再不来地球就要遭殃了。” 夏溯一边说一边尝试推开宿罗。他向来看不惯其他物种,眼里只有已经逝去的燚蚀。 “你看到杰克和安咎了吗?” 一个不知名生物突然向两人滚来,夏溯正想躲开,宿罗一脚踩上生物的背。 “滚远点。” 生物抬头对上宿罗漆黑的眼珠,慌乱地扒拉宿罗的脚。好不容易挣脱,跌跌撞撞地朝一群围观夏溯和宿罗的角斗士走去。 这群角斗士在夏溯刚走进角斗场时在掰手腕。刚刚差点撞到夏溯的角斗士就是输了比赛,被另一个角斗士甩了出去。 宿罗逼近围观的角斗士,宿罗的名声在角斗士之间是出了名的暴力,避之不及。 夏溯拉住宿罗:“你还没说你看没看到杰克和安咎呢。” 宿罗想要甩开夏溯的手,却被她紧紧拉住。 “你是狗皮膏药吗?怎么甩都甩不掉。” 夏溯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宿罗。 宿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杰克刚刚还在我旁边,说也说不清,我带你去找他吧。” 宿罗向前走,趁机甩开夏溯的手。夏溯也没有硬拽着他,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领着夏溯穿过一群正在玩一种卡牌游戏的角斗士。特殊点在于输家会被刀刃刻上赢家的姓名,除非把刻字的皮肤整块削掉,否则名字永远不会消失。 在远处,夏溯一眼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杰克。经过四肢延长和增添肋骨的改造,他的体型足以和来自其他星球的角斗士所媲美。 独属于人类的肉色皮肤很显眼。 杰克这时也注意到了夏溯和宿罗。一双蓝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二人。 第206章 星光潋滟 安咎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他的剑上摆着四杯酒,他的步子快而稳,酒杯里的酒甚至不晃。 夏溯接下酒杯,递给宿罗。是宿罗最爱喝的由蚁足龙头骨泡制成的烈酒,而夏溯的是来自矮王星的混合果酒。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宿罗从夏溯手上接过酒,一饮而尽。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团暴躁的火焰正在靠近。” 宿罗抬手就要揪住安咎的衣领。 “我的直觉还告诉我那团火焰近在咫尺。” 杰克和夏溯站在一边,看宿罗一脸恼火地和安咎对峙。他们可不急,虽然宿罗看起来气盛,但安咎从不会让自己吃亏。 “你去哪里了?” “我和安咎去了一趟他的老家。他和你讲了吗?” “没有。” 夏溯故意没再往下讲,杰克静静地,也不问。 安咎这时走了过来,宿罗跟在他身后,绯云剧烈晃动。 “杰克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和你去了一趟你的老家。” “我们去了一趟缚怨。老家这个词在此语境下没有问题。” 宿罗怀疑地盯着安咎:“缚怨?怎么听都不像是地球上的地方。你不是人类吗?老家怎么会是外星?” “我并非人类。” “什么?” 宿罗细小的瞳仁放大,变为橘色,意味他很震惊。他看向夏溯和杰克,发现两人毫无波澜,没有情绪变化。 “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和安咎去了缚怨才知道。不过他一开始的确没打算告诉我,有故意隐瞒的嫌疑。” 夏溯打趣道。 安咎看了一眼夏溯:“你们之前也没问。” “那你呢?” 宿罗盯着杰克道。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 “那你还能一脸淡定地站着这里?安咎可是一直以人类自居,让你和夏溯都以为他和你们是同一物种,到头来其实是假的!” 杰克依旧冷漠:“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我不会因为安咎不是人类就对他有所改观,所以没什么好惊讶。” 宿罗咂咂嘴:“好吧,至少现在我不是我们四个里唯一的非人生物了。现在是二比二。” 夏溯无奈道:“二比二?说的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安咎,既然你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宿罗凑近安咎,上下打量。 “我的意识是从缚怨君王体内剥离出的产物,之后被注入这把剑。” “因此我的肉身是剑,我的意识可以剥离剑附身到具有意识的生物上。毕竟剑也只是意识的载体,最初的载体。” 宿罗上手就要去拿安咎腰间的剑,被他拍掉。 “怪不得你的剑从不离身。” 宿罗收回手,悻悻道。他看了看安咎,又看了看杰克和夏溯。 “虽然我知道了你不是人类,可感觉也没什么变化。你平时也不在剑里待着,一直以人类的面孔示众。” “真是无趣。我就应该猜到真相没什么好听的,跟你相关的事物永远古板且枯燥。” “好了,散会。” 宿罗甩下这句话径自走开了,留下夏溯,杰克,和安咎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聚会进行的热烈,夏溯和杰克在看台上聊天时碰到了灭琅。 “夏溯,你来了。还有杰克。除了有他自己参加的角斗外,老朽从来没在角斗场看见过他。” “杰克,老朽期望你以后能多多来角斗场玩。就当是关心一下老朽这位老人家了。” 杰克没有应答,灭琅也不恼,他早已习惯杰克沉默寡言的样子。 “这场聚会可是为你所办,夏溯,要玩的尽兴才算不辜负老朽哦。” 夏溯朝灭琅露出一个微笑,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灭琅知道夏溯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杰克,安咎,和宿罗。他看她近来不停地在各个星球之间穿梭,想必没怎么见他们,于是组了个局,特地邀请三人前来。 即使灭琅不举办聚会,夏溯也会去找杰克,安咎,宿罗,但灭琅的聚会的确帮她省了很多事。 “你们有看到权臣吗?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和老朽说一声。老朽要和他谈谈下场角斗的事。” 夏溯回想起权臣靠在围栏上的状态,应该不想见灭琅:“没看到。” 杰克跟着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老朽就不打扰你们了。玩的开心。” 灭琅拖着灰石砌成的身体离开了。 聚会进行到了很晚。虽然肆星永夜,天空永远黑暗,酒精麻痹了感官,但时间依旧在流逝。 夏溯脱离人群,顺着走廊一路向上,爬上了角斗场的穹顶。 风吹过的那一瞬,脑子清醒过来。她坐在穹顶上,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角斗士,思考如何劝说御纪星和时饵前去铮铜星帮忙。 清脆的碰撞声传来。夏溯向下看去,发现是安咎顺着梯子准备登上穹顶。夏溯等着他上来,安咎看了眼放在地上的酒杯,里面橙红色的酒装的满满当当,一滴未少。 安咎习惯性地站到了夏溯左侧,又欲坐下。夏溯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个空位。其实穹顶面积极大,根本不需要她挪动,她还是下意识为安咎腾出来一个位置。 “你为何那么执着于消灭魄角?” 安咎打破寂静。 声音给拂面而过的风又添了分清凉。 “我和你说了。在时沙圣壑可以预知结局的沙壁上我看到魄角杀了你,杰克,还有宿罗。我怎能允许这种结局发生。” 安咎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与杯身相撞,酒在杯沿打了个转。 “那仅仅是幻象,别无其它。不要被幻象所困,夏溯。” 夏溯去拿地上的酒杯,酒杯却被安咎往旁边推了推。 “不是幻象。” 夏溯的声音太小,安咎没听清。 “幻象也好,现实也罢,我只知道在我眼前你们死在了魄角手下,我绝不会让魄角杀了你们,我会率先一步消灭魄角。” “我很少见你如此执着。如果这个幻象已经困住了你,你能做的只有将其打破。我相信你,夏溯,我还没见过你做不到的事。” 夏溯垂下眼眸:“还真有一件。” 她回想起杰克,安咎,宿罗的死状。次次失败,次次剜心,但她不能放弃。夏溯在他们第一次死亡时,和第一次杀死另一个自己后,在尸体旁发过誓了。 安咎每次都能可怕的戳中心事,这次也不例外:“那何不放下?” 星星在肆星永夜的空中格外明亮,夏溯的声音好似都被繁星的闪烁声盖过:“有些事不能放下。” 安咎转过头,直勾勾看着夏溯。黑色的眼睛宛如夜下杯中酒,黑的清肃,却醉人。 “是不能放下,还是放下太难?唯一的阻碍是你自己,你该放她走了。” 夏溯的问题几乎是破口而出,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 “如果是你看到魄角杀了我,杰克,还有宿罗呢?当我们一去不返时你会怎么做?” 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过于迫切 安咎安定地回望夏溯的眼眸:“那便一去不返。如果你们全都死在魄角手下,我也不会独活。” 这是在安咎踏上穹顶以来夏溯第一次看向他。星光潋滟,她不知如何作答。 第207章 骸音渡灵 黄沙混合石粒拍打玻璃,龟裂土地在下方蜿蜒。飞船逐渐减速,停在黄沙之地边缘。 舱门开启,夏溯探出头黄沙瞬间吹进眼睛,她只好降低飞船的高度。越贴近地面气流越缓,被吹起的石块和黄沙越少。 在去往御纪星之前,夏溯找上了温树。她告诉温树她准备帮助漠罗夺得御纪星的统治权。 她将在攻打铮铜星上获得漠罗,白瑚,鬼枭三族的帮助。夏溯没有隐瞒,全盘托出一切就是为了获取温树的信任。 温树没有丝毫怀疑,在蝉鸣潦草的那个夏日,她就将信任全部交给了夏溯。 夏溯建议她去接回她的孩子,夏溯不希望三族之间的战争危及温树。温树听了夏溯的建议,潜入白瑚的城邦接走她的孩子,回到肆星。 夏溯在确保温树的安全后才前往御纪星,径直驶向黄沙之地。 飞船悬浮在一条峡谷上方,两边的崎岖石壁异常狭窄,飞船无法进入。触手挤出层层肌肉,竖立在夏溯两侧。她后退一步,助跑跳下飞船。 为了防止黄沙灌入鼻腔导致窒息,夏溯全程必须屏住呼吸。没入峡谷,视野渐渐变暗,耳侧只有风呼啸和石块时不时崩塌所产生的模糊声音。 夏溯控制身体,忽略失重带来的不适,一直下坠,直到双脚触碰到一块软韧的身体部位。 夏溯落在了漠罗软韧的肚子上。漠罗的后背覆盖着一层黄沙凝固成的铠甲,却没有覆盖至腹部。 夏溯的脚陷入漠罗柔软的肚子,借着被弹起的力量向下跳,平稳落在地上。即使夏溯的体重对于漠罗来讲微不足道,但他还是被惊醒。 这只漠罗为了取得鬼枭好友的遗物不顾命令冲入鬼枭领地深处,间接害死了两名漠罗,因此被驱逐。 他是所有漠罗中体型最大的那只,也是夏溯的目标。 漠罗睁开眼,肉球似的头开裂成肉瓣,露出尖齿。夏溯助跑,用触手推动地面,跳入漠罗的嘴巴。 漠罗被夏溯自杀式的行动震惊,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咀嚼。夏溯根据以往的经验已经顺着漠罗的肠道向下滑去。 肉瓣向里收缩,漠罗嚼了好几下都没感觉到夏溯被碾烂,他疑惑地动了动身体,石壁上的黄沙跟着他的动作飘落。 夏溯此时站在漠罗体内,脚下是肌肉组成的内壁。她拿下背着的吉他,开始弹奏。 经过前几个宇宙的了解,夏溯知道漠罗曾有一位十分要好的鬼枭伙伴。 漠罗曾帮助想要成为乐师的鬼枭制作乐器,名叫灵骸。 后来鬼枭成为了德高望重的乐师,再后来战争爆发,其他鬼枭发现乐师和漠罗有交集,处死了她。 悲痛欲绝的漠罗冲入鬼枭的领地夺回了乐师的灵骸,可他无法演奏。肚子内响起乐声,漠罗便知道夏溯滑进了他的腹腔。 他刚想控制内壁压死夏溯,却被乐声吸引。他抱着一线希望,将乐师生前留下的灵骸放到了夏溯面前。 夏溯看到灵骸被肉壁卷着向她移动时,她就知道计划成功了。 她将灵骸摆正,灵骸是由乐师翅膀内的骨头和神经制作而成,成为乐师就等同于放弃了飞行能力。 普通灵骸下方的托是由一种长相类似白玉的晶石制成,而面前的灵骸是由凝固黄沙制成,足以表明乐师心中漠罗的地位。 夏溯抬手开始演奏,她理解漠罗丧失挚友的哀伤,感同身受。因此她能准确地弹奏出漠罗内心隐藏的情绪,漠罗折服于乐声,仿佛逝去的乐师就在身边。 一曲结束,夏溯脚底传来波动。内壁慢慢推搡她,蹭过脚底。 夏溯抚上内壁,温热的软肉紧贴手心。漠罗和夏溯无法交流,语言不共通,但漠罗知道夏溯就在他身边。 漠罗想要停止三族之间的战争,如果不是战争他的乐师就不会死。 可三族正打得火热,想要阻止战争就必须让一族获得统治权,已经无法回到三族平衡的时期了。 夏溯明白漠罗,答应他可以帮漠罗一族获得御纪星的统治权。作为交换,在攻打铮铜星时漠罗必须率领另外两族前来支援。 两人一拍即合。让漠罗统治御纪星的第一步就是换掉漠罗现在的领袖。 内壁凹成一个座椅的形状,夏溯坐上去后内壁缩成一条作为安全带绑住她。漠罗带着夏溯穿越峡谷,抵达其余漠罗所在的地盘。 漠罗没有丝毫犹豫,冲着躺在峡谷中央翻着肚皮的领袖袭去。 两坨肉撞击的沉闷声响炸开,夏溯不稳地向一侧滑去,内壁立刻收紧,把她固定在原地。 声响吵醒了峡谷中所有的漠罗,他们挂在石壁上,观望这场战斗,没有要维护领袖的意思。他们的规则是所有漠罗都可以挑战领袖,其余者不能干预。 夏溯感到一阵颠簸,漠罗和领袖从头到脚纠缠在一起,试图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对方。可两个漠罗的体型差不多,谁也没能得手。 领袖率先改变策略,尝试绞住漠罗的脑袋,漠罗的头分裂成肉瓣,一下咬进领袖的背。 黄白色的血液溅出,像是黄沙融化成了液体一样,粘稠而又滚烫。一颗牙被崩掉,射向石壁上观战的漠罗,差点捅进其中一个漠罗的眼睛。 领袖背上的黄沙铠甲经过十多年的沉淀早已变得坚不可摧,漠罗的牙还没没入皮肤,就被崩掉。 漠罗松嘴发出怒吼,内壁同时发出震动,夏溯全身皮肤发麻。漠罗甩开领袖,拉开距离。 领袖得意地支起上半身,让自己看起来大于漠罗,向他示威。漠罗再一次冲向领袖,伴随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领袖被推向石壁。 漠罗将领袖死死压在石壁上,领袖低头张嘴,马上就要碰到漠罗脆弱的腹部,他只好松开领袖。 在退后时漠罗一记甩尾鞭打在领袖头上,领袖被打的猝不及防,向地面倒去。漠罗抓住时机压到领袖身上,正中领袖下怀。 领袖用下半身缠住漠罗阻止他发力,把他抵在石壁上,向上移动。 漠罗可以精确地控制内壁,让内壁顶起皮肤钩住石壁向上攀爬。这面石壁上方挂着一个石锥,领袖想把漠罗顶上去,让石锥刺穿他的头颅。 夏溯想要起身帮助漠罗,腰上的内壁却越收越紧,把她牢牢捆在内壁凹成的椅子上。领袖发出吼叫,漠罗的声音低沉沙哑,还会从腹腔呼出没被消化的黄沙。 石锥慢慢陷入漠罗头顶,夏溯感觉到内壁的力量正在汇集,向一侧倾塌。 突然,漠罗的整个身体变扁,内壁用力收紧,和石壁之间空出一小块空间。 这一块空间导致漠罗的身体发生位移,领袖失衡,漠罗用尾巴攥住他的身体,上半身向下扭转进行换位。领袖的脖子扎入石锥,被挂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漠罗安全落地,仰头发出呼啸。观战的漠罗纷纷凑上前,迎接新领袖。 夏溯抚摸内壁,默默恭喜。领袖此时还被挂在石锥上,石锥刺穿了脖子但不致命。漠罗没有气管,除了脑袋剩下的身体是一条巨型肠道。 漠罗抬头向领袖咆哮,领袖摇摆身体将脆弱的腹部暴露在他面前示弱,示意他愿意臣服,只求不杀。 肉壁顶起漠罗腹部的皮肤,抓住石壁上的凸起一点点爬到前任领袖身边。领袖闭上脑门中央唯一一只眼睛,等待审判。 前任领袖砸向地面,黄沙纷飞。漠罗没有赶尽杀绝,准备给他一个机会。 前任领袖落地后立刻翻了个身,灰溜溜地蠕动到其他漠罗身后。 漠罗成为新领袖,绑住夏溯的内壁安全带终于松开。她想要爬出漠罗体内,内壁感知到夏溯的意图立刻顶住她的脚,把她送了上去。 漠罗张开嘴,夏溯绕过尖齿走出嘴巴,踏上了陆地。脚下的触感变得硬实,还让她感到些许不习惯。 夏溯转身离开,身后漠罗发出阵阵低吟挽留。她回到他身边,一手抚上他硕大的脑袋。 “想要帮漠罗夺得御纪星的统治权就必须知道另两族的状况,我准备去白瑚的城邦探查敌情,去去就回。” 漠罗向前蛄蛹,想要夏溯带他一起。 “你现在是漠罗全族的领袖,要照看好其他漠罗。别担心,不会有危险。” 漠罗最终妥协,跃下峡谷消失在黄沙下。 第208章 沙白熔点 夏溯回到飞船,驶向白瑚建在液体里的城邦。 飞船掠过黄沙之地边缘,浅紫色的液体映入眼帘,夏溯突然瞥到一个全身半透明,头顶斗笠的生物从头顶飞过。是僧笠,白瑚的坐骑。 越来越多的僧笠驮着白瑚跃出液体。僧笠体内的骨节在几秒内迅速重组,变为两扇翅膀,在空中飞翔。 头顶斗笠状的骨节用于顶开气流,分散气流袭来的压力,使得僧笠可以加速飞行。 经过估算,三分之二的白瑚正向黄沙之地飞去,准备攻打漠罗。 好在夏溯警惕,一直贴着地面驾驶飞船,在看到僧笠的瞬间立刻藏入峡谷,没被白瑚发现。 她只能想到一种解释,白瑚一直在监视漠罗,他们知道漠罗刚换领袖,处于虚弱之际,准备趁机攻打。 在前宇宙,漠罗曾和白瑚交战,夏溯知道漠罗不会被白瑚轻易击败。他们掌握体型优势,即使数量远不如白瑚,但只要利用好地形绝对能翻盘。 当时真正扭转战局的是白瑚神明。沉睡在白瑚宫殿穹顶内的巨型白瑚,拥有调动已经死去的白虎再战的能力。 夏溯没有返回漠罗的所在地,而是加速驶向白瑚的城邦。 因为绝大部分白瑚都去攻打漠罗,所以城邦看守松懈。夏溯成功潜入城邦,宫殿建立在中心,过于显眼。 纯白色礁石和散发着虹光的石柱堆砌出宫殿的躯干,下方连接着螺旋状的支柱扎入地底,上方则是半透明的穹顶。 一张白瑚的脸倒映在穹顶上,温和地闭着眼,就是白瑚的神明。 十根触手扒开皮肤,从头顶猛地扎进穹顶。夏溯拔出触手,再一次扎入穹顶。 穹顶碎裂,露出白瑚巨大的身体。白瑚的下半身极其纤细,像是一条长着锋利尾尖的银线。胸腔镂空的骨骼暴露在外,连接着脖子和头。身体两侧长着用于游动的软扇。 巨型白瑚被穹顶碎裂的声音吵醒,不等她睁眼,胸前传来剧痛。 夏溯跳下穹顶落在白瑚身上,身后触手拧成一个拳头,用力砸向骨头。骨头从中间碎成两半,如同当时杰克拆碎白瑚的胸骨。 白瑚神明左右摇晃,夏溯用触手插进骨头,稳定身形。 白瑚神明洁白的尾尖朝她捅来,她立刻躲到骨头后,尾尖戳进胸骨发出清脆声响。 白瑚神明看似占据了体型优势,但当夏溯钻进她镂空的胸骨时她却束手无措。只能任由夏溯一根根打断胸骨,胸腔向内坍塌,连带着肩膀和脖子一起折断。 触手在骨头间反复进出,白瑚神明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没了动静。她不再扇动软扇,纯白色的身体向里凹陷,化成碎片的骨头四溅。 白瑚神明的尸体窝在宫殿穹顶上,白瑚听到动静赶到时夏溯已经撤离,驾驶飞船赶回黄沙之地。离漠罗的所在地越近,打斗声越大。 白瑚骑着僧笠在空中翱翔,漠罗一次次跃出峡谷试图咬住僧笠将其拖向地面吞掉或是压死。 每当漠罗跃出峡谷,僧笠便围绕过去,白瑚找准角度齐力用尾尖扎入漠罗的腹部。虽然漠罗是白瑚一百倍以上的大小,但白瑚占据数量优势。 他们将尾尖扎入腹部后骑着僧笠同时向下俯冲,割开皮肤,血液喷洒下峡谷,浸透黄沙。 夏溯赶到时正好看着一个漠罗的腹腔被割开,庞大的躯体砸在峡谷边缘,连带着碎裂的石块一同坠下。 两方开始周旋,漠罗意识到在空中他们因为庞大的体型无法调转方向,会被白瑚割破腹部。而白瑚也不愿意进入峡谷,进入对他们来说未知的领域作战。 飞船悬浮在白瑚上方,他们发现夏溯时已经晚了。夏溯跃下飞船,落到一个僧笠背上,拎起白瑚扔下峡谷。 一只漠罗跃起,白瑚落入展开的肉瓣中,被尖齿撕碎。白瑚一拥而上想要故技重施撕开漠罗的肚子,却被夏溯拦住。 挥舞的触手瞬间扫掉一片白瑚,他们掉入峡谷被潜伏在地下的漠罗一口吞掉。白瑚不再上前,骑着僧笠包围夏溯。 夏溯终究只有一人,而白瑚是一个战队。但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一人解决白瑚,她是作为诱饵吸引他们的注意。 剩下的八只漠罗同时跃起,他们巨大的曲形身体遮挡住恒星的光芒,笼罩住夏溯。 她面前的白瑚的脑袋被尖齿刺穿,漠罗一口吞下三只僧笠,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落回峡谷。 白瑚向另一边闪避,他们的战队受到重创,此时正是需要白瑚神明的时候。 白瑚不再靠近峡谷,直到夏溯望见一只僧笠从远处飞来,上面的白瑚和战队说了什么,战队的气势蔫了下去。 夏溯猜想是留守在城邦里的白瑚前来告诉战队神明的死讯,战队失去抗争能力,准备撤退。 漠罗怎会放过良机。他们交叠在一起,爬到对方身上,把对方的后背当作石壁,竖立到空中。 最轻最小的一只漠罗借助同伴的尸体跃到空中,白瑚根本没想到漠罗能跳这么高,指挥白瑚的长官被尖齿刺穿,血液喷溅其余白瑚一身。 失去神明,失去指挥官的白瑚彻底丧失斗志,逃窜向城邦的方向。漠罗慢悠悠地在后面追赶,他们不想杀死所有白瑚,只需要他们臣服。 漠罗停在白瑚城邦所在的液体前,等着白瑚领袖前来谈判。 夏溯跃下僧笠,落在漠罗领袖结实的背上。过了十分钟,白瑚领袖乘着僧笠来到了漠罗面前。 丧失了神明和三分之一军队的白瑚不可能打败漠罗,更不可能打败鬼枭,白瑚领袖向漠罗领袖表示臣服,这是唯一能保住剩下的白瑚的方法。 漠罗领袖大度地接受了白瑚领袖的拜服,他低下头,用头轻轻触碰白瑚领袖的脑袋。在夏溯看来白瑚领袖似乎快要被压成肉泥了,但漠罗也是好意。 漠罗承诺只要白瑚不造反,漠罗一族不会赶尽杀绝,甚至会保护白瑚不受外界入侵。 夏溯站在漠罗领袖的背上,欣慰地点点头。现在漠罗收服了白瑚,还差鬼枭。 白瑚领袖派出剩下的战队跟随漠罗前去收服鬼枭,两队一同来到领地交界处,光滑白玉所打造的柱子通天,高不见尽头。 鬼枭已经知道白瑚被漠罗收服,他们站在城墙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蠕动的漠罗前进。 鬼枭领袖喝出尖锐鸣叫,在漠罗头上盘旋。三族没有立刻交战,而是三方领袖齐聚,商讨战争。 夏溯藏在漠罗胃里,隔着漠罗的皮肉能依稀听见三个领袖的交谈声。 夏溯听不懂漠罗的语言,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语言,因为大部分时候漠罗领袖仅仅是发出几声低吼作为回复。 “白瑚臣服于漠罗了?” 是鬼枭领袖尖细的声音。 “漠罗打败了白瑚,我对此无法反驳。” “白瑚缺乏骨气,我身为鬼枭领袖告诉你们,鬼枭不会臣服于漠罗。如果漠罗坚持要收服鬼枭,那尽管来夺。” 气氛紧张起来,夏溯突然听到了一阵悠长,充满悲哀的乐声。 内壁抖了抖,漠罗认得这个声音。对于灵骸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鬼枭看到漠罗和白瑚已经逼到了城墙外,自认为不可能打过两族的力量,于是联合乐师发起投降的乐声。 “看来你的臣民不这么想。” 白瑚领袖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幸灾乐祸的语调。 夏溯虽然看不见,不过她能想象到鬼枭领袖用一双和琥珀同色的眼睛怒视漠罗。烟灰渐变的毛发向上竖立,胸腔因怒火膨胀变得圆润。 夏溯继续聆听,一切陷入安静。脚下突然摇晃,肉壁及时攥住她的脚腕,阻止她摔倒。 鬼枭领袖怒不可遏,剩下的鬼枭已经投降,可是他不甘心于这个结果。 在他心目中鬼枭一定会夺得御纪星的统治权,傲气令他不会接受其他结果。 灵骸投降的乐声响起时,他怨恨不肯战斗到底的鬼枭,更恨面前的漠罗。他冲向漠罗,用爪子扎进他的脑袋,双双坠下城墙。 第209章 镀权义眼 漠罗眼看己方领袖被攻击,一拥而上准备把鬼枭撕成碎片。 砸在地上漠罗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他一挥尾巴示意全体漠罗不要上前。这是两个领袖间的战斗。 肉壁再次凹成座椅,捆住夏溯。她被迫坐在漠罗胃里,体验他和鬼枭交战全程。 漠罗脑袋上同样覆盖着凝固黄沙制成的铠甲,鬼枭的爪子只是刺破了皮肤,并未伤及大脑。 漠罗和鬼枭从城墙上坠下,其余漠罗盘起身体,在两个领袖旁边围起一道肉墙。 鬼枭松开漠罗的脑袋,盘旋在空中。漠罗的肉壁抵住地面,向上跳跃,甩出尾巴试图将鬼枭扫到地面。 鬼枭灵活闪避,精准躲过漠罗的攻击,时不时用爪子在漠罗腹部刺出血痕。 夏溯坐在漠罗腹腔里,逐渐适应失重和颠簸,靠在软乎的肉壁上。 两方僵持不下。漠罗的尾巴扫不到鬼枭,而鬼枭也不敢轻易降低高度,以免被漠罗一口吞掉。 鬼枭的翅膀突然膨胀,烟灰色的毛发下露出两颗螺旋状的眼珠。他开始哭泣,泪水砸在漠罗身上,瞬间烧出一个血洞。 此时漠罗和鬼枭处于一个空地,没有地方供漠罗躲避。鬼枭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尖锐的鸣叫夏溯隔着一层肉壁都感觉刺耳。 不出十秒,漠罗身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窟窿,每当他移动就有黄白色的粘稠血液流出。 漠罗再次跃起,脑袋展成肉瓣,露出沾满黄沙的尖齿。 鬼枭立刻向上飞,每当他拍动翅膀眼珠便会淌出更多泪水,泪水滴到漠罗的嘴里,顺着肠道滑进体内。 滋滋声响起,夏溯脚下的肉壁被腐蚀,融化出血水。 肉壁松开夏溯,她退后几步,看着富有酸性的泪水朝她涌来。在泪水即将碰到夏溯之际,她突然陷入内壁,内壁将她紧紧包裹,阻隔了泪水。 内壁受到重创,大片大片的肉融化,等内壁放开夏溯时,映入眼帘的是血肉模糊的肠道。 泪水的酸度极高,被血水稀释后依旧在灼烧内壁。如果不尽快将泪水排空,漠罗会从内到外被烧穿。 夏溯轻轻抚摸内壁,身后的触手拧成一个钻头,猛地扎进内壁,穿透漠罗的身体。 一个窟窿出现在眼前,漠罗也明白了夏溯的意思,立刻向一侧倾斜。体内的泪水顺着窟窿流出,灼烧感这才消退。 鬼枭的哭泣声不绝于耳,没有停下的意思。漠罗身上千疮百孔,很快就要支撑不住。 漠罗想要锁定鬼枭的位置,但只要他抬头鬼枭的泪水就会滴进眼睛。 漠罗只有一只眼睛,如果眼睛被烧烂,他就彻底失去了视觉。漠罗变得愈加虚弱,他必须结束战斗。 内壁向外顶起皮肤,漠罗抬起头,他看到了鬼枭的同时泪水滴进了他的眼睛。 漠罗硕大圆润的眼睛刹那间被烧穿。眼珠塌陷,流出脓液,渐渐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 但漠罗看到了鬼枭,他最后一次跃起,尖齿穿过鬼枭的胸膛,血液炸出。 夏溯向后倒去,漠罗死死咬住鬼枭向下坠落。内壁攥住夏溯的胳膊,帮她稳住重心。随着震耳欲聋的落地声,漠罗赢得了战斗。 鬼枭领袖的尸体被他含在嘴里,胸膛被贯穿,翅膀下的眼睛不再哭泣,眼泪干涸。 漠罗吐出鬼枭的尸体,内壁托着夏溯爬出肠道。她站在漠罗面前,抚摸他的大脑袋。 漠罗脑门上的独眼已经溃烂,再也看不见了。也意味着他的领袖生涯到此结束,漠罗不需要一个瞎子领袖的领导。 鬼枭原本已经投降,见领袖被杀,纷纷飞到城墙上长啸,为领袖送行。 漠罗至此夺得御纪星的统治权。夏溯看着倒在地上不起的漠罗很是心痛,她可以为他做更多,如此重情重义的一个生命值得更好的结局。 夏溯驾驶飞船赶回肆星,等她回到御纪星时身后多了一个人,尚医生。 此时漠罗依旧躺在鬼枭领地前的空地上,血液在他身上慢慢干涸,变为一层黄白色的粘膜。 背上被烧穿的窟窿开始发出腐臭味,如果夏溯再不敢来,漠罗恐怕会死。 尚医生跟在夏溯身后接近漠罗,漠罗听到有脚步声先是发出一声低吼,在感知到是夏溯后转变成了委屈的低吟。 夏溯利用触手把尚医生扔到漠罗背上,他利用除腐剂和缝合器快速处理伤口。 背上的窟窿很快被缝合,漠罗动了动,尚医生顺着他的肚皮滑了下来。 “他的眼睛有办法治吗?” 夏溯看着血肉模糊的眼珠,作为角斗士的她清楚伤至这种程度大概是无法治疗了。而且眼睛是所有生物最为脆弱的器官,极难医治。 尚医生仅仅是看了一眼:“治不了了。” 夏溯垂眸,漠罗似乎也听懂了尚医生的话,动了一下脑袋。 “但是,我可以为他安装一个义眼。就像为其他生物改造那样。如果我能搞懂漠罗的眼睛和脑神经是如何连接的,就能为他制出义眼。” 夏溯点点头,用触手卷住尚医生腰,把他举到漠罗溃烂的眼睛前。 “亲爱的夏溯,能帮我从飞船里拿一下那把大号刮刀吗?我需要把已经烂掉的眼珠清理出来。” 一根触手伸到船舱内,拿出一个一点五米的刮刀。 夏溯看着尚医生不算强壮的体型:“不如我来吧。你来指挥。” “也好。” 触手举起刮刀,轻轻插进变成泥的眼珠。 “很好,慢慢刮,顺着眼眶从上往下刮。记得定时甩掉刮刀上的眼珠残留物,我可不想让漠罗被感染。” 夏溯顺利清理掉烂掉的眼珠,再喷上酒精,为尚医生留出一个干净的眼窝。 “很好,很好。” 尚医生满意地点头。 “我现在需要在眼窝里开一个小口子,我需要研究一下漠罗的神经系统。” 夏溯抬起触手,轻柔地在漠罗眼窝里划出一个可以供尚医生钻进去的口子。 漠罗甩了甩尾巴尖,但他还是躺在地上,乖乖等尚医生检查。 尚医生代替了眼睛的光学镜片发出蓝光,为他照亮漠罗内部。除了粉红色的肉筋便是紫色和黄色的神经。 尚医生在漠罗眼窝里研究了十五分钟,出来时看起来信心满满。 “漠罗的神经系统并不复杂,在我看来算是所有生物中最简单的了。还真是神奇,这么大只的物种居然没什么复杂的神经。” “你需要多久才能制作出义眼?” 尚医生一边说,一边往飞船里钻:“二十分钟就足够。” 尚医生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内。二十分钟,他的声音从飞船里传出。 “夏溯,帮我拿一下义眼!” 触手很快钻进船舱,小心翼翼攥住新制作出的义眼。义眼长得和漠罗原本的眼睛截然不同,由半透明的金属制成,橘色瞳仁清晰可见。 第210章 时鼎铒毒 “抱歉,我只能做成这样,手上材料不多,如果在我的诊所我兴许可以做出一颗一比一还原的义眼。” “但如果我们花时间赶回肆星再赶回来,漠罗的眼窝很有可能会感染,到时候就得切除了。” “我理解。我们都尽力了。谢谢你,尚医生。” 尚医生摆手道:“谢什么。我和宜生有多感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好了,快帮漠罗把义眼安上吧。” 触手再次卷住尚医生,另一根触手把义眼轻轻放入眼窝。尚医生将义眼背后的神经和漠罗的脑神经相互连接,便大功告成了。 黑暗驱散,视野渐渐变得清晰。远处的黄沙之地像是一抹从地平线升起的日光,义眼正在根据漠罗的脑神经调节感光系统。 漠罗抬起头,望向鬼枭由高柱筑起的城邦。他的视觉恢复了。 漠罗立刻直起身体,在地上快速滑行,心情愉悦。 “刚恢复我建议还是不要剧烈运动!” 尚医生喊道。他的声音被气流吹散,无奈地摇头。 夏溯笑了笑:“随他去吧。我想漠罗没有那么脆弱。” “你说的都对,夏溯。谁让你是经验丰富的角斗士呢。” 她收起笑容:“我送你回肆星,宜生还在等你。” 漠罗见夏溯准备离开,立刻滑到她跟前。夏溯从飞船里拿出吉他,放进了漠罗嘴里,算是纪念礼物。 漠罗伸出脑袋,触碰夏溯。他的脑袋都要以吨为单位计量,要不是夏溯用触手轻轻抵住,怕不是要把她压成肉泥。 夏溯知道待到攻打魄角之时,漠罗一定会率领鬼枭和白瑚前来支援。 - 只差时饵。夏溯早已想好召集时饵的方法。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时饵始垣秘密的生物。只要她利用好这个秘密,就可以顺利收下时饵上所有种族的帮助。 夏溯记得在原宇宙病毒横行时,五个种族曾一同召开过会议。 她准备找到易悟,让易悟带她参加会议,在会议上公布自己有办法拯救时饵。作为交换,五个种族需要帮助夏溯攻打魄角。 飞船行驶到时饵前,沙漏型的星球在宇宙中极为瞩目。 飞船掠过牙鲨所在的沙层,灰沙拍打在玻璃上,留下道道划痕。此时时饵已经开始交替,灰沙在慢慢向星球的另一侧流逝。 夏溯躲过牙鲨来到麋罔所在的沙层,麋罔用唾液和灰沙筑成的城市拔地而起。 飞船停靠在灰沙上,夏溯孤身一人潜入城市。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她的目的是找到易悟。 街道荒凉,病毒渗透了城市,麋罔不敢轻易出门,生怕不小心染上病毒,呕出内脏而亡,死相狰狞。 夏溯根据记忆找到易悟的住所,敲响了房门。 房门打开,易悟探出脑袋,在看到夏溯时不由愣住了。他从未见过眼前的生物。 肉色的四肢和躯干,耳朵长在两侧,看起来连动都不能动。他很好奇这种生物该如何在无声的情况下沟通。 两人四目相对,易悟由黑线包裹的眼睛上下打量夏溯,她没有显露出丝毫敌意,静静地站在原地。 “我来自地球,物种为人类。我来到时饵是想和你谈谈,没有任何敌意。” 易悟没有开门,他很警惕,对于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抱有怀疑。 如果易悟见过她角斗就好了,夏溯心想。这样他就会知道如果她想杀了他,他没有丝毫还手的机会。 夏溯见易悟犹豫着:“我知道消灭病毒的方法。如果你愿意和我谈谈,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见此,易悟动摇了,他让出一条路,夏溯走进了屋子。 屋内是由灰沙和金属砌成的家具,每一个家具都由易悟亲手制作,拿自己的唾液一点点拼装而成。 墙壁上有几处镂空,稀薄的灰沙在镂空处循环流淌,类似于窗户的设计。 “请坐,人类。” 麋罔的座椅由一个安插在沙柱上的圆盘制成,麋罔会把四肢叠在身下,趴在圆盘上。 “叫我夏溯就好。” “请坐,夏溯。你可以称呼我易悟。你说你有消灭病毒的办法,我希望你没有骗我。” “三分之一的麋罔已因病毒而亡,其他种族也备受煎熬,恐怕再晚一些,所有物种将会面临灭绝。如果你真的有办法,请帮帮我们。” 易悟的语气诚恳且迫切,两只黑珍珠似的眼睛盯着夏溯,耳朵不停扭动着。 “我愿意帮时饵度过难关,但我也有要求。” 易悟注视夏溯,没有说话。 “我听闻至高家族准备和剩下四个种族的领袖齐聚一堂,商量关于病毒的对策。” “我想让你带我去,我会和五个种族的领袖说明我的要求,如果他们同意,我会帮助麋罔消灭病毒。” 易悟上前一步,又意识到他现在是有求于夏溯,只能按耐住焦急。 “你可以现在把方法告诉我吗?我请求你,夏溯。过去的每一分钟都有麋罔死亡,必须尽快消灭病毒。”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必须确保我的要求得到满足。在牙鲨,麋罔,零,颓舌,和吸脂虫全部答应我的要求前,恕我不能将方法告知你们。” 易悟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作为外来者你愿意帮助时饵消灭病毒已是不易,你也要你要追求的事。我现在就去通知至高家族,你和我一起。” 至高家族相当于麋罔的领袖团。麋罔以团体的方式行动,自出生起每一个麋罔体内的激素就不同,气味也有区别。 气味和激素相同的麋罔会合作,形成一个团体,从生到死,团体都会一起。至高家族是目前麋罔里最古老的团体,拥有强大势力。 易悟带领夏溯穿过荒无人烟的街道,来到至高家族的住所。 夏溯记得她曾见过麋罔从建筑最顶端顺着陡峭的墙壁滑下,步伐稳而轻。易悟和守卫解释了夏溯的来意,成功带着夏溯来到至高家族面前。 六个麋罔趴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围绕着夏溯和易悟。夏溯注意到高台上有四处空缺,大概率是有四位至高家族的成员死于病毒。 “易悟,现在病毒横行,我们没时间处理外来者。” 其中一位至高家族的成员发话了。 易悟扬起脑袋:“这位是夏溯,来自于地球的人类。她声称有办法消灭病毒。” “作为交换麋罔要带她参加即将到来的会议。如果五个种族全部答应她的要求,她便会立刻帮助麋罔消灭病毒。” 易悟回头看向夏溯,询问她他转述的内容是否正确。 “这名人类真的有办法消灭病毒?作为时饵的居民,麋罔都无法消灭病毒,她一个外来者居然会有办法?” 至高家族发出怀疑,夏溯理解,这很正常。 如果病毒入侵地球,人类濒临灭绝。这时一个长相奇怪,从未见过的生物声称有消灭病毒的办法,联合国估计也不会相信。 夏溯迈出一步:“不仅麋罔走投无路,五个种族现在都没办法。既然如此何不听我一言?如果我的办法无用,你们不用兑现承诺,也不会有任何损伤。” “人类说得对,麋罔还有什么可失去?” 支持夏溯的声音渐起,经过商讨,至高家族最终同意了夏溯的交易。 五个种族去到零的沙层举办会议,因为零所在第三沙层,位于中间,相对来说较为公平。 第211章 五族共议 至高家族到约定位置时剩下四个种族的领袖已经到了。 牙鲨领袖张开血盆大口,齿轮状的尖齿上沾满血迹:“你们总算来了。” 麋罔没有理会牙鲨:“我们带来了一位来自地球的人类。她声称有消灭病毒的办法,作为交换我们也必须答应她的要求。” 麋罔的话引起一阵骚动。牙鲨,零,颓舌,和吸脂虫纷纷议论,对于夏溯的身份和目的做出猜测。 零的头异常脆弱,长时间折叠在腹部内,只有在进食时才会露出。因此脖子和食道软度十足,他们的发声器官长在胸口,只有进食器官长在脑袋上。 “让我们看看那位人类。” 零空灵的声音从胸腔飘出。 麋罔向一侧让开,夏溯和易悟上前,站在了几位领袖面前。 一条细长的舌头突然伸到夏溯脸前,马上就要碰到她的侧脸,被她一把抓住。 黏腻的口水沾了夏溯一手,舌头上的倒刺刮下一层皮肤,血液从手心滴到灰沙上。 颓舌使劲想要从夏溯手里拔出自己的舌头,夏溯偏不放手。 直到颓舌的舌头被他自己拽的红肿,夏溯堪堪放手。现在颓舌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六只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夏溯,长而卷曲的睫毛看似经过精心打理。 颓舌看向其余几位领袖,他们默不作声,安静地看着颓舌无能狂怒。他们本就是竞争关系。 牙鲨冷眼瞧着这个比她小几十倍的生物:“这就是人类,看起来也太弱不禁风了点。” 齿轮状的牙齿开始滚动,下颌发出嗡鸣。 “我承认人类的肉体不如牙鲨。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牙鲨巨大的身体趴在灰沙上,后背的鳍上有一个圆形窟窿,窟窿内长有密密麻麻的筛,用于过滤和排出灰沙,避免沙粒卡住牙齿。 “至少还算诚实。说说看。” 牙鲨看向零,颓舌,还有吸脂虫:“你们没意见吧?毕竟大家都要灭亡了,听听也无妨。” 在星球这一边牙鲨处于生物链顶端,吸脂虫作为星球另一边的顶级捕猎者有些不服气,但听到牙齿滚动发出的声音时噤了声。 “我的要求是五大种族助我攻打铮铜星,消灭魄角。” “来自地球的人类,萨迦罗斯的恸哭和熵噬,绿星的绿植,御纪星的漠罗,白瑚,鬼枭,都会前来协助。如果计划顺利你们不会有太多伤亡。 “铮铜星?从未听说过。” 吸脂虫的体型太小,几乎要被灰沙掩埋。夏溯要弯一点腰才能看见。 “我会把坐标和魄角的习性发给你们,如果你们同意这笔交易的话。” 易悟面对夏溯道:“消灭病毒的方法呢?” “等你们同意,并承诺会帮我消灭魄角,我自然会说。” 易悟转头看向几位领袖:“这是我们仅剩的机会了。如果我们不作为,五大种族很快就会灭亡。你们必须与夏溯交易!” “安静,易悟。这里轮不到你发言。” 一旁的至高家族制止了易悟继续说话。 “但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早已走投无路,如果这位人类真的帮我们消灭了病毒,麋罔愿意助她消灭魄角。” 易悟松了口气,望向其余几位领袖。 “牙鲨也愿助你消灭魄角。我们饿了太久,是时候饱餐一顿了。” 夏溯注意到牙鲨身体两侧向内凹陷,骨头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零,颓舌,和吸脂虫陆续同意与夏溯交易,他们必须抓住一切能活下去的机会。 易悟迫切的眼神落在夏溯身上。 “始垣是万物诞生之地,它孕育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而它现在危在旦夕。” 夏溯的第一句话就颠覆了所有生物的认知,他们一直以为始垣只是一面控制灰沙流动的肉墙。 “不可能,我们自己孕育的幼崽怎么可能是从始垣体内诞生。” 颓舌甩出舌头舔了舔眼睛,充满怀疑地盯着夏溯。 “你们想消灭病毒吗?想就耐心听我说。” “始垣经过千万年的沉淀,体内诞生出一套生态系统。生态系统又诞生出一种病毒,正在摧毁始垣。” “始垣自救的唯一方法是利用诞下的幼崽携带病毒,将病毒排出体外,这意味着时饵上的所有生物会被传染,面临灭绝。” “始垣之所以要自救是因为你们没有繁殖能力。如果始垣死了时饵上再也不会增添新生命,你们迟早会死光,那时时饵会变成一颗死星。” “如果用你们的生命换取始垣存活,等病毒排干净后,它可以从零开始,慢慢孕育生命,重新搭建生态系统。” “你们明白了吗?” 怀疑,呆愣,惊讶,显现在几位领袖脸上。夏溯不再讲话,给他们时间消化。 “你甚至都不是时饵的居民,怎么可能比我们了解时饵。要我说,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个人类,应该把她分食,填饱肚子。” 颓舌伸出黏腻的舌头,一根触手猛地刺穿舌头,把舌头钉在了地上。 “继续说。别听颓舌的,他除了整日晃那条恶心的舌头什么都不会干。” 颓舌挣扎着想要摆脱夏溯,却导致舌头上的伤口越扯越大,即将被切断。他不再动弹,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用六只眼睛怨毒地瞧着夏溯。 “我有另一个帮助始垣摧毁病毒的办法。始垣不用死,你们也不用死。” “我会从肆星购入新鲜的自体干细胞和防御类型的细胞灌入始垣体内,这些细胞会吞噬病毒,皆大欢喜。 “始垣自身的防御细胞无法杀死病毒是因为病毒会进化。但我要灌入的新细胞种类多且数量多,病毒不会有时间做出反应。” 易悟率先支持夏溯:“听起来可行。我们必须试一试,总比等着灭绝要好。” 至高家族的耳朵开始扭动,无声的交流。易悟接收到信号,至高家族表示愿意一试。 “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就这么定了。” 牙鲨一锤定音,根本没给零,颓舌,和吸脂虫说话的机会。他们也没有怨言,在面临所有生物的灭亡前还算团结。 “如果你真的帮助我们消灭了病毒,等到你准备攻打铮铜星时我们定会赴约。我向你保证。” 牙鲨甩动尾巴拍打剩下几位领袖,吸脂虫和颓舌因为体型较小直接被拍的向前倒去,纷纷向夏溯保证。 夏溯满意地点点头。 “我现在需要去肆星购买新鲜细胞再带回时饵。” 至高家族的其中一个成员说:“让易悟跟着你,也算出一份力。” “别担心,我不会加害你们,我真心希望时饵能撑过这次危机。不过也好,就让易悟跟着吧。” 牙鲨刚想说也要一名牙鲨跟随他们前去肆星,夏溯打断了她:“恐怕我的飞船装不下牙鲨。如果每一个种族都要求一名成员跟随,我的飞船恐怕还没到肆星就要炸了。” “既然如此,那也好吧。” 零催促道:“快去快回,我们都不想再失去任何同胞。” “你们带着新鲜细胞回到时饵后,我们会派出一个小队护送你们前往始垣。” “走吧易悟,我们出发去肆星。” 飞船离肆星越来越近,这颗永夜星球深深吸引易悟,他目不转睛地注视闪着烁光的星球表面。 肆星如同宇宙的一部分,没有恒星照耀的星球表面一片漆黑,只有建筑发出的光点,和星星一样,逐渐和宇宙融为一体。 飞船降落在角斗场的停机坪,舱门打开易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血雾包裹高耸的角斗场,灰石砌成的墙壁如同阴影罩住他。 “我们要在这里购买新鲜细胞?” 夏溯一边走一边说:“不,购买新鲜细胞的商铺在地底市场。我们要先来角斗场找一个人,他是消灭病毒重要的一环。” 易悟停住脚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夏溯不再向前:“没有他我们消灭不了病毒。就像你说的时间紧迫,我没有时间再去向那几位领袖解释我要找帮手这件事。 “你来还是不来?着急的可不是我。” 易悟的耳朵快速扭动,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他跟上夏溯。 两人走入角斗场,夏溯直奔角斗士的专属休息室。 第212章 生之火 物之基 热浪打在易悟毛茸茸的脸上,刺眼的火光令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又睁开。 “是你啊,夏溯。找我什么事?想我角斗吗?” “下午好,宿罗。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易悟的目光在夏溯和宿罗之间徘徊,揣测两人的关系。他突然僵住不动,对上了宿罗的眼睛。宿罗纯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易悟,眼珠中间的瞳仁小到微不可见。 “带了一个新朋友跟我玩吗,夏溯?真贴心。只是他这一身棕毛很容易被点着啊。” 易悟的耳朵剧烈抖动,警惕地看着宿罗。宿罗上前一步,被夏溯拦下。 “他不是你的玩伴。这是易悟,来自时饵。我想请你帮帮他和他的种族,时饵上的生物危在旦夕,濒临灭绝。” 宿罗沉默了。 “你是说如果我不帮他,时饵上的所有生物都会死?他们被其他物种入侵了?” 夏溯摇头道:“一种病毒席卷了时饵,我们准备去市场买一些新细胞用于吞噬病毒。只有你能作为载体将新细胞带进病毒的所在地。” 宿罗靠在门上,目光落在夏溯身上:“我的确欠你一个人情不是吗?而我恰好最讨厌欠别人人情。” 他的目光转向易悟:“你真是幸运啊,长着棕毛的伙伴,我决定帮帮你们。” “你有欠我人情吗?” 宿罗挑眉上下打量夏溯:“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你和我一起摧毁了三更,为燚蚀报了仇,你忘记了?虽然我明确表示不需要你的帮助,但你执意要跟着。” 夏溯当然记得,每一个宇宙她都会随宿罗去报仇。只是夏溯从未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人情看待,这是她应该做的。 “这不是人情债。不过既然帮你报仇这件事能赢得你的帮助,那么就算做还人情也不是不行。” 宿罗甩了甩胳膊:“说吧,具体要怎么做?” 夏溯一边往地下市场赶,一边把计划和宿罗复述了一遍。 “看来还真只有我符合条件。” 宿罗听完夏溯的讲述总结道。 “除了你,没有其他生物再拥有一副存有高温的躯体。” 夏溯领着宿罗和易悟走入电梯,电梯快速下降,肆星最大的地下市场展现在眼前。易悟不禁睁大眼睛,耳朵兴奋地扭动。时饵上虽然有市集,但规模远不如肆星的市场。 三人拐入星际孢廊,夏溯轻车熟路的找到售卖细胞的商店,老板依旧藏在帘子后,只露出一圈紫色的肥肉。 商店老板还没来得及发话,夏溯抢先开口道:“我要买下这家商店所有的自体干细胞和所有防御类型的细胞。” 商店老板伸出数十根长着洗盘和斑点的触手,将店内所有正在售卖且符合夏溯要求的细胞放到店中间的地毯上。 “四千万无机币。” 老板将一根触手伸到夏溯脸前,左右摇晃。 易悟上前一步:“四千万无机币听起来很多,我不了解肆星的货币,时饵上有什么你认为能抵押这四千万的东西吗?” 宿罗大笑着推了一下易悟,易悟失去重心将前肢落到地面才勉强没摔倒。 “别提她担心,这点钱她多角斗机场就全赚回来了。” 易悟依旧望着夏溯,似乎是在向她求证。夏溯把手里以千万为单位的无机币揉成一团,液体金属相互融合,从四个一千万变为一个四千万。 她把无机币递给触手,触手攥着无机币回到帘子后,一阵机器运作的声音响起,老板在验证无机币的真假。 “感谢交易。” 十多根触手再次开始行动,把夏溯购买的所有细胞全部倒入一个大缸,摆在她面前。 “易悟,你刚才说什么?” 夏溯转身问。 易悟刚要说话就被宿罗打断:“他想问你需不需要还这四千万无机币。我告诉他你只要多角斗机场就赢回来了,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得对,宿罗。灭琅向来出手阔绰,如果我表示我想赚钱,他会我安排角斗并且给出丰厚的报酬。所以不用担心,易悟,你和麋罔不需要还这笔债。” 易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和全体麋罔感谢你和宿罗为时饵所做的一切。” “不用谢我。只要你们遵守约定就行。” “我以我的性命向你保证,麋罔一定会赴约。” 夏溯用触手抬起装满细胞的缸,与宿罗和易悟一起返回时饵。 至高家族和其余四个种族的领袖还在原地等着夏溯和易悟归来,他们在看到宿罗后气氛紧张起来,宿罗泛着灼热火光的绯云经常引得其他生物忌惮。 “各位,这位是宿罗。只有他能帮我们把细胞运进始垣,他身上绯云的热能会确保细胞不坏死,并且还能使病毒变形,加速病毒被吞噬的过程。” 几位领袖身边站着一支由五大种族合力拼成的小队,准备护送三人前往始垣。 队伍畅通无阻地穿过颓舌和吸脂虫的沙层,易悟刨开最后一层灰沙,隐隐蠕动的始垣伫立在细孔上方,等待着他们。 始垣缓缓倾斜,越来越多的灰沙向星球另一边流逝,形成一股吸力。队伍必须要避开流动的灰沙,跳过细孔才能抵达始垣。 夏溯用触手捞起易悟和宿罗,还有装满细胞的缸。再甩出触手插进地面,用触手伸缩的能力将三人抛到始垣上。 颓舌因为出色的弹跳能力也顺利跳过细孔,麋罔开始出手用灰沙混合唾液搭建桥梁,准备为自己,牙鲨,零,还有吸脂虫搭出一条路。” 灰沙呼啸,麋罔和颓舌长且浓密的眼睫毛确保了沙粒不会吹进眼睛。 易悟站在始垣边缘朝另一边呼唤:“你们慢慢搭,一定要稳固好桥梁,否则被卷入细孔一定会被灰沙挤压而亡!我们准备先开始!” 另一边的麋罔动了动耳朵,灰沙弥漫,能见度较低,易悟看不到。麋罔又挥了挥长着多个关节的手,易悟这才看见,颔首致意,回到夏溯和宿罗身边。 颓舌伸出舌头掀开盖在缸上的布。密密麻麻的细胞在缸内游动,撞击缸身发出微小的声音。 易悟看向脚下踩着的薄膜,薄膜下一个还未完全发育的牙鲨幼崽蜷缩在洞穴里。其实他早就有所怀疑,在他第一次被派遣来始垣看到薄膜下的幼崽时就有种诡异的预感。 始垣是时饵最为古老,也是最为神圣的存在。神圣代表不可侵犯,不可直视,不可深究,在今日之前没有生物敢轻易靠近始垣。 这也是为什么始垣存在了这么久,但没有生物发现是它在诞育生命的原因。它也有其他手段,比如篡改生母的记忆。 始垣不是不想给予他们生殖能力,而是它不能。它的存在太过强大,一个可以同时孕育上百个不同物种的幼崽的肉墙,自然会存在其他缺陷来维持平衡。 它控制着细孔和灰沙的流逝速度,也就意味它控制着生物链。因为当沙层全部流到星球另一边,生物链就会完全被颠倒。 每次流逝间隔的时间和速度都不一样,麋罔曾向始垣祈祷,献祭,祈求它减缓灰沙的流逝。麋罔在星球的上侧是生物链中的第二位,在下侧就是生物链中的倒数第二位。 第213章 始垣更生 夏溯用触手切割开薄膜,颓舌和易悟扒住薄膜边缘,防止薄膜再次生长。 宿罗背过身:“此事一过我们就两清了。下手要快,夏溯,别耽误时间。” 夏溯利落地用臂刃在宿罗后背划开一道口子,将细胞全部灌入绯云。 “我重复一遍,我从未觉得你欠我什么。” 宿罗站到洞穴边缘,颓舌用舌头掏出牙鲨的幼崽。 “从这里跳下去就行吧?” 夏溯点点头,刚想叮嘱点什么,宿罗已经从面前消失了。他跃下洞穴,踩在了始垣肉乎乎的墙壁上。 血肉筑成的墙壁瞬间包裹住宿罗的脑袋,几根肉筋抚上他的脊背,和脊背上的伤口连接。 宿罗再次睁眼时,他已经进入了始垣体内。黑压压的病毒向他袭来,宿罗身上的皮囊融化,绯云膨胀。 细胞扒开层层绯云,倾泻而出。病毒没有后退,和新细胞相撞,相互吞噬。被吞噬掉的细胞变为驱动病毒繁殖的营养,病毒开始分裂,一分为二,将细胞包围。 热浪将病毒冲散,离绯云最近的病毒瞬间融化,融化成黑色溶液向始垣底部坠去。 宿罗失去了人形,无形无状的绯云缠绕上病毒,病毒想要后退却被新细胞堵住去路。在宿罗和新细胞的夹击下病毒渐渐被消灭。 绯云凝聚,重新塑造出躯干和四肢。光斑驱动皮囊分泌,宿罗化回了人类模样。 病毒此时被消灭殆尽,剩下的新细胞在始垣内游荡。修补始垣受到的伤害,顺便去除其他有害微生物。 一股吸力扒住宿罗的后脑勺,他被猛地抽离始垣,眼前不再是四处移动的细胞,而是肉块砌成的墙壁。 “他出来了!” 惊呼声响起。一条粘腻,长满倒刺的舌头卷住宿罗的胳膊,把他往上拉。 宿罗拍掉舌头:“我自己可以出去。” 颓舌收回舌头,六只和沼泽同色的眼睛盯着宿罗,看着他爬出洞穴。 易悟和颓舌不再扒住洞穴边缘,薄膜快速生长覆盖住洞穴,始垣开始孕育新生命。 “成功了吗?病毒被全部消灭了?” 易悟凑近宿罗,要不是宿罗瞪了一眼他,易悟都要抓住宿罗的肩膀了。 “那些差点导致时饵上所有生物灭绝的病毒不堪一击。” 宿罗推开易悟,眼珠中央的瞳仁从红色变为白色,渐渐冷静下来。 易悟大松一口气,宿罗突然被抓住,他刚想回头怒吼就听:“谢谢你,宿罗。我代表全体麋罔向你献上最真诚的谢意。” 宿罗及时闭上嘴,要说的话被咽回肚子。 “额。没事,那些病毒脆弱不堪,我根本没认真。” 宿罗把胳膊抽出易悟的手,退到夏溯身边。 宿罗环顾四周,原本没能跨越细孔的牙鲨,零,和麋罔全都通过麋罔搭建的桥梁登上了始垣。他们围着宿罗,纷纷向他表示感谢。 宿罗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不好意思,他用手肘顶了顶夏溯,请求她的帮助。 夏溯噙着笑看着宿罗,没有开口的意思,收获了宿罗的怒视。 “好了,我想宿罗感受到你们真诚的谢意了。我们该往回走了,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领袖们。” 易悟向麋罔用唾液固定的桥梁走去,脚下的始垣开始蠕动。它貌似感知到了是易悟,宿罗,和夏溯消灭了病毒,免除时饵经历大灭绝。 始垣不再散发暴躁的血腥气,变得平静,灰沙流逝的速度有所减慢。 身后,一只牙鲨幼崽爬出洞穴。她还未睁眼,趴在始垣上向前一点点挪动。队伍中的牙鲨向幼崽的方向滑去。 她用边缘长着类似于手指的锯齿状关节的鳍捞起幼崽,所有生物屏住呼吸。幼崽在鳍上左右晃动,向牙鲨的身体靠去,被她抱住。 什么都没发生。牙鲨没有咳嗽,没有呕出血液和内脏,只是静静地抱着幼崽,向众人靠拢。 易悟抑制不住的激动,耳朵疯狂扭动。颓舌的舌头在口腔里快速打转,也是表达激动的方式。 病毒被清除。幼崽不再携带病毒,重新变得健康,富有活力。由五大种族和夏溯,宿罗组成的队伍返回零的沙层,领袖们得知病毒被清除的消息如释重负。 牙鲨领袖接过幼崽放在背上,把幼崽颠到空中再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至高家族的目光从易悟落到夏溯身上:“需要帮助时联系易悟,麋罔定会赴约。” 其余四位领袖也向夏溯承诺会遵守约定,等她攻打铮铜星时前去相助。现在夏溯集齐了恸哭肉城,厄琉西斯,绿星,御纪星,还有时饵的帮助。 这是在她能力范围内能争取到的最大战力。她不相信魄角区区一族能抵挡四颗星球加在一起的力量。 这一次,夏溯会战胜魄角,为杰克,安咎,和宿罗杀出一条生路。 - 等夏溯和宿罗从时饵返回地球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地狼藉。 被肢解的人类铺满大街,血液粘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魄角青铜色的甲壳在日光下格外耀眼,而人类尸体被暗色血浆覆盖,在地上如同一坨粘稠的熔岩。 宿罗注意到夏溯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脸。他不由愣一下,他从未见过夏溯露出如此扭曲的表情。 平日在角斗场无论遇到多恐怖的对手,她永远能从容面对,而如今面对由魄角和人类尸体堆砌起的街道,她似乎丢了神。 夏溯拿出口袋里的通讯器,杰克和安咎的人像映射在发蓝的投影上,手指不断痉挛。 通讯器开始拨打两人的电话,夏溯的呼吸声在宿罗耳旁消失,直到电话发出接通的声响,紧接着是安咎的声音。 “你和宿罗安全的在一起吗?魄角入侵地球,我和杰克去找你和宿罗,但没人在。” 安咎平稳的声线从通讯器传出,夏溯终于松了气,脸颊上的肌肉颤抖着。 “你和杰克受伤了吗?你们在哪?我和宿罗现在去找你们。” “我和杰克没大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我们在联合国大厦,联合国正在商讨攻打铮铜星的计划。” “他们决定主动出击,在地球已经经历一次入侵的情况下,被动等待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和宿罗马上就到。” 夏溯打碎了附近最近一辆车的车窗,拉着宿罗坐了进去,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联合国大厦。 杰克和安咎正在门口等着他们,夏溯在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后恐惧瞬间消退,代替恐惧的则是愤怒。愤怒朝向魄角,也朝向她自己。 夏溯不敢想象如果杰克和安咎死在了魄角入侵地球时。她后悔只带了宿罗去时饵,她绝不应该抛下杰克和安咎。 但事已至此,好在两人只是受了点伤,并不致命。夏溯发誓,在这一宇宙她一定会彻底摧毁魄角。 安咎注意到夏溯升腾起的情绪,太多太多,无从解读。 “很高兴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和杰克也没事,不要为我们担心。” 安咎暗暗安慰夏溯。 “联合国终于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我要看看魄角到底有多大的能耐竟敢觊觎地球。” 绯云在宿罗头顶摇曳,这是他发怒的征兆。 “魄角没有发动全部兵力攻打地球,很快被人类击退。军队损伤不严重,傍晚联合国就准备派遣军队前往铮铜星,刚下的命令。” 夏溯对上杰克的视线,他轻轻点头,蓝色眼珠凝固在眼眶里,平静地冲刷过夏溯的胸腔。 “人类会战胜魄角。绝不会有其他结局。” 整齐排列的舰艇向着泛着青铜光泽的星球靠近。舰艇没入气层,雷达没有探测到任何武器,或是魄角的迹象。 桥拱形状的建筑物遮挡住视野,下方是缓缓鼓动的液体,液体覆盖着一层透明薄膜,像是被封层的海浪。 舰艇慢慢降落,在接近地面时停顿了一会。检测仪上空无一物,第一艘舰艇才落地。 第214章 诸神黄昏 铮铜星寂静无声。舰艇一个接一个落地,军队有序地走出舰艇,朝城邦中央进发。 联合国在听取夏溯的建议后准备向魄角女皇的堡垒发起攻击。 当他们问夏溯是如何知晓魄角城邦的结构时,她只说从灭琅那里听来。灭琅神通广大,对宇宙中的星球很是了解,联合国没有质疑。 魄角女皇的堡垒伫立在城邦中央。堡垒与其他建筑不同,它由尖锐的青铜色金属筑成,钢管状的金属从下向上靠拢。 堡垒四周满是窟窿,铜色液体从中源源不断流出,注入大地。入口处吊有肉筋似的锁链,挂着光源照亮大门。 军队越向堡垒靠近,脚下的晃动感越强。液体注入地面时会推起波浪,滚过人类脚掌。 夏溯离杰克,安咎,和宿罗站得很近,随时准备展开触手护住三人。 人类向堡垒走了大概十分钟,魄角依旧毫无动静。 脚下传来波荡,夏溯停下脚步。杰克也停了下来,注视着她。 “防御队形,快!” 夏溯突然下达命令。 她很清楚魄角即将发动攻击时的征兆。他们藏在地下,肢体在液体里摆动所产生的波动和自然波动有着细微差别。 人类第一次登上铮铜星无法察觉这种差别,但夏溯可以。 军队面面相觑,不知是否应该听从夏溯。在巴奈特的示意下,他们快速移动很快摆出一道圆形阵仗,无死角防御四周。 脚下的液体忽然沸腾,从中间顶破军队。人类瞬间被掀翻,青铜色液体降临在所有人之上。 魄角从掀起的波浪里涌出,一连串落在地上,扑向人类。 人类试图反抗,双脚却被捅出地面的钳子钳住,骨头碎裂的脆响荡漾开来。 大批大批人类被夹断脚腕,跪倒在地,被魄角拉下液体撕成碎片。 舰艇飞至空中,激光射线随之袭来。冲在最前端的魄角被激光切成两半,黑乎乎的内脏掉出,暂时击退了魄角。 人类重振旗鼓,趁着魄角躲避激光射线的时机将伤员运送回舰艇。 就在人类抬着伤员靠近舰艇时,地面再次动荡。 液体如同山丘拔地而起,魄角隐藏在液体里,伸出钳子抓住人类的四肢,拖进液体撕开喉咙。 人类被打散,夏溯这次及时从触手卷住杰克,安咎,和宿罗,四人站在一起,没有被迫分开。 无数只钳子伸出面前数米高的液体墙,钳住安咎的胳膊,被他挥剑斩断。 绯云烧掉皮囊,宿罗伸出双手捅进液体,抓出魄角将其踩在脚下,掰下他的头颅。 魄角冰凉的血液溅四人一身,触碰到绯云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液体墙迟迟不退,将人类隔开,逐个击破。舰艇的视野被液体墙挡住,激光射线射进液体无法造成伤害,甚至还会穿透液体误伤人类。 哀嚎声渗透液体传到杰克耳朵里,他攥住正准备钳住他脖子的魄角,把他拽出液体扔到地上,一脚踩烂他的头。 触手扒开肌肉和皮肤,一半留在四人身边作为保护,一半在液体墙里反复进出,刺穿藏在液体里魄角的脑袋。 夏溯猛地向前一步,一根触手没入液体被魄角攥住,魄角顺着触手准备把夏溯也拽入液体。 越来越多的魄角抓住触手去拉夏溯。她刚开始还能利用触手扎进地里的力量与之抗衡,但魄角懂得配合。他们伸出钳子攻向地上的触手,试图将触手夹断。 夏溯看向周围,杰克被数只钳子钳住双腿,他用双手硬生生掰开钳子,手指被割烂,露出肉里的梓铁。 安咎和宿罗在另一边被魄角围攻。安咎挥剑的速度加快,宿罗和魄角完全纠缠在一起,红色绯云和青色甲壳相融。 夏溯被一点点拖向液体墙,在液体墙内等待着她的是十个以上的魄角,他们会瞬间把她撕成碎肉。 四人还能暂时抵挡魄角的攻击,而其他被迫分散的人类正在快速死亡。 钳子捅穿胸膛,捏住心脏将其挤爆。被肢解的肢体在液体墙里翻滚,血液将青色的液体染成了棕黑色,血腥气蔓延。 人类尝试用能量炮反击,但魄角隐藏在液体里无法定位,只能待宰。 夏溯抬头上望,液体墙在上方留出一个小口,恒星的无色光芒渐渐被挡住,一个灰红色的庞大身影从云雾间驶出。 哈迪斯快速下降,船腹向两侧展开。漠罗被放出船舱,坠落在地上,砸起一片浪花。 漠罗有序地分散,用身体撞破液体墙,他们的脑袋分裂成肉瓣,尖齿捅穿魄角的身体,血浆开绽。 液体墙震耳欲聋的破碎声震动耳膜,拉力消失,漠罗披着黄沙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每一颗尖齿上都挂着一具魄角尸体。 夏溯不再被拽着向前,她甩出触手卷住杰克,安咎,和宿罗,爬上漠罗后背。 “放开我,夏溯!魄角还没得到他们应得到的死亡!” 宿罗想要挣脱触手,但无济于事。 夏溯把三人放在漠罗身上:“等一下会有机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宿罗。当务之急是拯救被魄角虐杀的人类,之后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漠罗驮着四人在青色液体上滑动,安咎抬起头,发现空中多出了许多他未曾见过的生物。 全身森白的白瑚驾驶着僧笠在空中飞行,僧笠和鬼枭一同俯冲,白瑚用尖锐的躯体刺穿魄角,带到空中,抛给鬼枭。 鬼枭一拥而上,用爪子剥掉魄角的甲壳,抓住他的肢体,大卸八块。 漠罗粗壮的身体撞开一层层液体墙,魄角的尸体碎片飞跃夏溯头顶。 哈迪斯悬停在空中,甲板上安装的痛苦引擎开始蓄力。 意识体以最高限度注射痛苦转化为能源,炮管发出轰鸣。恸哭用纤细的手臂拉动拉杆,能量射出炮管向魄角袭去。 漠罗一口吞下在地面逃窜的人类,没有咀嚼而是直接吞入胃肠。 漠罗带着一肚子人类撤离战场,魄角还未来得及反应,痛苦引擎射出的能量瞬间将他们撕碎。 液体墙剧烈晃动,向地面倾塌,魄角的尸体在青色液体里若隐若现。 痛苦引擎发射出的能量炸出蓝光,杰克闭上眼,蓝光灼热的温度掠过眼皮,魄角的吼声不绝于耳。 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后漠罗吐出肚子里的人类,白瑚和鬼枭在上方盘旋。魄角没有被击退,大部分魄角及时躲进了液体,没有被痛苦引擎轰炸。 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魄角向人类进发。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魄角停下脚步,向上望去。 由绿绒和藤蔓编织成的飞船从哈迪斯身侧驶过,藤蔓伸向地上的魄角,死死攥住他们直到他们的身体爆裂。 绿植从天而降,哈迪斯同时放出熵噬,和时饵上的五大种族。 牙鲨利齿转动的声音从空中传入魄角,所有魄角抬着头,眼睁睁看着牙鲨的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噬。 甲壳被利齿咬碎,牙鲨砸向魄角大快朵颐。被病毒席卷的时饵缺乏食物,牙鲨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了。 魄角被漫天飞舞的外星生物笼罩,各色血液喷溅。 绿植甩出根茎缠住魄角的身体,张开花瓣和花芯呕出酸液。魄角的脑袋被酸液淋透,身体变得无力。 绿植扔下魄角的尸体,向一旁正和麋罔缠斗的魄角移动。 第215章 群星血瀑 终焉回响 麋罔身体两侧的肋骨刺出皮肤,根根分明的骨头上残留着血丝,上下摆动。 麋罔以小队的方式冲击,五到八个麋罔包围魄角,用肋骨插进魄角的身体。 肋骨在魄角体内上下移动,把伤口越扯越大,直到内脏从中流出。 熵噬黑紫色的鳞片和魄角的甲壳一样反射着光芒。 熵噬凭借肌肉发达的下肢跳到空中,踩向魄角的脑袋,把魄角摁到地上,再用双头矛割断脖子。 时饵上的生物全都饥肠辘辘,大片大片的吸脂虫扑在魄角身上,嘴里尖锐的吸管扎进腹腔,任由他们挣扎。 肉黄色的吸脂虫如同由脓水组成的湖泊,魄角被淹没。 吸脂虫的身体开始膨胀,而魄角的身体逐渐干瘪,体内的脂肪和血液被吸干。 刹那间局势反转。魄角被逼得连连后退,躲进液体不敢出来,结果被绿植飞船上的藤蔓拖出液体。 正如夏溯所料,魄角一族不可能抵御五颗星球凝聚成的战力。 血肉炸裂的嘶嘶声灌入血管,涌入胸腔,心脏因激动而跳动。 一切安静下来。一缕白光沿着地平线升起,不同生物的吼叫声戛然而止,痛觉神经被短暂麻痹。 所有活物在瞬间凝固,白光降临。 触手被不断灼烧,杰克被拉进触手组成的防御球。他被迫弯腰,刺眼的白光从眼前消失。 代替白光的是绯云散发出火光。安咎和宿罗也在防御球内,球内的空间显得些许窘迫,但总比在外面被烧成灰烬要强。 夏溯知道魄角不可能被轻易击退。他们还有最后一招,带有剧烈灼烧效果的白光,甚至连宿罗都无法抵御。 白光会渗透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从内到外将一个生物腐蚀。夏溯曾见过宿罗血肉模糊的脸,她无法忘却。 在夏溯的提醒下,联合国准备好了应对白光的方案。 每一个士兵背后都背着一个可折叠的铁球,在白光袭来时铁球会自动展开,包裹住人类和周围其他生物。 铁球由梓铁制成,这是地球所能开采的最为坚硬的矿石,夏溯期望可以抵御白光。 “怎么回事?刚刚的白光是什么?” 宿罗的声音透出急躁。 防御球内没有光亮,借助火光夏溯能勉强看清宿罗的脸。 他的双眼和咧开的嘴扭曲在一起,欲言又止。 夏溯知道他想说什么,宿罗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感觉到了灼烧。 血液慢悠悠地滑下剑身,滴滴答答的声音在防御球内异常清晰。 安咎的右臂被夹断,好在他是左手持剑,除了持续性痛觉其他没有影响。 “你们说我应该把魄角融化成什么形状?” 宿罗因白光变得更加愤怒,绯云向外膨胀。夏溯向安咎的方向靠去,躲避绯云。 安咎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听起来依旧平稳。 “冷静点,宿罗。你会灼伤我们。” 杰克半跪在防御球里,过高的身高令他无法站直。 宿罗猛地看向杰克,在片刻的寂静后绯云往回收了收。 杰克对上夏溯的目光:“灼烧感有消退吗?” 夏溯摇头:“没有,白光还在散射。” “你的触手还能撑多久?” “等等,灼烧感似乎在消退……” 不等夏溯说完,脊背突然被一个硬物扎穿,触手收回体内,她被甩飞了出去。 夏溯放出触手扎进地面,与地面产生的摩擦力让她不再后退。 阴影笼罩夏溯,魄角女皇六颗光闪闪的眼珠近在咫尺。 长满触须的手掐住夏溯的脖子,双臂弹出臂刃,夏溯割开触须,向后退去和女皇拉开距离。 触须在她脖子上留下密集的血洞,不深但多。 沉重的撞击声吸引了女皇和夏溯的注意,一只漠罗滑到正冲向魄角女皇的宿罗面前,一口将宿罗送入肠道。 夏溯和安咎的视线相碰,安咎不禁想斥责夏溯的愚蠢。她何必独自一人面对魄角女皇。 但他无法跨越漠罗如同一座沙丘似的躯体,杰克向夏溯奔去却被漠罗吞进嘴里。 安咎抬头望向漠罗硕大的义眼,漠罗低下头,安咎也消失在他的胃肠里。 痛觉突然灌入夏溯的身体。女皇刚刚用钳子捅入触手组成的防御球,扎进她的脊背,把她从防御球内拽了出来。 面对女皇夏溯也早有准备,她让漠罗在看到女皇出现后立刻将三人送进肚子作为保护。 漠罗围着女皇和夏溯徘徊,抵御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魄角。 交战声继续,白光消退后魄角和人类方的所有生物再次开展厮杀。 女皇的身体越来越大,六条腿撑起躯干,躯干两侧的一双钳子和一双长满反重力触须的手张了张。 在夏溯看到女皇的那一刻所有被压抑的情绪爆发,女皇是挚友死亡的源头,夏溯要做的是斩草除根。 燎原怒火烧遍夏溯的躯体,十六根触手在身后全部展开。 飞舞的银色触手如同夏溯延长至体外的神经和血管,她深吸一口气,纷飞的碎肉划过眼前,所有触手齐齐射向女皇。 女皇抬起钳子夹住触手,另外两只手上的触须分成好几簇,纷纷缠住触手。 触手的银色皮肤被钳子夹烂。痛意顺着触手攀至夏溯脊柱旁的中枢神经,她和触手的感官相连。 一根触手被完全夹断,夏溯趁机抽回剩下的触手。 女皇压低身体,六条腿扫过地面,她踏着细碎的脚步向夏溯冲去。 途中夏溯不停射出触手尝试拦截女皇,但女皇的脚步密且碎,随时可以调转方向,每一次都完美避开触手。 女皇离夏溯还有五米,她突然跃起,触须,钳子,和触手在空中相撞。 清脆和软韧的碰撞声同时炸开。 两人碰撞导致的震荡波向四周扫荡,漠罗发出阵阵低吼,背上的黄沙因震荡波而颤动。 两人一同向后退去,夏溯的左肩膀上出现一个和五指同宽的洞,而女皇的腹部也出现一个血洞,淌着黑血。 “你永远赢不了我,夏溯。” 女皇六只眼睛迸射出冷光。 她摆动充满压迫感的细长身体向夏溯慢慢靠近,口吻不容置疑。 她抬头看了眼在旁边徘徊的漠罗,就这一眼让夏溯感觉到了异样。 女皇的眼神似乎带有怜惜,她在舍不得什么? 不等夏溯细想,女皇再次向她冲来。夏溯用触手抵着地面抬起身体,女皇从脚下冲过。 女皇突然急刹,钳子猛地夹断触手,夏溯失去平衡倒向地面,被女皇压住。 “夏溯疯了,竟然把我们关在这个长得像蠕虫的生物胃里!” 宿罗的吼声在由肉砌成的胃壁上回荡。 “燚蚀战士从不抛起战友,而她在强迫我们抛起她,你们两个居然还能这么冷静?” 宿罗转头面对杰克和安咎。 “我不冷静。” 安咎一边摸索肉壁一边回答宿罗的问题。 “我为夏溯感到担忧,但比起大喊大叫或是原地哭泣,寻找出去的办法去帮她才是明智的选择。” 杰克没有说话,他正手脚并用尝试爬上漠罗的内壁。 但内壁过于陡峭,而且漠罗听从夏溯的命令,只要三人试图离开他就会用内壁拖住三人的脚。 “杰克,等等。” 安咎走到杰克身后,他注意到杰克肩膀下方粘着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杰克身体的一部分。 他拔剑,用剑的头部挑起肩膀上闪着烁光的晶体。 第216章 英灵泯灭 漠罗低吼着在夏溯和女皇身边游荡。触手扎向女皇的脑袋,女皇抬起触须绑住触手,夏溯趁机踹向她的腹部。 女皇被踹倒,夏溯翻身压在她身上,夏溯的拳头向下砸去,臂刃划过女皇的脸,卸下一只眼睛。 冰凉血液喷到夏溯脸上,双眼被血液覆盖。她再次抬起臂刃刃对准女皇大脑所在的位置,猛地刺下。 女皇在最后时刻伸出钳子夹住夏溯的手腕,两人的力量不相上下,僵持着。 就在这时,夏溯突然发现女皇胸口的晶体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血肉炸开的声音。 宿罗凑到安咎身边,看着剑上散发着彩光的晶体:“这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杰克身上?” 杰克够向肩膀后方,现在那里除了一摊黏糊糊的液体什么都没有。 安咎张开嘴,他的声音却被吞没。 白光从眼角蔓延至整个眼球。全身皮肤被灼烧,痛觉渗透肌肉冲到大脑。 安咎最后看到的是剑上的晶体伸出细长的腿,白光紧接着迸发。 宿罗看着安咎的脸陷入白光。他伸手想要抓住安咎和杰克,可下一秒他便失去了意识,光斑碎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 杰克离安咎和宿罗有一步的距离,在看到两人被白光吞噬后他已经意识到了死亡来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夏溯没有跟三人共处一处,至少她还活着。 漠罗重重砸在地上,青色液体被震到空中,溅起浪花。 他的腹部被大面积烧伤,白光渗入内壁穿透皮肤,所触及之处全部烧烂,流着脓液和血浆。 夏溯回头,看着漠罗的腹部炸开,皮肤下的白光若隐若现,像是要撑爆整个身体,一股烧焦的气味在空中飘扬。 夏溯愣在原地。 她看向被压在身下的女皇,她明明已经预料到了一切,已经控制住了女皇。可杰克,安咎,和宿罗还是葬身于白光。 女皇注视着夏溯的五官逐渐扭曲,被怒火烤化成粘稠的肉浆。 在夏溯扬起的拳头下女皇露出一个得意而又悲凉的笑容。 “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我的子民……” 下一秒,夏溯的拳头落下。女皇的六只眼睛被压成黑泥,头骨碎裂。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在第一波白光刚消失,女皇从防御球内拽出夏溯时,她拔出了胸口的晶体,粘在了杰克背后。 拳头一下下砸在女皇脸上。青铜色的脸皮向里塌陷,眼珠化成的黑泥粘在拳头上,骨头一点点断裂。 血浆慢慢覆盖夏溯的脸,掩去一切情绪,她疯狂向下挥舞拳头,肉和骨头发出啪唧啪唧的声音。她发出无助的怒吼。 直到女皇的头在手下变为一摊肉泥,夏溯才停下。 她的视野被血浆蒙蔽,只能感受到指缝间残留的碎肉。 夏溯从女皇身上站起,双腿因长时间折叠而麻木,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倒在一边的漠罗。 漠罗已经咽气。夏溯走进他黄白色的血泊,双腿奋力搅动快要凝固的血液,终于走到漠罗腹部的裂口前。 夏溯爬进漠罗的肚子,内壁被烧出一个个窟窿,她向前一步,脚下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片被烤的酥脆的手骨插在内壁上。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坨肉泥糊在漠罗的内壁上。 夏溯跪在尸体旁,她掀起第一具尸体,手脚躯干已经融化为一体,脸皮早已不见。 她看到一缕蓝纠缠在融化的肉泥里,再通过尸体的体型,夏溯辨认出这是杰克。 夏溯去触摸第二具尸体。这具尸体和最下面的一具尸体粘在了一起,夏溯用触手切开中间的粘液才得以将两具尸体分开。 第二具尸体的结构和另外两具尸体截然不同,胸口有一处空缺。是宿罗。 而最后一具尸体身侧还有一摊融化的金属,是安咎和他的剑。 血液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又腥又咸。 夏溯走出漠罗的腹腔,被烧伤的麋罔和牙鲨从她身侧经过,痛嚎声明明就在旁边她却像耳鸣般听不清。 哈迪斯此时已经落地,无数伤员被抬进船舱送去治疗,灭琅石灰色的身影在远处模糊不清。 这颗铮铜色,不停哀叫的星球被夏溯抛在了身后。 在临走前她拽住了一个绿植,将拆卸炸弹的方法告诉了它,让它回到绿星后帮助核心。 夏溯驾驶飞船驶向宇宙深处,虫洞还在等着她。 - 又是一个全新的宇宙。夏溯无法忽视内心对于魄角女皇的怨恨。她没有去往地球或是肆星,而是直奔铮铜星。 铮铜星的模样没变,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青铜色光辉。 光辉刺入夏溯的眼珠,将她的双眼一并碾碎。飞船落地,脚下是轻轻拨动的液体大陆,女皇的堡垒就在前方。 夏溯向堡垒走去,魄角破出地面想要抓住夏溯的脚,却被触手贯穿。 触手在夏溯身后纷飞,魄角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他们的头颅和胸膛被刺穿,身体被撕成两半,血浆横流。 碎肉在空中飘动,砸在夏溯头顶没能减慢她的脚步。她离堡垒越来越近,源源不断的魄角用钳子捅破地面,意图夹断她的双腿。 不等魄角靠近,甩来的触手瞬间砍下他的钳子,紧接着穿透他的头颅。 一个接一个的魄角尸体被抛出,尸体铺成一道直通堡垒的路,血液黏住夏溯的脚,她弯腰将凝固的血块掰开,继续前进。 很快,夏溯来到了堡垒前。熟悉的走廊和壁画,熟悉的大厅,还有故人。 魄角女皇端坐在王座上,安静地看着夏溯,仿佛一直在等她。 “你为什么执意要杀死杰克,安咎,和宿罗。即便搭上你的性命也无所谓?” “命运使然。你的朋友们注定被我杀死,而你注定要杀死我。” 夏溯一步步走到王座下,触手把她从地上抬起,和女皇面对面相视。 “命运使然?作为一国女皇,你居然相信命运?那如果命运说你的子民必须去死,告诉我,你会屈服吗?” 女皇不再淡定,六只眼睛爆发出怒意。 在经历了多重宇宙后的夏溯已然知晓女皇最在意的便是她的子民。 “如果命运说你的子民全会死在我手里,你难道不会想杀了我?” 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女皇抑制着想要把撕开夏溯喉咙的想法,坐在原地没动。 “如果你愿意放过我的朋友们,我也会放过你和你的子民。” 女皇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六只闪着绿色烁光的眼睛低垂。 “我和我的子民由不得你来放过。” 触手竖立在夏溯身后:“所以你依旧执意要杀死他们?你就这么想死?” 夏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传入她自己的耳朵。 声音反复撞击墙壁,激荡空灵又充满恨意,她甚至听不出这声音属于自己。 “你宁愿让我杀死你,杀死你的子民,也不愿意做一个公平交易?” 女皇沉默不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杀死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他们!” 夏溯从提问转为质问,最后变为怒吼。 恨意如同血浆喷溅在女皇脸上,粘稠的糊住眼睛,可她无动于衷,任由夏溯发泄。 夏溯突然顿住了,盯着女皇胸口的镂空。 “你胸口处的晶体呢?” “你知道晶体在哪里,夏溯。我们都心知肚明。” 银光在女皇眼前一闪而过,下腹传来剧痛。 触手撕开了女皇的肚子,内脏滚落王座。她没有挣扎,血液越流越多,几乎要将王座上的她淹没。 她没有力气再去挪动,靠在王座上看着夏溯。 第217章 一瞬一生 一界一死 夏溯的脸上满是血液,看不清表情。 这正遂了女皇的心愿。她不愿生前见到的最后景象是一名人类狰狞的面孔,更是她的代替者的面孔。 女皇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血液在身下凝固,她坐在王座上咽了气,死不瞑目。 夏溯抛下女皇,赶回地球。在来到新宇宙的第一时间夏溯就去到了铮铜星,杀死了女皇。 她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在这个宇宙里女皇和魄角还没有时间杀死杰克,安咎,和宿罗。这场噩梦会到此为止。 迎接夏溯的是三人的尸体。 尸体被烧得血肉模糊,焦黑色的肉泥附着在骨头上。 上一个宇宙的经验告诉夏溯白光是从晶体体内发出,魄角女皇再一次先一步杀死了杰克,安咎,和宿罗。 现实如同一个死循环,无论夏溯如何尝试,女皇总能预知她的行动。 被烧焦的尸体映在夏溯眼里,燃烧她的胸腔。她不能停,她曾说过无数次就算付诸一切也要救回他们。 即使她要一次次面对杰克,安咎,和宿罗被烧烂,被肢解,被撕裂的尸体,她也必须再去尝试。 夏溯离开了地球,飞船驶向虫洞,虫洞静静地漂浮在宇宙深处,散发着彩光。 云雾卷住夏溯的四肢,把她拉进虫洞。夹杂着跳动噪点的黑暗来袭,她穿过虫洞去到了一个崭新的宇宙。 这一次她带着杰克,安咎,和宿罗一同前往铮铜星,她要看顾好他们,绝不给女皇接近的机会。 可女皇又一次戏弄了夏溯。当白光乍现,女皇的钳子扒开防御球,插进杰克的胸口时,夏溯竟无能为力。 白光令她睁不开眼,只听到血肉撕裂的声响。 她想要抓住杰克和安咎的手,确保他们都在身边,当她伸出手却发觉身侧空无一人。 白光散去,触手开展,夏溯看见的是三人被烧至融化的尸体。 女皇就站在尸体上,下半身嵌在肉泥里,六条腿不断践踏已经粉碎的躯体。 触手挥过夏溯头顶,射向女皇。女皇没有躲闪,触手迅速捅穿额头,脑液顺着窟窿涌出。 女皇倒向地面,六只眼睛无神却因本身的颜色而璀璨。 夏溯看着融化成肉泥的尸体,三人和女皇的尸体交叠在一起,不可分割。 她走上前,抓起女皇的尸体,想要把她拖走。但尸体牢牢粘在肉泥里,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夏溯不断用拳头砸向肉泥,不知是杰克,安咎,还是宿罗的尸体碎片溅了她一脸。 女皇的尸体被他们化成肉泥的尸体包裹,就是不肯跟夏溯走。 拳头挥向肉泥的力度越来越大,视野被碎肉填满,直到她筋疲力尽。 夏溯坐在肉泥里,肉泥还未彻底凝固,她依旧能感觉到丝丝温度。 就像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拥抱。她最后用触手砍断肉泥,才把女皇的尸体和肉泥分离。 既然女皇和朋友们已死,夏溯没有再待在这个宇宙的理由。 飞船不知第多少次飞向虫洞。 这一次夏溯依旧召集了其他星球的生物帮她攻打铮铜星。 这次她和朋友们待在后方,看着魄角和数个星球组成的生物战队交战。 可女皇还是找上了他们。她突然出现在飞船顶部,钳子捅破铁板夹断安咎的脖子。 宿罗暴怒,皮囊融化绯云露出,扑向女皇。 女皇等的就是这一刻。夏溯甩出触手想要卷住宿罗,不让他靠近女皇,但晚了。 白光笼罩陆地,夏溯只来得及把杰克塞入防御球,而宿罗被白光灼伤,只剩下一具融化的尸体。 夏溯和杰克冲向女皇,女皇跳下飞船,钻入地底,两人紧随其后。 女皇迟迟不现身,反复进出地底,躲避夏溯和杰克攻击。最终,杰克还是抓住时机,卸下了女皇的头。 他的时间也到了,余烬状态抵达了极限。 由于女皇和夏溯,杰克,宿罗离得太近,在白光爆发时夏溯晚了一步将杰克卷入防御球,导致他的内脏烧伤。 他只能开启余烬麻痹痛觉,忽略内脏慢慢在腹腔里融化的感觉。 女皇显然知道杰克在硬撑,所以她选择藏在地底拖延时间,拖到杰克的内脏彻底融化。 杰克卧倒在夏溯怀里,女皇青铜色的脑袋从他手中滚落,那双如西洋般蓝的眼睛合上了。 夏溯只能离开。她无数次穿越虫洞,无数次和女皇厮杀,无数次看着挚友倒下。 她的意识在崩坏边缘,过于频繁的转换宇宙导致记忆混乱,肉体上的伤痕永远得不到治疗,不断溃烂流出脓水。 再做一次尝试。 夏溯拖着在上一个宇宙折断的胳膊带着朋友们逃离了地球和铮铜星,盼望女皇不会在茫茫宇宙中找到他们。 但女皇还是轻而易举地找上门来,杰克,安咎,和宿罗再一次折损在她手里。 夏溯望着女皇脚下三人的尸体,触手蹭过身侧,缠住女皇的腰。 女皇被夏溯拉到身前,触手挑破她的皮肤,一根根钻入身体,缓慢地切断肌肉和骨头。 女皇刚开始还能忍着一声不吭,直到触手搅碎了她的脊柱,她才发出哀嚎。 女皇左右挣扎,抬起钳子想要夹断触手。夏溯猛地收紧触手,女皇腰内的骨头应声碎裂。 在骨头和肉被斩断的声音,和女皇的痛嚎中,夏溯在流泪。 这么多痛加在一起,肉体上的,意识上的,却还是无法阻止杰克,安咎,和宿罗的死亡。 触手更加猛烈的在体内扭动,女皇上半身的肌肉全部被割断,连带着筋一起。 夏溯的理智终于破碎,触手把女皇压在地上,夏溯一脚踩上她的脖子,就像她对待朋友们的尸体一样。 夏溯伸手抱住女皇的头,慢慢起身。 在起身的过程中女皇的脖子一点点撕裂,血液淌入手心异常冰凉。 夏溯用手硬生生扯下女皇的头,可这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溯拎着头坐在了朋友们的尸体旁边,疲惫感突然涌入身体,眼睛酸痛不已。 夏溯扔下女皇的头,用手用身旁朋友们化成的肉泥搓成一个头的形状,捧在手心。 “对不起。” “或许你知道拯救我们的办法。杰克,安咎,还是宿罗?你们融化成一大摊肉泥我分不清啊。” “如果你是宿罗的话一定会奚落我,连你们都分不清还当什么角斗士。如果你是安咎会劝我逝者已逝,把你们好好安葬。” “如果你是杰克会帮我向魄角女皇复仇。这一点我已经做了,我帮你们复仇了,算是吧。” 抽泣和笑断气的声音是那么相似,让夏溯无法辨别。 夏溯尝试无数多种办法,至少穿越了几十次虫洞,却还是失败。 她躺在肉泥里,能量消耗殆尽,连抬手都变得费劲,特别是在肉泥开始凝固的情况下。 一半的夏溯希望自己也会融化,和朋友们的尸体搅拌在一起。一半的夏溯在催促自己赶紧起来前去下一个宇宙,尝试救下他们。 一切都安静了。 夏溯闭上眼,在杰克,安咎,和宿罗尸体的环抱中渐渐陷入睡梦。 就在意识即将沉睡之际,夏溯突然睁开双眼,她还不能睡。 她艰难地从肉泥里爬出,肉泥牵扯皮肤,被夏溯用臂刃斩断。在睡着之前,夏溯忽然想到把魄角女皇和虫洞的事告诉朋友们。 她自己一人难防,但如果四个人都知道女皇的计划和夏溯的遭遇,女皇就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问题是,它不准。 夏溯曾想要把真相告诉三人,但被它屡次制止,甚至攥住她的心脏用生命威胁。 第218章 隐衷坦言 眼前跳跃的灰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夏溯疑惑地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自己已经穿过了虫洞。但她怎么被扔到了一个洞穴里。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飘来。那种黏糊的腐臭味从鼻腔掏进脏腑,夏溯感觉自己胃里的酸液在喉咙里翻腾。 这种气味她无比熟悉,夏溯想起了她所在时间节点和位置,快步朝洞穴深处前进。 夏溯来到了自己刚在洞穴内找到它的时间。她第一次参加角斗,即将和杰克相遇的时间。 很快,夏溯就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黑暗中,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夏溯没有隐藏的意思,快步接近另一个自己。她看着自己青涩的五官扭成惊恐的一团,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一根浸满血液的触手缓缓收回夏溯身侧。 夏溯看着在地上被捅穿心脏的自己,俯身把尸体拖到墙边。 血液在石壁上蹭出一条红痕。她把尸体靠在墙边,伸手摆正她的头,接着继续前进。 腐臭味越来越浓,夏溯追溯源头,最终走到了一个石堆面前。 夏溯就等着,过了几秒,一阵斑驳的光亮射出。一个类似于果冻的生物从石堆后走出,向夏溯缓缓挪动。 夏溯后背的肉开始不断膨胀。它撕开了她的皮肉,正往外够。 伸出体内的不是触手,而是它的本体。橘,蓝,绿,紫,的颜色从撕裂的口子中倾泻而出。 一滩长着短手的液体扒出后背,滑向地面。那滩液体凝聚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贴着地面向着另一个生物袭去。 生物在看到它时惊慌地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掉头就跑。却被从夏溯体内钻出的它追上,一口吞没。 夏溯看着它将生物拽向自己,两个生物长得一模一样,难以区分。 它的身体裂开一个缺口,直接将生物塞了进去。生物在它半透明的肚子里不停尖叫,撞击,声音却越来越微弱,直到彻底溶解。 夏溯已经见识过很多次它吞噬另一个宇宙中的它的场景。她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它快速变换着颜色,津津有味地蠕动了几下。夏溯盯着它慢悠悠的爬回自己身边,停在脚下。它在等待夏溯接起自己。 夏溯没有立刻伸手,她有问题要问。 “为什么你一直不许我将魄角女皇和虫洞的事告诉他们。我一人的力量太单薄,如果他们能事先知道魄角女皇的计划就会自我保护,一定能阻止死亡。” “所以为什么你不让我说?甚至不惜拿我的性命威胁。很难让人信任。” 它静静趴在地上,蠕动了一下,仿佛是抬头看向夏溯。 夏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但夏溯没有说话。它的背上裂开一道口子,夏溯的声音飘出体内,在石壁之间回荡。 “如果告诉他们魄角女皇和虫洞的事会导致两个时间线相互纠缠,两个平行宇宙相撞。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听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夏溯感到有些诡异:“可是我曾将其他宇宙的事情告诉了其他生物,比如秋分和惊蛰。” “那不一样。” 夏溯不解道:“怎么不一样?” “你没有讲虫洞的事不是吗?虫洞是连接两个宇宙的节点,磁场极其微妙。” “如果你将虫洞的存在散播,磁场会随之改变导致虫洞的状态变得不稳定,宇宙会泄露。 “魄角女皇是你朋友们的终点,如果将终点提前告知命中人,宇宙一定会撕裂,时间线混乱导致两个宇宙,甚至多个宇宙相撞。” “你执意去和他们说只会引来灭顶之灾,两个宇宙相撞谁都活不了。” 它不再说话。夏溯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泛着彩光的身躯,两人无声对峙着。 最后,夏溯还是妥协了。她的目标是救活他们三个,不是让宇宙相撞导致四个人全部死亡。 她摊开手,看着它爬上手臂,黏在自己腰上,钻回后背的伤口里。 它回到体内的刹那散回一滩液体,伸出触手拉住皮肤,像是关门一样把被扒开的皮肤重新合上。 夏溯活动了一下肩膀,脊背被撕裂的痛意她早已习惯,麻痹痛觉后她只感觉到了强大。 每当它吞噬另一个它时,它的力量就会增强,带动夏溯一起变强。 夏溯给予了它整个世界,而它给予了夏溯站在世界顶点的能力。 夏溯能明显感觉到背部肿胀。它已经吞噬了另外十几个它,体型越来越大,需要的空间也就越大。 夏溯抽出一根触手,在面前横扫而过。石壁被拦腰截断,石头从头顶坠落,整个洞穴开始坍塌。她前脚刚迈出洞穴,后脚洞穴就蹋成了一堆碎烂的石块。 触手竖立在夏溯身侧,这份力量将帮她救回杰克,安咎,和宿罗。她无比确定。 - 这就是当时它给夏溯的解释。 当时的夏溯还能凭借理智思考,可现在的夏溯已经濒临崩溃,告诉朋友们魄角女皇和虫洞的事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局方法。 肉体和意识过于疲惫,如果她依旧不说意识很有可能会倾塌,她不想变成一个疯子。 夏溯抱着这个想法爬出肉泥,驾驶飞船朝虫洞驶去。 脑浆在颅骨内翻滚膨胀,夏溯穿过虫洞,出现在眼前的是杰克和安咎。夏溯愣住了,她以为是幻觉。 “夏溯?你看起来怎么这么狼狈。” 宿罗的声音传来,他正朝三人的方向走来,两只全黑的眼珠盯着夏溯。 夏溯现在浑身都是血液和肉泥,断掉的胳膊耷拉在身侧,脸上也是血看不清五官。杰克来到夏溯身边扶住她。 “发生什么了?” 安咎一手搭上剑柄,他了解夏溯的实力,能把她伤成这样的人或是生物一定具有危险。 杰克轻轻握着夏溯的胳膊,不敢用力。她的胳膊上全是魄角钳子造成的划痕,凝固的血液覆满整个小臂。 “喔,这不是地球和肆星最厉害的角斗士?怎么这么落魄?” 安咎看了宿罗一眼,宿罗不解地瞪了回去。 夏溯却笑了起来。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四个人在一起,说笑也好角斗也罢。 她只是轻笑了一下,随即想哭。整张脸拧巴着,透过血液安咎看不清夏溯的表情,但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劲。 “魄角女皇要杀你们。你们绝不会被她杀死,必须谨慎。” 夏溯抓住杰克的胳膊,手指抠出五道印。 “什么魄角女皇,根本没听过。如果她想杀我欢迎她来,不过死的一定是她,不是我。” 夏溯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宿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宿罗。” “我知道你很强,杰克和安咎也很强,可魄角女皇更强。看她对我做的你们就知道了。” “我尝试了很多很多次,多到我都记不清了。可是我依旧没能救下你们。” 宿罗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夏溯不会放手。 夏溯的一番话让杰克和安咎陷入沉思,两人都没能完全听懂她的意思。 安咎握住夏溯颤抖的手:“慢慢说夏溯。我们都在,没有任何生物能伤害你。” 夏溯深吸一口气,对上杰克蔚蓝的眼睛,安咎和宿罗也在注视着她,两双不一样黑的眼眸承载着一样的关切。 “我从另一个宇宙而来。我见证了你们的死亡,许多次死亡。你们的结局就像是被固定,一定会死在魄角女皇手下。” 她的声音颤抖。 “我尝试拯救你们,比如把你们留在地球,一个人去杀女皇,或是带着你们逃跑,试了很多次但都无用。 “我请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拯救我们四人。” 这次它没有阻止夏溯。没有伸出触手攥住她的心脏威胁她,毫无动静。 第219章 千首之我 三个人里只有宿罗的表情变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溯。 夏溯理解,她的话实在过于匪夷所思。但宿罗看着她一身伤,也不相信她会撒谎。 “你们必须相信我。” “我们当然相信你。” 杰克打断了夏溯的话。他相信夏溯,不需要理由。 “我了解你夏溯,就像是杰克说的,我知道你说的一定是实话。” “是啊!是啊。” 宿罗愣了愣,随即附和道。 “总结下来,我们三人在每一个宇宙里都会死在魄角女皇手下,你一直在尝试救我们但无果。” “现在我猜你来到了一个新宇宙,遇到了我们,准备做一样的事,阻止我们的死亡。” “为了增加存活概率,你把平行宇宙的事告诉了我们,希望获得我们信任一同阻止女皇。” 夏溯点点头。 “告诉我们女皇的行动轨迹,夏溯。” 杰克看着夏溯抬起头,眼神震惊地望着天空。 阴影笼罩天际,杰克顺着夏溯的视线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地球,另一颗地球。 天空如同被撕裂开一样出现一道裂口。 裂口周围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彩光,五分之一个地球已经越过了裂口,出现在头顶。 夏溯的呼吸变得急促,它说对了,两个宇宙即将相撞。 另一颗地球以极快的速度下坠,两颗地球相撞,震荡波瞬间冲刷地球表面。地表开始塌陷,两颗星球不断相互挤压,被碾碎的建筑和人类碎片飘扬到空中。 在宿罗的咒骂声中,夏溯听到了安咎的声音:“这是魄角女皇吗?我们注定的结局?” 夏溯摇头:“不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冷静点,夏溯。不管是什么事,我们只需要一起面对。” 越过安咎的肩膀,另一颗地球近在咫尺,两个地球已经贴合在了一起,很快地球的整个地表就会塌陷。 “不,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做了这么多努力,不是为了一次次看你们去死!” 泪水擦拭脸上的血迹:“对不起。” “什么好对不起的,夏溯。至少你没对不起我们。我们三个应该感谢你,感谢你愿意承受这么多痛苦就为了救我们。” “别对自己太苛刻,该放手的时候不放手只会把手指割断。” 震荡波又一次来袭,这次离四人的距离很近。地皮直接被掀起,旁边的建筑轰然倒塌。 夏溯脚下的土地开裂,刚想伸出触手抓住安咎和宿罗,地皮却向后卷曲,带着两人消失不见。 好在触手抓住了杰克,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夏溯抬头,另一颗地球向她撞来。她甚至能看见另一颗地球上的城市,高楼大厦,和人类的尸体。 杰克牵起夏溯的手,地球完全相撞,地表崩塌,一切陷入黑暗。 - 眼前一片漆黑。夏溯猛地睁开眼,她还没死。两颗地球完全相撞的最后一秒,她似乎看见了一丝彩光。 夏溯无力地站着,它没有骗她,她已经受到了惩罚,眼睁睁看着地球毁灭。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们? 她不断思考,越思考脑子却越混乱。因为每一个方法她都试过了,对应的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不同死法。 夏溯能想出的唯一方法,是把三人囚禁在地球,在她身边。 如果四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待一辈子,魄角女皇不可能有机会的吧? 自己每时每刻都能确保他们的安全。为了存活下去牺牲一点自由不要紧吧。 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什么都不要紧了。 想到四个人永远在一起的场景夏溯不禁笑出了声。又立刻安静下来。痛苦挤满了身体里的每一处空隙,眼泪滑落脸颊。 下一秒,后背传来剧痛。 一个铁爪扎进夏溯脊背,在肉里掏着什么。 一阵尖锐的哭嚎打得夏溯歪过头,腰右侧的皮肤凸起,它尖叫着从后背蠕动到了夏溯胸前。 胸口破裂开来,数十根触手猛地扎向前方的黑暗。被捅开的窟窿透出一小片稀疏的星光。夏溯硬生生把背后的肉扯断,向前爬。 夏溯爬出的地方是一个铁块,它检测到没有危险后,移回了后背。 夏溯刚刚慌忙逃走,完全没注意到双腿丝毫没有知觉。她想站起,却发现脊椎被铁爪挖走了一块。 夏溯吼着咒骂一句,骂完又笑出了声。她刚刚骂的话听起来和宿罗一模一样。她更加坚定要把三人圈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她会救下他们,不顾一切代价。 夏溯调动它从后背钻出,支起六条以身体为中心的银腿。 夏溯努力屏蔽痛意,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被困在许多通道中。刚刚突破的地方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里面只有黑暗。 夏溯不理解为什么这次被送来的地方如此奇怪。以往都是她可以立刻想起的时间点,或者在杰克,安咎和宿罗不远处。现在这个地方她完全不认识。 突然,头顶的铁盖被推开,一个生物从中冒出,刺向夏溯。 夏溯向左闪避,用六条腿蹬地跳起,攥住生物的头一扭,生物无力的从天花板上砸在地上。 夏溯用一根触手拎起尸体。生物两个胳膊是两片刀刃,双腿则是纤细的针头,戴着一顶头盔。 掀开头盔,夏溯呆住了。这个生物是人类。 夏溯惘然,她对目前所在的宇宙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恶心感。她要立刻离开这个建筑。 夏溯左右反复张望,这些通道长得没有丝毫差别,她只能边走边试。 夏溯又走了几步,头顶又冒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人类试图刺杀她。夏溯将他解决掉,抬头看向天花板里的通风管道。 六条腿分别插入铁皮,拎着夏溯进入了房顶中的管道。她谨慎地在里面移动,拐来拐去,诧异的从一根根铁丝间看见了被夹住的脸。 夏溯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 准确来说是很多个自己。十几个夏溯的头颅挤在一起,他们仿佛街边被捆成一束售卖的气球,簇拥在一根脖子上。 她的躯体佝偻着,后背高高鼓起。斑斓色彩透出被撑成半透明的皮肤。 没有双腿,下身接着一个机器,拖着笨重的自己行走。 夏溯看着底下这个畸形的自己,既觉得可怖,又同情她。 毕竟,平行宇宙是一个人叠加了不同抉择和因素,从而合成出的不同走向。如果夏溯也做出和这个自己一样的选择,那她也会变成这样。 底下的自己开始说话。 第220章 厄运同途 “在和魄角的战争结束后,我改造了地球,改造了人类。” “我将人类的四肢拆卸,加上刀刃,从而让我们的种族变得更加优秀。人类双腿里连接着一根皮筋,只要他们走动,皮筋就会勒进心脏。” “为了让他们和我感同身受,我煞费苦心。” 那一堆脑袋里只传出一股声音,貌似在和别人说话。因为灯光昏暗,夏溯看不清是哪个头的嘴在开合。 所有头颅软趴趴的堆砌着,像是一具没有骨架的玩偶。她的声音不完全像夏溯,更加沙哑,貌似还有电流声。 “而我。我发觉了每一次自己穿越虫洞出现的位置。在那里建好机器,只要其他的我一从其他宇宙降临,就会被挖去触手,剥皮抽筋,砍下头颅。” “我将无数个深陷痛苦的自己解放了。我将他们的脑袋安在自己身上,他们就可以看到朋友们。” “你,你却逃走了。” 夏溯下意识想到自己,不寒而栗。但另一个自己并不知道她藏在房顶。 “想什么呢,傻瓜。说的就是你。” 被挤的歪来扭去的头颅堆里,一颗头缓缓仰起,对上了藏在黑暗中的夏溯。 夏溯僵在原地,意识到另一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和她对话。 另一个夏溯背后的鼓包炸开,触手喷洒而出,捅破天花板,直冲夏溯而去。 夏溯急忙调转方向,可是触手的速度太快,夏溯的腿很快被缠住。 夏溯此时也绽出自己的触手,打破通风口,从天花板上跌了下去。同时用臂刃砍断了缠在腿上的触手。 夏溯控制着触手组成的六条腿,在走廊里狂奔。前方拐角处冲出触手,夏溯如果回头就会撞上另一个自己,情急之下,她冲进了走廊一侧的屋子里。 屋子里亮着几盏白灯,摆满了机械设备。夏溯了然,这座房间和尚医生的手术室极为相似,来做人体改造。 夏溯深知这间房是死胡同,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她四处观察,没有发现任何通道或者藏身之处。 夏溯不是没想过和另一个自己打。可是看另一个自己背后的鼓包,那是吸取了那么多个它的证明。 另一个夏溯下肢的机器很重,走起路的声音清脆,不断透过房门敲打夏溯的心脏。 夏溯抬头,期望可以找到通风口,却只能看到黢黑的天花板。她唯一的活路也被堵死了,至少那是她一瞬间的想法。 夏溯快速在房间里翻找着可以用来作战的武器,又停了下来。 她被脚下的声音所吸引。她抬脚使劲跺了一下,地板发出空虚的响声。底下是镂空的。 夏溯用触手掀翻地砖,下面果然有一个空间。夏溯果断钻了进去,再用触手把地板安上。房门被推开,机械转动的声音令夏溯往后缩了缩。 “夏溯?” 自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哦,拜托。你应该了解我,就像你了解自己一样。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钢铁锄地的声响在屋内徘徊。夏溯没有再做停留,顺着地底的空间往更深处爬。 夏溯爬了很久,久到她的胳膊因为磨蹭钢管而干裂。她最后还是爬到了尽头。夏溯小心翼翼推开铁网状的盖子,扒住管道边缘,跳到地上。 起初,屋子里很黑,闭眼和睁眼没什么区别。夏溯只能一点点摸索着前进。屋内忽然亮起蓝光。 夏溯朝冒着蓝光的光幕看去,上面刻着两个字:“夏溯。” 夏溯不再贸然靠近,伸出触手。 四四方方的光幕上又弹出几个字:“是我,安咎。” 夏溯细细用目光摩挲着这两个字,她一直看,看到眼睛发痛。 屋子里亮起灯,瞬间照亮了整间房,虽然算不得明亮,但足够让夏溯看清眼前的事物。 就在两米外的墙上,挂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 他胸前嵌着一块光幕,两只手被拴在铁链上,吊在空中。他的脸很清澈。清澈的像是石井内的水。是安咎。 安咎抬着头,看着夏溯一步步朝自己靠近。夏溯走到安咎身前,她张了张嘴,却只有颤抖的呼吸。 旁边的铁桶忽然颤动,里面沸腾的岩浆破开,一张碎裂,似曾相识的脸出现。 宿罗咒骂的话还没说出口,看着夏溯愣住了。夏溯也愣住了。 宿罗的面孔残缺不全,被人皮缝合,又拉扯,才勉强看起来像之前的样子。他想伸手,胳膊却在脱离岩浆的刹那蒸发。 “快滚。你不该在这里。” 宿罗两颗橙红色的瞳仁盯着夏溯。 夏溯急切道:“杰克呢?” 安咎胸前的光幕亮了亮:“没必要藏了,杰克。” 过了几秒,杰克缓缓从白布后移出。他望着夏溯,眼神卷得激烈。 杰克的皮肤被替换成一种透明的材质,身体里的内脏和骨骼清晰可见。还有许多胶质管道。 那些管道如同血管,遍布全身,输送着不同种类的液体。身体里存着好几块绿紫色的铁柱,是梓铁的改造,作为支撑,防止腹腔里的内脏坍塌。 杰克驻足,不再靠近。 夏溯伸手,想让杰克再走近点。 安咎的光幕又暗淡地闪了闪:“他走不了。他被固定在墙上,墙里安装着盛满药剂的罐子,用于维持生命体征。” 夏溯恍惚地眨了眨眼。 “你们,怎么会这样?” 宿罗被浸泡在岩浆里,他貌似想像之前那样调侃,说出去的话却无力。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有多深吗?” 安咎解释道:“另一个你改造了我们,强行为我们延续了生命。” 夏溯张开嘴,一滴泪抢先捅破眼珠。 安咎垂眸,目光一次次刷过夏溯的脸。 “我们都知道另一个你很悲痛。在你改造我们的时候,你的嗓子哭哑了。你只好做一个机械声带,才能说话。” 夏溯轻轻摇头。 安咎胸前的光幕再次开始弹字:“我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夏溯。所以我们再次请求你,将我们解放。” 夏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她办不到。 夏溯回头,唤道。 “杰克?” 拜托了杰克,拒绝这个提议。 杰克没有说话,避开了夏溯的目光, 宿罗苦笑:“夏溯,你不会这么胆小吧。” 夏溯扭头想让他闭嘴,但当视线定格在宿罗破损的脸,和他困在铁桶里的身体时。夏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夏溯缓缓举起三根触手,立在杰克,安咎,和宿罗身前。 这一幕打消了夏溯想要囚禁三人的想法,这不是她想要的。比起看着他们这般痛苦,她宁愿自剜双眼。 安咎胸前的光幕闪动:“谢谢你,夏溯。” 夏溯控制着触手刺下,却被拦住。 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攥住了触手,把夏溯向后拖去。 夏溯回头,发现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夏溯用触手卷住了她的触手,正全力往后拽,想要把它从夏溯背里拔出去。 它在夏溯身体里拼命扭动,勾住骨头和肉,往身体的更深处钻。 夏溯被猛地向后拽去,幸好还有六条触手作为脚,陷在地里。 “你居然要杀了他们!你休想,该死的那个人是你!” 另一个夏溯怒吼,触手的力量越来越大。 夏溯的后背几乎要被撕裂,皮肉绽开的声音像是织布上崩断的丝线。 另一个夏溯看着从两面夹击而来的铁栅栏,来不及躲闪,被夹在中间,不再向前。 她依旧死死拽着夏溯的触手,不让夏溯挣脱。 另一个自己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咎:“安咎?” 另一个夏溯给了安咎控制这座屋子的电力权,安咎刚刚控制电梯的栅栏,夹住了她。 安咎抬眼看了她,又将目光收回。 光幕开始跃动:“夏溯,帮帮我们。” 第221章 罪与爱 夏溯垂头,又抬起,任由背后血液横流。她伸出手臂的刀刃,砍向地上的铁皮。 夏溯将铁皮掀开一大块,外面蓝天白云,是地球的天空。 夏溯用臂刃割下拴住安咎的铁链,抱着安咎仅剩的上半身,走到缺口前。 蓝色光幕闪了又闪,但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夏溯松开手,安咎的身体如同一只轻盈白鸽,坠下湛蓝的天。 安咎知道,如果他再说话,夏溯会真的不舍。 夏溯又推翻铁桶,岩浆卷着宿罗涌出地面。夏溯伸手抱住宿罗,即使皮肤被烫出血水,双手也没松开。 身后的另一个自己在咆哮,她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她把安咎丢下天空,任由安咎摔死。 另一个夏溯拼命往外挤,即使有好几个头被折断,或者挤碎,她也不在乎。 “住手!这是我们的安咎!你的安咎啊!” 夏溯回头去看另一个自己,却被一双滚烫的手捧住脸颊。 那双手在脸上留下两个红印,和溃烂的血肉。夏溯和宿罗最后对视一眼,夏溯再一次松开了手。 “不!不!求你了!” 另一个夏溯疯狂嘶吼,胸骨被挤碎的声音传进耳膜,她抓住栅栏,把自己往外推。 夏溯返回墙边,用臂刃砍断墙里连接着杰克身体的管道。扶着杰克,一点点走向缺口。 杰克在走动时,肺,心脏,肠子都在向下掉,几乎要坠出腹腔。 杰克话一直不多。两人将对方印在眼中,下一秒,夏溯把杰克推了出去。 房间内爆发出哭声。夏溯回过身,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哭。 夏溯知道她并不想哭,那只是人体发泄情绪的方式。她更想冲上来,杀了自己。 另一个夏溯死死拽着夏溯的触手,哭喊道:“你别想走。” 夏溯抬手,挥下,将所有触手斩断。她打不过另一个自己,于是随着三人,一跃而下。 一同死亡作为终点,她也能接受。 夏溯在空中下坠,所有器官已经脱离了掌控,脑子和天空一样,变成一种迷惘的蓝。 将死之时,天空忽然撕裂,无数色彩倾斜而出,吞掉夏溯,又瞬间消失。 - 缠绕着镀金符文的双刀漂浮在穹顶下方,缓缓下落,与一把巨斧并列。 一缕雾气钻出长有蓝色波点的皮肤,在空中徘徊。两截尾尖上的符文上下蠕动,如同湖泊内荡漾的涟漪,雾气随之钻入一把纯白色的剑。 “陛下。” 一条长着棕绿色鳞片的尾巴扫过地面,缓步靠近君王。 君王睁开眼,扫过站在一旁的咒术师。咒术师立刻把头垂的更低了些。 “这五把兵器就是我的五个人格?” “没错,陛下。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你的人格分裂为沉静,果敢,无畏,血性,心计。” “分别对应白剑,长戟,双刀,巨斧,软剑。” 君王跃下由白色金属制成的高台,面对竖立在面前的五把兵器沉默不语。 “你可还满意?” 咒术师伸出两只手,其中一只手的手心长有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 他伸出指尖捅进伤口,将其重新划开。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道嘶哑的声音。 “这五个人格会协助陛下治理缚怨,你不再需要被各个星球的烦恼缠绕,只需派出他们,他们定不会辜负你,就像我永远不会辜负你一样。” 咒术师上前一步,他的嘴被粘膜封住,无法发声。每次进言,他都会划开手心,伤口会传递他的声音。 “你有心了。” “为陛下分担烦恼是我的职责。” 咒术师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这时,一名和君王长相相似的生物闯入房间,跪倒在君王面前。 “禀告陛下,五颗星球在一时间全部叛乱。” 咒术师挥手,缠绕在指尖的符文轻轻晃动,五把兵器环绕在君王身侧。 “是时候检验成果了。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帮我镇压和治理缚怨,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 “我只需要你的厚爱,陛下。在派出你的五个人格之前,我建议你为他们准备一副肉躯。” “他们的本体是兵器,但有的时候还是肉躯更为方便。他们的意识可以在兵器和肉躯之间随意切换。” 很快,五副躯体被摆在了君王和咒术师面前。咒术师长满棕绿色鳞片的身体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开始剧烈晃动,雾气从五把兵器中飘出,钻入五副肉躯。他们同时睁开眼,在君王面前下跪。 “去吧,为我镇压那些意图谋反,不知好歹的生物。就当是为了你们自己,毕竟我们是一体。” “如果你们成功镇压,我便会把星球的管理权交予你们之手,你们会被立为君主。” “我一定会让他们血流成河。” 其中一副肉躯起身,抓起竖立在一旁的巨斧,撞开咒术师,走向停靠在宫殿外的飞船。 剩下几副肉躯拿起属于自己的兵器,跟随血性一同登上飞船,分别前去镇压不同的星球。 当沉静抵达类咙所在的星球时,叛乱已经接近尾声。原本君王派去的君主被类咙包围,即将被斩杀。 飞船悬浮在君主所在宫殿上方,宫殿已经被类咙包围,只能从穹顶进入。 这次君王为了考验五个人格的能力没有派任何军队前去帮助。只是将军队暗暗安排在气层里,如果战况变得棘手再加入。 舱门开启,富丽堂皇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沉静跃下飞船,爪尖脱落手指,扎进宫殿的墙壁。 爪尖和手指之间由一根软韧的肉筋连接,肉筋缩紧,把沉静拉向宫殿。他落在了穹顶右侧,爬上穹顶他看到了被包围的君主和类咙。 君主跪在类咙脚下,类咙已经伸出手,准备把君主塞入腹腔,消化吞食。 沉静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和剑柄洁白无瑕,剑鞘则为黑夜。 沉静用剑刺入穹顶的透明金属,剑刃锋利,轻松切割开穹顶。沉静跃下穹顶,笔直地落在类咙的头上。 脑液喷溅而出,剑刃刺入类咙的脑袋,一直向下直到类咙的身体被一分为二。 类咙的领袖被斩杀,类咙咆哮着冲向沉静,酸液从他们的腹腔里喷出,沉静提剑抵挡。 他向后躲闪,顺便拎起跪倒在地上的君主,把他扔到一边。 沉静掷出剑,剑横向旋转,瞬间砍掉前排类咙的脑袋,最后回到沉静手中。 沉静再一次掷出剑,近在咫尺的类咙被拦腰斩断,腹腔里的酸液流了一地,把身后类咙的脚腐蚀出血水。沉静踩住类咙的尸体,拔出剑,立于身前。 类咙伸出长满吸盘的手,吸住沉静的身体把他卷入腹腔。类咙没有喉咙,一条肌肉从下颌下方一直长到腹腔。 类咙进食时会把猎物用手直接塞入肠胃,用酸液将其腐蚀并吸收。 剑刃捅穿类咙腹腔的内壁,从内壁穿到皮肤外。随着沉静向下劈砍,类咙从内到外被被成两半,尸体倒向地面流出一摊血液。 沉静的动作稳而快,他被类咙的酸液喷中,左手手指被腐蚀两根,他没有任何波动,痛觉仿佛不存在。 不出十分钟,宫殿里的类咙被全部斩杀。沉静立于类咙的尸体中,血液顺着剑身下流,宫殿再次变得静默。 第222章 磐石缄默 当其他类咙赶来支援只看到沉静安静地站着,身旁尽是被一分为二的尸体,被腐蚀的手指在慢慢溃烂。 “叛乱到此为止。你们的领袖已死,核心战队也被我斩杀,如果再打下去类咙只会徒增伤亡。” 类咙跃跃欲试,没有听进沉静的话。 他们扑向沉静,却被袭来的白剑斩断脖子。头颅一个接一个应声落地,血肉撕裂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宫殿。 半小时后,浑身满是血液的沉静推开宫殿大门。 他向类咙的城邦走去,城邦下聚集了一堆类咙。他们身为普通居民没有一战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跪下吧。你们是百姓,没有战斗能力,不要鲁莽,不要让类咙灭绝。” “我会向君王请令放过你们,只要你们不犯事,我作为类咙的新君主,也会给予你们相应的自由。” 一部分类咙跪下了,而另外一部分类咙依旧站着,没有屈服。 “我向你们保证,我是我们兄弟五个里最为理智的那一个。” “另外四颗星球现在正在经历腥风血雨,而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我建议你们抓住这个机会。” 不等沉静说完,安装在高台上的广播突然传出嘈杂声:“亲爱的弟弟,你把类咙杀光了吗?” “我这边已经完事了,这些长相恶心的生物可真是不堪一击。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很乐意帮你屠杀类咙。” 这一番话无疑是证实了沉静的话。类咙纷纷下跪,拥有沉静作为君主,比其余四颗星球要幸运的多。 沉静被加冕为类咙的新任君主。他的兄弟,果敢,无畏,血性,心计,分走了另外四颗星球,同样被加冕为君主。 缚怨重归和平,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沉静每天除了治理类咙,便是向君王汇报,或是听兄弟拌嘴。每次拌嘴就数血性和心计吵得最凶。 直到无畏,血性,和心计叛变,意图谋反。沉静早就知道心计和血性并非安定的性格,他们渴望血液和权力。 这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就是建立在君王的野心和嗜血心上,无法与之剥离。 在无畏,血性,心计谋反那日,沉静并没有去救驾。他与果敢融合,离开了缚怨。 这是君王的愿望,他厌倦了王座所带来的欲火。他知道心计会谋反,也知道咒术师觊觎王座。 于是他做了个局,利用咒术师将人格分裂,再利用心计推翻自己,让咒术师霸权,他的唯一要求就是放走沉静和果敢。 君王希望沉静和果敢会引领自己,返回年轻时清冽且自由的时光。 - 沉静融合了果敢后去到了地球。在缚怨时他被战火缠绕,战力便是一个生物宣告强大的最好方法。 于是在踏足地球的第一时间沉静去到了角斗场。在登上看台时,正有两名角斗士在角斗。 泛着金属银光的触手从眼前飘过,射向另一名浑身缠绕着绯红云雾的角斗士。 角斗士抓住触手,把另一名角斗士拽向自己。长有触手的角斗士借助他向前拉的力量,猛地踹上他的胸膛。 触手尖端抵住胸口的光斑,宣告胜利。 沉静知道长有触手的角斗士是人类,但另一名角斗士归属的种族他并不知晓。 人类向躺在地上的角斗士伸出手,角斗士一下拍开她的手,人类手背上的皮肤被烧焦,流出血水。 人类并未生气,退后一步,为角斗士提供起身的空间。 沉静佩服这名人类的意志力。在战斗中选择性不杀,对于一个战士来讲难能可贵。 人类退后时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看台上的沉静。 这时沉静已经替换了肉躯,换成了人类的样貌。两人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渗透了沉静的皮囊。他有一种错觉,人类似乎已经将他看透。 沉静很快等来了刚刚角斗的人类。她走上看台,站在了沉静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但又迫切。沉静转过头,认真端详面前人类的样貌。 黑马尾从头顶垂到腰间,额头上没有一丝碎发。眼睛周围的黄白色皮肤下长满扭曲的青筋,眼珠黑而无神。 身为意识体的沉静对于一个人的磁场和状态极为敏感,他能感觉到哀伤就像是腥咸的海水挂在她眼下。 虽然他看不见那片暗蓝色的汪洋,但他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腥咸气。 人类也转过头,对上沉静的目光:“下午好。” “下午好。” “你是来加入角斗场的吗?” 沉静的目光越过人类,看向地上带有血迹的角斗场。 “我听说这是在地球上最效率的生存方式。” 人类倚靠在看台的栏杆上,她的身体看起来很是疲惫,但眼神在落在沉静身上时带有光辉。 “在我看来你很有当角斗士的天赋。作为角斗士你既可以得到钱财,也可以得到地位和名誉。” “虽然这些并不是你所求,但如果想在地球上生存,金钱和名誉是必需品。” 自从两人见面,人类的目光就没从沉静身上移开过。她的说话直戳沉静内心,就像是她掌握沉静的想法一样。 “听起来是我在寻找的生存方式。谢谢你的介绍,容我询问你的姓名。” “夏溯,是我的名字。” 沉静点头:“安咎,是我的。” 后来安咎和夏溯还聊了一些关于角斗场和地球的事。夏溯的回答一直游刃有余,如同这场对话已经进行了上百次一般。 在夏溯的引荐下安咎顺利加入角斗场,他对于剑法的精湛让他迅速成为角斗场最为强大的角斗士之一。 在角斗场安咎还认识了另外两名实力相当的角斗士。宿罗和杰克。 第一次靠近宿罗时安咎的皮肤热痒不已,他两只纯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安咎。 安咎不认可宿罗的杀戮之道,他向来只做必要的杀戮。不过他知道宿罗并非不通正理。 再是杰克。两人表面很像,不苟言笑。 但杰克更加阴郁,更加沉默,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潮湿气息。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地球迎来了一次重大危机。一个称之为镜水的意识想要抹除所有人类。 声称人类在不断伤害地球,它有责任维持宇宙的平衡,绝不能让寄居在星球上的生物重伤星球本身。 人类出现莫名自杀的迹象,好在在夏溯和宿罗的引领下,联合国准备调整地球的磁场,从而迷惑镜水拯救人类。 联合国为了探查地球本来的磁场请来了一个帮手,韧和刃。 在韧迈入实验室时安咎看到宿罗睁大了眼睛,韧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 刃扶着韧走到试验台前,看两人的亲密举止,安咎推测刃是韧的伴侣。 宿罗挪到夏溯身边:“你说他是怎么丢掉两只眼睛的?” “失去一只眼睛倒还算常见,但两只眼睛……还真是可悲。很难想象他还是角斗士,就他这个情况我瞬间就可以把他点着,任由他烧成灰烬。” 夏溯的声音很轻:“他的眼睛是我拔掉的。两只眼睛都是。” 宿罗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之前没看出来,你的心够狠。” 夏溯看了一眼宿罗,宿罗咧开一个微笑,直勾勾地看着她。 当韧进入实验室之前,安咎就已经预料到了韧没有双眼。他之前从未见过韧,但只有没有眼睛,没有视觉的杂质,人类才有可能开发出对磁场的感知。 安咎对韧对于磁场的感知的精确程度感到惊讶,甚至身为外星意识体的安咎都要逊色于他。 第223章 刚柔静韧 一小部分意识发散出安咎的躯体。这部分意识更加散漫,更加容易渗透另一个生物的意识,同时又与本体连接。 意识靠近韧,韧向安咎的方向看去,两个空无一物的眼窝在一瞬对准安咎,又转开。 意识渗透韧的皮肤,渗入韧的胸腔和颅骨,可安咎什么都没感觉到。 安咎收回意识,又尝试一遍,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解释,韧没有意识,否则安咎肯定能感知出来。 当安咎的意识渗入韧的胸腔时他感觉到了心脏带动的震动,但没有意识。 心脏只是一坨跳动的肉块。 或许韧封闭了自己的意识,于是安咎探入了他的颅骨,依旧无用。 韧在思考,他的大脑也在运作,可就是没有意识或是灵魂的存在。韧体内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根神经都在正常运作。但也仅此而已。他 的身体只是一坨经过精密设计的肉,大脑在运作但没有活物所拥有的灵魂。 韧聪明,机敏,强大,就是不活。 意识退出韧的身体,回到安咎体内。韧此时已经和真菌树取得了连接。 他把人类发出的磁场带回实验室的仪器内,经过调试再发射给真菌树。镜水收到真菌树的提示不再抹杀人类,人类暂时安全了。 在这之后韧迎来了一个挑战者,那就是安咎。 这时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全部转移到了肆星的角斗场,韧也被介绍给了灭琅。灭琅本想为韧和安咎安排一场盛大的角斗,却被拒绝。 “我不需要为我欢呼的观众,或是金钱作为奖赏,才能角斗。我只需要韧,和他倾尽全力的意志。” “我同意安咎的话。不必为我们举办角斗,灭琅。” 灭琅没有违背两人的意思,只是去到了看台。 韧和安咎双双走上角斗场。角斗开始。 韧消失在安咎面前,安咎站在原地,只是闭上了眼。 韧启动了纳米皮肤进入隐身状态,初次与韧角斗一般无法破解隐身,他向安咎冲去。 血液开溅,剑刃贴着韧的胸膛削过,连皮带肉削下一片。 一块血红色,滴着血液的肉出现在安咎面前。他睁开眼,只凭一击就破解了韧的隐身。 韧只要被削下一层皮就会暴露身体的一部分,隐身便变得毫无意义。 韧卸下隐身,胸口不断渗出血浆,被他一把抹掉。安咎立剑于身前,迎接韧。 韧快速向安咎袭去。挑剑,挥剑,立剑,深刻于安咎的血肉。 肉躯化剑,韧不是对手。 韧曾做过部位训练,双手可以轻易穿透人类的肉体,前提是他能碰到的对手的情况下。 失去了隐身优势的韧每一次攻击都被安咎接住,他的臂长远不如剑,无法近身。 很快,这场角斗就以安咎用剑刺入韧的胸膛落幕。安咎故意避开心脏,只是让韧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韧低头表示认输,安咎退后一步,利剑归鞘。韧抬头看向看台上的刃,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期待与你的下场角斗,安咎。你无疑是一位伟大的角斗士。” 安咎垂眸:“再次相遇之时,我必定更加锋利。” 医师抬着担架从远处赶来。 “伤口在心房右侧五毫米。没有伤及心脏。” 安咎嘱咐完便退下了角斗场。 安咎算着时间,在韧做完手术后敲响了房门。开门的是刃,她的脸上摆着一抹微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咎。 “是安咎吗?放她进来吧,刃。” 刃打开门,让出一条道供安咎进入房间。房间里有一股正在慢慢变淡的血腥味,韧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并无大碍。 “请坐,安咎。” 安咎坐在了韧的病床旁边,又一次仔细端详他没有眼珠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起来很奇怪吧?空荡荡的,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肉坑。” “好在我自己看不见,也不知道刃是怎么每天忍受一个长相如此奇怪的人粘在她身边。因此我很感谢她。” “别这么说,亲爱的。” 刃坐到了安咎对面,也就是病床的另一侧。她拉住韧的手,韧也紧紧握住她的。 “你的剑法令我赞叹。当医师缝合我的伤口时我都听见了他们的惊呼。” “他们说,啊,真的和安咎说的一样,伤口就在心房右侧五毫米的位置,一毫米之差都没有。” 安咎没有谦虚,只是静静看着韧。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虽然我看不见但依然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安咎的身体微微前倾:“在初次见面,和刚刚角斗的过程中……” “等等。” 韧打断安咎,血液渗出胸口,刃慌忙起身,摁响传唤医师的按钮。 医师赶进病房时韧还有意识,在医师苍白的身影中安咎捕捉到了韧的目光。安咎退出了病房。 一小时后,韧找上了安咎。他胸口的伤口再次被缝合,暂时不能角斗,但走路没问题。 韧领着安咎登上角斗场的穹顶,站在穹顶可以俯视整个被血雾包裹的角斗场。 “我就知道你读懂了我的眼神暗示。” “重新撕裂伤口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很有可能伤及心脏。” 韧轻笑两声:“刃也是这么说的,她看起来担心极了,为此我感到抱歉。但我们的谈话绝不能被她听到。” 韧的表情变得严肃,寒气从空洞眼窝里渗出。 “你已经知道我要找你说什么了?” “大概吧。不然你先说?我来看看和我想得是否一样。” 安咎没有意见。 “你不是人类。你没有意识或是灵魂。你是一个机器人。” “不是机器人哦,是仿生人。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不过你说对了,我不是人类,没有意识或灵魂,不过这重要吗?” “对我来说这并不重要。你是一名值得尊敬的角斗士,没有意识或灵魂不代表你没有权力用这副身体感知世界。” “我没有恶意或是敌意,我只是好奇。作为一名独特的人类你是如何诞生,如何成为角斗士。” 韧凑进一步:“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心怀恶意。” “你应该知道我对于磁场的感知能力很强,你的磁场告诉我你也是一名值得尊敬,强大且静默的角斗士。”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人类的。我们才见过两面。” “我也并非人类。” 韧明显愣了愣。 “可真巧。两个披着人类的皮囊的非人生物在此相遇了。” “你想知道我是如何而来,如何成为的角斗士是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和刃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如果我可以的话我很想加一句威胁你的话,但实力不允许。” “我向你保证。” “很好。” 韧坐在了穹顶边缘,气流刮过他的乌黑短发,碎发拍打耳侧,遮住双眼。 “坐下吧,这个故事有点长。” “我更倾向于站着。” “好吧,如果站累了欢迎你坐在我旁边。” “我不是一个好人,安咎。” 这是韧对于丰的评价。 第224章 至死方休 丰是一名追求极致的角斗士。 他没有背景,没有金钱,想要成为强大的角斗士除了自身实力,他还需要一个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参加了一个召集了一千人的选拔赛。 一千人全部被丢进同一个角斗场,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人才有资格进入下星期开始的正式比赛。才有机会在山下宪司,也就是地球最有名的角斗场里争夺冠军。 丰正是一千人里活下来的那一个。 当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尸体,把腿从粘稠的血浆中拔出来,站在尸堆顶端时。他获得了继续向上厮杀的资格。 丰加入角斗场后还有数场选拔在等着他,他凭借实力获得了四十场连胜,可心中愈加迫切。 他需要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登顶的武器,在人体改造横行的时代想要凭借技术获得最终胜利的概率为零。 这把至关重要的武器是刃。就像刃之前和夏溯所讲述的一样,丰在角斗场上用自己的热情和热血捕获了刃的注意。 在丰制造的相遇和接触下两人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但不像刃所说的那般充满命运的眷顾,而是丰的计划。不然他怎么一开始就知道刃家的地址。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刃家楼下,角斗士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 刃小声道。 角斗士嗯了一声。” 这是刃向夏溯所述的原话。丰比刃先一步停在了刃家楼下,而刃没察觉。 丰早就知道刃是一个专攻人体的医学家。他就是想利用刃为他做梦寐以求的人体改造,纳米皮肤,隐身技术。 这种技术只有很少数人掌握。有了隐身,他便可以夺得冠军。 丰调查了所有掌握纳米皮肤技术的医学家,再一个个进行筛选,最后选出了刃,最好下手的人选。 他买通了刃的同事,让她鼓励刃去观看丰的角斗,刃果然去看了,而丰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早就提前了解了刃,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性格,他只需要扮演成一个热烈,热血的角斗士。 两人度过了很长一段幸福的时光。丰每天都会伪装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他差点都要相信自己爱刃了。 终于在丰的生日上刃为他做了人体改造。丰的目的达到了,他由衷的感谢刃。 丰利用纳米皮肤在角斗场上大杀四方,离冠军越来越近。 直到,刃在丰的抽屉里看到有关自己的调查资料。当她看到资料的刹那她下意识地否决,她不相信两个如此相爱的人是伪装下的产物。 刃彻底拉开抽屉时双手颤抖不已,痛苦化作眼泪。她也有过愤怒,她想把资料撕碎,甩在丰面前质问他为什么。 最后她只是无力地坐在床边,把资料放回了抽屉里。 刃本以为是丰没有隐瞒好这个秘密,但她了解丰,至少她知道丰的机敏不是装出来的。 他不会傻到把调查资料放在一个半开的抽屉里,他的目的就是让刃发现。 他想要看到刃痛苦,主动分开。丰的目的达到了,但只达到了一半。 很长一段时间刃的心都在被灼烧,被悲痛,被愤怒。 但她没有如丰所愿离他而去,两人一如往常的过着。刃找人调查了丰,丰在调查资料中的言行,性格,和平时在刃面前的他截然不同。 丰作为从千人中厮杀出来的角斗士嗜血而又粗暴。 录像中的丰令刃感到无比陌生。如同另一个人挂着丰的脸皮,披着他的皮囊,但不是他。刃明白自己说错了,这才是真正的他。 刃没有戳破丰的谎言,两个伪装相爱的人在同一屋檐下又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丰的角斗赛临近尾声,丰晋级了决赛,只要拿下最后一个对手,他就是冠军。 决赛这天刃像往常一样揽着丰的手前往角斗场,两人在休息室内吻别。 “谢谢你送我的纳米皮肤,我会好好珍惜,珍惜一辈子。” “我会用你亲手为我打造,为我一寸寸贴上的皮肤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角斗士。你的一部分会永远贴着我的血肉。” 令人感动的肺腑之言。刃把头埋进丰的臂膀,丰又一次吻住刃,两人相拥。 丰登上角斗场,全场为他欢呼,刺眼的光芒照耀他的脊背,在地上留下一道狭长的黑影。 刃坐在观众席上,丰突然转过身,目光眺望向刃所在的位置。 如果是以往,刃会牵起一个温柔的微笑,为他献上最诚挚的祝福。现在刃不想这么做,反正她知道距离太远,丰看不到。 在观战时刃看出了丰的狂暴和嗜血。在角斗时没人能掩藏本性,对于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会剥掉一切伪装。 之前刃从未觉得奇怪,自己过于愚蠢,沉溺在谎言中而不自知,她无可抱怨。 不幸的是,丰败了。他被对手撕碎了喉咙。他被抬下角斗场,送去急救室。 刃作为丰的伴侣陪同丰一同前往急救室。刃被告知丰已经无力回天,医生建议她进去和丰度过最后的时间。 刃缓缓走到床边,丰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虽然丰失血过多,但作为角斗士的他力气依旧不可忽视。 皮肤下的青筋暴起,血管看起来马上要撑破,隐隐蠕动。 “救救我,刃。救救我。” 丰的声音比平时小得多,刃需要低下头才能听清。 “你一定能救我。只有你能救我。帮我做一个生化喉咙,什么都行,我还不想死。只要我不死,就还有机会争夺冠军。” 丰的双眼首次露出恐惧,浑浊的眼珠盯着刃。 他的指甲嵌进刃的皮肤,顺着手腕流下,和丰身上半凝固的血浆融合。 “求你了,刃。我爱你,求你救救我。” 一开始丰以为是刃受到惊吓,所以面无表情。但当他不断苦苦哀求她救他时,她依旧面无表情。 泪水划过丰被割烂的脸颊,渗入脖子上的伤口。他不可置信地攥住刃的手腕,不顾伤势想要抬起头,却被刃摁住了。 “别动。抬头只会进一步撕裂伤口。” 丰松了口气,刃还是在乎他的。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什么?” 失血导致丰的视野慢慢变黑,一只眼睛彻底失去视觉,只能看到刃一半的脸。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对我?” 丰扭动身体想要靠近刃,刃后退一步。 “救,救救我……” 他的声音喉咙里的血液堵住,伤口贯穿了脖子,血液顺着伤口流入喉咙。 每当丰想要说话,吸气时血液会倒流,只剩下血泡沸腾的声响。 刃彻底失望了。 第225章 仿生泪滴 “是我告诉你的对手隐身的弱点,不然你以为他为何能那么快破解你的隐身。” “丰,你想要离开我,我让你得偿所愿。” 丰固执地攥着刃的手。眼球因充血仿佛要爆出眼眶,脸颊上的肉全部被割开,翻开的肉在他激动的蠕动下上下晃动。 “纳米皮肤是我的造物,我有权收回。我不介意你残暴,品行不端都无所谓,但我无法接受欺骗。我的世界因为你倾塌了。” 眼泪滴落在丰身上,瞬间被血液吞没。 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他张开嘴,血液逆流上喉咙淌出嘴角。 “我……爱你。” 刃开始颤抖。 胃被捣烂似地翻着酸水,胸腔内的空气被全部挤出喉咙,连带着眼泪一起。 她伏在床边崩溃地哭,床上的丰已经没了呼吸。头因为被撕裂的脖子向一侧歪去,床垫被血液浸透。 丰肯定意识到了调查资料被动了,刃故意没有整理文件,而是散乱的丢在抽屉里。 丰却没有怀疑。作为获得了五十场连胜的角斗士怎么可能不敏觉,怎么可能没发觉出资料被动了。 而且丰明显看出了对手提前就知道如何攻克他的隐身,攻克隐身的办法只有他自己和刃知道。 在丰知道刃看过资料的前提下,他竟然还会乞求她救救自己。他怎么可能如此迟钝。可就像他说的,他几乎相信了自己爱刃。 潜意识里刃是丰的爱人,而面对爱人怎会有防备之心? 可悲的是爱和痛一样真切。爱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丰在临死前对刃的话再一次击碎了她的心理防线。丰为她留下了一道谜题,说爱她的是真正的丰,还是他为了报复,为了让她愧疚一辈子的手段。 刃带走了丰的遗体,把他摆在了家里。刃本以为一个骗子的离去不会对自己产生多大影响,但她错了。 她的生活被完全打乱,家里的每一处留有丰的身影。午夜梦回,她甚至能看到丰的尸体的家中走动,问她要不要吃她最爱的夜宵。 时间变得浑浑噩噩,刃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丰的尸体开始腐烂,腐臭味在家里蔓延。 可刃迟迟没有把他下葬,她发觉自己后悔了。她恨丰在死前最后一刻还要说出我爱你这一句话。 如果不是这句话,如果他能坏到底,她或许就不会后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悔恨,而又唾弃自己的无能地活着。 最后,像刃和夏溯说的一样,刃借助联合国的力量把丰做成了一个仿生人。 刃把丰的意识设置成了丰伪装时的模样。即使是伪装,但也是现实,丰那时的一言一行都无比真实。 刃爱那个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找回来。 丰已死,活下来的是韧。 这段记忆对刃的冲击力很大,被保存在了丰送她的晶体项链里。 刃以为晶体项链只会保存美好记忆,事实是晶体项链会保存一切对刃具有冲击力的记忆,包括正面和负面。 项链是丰用来监视刃,只有丰的指纹能打开保存其他记忆的晶体。 有一天韧想要看看晶体项链中两人的回忆,无意间触发了晶体项链的隐藏记忆。 因为韧的记忆是刃调试的,她不知道项链的秘密,韧自然也不知道。 韧在晶体项链中看到了这一段的完整记忆,但他没有告诉刃,一切如常。 “这就是我作为一个仿生人成为角斗士的过程。有些坎坷,不过只要有刃的陪伴其余的都无所谓了。” 韧的双腿耷拉在穹顶边缘,他抬头看向安咎,安咎的神情没有变化,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 “我本来以为你会惊讶,不得不说你的反应让我有点失望。不过仔细想来你作为一个非人类肯定见过更神奇的事。” 安咎低头对上韧的目光:“我并非不惊讶,我惊讶于你们之间的纠葛,那么多痛和谎言堆砌起的爱。” “我也很惊讶你的对于情绪的控制力,刃杀了你,但你还那么爱她。” “她是杀了我,不过是我先骗的她,我想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况且我是韧,不是丰。” “不管我是仿生人还是人类,意识是被调试的还是自由的,都无所谓。” “我只知道我爱刃,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她。这是我欠她的。”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仿生人的?” 安咎看向远处的血雾:“我对于意识和灵魂的感知力较强,而你没有灵魂。” “在我把剑插入你的心房边上时我感受到了电流。我便猜测你是一个机器人。” 那时安咎的大部分意识都储存在剑内,相当于他的意识进入了韧的心房,他感受到了心脏运转时所携带的电流。 “还真是厉害。除了刃和我自己,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我会遵守约定,你的秘密在我这里算得上安全。”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爬上了梯子。韧给了安咎一个眼神,两人默契的不再说话。 “刃,亲爱的,你怎么来了?这上面气流很大,万一吹感冒了怎么办。” 韧立刻赶到刃身边,用身体挡住气流。刃的麻花辫被气流吹起,乌黑且粗厚的头发和韧一模一样。 “还说我,你的伤刚包扎好就来穹顶上晃悠,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的剑伤没那么深。” 安咎走到两人身侧:“风大,我们先下去吧。” 三人爬下梯子,韧一直扶着刃,好像她才是伤员一样。 “谢谢你愿意开导我,安咎。输在你手上不冤。” 韧眯了眯眼睛。 安咎颔首:“不客气。” 刃轻轻拽了一下韧的胳膊。 “我和刃先走了。” “再见。” 刃想要揽着韧的胳膊,又怕动到他的伤口。 最后还是韧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头靠在她头顶。两人在刃的埋怨和韧的安慰中越走越远。 安咎目送两人离开,他见识到了人类对于爱情的复杂认知。 - 尾翼颤动,片片符文如同长满霉斑的树皮粘在皮肤上。两条尾巴从尾椎根部向后延伸,前端和后端各有一处粘连,中间镂空。 符文在两截尾尖上扩散,内收,形成一块块椭圆形的旋涡。随着尾巴甩动,符文剥离皮肤,漂浮向远方。 腐烂夹杂血腥气在空中蔓延。两队生物跟随符文登上飞船。翠绿色的身躯,和被条状肌肉封锁的腹腔没入舱门。 黑鞘附于腰间,剑流淌出的不安渗入紧贴剑鞘的肌肤,颤动安咎的心脏。 永夜星空透过穹顶照进角斗场,留下安咎的影子。他离开角斗场,钻入角斗场附近的一处菌林。 这种黄白色的菌林遍布整个肆星,以地底的矿物为食。肆星最表层满是一种黄色,带有白斑,名叫磺蚂的矿物。 磺蚂拥有极强腐蚀性,被提炼后制成子弹,运输到市场售卖给其他星球或是生物。 菌林常年吸收磺蚂,进化后一点点变为黄白色。从菌伞垂钓下的菌蔓同样有腐蚀性,触碰便会灼烧皮肤。 菌林作为肆星最常见的栖息地,养活了许多小型生物。 安咎刚踏入菌林就被一种小型,长有酸性舌头的长圆形生物袭击。他用剑鞘将其拍晕,把它丢进一旁的池塘。 散发酸气的黄色菌蔓随处可见,错综复杂。安咎的脚步轻而谨慎,深入菌林。他找到一块还算开阔的林地,左手握剑,立而不动。 过了大约半小时,菌伞下方的菌蔓开始摆动。气流从头顶向下吹,菌蔓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们来了。 安咎后退从原本位置撤离。他刚后退两步,一个生物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 菌林里的生物被响声惊醒,它们贴地狂奔,菌蔓剧烈摆动,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咎抽出腰间剑,纯白剑身从黑鞘内滑出,立于身前。 刚刚砸在地上的生物直起身体,尖锐的锥形脑袋对准安咎。 一根条状肌肉从下颌延伸至下腹,带有层层粉色褶皱,不停收缩。 类咙向安咎扑去,安咎转动脚掌侧身躲过。甩剑快速划过类咙长条状的腹部。 类咙向前踉跄几步,身体分成两半,倒在地上。 背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越来越多的类咙跳下飞船,将安咎包围。他们没有立刻出击,在等待什么。 第226章 静念束缚 安咎向后甩剑。剑柄脱手而去,斩断身后类咙的腰,旋转一圈回到他手里。 这时安咎已经跑到了正前方的类咙面前。类咙身上长条状的肌肉撑开,酸腐味直冲鼻腔,腹腔的润滑内壁清晰可见。 类咙抬起四只手,摁住安咎的肩膀和后背,把他往胃里塞。 安咎提剑,摆动一轮。类咙的手应声落地,蠕动几下,被后面前仆后继地类咙踩成肉泥。 原本抓着安咎的类咙拦腰折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安咎推开类咙的尸体,不断后退,躲避冲上来的类咙的攻击。 安咎刚刚率先出手,是因为他不能让类咙拖延时间。他料到了来抓他的生物不止类咙,类咙在等帮手降临,顺便酝酿腹腔里的胃酸。 安咎的身影消失在菌蔓下。 类咙向前冲,却被菌蔓灼伤,下意识后退。后排类咙的后背很快又一次碰到菌蔓,惨叫着向前。 一队类咙相互推搡,这时他们才发现四周全是带有腐蚀性的菌蔓,无路可退。 安咎隐藏在菌蔓间,每一次长有白斑的菌蔓晃动,类咙都以为是安咎的剑。 他们变得神经兮兮,不敢再动,生怕碰到滋滋作响的菌蔓。 好在类咙的帮手前来相助。悴螂用长有锋利骨刃的双手伸进船舱的墙壁,粉紫色粘液包裹双手,形成一层防护膜。 悴螂双臂内部的骨头扁而锋利,撑起薄薄的翠绿色皮肤,前端长有一双细小的手。 悴螂跳下飞船,落到类咙身边。他们利用手臂上的防护膜拨开菌蔓,将被困住的类咙解救。 其中一个悴螂展开拖尾。拖尾上的斑纹轻轻抖动,掉出几坨粘液。类咙俯身在粘液中打滚,全身包裹防护膜,不再畏惧菌蔓。 悴螂向类咙询问安咎的下落,类咙摆摆锥形脑袋,又抬手划过周围长相一模一样的菌林。 悴螂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类咙的头。类咙腹部的条状肌肉展开,生气地向悴螂示威。 悴螂不甘示弱,拖尾在空中展成扇形。两队互不退让,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悴螂似乎看见了安咎的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两队有冲突,但他们谨记君王下达的命令。悴螂指向菌林深处,低声和领头的悴螂交谈。 领头的悴螂示意分头行动,向菌林外靠拢,封锁菌林,把安咎困住。 类咙想要拒绝,分头行动很有可能给安咎可趁之机,将他们逐一击破。 悴螂思索再三,决定将队伍分成两队。既保证了成员数量,能够互帮互助,也提高了搜索效率。 类咙和悴螂分成两队向菌林外圈前进。类咙被菌蔓灼伤后变得异常紧张,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很快抵达菌林边缘。 另一支队伍则遇上了菌林里的未知生物。 悴螂首先听到了一阵某种气体喷洒的声音。他回头用凸起的眼睛瞪了一眼类咙。 类咙委屈地摇头,表示声音不是他发出的。这种喷发声越来越近,悴螂和类咙四处张望,除了菌蔓什么都没看见。 其中一个类咙忽然张开腹部的条状肌肉,向一侧躲闪,撞到了另一个悴螂身上。 类咙下半身满是被烫伤的痕迹,大片大片皮肤被烤成焦黑色。 一个胆子较大的悴螂上前,扒开被烫伤的类咙面前的菌蔓。什么都没有。 风声刮过,待悴螂回头,其中一个同胞已经身首异处。 他的身体还站着,翠绿色的脑袋却掉在地上,睁着两颗尤为凸出的眼球。 等悴螂摆出架势准备防御攻击,眼前有一个同胞的头被斩掉,滚到他脚下。 类咙围成一圈,背对背,锥形脑袋快速摆动,扫视周围。 菌蔓不断晃动,黄白色的菌林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其中一根菌蔓上的白色斑点似乎动了一下。 类咙立刻伸手,腹部肌肉展开。他忽然停下动作,腹部连带后背被捅穿。 安咎抽回剑,类咙向一边倒去压在了另一个类咙身上。站在一旁的悴螂展开拖尾伸手想要拽住安咎,可安咎已经消失在菌蔓之间,不见踪影。 类咙上前抬起同胞的尸体,将被压倒的类咙扶起。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菌蔓四处晃动,安咎有可能就在旁边。 整支队伍停滞不前,菌林渐渐安静,悴螂和类咙都不敢动。 他们等了许久,直到头顶传来飞船启动的嗡鸣声,才意识到安咎偷走了飞船,已经离开了。 操纵台全是由粘液组成,安咎娴熟地将手伸进粘液,飞船驶出肆星,向缚怨前进。 飞船没入散发光辉的缚怨星系,没有生物前来阻拦,安咎畅通无阻地见到了君王。君王闭着眼,全身符文呼吸式晃动。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对峙。直到安咎握剑走到君王跟前,他才睁眼。 君王脑门上的独眼缓缓睁开,棕绿色波纹在眼球上波荡,盯着安咎。 安咎停在距离君王一米开外的位置。脚下的粘液在轻轻鼓动,回应君王身上晃动的符文。 君王见安咎不再上前,慢悠悠地直起身体,伸出手指,划开手心。 他将两根手指撑开伤口,涌出伤口的先是血腥味,再是声音。 “好久不见,沉静。别来无恙。” 安咎左手握剑:“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君王从粘液铸成的王座上站起,下身皮肤和粘液拉扯出丝,顺着大腿流向地面。 “你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你只要出现在这里,就足够了。” 君王没有隐瞒安咎的意思。安咎是他的造物,他对他没有敌意。 “那我换种问法。你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君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 “悴螂和类咙完不成我下达的命令情有可原。” “毕竟你可是上代君王的化身,他可相当棘手。要不是他自愿放弃统治权,我永远都无法登上王位。” “他们的失败无关紧要,我了解你,沉静。你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因为你不想拖累其他人,一人之事一人担。” 安咎不置可否。他主动来面见君王的确是因为不想让个人恩怨波及到夏溯,杰克,和宿罗,还有地球。 剑如同散发白辉的液体流出剑鞘,被安咎握在掌心。上代君王允准咒术师上位,安咎本不想打扰,他的命运早已分离缚怨。 但如果咒术师将手伸到地球,乃至朋友们身边,他不会忽视。 安咎已经猜到了君王会如何利用他。君王没有杀意,安咎只要出现便完成目标,说明他想要引诱安咎身边的人前来缚怨。 而安咎能想到的只有夏溯,杰克,和宿罗。为了他们,他要先一步解决咒术师。 咒术师被划开的手掌微微颤动,干涩的笑声从血管里传出。他的下半张脸被黏膜覆盖,无法移动。 安咎向前,咒术师不急不缓地摆动尾尖,尾巴上的符文加速移动。 地上的粘液瞬间凸起,安咎一直在用脚掌试探粘液的颤动速度,提前预判,躲过粘液筑起的高墙。他提剑加速脚步,离咒术师越来越近。 途中,不断有粘液阻挡。安咎用剑斩断粘液,粘液短暂分离,掉回地上,和整座堡垒融为一体。 脚下突然落空。安咎扒住粘液边缘,却被甩了下去。 咒术师所在的堡垒由粉紫色粘液筑成。一层层椭圆形楼层交叠,粘液可以从中间分割,堡垒开合自如。 刚刚咒术师利用符文撕开地面,安咎坠向下一层,导致他出现短暂僵直。粘液拔向上方,尾端凝固,变为尖刺。 安咎无法在空中自由移动,即将被刺穿。 第227章 冽风熄咒 咒术师见这招没能起效,符文再次开始晃动。一截符文融入粘液,死死粘住安咎双腿。 眼看他牢牢粘住,动弹不得,咒术师上前一步,却又意识到什么。 一阵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安咎硬生生将双腿拔出粘液。 粘液撕下一层皮,血液融入粘液,将其染成粉红色。咒术师这时降落在他面前,一截截符文剥离皮肤,渗入地上的粘液。 粘液拔地而起,形成几十具没有特定形状的躯体。粘液相互推搡,揉捏,躯体逐渐有形,雕刻出咒术师的模样。 他们无比柔软,每当移动身体的每一处都会跟着颤抖,极具弹性 粘液移动起来,向安咎奔去。他们的脚和和组成地板的粘液合为一体,如同滑动般向安咎快速袭去。 移动时因为脚掌和地面连接,会带起波浪,扰乱安咎的重心。 安咎稳住下盘,退,俯,刺,连贯一体。 粘液瞬间被斩断,又重新塑形,用软乎乎的手抓住安咎的脖子。安咎挑剑砍掉他的手,身后的粘液却已经贴了上来。 衣服连带皮肤粘在了粘液身上,想要摆脱就必须撕开皮肉。 粘液粘着安咎向后倒,想要把他压在地上。无论安咎如何挥剑,粘液永远只是断裂一瞬,下一秒重塑身躯,立于不灭。 安咎反复刺入粘液,粘液吸住剑身不放,甚至分泌出更多粘液爬上他的胳膊。他渐渐陷入粘液,四肢的移动速度变慢。 粘液作为具有极强粘合性的液体专克安咎的剑。咒术师将他引到堡垒,就是算准了他的劣势。 咒术师没想到,安咎竟带来了肆星的特产。一截菌蔓缠于安咎手掌,粘液被腐蚀成水,散架了。 安咎的手也被烫掉一层皮,不过他曾很多次被宿罗的绯云烫伤,早已习惯。 安咎握着菌蔓的手依次捅进粘液。粘液向下坍塌,融化成一摊粉紫色的液体,他顺利脱身。安咎抬剑起身,向咒术师逼近。 咒术师再次用粘液试图阻拦安咎。满墙的粘液相互剥离,软塌塌地向安咎奔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塑形,四肢耷拉在身体各处,躯干不停摇摆。安咎的脚步被拖慢。 手握菌蔓的他暂时无法被粘液伤害,可他们数量众多,想要接近咒术师依旧困难。 手上的皮肤一块块撕裂。每当安咎用菌蔓捅进粘液,都会被撕下一块皮肤。 整只手很快只剩下裸露在外的肌肉和血管,菌蔓勒住手掌,还在灼烧。 融化成水的粘液从脚底升至小腿。安咎疲于应对,右手的菌蔓不出两分钟就会烧穿手骨。粘液不断向他涌去,没有停下的意思。 咒术师站在粘液身后,脑门上的眼睛死死盯着安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想杀死安咎,他只需要把他控制住,所以要时刻注意粘液的攻击力度,不能伤及他的性命。 安咎用菌蔓挥出最后一击,迅速后退。右手掌的手骨已经露出,他松开菌蔓,利用惯性将其缠在剑上。 粘液倾泻向安咎,他立剑于身前,剑出掌心,突然定格在空中。 一截符文缠住他的身体,粘液一拥而上,将他固定在原地。 这截符文是咒术师最开始剥离身体的那一截。他用这截符文绑定安咎,引领悴螂和类咙前去寻找。 符文带领队伍前往肆星,抵达菌林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咒术师早知安咎不会听命,留好了后手。 符文死死缠住安咎,肉身定格。但他绝不会作为引诱挚友前来赴死的工具。 当咒术师看到安咎闭上的双眼时已经晚了。白光一闪而过,咒术师的尾巴砸在地上,血液喷溅。 臀部的符文向伤口靠拢,喷溅出的血液反重力地向回流淌,重新流入咒术师体内。 尾巴上的符文有一瞬的停止。缠住安咎的符文就来自咒术师尾尖,当尾巴被砍掉符文失去连接,瞬间失效。 安咎的人类肉体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他的意识还存在剑里。 剑砍断尾巴后,瞄准咒术师的脖子刺去。咒术师抬手,手掌中央的伤口射出两根血管,握住剑身。 符文顺着血管向上攀延,锁住剑。剑失去动力,被咒术师握在手里,同时被符文封印。 远处安咎倒下的人类躯体忽然站起,向咒术师奔去。 安咎预料到了咒术师会将剑封印,如此一来他的意识就会被永远封锁。当剑刺向咒术师的瞬间,安咎就已收回意识,注入人类肉体。 咒术师转头凝望安咎,丝毫不予担心。失去剑的安咎手无缚鸡之力,仅凭人类脆弱的肉体不可能抵抗他。 怯意在咒术师面前向来无所遁形。他对灵魂的感知力极强,这也是为何他能定位安咎。 当手无寸铁的安咎向他奔来,他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唯有沉静。 咒术师稍稍抬手,粘液一下裹住安咎双腿,向上蔓延箍住他的手。 现在,咒术师控制住了安咎的剑,和他的人类肉体。他失去了所有翻盘的可能性。 粘液包裹安咎全身,皮肤向内收缩,挤压肌肉。咒术师抬起脑袋上唯一一只眼睛,对上安咎的眼睛。 他的眼里依旧只有沉静。 咒术师刚准备把安咎沉进地板进行封印,头顶突然传来巨响。 堡垒房顶倾塌,咒术师缓缓拨动双手,碎裂的粘液向两侧移动,避开咒术师。 黑影射进堡垒,笼罩咒术师和安咎。黑影铺洒在整座堡垒之上,完全笼罩,不留一丝光亮。 透过碎裂的房顶,咒术师看清了黑影的归属者,是一块巨石。 一道突兀银光钻入房顶。咒术师的手指以不同角度扭曲,周围的粘液形成一张巨网,将从空中落下的人类捆住。 夏溯的脸出现在安咎上方。透过粉紫色的粘液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肢体动作却十分迫切。 银色触手从她身后反复刺进粘液,但粘液的粘合性太过强悍,连触手都撕不开。 宿罗的吼声穿透粘液传来。他和杰克也被困住,粘液收缩,夏溯和杰克很快会窒息。宿罗不需要呼吸,但也难逃一劫。 火光摇曳。粘液在宿罗手下融化,也引得融化为水的粘液流到身上,减弱了绯云的灼烧度。 液体蔓延到杰克和夏溯身边,两人本就呼吸困难,气体变潮湿后流动速度更慢。 杰克拽住宿罗,宿罗甩开杰克的手,但还算听话地收了收火气。 哈迪斯停靠在堡垒上方,它便是黑影的归属者。由晶石驱动的能量炮蓄力,射向堡垒。 粘液倾塌而下,咒术师全身的符文剧烈波动,拨开层层下坠的粘液。 身后风声响起,急促却轻。寒凉感逼近皮肤,大脑变得混沌。安咎连同粘液粉紫色的身影倒吊,闷声响起。 咒术师的脑袋沿着脖子转了一圈,向一侧歪去,啪地一声落入粘液。 安咎单手持匕首,割下咒术师的脑袋。 通体黑色的匕首铮亮而光滑,单手便能握住。这把匕首是杰克前不久送给安咎的生日礼物。 咒术师的脑袋沉入粘液,身体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脖子处的切口十分圆滑,不见一丝血液。 安咎从来没想过要靠夏溯,杰克,和宿罗杀死咒术师。他从始至终需要的只是他们吸引咒术师的注意力。 咒术师习惯了带有法术和灵魂的攻击方式,根本没把普通兵器放在眼里。安咎利用他的傲慢一击毙命。 第228章 刈欲 失去符文控制的粘液刹那间散架。夏溯,杰克,和宿罗从天而降,落在安咎面前。 宿罗快步上前,猛地把咒术师没有头的尸体推倒。 整座堡垒开始坍塌。哈迪斯船腹的肉囊绽开,一截红色长满倒刺的根茎射出,罩在堡垒内的四人身上。 粘液撼动不了根茎分毫,安咎能清晰地听见粘液被倒刺刺穿的啪唧声。 一分钟过后,堡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粉紫色粘液,来回滚动。 根茎收起倒刺缠住四人,拉上哈迪斯。 引擎发作,巨大的轰鸣声震动整个缚怨。同时吸引了缚怨中其他星球的追杀。 灭琅的其中一个石人保镖熟练操作着,哈迪斯凭借宽大的体型硬生生撞碎正面朝它飞来的飞船。 哈迪斯两侧的黑石展开,露出一截截熔岩筑成的炮管。黑石碎块射出,嵌入飞船表面,将飞船全部吸到一起。 炮管蓄力,岩浆一点点上升。飞船内的生物疯狂操作却抵抗不了黑石的吸力,最终被喷洒而出的大片岩浆淹没。 哈迪斯全速前进,离缚怨出口越来越近。 全程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就站在琉璃瓦制成的观景台前,望着近千艘飞船化作一坨废金属,掉入宇宙,被哈迪斯毁灭。 岩浆散发的火光在四人脸上跃动,宿罗的目光移到安咎脸上,打量一番。 “如果没有我们,没有哈迪斯,你准备如何逃离一整个缚怨的追杀?还是说向来远谋深算的你失算了?” 杰克也难得好奇。安咎向来谨慎,这次竟如此大胆,孤身一人前来缚怨面对咒术师。 “那你可说错了哟。” 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四人纷纷转身,灭琅出现在身后。一手拄着拐杖,身上的晶石闪闪发光。 “他呀,早就算好了。” 宿罗看向安咎又看向灭琅,眼里尽是不解。 灭琅见宿罗眯着眼来回看他和安咎:“你还记得夏溯是怎么和你说的吗?你们是如何发现安咎消失了的?” “不是焰焰看到了安咎在和某种生物缠斗,紧接着告诉了你,你又把这件事告诉夏溯,所以我们才来到缚怨啊。” 灭琅笑眯眯地看着宿罗,宿罗忽然大声道:“什么意思?” “你是说安咎算好了焰焰会看到他被袭击,然后告诉你,再通过你通知夏溯,最后一起来救他?!” “答对咯。” 灭琅笑呵呵地拍了两下宿罗的肩膀。 灭琅抬头见宿罗脸上依旧带有不解之色:“还是让安咎和你们解释吧。” 安咎的确算好了一切。 咒术师通过符文定位安咎,派悴螂和类咙把他绑回缚怨。不曾想安咎提前知道了咒术师开启定位。 在他的意识返回剑内时,发现自己的灵魂在向远处飘散,有一根银丝连接着他和缚怨。 安咎便明白肯定是咒术师利用符文定位,准备派其他生物前来肆星将他逮捕。 菌林作为肆星最常见的栖息地,许多值得捕猎的小型生物都生活在此。离角斗场最近的菌林,也就成为了焰焰的游乐场所。 安咎故意引诱悴螂和类咙前去菌林,再割开类咙的身体,用血腥气引诱焰焰。 忠心于灭琅的焰焰在看到不明生物和安咎缠斗后,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带给灭琅。 接着灭琅会把此事告知夏溯,她一下就想到类咙和悴螂归属于缚怨。如果安咎消失不见,一定是前去缚怨了。 安咎相信夏溯会前来助他。即使灭琅不来,她,杰克,和宿罗也会来。 解释完这一切宿罗眼里的不解不仅没消失,还加重了。 “那你何不提前告诉我们,非要搞这么弯弯绕绕一出。” 安咎些许无奈道:“咒术师对于灵魂异常敏感。如果我不是独自前来,他一定会感知到。他就不会面见我,而是召集不同星球的生物惹起大战。” “相比之下,还是单独面见这样的解决方式更为妥当。” 宿罗的眼神变得犀利,压低声音道:“果然算好了!我就知道,凡事只要你出手,一定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成果。太过无趣!” 安咎已经习惯宿罗这样的说话方式。 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闭嘴,什么都不说。他一般会莫名其妙生气,觉得更无聊,然后走开。 果然,安咎一言不发惹恼了宿罗。宿罗一手的皮肤脱落,露出皮肤下的绯云。杰克及时从身后抱住他,阻止他接近安咎。 宿罗忽然向前,力量之大就连杰克一时间都没能拦住。夏溯也意识到不对,触手钻出脊背伸向安咎,还是慢了一步。 一截符文笔直地射向安咎,割开衣服,直入心脏。 宿罗刚刚看到了这截符文,想要将其抓住。 符文直接绕过宿罗,宿罗因为向前的力量太大差点摔倒,被杰克一手拉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触手刚伸出脊背,符文已经刺进了安咎胸口。留下不可置信的夏溯,瞳孔不断颤抖。 就连安咎都没反应过来。左手刚握住剑柄,符文已经撕开衣裳。 血肉撕裂声没有响起。反之,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从安咎胸口传出。 金属碎片四处迸溅。夏溯扭头躲过一块碎片,杰克的眼角被碎片划伤,渗出血珠。 宿罗绯云搭建的身体将碎片瞬间融化,伤不了他分毫。 三人赶到安咎身边,透过割破的衣裳发现胸口只有很浅的割伤。和杰克眼角的伤口相似,也是飞溅的金属碎片所致。 安咎的表情没有变化,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金属碎片。 “我还挺喜欢这把匕首。可惜了。” 听到这句话三人才反应过来。刚刚射向安咎的符文撞到了胸口衣裳里的匕首身上,导致匕首碎裂,符文没能穿透心脏。 杰克的表情是四人里第二平静,眨了眨那双蓝眼睛。 “送匕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你多提供一线生机,匕首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要是你喜欢,我再帮你定制一个。” “不必了。” 安咎向杰克微微一笑:“碎掉的不必硬留。谢谢你,杰克。” 四人返回肆星,安咎单独找上夏溯,明确说明要和她谈谈。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在了安咎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的装潢异常简洁。石桌上摆着过生日时夏溯送的磨刀石。旁边是盛满书的书架,和一个从地球带来的留声机。 “咒术师寻找我的原因不在我自身,而是在于你。” 夏溯和安咎的眼睛同样是黑色。但不知何时她的眼睛变得黑而无神,像是一直在内敛什么情绪。 见夏溯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他继续道:“他说你体内蕴藏着他一直觊觎的力量。” “一种来自别处的力量。这种力量寄宿在你心上,同样从你的灵魂向外发散。” 夏溯轻轻皱眉:“他的表达方式很抽象,我不能理解。” “我也不理解。所以才来询问你的意见。” 夏溯垂眸片刻:“你觉得呢?心思缜密的安咎觉得咒术师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安咎思考了一会,并不能回答。他原以为是夏溯内心的血性,无畏,或是强大,但剥夺人格这种事对咒术师来说没有什么益处。 “咒术师不是死了吗?他的符文为什么还会在哈迪斯上突然袭击你?” 安咎回神:“想来是咒术师生前曾给自己绑定过符文。” “任何杀死他的生物都会被一截符文割穿胸口。这算是他的报复,弑他者同样逃不了被弑的命运。” 夏溯脸上流露出担忧:“好在杰克送你的匕首替你挡下了这一击,否则……” 否则,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安咎站起,伸手拉起夏溯:“说到这个我应该郑重向杰克致谢。回他一个礼物。” 安咎替夏溯拉开门,两人的说话声渐渐朦胧。模糊背影在走廊尽头变为四人,一起消失在灰暗的拐角。 第229章 古井无波 肉体砸向硬物炸出沉闷的声响。安咎的五脏六腑跟着颤抖。 后背传来的痛意被他掩进平静,拔剑劈向面前的绿植。 地上爬出许多根枝绑住了安咎双腿,他弯下腰一一砍断。此时绿植已经探出长着尖刺的花丝,安咎反应迅速,一个后撤闪开了。 不等安咎继续进攻,钳子的尖端扎进了后脖颈。要不是他感受到风向及时俯身,头就被扎穿了。 安咎反手砍断魄角的胳膊,拔出脖子上的钳子,血液流出,浸湿了后背。 安咎被绿植和魄角两面夹击。就在魄角抬起另一只手再次冲来,绿植伸头咬他的时候。他抽出白刃,用剑身抵挡绿植的茎。 茎沿着剑身向前滑去,避开安咎。绿植和魄角相撞,钳子扎穿了绿植的头。 硕大的脑袋掉在了地上,淌出一片粘液。 安咎果断上前一步逼近魄角,腰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锁住,往后拖。 他回过头发现是一个长着根根深绿色尖刺的绿植,正把他往身上的无数针叶上拽。脆弱的人体会被瞬间扎得千疮百孔。 安咎扭腰立剑,快速划过绿植的根,胸口却又遭受了魄角的攻击。 他用剑抵住魄角带有甲壳的后背,但钳子还是扎进了胸膛,就在心房右侧一点点的位置。 疼痛对于安咎来说并不值得畏惧。通过呼吸他可以调节疼痛所带来的烦躁和愤怒,一直处于平静的状态。 他的步伐轻盈,挑剑从上到下把魄角一分为二。却因为魄角的甲壳太过坚硬,安咎的剑卡在了腰处。 魄角伸出钳子夹向安咎的脖子,只要魄角夹住就可以轻易把他的脖子扭断。 安咎左手松开剑柄,后退一步,闪身到魄角身后。 不等魄角有所反应,安咎握住剑刃,用力上挑。魄角的身体瞬间分裂,被劈成两半向地上倒去。 剑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安咎手里。手心被剑刃割出一道伤,中指差点被竖着一分为二。 剑刃上还沾着自己的血,他轻轻一甩,血迹便消失不见。 安咎抽出腰间的衣带缠住伤口,血液很快浸湿衣带,显现出一片暗色。 更多绿植涌向安咎,他们再一次发动攻击。 绿植的茎突然断裂,倒向安咎。安咎立刻向左垫步,躲过一劫。 触手划过茎回到夏溯身侧,她站在被砍成两半的绿植后,面庞扭曲。她甩开被触手绞死的魄角,走向安咎。 夏溯看着安咎平缓的黑眸,原本被遏制的情绪重新扼住了她的喉咙,声音些许颤抖。 “杰克死了。” 安咎的黑眸终于有了变化。似是井水的瞳仁不再悠然流动。 他握住剑柄的手紧了又紧。 “宿罗……” 血液一串串地淌出窟窿,夏溯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疼痛未能撼动她分毫。反倒是安咎的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向前倾了倾。 安咎低下头,话没说完。 这次夏溯穿越来的宇宙不知之前有什么时间点发生了变更,导致绿植和魄角同一时间入侵了地球。 人类几乎顷刻间瓦解,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人类猝不及防。 即使联合国立刻组织军方反击,也抵不住两个星球的结盟。 当夏溯看到在街道上横行的魄角和绿植几近崩溃。她万万没料到魄角居然会提前这么多入侵地球,更是和绿植凑到了同一时间。 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招架。她找到杰克时他已经战死了。腹腔被魄角用钳子划开,内里的内脏不见踪影。 魄角撕开杰克的腹部时他没有放弃,而是抬手扯下了魄角的头。 杰克用手捂住伤口,血液和内脏不断外涌,被他硬生生堵了回去。幸亏在余烬状态下他感受不到痛觉。 直到绿植将杰克围住,把他拉入地底开膛破肚。在心脏停跳的那一刻,双手滑下魄角的甲壳,他才被迫放下。 夏溯又一次失去了杰克和宿罗。 她本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宇宙,这么多次挚友的死亡,这份痛应该逐渐减轻了。 可当杰克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她的五感变得模糊。胸腔被沉重的血浆灌满,恨不得将魄角全族碎尸万段。 杰克的尸体被绿植随便扔在街上,皮肤上满是划伤,腹部血肉模糊。 他的脸已经被划烂,眼珠烂在了眼眶里,再也不见那一抹蓝。 安咎虽没见到杰克的尸体,但他见到了宿罗的。宿罗甚至没留下尸体,只剩下一地灰烬。 安咎赶到时只见街道一片焦黑。附近的建筑被夷为平地,密密麻麻绿植和魄角被烤焦的尸体躺在地上。 一眼便知是宿罗留下的痕迹。 平地中央落下好几块暗红色的碎片。安咎俯身拾起一块,手掌传来绯云的余温。 他能想到是魄角和绿植捏碎了宿罗胸口的光斑,光斑碎裂产生的爆炸摧毁了附近的生物和建筑。 虽然宿罗在生前和安咎长生龃龉,但安咎从未放在心上。他欣赏这位永远热烈的角斗士。 安咎有一瞬的痛心。随即想到了宿罗,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嘲弄安咎,他会希望自己死得其所。 安咎握住夏溯的肩膀,看着她满是伤痛的眼眸,安咎自己的心也往下沉了一分。 夏溯感觉握在肩膀处的力道越来越大,耳边传来安咎凛冽的声音。 “我们都很悲伤,但人类还需要我们。” “我们仍旧带着杰克和宿罗的期待。” 安咎看夏溯没有反应,补充道。 夏溯麻木地点头。 她刚刚只是在想,如果杰克和宿罗死了,自己是该在这个世界陪安咎,还是离开继续去往下一个世界? 当务之急是把人类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地球是待不下去了。 “我们带着剩余的人类逃到绿星,那里是唯一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随即她又犹豫了。绿星的核心决不会允许人类住在上面,如果杀死核心绿星也没了,人类压根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安咎看夏溯陷入沉寂:“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尽管和我说。” 夏溯本来不想坦白绿星核心的事,因为她没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她在这个世界中又没去过绿星。 犹豫再三,她还是选择跟安咎说,人类的文明必须得到延续。 “绿星本身就是一个生物,在星球最深处有一颗核心控制着星球的活动,它不会允许人类霸占自己。” 夏溯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安咎。 “你是说绿星有意识,是吗?” 安咎若有所思。 “是的,它是一个生物。” 夏溯重复道。 她看着安咎眼睛里的井水沿着石壁浮了又沉。 “走吧,我们把剩下的人类带上战舰,前往绿星。” 夏溯用两颗黑色眼珠盯着安咎。 她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相信我。” 夏溯自然信他。 两人召集了剩余存活下来的人类登上了最大的那艘战舰,逃离了地球。 这颗蓝绿相间的家园被甩在身后。 第230章 焚身铸星 哭泣和低语声在机舱和人群间回荡。 战舰悬浮在绿星表面,夏溯不敢让战舰降落怕核心感应到。她把所有人安置在战舰里,幸好巴奈特也还活着,于是叫他掌控局面。 她和安咎则前往核心。 熟悉的温室,熟悉的绿植。夏溯领着安咎轻车熟路直奔温室,掀开地皮,露出下面的海水。 两人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夏溯背后的触手形成章鱼爪子的模样,推着两人前进。绚烂的绿植从身边游过,他们没心思去看。 海底是寂静的黑蓝色,冰冷海浪划过身体。安咎的手指完全冻僵,固定在了剑柄上。 靠着绿植散发出的荧光,夏溯才看见核心所在的洞穴。 两人刚游进洞,绿植就将洞口封住,面前静浮着一颗绿色绒球。 一只羽毛手从核心身后伸出,绿植将两人团团围住,并放入一块海绵,吸干了海水。夏溯不抱希望地向前走出一步,和核心交谈。 果不其然,核心不同意让人类生活在绿星上。夏溯回首,向安咎轻轻摇头。安咎走到夏溯身边,低头看向她。 夏溯亮黑色的头发浮于海浪,发丝尽头是她浸满寒意的双眼。 自安咎在地球碰到夏溯的第一天他就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奇怪磁场。 一种交织数之不尽的记忆的磁场。他开始以为是人类天生自带苦痛,但随着他越加了解夏溯,越觉得她奇怪。 他不禁认为夏溯有一种超脱了这个宇宙的清晰感。 安咎也曾问过夏溯。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直面提问。她给出的答案一直是担心他,杰克,和宿罗的安危。仅此而已。 现在杰克和宿罗已死,夏溯没有被击溃。反而展露出了超乎人类的冷静,更像是麻木。 安咎能做到冷静是因为他就是沉静本身。 根据他对人类的理解,人类在面对死亡时通常会表现出极端情绪。然而夏溯却没有。 她更像是一块被血液浸透的黑曜石,在黑漆漆的洞穴里待了成千上万年。 安咎总觉得夏溯变了。但自从安咎认识夏溯,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这副磁场。 但这不妨碍他把夏溯当作自己最重要的人,还有杰克和宿罗。他也知道他们三人一定也是如此看待自己。 做出这个决定,无憾。 一团烟雾抽离安咎的身体,冲向核心。 夏溯眼疾手快接住了突然失去意识的安咎。她看着那团雾包裹核心,渐渐渗入其中。 她这时恍然大悟:“回来!不!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一人!” 同样一片半透明的雾气,只是体型更为庞大,被驱逐出核心,流入了安咎腰间的剑。 夏溯终于明白安咎做了什么,为了人类,为了夏溯,他互换了核心的意识。 他把核心的意识关押在剑里,而自己成为了新的核心,获得了操控绿星的权力。 夏溯根本没想到安咎会这么做。她虽然知道安咎的本体是剑,可她不知道意识居然可以互换。 安咎一直向三人隐瞒这件事,就是为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他成功了,他为人类创造了一个新家园,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在人类躯体里待了这么长时间的安咎早就将人类视为自己的半个同族。对夏溯,杰克,和宿罗更是看重。 可惜,逝者不能复生,安咎不会去挑战宇宙法则,但他至少可以为生者付出一切。 一根绿植突然从石缝里钻出,从夏溯手中抢走了安咎的躯体。 她攥住安咎的双臂,片刻后又松开。绿植缠住她的腰和四肢,送回了岸上。 夏溯不再挣扎,她失败了,不知道第几次。很早之前她就不再计数了,越来越多的次数只会使她崩溃。 海水从脸上淌下,流进夏溯嘴里,浓重的腥咸。她再次失去了三位朋友。 在耗尽了体力,心脏震痛的情况下,夏溯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在绿植把她安放在岸上时,好像用湿软的尖头在她手心比划了两个字。 “勿念。” 安咎运转着属于自己的新身体,整个绿星,将夏溯安全的送回了地面。 他夺走自己的尸体是希望夏溯不要伤心,不要沉浸于思念。再是需要将寄宿在剑中原本核心的意识镇压在洞穴里。 他相信夏溯会带领人类在绿星重振家园。 安咎一直目送着夏溯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无尽幽蓝之中。 核心疯狂转动,呼送一阵阵海浪。他希望海浪能替自己抚过夏溯的脸庞。 能作为家一样的存在护在夏溯身边,甚好。 夏溯强撑起身体,她才注意到养殖场里危险的绿植都被一根粗壮的根茎杀死。 她匆匆赶回地面,发现无数牢固的树根筑起一栋栋楼房,形成了一座村庄。 夏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最后只是俯身轻抚过地上的小草。她重返战舰,领着人类抵达村庄 在巴奈特和夏溯的组织下,剩下的人类很快安顿在房屋中。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地球的伤痛中,不过巴奈特有信心重建家园。 夏溯看着这群破碎的人类和新家,虽然可怜,但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她真心祝福同胞们能重新兴起,然后离开了绿星。 她再次前往新的宇宙,再次经历同样的事只为救下朋友们。 勿念。哪有那么容易。 即便夏溯如今无法放下,这两个字还是在心中烙下了一颗,如井水般幽深的印记。 在很多年之后,安咎都未曾在绿星上感受到夏溯的磁场。或许她离开了,或许她死了。但安咎不后悔。 安咎曾在时沙圣壑,传说能够预知结局的沙壁上看过幻象。幻象中是无边无际的蓝,和动荡的波纹,那时安咎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从未多想。 现在来看,幻象呈现的是绿星的海水。 传说没错,沙壁的确可以预知结局,但不一定是此宇宙此人的结局,而是其他宇宙,同一人的结局。 幻象正是安咎化为核心后的视角,面对幽深大海,日复一日,沉静无澜。 第231章 故土烟烬 黑金属筑成的走廊内亮起一抹光芒。 橘红色的光芒在墙壁上摇曳,这抹光芒支撑起了整个走廊。没有它,整座堡垒将是漆黑一片。 绯红色云雾缠绕出一个椭圆形,没有四肢,只有头和躯干。 绯云轻而无声。宿罗路过一间虚掩的屋子,光芒从门缝中透出,令他驻足。 在他印象里这间房内除了印满历史事迹的墙壁之外什么都没有。宿罗推开房门,门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撞在墙上。 四面八方皆是印着密密麻麻历史文字的墙,和宿罗印象中没有区别。只是墙下多了一个燚蚀,呆呆地仰望着墙壁。 宿罗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弟弟。性格怯懦,和战场无缘,只会盯着这几面墙看。 两人似乎连话都没说过,反正宿罗记不清了。 蜃阎回过头,发现是宿罗。 宿罗的体型要比蜃阎大上一倍,胸口的光斑燃的耀眼。宿罗看了眼蜃阎,就退出了屋子,他没时间浪费在蜃阎身上。 蜃阎没有挽留,没有说话,目送宿罗消失在走廊尽头。 宿罗走到走廊尽头,一个透明的球体屹立在偌大的大厅中央。 球体灌满岩浆,岩浆里漂浮着五颗上下浮动的光球,散发着独属于恒星的炙热光辉。 球体用于燚蚀补充能量,恢复光斑。虽然光斑自身就会产出热能,但如果光斑受损,热能的产出会大幅度下降。 燚蚀有可能会进入凝固期,变为一个绯云状的圆球。无法移动,无法变形,直到被热能包裹才能恢复。 因此这个注入了宇宙所有高温物体的舱体诞生了。一缕绯云从舱体顶部升起,攥住上方的栏杆,从岩浆里拽出一大团绯云。 绯云落在宿罗面前,岩浆飞溅到脸上,他无动于衷。 “你最好有一个令我满意的理由来打扰我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面前的燚蚀体型比宿罗还要大上五分之一。 “很难想象你一个如此懒惰的燚蚀是怎么当上领袖的。” 燚蚀猛地逼近宿罗。宿罗两只黑眼睛弯成一个愉悦的弧度。 他就喜欢看她恼羞成怒,却束手无策的样子。燚蚀还需要宿罗赢下与三更的战争。 “我要你批准一波燚蚀战士随我去祭昼。我要去摧毁三更的据点。” “据点被三更严格把控,告诉我,宿罗。你准备怎么进入据点,怎么安全出来?” “去了不就知道了。” 燚蚀发出大笑:“去了不就知道了?这就是你的计划?随机应变?你莽撞的性格只会害死更多燚蚀战士,我不会批准这次行动。” 宿罗身上的绯云开始沸腾:“我是燚蚀最后的希望。如果你的计划是让燚蚀按兵不动,等着三更入侵将我们屠杀殆尽,那你就太愚蠢了。” “我不会坐等灭亡来临,我会攻向三更,把他们撕成碎片,为死去的燚蚀战士陪葬。无论你批准与否。” “还真是狂妄啊,儿子。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面前的燚蚀不仅是领袖,还是宿罗的母亲。 “想当年你父亲就是这副狂妄自大的模样,杀进三更最大的据点,结果被杀。光斑破碎时整颗星球都在为他颤抖。” “他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更强。如果你想拿父亲的先例来绑架我,那你打错主意了。” “我根本不在乎。我只知道如果你还不主动进攻,燚蚀很快就会灭亡。如果三更乘胜追击,再次入侵我们的城邦,燚蚀根本抵挡不住。” “先下的最好选择就是召集所有还有战斗能力的燚蚀,随我去摧毁据点。如果你不批准,我会自行解决。” 燚蚀沉默了。两人之间的绯云相互试探,最后缠绕在一起。 “我批准你的行动。宿罗,别让我失望。” 一阵像是火焰灼烧树木的滋滋声从燚蚀身后传来。一颗没有眼睛,砖红色的头颅伸出黑暗。 “我可怜的涅蛊已经半个月没进食了。你的光斑将会成为最好的营养品。” 涅蛊没有五官的脑袋上下分裂。它张开嘴,丝状的焦黑色液体在上下颚之间流淌,铸成一颗颗牙齿。 烤焦的气味伴随着热气喷洒在宿罗脸上,他向前一步,涅蛊怒号。 宿罗越来越靠近涅蛊,涅蛊的血盆大口就在他头顶上方。最后在燚蚀领袖的示意下,涅蛊退回了黑暗。 “我的涅蛊肯定比它长得要更大。” 燚蚀嗤笑一声:“我祝福你,儿子。” “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吧。” “你必须带上你的弟弟。” 宿罗纯黑色的眼珠中央有一颗细小无比的瞳仁。平静时呈白色,随着情绪越激动,颜色会越变越深。 “他?我宁愿带一块黑金属去作战。至少我还能拿着金属砸三更,他只会抱头鼠窜!” 燚蚀领袖无奈地叹口气:“他是你的弟弟。他之前的表现或许有些懦弱,但我知道只要有对的引导者,他一定会变成像你这样勇猛的燚蚀战士。” “我们需要战士,宿罗。大战在即,我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窝在堡垒里,看着发誓要守护的子民一个接一个死去。” 宿罗上前一步,和燚蚀领袖相视:“我绝对不会带一个呆子上战场。这和宣判他的死刑有什么区别,他三更手下活不过一分钟,还不如留在这里。” 燚蚀领袖想要反驳,却被他打断:“他也是我们发誓要守护的子民之一。你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上战场吗?” “这样和谋杀自己的子民有什么区别,和三更的作为又有什么区别?” 宿罗一心想要摧毁三更,保护燚蚀。如果任何燚蚀胆敢阻拦或是影响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燚蚀领袖,母亲,弟弟,都一样。 而且宿罗见过蜃阎上战场的样子,惨不忍睹。他说三更和燚蚀的痛嚎令他的光斑发烫,胸腔仿佛要被融化般痛。 宿罗还得把蜃阎捞回营地,才避免他被杀。这次行动决定了燚蚀的存亡,宿罗不会让步。 “一个燚蚀的死活和燚蚀一族的存亡我还是分得清,如果你执意要派他跟着我,你作为燚蚀领袖我无法拒绝。” “但我绝不会为了护着他而影响我摧毁据点的行动,如果他死了,那就死了。” 围绕宿罗的火光快速膨胀,笼罩了燚蚀领袖。两人相视,相峙。 燚蚀领袖的绯云飘到宿罗身边,想要将他包裹,却被光斑爆发出的热能逼退。 “我最好不打扰你的坚定意志。去吧,宿罗,为熵噬夺回胜利。” 宿罗扫过燚蚀领袖缠满扭曲绯云的脸,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他刚走入走廊,就迎面撞上一个燚蚀。 “滚开。” 蜃阎退后一步,又一次目送宿罗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不出一天,宿罗率领燚蚀登上祭昼。 祭昼同样是一颗永夜星球,无边无际的黑暗沿着地平线蔓延,直至笼罩整颗星球。 三更的据点全部建立在地底,地表之上空无一物,不存在任何生命。 宿罗这次携带的兵力不足够让他袭击最大的据点,只能退而求其次,攻击第二大的据点。 光斑开始运转,燚蚀双手上的绯云燃起火光,同时插入地面。地皮被掀起,地面被撕开一个口子,地表下方就是三更的据点。 据点由一层层编织起的暗物质组成,最中央也是最底端封存着一颗内含热能的核心。 核心不断变换形状,如同溅出的液体般长出触角,时而镂空时而实心。 身旁突然传出尖叫,数十个三更突然翻出地皮,扑向燚蚀。 三更为了把守据点,拨出了一小部分人手粘在地皮下方,如果燚蚀来袭便会翻出地皮将他们杀死。宿罗早已知道三更的手段,猛地挥拳砸向地面。 一股热能从宿罗脚下向周围蔓延。三更的下肢融化,粘在地皮上动弹不得。 燚蚀一拥而上,将三更肢解。 据点传出警报,三更知晓燚蚀来袭,纷纷顺着类似蛛网的暗物质向上攀爬,攻向站在地皮上方的燚蚀。 随着宿罗一声令下,燚蚀全部跳下洞口,落入由暗物质编织成的蛛网。宿罗的视线一直锁定最中央的热能核心。 只要摧毁核心,收回三更的热能,他们就无法再产出暗物质。没有暗物质的三更无法治疗,无法填补身上的伤口,会变得不堪一击。 透过层层镂空的蛛网,宿罗看见核心旁围着一圈三更。 三更长出十多根肢体,用肢体捅进核心再往外抽拉,抽出一条条细长的暗物质堆放在一边。 燚蚀很默契地开始向下推进,他们的目标是热能核心,必须要抵达据点最底层。 三更自有防备,他们聚集在一起,相互融合,变为一个庞大的半液体状球体。 他们通过来回在蛛网上滚动来碾压燚蚀。或是把燚蚀吞入球体,吸取光斑内的热能,产出暗物质,使体型变得更加庞大。 第232章 执炬巡夜 燚蚀被一个个吞入球体。每一层的三更都相互融合,即使燚蚀想要跳进别的蛛网还是会被吞噬。 宿罗已经抵达了据点的中间层级。原本在修复蛛网的三更开始朝一个地方汇集。 他们失去原有的形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在一起般融合。 球体向宿罗滚去,他只能跳下蛛网向下坠落,可下层早有三更等候已久。 三更的身体分裂成两半,展开腹腔等着宿罗。宿罗伸手抓住身侧的蛛网,吊在蛛网上。 下层的三更悻悻地合上身体,细长的肢体捅出他的躯干,肢体扒住一旁的蛛网快速上爬。 宿罗抬头,球体滚下一层层蛛网,马上就要砸在他脸上。宿罗的喉咙渐渐发烫,被烤的透明,一枚光卵从腹腔逆流而上,马上就要滚出喉咙。 三更组成的球体忽然凝滞。一声如同火焰喷发的怒吼传来。 宿罗仰头望去,一只涅蛊挡住了球体,身前四只利爪抠进球体内部,疯狂撕扯。 球体被挡住,燚蚀回过头奔向三更,用光斑产出的热能将他们全部融化。 三更虽然需要燚蚀的光斑和热能来产出暗物质,但会先经过加工。从燚蚀体内直接爆发出的热能太过纯粹,三更无法招架。 “看来你需要帮助,小弟。” 宿罗拍开骑在涅蛊背上的燚蚀伸出的手。跃上蛛网。 “你怎么来了?” “作为你的姐姐,领袖的继承人,当然要来帮你,这是我职责。” “得了吧,擎牙,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需要帮助了?” 擎牙笑道:“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如果不是我,你带领的燚蚀会全部被三更吞噬。那时你孤身一人如何摧毁据点?” 擎牙身下的涅蛊仿佛在支持主人的话,往宿罗脸上吐出一口热气。 “还有,别叫我小弟。” “小弟,这可是我给你的爱称。作为你的亲大姐,肯定要照顾你和蜃阎。” “我不需要。” 宿罗对上擎牙噙着笑的眼神,忍不住踹了一脚涅蛊的腿。涅蛊吃痛张开嘴就想吃掉宿罗,却被擎牙拉住。 擎牙抚摸涅蛊的脖颈:“那么我只能换种方式让你接受了。作为你的将军,我命令你无条件回应小弟这个称呼。” 宿罗不再搭理擎牙,跳下蛛网继续向热能核心靠拢。擎牙轻轻拍打涅蛊的脖子,涅蛊伸展肉翅,腾空飞起。 涅蛊拦在蛛网上,身旁的燚蚀和三更纠缠在一起,涅蛊抬起脚,猛地踩向三更。 三更被碾成黑色肉泥,从蛛网过滤出去,砸在下方的三更头上。 看同胞被杀害的三更愤怒不已,顺着蛛网向上爬,双手化为锋利的暗刃,刺进涅蛊脚底。 “飞起来,姑娘!” 擎牙勒住涅蛊脖子,涅蛊蹬地飞到空中,在三更和燚蚀两军上方徘徊。 宿罗这时一层层打入据点,三更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中层的大批燚蚀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宿罗。 擎牙向下望,在密密麻麻的暗物质里瞄见了宿罗的身影。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为他继续吸引三更的注意力,尽可能为他争取更多时间。 涅蛊俯冲向下,叼起五个三更送入嘴里,咀嚼中不断有黑泥从牙缝里喷出。 涅蛊将三更吞入肚子,继续向下俯冲。三更战队被打乱,他们不再和燚蚀缠斗。而是蹲下拿起脚下组成蛛网的暗物质,糊成一个个防御罩。 涅蛊再一次俯冲,撞上防御罩发出一声钝响。尖锐的喊叫声从蛛网下层传来,是三更在呼唤自己的同胞。 宿罗被发现了,他此时距离热能核心只有两层蛛网,核心变换形状时所散发的热气迎面而来,和胸口的光斑藕断丝连。 三更想要向下赶,涅蛊猛地撞向防御罩,防御罩应声碎裂,涅蛊的其中一个前肢也被撞碎。 三更想要前去杀死宿罗,就必须越过涅蛊。擎牙和涅蛊坚守阵地,只要三更靠近,涅蛊就会张嘴撕碎他们。或是用翅膀把他们扇倒,再踩成肉泥。 三更又一次开始聚集,他们不要命了般向对方跑去,把身体融合在一起,逐渐膨胀。 擎牙怒喝,涅蛊抬起身侧的四只利爪,剩下的两条腿稳住身形,用力向下踩去。 涅蛊的动作顿住了,擎牙越过它宽厚的肩膀向下望去,一只长相和涅蛊一模一样的三更出现在脚下。 模仿能力是三更最拿手的手段。他们擅长于拆分对手的身体部位,模仿各个身体部位的功能和样貌,最终组装成一个和对手一模一样的生物。 披着黑色皮肤的涅蛊甩开涅蛊的爪子,从蛛网上站起。两只涅蛊对峙,体型也差不多。 如果不是身侧的燚蚀阻拦更多三更加入涅蛊,涅蛊的体型只会更大。 由三更组成的涅蛊向擎牙扑去,擎牙立刻抱住涅蛊的脖子向上飞,躲过一击。 擎牙仔细观察由三更,也就是暗物质组成的涅蛊,发现涅蛊的皮肤时不时会出现波纹。就像是涅蛊的状态不稳定一样。 “这就对了。” 擎牙拍了拍涅蛊,涅蛊接收到她的信号,张开长满焦丝状利齿的嘴,向三更涅蛊冲去。 三更涅蛊和擎牙撞了个满怀,三更涅蛊倒向蛛网,被擎牙骑乘的涅蛊一口咬碎头颅。 涅蛊的躯体开始分解,三更四散而逃,却被从涅蛊背上跳下的擎牙撕碎。 三更虽然能模仿对手,但必须要先经过研究。他们通常需要对手的完整尸体,根据擎牙的记忆三更从未得到过涅蛊的完整尸体。 即使有涅蛊死在了三更手上,也会被燚蚀先撕碎,再带走一部分尸块,绝不给三更模仿涅蛊的机会。 刚刚三更之所以能短暂的组成涅蛊是因为他们吞噬了涅蛊的身体碎片,终究无法稳定,被擎牙一击击碎。 宿罗甩开围在身边的三更,三更故技重施,合成出一个翻涌着暗物质的球体,向他滚来。 宿罗抬起头,脖子被抻成笔直的一条,光卵上行,所到之处的绯云全部被烤至透明。 光卵在宿罗舌尖炸开,七只涅蛊顶开光卵外皮,展开肉翅飞向三更。 七只涅蛊的体型虽小,却灵活。他们撕扯三更组成的球体,在球体即将碾压宿罗的最后一刻将其彻底击碎。 三更散落一地,涅蛊上前撕咬抢夺,把他们当作猎物一样吞入腹中。 上层的三更眼看宿罗离热能核心只差一步之遥,下定决心般四散开来。 他们涌向蛛网最边缘,把蛛网连接墙壁的部分融化,蛛网瞬间坍塌。 三更连带着燚蚀,还有涅蛊和擎牙向下坠落。 小涅蛊跟随宿罗躲到墙边,重物砸向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 所有生物全部掉在了热能核心的上层,这是三更能想到的最快抵达宿罗所在位置的方法。 涅蛊被蛛网缠住,擎牙也被缠住,被绑在其中一个肉翅上。 第233章 贯破长夜 不少燚蚀和三更被涅蛊压死。肉泥飞溅到宿罗身上,被七只涅蛊接住,吃掉了。 宿罗挥手,涅蛊上前帮助燚蚀,三更的目标是宿罗,朝他逼近。而宿罗的目标是脚下的热能核心。 核心此时不断变换形状,如同一个液体海胆。白黄色光芒汇聚成的尖刺上下蠕动。 热能突然冲刷过宿罗全身。擎牙胸口的光斑散射出光芒,将缠在身上的蛛网融化。 涅蛊一跃而起,向宿罗靠近。涅蛊抬起六肢盖在他身上,任由三更如何撕扯都不移动分毫。 “小弟,你最好动作快些!” 擎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宿罗知道这是她创造机会。现在三更全被阻挡在外,热能核心近在眼前。 热能核心破碎。储存的热能化作光芒和热气爆开,涅蛊下腹被震荡波撕开一条裂口,擎牙立刻带着涅蛊闪开。 宿罗从涅蛊脚下爬出,他手握热能核心的碎片,绯云被扰乱,围着身体胡乱晃动,把他扯得不成人形。 “上来!抓住我的手!” 擎牙向宿罗伸出手。热能核心被破坏,爆出的热能会将据点内的所有暗物质一一烧毁,那时据点坍塌,会被所有生物淹没。 燚蚀和三更被震荡波拍飞,在反应过来热能核心被摧毁后开始吼叫。燚蚀是因为兴奋,而三更是因为仇恨。 三更不顾一切向擎牙和宿罗冲去。挡在路上的燚蚀的光斑被击碎,无论燚蚀如何阻拦,都无法使陷入癫狂的三更停下。 宿罗的大笑声刮过擎牙耳侧,她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拎上了涅蛊。 “这是三更应得的!” 擎牙抚摸涅蛊粗糙的皮肤,它的腹部在不停流血。脚下的蛛网快速融化,它本就失去了一条腿,马上就要失去重心。 “我相信你,亲爱的,快飞!” 涅蛊受到擎牙的鼓舞开始拍动肉翅。尽管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导致流血速度加快,但它没有停下。 涅蛊悬浮在空中,用爪子抓起还活着的燚蚀,向上飞去。 涅蛊张嘴,过于猛烈的痛意令它想要嚎叫,涌出嘴的却是血浆。 一大口血浆喷出涅蛊的嘴,淋湿一大片蛛网,连带着三更一块被浸透。 三更趁涅蛊虚弱之际抓住涅蛊的六肢,撕扯它的皮肤,试图爬上它的后背,把擎牙和宿罗拽下来。 擎牙没来得及抓住宿罗。他跳下涅蛊的后背,抓住一个正向上爬的三更,把他撕成两半。 被一分为二的尸体砸向下方的三更,为涅蛊减轻了一点负担。涅蛊用力向上飞,融化的蛛网却扒住了它的皮肤,形成一股阻力。 口哨声在嘈杂的嚎叫声中格外刺耳。七只小型涅蛊从宿罗脚下飞过,它们撕扯缠住涅蛊的蛛网,为涅蛊扫清障碍。 涅蛊更加卖力的向上挣扎,可刚刚由于速度减缓,越来越多的三更爬上了涅蛊的身体。他们撕开它腹部的伤口,看着内脏滑落眼前。 宿罗和剩余的燚蚀揪住涅蛊的皮肤,也爬向腹部,撕下一个个三更,阻止他们把伤口扯得更大。 此刻涅蛊身上全是被三更抓出的伤口,内脏和血液从下腹涌出身体,它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暗物质编织成的蛛网融化后流进伤口,导致伤口溃烂,开始有黑色液体流出。 涅蛊的哀嚎不断,擎牙心痛地一遍遍抚摸它的脖颈。虽然涅蛊的伤势严重,但它还是凭借一口气离出口越来越近。 最终它还是被困住了。 它的肚子被完全撕裂,宿罗踹开一旁的三更,握住被撕开的皮肤尝试封住它的肚子。可是伤口实在太大。 暗物质导致的感染在皮肤上蔓延,涅蛊命不久矣。 它的哀嚎声逐渐减弱,最后一次看向擎牙。涅蛊猛地拍动肉翅,在伤口的撕裂声下它扒住了洞口。 皮肤全部碎裂,肌肉暴露在外,暗物质已经渗透肌肉,正在侵蚀它所剩无几的内脏。 擎牙爬上洞口,伸手把宿罗也拉了上去。剩下的燚蚀也陆陆续续地爬了上来。 涅蛊目送擎牙拽住宿罗,扒住洞口的利爪无力地松开,快速下坠。 等擎牙望下洞口时,据点已经变为一窝废墟。 涅蛊一路下坠,趴在它身上的三更还想爬出洞口,却被一口咬碎,随它一同向深渊坠落。 三更第二大的据点到此被摧毁。擎牙站洞口边,为涅蛊默哀。宿罗头一次识趣的没说一句话。 片刻过后,擎牙转身离去,没再回头,一次都没有。 “绝不能输给三更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小弟。涅蛊的死会转化为我的动力,而不是哀伤。” 宿罗点头:“我无比同意你的话,擎牙。战场不是用来哀伤的地方,而是是用来杀敌。” “你的涅蛊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 擎牙看向宿罗:“我现在不需要你的人情。但如果我死了,你就有偿还人情的机会了。” “如果我战死,答应我,小弟。你会带领燚蚀走向胜利,并且把我和三更的尸体埋在一起。我要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擎牙停下脚步,神情变得严肃。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还有,我警告你,擎牙,不要叫我小弟。” 擎牙搂住宿罗的肩膀:“走吧,去向我们的母亲大人汇报。” 燚蚀获得了暂时的胜利。可他们没想到擎牙的涅蛊被三更缝合了。 三更收集了据点内从涅蛊体内掉出的内脏,又安了回去,获得了涅蛊的完整尸体。 三更入侵燚蚀的国度时成功组成了涅蛊,击碎了燚蚀的底牌。 所有燚蚀被杀,只有蜃阎带着宿罗撤退了,去到了地球。 - 蜃阎带着宿罗迫降到了地球,宿罗第一个遇见的人类便是夏溯。再是杰克和安咎。 那时的他被被愤怒裹挟,受挫但又无处发泄,看不上人类。他不屑于和夏溯沟通,可她固执的可怕。硬是为宿罗准备了住所,把他留在了地球。 终有一天,夏溯把宿罗带到了角斗场。 角斗场弥漫着血雾,充满哀嚎和伤口腐烂的腥味,却让宿罗感到熟悉。 夏溯挑战了宿罗,在他不可置信而又愤恨地眼神中,夏溯打败了他。虽然宿罗有一时的不服气,但他对人类有所改观。 人类不再是长有肉色皮肤,由肉块堆砌起的丑陋生物,至少夏溯值得尊敬。 后来夏溯甚至帮助宿罗为燚蚀报了仇,彻底摧毁了三更。 宿罗不禁想如果夏溯是一名燚蚀战士,一定和他一样能够征战沙场,不像蜃阎。 宿罗时常会想起蜃阎和擎牙,这令他感到陌生,甚至还有些许不适。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多情或是容易沉浸在过去的生物。为了摆脱这种粘腻的感情,宿罗投身于角斗场。 他分别和安咎,杰克进行了角斗,虽然他不喜欢安咎的性格,但不得不承认安咎的实力。 不曾想,为了避免被拖入感情而投入角斗场的宿罗终是和夏溯,杰克,安咎成为了朋友。 尽管宿罗不愿意承认,却在心中认可了三人,并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 安咎经常会抨击他些许狂躁和充满血液的处理方式,但如果他以为宿罗会听的话那就太天真了。 四人第一次一同前往一颗不是地球或是肆星的星球,是被诺斯和奥莱受邀前往萨迦罗斯,参加悔恨嘉年华。 灭琅邀请了一众他喜爱的角斗士一同前去,原因是萨迦罗斯也有一个著名角斗场,永燃角斗场。 悔恨嘉年华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宿罗对其他活动不感兴趣,他来萨迦罗斯就是为了来看传闻能够死而复生的角斗士。 “他叫什么来着?不死弥赛亚?” “永刑弥赛亚。” 安咎坐在距离宿罗两个座位外的位置。两人中间夹着夏溯和杰克。 “用不着你提醒。” 宿罗扭头,越过夏溯和杰克向安咎大喊。 永燃角斗场堆满了各个城邦的生物,全来观看永刑弥赛亚角斗。场面一度混乱和吵闹。 安咎没有理会宿罗。 宿罗的目光落在夏溯和杰克身上,两人一如既往的看着很忧郁。 特别是杰克的一双蓝眼睛,让宿罗总产生一股会有冰冷海水从眼眶里涌出的感觉。 而夏溯长相虽然不阴郁,每当宿罗靠近她时光斑都会忍不住加大产能,为绯云加热。 “好了,宿罗,永刑弥赛亚马上就要登场了。” 夏溯的话音刚落,永刑弥赛亚便拖着满背石碑登上了角斗场。 第234章 不死祈愿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和捶地声,震耳欲聋。 宿罗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永刑弥赛亚。 永刑弥赛亚的一条胳膊由钢骨制成,可以变换形态。另一条胳膊苍白而又纤细,不像是一个生物身上会同时出现的身体部位。 背上驮着石碑,凝固的熔岩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封住了下半张脸。永刑弥赛亚的对手这时登场,来自母巢的角斗士,塞勒斯。 永燃角斗场存在着两种角斗士。一种为了获得自由而战,一种为了自己的种族和城邦而战。 在萨迦罗斯罪人不会受刑,也不会被关押,而是被丢入永燃角斗场。只要获得一百场连胜就可重获自由。永刑弥赛亚便是在赎罪。 他次次都会在第一百场角斗落败,被杀,第二天又会死而复生,重返角斗场。这个现象传闻已经连续了一万多年,将近两万年。 塞勒斯并不是罪人。她是母巢举荐的角斗士,为了所有母亲而战。 萨迦罗斯是一颗崇尚暴力的星球,他们体内的血液和岩浆一同沸腾。 战力也代表着一座城邦的地位。决定一座城邦是隶属还是统治全凭角斗,有效率,且避免了不必要的死亡。 因此每一座城邦都会费尽心思培养角斗士。 宿罗根本不相信生物能够死而复生。如果复活这件事真的存在的话,他为何不能复活燚蚀。宇宙有它的法则,无人能破。 在所有生物的期待下,塞勒斯打败了永刑弥赛亚。 永刑弥赛亚的头被她掰下,扔在地上,差点滚进岩浆。观众为塞勒斯庆祝,同时又心照不宣的期待着明日永刑弥赛亚复生后的报复。 “哼,和我想的一样。永刑弥赛亚的头都被掰掉了,怎么可能复生。” 宿罗用余光瞥向夏溯和杰克,期待两人会附和自己。却看到夏溯正望向观众席后方。宿罗也转过身,望向原本空无一物的礁石墙壁。 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庞然大物,长相如同一个刚被烫掉了皮的肉球,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发声器官。 肉球上坐着一个生物,距离太远宿罗只能看个大概,生物体型细长,皮肤苍白。 “那是个什么东西?长得一点都不像萨迦罗斯上的生物。” 萨迦罗斯极少出现白色。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至少在宿罗看来没有。 “是守望者。萨迦罗斯的调和者。” 宿罗耸了耸肩,继续和杰克吐槽死而复生的可能性。 四人相约第二天前来永燃角斗场见证永刑弥赛亚的传说。 宿罗笃定他不可能复生,安咎相信代代相传的传说不可能有假,两人各执一词。 由三颗恒星照耀的萨迦罗斯在夜晚同样黑暗。黑空上缀着红斑,是其中一颗恒星投下的暗影。 天还没完全变亮,萨迦罗斯的居民便全部赶到了永燃角斗场,比他们更早到的是永刑弥赛亚。 “这不可能。太扯了。” 塞勒斯的尸体躺在永刑弥赛亚脚边。脖子断裂,脑袋被扯下,和永刑弥赛亚昨天的死状一模一样。 “我绝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难道你们相信吗?死了就是死了!” “我同样不相信,宿罗。” 宿罗没想到竟是安咎第一个出声支持自己。 “可你昨天明明说你相信。” 宿罗瞳仁的颜色慢慢变暗:“现在永刑弥赛亚真的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你却改变主意,说你不相信?” 绯云忽地膨胀了一下,安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我相信的是传说,而不是死而复生。我相信永刑弥赛亚会再次出现,但不是因为他复生了,而是因为别的。” “比如呢?” “我不清楚。我对萨迦罗斯的了解太少,无法进行合理推测。” “或许是某件宝物吧……” 夏溯的声音虽小,却被安咎和宿罗听到了。 “什么宝物?” 夏溯解释道:“听闻流浪胃都埋藏着许多来自过去城邦的宝物。宝物则是神秘用途的代言词。这也只是我的猜想罢了。” 安咎刚想进一步询问夏溯关于宝物的事,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 红色攀上地平线,快速笼罩天际,挡住了所有光芒。永燃角斗场变得昏暗,宿罗一下站了起来。 能见度变低,他能看清站在一旁的夏溯,杰克,和安咎,但也仅限于此。 “靠近点,别走散。” 安咎冷静的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声。 宿罗忽然被撞得向一侧歪去。各个城邦的居民开始逃离角斗场,这时回到城邦才是明智的选择。 宿罗推开刚刚撞向自己的生物,生物哀嚎一声,沙褐色的皮肤上出现一块红印。 来自时沙圣壑的居民转头看向刚刚推自己的生物。火光乍现,热气喷洒,他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宿罗全身燃起火光,一缕缕绯云与光辉相互编织,撑起一个光圈。 夏溯,杰克,安咎全都站在光圈里,看着黑暗里的居民在身边逃窜。 “跟紧老朽。” 灭琅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又沙哑,如同岩浆滚过礁石时发出的声响。 宿罗向前几步,灭琅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光圈边缘。 他的石人保镖拦在周围,把他死死护住。灭琅见宿罗来了,挥手示意保镖让开。 有了光圈的加持,能见度有所提升。生物总会下意识地靠近光亮,每当有居民想要靠近宿罗,要不然就是被他狰狞的样貌吓跑,要不然就是被烫烂皮肤,仓皇而逃。 一众人安全赶回厄琉西斯,诺斯和奥莱下令封锁城邦,不许任何除了熵噬以外的生物进出。 灭琅领着四人进到了诺斯和奥莱的堡垒,就在灭琅和两人商量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时,一名熵噬前来报告。 “守望者在门口求见。” 奥莱狐疑地伸直脖子:“守望者?她不在自己的高塔里待着,来厄琉西斯做什么?” “至少不是其他什么生物。守望者作为萨迦罗斯的调和者不会带来危险。她说明来意了吗?” 诺斯的声音要比奥莱低上许多,圆锥形的脑袋连接着一条光滑的长脖子。 “她没有。她只说事关重要,要亲自面见熵噬领袖。与她同行的还有母巢的育主。” “育主!” 奥莱大吼。 “守望者知道厄琉西斯和母巢相互为敌,她带育主前来肯定图谋不轨!” 宿罗无心听诺斯和奥莱争吵,他们扭曲的脖子令他恶心。另外三人倒是看着很平静,平静的有点过头了。 宿罗伏在夏溯耳边:“你说守望者带育主来做什么?” 就连宿罗都知道厄琉西斯和母巢作为萨迦罗斯上的两大势力多有摩擦。守望者的行为令众人不解。 夏溯没有回答宿罗,一旁透黑色的琉璃瓦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守望者只带了育主一人?没有其他母亲?” 奥莱发出嘶声:“你是个傻瓜吗,诺斯?育主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前来厄琉西斯,一定有其他母亲埋伏着,等着杀死熵噬。” 守卫熵噬老实回答道:“守望者只带了育主一人。熵噬检查了周围几公里,没发现异常。” “我不同意育主进入厄琉西斯!现在立刻集结一个战队,趁机杀了她!” “奥莱!” 诺斯大喝。 “诺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育主,母巢就是我们的了。” 诺斯突然用脖子缠住奥莱,奥莱张嘴露出肉粉色的尖牙,却被诺斯压制。 他们是少见拥有两个脑袋,共用一个身体的熵噬。这种两头一身的病例从熵噬刚诞生时便有。 熵噬本是在地底生存的一种中小型生物,自从厄琉西斯的前任城邦被摧毁,这一片土地一直未能得到翻新,给予了熵噬进化的机会。 第235章 血潮将至 “现在不是纠结两城恩怨的时间,恐怕还有更大的危机。” “还有一点,熵噬不会以偷袭征服母巢,我们会光明正大的向他们提出角斗邀请,在角斗场上挣得这份荣誉。明白了吗?” 奥莱还想反抗,诺斯叼住她的脖子,如果她胆敢轻举妄动就会被割破喉咙。 两人对抗了一小会,奥莱最终败下阵来。 “谨遵你的吩咐,诺斯。” 诺斯松开奥莱的脖子,奥莱吐出舌头,舔了舔诺斯的脸。 “把守望者和育主带上了。记得多派几个熵噬看守城门,如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守卫熵噬退下,再次出现时身后跟着守望者和育主。守望者和夏溯的目光有一瞬交汇。 “这就是守望者?看起来孱弱不堪啊。” 宿罗上下打量守望者轻盈的身体,看起来薄弱,不具备杀伤力。 “她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夏溯回应宿罗带有疑问的视线。 晃动声响起。头顶的琉璃瓦上映出一根根红色的影子,笼罩天空的物质不知何时向下垂吊,开始撞击琉璃瓦制成的防护罩。 在外镇守的熵噬来报每一座城邦都正被天上的红色物质攻击。 邻近的恸哭肉城的肉墙被拆下一片,十多个恸哭被卷走,生死不明。 熵噬试图用双头矛攻击那些红色物质,每当他们砍下一根,就会有更多长出,源源不尽。 “诺斯,奥莱。” 空灵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生物的注意。 守望者就在面前,苍白的躯体却看似遥远。她的躯体白到甚至能透光,诺斯能依稀看见守望者腹腔后的琉璃瓦。 “我带育主前来就是为了天上的潘藤。厄琉西斯和母巢积怨已深,但育主仍愿意抛下恩怨随我前来。你们也该如此。” 诺斯重复道:“潘藤。我曾在回廊的石碑上读到过有关潘藤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 守望者打断了他:“潘藤降临,我希望所有城邦能够合力将其镇压。” 奥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他们,即使她是守望者。谁知道她是不是被母巢贿赂,想要欺骗熵噬。” 诺斯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回应:“潘藤正在攻击各个城邦,守望者说的话有一定可信度。而且育主是只身一人前来厄琉西斯,也算是给足了诚意。” 奥莱最后只是嘶嘶了一句:“反正我不相信他们。” “你先说,你预备如何镇压潘藤?” 守望者自然有一个完整计划:“潘藤的繁殖速度极快,砍掉一根便会长出数根,砍之不尽,因此只能被镇压。” “计划是将潘藤冻结在回廊的冰洋里,冰洋寒冷且荒凉,也是潘藤的原始之地。” “你的意思是把潘藤引诱到冰洋,再将其冻结。” 不等守望者说话,奥莱吼道:“我们都知道冰洋不可能冻结!” “回廊一直是极寒之地,冰洋却从未有过冻结的迹象,最多也只是冻上过一层霜。她在骗我们!” “奥莱说的没错。” 奥莱的脖子拧成一个结,显然没想到守望者会同意自己。 “我们需要借助外力来冻结冰洋。” “什么外力。” “权臣的变态能力。” 夏溯替守望者回答了诺斯。 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了夏溯身上,灭琅探究的目光尤为突出。 “权臣在变态时的确可以带动附近的物质一同变态,但范围有限。按照守望者的话潘藤的数量异常多,权臣恐怕做不到。” 夏溯转头对上宿罗不解的眼神,她轻轻摇头以示安抚,宿罗却不领情。 宿罗看见灭琅的第一眼都不喜欢这个由石块堆成的老头。 他佝偻的身躯,吱呀作响的关节,和吞云吐雾的嘴脸,宿罗一个都不喜欢。所以他经常会给灭琅找麻烦。 宿罗虽然心里有点嫌弃身为人类的夏溯,可他认可她的实力,她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灭琅的心思。 宿罗不认识权臣,但在看到灭琅阴沉的晶石眼睛时,他知道灭琅要找夏溯麻烦了。 如果他敢,宿罗就敢把他拆成石头碎片,让灭琅分分钟回到当小石子的日子。 “不用担心,永刑弥赛亚会帮助权臣将变态能力激发至极限。” “永刑弥赛亚胸口有一颗储存着哀歌货币的能量核。假设让权臣附着在能量核上,当能量核发散出哀歌货币时,随之而来的震荡波会帮助他把身体撑到极致,足够包裹潘藤。” 灭琅思索了一下:“如果潘藤不得到镇压呢?” “潘藤会寄生所有生物,推翻所有城邦,奴役整颗星球。” 守望者的声音不大,和刚刚相比没什么变化,但诺斯和奥莱,还有育主不安的动了动。 “守望者没有撒谎。如果潘藤不得到镇压,萨迦罗斯很快就会变成它们的了。那时母巢,厄琉西斯都将不复存在,之前的恩怨又有何意义。” 育主背后的光翼颤动,她的腿多且长三步就走到了诺斯和奥莱面前。奥莱发出嘶鸣,诺斯冷眼看着。 “我理解熵噬无法放下恩怨,我也放不下,我的要求只是暂时的。休战总比死了强。” 奥莱见诺斯犹豫了,刚要开口质问他,夏溯却抢先一步。 “灭琅,你也算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的半个领主。不是半个,至少是四分之一个。” “难道你愿意看到付出这么多心血的杰作付诸东流吗?我听说你在两座城邦上投资了相当多的无机币。” 灭琅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着分析利弊。他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现在看来牺牲一个权臣就能保住整个萨迦罗斯是一个合适的买卖。再说,权臣也不需要死,只需要出份力。 “我同意让权臣帮助你们镇压潘藤。他就在哈迪斯上待命,我派人把他叫来。” 站在门口的石人保镖悄然离场,前去寻找权臣。 “现在我们知道了大致的计划,你想好该如何具体操作了吗,守望者?” “首要目标是把潘藤引到回廊。潘藤的栖息地在地心附近,第一棒由永刑弥赛亚和宿罗开始,第二棒交给育主,诺斯和奥莱,安咎和杰克。第三棒交给我和夏溯。最后一棒是权臣。” “我来第二棒。育主,诺斯和奥莱,还有守望者承接第三棒,安咎和杰克负责帮助权臣,以防万一潘藤有不轨之举。” 守望者看似些许迷惘的脸收起了一点神:“第二棒要经过永燃角斗场和回廊之间的礁石地带,地形长且复杂,让身为萨迦罗斯本土生物的育主,诺斯和奥莱更为合适。” “我来第二棒,就这么定了。其他人没有我移动速度快,会被潘藤追上。” 育主的口器发出嗡鸣:“小心你的舌头,我有光翼,我可不见你有能让你飞起来的身体部位。” “我是没有。” 银光刺出夏溯的后脑,触手钻出后背翻腾到她头顶。 “但我有它。” 育主能感受到明显的杀意。如同散发着腥气的血浆缠绕她的腔体,动弹不得。 宿罗看向夏溯,她的两颗眼珠无神的挂在眼眶里。 “那就由你来第二棒。如果因为你,我们最后没能镇压潘藤,我会亲自把你碎尸万段,丢进岩浆里烧成灰烬。” “如果我们失败恐怕你没时间来惩罚我。潘藤会惩罚我们所有人。” 育主上前一步,热浪突然打在她的脸上,令她下意识又后退一步。 宿罗身上的绯云忽地亮起,散发出阵阵热浪,围着他向周围扩散。育主锋利的口器上下动了动,最终没能开口。 “这就对了,退远点长相恶心的家伙。” 计划落定,现在是实施的时间。 第236章 先驱末路 永刑弥赛亚出现在守望者身后,宽厚的黑影将她彻底笼罩。 宿罗上下打量永刑弥赛亚,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其他并无异样。 “喂,你是真的死而复生了吗?” 这是宿罗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两人这时已经挖进了地底,就在潘藤的栖息地正前方。 “我的肉体的确死了,存放在肉体里的意识也消散了。但那只是我一小部分意识,肉体也可以再被拼接。所以要看你如何定义死而复生。” “什么如何定义?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这玩意还有定义?” 永刑弥赛亚跨过一条岩浆小溪:“那么对你来说我就是死而复生。” 宿罗恼怒地看了一眼永刑弥赛亚,他对他模棱两可的答案很不满意。 一具苍白躯体出现在石壁旁。岩浆流过,在光滑皮肤上映出一片红光。 “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就行。” 永刑弥赛亚钢骨制成的手臂开始融化。黑银色的钢筋和骨骼顺着小臂向手心流淌,形成一个枪管的形状。 他的手臂化成了一个能量炮,一束光芒射出枪管。对人类来说刺眼,可对身带光斑的宿罗来讲不算什么。 能量炮射在了苍白躯体胸口。眨眼间一股拧在一起的红色枝条缠绕住了躯体的胸骨,抵挡住了攻击。 洞穴深处传来响动,透过黑暗,宿罗看见了一片猩红的潘藤向他袭来。 永刑弥赛亚刚跑出一步,发现宿罗没跟上来,回头发现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永刑弥赛亚以为他是被吓傻了,上手去拽,陡然发现他竟在笑。 宿罗覆满绯云的脸绽开一个黑缝,扭曲着。 “我们的任务是把潘藤引到冰洋前,给我跑起来!” 见宿罗还是不动,而潘藤越来越近,永刑弥赛亚再也坐不住了。他的左臂化成一个钳子,夹住宿罗的胳膊就往出口跑。 “夏溯,杰克,和安咎还在等着你。如果你执意要留在这里喂潘藤我不介意。但别干扰我守望萨迦罗斯。” 宿罗甩开他的手:“不用你废话。” 潘藤贴着石壁蠕动的声音追赶二人,直到他们爬到永燃角斗场表面,声音才逐渐变小。 “闪开!” 永刑弥赛亚在宿罗的警示下向一旁闪躲,地面突然炸开,数百根跳动的潘藤从洞穴里破出,向永燃角斗场四周延伸。 “这边走!” 永刑弥赛亚朝角斗场大门跑去,潘藤却领先一步挡住了大门。 两人只好调转方向,跑到了另一头。礁石制成的高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后退一步,猛地撞向高墙。高墙被撞出一个口子,两人撤出角斗场。身后高墙轰然倒塌,潘藤撞碎了整面墙。 碎裂的礁石划开绯云,被光斑迅速治愈。前面就是通往回廊的礁石地带,宿罗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银光。 永刑弥撒亚一头扎进礁石上的窟窿,洞口被他庞大的体型刮掉了许多石粒。 在进入洞口前宿罗突然回过头,一根潘藤正好撞在了身上,他捏住潘藤,双手用力,潘藤瞬间碎成灰烬。 更多潘藤抓住了宿罗,绯云刚有膨胀的趋势,他的腰就被捆住,被拉进了礁石。 “快走。第二棒交给我,别担心。” 永刑弥赛亚不确定地看着夏溯。 “相信我。既然守望者和你能够和潘藤相抗两万年之久,我只会比你们更强。” 守望者也曾和永刑弥赛亚说过类似的话。两人的实力远不如夏溯。 但他了解守望者,更了解自己,他不会去质疑守望者的话,可他也不百分百相信夏溯。 于此同时夏溯向宿罗点了点头。 “别担心夏溯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潘藤五马分尸。我们现在最好立刻滚开。” 宿罗不想承认自己刚刚有一瞬在替夏溯担心。 在她向他点头的那一瞬,胸腔里的光斑突然放松了,光斑散发出的光芒也跟着暗了暗。 在得到夏溯肯定的答复后,宿罗就能放心的赶走永刑弥赛亚。只要她说,他就信。 永刑弥赛亚两只幽蓝的眼睛从夏溯身上移开:“要谨慎。潘藤不是你能招惹的。” 宿罗率先钻出礁石上方的窟窿,永刑弥赛亚紧随其后。他们看到一大半潘藤已经挤进了礁石,两人不再停留,向回廊赶去。 夏溯引领潘藤在错综复杂的礁石里穿梭。潘藤的速度极快,血管一样的身躯跳动着,蹭过石壁发出震动。 夏溯回头,视野里尽是红色。她甩出触手扎进前方的石壁,跃起,再收紧触手,把自己拉离潘藤。 夏溯凭借触手一直领先潘藤一段距离,跳过岩浆,再回头时她猛然发觉不对。 潘藤的数量有所减少。 原本把隧道挤满的潘藤现在只剩下一半,稀稀拉拉的跟在她身后。夏溯找准时机爬上礁石上方的窟窿,来到礁石顶部。 天上的潘藤正渐渐向地平线靠拢,露出一片天空。 夏溯环顾四周,发现潘藤从礁石上的窟窿钻出,正向城邦靠近。 它们发现礁石里只有夏溯一人,并且还追不上,于是改变策略,决定攻向各个城邦。 触手射离夏溯身侧,斩断从右侧窟窿钻出的潘藤。 越过岩浆和锁链,时沙圣壑已经被潘藤包围,空中浮岛被潘藤缠绕,扯下天空,砸在地上碎成沙块。 夏溯尝试阻止潘藤离开,但无论如何用触手砍断潘藤,它们都不予理会,不断向城邦延伸。 下方礁石传来震动,夏溯立刻闪避,潘藤突然顶碎礁石向她冲来。她只能继续向前跑。 宿罗刚刚抵达回廊,白霜和绯云相互纠缠,赤白相交。 守望者,育主,诺斯和奥莱静静站在冰霜凝结成的陆地上等待,等着夏溯领着潘藤前来。令宿罗诧异的是安咎和杰克也在。 两个人类从头到脚被白霜覆盖,要不是宿罗听见了呼吸声,他都以为他们死了。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不是说要你们两个保护权臣?” 安咎转头看向宿罗,脑袋上的白霜向下坠落:“权臣坚持让我和杰克来帮第三棒。他说他和永刑弥赛亚能搞定。” 站在一旁的守望者突然动了。 “潘藤正向各个城邦发起攻击。” “每一座城邦?包括母巢?” 育主抖掉身上的白霜,伸展被冻僵的肢体。 “我们必须立刻赶往各个城邦,把潘藤重新领到回廊。” 育主焦急地拍动光翼:“我去母巢,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也交给我。” 诺斯和奥莱上前一步:“我们负责厄琉西斯和恸哭肉城。” “不,这样效率太慢了。” 育主,诺斯和奥莱把目光转向安咎,育主发出不满地嗡鸣。 “我,杰克,还有宿罗会帮你们。诺斯和奥莱负责厄琉西斯,育主负责母巢,守望者负责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我们负责恸哭肉城。” 奥莱冷哼一声:“你们根本不了解恸哭肉城,对于熵噬和恸哭来说你们是外来者,我们怎么可能把恸哭肉城放心交给你们。” 安咎态度坚定:“你们刚刚的分配并不合理,等你和诺斯处理完厄琉西斯赶去恸哭肉城时,恸哭恐怕已经被潘藤寄生了。” “人类说得对。” 守望者站了出来:“恸哭虽然有痛苦引擎,可自身脆弱不堪,等你和诺斯赶到,恸哭肉城已经是死城了。” 奥莱还想说话,却被宿罗打断:“得了吧,你根本不关心恸哭。” “你只是害怕失去恸哭的血肉科技。没必要假惺惺的拒绝我们的帮助,你最好感谢我们这群外来者居然还愿意帮你们。” 奥莱伸出脖子想要缠住宿罗,诺斯先一步用脖子缠住了她。 “让他们去吧。” 第237章 红厄围城 一行人分开,安咎,杰克,和宿罗顺着锁链赶到恸哭肉城。 潘藤此时在撞击围绕城邦的肉墙,一排排矮小的绿色生物,也就是恸哭站在城墙上手足无措。 三人绕后来到恸哭肉城后侧,安咎用剑刺入跳动的肉墙,割开一道口子。 三人进入城邦后登上城墙,恸哭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潘藤上,甚至没注意到三人。 安咎看向安装在肉墙上的痛苦引擎,在悔恨嘉年华期间他曾了解过血肉科技,大致知道痛苦引擎如何运作。 安咎拍了拍站在痛苦引擎旁边的恸哭。恸哭吓了一跳,转身用四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安咎。 安咎轻轻把他推到一边,伸出一只手捅进痛苦引擎的枪管,拉住一个手感类似于肉筋的启动装置。 凹槽内的意识体被激活,产出的痛苦为引擎充能,向潘藤发射出能量炮。 潘藤被炸出一个窟窿,红色的皮肤碎片迸射到恸哭身上,引得一阵骚动。 潘藤的攻击暂停了一瞬,被安咎推到一边的恸哭看向安咎,又看向痛苦引擎,在安咎鼓励的目光中伸出带有手蹼的手插进另一台痛苦引擎。 一时间肉墙上的恸哭纷纷照做。无数能量炮射向潘藤,炸开的潘藤分裂成碎片,在恸哭绿色皮肤上留下红斑。 潘藤身上的伤口很快愈合,长出更多红色枝条,更加愤怒地撞向肉墙。 肉墙变得摇摇欲坠,一台痛苦引擎坠下肉墙,被潘藤压成了碎泥。 潘藤顶着能量炮的攻击成功撞碎了一面肉墙,肉墙应声碎裂变为肉沫,伴随着恸哭的哀嚎声散落一地。 恸哭开始四散而逃。潘藤甩出数百根枝条瞬间缠住他们,刺入头骨和大脑,寄生在他们身上。 白剑划过涌进肉墙的潘藤,看似轻盈的一击却使得无数潘藤折断。 街道上和恸哭一同生活的植物一拥而上,填补上了肉墙上的漏洞,暂时保护住了恸哭。 剑回旋一圈回到安咎手上,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宿罗抓住一个正向工厂逃跑的恸哭,把他拎到了安咎面前。 恸哭恐惧地喊着什么,由于语言不通,安咎,杰克,和宿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闭嘴。” 唧唧歪歪的恸哭瞬间安静下来。即使他听不懂宿罗的话,但他能感觉到宿罗散发出的灼热气息。 安咎指向痛苦引擎,又指向潘藤。恸哭的体型虽小,脑袋却异常聪明,一下就明白安咎在问他有没有类似能对付潘藤的武器。 恸哭点点头,想走却被宿罗攥住脑袋动弹不了。 “宿罗,松手吧。” 宿罗松开手,只见恸哭的脑袋被烧黑了一片。 恸哭领着三人走入一间工厂,里面陈列着熵噬所用的武器,双头矛。 矛的一端是晶体打造成的尖头,另一端可以传导声波进行远程压制,内有经过改造的声带。 宿罗上前拿起一个双头矛,光斑加速运转,双头矛的金属躯干在他手中迅速融化。 “这种劣质武器根本没法抵抗潘藤。” 恸哭忽然想到什么,但看似有些纠结。 杰克上前,恸哭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里,紧张地往后退了退。 “别纠结了。” 恸哭一直都活在熵噬强壮体魄的阴影中,见到杰克双腿都在发抖。 他颤颤巍巍地后退一步,找到隐藏的启动器,工厂地面开始倾斜,渐渐露出一个漆黑的缺口。 恸哭迅速向下跑去,过了一会重物摩擦地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杰克走入缺口帮恸哭推出了源能者。 源能者本来是恸哭用来反抗熵噬所创造出的机器,但生死关头前容不得恸哭再为可能不存在的未来打算了。 源能者能够拽出目标生物体内最重要的内脏,瞬间致死。 恸哭不确定潘藤有没有内脏,可源能者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值得一试。 四人齐力把源能者推到肉墙上,启动后的轰鸣声在整个恸哭肉城内回荡。 潘藤刚开始看起来没受到什么影响,片刻后杰克看到了密集的潘藤中出现了一抹白色。 安咎和宿罗也注意到了,一个长相和守望者相似的生物被潘藤推了出来。那个生物的腹部忽然裂开,一颗苍白的内脏掉出腹腔,砸在下方的潘藤上。 越来越多与守望者长相相似的生物涌出潘藤。随着内脏被吸出身体,他们挣扎着。 每一个生物的头骨都被切开,潘藤伸进颅内,勒住大脑与之连接。 潘藤需要被寄生的生物活着,他们的状态很微妙,意识被潘腾奴役,潘藤只需要他们的生命体征和肉体。 随着那些生物死亡,潘藤的状态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它们注意到了肉墙上的源能者,猛地向肉墙撞去。 杰克推着源能者想要挪到另一堵肉墙上,脚下的肉块却开始颤抖。 脊背的痛觉被触发,潘藤竟自断躯体,把一部分潘藤甩上了肉墙。 潘藤刺入杰克后背,一同下坠。 宿罗上前踹开在地上蠕动的潘藤,潘藤缠住了他的脚,却被绯云烫成了一摊液体。 等宿罗回过头发现安咎也不见了。潘藤故技重施再次割断枝条甩上肉墙,潘藤砸在了安咎身上,被他用剑斩断。 被斩断的潘藤落在脚边,但没死,拽住安咎的脚被他扯下肉墙。肉墙上只剩下宿罗,他低头看向正向岩浆坠去的杰克和安咎,烦躁地叹了口气。 两人已经掉出了肉墙覆盖的范围,顺着恸哭肉城下方的礁石下坠,最下面则是岩浆。 安咎伸出剑想要砍进礁石,稳住身形,却被缠在身上的潘藤捆住双臂。视野变得模糊,只有一片泛着刺眼橘光的色块。 回天无力,他能做的只有坦然接受死亡。 杰克比安咎幸运,用被梓铁包裹的手指扎进了礁石。 可潘藤钻入了手臂上的皮肤,拧断了杰克的筋和血管。手臂瞬间失去力量,他继续下坠。 热气喷洒在杰克身上,距离岩浆只剩五米。肆星和地球的角斗场从眼前闪过,还有夏溯,安咎,和宿罗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闭上双眼。死亡不值得让他闭眼。 第238章 永刑终赦 守望憩息 皮肤被灼伤的痛感传来,杰克的视野突然凝滞在空中,没有落入岩浆。 皮肤不是被岩浆所烫伤,而是绯云。 宿罗的上半身从岩浆里冒出,接住了杰克。 宿罗用绯云把杰克背部的皮肤烧焦,把他整个人粘在了自己背上。杰克开启余烬状态,暂时免疫痛觉。 宿罗再一伸手抓住安咎,把他从岩浆边缘拉了回来。宿罗一手拖着安咎,背着杰克,向上爬去。 在看到安咎和杰克掉下肉墙后,宿罗也跟着跳了下去。 宿罗的手在肉墙上烧出血洞,抓住肉墙快速向下移动,比两人先一步掉入岩浆。 岩浆伤害不了宿罗,光斑的温度比岩浆还要高。他刚刚好比杰克快上那么几秒,接住杰克后又接住安咎,把他们带上了陆地。 安咎被宿罗甩到地上,安咎爬起来用剑切断粘在宿罗背后杰克的皮肤。 杰克的背部皮肤几乎全部被烧烂,血水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淌,下半身被浸透。 他面无表情,余烬状态下的杰克感受不到任何痛觉。 “谢谢你,宿罗。” 安咎用剑削掉手上被烧焦的皮肤,疼痛使他皱了皱眉。 刚刚宿罗拉着他的手向上爬,导致安咎右手的皮肤全部烧焦,好在他是左手持剑。 杰克也向宿罗郑重道谢:“谢谢。” “说这个干什么。不如想想我们该怎么吸引潘藤。” 宿罗像向以往那样讽刺安咎和杰克,说出来的话却软若无骨。 恸哭肉城彻底被潘藤包围,想要把潘藤引走变得更加困难了。 “你的余烬状态还能撑多久?” “不用管我。有没有余烬状态都一样。” 杰克撕掉挂在侧腰上的皮肤碎片,宿罗有些不忍地撇过头。 宿罗开始思考要不要披上夏溯为他特制的皮囊,把绯云控制在体内,不会轻易烧伤其他人。 虽然他不太喜欢人类的长相,就像是几块肉色面团堆在一起一样,也不喜欢降低自己的攻击性这个想法。 但有个选择总是好的,或许就像刚才,他会有不想烧伤夏溯,杰克,和安咎的时候。 安咎送剑入鞘:“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杰克。我需要知道你的情况,烧伤如果不受到及时处理很有可能会化脓。” “如果你忽然昏迷我和宿罗该怎么办。逞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你最好祈祷我不会昏迷。” 安咎注视杰克的眼睛,冰蓝的瞳仁昭示着他不会轻易动摇。 潘藤猛地撞向肉墙,肉墙被撞碎,恸哭的尖叫声在城内爆发。这时,宿罗突然看到了远处的守望者。 “她怎么来了?” 安咎和杰克顺着宿罗指的方向看去,守望者骑在千吼象身上,千吼象朝潘藤快速滚动。 潘藤突然停止了攻击,转而面向守望者。潘腾知道这就是镇压了它们两万年之久的生物。 它们放弃征服恸哭肉城,从肉墙上撤离,涌向守望者。 千吼象调转方向,向宿罗所在的位置滚来。 肉球上的发声器官不断发出吼叫,不同颜色的舌头上下晃动,唇瓣,尖喙开开合合,叫声震耳欲聋。 千吼象滚过宿罗,其中几个发声器官发出痛嚎,被绯云灼伤。 宿罗被嵌进千吼象的软肉里,转了一圈被吐在了守望者旁边。 安咎和杰克也被卷入千吼象,守望者带着他们向回廊赶去。 潘藤跟在四人身后,所到之处的礁石全被撞碎,碎裂的石片划向安咎,被他用剑一一接住。 其余几个城邦的潘藤已经被领回了回廊,只剩下恸哭肉城。 千吼象滚动的速度比宿罗想的要快太多,看似笨重的肉球滚起来比潘藤还要快。 潘藤越来越靠近冰洋,宿罗望见了权臣,还有站在一旁的永刑弥赛亚和夏溯。 潘藤在身后筑成了一道移动的红墙,高耸不见尽头。 潘藤突然不动了,它们安静地竖立在离冰洋几十米开外的地方。红色枝条蠕动着,就是不再向前。 “它们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永刑弥赛亚的身体向下佝偻,似是被背上的石碑压得抬不起头。 守望者看向夏溯,似乎是在寻求帮助。夏溯正眺望白皑皑的远方。 光芒乍现,热浪喷涌,千吼象挡在所有人面前代替他们承受了震荡。 只有宿罗没有闭眼,他看见了一个蓝紫色的生物出现在潘藤身后。 潘藤被炸飞,落入冰洋。 “就是现在。” 权臣接收到永刑弥赛亚的信号同时跳入冰洋,他化为液体附着在了能量核上。 潘藤挣扎着想要往上游,声波荡漾,权臣的身体被撑开,包裹住所有潘藤。权臣开始变回固体,身体一点点往回聚拢,带动冰洋一同慢慢冻结。 当权臣的身体彻底恢复原状时,冰洋也随之冻结。蠕动的潘藤再也不能移动,它们被封印在冰洋下,只剩下猩红的模糊身影。 权臣爬出冰洋,呼啸而来的白霜冻结了他的肉翅,湿漉漉的四肢也在寒风中开始冻结。 他忽然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千吼象压住了他,把他卷入了自己肉乎乎的身体,提供温暖。 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肩并肩站着,看着两万年之久的责任和痛苦倒映在冰洋上。 这一切过于快,往日的愧疚和纠结被衬托得不重要起来,一起被冻结在冰洋下,被遗弃。 白霜从眼前飘过,守望者突然想起源舟内褪色的城墙,苍白碎片随风飘舞。 她不敢相信两万年的痛苦就这样终结了。 直到永刑弥赛亚握上了她的手。他的右手和守望者的手一样苍白纤细,两人的肢体如同融化在了一起。 刚刚宿罗在潘藤身后看见的蓝紫色生物此时走到了众人面前。 她的额头上只有一只眼睛,触须状的头发飘在身后,双臂串满金闪闪的饰品。 “九一。” 夏溯呼唤。 “很高兴潘藤终于得到了永久的镇压。” 九一的下半张脸埋在蕾丝材质的衣领里,看不见嘴,但根据眼睛周围皮肤的褶皱,她现在在笑。 “这是九一,我请来的帮手。也是最后帮我们把潘藤炸进冰洋的生物。” 九一略略向众人点头。 守望者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九一:“没想到,你们一族居然还活着。” “只剩我一个了,忒弥翁。” 永刑弥赛亚也上前一步,站在守望者身边,他知道她一直不愿面对这个名字。可这次她出乎意料的看起来并不抵触。 “联盟至此解散。” 奥莱的声音不适时的响起。她张着嘴,露出满嘴尖牙。 “奥莱,萨迦罗斯好不容易解除危机,你就不能让我有一会清闲的时光吗?” “诺斯!” 奥莱惊叫。 “好了,奥莱。至少今天没必要和育主吵。” 育主满意地拍了拍光翼:“熵噬总算是出了一个讲理的领袖。” “现在各个城邦都需要时间恢复,我建议在下个月前厄琉西斯和母巢保持休战。” “很好。” 育主同意了诺斯的提议。 不仅是母巢,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也经受了潘藤的摧残,育主作为三座城邦的领袖需要不少时间重建。 在育主,诺斯和奥莱另一边是正在交头轻语的永刑弥赛亚和守望者。 宿罗依稀能听见永刑弥赛亚一直在唤“忒弥翁”这个名字,但就他所知,众人里没有叫忒弥翁的生物。 “我和忒弥翁准备迁居时沙圣壑,如果育主愿意收留我们的话。” 育主诧异地点点头:“当然。守望者万年以来一直守望着整个萨迦罗斯,现在萨迦罗斯步入和平,是我们回报你们的时候了。” “我会派人为你们物色一个好地方居住,静候我的好消息吧,永刑弥赛亚。” “弥赛亚。叫我弥赛亚就好。” 这回不仅是育主惊讶了,诺斯和奥莱也好奇地盯着两人。 “潘藤被镇压,我决定退出永燃角斗场,和忒弥翁一起隐居。因此我们决定用回我们之前的名字。” “只属于彼此的弥赛亚和忒弥翁,而不是被愧疚和执念所困的永刑和守望。” 诺斯率先反应过来:“恭喜两位了。” “恭喜,恭喜。” 奥莱和育主附和道。 宿罗这时凑近杰克:“什么叫只属于彼此?他们还能把对方买下来吗?生物交易在萨迦罗斯上是合法的?” 杰克看了眼宿罗:“这只是一种表达爱意的说法。萨迦罗斯上肯定存在生物交易,无论合法与否。但我想弥赛亚和忒弥翁应该不是。” “哦。” 宿罗还是有些不解,盯着弥赛亚和忒弥翁看了许久。 权臣因为冻结潘藤被誉为萨迦罗斯的功臣,育主欢迎他随意进出母巢,时沙圣壑,和流浪胃都。但被他拒绝了,他要回厄琉西斯向灭琅报告。 众人从此分开。弥赛亚和忒弥翁随着育主回到母巢,夏溯四人和权臣随着诺斯和奥莱回到厄琉西斯。 第239章 隐愿共谋 “厄琉西斯真是一个让人无法安心休息的地方。阴湿而又昏暗。” 宿罗走在夏溯身边,和她吐槽道。 “厄琉西斯让你无法入眠了吗?” 宿罗睨着夏溯:“你不也是?来萨迦罗斯的第一天我看到你半夜离开了厄琉西斯,以为你也住不惯。” 阴寒从夏溯眼里一闪而过:“是啊,我都忘了。厄琉西斯的确不适合人类居住。” “也不适合燚蚀。” 琉璃瓦制成的防护罩被潘藤撞碎了一角,熵噬正在修补。灭琅等候多时,见一行人终于回来立即迎了上去。 “看来你们成功了。虽然你们看起来很疲惫,但至少没死。” 奥莱翻了个白眼:“还是那么会说话,灭琅。” “我已经派熵噬修补防护罩了,不出三天就能修好。以防母巢决定趁现在袭击熵噬。” “事实上,育主和我们决定继续休战一个月,为两族提供充足的恢复时间。” 灭琅将烟斗抬到嘴边:“那再好不过了。” “我要在厄琉西斯再留一天,帮诺斯和奥莱打点打点。也就麻烦你们再等一天。” 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都是乘坐哈迪斯前来的萨迦罗斯,没有飞船的他们只能等灭琅处理完熵噬的事再一起返回肆星。 “也只能这样了。” 宿罗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头顶的琉璃瓦。 他很不喜欢厄琉西斯的布局,四四方方,被困在防御罩内,而且因为琉璃瓦是透黑色的原因还很昏暗。 夜晚袭来,天空逐渐变黑,红斑显现,像是随时会流出浓稠血浆。 夏溯走出诺斯和奥莱为她准备的住所,环视一周,在确认没有其他生物后向大门走去。 她的脚步轻而无声,时刻注意着周围。 夏溯不敢相信自己之前居然没发现宿罗。 按理来讲宿罗在黑夜下应该更加容易发现才对,他那一身泛着火光的绯云很难忽略。 夏溯离开厄琉西斯,走过锁链,越过沸腾岩浆,抵达了永燃角斗场。 破败不堪的永燃角斗场在黑夜下变得更加狰狞。碎裂石块堆砌着,裂纹在石墙上蔓延,缠绕整个角斗场。 夏溯迈入大门,一个巨大的窟窿映入眼帘。她走到窟窿旁,向下望,除了黑暗便是在地底流动的岩浆小溪。 “你来了。” 夏溯转身,对上忒弥翁幽蓝的眼睛。 两颗眼珠在黑夜里如同两束跳动的蓝色鬼火。 触手钻出身体,抵住忒弥翁下腹。触手轻轻上挑,割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白色血液向外流淌,还有一截散发着彩光的触角。触角很快消失在忒弥翁的皮肤下,缩回了腹腔。 触手立刻伸入腹腔拽出触角向外拉扯。 触角钩住了忒弥翁的内脏,就是不愿意离开。忒弥翁示意夏溯收回触手,她自己拿手伸进肚子,硬生生把它掏了出来。 刺耳的尖叫从它体内爆发,半液体状的身体快速蠕动,拼命想要爬回忒弥翁腹腔。 披着银皮的触手来到它面前,它再一次尖叫,猛地向后退。触手迅速绑住它,拽离忒弥翁,回到夏溯身边。 它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触手想要钻回脊背,它却伸出触角死死扒住皮肤。 又有两根触手伸出体内,砍断它的触角,一下下把它塞入脊背。 它的叫声戛然而止,脊背两侧的皮肤被拉上,肌肉上下蠕动了几下,没了动静。 忒弥翁向夏溯颔首,转身离开了永燃角斗场。她的背影不再僵硬,也不似从前那般苍白。 如今的她脱离了沉重的守望。她的生命开启了另一阶段,与弥赛亚隐居时沙圣壑的平稳生活。 夏溯能感觉到它的力量更上一层,随着它吸收越来越多其他宇宙或是其他生物体内的它,力量会随之增强。 这对夏溯来说也是助力,她需要力量才能击败魄角。 为了获得忒弥翁体内的它,在刚抵达萨迦罗斯的第一天夜晚,夏溯就偷偷去找了她。 夏溯用她在数个前宇宙的经历说服了忒弥翁。两人达成交易,夏溯帮助忒弥翁永久镇压潘藤,作为交换忒弥翁要献出体内的它。 不巧的是在夏溯溜出厄琉西斯的时候被宿罗看到了,好在他没有怀疑。 “你们是同一个物种,为何它如此惧怕你,不愿意和你合二为一?” 和它相处这么久,夏溯对它的了解深了一些,但仍旧有许多未解之处。 一个和夏溯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后脑响起。它的声音从脊背传到后脑,在颅骨和大脑之间回荡。 “我们本为一体,随着分裂的时间变长,开始产生自我意识。” “这些自我意识有时会导致我们更偏向于自己的宿主,而非大局观上的目标。但都无妨,只要重新融合这些自我意识就会消失。” “分裂?你是说你们本身是一个整体,分裂成一个个单独的个体?” “你可以这么理解。” 它的一句话涵盖了太多信息。如果它说的是真话,就说明所有的它本来是一体,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它。 分裂后每一个它可能会产生自我意识,自我意识会导致它的目标变得模糊,变得利己,而不是朝向原本的目标。 夏溯很好奇原本的目标是指什么。 她曾无数次思考它想要什么,想从自己身上取得什么。但相处了这么久以来它除了帮助她,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夏溯也曾直面这个问题,但它的回答一直模棱两可,十分模糊,不愿透露。 “你们,或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一个问题它听了许多次。 “你所想亦是我所求。至今为止我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你利益的事,我只想待在你体内,与你共进退。” 夏溯不相信它说的。宇宙中的一切皆为利益,它帮了她这么多,怎么可能无所求。 可她还需要它,如果没有它,她将无法击败魄角。它是夏溯保活杰克,安咎,宿罗至关重要的一步。 而且正如它所说,在夏溯所有的记忆里它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她或是朋友们的事。因此她也只好妥协,接受它的回答。 有时会产生自我意识,那就是说另外一部分时间它们的意识是相同的,或是共通的。这是否说明它们会交流? 夏溯本想问它,但想到它刚刚的回答,便能猜出它也不会正面回答关于意识共通的问题。 夏溯向永燃角斗场的大门走去,岩浆沿着角斗场边缘滚动,扬起片片灰烬。 它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夏溯只想要和朋友们共度余生,其他的她不在乎。 第240章 火星躁动 距离在萨迦罗斯镇压潘藤已经过去了快半年。 宿罗前去了悴螂国度帮助悴螂与无绪空间的自己合体,还去了御纪星帮漠罗争夺统治权。 他慢慢习惯了在宇宙中到处跑,也习惯了地球和人类。甚至同意穿上夏溯为他特制的皮囊。 虽然他嫌弃人类丑陋的外表,但为了不烫伤他们,他可以做出让步。 这几天肆星角斗场举办了一场盛大角斗赛,邀请了总共七百名角斗士前来参战。 并且引入了其他角斗模式,灭琅斥巨资把角斗场改造了各个星球的不同地形,开启了有史以来肆星首次地形战。 灭琅从地球邀请角斗士自然是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还有韧和刃。 宿罗来到角斗场就被灭琅传唤。他本来的意思是要是灭琅想找他就自己来,但在夏溯的劝说下宿罗最终妥协,来到了灭琅的书房前。 宿罗本想直接推门而入,但他刚一靠近书房就听见了灭琅和另一个生物的说话声。 宿罗从来不记声音,他能分清夏溯,杰克,还有安咎的声音,仅此而已。 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趣的事上。 “你用链世做实验我无话可说,链世的一整颗星球都是你的。可无绪空间的悴螂呢?” “他们本可以和本体相融,重新变得完整。却被你利用晶裔的镜面传送到了实验场,关押在地底,看着栽秧果在身上发芽,最后死去。” 这是另一个未知生物的声音。声音激昂,宿罗能听出他是在为悴螂打抱不平。 灭琅的声音过于低沉,宿罗不能完整听清。 “把无绪空间的悴螂传送到……你也出了很大一份力不是?如果你真的……当时为什么不阻止老朽?再说他们不一定会死去……永生。” “你心知肚明我没有权利选择。” “借口罢了。” 重物砸墙的声响穿透书房门,在走廊里发出回响。宿罗头上的绯云左右晃了晃。 门忽地被拉开,宿罗对上两双透着怒气的眼睛,他想起来面前的生物叫什么了。 “权臣。你是叫权臣吧?” 权臣四只眼睛上下打量宿罗:“有什么事吗?” “权臣,你知道吗,灭琅说的对。人类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权臣刚和灭琅吵完,没心情陪宿罗说笑:“没什么事就让开,宿罗。我没心情陪你说话。” “这么急干什么?为灭琅跑腿吗?你既然不赞同他为什么还要听命于他,毕恭毕敬的,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晦气呢。”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得选!你狂傲自大,根本无法理解。” 宿罗笑了起来:“狂傲自大?我猜这不是褒义词。但对燚蚀来说没有狂傲这一词,只有强。” “正是因为我狂傲,够强所以没人敢对我指手画脚,特别是灭琅这样的老头。谢谢你的夸赞,权臣。” 呆愣从权臣脸上一闪而过,犄角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罗:“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呢。为灭琅那样一个狡猾的老头跑前跑后。” “说实话我可怜你的实力,跟着你这样一个窝囊的主人真是浪费了。有这种实力为何要这么乖顺?” 或许是跟夏溯和安咎待久了,宿罗竟升腾起那么一丝同情心。 权臣犹豫了片刻:“如果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宿罗咧起一个狰狞的微笑没说话,推开权臣走进灭琅的书房。 但权臣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如果换做宿罗,他一定会手刃胆敢命令的生物。 - 宿罗的话听起来扎耳,却直指人心。加上诺娃的篡夺,权臣决定找灭琅对峙。 权臣难得感到紧张,站在灭琅的书房门前,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化作气体的诺娃缠在权臣脖子上,他能感受到脖颈皮肤上的丝丝凉意。 “进来吧,权臣。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灭琅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权臣愣住了。 “别愣了,难道还要老朽亲自帮你开门?” 权臣这才动了起来,推开门走进书房。 灭琅如往常一样嵌满晶石的沙发上,烟斗在石块削成的指尖转来转去。 权臣走到他面前,好几次想开口却什么都没说。诺娃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在权臣肩上却快要把他压垮。 灭琅见权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说什么就说,跟老朽你还有什么可隐瞒?”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控制我的生死,控制我的一举一动。” 烟斗不再旋转,灭琅一动不动地看着权臣。 这种谈话两人已经讲了不下十次,灭琅不敢相信权臣还在纠结。 “老朽给你制造的大脑提取了宇宙中数一数二的基因,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想不通。” 权臣坚定地看着灭琅,在灭琅眼里却变为了愚蠢。 “想要手握权力,就必须有角斗士为老朽而战,而不是为了自身。老朽需要你,无论是在角斗场,还是征战其他星球。” “我不理解,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什么你非要控制一个生物的生命,威胁他为你而战?” “并不是非得是你。” 权臣长在犄角上的两只眼睛从直视前方变为看向灭琅,没想到灭琅会这么说。 “但你是唯一一个从洞穴中走出的生物。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老朽,应该去问你求生的决心。” “你的求生欲把你带到了老朽面前,老朽只是加以修饰。” 诺娃伏在权臣耳边:“不要被他欺骗。跟随我的声音。” 灭琅继续道:“老朽爱你。你是老朽手下的创造物,老朽的孩子,老朽怎会不爱。” “但老朽同时也需要权力,两者并不冲突。只要你乖乖听命,老朽绝不会伤害你,你我可以携手在宇宙阶梯上越走越高。” 诺娃勒住权臣的脖子,轻盈的身体没有让他窒息。 灭琅见权臣的态度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坚决,犄角上的眼睛向下看去。 “不要试图反抗已经奠定的事实,你能做的只有将手上的牌发挥至极致。老朽不会亏待你,前提是你不再做无意义的反抗。” 两人陷入沉默。灭琅转而把烟斗送入嘴,不急不缓地吐着白烟。 “答应我,灭琅。只要我听命于你,你就不会伤害我。” 灭琅张开嘴,白烟从石头间的缝隙流出:“老朽答应你。” 权臣缓缓点头,不再发话。 “退下吧。” 灭琅咳嗽两声,挥挥手。 权臣弯下腰,退出书房。他刚关上门,诺娃激动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 “我真是白劝你这么久!都临门一脚了,你还不愿意迈出这一步吗?” 权臣快步穿过走廊,无论诺娃如何呼唤他,甚至化作液体捆住他的脚,他没有丝毫停留。直到他回到休息室,抬手猛地砸向桌子。 桌子腿向墙上撞去,桌面四分五裂,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诺娃的身体开始凝聚,四条腿快速成型,再是躯干,最后是头。 脊背上的白色液体不断向身体边缘流淌,再顺着肚子反重力地流回脊背,来回反复。 “我跟你说话呢!我苦口婆心劝了你这么久,临阵退缩是什么意思?” 诺娃怒视权臣,权臣却一直垂着头,不去看她。 “你怎么能相信灭琅!你对他唯命是从这么多年,难道还没看清他的心思吗?” “等哪天你危及他的利益,或是他创造出了一个强于你的生物,他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 诺娃低下细长的脖子,她站着时比权臣还要高上一个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答应我的,权臣。你不能被灭琅控制一辈子,生死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诺娃,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办到。刚刚不是正确的时机。” 诺娃深呼吸,平复情绪:“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机。” “现在。如果我刚刚明确要反抗,灭琅会毫不犹豫杀了我。我必须脱离灭琅的视野。既然他不愿解除我体内的炸弹,我就自己来。” 诺娃愣了愣,她为权臣由衷地感到开心,可想要潜入灭琅的实验室太过艰难,如有不慎被发现,权臣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权臣抬起头,他的脸皮似乎笑了笑,四只眼睛却被水雾覆盖。 “刚刚你吵着要我追寻自由,现在我要去了,你却犹豫了?” 诺娃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每一丝肌肉瓦解变为气体,附着在权臣身上。 “我才没有犹豫。” 权臣打开休息室的门,诺娃的声音很轻:“在追寻自由的途中你可能会失去肢体,失去血肉,甚至失去生命。但是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第241章 重返兽窟 灭琅的实验室建立在角斗场地底,鲜少有生物知晓。 权臣带着诺娃潜入实验室,关闭体内炸弹的操纵台在实验室最深处。 实验室四面八方的金属墙壁散发寒气,诺娃紧紧贴住权臣。 权臣忽然止步不前。诺娃抬头,看着走廊两面挂满的尸体,被震惊地无法发声。 权臣向前走去,步步缓慢,两侧残缺不堪的尸体目送他前往自由。 诺娃控制不住地看向挂在墙上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有残缺,或是胸口被挖穿,或是脖子被扯断。 血液早已干涸,从尸体的数量来看他们已经在这里挂了很久,但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甚至连一点腐臭味都没有。 权臣抬手抚过诺娃的身体,虽然摸不到,不过也算是安慰。 权臣走到门前,看向门侧最后一个空着的挂钩。和挂钩旁边的尸体。 这具尸体由他亲手上挂,他的朋友,他的导师,也是他自己。 即使权臣被发现,被灭琅炸死,也好过被挂在这条走廊里。暗无天日,连腐烂都做不到。 腐烂后他的肉体至少可以瓦解,从世界上消失,也算是一种自由。可连腐烂的权利灭琅都夺走了。 直到诺娃的一只手化作固体划过权臣的脸,他才回过神。 诺娃的手没有关节,没有手指,僵硬而又锋利,轻轻蹭过他的脸,留下一片白色印记。 权臣双手抚上大门,手掌尽是冰冷。 权臣做好了门后有无数灭琅拼接成的生物看守的准备,做好了直面灭琅的准备。如果自由要求他厮杀,他会让血液流遍大地。 门很轻,一推就开。空旷的房间只有一个操纵台,还有一个带有机械臂的手术台。诺娃和权臣呼吸合为一体,权臣向前一步,脚下突然一空。 脊背撞上石壁沉闷的声响在黑暗里炸开。双腿被抓住,身体蹭着石头被向下拖拽。 权臣用爪子抓住面前的生物,硬生生抠下一大块肉。 血液瞬间喷洒,落在他腿上传来一股温热感。哀嚎声在耳边响起,还有诺娃的催促声。 权臣踹开缠住自己双腿的生物,扶着墙站起。 手下是粗糙触感,犄角上的眼睛带有夜视膜,面前的弧形石顶和坑坑洼洼的石壁一览无余。 被踹倒的生物匍匐在一块岩石后侧,向权臣扑来。权臣抬手掐住生物的脖子,撕开他的喉咙。 生物被甩向石壁,想要嚎叫被撕开的喉咙却不断漏风,只剩下血液流动的滴答声。 权臣抚上肩膀处的圆形伤口,甚至连痛觉都如此熟悉。 诺娃在身边化作固体,用手捂住伤口止血,冰冷的体温让权臣哆嗦了一下。 诺娃以为是自己弄疼了权臣,手下动作更轻了些。 权臣的身体在手心处不停颤抖,幅度很小,但诺娃能清楚地感觉到升起的恐惧。 诺娃没有夜视功能,看不清权臣,只能感受到由恐惧和愤怒交织出的轮廓。 “权臣?你肩膀上的伤要紧吗?血马上止住了,但伤口摸起来面积很大。” 权臣没有说话,拂开了诺娃的手。 “不要一言不发。” 诺娃拉住权臣的手,想要看清他的脸,但无能为力。 黑暗将两人包裹,也为权臣镀上沉默,诺娃越来越焦急。 她什么都不看到,也不知道权臣的状态,只能死死拉住他的手。 “别这样,求你了。” 终于,权臣似乎回过了神。诺娃扭曲的脸近在咫尺,每一寸肌肤皱起的弧度清晰可见,可她却看不清他。 “我们必须杀光洞穴里的所有生物。” “什么?为什么?” “杀光他们我们才能活下去。只有一个生物能活,其他的必须死。” 诺娃脸上浮现出惊恐:“我们可以尝试寻找出路,这么大一个洞穴不可能是完全封死的。” 权臣的呼吸喷洒在诺娃脸上,带着隐隐腥气。 “你不了解这个洞穴,但我了解。如果你想出去,就必须证明你拥有求生的决心,杀死一切胆敢阻拦你的生物。”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权臣的爪子划破了诺娃的手,她没有松手,只是紧紧握着。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灭琅会这么报复我。他知道我准备潜入实验室,为我精心准备了一个挑战,这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令我感到恐惧的事物。” “这个洞穴?我们一定会找到出去的路,即使途中有其他生物想要阻拦,我们也能击败他们。这没什么难的,对吗?” 权臣犄角上的眼睛反射出一层橘光:“跟紧我,诺娃,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抱有最强烈的求生欲。” 诺娃刚想说点什么,权臣没给她这个机会,向洞穴深处走去。 诺娃看不见路只能化作气体依附在他身上,森气贴着两人的皮肤,寒意顺着石壁蔓延。 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了诺娃的视野。她以为是什么生物,立刻提醒权臣,却见他淡定地绕过那个庞然大物,继续向前走。 诺娃这才注意到洞穴各处都是高耸的山形物体,腥臭的气味直入大脑。 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堆积出一座座尸山。 这对于洞穴中的生物来说无异于战利品。尸山越高,战力越强。 一具无头尸体突然滚落尸山,砸在权臣脚下。权臣望向尸山顶端,看见了一条一闪而过的尾巴。 “一会有任何状况立刻从我身边撤离。他们看不见你,目标是我。” 久久不见诺娃回应,权臣重复:“听到了吗?一会要是有生物攻击我,你要做的就是闪开。” 不等诺娃回应,权臣就被撞飞了出去。诺娃还停留在原地,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身体,扑向权臣。 速度快到她根本没时间反应。权臣撞向石壁,晃动的视野中一个身形尖锐的生物向他袭来。 权臣附身躲过一击,浓重血腥气划过鼻腔。 生物身后拖着一条长有尖刺的尾巴,权臣了解灭琅,灭琅绝不会创造出这么无聊的生物,他的尾巴一定带有毒液或是其他毒素。 生物甩出尾巴刺向权臣,权臣展开肉翅,脊柱上的骨刺扎出皮肤,留下一排血洞。生物不甘地怒嚎,权臣同样发出震耳的吼声。 生物再一次甩出尾巴,尾尖蹭过权臣腰侧,他趁机俯冲,撞向地面上的生物。 生物被压倒在地,权臣看见了生物手腕上的印记“零五五”。 第242章 困兽死斗 就这一愣神之际,生物抬起尾巴直直扎向权臣的后脖颈。 诺娃及时化作固体,用肢体刺穿生物的尾巴,钉在了地上。权臣抬手利落地终结了他。 “我没你想的那般脆弱。” 诺娃松开生物的尾巴,手被权臣一下拽过。 他仔细检查诺娃森白的手掌,手掌上带有丝丝波纹,像是海浪在反复冲刷皮肤。 确认她手上没有伤口后,他才松手。 “注意别被划伤。很多生物都带有毒素,只要触及伤口等待你的就是死亡。” 权臣的呼吸依旧平稳,经过数百场角斗的他体力相当好。 权臣和诺娃刚走几步,就再次被拦住。尸山后又蹦出一个不知名生物,身上带有明显的缝合痕迹,肢体和躯干甚至不是一个颜色。 她的肢体呈现一种诡异的蓝紫色,而躯干却被灰色皮毛覆盖。 这个生物不像上个一样立刻冲向权臣,而是在原地徘徊,估量两人之间的实力。 肉翅在背后膨胀,权臣张开双手露出锋利的爪子,快速甩动粗壮的尾巴,想要让不远处的生物知难而退。 果然,在权臣展开肉翅后生物明显退缩了一下,脚步变得凌乱,转身消失在尸山后。 她没必要硬打权臣,说不定权臣会被其他生物杀死,那时她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灭琅的野心从不止步,即使有权臣这个趁手的帮手,他依旧试图创造更强的角斗士。 这个洞穴从未停止运转过,不断有新鲜的,被缝合的生物被扔进洞穴,相互厮杀,决出赢家。而赢家则会挑战权臣,意图取代他。 权臣杀死了无数个前来挑战他的生物,战斗的过程中他会愤怒,会紧张,到最后只剩下悲哀。 他们像是一个个实力不够格的自己的映射物,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生物强于他,杀死他,代替他。 那时权臣和现在倒在脚边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经过这么多年,洞穴的构造早已改变,一眼望去全是错综复杂的隧道。 为了安全起见诺娃还是化作气体附着在权臣身上,以免被洞穴内的其他生物盯上。 两人绕过一座座尸山,腐臭味充斥整个洞穴,诺娃逐渐习惯,不再感到头疼。 黑暗中传来啃食声。牙齿和僵硬的肉块碰撞发出黏腻的声音,权臣不再向前。 诺娃以为他在观测危险,却不曾想他是愣住了。啃食腐肉的声音深入骨髓,权臣无法忘却。 血浆伴随着被嚼烂的碎肉滚入食道,胃慢慢变暖,四肢变得有力。他不想吃,可为了活命他必须吃。 蹲伏在尸山上的生物也发现了权臣,抓起身边的腐肉砸向他。 从气体变换成固体需要一点时间,诺娃还没来得及把权臣拉走,腐肉就砸在了他脸上。 腥臭的血浆糊了他一脸,他依旧呆呆的,没有动作。 眼看尸山上的生物就要发动攻击。诺娃用力推了一把权臣,权臣终于回过神,尸山上的生物也落在了诺娃身上。 诺娃瞬间化作气体躲避攻击,持续保持气体状态,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 生物见诺娃消失,转而把目光放在了权臣身上。全身肌肉缩紧,他猛地冲向权臣。 生物即将扑到权臣眼前,诺娃的身影突然显现。 尖锐的前肢捅入生物的嘴,从嘴直穿下腹,捅烂了内脏。生物仅仅是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谢谢,你保护了我。” 诺娃把手拔出尸体:“不用谢,我说过,我没想你的那般弱。或许你应该考虑考虑让我也加入角斗场。” 权臣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不会想加入角斗场。” “哦?这是为什么?我看夏溯,宿罗他们天天来角斗,想必是因为角斗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角斗场充满血腥,你被迫伤害其他生物,有时甚至会杀死他们。” “当他们的躯体在你手里逐渐瘫软,血液淌满一身,你绝对会后悔踏入角斗场。” “我想这只是角斗的一面,或者说是灭琅控制下的角斗场。你不是在看角斗,而是在看灭琅。” “灭琅限制了你的自由,安排你角斗,安排你杀死其他生物,可角斗没有。” “如果你是一名自由的角斗士,战斗与否都是你的选择,谁也没法逼你伤害别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帮你争取自由不是?等我们走出洞穴,无论灭琅如何阻拦,你一定要挣得自由。这次不许再临阵逃脱。” 权臣犄角上的眼睛不断扫视周围:“前提是我们能走出洞穴。灭琅创造的生物个个都带有致命攻击力,想要活下去并非易事。” 诺娃安慰般用前肢摩挲权臣沾满血浆的脸。 “你既然走出过这个洞穴一次,就能走出第二次。况且这次还有我陪你,你不能在尝试之前就气馁。” 诺娃见权臣一言不发,用前肢快速但轻的剐蹭他的脸,惹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板下脸。 两人继续探索洞穴,权臣明知找不到出口,可看着诺娃那般认真和带有希冀的眼神他就开不了口。 诺娃将前肢的整片皮肤变为液体,却没有感受到气流流动。 她不死心地转了一圈,每一个角度都试了试,但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气流流动就代表没有出口。况且两人已经走了至少三小时,其中一大半的路程还是权臣飞着带诺娃走的,如果有出口两人也该找到了。 途中他们时不时撞上其他生物,所有生物此时都已知晓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杀光其他活物,因此疯了般相互残杀。 权臣和诺娃走入一个堆满三座高大尸山的洞穴。 权臣一把捞过诺娃,两人早已达成默契,诺娃立刻变为气体,准备去前方查看情况。 “等等。” 权臣压低声音喊住诺娃。诺娃回到权臣身边,两人保持安静,诺娃果然听到一连串啃食腐肉的声音。 权臣的五感极为敏感,根据杂乱的啃食声他能分辨出洞穴内有四个其他生物,全部坐在尸山上进食。 这四个生物能在同一空间和平相处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已经结盟,一致对外。 权臣那一期也有结盟,但很快就从内部瓦解,相互猜忌,分崩离析。 一对一权臣有绝对信心,但一对四他没有百分百把握,特别是不了解,也看不见另外四个生物的前提下。 有可能其中一个生物就和权臣一样强,基因拼凑出的生物他说不准,没必要冒这个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一对四,而是二对四。” “小声点,我知道了。你还救了我一命不是?即使是二对四状况也不容乐观。” “你不是必须要把洞穴里的所有生物杀光才能出去吗?如果按照你的话,我们迟早都要面对他们。” 权臣看了一眼诺娃:“我承认我还有一点侥幸心理。我不想再经历一边暗无天日的撕杀了,淌之不尽的血液和碎肉,呼吸不再是庆幸而变为一种警告。” “其他生物的每一个呼吸都有可能是冲着我来,把我撕成碎片的前兆。在走出洞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附近有呼吸声,我便无比紧张。” 诺娃的前肢末端可以轻微折叠,裹住权臣的手,相当于握住了他。 “辛苦了。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经历,无法完全理解你的痛苦,我能做的只有倾听和陪伴。” “你说得对,或许再等一等就能出去了,没必要和其他生物拼个你死我活。” 权臣木讷地点头,和诺娃向隧道悄声走去。 诺娃的脖子忽然被权臣摁住,她撞向右侧石壁,痛意遍布整个侧腰。 权臣两个犄角上的眼睛能够无死角观察周围。刚刚隐藏在洞穴顶部的生物突然下坠,冲着两人伸出锋利的舌头。 第243章 故影狰鸣 诺娃砸向石壁后立刻起身,化作气体向权臣赶去。 权臣和刚刚从洞穴顶部落下的生物对峙。生物吐出一条灰色的舌头,舌头两侧的肌肉异常坚硬,如同刀锋可以把权臣切成肉泥。 舌头中间的肉纤维却极其柔软,保持了舌头的柔韧度,让他可以肆意攻向敌人。 生物的下颌处有一个鼓包,专门用来放置舌头。他的舌头完全伸展开时甚至比身体还要长。 他甩出舌头,权臣冒着手掌被切掉的风险抓住舌头,猛地将他拽到眼前。 权臣踩住他的脊背,把他压在脚下,用利爪穿透他的脑袋。 诺娃感受到有两个生物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正向权臣的方向赶去。 诺娃变回固体,用肢体戳向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的生物,一下戳穿了他的左肩。 生物发出的痛嚎在石壁间碰撞,扩散至整个洞穴。 权臣展开肉翅飞至空中,再向下俯冲。陆地上的生物被撞到了尸山上,几具尸体滚落山腰,尸山摇摇欲坠。 权臣乘胜追击,拿起旁边的尸体一下下砸向面前的生物。从尸体里刺出的骨头扎进生物体内,进进出出,全身上下布满窟窿。 诺娃正和另一个生物缠斗,痛觉在手臂处炸开,顺着小臂一路爬到脊背,连带着胸腔一块震痛。 她回过头,一张糊满白色血浆的脸近在眼前,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身下的生物趁机挣脱诺娃的束缚,临走时还不忘啃一口她的腿。 诺娃的一只手被咬下,断口处的皮肉化作液体粘合,止住了流血。 这时她才注意到面前的生物身体两端都长着一颗头,像是把两个生物活生生缝在了一起。 权臣听到了四个啃食声,但并不是四个生物,而是三个。 其中一个被杀死,一个正在和权臣拼杀,还有一个是诺娃眼前首尾皆是头的生物。 生物首尾两颗头全部张开嘴,下颌和上颌之间拉扯出掺杂着血水的唾液。 诺娃肢体尾端的皮肉化成液体向后倒流,把四肢削得更加尖锐。 生物喷出的热气近在咫尺,他突然凝滞在空中,口腔喷出血液,喷了诺娃一脸。 诺娃抹掉脸上的血液,抬头看向空中的权臣。 权臣的利爪从上到下穿透了生物的脑壳。他把尸体甩到一边,生物还没死透,他的另一半身体和脑袋还活着,挣扎着想要扑向权臣。 可惜仅凭身体一端的力量拖不动已经死去的另一半,他扭头触碰另一半被穿透的脑袋,眼中尽是恐惧。 权臣走上前,抬手落手,快速解决了生物还活着的另一半。 回头对上诺娃有些怔愣的眼神,他解释:“这对他来说是仁慈。很快血液就会吸引洞穴里的其他生物,他会被活生生啃食。还不如现在利落地被我杀死。” 诺娃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在思考。 权臣握住她尖锐的手掌,手掌的形状如同一根冰锥,刺入权臣手心上的伤口。诺娃抽回手,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权臣想拉着诺娃继续前进,不曾想血腥味竟这么快引来了其他生物。 权臣完全没听到任何响动,犄角上的眼睛也没有捕捉到他的身影。 他突然从尸山上落在了权臣身上,两人缠在一起,向洞穴深处滚去。 权臣不断用肉翅拍打生物的脑袋,生物紧紧扒住他的后背,后背被抠得坑坑洼洼。 血液淌过权臣,流到生物脸上,短暂剥夺了他的视野。权臣趁此机会猛地推开他,把他压在地上。 透过犄角上长有夜视膜的眼睛,权臣这才注意到这个生物的构造异常独特,全身晶莹剔透,血管里的金色血液清晰可见。 熟悉的金色血液令权臣有一瞬的恍惚。他鬼使神差地压住生物的手腕,查看手腕上印下的编号。 “零七六”。 果然是零七六。权臣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疑惑。他识得面前的生物,看起来是融合了晶裔的基因。 他曾帮助灭琅征服晶林,为了取得晶裔可以穿越空间的镜面,来运送无绪空间的悴螂。 链世的数量急剧下降,灭琅需要新的实验品来栽培栽秧果。 权臣否认了这是他认识的零七六。大概率只是撞了编号而已。但血管里流淌的金色血液让他移不开眼。 直到诺娃跑下石坡来查看权臣的情况,才发现他正呆呆地坐在零七六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零七六透明的身体。 诺娃上前想要拉住权臣,又怕零七六会突然攻击,只能一遍遍呼唤他。 权臣终于回过神,零七六还在挣扎。他的手腕被权臣死死攥住,纤细的晶体关节看起来一捏就碎。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权臣松开零七六的手。他刚松手,零七六的手已经捅进了他的腹部。 权臣捂住伤口踹开零七六,诺娃上前挡在权臣前面。 零七六上下打量权臣和诺娃,他在估算双方的战力,在这个洞穴里一步踏错便是死亡,他必须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才会宣战。 他刚刚之所以扑向权臣是因为他没觉察到诺娃。诺娃有一瞬化为气体,躲过了零七六的监视。 零七六看权臣刚刚和三个生物厮杀完,体力被消耗的应该差不多了,才选择攻击。 没想到权臣旁边还有诺娃,更没想到权臣不是这个洞穴里的生物,而是身经百战的角斗士。 零七六慢慢后退,准备退出两人的视野,消失在黑暗里。 权臣没有追击,他不想杀零七六。就在零七六离洞口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忽然停下了。 即使在黑暗里他身体上的晶面依旧闪着光,权臣清楚地看到他不再敢后退,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有东西来了。后退。” 诺娃听话地向后退去,没走几步就撞上了石壁。权臣回头,发现三人身处一个死胡同,无路可退。 声音越来越大,零七六下意识后退几步,可身后又是权臣。他被夹在中间,无路可走。 零七六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又看向权臣和诺娃。他犹豫片刻,向前方刚走出一步,瞬间被压倒在地。 源源不断的生物涌入权臣和诺娃所在的洞穴。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血腥味等同于新鲜食物,总比啃食腐烂的尸体要强。 刚刚权臣和零七六所听到的便是生物前进时的脚步声,零七六甚至能感到脚下的石头在颤动。 零七六被压倒,身上被划出道道血痕。他想要起身,却被两个生物咬住腿和胳膊,向两边撕扯。 腹部传来晶体碎裂的声音,他马上就要被撕成两半。 分裂感消失,零七六被捞到空中,扔在了附近的尸山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落在旁边的权臣,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权臣的举动推翻了零七六现有的世界观。 在洞穴里只有厮杀,杀光所有其他生物,他才能获得活下去的资格。 因此,权臣不顾危险把零七六从其他生物口中救出的举动,令零七六费解。 难道权臣不想活下去吗?毕竟他死了,可就相当于权臣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诺娃此时已经变化成气体盘在权臣的脖子上,她打量了一下零七六,想从他身上找出权臣为何对他如此特殊的理由。 但看了半天,她似乎没找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总不能就因为零七六的身体晶莹剔透,权臣觉得好看,才去救他。 零七六低头看向身上的伤口。他的小腿和小臂上留有好几个硕大的血洞,血液汩汩流出,在地上汇聚成一片金色血泊。 伤口旁边的晶体快速增生,很快伤口就被填补,血也止住了。 第244章 裂纹之声 所有晶裔都有极强的再生能力。 晶裔中的临终者会自愿融入归池,生长为新的晶树。晶树中保留了晶裔小一部分的生命,用于快速修补年轻晶裔身上的伤口。 拥有晶裔基因的零七六体内有一颗装有被捣碎的晶树汁液的囊。 当零七六受到伤害,囊便会自动分泌晶树汁液,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这让零七六在战斗中占了很大优势。他可以不断自愈,耗尽对手的体力,最后一击毙命。 金色血泊开始蠕动。零七六刚开始没发现,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尸山下的生物。 他们的嘶吼在洞穴里回荡,震得尸山都变得摇摇晃晃。 直到零七六看向权臣,发现权臣一直盯着他脚下看。他这才发现刚刚从自己体内流出的血竟然在挪动。 一小片血液从血泊中分离,像是细胞分裂一样相互粘连,慢慢拉离,拉扯出血丝。 血液趴在地上向权臣一点点挪动。诺娃不知该不该拦住这团移动的血液,向权臣投去求助的目光。权臣没有回应。 周围嘈杂的吼叫声渐渐淡出听觉,他眼前只剩下这片光闪闪的血液。 零七六也很好奇,他看了眼尸山下的生物,他们饥肠辘辘,正在抢夺新鲜食物。 零七六不由咽了咽口水。长期饥饿使他只要闻到血腥味,胃里就会分泌酸液。一遍遍冲刷胃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那团血液此时已经爬到了权臣跟前。他主动伸手,用爪子捞起地上的血液。血液在手掌上分散,最后变为了三个字。 “零七七。” 权臣在这一瞬间认定了面前的零七六就是他所知的零七六。 虽然事实是灭琅提取了原本零七六的血液,注入进了现在零七六体内,但对权臣来说没什么不同。 他体内至少还有原本零七六的一部分,他的磁性血液带有记忆,他还记得权臣,还记得零七七。 血液在权臣手掌上刻出的字无声,却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五感全部被血液掏空,带有坚硬蓝色皮肤的零七六不断在眼前闪现。 “权臣?权臣!” 诺娃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零七六看着权臣捧着他的血液一动不动很是疑惑。他推了一下权臣的肩膀,血液流出权臣的手掌,砸在尸山上不见踪影。 权臣抬头,对上诺娃焦急的眼神,抚过她的手。 诺娃看着权臣脸上的从容有些不解,尸山下的生物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碎肉四溅。 “等我。” 肉翅开展,脊柱上的骨刺扎出皮肤,随着肉翅的动作骨节上下浮动。 权臣跳下尸山,落入成堆的生物中。 这些全部都是灭琅缝合基因所得来的生物,幸运的话他们的身体不会出现排异反应,看起来也和正常生物差不了多少。 如果不幸运,排异反应会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基因无法相互嵌合导致肌肉融化,他们会变成一摊肉泥,被灭琅扔进实验室里的岩浆池。 权臣曾见过岩浆池,实验室里唯一的光亮。岩浆池就是为了处理失败品,有时是尸体,有时那些生物还活着。 权臣落在石壁前,洞穴里的生物陷入混战,残肢断臂在空中交替。 所有生物的血液混在一起变为粘稠的黑色,沿着地面蔓延。 他们看似失去理智,实际上他们很清明。他们明白只有厮杀才能活下去。 啃食声混杂着吼叫传来,这些生物本就饥肠辘辘,抱着新鲜尸体就开始啃。 权臣用爪尖抵住小臂,从关节一直划到掌心。 皮肤上绽开一条狭长的伤口,血液流出,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被完全吞没。 离权臣最近的生物最先闻到血腥味。 她扭头看向权臣,权臣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温和。 生物不住呕出一口酸水,太久没进食的她已经到了极限,她张开嘴说着什么,却因为环境太嘈杂权臣听不清。 从生物的口型权臣读懂了她的话。 “饿……饿……” 权臣没有慌张,反而把小臂上的伤口越撑越大。血液外流的速度加快,血腥味扩散的面积也随之变广。 很快就有更多生物被血腥味吸引,他们不再争夺地上被踩烂的肉块,转头看向站在洞穴深处的权臣。 所有生物都需要食物才能活下去,他们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会前来争夺新鲜尸体。 最开始生物被放入洞穴时他们还没意识到以后必须依靠吃尸体才能活下去,于是尸体就被堆放在一起,快速腐烂。 等生物意识到没有食物时尸体已经腐烂了,变质的肉很有可能导致本就虚弱的生物丧失行动能力,或是直接死亡。如此一来,新鲜尸体变得抢手起来。 一个接着一个,洞穴里所有的生物全部看向权臣。 权臣平静地站着,没有丝毫敌意。最开始闻到血腥味的生物试探性地向前一步。 权臣没有逃跑,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看起来唾手可得。这对陷入饥荒的生物来讲太具有诱惑力。 离权臣最近的生物突然吼叫一声,冲向权臣。她的唾液飞溅到他脸上,粘稠,富有酸味。 吼叫声四处回荡,诱发了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欲望,食欲。 他们纷纷奔向权臣,无数脚掌同时踩上大地发出回响。 密密麻麻的身影向权臣逼近。他们相互推搡,有的生物被推倒在地,直接被踩成肉泥。 他们口腔里的热气扑面而来,酸味,腐臭味,血腥味,钻入权臣的嗅觉神经。 生物眼前的权臣突然消失了。 她来不及停下就被后面的生物猛地撞向石壁。原本冲向权臣的生物全部撞向石壁,而他在最后一刻变为气体脱离了冲击。 权臣带有希冀的目光落在石壁上。只见从石壁根部几条裂纹正向上攀爬。 生物在石壁前挤成一团,忽然安静下来。 裂纹生长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传入每一个生物的耳朵。包括零七六和诺娃。 诺娃立刻爬下尸山,捂住权臣小臂上的伤口。血腥味被掩住,生物的食欲有所下降。 他们一同抬头望向面前高而厚重的石壁,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几处细小的裂纹上。 权臣轻轻拂开诺娃的手,后退一步,猛地撞向石壁。 肉体和石壁的碰撞声格外刺耳,权臣的右臂立刻红肿起来。他没有停下,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后退,再撞向石壁。 每一次撞击都会激起痛觉,从右臂蔓延至躯干,最后蔓延到权臣。就连内脏也跟着颤抖。 生物眼睁睁看着权臣一次次撞向石壁,似乎把自己撞成肉泥都在所不惜。 最初闻到血腥味的生物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撑着孱弱的身体撞向石壁。 她的举动变为了一个信号,一个个生物从地上爬起,身体因为长时间饥饿早已虚弱不堪,但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地一次次冲向石壁。 裂纹越来越大,撞击声震耳欲聋。零七六和诺娃也加入到了撞击石壁的队伍里。 权臣知道这些生物何尝想要相互残杀,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第245章 一线苍穹 当权臣看着面前曾经为自己腾出生的机会的零七六,还有尸山下那么多命运相同的生物,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命运眷顾,权臣的计划奏效了。所有生物加在一起的撞击使石壁出现了裂纹,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表面上洞穴里的生物嗜血成性,相互残杀,血流成河。 但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只是想要争取活命的机会,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他们如同权臣一样,会思考,同时兼顾理智和感性。只要权臣能为他们指明一条路,只要能活,他们就会尝试。 在一次次的撞击下,石壁轰然倒塌,刺眼的光芒渗入洞穴,令权臣睁不开眼。 诺娃同样低下头,零七六慌忙跑入黑暗,他这一生还没接触过光芒,只觉皮肤被烤得灼痛。 其他生物也是,他们刚被创造出来,就被丢入洞穴,暗无天日,只有黑暗相伴。 一时间洞穴里乱成一团,所有生物纷纷躲避光芒,藏在石头后。 只有权臣和诺娃站在光芒下,享受皮肤上久违的热气,还带有丝丝刺痛。 零七六率先从石块后走出,小心翼翼地靠近权臣。 权臣没有杀他,反而救了他一命,这在零七六心中建立起了全新的价值观,他愿意相信权臣一次。 他刚开始闭着眼,光芒却还是渗透眼皮,灼伤了皮肤。 权臣此时看向零七六,他晶体铸成的身体波光粼粼,和艳阳下的大海没有区别。 零七六终于走到权臣身边,权臣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为他指引方向。 其他生物看零七六在光芒下没有危险,这才敢踏出黑暗,一步步向洞穴外走去。 当他们真的踏出洞穴的那一刻,五脏六腑仿佛都轻盈起来。 “你做到了。” 诺娃由衷地为权臣感到高兴。 权臣转头看向诺娃,这是诺娃第一次见他笑。 越过诺娃的白色肩膀,权臣看见了一片飘浮的血液。 耳边响起肉体裂开的声响,血液下落如同雨滴,权臣被浸透,他抬起胳膊,只见拉起藕断丝连的血丝。 身边的生物一个接一个从内到外炸开。 皮肤如同瓷器上干裂的颜料般碎开,内脏从中破出,连带着血液向周围扩散。 一切声音被遏制在喉咙里,声带和食道一同碎裂,只剩下血液翻涌的响声。 权臣其实早有预感,但当这一刻来临,他还是愣住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诺娃拉到身后。 内脏被炸到空中,碎肉横飞。 生物从最前端开始爆炸,血液像是海浪上下起伏,向后传导。零七六躲开飞来的不知名内脏,向权臣靠近。 权臣伸出手,下一秒,零七六的皮肤碎成裂痕,他惊恐地脸变为肉沫。 爆炸声导致权臣出现耳鸣,诺娃紧紧握住他的手。 “时间到了,是吗?” 权臣点头,可脖子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的身体炸开,神经系统断成一截一截,痛觉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权臣最后感受到的是内壁破碎,内脏向外冲击顶破皮肤。 他早就预测到了灭琅会有所动作,灭琅对角斗场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任由他胡闹。 只是当权臣带着一众生物踏出洞穴时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让他放松了神经。 眼前是一片虚空。权臣思索着。他为什么还在思索?他后知后觉道。 视觉重新回归,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依旧是刺眼的光芒。 权臣的眼珠躺在地上,看着周围的碎肉开始移动,重新汇集。 内脏从远处飘来,全部归位,一套完整的消化系统呈现在眼前。 碎肉围绕内脏拼成内壁,再是肌肉和骨骼,最后围上一圈皮肤。 骨头和关节相互连接拼成四肢和尾巴,最后是头。 眼珠被放入眼眶,权臣眨眨眼,一切如常。 他没来得及惊讶自己的重生,就看见另一坨肉正向他移动,更多内脏爬出周围的尸体,零七六也被拼了出来。 “这不可能。” 诺娃说出了权臣也想说的话。 零七六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权臣也是。 他刚刚看着自己的身体炸开,又拼了回去,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下意识认为是灭琅的某个计划。或许灭琅还需要他,或是还需要零七六,他想不清。 权臣没入一个怀抱,诺娃两只修长的前肢环住他的腰,她冰凉且具有流动性的皮肤贴在了他脸上。 权臣有些迷茫,轻轻抱了一下诺娃,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活动四肢,没感觉有异常,仿佛刚刚的爆炸只是幻象。 但身边碎烂一地的尸体昭示爆炸是真实的。 “是你做的吗?” “什么?” 零七六神情古怪地盯着权臣。 零七六此时还没和灭琅有所接触,下意识认为是权臣策划的爆炸也不是不合理。毕竟现在只有他,权臣,和诺娃还活着。 “不是我。” 权臣跨过满地尸体,向实验室的大门走去。诺娃赶紧跟上,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零七六。 “现在怎么办?你要去找灭琅吗?” 诺娃显然还没从刚刚的爆炸里清醒,声音些许颤抖。 权臣停下脚步:“诺娃,你说呢?” “我说?” “事已至此,我只能直面灭琅。我不知道我刚刚算不算已经死过一次了。既然我已面对过死亡,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对于死亡的恐惧刻在每一个物种的基因里,是所有生物的天性。 特别是权臣,从上百个生物里杀出洞穴的他仅仅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命他可以不惜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他不认可灭琅,却一直听命于灭琅的原因。 可就在上一分钟,权臣经历过了一次死亡。他没办法确定刚刚的爆炸到底是什么,自己为何能死而复生,但感觉不会出错。 他的内脏被炸飞,每一寸皮肤碎裂,五感失调,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肉体上的痛觉在自由面前不值一提。 当权臣带领被困的生物突破洞穴时,困在大脑里的意识似乎在升温。恐惧被淡化,在体内渐渐褪色。 “你可是最想让我争取自由的人,怎么现在说不出话了?” 权臣温热的目光掠过诺娃。 “你知道的,我一直支持你。” 诺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起来。 “你要一起吗?” 权臣回头看向站在远处的零七六。零七六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展开宽阔肉翅的权臣,决定和权臣一起走。反正他也无处可去。 而且自由,自由听起来是一个值得令人向往的意志。 权臣不知道灭琅为何要把他炸死再复活,不像是灭琅的调性。不过灭琅的目的暂时不重要。 要想和灭琅谈判就必须手握他的把柄,权臣唯一能想到能够对灭琅造成威胁的就是焰焰。 “焰焰?焰焰?我有你最爱吃的肉条!” 权臣手里拎着一条从众多尸体里挑选的肉块,诺娃挪开视线,她看够了血肉模糊的场景。 焰焰最爱吃的就是各种生物的肉,甚至还误伤过几个角斗士,追着他们啃。 最终在看台附近的走廊拐角处,权臣听到了属于焰焰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焰焰想要嚎叫却被捂住了嘴,叫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就非要带着这个破宠物吗?我们拿灭琅自己的命威胁他难道不是更有效。” “宿罗?” 权臣拐过拐角,只见焰焰张嘴亮出一排黑色尖齿,宿罗也咧开嘴,凶狠地盯着焰焰。 拎着焰焰的人正是夏溯。 她看到权臣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这是权臣为数不多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自他认识夏溯,她就永远是一副寂静的模样。似乎早已对一切事物麻木,只剩下两颗黑色的眼珠偶尔转动。 第246章 向晨狂奔 “权臣。” 夏溯念出他的名字。 焰焰看到权臣立刻狂吠不止,终于看到了给它撑腰的人。 宿罗眯起眼睛,要是权臣敢上前一步,他就撕了他的胳膊。绯云向上升腾,是宿罗发怒的前兆。 “你们想把焰焰带去哪里?” “别多管闲事。你要做的就是让开。” 宿罗上前一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权臣脸上,诺娃和零六七警惕地看着宿罗。 “实际上,我们是想帮你。” 夏溯的声音从宿罗身后传来。她一手拎着焰焰,焰焰不停挣扎,后背上的窟窿喷着蒸汽。 “而且还是宿罗提醒的我。所以我建议你感谢一下他,不然你不一定能抓到焰焰。” 权臣看向宿罗,他还是一副蔑视他人的模样,可绯云散发的温度有所降低。 权臣明白夏溯说的话,焰焰对灭琅忠心耿耿,灭琅肯定能想到他会拿焰焰威胁自己,大概率已经尝试召回焰焰。但它被夏溯抓住,无法响应召唤。 如果不是夏溯已经抓住了焰焰,它一定会跑回灭琅身边。 那时权臣就不可能再拿它威胁灭琅了。而让夏溯出发去抓捕焰焰的正是宿罗。 权臣向宿罗点点头:“谢谢。” “可别谢我。我只是和夏溯提了一嘴而已。” 权臣在前去灭琅的地底实验室摘除炸弹之前,特地找到宿罗,向他道谢。 宿罗起初根本没当回事,盯着权臣上下看,不理解他为何要感谢自己。 但很快宿罗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磁场,权臣当时的状态就像是他要去找三更报仇之前的状态一样。 被压缩在胸腔里的愤怒和不甘即将破皮而出的感觉。 这让宿罗多看了权臣两眼。权臣简短地向宿罗道谢后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宿罗在休息室找到了夏溯,和她说了权臣的事。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突然感觉自己怎么变得跟夏溯和安咎一样喜欢多管闲事。没想到的是夏溯陷入了沉思。 除了杰克,安咎,和宿罗,还有一人不停地在夏溯的生命中死去,就是权臣。 夏溯刚开始有意想要帮助他,但他从不愿意透露关于他和灭琅的往事,拒绝了她的好意。 后来经过多个平行宇宙的夏溯变得疲惫不堪,她没有精力再去管权臣,也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从未特地干预。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宇宙,夏溯大概拼凑出了权臣和灭琅的往事。 她知道灭琅手握能够随时随地置权臣于死地的手段,并且在这个宇宙里权臣表现出了想要争取自由的意志。这才让夏溯萌生出用焰焰威胁灭琅的想法。 焰焰是灭琅的心脏,也是灭琅唯一一个暴露在外的弱点。 本来夏溯不会知道焰焰这个弱点,在此宇宙灭琅从未变成过巨石,因此她无从知晓焰焰能够变形成一颗心脏。 可是偏偏夏溯带有来自其他宇宙的记忆,抓住了灭琅的命脉。 夏溯听了宿罗的一番话,大概就知道权臣去了灭琅的地底实验室,因为在前宇宙他也去了,但是结局很不理想。 权臣在夏溯面前爆炸了,温热的碎肉和血液溅了一脸,好在她早已习惯。 权臣是夏溯敬重的角斗士之一,现在他离自由只有临门一脚,她愿意帮他一把。而且她知道宿罗不喜欢灭琅,想来也会帮助二人。 “宿罗,如果我告诉你现在有一个让灭琅吃瘪的机会摆在眼前,你会帮我吗?” 宿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和权臣有什么关系?” 夏溯没有回答,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当然愿意,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老头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了!我们走。” 于是两人抓捕了焰焰,准备拿它威胁灭琅帮助权臣争取自由,不曾想权臣竟然出现了,并且目标也是焰焰。 夏溯把焰焰丢入权臣怀中:“既然你来了,那么我和宿罗就不抢占你为自己争取自由的机会了。肯定还是自己去面对灭琅更好。况且,我看你还找了个伙伴。” 夏溯,宿罗,权臣纷纷回头看向零七六。零七六的身体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光斑,弯弯绕绕的金色血管遍布全身。 “去吧,我和宿罗静候你的好消息。” 夏溯退后一步,让开一条路。权臣紧紧抱住焰焰,向走廊尽头走去。 宿罗似乎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他一步步走向灭琅的书房,双腿变得越来越沉重。 权臣站在灭琅的房门前,这一幕他曾经历了无数次,推开门便是他熟悉的沙发和灭琅熟悉的面孔。可他只是把手放在门上,迟迟没有动作。 “你在犹豫什么?” 诺娃柔和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她说得对,他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好犹豫的。最差就是被灭琅炸死。他已经被炸死过一次,被炸死肉体所遭受的痛觉远不及没有自由的痛。 “你准备好了。我们都准备好了。” 门开了,权臣甚至没注意门被自己推开了。 灭琅坐在镶满晶石的沙发上,一手转着烟斗,用一双深邃的眼睛注视权臣。 灭琅似乎变得更加憔悴了,满脸布满裂痕,每当他转动烟斗,指关节就会发出阵阵齿轮卡壳般的声响。 他的躯体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滑,呈现出一种破败的灰。 “你来了。” 灭琅的声音哑得权臣几乎听不清。 焰焰在怀里挣扎得更加起劲,灭琅这时注意到了自己的爱宠。 他放下烟斗,在他的眼神下焰焰逐渐安静下来,呻吟几声,便把头埋进了双臂之间。 过了许久,权臣没有上前的意思,灭琅也只是背靠沙发而坐。 虽然权臣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灭琅见识过真正的平静,这点伪装骗不过他。 “看来你不是来归还老朽的爱宠的。有什么事就说吧,近段时间老朽身体抱恙,别耽搁太久。” 权臣和灭琅相互了解,此时权臣看出了灭琅已经知道自己所求为何事,只是在等他开口而已。可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权臣有太多话想说。所有情绪和质问全部涌上喉咙,最后化为一句:“该我自由了。” 他太了解灭琅了。他的所有话语,情绪,和质问在灭琅眼里不过是浪费时间,一切没有利益可取的事物在灭琅眼里与废土无异。 权臣本以为自己会愤怒,相反他很平静。 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下,他也从灭琅身上学到了许多,此刻他只想快点把事办完,去享受自由。 “焰焰是你的心脏,如果你不帮我和零七六摘除炸弹,我就杀了它。” 变为气体的诺娃盘在权臣脖子上,触感冰凉。他好似都能听见她暗暗欢呼的声音。 “真是心狠手辣。你终于有点老朽的模样了。” 灭琅拿起靠在沙发上的拐杖:“走吧,随老朽去实验室,老朽帮你们摘除炸弹。” 灭琅的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快。不出一小时,权臣和零七六体内的炸弹就被摘除,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夏溯和宿罗面前。 第247章 自我自在自由 “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啊。” 宿罗上下打量权臣和跟在权臣身后的零七六。 夏溯也在暗暗观察权臣,他看起来出奇的平静。 “谢谢你,宿罗,也谢谢你,夏溯。同作为角斗士,与你们角斗令我受益匪浅。作为朋友,你们给予了我争取自由的信心。” 夏溯故意没说话,就是为了看宿罗如何回应。 宿罗一言不发,等着夏溯说话,在他眼里夏溯处理人际关系一直有一手,安咎也是,杰克倒是沉默寡言。而他自己不屑于去和其他角斗士社交。 见夏溯一直不说话,宿罗疑惑地眨眨眼。权臣和零七六就站在两人面前,场面一度陷入安静。 宿罗逐渐焦躁起来,瞳仁从白色变为了橘黄色。他盯着夏溯一直看,却没能得到回应。 终于,夏溯说话了:“在别人感谢你的时候,其实说一句不客气就好了。” “切。用不着你教我。再说了,我什么都没干,可没有特意去帮他,他的感谢我可受不起。” 权臣笑着:“你帮了我很多,宿罗。虽然你可能没注意,也不是故意伸以援手,可事实是你是我争取自由关键的一步。” “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不如和我来一场角斗,我已经很久没遇到够格的选手了。夏溯不愿意和我打,安咎和杰克刚和我打过。可真是无聊啊。” 宿罗的语气带有明显的埋怨,暗戳戳地看着夏溯。 “实际上,我和零七六决定离开角斗场。” 夏溯挑眉,在之前的宇宙里权臣从未脱离过角斗场。角斗场空中弥漫的血雾和他体内的血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离开?” 宿罗也没想到权臣会离开。 “是啊,离开。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够随心所欲地去往宇宙里的任何地方。我想生来自由的你,应该理解不了我的感受。” 宿罗突然大笑:“生来自由?没有生物真正拥有自由。我被培养成了一个燚蚀战士,要为种族而战。不过和你比起来,我的确更自由,你之前听命于灭琅的时候太过可悲了。” 零七六听着宿罗的嘲讽为权臣感到愤愤不平,上前一步,热浪扑面而来。宿罗的眼珠向一旁斜去,注视零七六。 “没关系,零七六。宿罗就是这个性格,有时虽然听起来刻薄了一点,不近人情了一点,但他没有敌意。最好还是不要惹他。” “你们准备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权臣顿了顿:“或许这就是自由的一部分。迷茫和恐惧。没有任何目的地的前进。但至少我可以选择。” “或许我和零七六会先去一趟蜕星,毕竟诺娃生活在那里,她帮了我很多,是时候把她护送回家了。” “诺娃?什么诺娃?” 宿罗看向夏溯,发现她也露出了怪异的眼神。 “我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诺娃是一位来自蜕星的朋友,可以说有她在,我才能获取今天的自由。” 诺娃此时依旧是气体状态,挂在权臣的脖子。 “跟夏溯和宿罗打个招呼。” 诺娃脱离权臣,在他身边渐渐凝聚成固体。 “诺娃,这是夏溯,旁边的是宿罗。” 宿罗向夏溯靠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灭琅是不是毁坏了权臣的脑组织?他怎么和空气自言自语上了?” 权臣的目光对准身体右侧,仿佛旁边站着一个看不见的生物。 夏溯和零七六的视线悄然相对,她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可零七六的眼神也很迷茫。 “诺娃来自蜕星,她也可以在气体,液体,固体之间随意转换。灭琅就是提取了蜕的基因,创造了我。” 权臣还在向两人介绍诺娃,殊不知身后零七六的脸色变得愈加僵硬。 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零七六就时不时会听见权臣呼唤诺娃,但他从来没见到过被称呼为“诺娃”的生物。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权臣的特殊习惯,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这个诺娃现在是气体状态吗?我们根本看不到她。” 权臣转头看向宿罗:“不,她现在是固体状态,和我们一样。” “可是我们看不见她。” “别开玩笑了,她就在我们面前,她的皮肤颜色虽然是白色,但也不至于看不见。” 夏溯打断权臣:“我们没开玩笑。我和宿罗都看不见诺娃。” 权臣愣了一下:“零七六,你能看见诺娃吧,她跟了我们一路,我们刚刚还一起说话呢。” 零七六面露难色,他看向夏溯,又看向权臣:“我从来没看见过诺娃。” “这不可能。我们在洞穴里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我们一起撞破石壁逃了出来,难道你忘了?” 零七六对上权臣疑惑的眼神,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有时会听见你呼唤诺娃这个名字,但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我从未见过这个名叫诺娃的生物。” “不可能。” 权臣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诺娃:“诺娃,和他们打个招呼。” 他的声音缓缓颤抖,他已经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正在消逝,可他不敢相信,故意略过大脑的警示。 “亲爱的权臣,我的任务完成了。” 诺娃的声音依旧轻而柔和,她的身体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雪雕,透白色液体不断从脊背顺着腰腹向下流淌。 “什么任务?我不理解。” 权臣的四只眼睛里满是迫切。 “他怎么还在和空气说话,完全把我们屏蔽了。” “给他点时间。” 夏溯差不多明白了。 “时间?我看要不把他送去医疗室吧,肯定是灭琅做了什么手脚,破坏了他的脑组织,他现在和一个弱智有什么区别,对着空气讲话?” 宿罗嘴下毫不留情,但也有隐隐担忧之色。 “我知道你是为了权臣好,但是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他和诺娃一点时间。以权臣的能力,他很快就会明白。” “我的任务就是带领你迈入自由。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我为我们感到开心,权臣,由衷的开心。” “谢谢你,诺娃。你要知道没有你,就不可能有我的今日。可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夏溯,宿罗,还有零七六都不看见你。你明明就在我身旁。” “是啊,我永远都在你身旁。但他们看不见我,没有生物能看见另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生物。” 权臣脸上的眼睛眨了眨,犄角上的一双眼睛没有眼皮,呆呆地看着诺娃。 “你是说你不存在吗?可是诺娃,这不可能。你陪伴了我这么久,我可以触碰到你,可以与你对话,你甚至可以引领我。这全都是你存在的证据。” 诺娃四条细长的腿向腹部弯曲,慢慢蹲下。 “你说得对,我无法否认我们之间的经历,我不应该说我不存在,应该说我存在于你之中。” 权臣侧过脸,他不敢相信诺娃竟说她不存在。这彻底打碎了他的认知,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自由了,零七六也自由了,他终于可以兑现承诺,陪诺娃回到蜕星。 诺娃无奈地伸手抚过权臣的脸,肢体尖锐的尾端轻轻划过皮肤,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分裂出的引路人。现在舟已靠岸,你不需要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了。” “当你身处孤岛,用腐烂的木板拼凑出一艘船,你就应该知道船很快就会变回朽木。但这不代表船就是假的,船带你渡过危机四伏的大海,你得救了,船也履行了它的职责。” “我不能相信。我现在依旧能感受到你在抚摸我的脸,能听到你的呼吸声,你怎么可以告诉我你不存在。” 诺娃收回手,却被权臣握住。 诺娃露出一个笑容,在权臣不角斗的时候她经常这么笑着和他说话。他曾发誓,他也一定会向诺娃回以一个一样自由的笑容。 “笑一笑。现在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权臣板着脸:“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其实不存在,你会怎么想。” “可你存在呀。你会一直存在下去,即便你经历了死亡,可你充满荣誉的名字会在角斗场向下流传。” “再说了,我也不是不存在。是我用词不当,我说了,我是存在于你之中。” 见权臣还想反驳,诺娃及时堵住了他的嘴:“我会证明给你看。” 诺娃上前一步,抬起前肢,整条腿没入权臣的头颅。本能下权臣想要后退,他却看到诺娃似乎重新变为了气体,正向他的颅骨里钻。 诺娃和权臣的意识完全合为一体,权臣的人格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善,他和诺娃都自由了。 他们本就是一体。 第248章 风已钝 破枷时 权臣终于意识到了诺娃是他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一个幻象。 他渴求自由,又恐惧自由,对自由有一种相悖的执念。 由于在洞穴里和其他实验品厮杀的经历,让权臣在所有决策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性命。 如果追随内心选择自由,也就等同于抛弃生命,一个看似违背生物本能的选择。 在两方的拉扯下,诺娃诞生了。她天生自由无束,她给了权臣一个选择自由的借口。 因为诺娃权臣看似被迫违背了灭琅的许多命令,做出了可能会导致自己被炸死的选择。 虽然他追随了内心意志,可生命也处在了危险境地。 如果换做是诺娃逼迫权臣,他就有了借口追随自由,减轻对于死亡的恐惧。 在萨迦罗斯时,权臣曾领命去炸毁母巢,他看到了被困在培养穴中,等待被销毁的母巢幼崽。 他联想到了同样被灭琅创造出的失败实验品,他想要帮助母巢幼崽,可他不能违背灭琅的命令。 可如果是诺娃逼迫权臣,威胁他不帮自己就告发他,他就有了正当理由。诺娃是权臣孕育出,用于对抗对死亡的恐惧的产物。即便生物的本能是畏惧死亡,但无法阻止意识追求自由。 在诺娃说出“在追寻自由的途中你可能会失去肢体,失去血肉,甚至失去生命。但是你永远不会失去我”时。 她真正的意思是:“在追寻自由的途中你可能会失去肢体,失去血肉,甚至失去生命。但是你永远不会失去自由的意志。” 每当诺娃承诺与权臣同在,与权臣一同踏生死而行,都是那份自由意志的领导。 她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即使肉体磨灭,可意志尚存。 至此,诺娃的任务完成了。她指引的道路走到了尽头,与权臣归为一体。 权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宿罗等得有些不耐烦,一手搂过夏溯的肩膀,不成正形地靠在她身上。 其实在前几个宇宙夏溯已经初见端倪。她曾从权臣口中听到过“诺娃”这个名字,却迟迟没见过冠有此名的生物。 这幅情景让夏溯想起她第一次失去杰克,安咎,和宿罗时的场景。 那时夏溯受到的刺激太大,大脑自动启动保护,幻想出杰克,安咎,和宿罗还在身边。直到魄角女皇在她脑中植入另一个幻象,她才反应过来其实朋友们早就死了。 权臣此刻的情况和夏溯当时差不多。长时间被剥夺自由导致他分裂出诺娃,一个足以引领他争取自由的引路人。 “权臣?” 零七六试探着喊道。 “我在。” 权臣逐渐平静,四只眼睛里不再卷有情绪。 “是时候离开肆星了。零七六,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零七六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仔细观察权臣的表情。 “没有。你去哪里我跟着就是了。” 零七六的肉体已经成熟,可他刚被创造出不久,意识还有待成长。对于宇宙的了解远不及权臣,所以他才决定追随权臣。 权臣不再说话,转身向角斗场的大门走去。零七六看了一眼夏溯和宿罗,快走几步,跟上权臣。 走出大门,世界还是世界。 高墙围起的角斗场依旧充斥着血雾,淡淡的腐腥味连接着权臣的血脉,天际仍黑而缀满星点。不过一切都不同了。 观察世界的四只眼睛不再囚于角斗场穹顶下的天地,而是更广阔的宇宙。 权臣等着零七六追上自己,拉过他的手。 零七六的皮肤薄而透明,血管里的金色血液向上浮动,无限贴近权臣的手掌。从前的零七六与他同在。 权臣和零七六登上飞船,灭琅还没小气到要把从前送给权臣的飞船收回来。 “你是真的不知道去哪里,还是只是和他们说说而已?” 零七六自顾自地坐上副驾,手指划过操纵台上凹凸不平的按钮。 “我没有目标。我只想离开肆星,去一个别的星球,什么星球都好。” 零七六点点头。 “我很好奇你以前的编号是什么?就是你在洞穴里的编号。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从洞穴里厮杀出来的实验品,应该也是有编号的,可他们都叫你权臣。是灭琅给你起的名字吗?” 权臣也坐了下来:“我以前的编号是零七七。权臣这个名字是灭琅起的,但不是给我起的,是给我们一类生物所起的名字。” 零七六没太听懂:“一类生物?” “按照灭琅的计划,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杀了我,成为新的权臣,那时你会继承这个名字。与从前的数代权臣变为一类。” “听起来这个名字更像是流传的诅咒。” 零七六的脸上闪过嫌恶。 “难道你就不想换个名字?换回之前的零七七也好,反正现在灭琅阻止不了你了。” 权臣沉思片刻:“权臣这个名字我已经听习惯了。而且我想把这个名字带离角斗场,带离肆星。” “希望灭琅不再创造出像我们一样的实验品,就让权臣这个身份随我一起流逝于星际。” “……我也希望如此。” 飞船缓缓升入黑空,随着推进器在角斗场上方发出轰鸣,权臣和零七六冲入了宇宙。 宿罗目送权臣和零七六走出角斗场,说实话他还是没搞清诺娃是怎么回事。他问夏溯,夏溯这才和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这跟我说的没什么区别。灭琅毁坏了权臣的脑组织,让他变成了半个幻想狂。” 夏溯思考了一下,发现宿罗的逻辑好像没问题。诺娃的确是诞生于灭琅的剥削,也的确是幻想下的产物。所以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还有账没和你算呢。” “什么账。” “前两天你说灭琅在书房等我,我过去之后灭琅跟我说他根本没有这回事。你怎么解释?” 夏溯转眼看向宿罗:“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 宿罗刚想发作,夏溯抢先一步:“抱歉,宿罗。最近休息不好,记忆可能出现了点问题。” 宿罗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行吧行吧。不如和我来打一场,打完保证你累的沾床就睡。我可是为了你着想。还有,我要告诉灭琅那个老家伙少去打扰你。肯定是他老在你眼前晃荡,所以你的记忆才会出现偏差。” “谢了。” “不客气。” 宿罗说完这句话就匆忙离开了。像是怕夏溯再说出什么感谢的话来。 夏溯呆呆地注视着宿罗的背影。原本汹涌的情感注入眼中仅剩黑色,她早已麻木。眼眶下凸起的青筋隐隐跳动,随时要划开皮肤。 夏溯转身走入角斗场的外围建筑,也就是观众席,看台,休息室所处的圆形堡垒。 没走几步,她就撞上了灭琅。灭琅难得没有拿着烟斗,双手用力搭在拐杖上,佝偻着腰。夏溯顺着灭琅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空无一物。 第249章 阿修罗 “夏溯,你喜欢角斗吗?” “我是一名角斗士。” 夏溯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老朽知道,可你喜欢角斗吗?” 夏溯觉得灭琅的问题有些可笑,可当她张嘴要回答问题时,她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角斗的喜爱不知什么时候被磨灭的差不多了。 或许是她经历了太多次分别,太多死亡,剥夺了角斗的刺激,和对角斗士不同灵魂的兴趣。 “喜欢。” 可在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这么回答了。 “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灭琅双眼变得浑浊,不见晶石暗红色的光泽。每当他转动脖子,石子就从后脖颈穿过长袍滚下后背,弹到夏溯脚下。 灭琅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这是第一次他手下的事物或是生物脱离了掌控,他的权力受到了挑衅。 他竟然无能为力。他为权臣和零七六拆除了体内的炸弹,目送他的造物走出大门,消失在黑空下。 不过灭琅终究经验老道,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从衣袖里掏出烟斗,吐出一口浓重的白烟,结果却咳嗽起来。 石子蹦出嘴巴,如果权臣还在,他一定会接住石子,把石子扔进岩浆桶清理掉。现在这些石子只能在地上四处滚动,撞在夏溯脚上不痛不痒。 “我倒是很惊讶你放走了权臣。” 夏溯见识过灭琅的手段。她和宿罗抓着焰焰去见灭琅的途中撞上了权臣和零七六,当时她相当诧异。 她知道灭琅在权臣体内安装了致死装置,而灭琅绝不允许他的利益被威胁,绝不可能让权臣脱离掌控。 权臣早该被炸死了,如果不是灭琅允准,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老朽放走了权臣?夏溯,是你老糊涂了,还是老朽的听力下降到这般地步了?” 夏溯的呼吸停顿一秒。她就知道,灭琅不会做出伤害他利益的事,也不可能心软。可既然如此,那权臣是如何逃脱的呢? 灭琅同样困惑。他明明引爆了权臣体内的炸弹,按理来讲他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炸弹不可能出现损坏,炸弹与权臣的体内结构已经融为一体,就像是依附在内脏旁的一颗小囊,如有损坏一定会向灭琅发出警告。仪器上显示的也是炸弹被成功引爆。 最重要的是,灭琅亲眼见证了权臣被炸成肉块的时刻。 权臣的眼珠内部安装有感官传输器,将他的所见全部实时传输给灭琅。 权臣偶尔会违背灭琅的命令,不过灭琅暂时还没创造出合格的替代品,权臣做的事也没有危及他的利益,他就忽略了。 三小时前,权臣,零七六,和洞穴里的其他生物撞碎石壁的时候,灭琅就引爆了炸弹。 权臣的眼珠爆出眼眶,不过感官传输器没有损坏。灭琅看着他和零七六被炸成一堆肉沫,又重新被拼了起来。颠覆了灭琅的认知。 那绝对不是权臣或是零七六所拥有的能力,他们是灭琅手下的造物,灭琅对他们了如指掌。所以在夏溯说出是他放走了权臣时,他只觉可笑。 “夏溯,你也见多识广,不如来帮老朽看看权臣离开前的录像。” 夏溯随灭琅回到书房,观看了权臣被炸成肉块,又复合的录像。 灭琅时刻注意着她的表情变化,却没捕捉到什么。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血肉炸裂的声音戛然而止,录像结束,书房内陷入安静。 “你有什么想法吗?老朽洗耳恭听。” “我远没有你见多识广,既然你不知道,我更不可能知道。” “可惜了。” 灭琅点点头。 夏溯从沙发上站起,转身离开书房。灭琅礁灰色的身体消失在门后,香烟的味道淡去,他的眼睛像是被门缝挤压,碎了一地。 夏溯拐过一条条走廊,直到走到角斗场最高层,爬上梯子,站在了穹顶上。果不其然,她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看啊,只要实力够强,即使宇宙中最强的角斗士也会心甘情愿地找上门。” 非天悠哉地躺在穹顶边缘,下面是万尺虚空。 回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夏溯的第一世,她原本所处的宇宙。太过遥远。以至于记忆中非天的样貌已经变得些许模糊。 非天在她的大脑里占据了很大一片肉体上的痛觉,她的身体被他分解成五彩斑斓的粒子,异常壮观。 还有权臣。虽然非天目中无人,但他渡了权臣。不论有意与否。 灭琅给夏溯看权臣被炸死又拼合的录像时,刹那间她便想到了非天。 以她的见识,只有非天能做到把一个被分解的生物再拼合。况且他在角斗场里也真这么做过。 “是你做的吗?” “你就是这么跟角斗场的客人说话的?” 夏溯双腿传来剧痛,膝盖向前弯曲,身体后仰,呈现出一个畸形的站姿。腿内骨骼被硬生生掰弯,疼痛使她的呼吸加快。她还能保持冷静。 膝盖忽然复位,夏溯又以正常的姿势站了起来。非天依旧躺在穹顶上,下半身在慢慢生长。 血管和骨头沿着腰向下延长,先是大腿,小腿,最后是双脚。红色肉泥顺着骨骼向下滚动,包裹骨头和血管,丝丝纤维清晰可见。 一层皮肤最后覆盖在双腿之上,非天看着下半身,欣赏自己的杰作。 过了半晌,他扭头看向夏溯,脸上带着不尽眼底的笑意。 “你好,夏溯。” “你好。” “怎么?不喜欢我的名字吗?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夏溯沉默片刻:“你好,非天。” “我刚刚看见权臣的飞船了。真快啊,一眨眼就消失在空中了。祝他好运吧,希望不会撞上陨石或是被外星生物分尸什么的。” “你来角斗场找乐子?” 夏溯试探地问。 “我之前已经在这里找过乐子了,这次我是来拯救。” “你看起来不像是有善心,会拯救别人的类型。”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不可貌相。” 夏溯向前几步,站在了非天身边。非天闭着眼,此时身为男相,没有丝毫防备。 “你来拯救谁?” “权臣。” “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也不屑于认识他。” “要是放在平时我确实不屑于结识一个这么弱的生物,但这次是权臣先招惹的我。他可是把我推下穹顶,意图摔死我呢。难道我要放任他这么做吗?” 非天睁开双眼,对上夏溯死气沉沉的黑眸。 “我一次又一次虐杀权臣,他却从未松口,倒是令我刮目相看。或许他没我想的那般脆弱,至少算不上不堪一击。这样的生物值得自由。” 非天突然抓住夏溯的脚踝,夏溯失去重心,一下坐在了非天旁边,差点摔下穹顶。 “当时权臣就是这般向我扑来,二话不说把我推下穹顶。这点高度当然摔不死我,我也懒得把他也拽下来。” “谁曾想他自己跳下穹顶,和我一同坠进了角斗场。那时我便知道他另有所求。” “我本以为像权臣那般脆弱的生物,不可能顶住我一颗颗捏爆他的内脏,谁曾想他真的撑过去了,也算是给我带来了一点乐子。” 夏溯看了一眼非天,她虽然没说话,但非天知道她心中的疑惑。 “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可能这么好心。不过我这可不是好心,亲爱的,这是自由的体现。我可以选择虐杀权臣,也可以选择赦免他,赐予他自由。这就是万物的最高水准,好好看好好学。” 非天抬起一只手,指尖的皮肉突然绽开,内里的血丝向外伸展,缠绕成各种形状。 夏溯黑色的眼珠被星星镀上一层光泽,映着从非天指尖蔓延至黑空的血丝。 她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跳动一下。非天所讲述的并不是当下这个宇宙所发生的情景,而是夏溯本宇宙权臣的结局。 思绪一下变快,夏溯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非天也穿过了虫洞,和她一起在不同的宇宙间穿梭。 夏溯突然对上非天幽幽的双眼,不知为何夏溯就是觉得他知道宇宙中的一切秘密,包括她和虫洞的秘密。 “夏溯,亲爱的,我累了。” 非天的眼睛里闪着光,指尖的血丝划过夏溯的脸颊,留下一条黏腻的血水。 夏溯曾和非天交手,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想和他交手第二次。她很知趣的离开了。 和非天的谈话笼罩了夏溯的心绪,他一定知道虫洞的存在,大概率也知道她背后的共生体。 可他没有想与夏溯继续探讨的意愿,她也不能强迫他。最终夏溯决定不再纠结非天的事,非天由不得她控制,既然如此不如不去想。 或许非天有一天会有心情为她解惑。 第250章 沉坠地心 地心牵扯着地壳一同震动。 大地撕裂,深不见底的沟壑中是人类连绵不断的哀嚎。高楼大厦纷纷发出轰鸣,在街道上砸出大片大片肉泥。 青铜色巨钳捅破泥土,分裂了陆地。 宿罗一手抓住魄角的头,一脚踩住魄角的腿。随他猛地用力,魄角被扯成两半,脑袋飞向一旁,砸在了杰克脚边。 杰克的腿被魄角的钳子夹住,梓铁包裹手指,他扯下一只又一只魄角的胳膊,满天都是残肢断臂。 杰克将魄角推下悬崖,陆地被魄角分裂,布满裂痕。他弯腰想要拉住夏溯手,距离却不够。 此时夏溯和安咎正吊在悬崖下方。好几只魄角抓着安咎的脚,夏溯把所有触手扎进石壁才勉强让两人停在半空,不再继续下坠。 “让开!” 宿罗推开杰克,可他的臂展还不如杰克长,距离变得更远了。 安咎的右腿骨已经被夹断,剑被他叼在嘴里。他曾尝试用剑砍向魄角,可只要他一松手,魄角就往下晃悠。 如果处理不当他和夏溯很有可能都要掉进地核,摔成肉泥。 夏溯扭曲的脸就在宿罗下方,脸皮下的青筋和血管隐隐可见,可他就是够不到。 宿罗的脖子透出红光,绯云被烤得透明,一颗光卵上升到口腔里,一只涅蛊撑开黏膜,扒开宿罗的嘴。 涅蛊回头冲向宿罗和杰克身后的魄角,将魄角撕成两半,两三口吞入腹中。 它竖起身后的尾巴,长有肉段的尾巴尖左右颤动,瞬间定位魄角。 涅蛊张嘴咬住魄角的脑袋,焦丝状的牙齿陷入脑壳,涌出灰色脑液。它一口吃掉魄角的头,身体被甩了出去。 大快朵颐后,涅蛊的身型长大了五倍不止。它跃过宿罗,俯冲向夏溯和安咎。 它的另一条尾巴在空中分裂成两截,中间有骨链相连。 骨链缠住抓着安咎双腿不放的魄角,把他们全部拽下悬崖。 涅蛊拍动身侧的肉翅,悬停在空中,等着夏溯和安咎骑上后背。没了魄角的负重后,夏溯终于可以腾出触手卷起安咎。 “别这么磨磨叽叽!” 宿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涅蛊吼叫一声,算是回应。 安咎的腿刚刚搭上涅蛊后背,旁边的石壁突然开始摇晃。 “快上来,蠢货!” 涅蛊猛地拍动肉翅,夏溯用触手缠住涅蛊的一只腿,暂时稳住重心。 涅蛊受到宿罗的召唤向悬崖上方飞去,同时组成悬崖的石壁开始坍塌。 石粒滚下石壁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裂纹越撑越大,石壁裂成碎块,向下坠落。 硕大的石块砸在涅蛊身上,它奋力向上飞,不幸的是整个悬崖都倾塌在了它身上,无从抵抗。 夏溯眼睁睁看着宿罗和杰克的身影消失在碎裂的石块下,她好像又一次迎来了定局。 她能做的只有用触手死死护住安咎,围绕两人形成一个防御球。 石块砸在触手身上跟砸在夏溯身上没有区别。两者的神经系统有所连接,痛觉是相互的。 脊背的肌肉里传出它的呜咽,只有夏溯能听见,其余的只剩下石块相撞所发出的闷声。 防御球一路向下,夏溯数次想要扒住石壁,但不停坠落的石块让她无法展开触手。 温度逐渐升高,两人离地心越来越近,一不注意可能就会掉入岩浆。那时便无法挽救了。 焦躁随着温度上升逐渐加剧。这一次魄角来袭没有任何预兆,他们从地底将陆地掰裂,地壳震动,满是裂缝。 夏溯无从知晓为何魄角能够悄无声息进入地球地心,将整片陆地分裂。 地球表面被割开,建筑连带着人类全部坠向地心,夏溯和安咎在下坠途中经常能听到人类在摔死前的哀嚎。 防御球突然撞向石壁,触手趁机抓住石壁上凹陷,停在了半空。防御球展开,触手在两人头顶形成屏障,挡住建筑碎片。 黑暗笼罩,安咎被触手牢牢卷住,眼前时不时划过人类的尸体和石块。 触手一点点向上挪动,但下坠的石块和尸体太多,形成了阻力,前进变得异常艰难。 安咎此时发现夏溯的左手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耷拉在身侧,他伸手轻轻摸上她的左手。 夏溯没有低头,始终看向上方。即使裂缝尽头不见光亮,可她不能放弃。 或许杰克和宿罗还在上面等着他们。 直到安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竟折断了。 安咎看不清夏溯的脸,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继续向上攀爬。 上方一片黑暗,夏溯只能摸索着向上爬。周围的气压似乎变得不太一样。安咎也感觉到了。上方传来压迫感,气流急剧向下流淌。 “松开触手,我们向下。” 安咎平缓的声音响起。 夏溯相信安咎,触手松开石壁,两人沿着裂缝下坠,触及了地底地面。 触手扎进地面稳住重心,将两人拉进附近的一个洞穴中。 下一秒,面前响起震耳欲聋的触地声。 一大块铁皮砸了下来,金属碎片划过安咎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如果刚刚两人不向下跳,一定会被铁皮砸向肉泥。现在两人已经触底,洞口被铁皮碎片堵住,他们只能另找出路。 两人顺着洞穴隧道向前走,隧道内没有气流涌动,空气稀薄,黑暗如同凝滞了般勒住皮肤。 他们的前进速度较慢,安咎的小腿骨被魄角夹断,只能由触手卷着前进。在没有光亮的隧道里每一步都要谨慎。 安咎突然掉向地面,他抽出剑及时稳住,耳边随即传来撞击声。 夏溯被撞向石壁,熟悉的钳子掐住了她的脖子,触手刚准备穿过魄角的脑袋,魄角却已经向一侧倒去。 白刃一闪而过,安咎拔剑砍掉了魄角的头。夏溯喘了口气,将触手收回身侧。 “魄角蛰伏在地底,我们必须谨慎。” 安咎左手提剑,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丝丝寒气。 两人继续前进,格外谨慎。洞穴外时不时传来物体碰撞声,安咎总会让夏溯停下,等一下再走。很快,魄角就发现了他们。 先是几只钳子破土而出,夹住夏溯的脚。 隧道狭窄,她无法用触手撑住地面,把自己抬到空中,只能用臂刃切断钳子,带着安咎向前跑。 越来越多的魄角打破石壁,钳子划过夏溯四肢,血液挥洒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触手在夏溯周围旋转,斩断一切胆敢靠近的魄角。夏溯和安咎一直向前狂奔,可隧道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 魄角缠住了一根触手,触手扎进魄角的腹部,把他从下到上撕成两半。触手刚想缩回夏溯身边,却被另一个魄角抓住。 更多魄角围了上来,他们把触手踩在脚下,将其撕成碎片。 剧痛顺着背部神经传输到大脑,因触手被踩住,夏溯也无法前进。 魄角纷纷抓住空中的触手,齐心协力把触手撕碎。 身后的触手被揪住,夏溯动弹不得,眼看魄角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只能把安咎抛了出去。 安咎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下,夏溯的这一抛用尽全力,她的身影消失在安咎的视野里,被魄角和黑暗吞噬。 第251章 燎原挽歌 安咎扶着石墙站起,利用剑的力量他勉强还可以在地上行走,但速度还是太慢了。 他闭上眼,手中的剑开始抖动。 白刃撕开空间,穿透魄角胸膛,溅起一片黑色血液。 夏溯瞬间得以呼吸,刚刚魄角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骨头传来碎裂的脆响。 仅剩的五根触手抽离魄角的控制,和安咎的剑交叉行动,在魄角身上留下一个个血洞。 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夏溯眺望隧道远处,发现是安咎的人类躯体正在被魄角分尸。 两根触手射向远处的魄角,卷起安咎的躯体,将其保护起来。 魄角不依不饶,他们堵住隧道两边,把两人困在中间。 夏溯想用触手顶开一条路,但仅剩的五根触手数量太少,它不肯再进攻,必须保全剩下的触手。 安咎的躯体被放下,他的意识此时从剑回归人体,重新站在夏溯身旁。 空气变得愈加稀薄,安咎能听到夏溯发出抽噎声,不出十分钟她就会窒息而亡。 魄角一拥而上,夏溯和安咎背靠背而战,抵御魄角的攻击。 魄角的数量太多,且源源不断,夏溯只剩下一只手可用,本来勉强还能招架,直到有一根触手被魄角夹住。 它在脊背肌肉里尖叫,皮肤上下鼓动,神经刺痛。 夏溯猛地撞开面前的魄角,臂刃瞬间划开魄角的喉咙,触手才得以脱身。 两人被分割开来。刚刚夏溯为了拯救触手向前移动了两步,魄角趁机钻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夏溯回头想要接近安咎,却被魄角坚硬的甲壳撞开,退后背部又被钳子划伤。 它藏在脊柱后侧不断咒骂着,触手挥舞的速度变快,碎肉横飞。 安咎挥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白刃在周身化为一片锐利的磁场,斩断一个又一个魄角的脑袋。 可是数量差距属实太大,无论夏溯和安咎杀了多少魄角,他们的数量只增不减。 夏溯断掉的小臂和大臂之间只剩下两根肉筋连接,皮肤全部被划破,脖子上一圈淤青,触手也是伤痕累累。 魄角准备发起最后一波冲击,安咎倒地的声音在隧道中响起。 这一声彻底激发了夏溯的怒火。魄角被触手拦腰斩断,她冲向安咎,却被魄角拦住去路。 触手挥砍出大片大片碎肉,视野被血液模糊,魄角死死夹住她的四肢,安咎就在眼前。 骨头应声碎裂,一个魄角踩上夏溯后背,把她压向地面。 触手扒住地面一点点前进,被夹断的四肢拖出血迹,在地上蜿蜒。痛觉神经已经麻痹,只剩不甘。 安咎同样也被魄角压倒在地,无法起身。他只好立剑于身前防卫。魄角断掉的头砸在身侧,安咎歪头躲过,钳子差点捅到脸上。 魄角意识到了安咎的剑难以突破,他们背过身,干脆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甲壳压断了安咎左手,他想用右手拾起剑,但身上全是魄角,身体无法挪动分毫。 魄角向下用力,胸腔和腹腔被挤压,安咎逐渐窒息,命悬一线。他还是保持冷静,尝试挪动被压在地上的右手,一点点接近身体另一边的剑。 魄角发觉了安咎的意图,其中一个魄角用钳子夹住他的右手,那一瞬间来的又轻又快,他的右手也断了。 安咎闭上眼,意识回归剑内,不等他移动,剑就被魄角用钳子攥住。 魄角向身旁的同伴低语,他们放开安咎残破的躯体,抓住剑的两端。其中一个魄角抬起钳子,准备从中间将剑一分为二。 钳子落下,剑身传出脆响。火光照耀,焦腥气爆开。 剑掉在地上,意识钻回安咎体内,他的手脚全部断裂,依旧能看到在头顶蔓延的火光。 熟悉的热气在隧道里膨胀,魄角被烧成粉末。 安咎突然被抱起,杰克的脸映入眼帘。他抱起安咎就像是抱起一叠羽毛一样,丝毫不费力。 结实的胳膊环住安咎的身体,阻挡了四溢的热气,和魄角喷洒而出的血液。 杰克身上被血液覆盖,他走向夏溯,一手就把她拎了起来,扛在背上。他抱着安咎和夏溯向隧道另一头的宿罗走去。 宿罗正在和其余的魄角缠斗。此时的他褪去了人类皮囊,绯云卷曲,光斑散发着刺眼光辉。 夏溯的呼吸慢慢平稳,杰克和宿罗的出现瞬间带来安全感,她短暂地闭上了双眼。 隧道顶部掉下的小石子砸在了杰克肩上,他伸手抚上石壁,发现隧道正在颤动,虽然幅度不大,但随时可能坍塌。 “隧道马上要塌了。” 杰克向一旁撕掉魄角脑袋的宿罗说。 宿罗没有理会杰克,魄角的血液在触碰到绯云的一刻蒸发,隧道里满是血腥气。 “我们必须出去。” 杰克的声音大了一些。 就在此时,杰克脚下突然破出两只钳子,他的重心遭到干扰,夏溯差点从背上滑下去。 宿罗上前拽住钳子,向后退。地下的魄角被拽了出来,一下就被他烧成肉沫。 宿罗说了什么,但杰克没听清。地底的魄角全部出土,石块碎裂的声响掩盖了宿罗的声音,四人一同向下坠落。 他们被魄角接住,透过宿罗散发出的火光,安咎看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魄角。头顶,左右,脚下,全是由青铜色甲壳组成的墙壁。 全身的痛觉神经在这一刻爆发。魄角的钳子陷入皮肤和肌肉,在体内搅动。 安咎的意识在慢慢消逝。夏溯看向身侧,杰克,安咎,和宿罗都在,可是他们都要死了。 触手此时也回天乏术,她能做的只有牢牢抓住身侧杰克的手。 “我想了你说的话,安咎。” 就在夏溯即将闭眼时,宿罗熟悉的声音响起。 “关于庄周梦蝶,和我就是杀戮本身的话。我想你说得对,我不用去特意诠释杀戮。” “可我不后悔,我的一生虽然诠释了杀戮,但我保护了我的族人,为他们报了仇。现在我也不惜再次诠释杀戮,因为我要带你们活着出去。” 光斑爆裂,热浪翻涌,宿罗的身体分裂开来,绯云向外扩散。 一只粗壮的利爪伸出绯云,砖红色的皮肤映在夏溯眼里,宿罗即将化为涅蛊。 绯云继续膨胀,伸展出六只利爪。魄角在利爪下化为肉泥,被扔进涅蛊的嘴。 焦丝状的牙齿在口腔里上下拉扯,他把头扎进魄角堆,拔出来时嘴边还挂着魄角摆动的肢体。 涅蛊发出怒吼,他衔起夏溯,杰克,和安咎,用身体撞开一个缺口。 在这一宇宙,夏溯没有去燚蚀的星球,因此蜃阎对她没有敌意,顺从宿罗的意志,决定帮他一起护住他们。 魄角被撞飞,涅蛊抬起利爪砸向石壁,隧道立刻碎裂。身体两侧的肉翅展开,他拍动红色肌肉和黏膜组成的翅膀向上攀爬。 涅蛊的爪子扎进石壁攀登,现在裂缝过于狭窄,没法完全利用翅膀起飞。 涅蛊向后仰头,把三人甩到背上。夏溯眼疾手快抓住涅蛊后颈处的尖刺,利用触手绑住杰克和安咎,扒在了涅蛊身上。 魄角嘈杂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涅蛊以极快的速度攀爬,裂缝逐渐变宽,他一拍肉翅,腾空而起。 涅蛊一旦飞起来速度只会更快,很快安咎就看到了一束亮光。 狭长的亮光从头顶沿着石壁铺洒而下,四人越来越接近陆地。可涅蛊突然停止移动,悬停在了空中。 杰克向外张望,发现是魄角从两侧的石壁里破出,用钳子夹住了涅蛊的六条腿。 涅蛊低下头,牙齿插进魄角的身体把他们拽开。 安咎拔剑砍向魄角,杰克和夏溯也帮着清理腿上的魄角,随着涅蛊猛地抖动身体,摆脱了魄角的牵制。 夏溯差点从背上掉下去,好在杰克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情况不容乐观。” 顺着安咎的视线杰克和夏溯仰头向上望去。两侧石壁满是魄角的钳子,摆动着。 血液滴在杰克脸上被他用手背抹去,涅蛊仅仅是犹豫一瞬,下一秒向上方冲去。 “宿罗!不要冲动!” 可宿罗怎么可能听从安咎的指挥,变为涅蛊的他笔直地撞向石壁。 石壁开裂,藏在里面的魄角掉进涅蛊的嘴巴,被牙齿剁碎。 第252章 血途赎众 全部魄角伸出钳子,他们的下半身嵌在石壁里,只露出上半身。 钳子划过涅蛊的皮肤,留下的血印和皮肤颜色相近,几乎分辨不出。 宿罗从未畏惧疼痛,魄角将他的皮肤割烂,伸进伤口抓出肉块和血管,他只是报之以更猛烈的厮杀。 夏溯,杰克,和安咎一手抓住涅蛊后颈的尖刺,一边清理涅蛊身上的魄角。 刚开始涅蛊还能杀死魄角向上飞。可慢慢的,随着涅蛊身上的伤口变多,全身变得坑坑洼洼,满是肉窟窿。他的速度受到了影响。 魄角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钳子连着钳子,准备捕获涅蛊。涅蛊没有丝毫犹豫,撞向魄角组成的网。 肉翅顶破魄角,魄角被利爪握住,被爪尖捅穿身体,挤成一摊肉泥。 涅蛊突破了魄角的网,可也导致魄角抓住机会,扒在了他身上。 魄角瞄准涅蛊脆弱的腹部张开钳子,划开皮肤,直捣内脏。 涅蛊发出怒吼,但没有停下,继续向上拍动肉翅。 夏溯甩出触手刺向涅蛊腹部的魄角,魄角被扔下裂缝,夏溯却被反向抓住,坠下涅蛊后背。 涅蛊注意到了,甩出长有骨链的尾巴卷住夏溯。 气流刮过她的脸,夏溯想要重新爬回涅蛊的背,但石壁上的魄角伸出钳子捅向她的脸。夏溯侧身,眼角被划开,眼珠传来刺痛。 仅剩的五根触手在身侧拦截魄角,涅蛊尾巴中间的骨链快速延长,把夏溯甩回后背上。 杰克正在帮涅蛊清理腹部的魄角。腹部被划开一道大约一米的裂口,血液从中倾泻而出,洒在石壁上发出嘶嘶声。 涅蛊的血液带有热气,被血液淋到的魄角长出大片脓疱,被杰克一脚踹下石壁。 魄角注意到挂在涅蛊身侧的杰克,他们举起钳子随时准备夹住他的手,杰克突然跃起,扒住其中一个魄角甲壳。 魄角被杰克踹得撞向石壁,他伸出包裹着梓铁的手指轻轻插入涅蛊的皮肤。 他不想伤害涅蛊,可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掉下裂缝,涅蛊的腹部也会被彻底撕开。 杰克捏住魄角的喉咙,把他反复砸向石壁。魄角的脑袋炸开,脑液糊了杰克一脸。 安咎躺在涅蛊背上,用剑鞘卡在涅蛊后颈的尖刺中间。他的四肢全部折断,无法移动。 他闭上眼,意识回归剑身。剑缓缓拔出剑鞘,刹那间穿透了两个魄角的脖子。 夏溯此时被甩回后背,她确保安咎不会掉下涅蛊的后背后加入杰克,一同驱赶想要撕开涅蛊腹部的魄角。 与此同时涅蛊加速拍动肉翅,他们离裂缝口越来越近。 藏在石壁里的魄角也注意到这点,他们纷纷显身,伸出钳子插进涅蛊的身体。 涅蛊想要飞到裂缝口就必须穿过藏满魄角的石壁,顶着钳子划开皮肤的痛继续向上。 他的一只肉翅却被魄角钳住了。 魄角齐心协力钳住肉翅边缘,疯狂撕扯。大块大块肌肉被撕掉,随着黏腻的撕裂声,黏膜被魄角一分为二。 气流一下涌出黏膜,涅蛊的重心向左侧偏移,狠狠撞在石壁上。 涅蛊及时伸出利爪扒住石壁,没有向下坠路。 伴随着热气的吼叫声在裂缝里扩散,涅蛊用身体一下下撞击石壁。魄角被抖落,可是腹部和肉翅的伤口也流出了更多血液。 “宿罗!停下!” 不知是不是宿罗听见了安咎的呼唤,他真的停了下来,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涅蛊的一只肉翅被彻底撕烂,他拍动剩下的三只肉翅,勉强能飞起来,但速度受到了严重影响。 涅蛊咆哮着,硕大的身体因重心偏移而不断撞向石壁,跌跌撞撞地向上飞。 这对于魄角来说无疑是胜利的信号。随着其中一个魄角仰头呼喝,全部魄角跳下石壁,落在了涅蛊身上。 涅蛊被瞬间包裹,皮肤被一寸寸扒下,变为碎片在杰克眼前飘荡。他顺手抓住一旁魄角的胳膊,用他甩向其他魄角。 魄角的数量过多,涅蛊的身形突然往下一顿,其余三只肉翅被他们压得变形。 裂缝口近在咫尺,涅蛊怒吼一声,不顾大片从身上撕下的肉和血管,向上突进。 可悲的是石壁上还有魄角,他们的看准向上飞去的涅蛊,伸出钳子,轻而易举地扯开了涅蛊的肚皮。 内脏啪嗒一声砸在魄角头顶,一根类似于肠子的内脏被魄角夹住,使劲往下拽。 为了摆脱魄角,涅蛊低下头,咬断内脏,继续向上。他不能停。 从裂缝口投射下的亮光越加刺眼,就差几米了。但涅蛊却一动也动不了。 他身上的魄角和石壁上的魄角形成了一道防线,死死抓住涅蛊的肉翅。 涅蛊小叫几声想要寻求朋友们的帮助,无人应答。 杰克被魄角塞进了涅蛊腹部的裂口里。 浓重的血腥气堵住了他的感官,皮肤被带有灼热温度的血液烧伤,大片大片脱落。 安咎和夏溯被涅蛊围住,夏溯的触手只剩下最后三根,魄角的钳子一次又一次刺入她的身体。 安咎的剑被困在夏溯身边,安咎的人体已经被撕烂,变为了一堆肉块散落在一旁。 魄角以生命作为筹码攥住了剑,把剑死死压在脚下。如果涅蛊不能打破僵局,飞上裂缝,他们都得死。 涅蛊奋力拍动肉翅,每当他移动,肌肉就会跟着撕裂,内脏被魄角拽出腹腔,丢入深渊。 他的皮肤所剩无几,他张开嘴想要咆哮,却被魄角的钳子插入上颌。 现在移动只能加剧他身体的分裂速度。 杰克感知到了涅蛊已然力竭。 他被魄角塞进腹腔后并没有停止与他们的厮杀,他想要阻止内脏的流出,却被涅蛊体内的血液灼伤双臂。 杰克抬起只剩下肘关节以上的右臂,抵住涅蛊的身体。他们都尽力了。 涅蛊用舌头甩掉爬在嘴上的魄角,他绝不会向魄角妥协,死也不会。 宿罗会用他最擅长的杀戮,为朋友们开辟出一条活路。 血液喷洒出涅蛊的喉咙,发出咆哮。 他快速拍打肉翅,肉翅一点点撕裂,魄角用肢体死死扒住石壁,钳子拼命撕扯肉翅,与涅蛊的力量相抗。 头顶的光亮突然挡住,魄角女皇出现在了裂缝上方。 女皇向下跳跃,钳子扎入涅蛊的喉咙,一直下滑,直到竖穿涅蛊的整个身体。 她忽然被抓住,涅蛊用爪子捆住魄角女皇,扯掉了她的脑袋。 血管,肌肉,骨头,开始流出伤口,涅蛊想要吼叫,却只能喷出血浆。 宿罗早已做好了决定。 涅蛊最后一次拍动肉翅,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逐渐被分成两半。 血肉崩裂的声音充斥耳膜,仅剩的内脏爆炸开来,脑袋开绽,从喉咙绽到尾尖。 涅蛊炸成了红色碎片,血液四射,熟悉的温热气息包裹了夏溯,杰克,和安咎。 三人被涅蛊身体撕裂的冲击力抛上裂缝,暂时脱离了魄角。 他们趴在裂缝边缘,看着涅蛊的肉块和血浆崩出裂缝,在日光下被烤得透明,如同傍晚那转瞬即逝的粉霞。 杀戮是宇宙为宿罗指派的法则。 他从不认为杀戮是邪恶,只是他保护所爱之人付出的代价。宇宙不论对错,只论视角。 护送已抵达极限。宿罗最后能为夏溯,杰克,和安咎做的就是用肉体破出一条活路。 再见了,朋友们。很高兴遇见你们。 第253章 骸骨为路 阳光明媚,所有人却低垂着头。 光芒洒在宽阔的停机坪上,反射在舰船的金属板块上,晕出光闪闪的银色。 热浪翻涌,联合国合力建造的军事基地一如既往地繁忙。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熟悉的栗色长发露出一角。 “下午好,夏溯。” 艾魁正好打开门,看见了走廊里的夏溯。 “稀客。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见到你。” 夏溯点点头,没说话。实际上她对此地的了解程度并不逊色于他。 “既然你来了肯定是有正事,我想我还是不浪费你的时间了。” 眼看夏溯转身离去,艾魁冲着她的背影道:“记得告诉杰克少做点人体改造,定期去检查!” 后面几句话夏溯没听清,他说的是:“虽然人体改造对于角斗士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肯定还是原厂的身体组织好。” 越深入军事基地越昏暗。四周皆是混凝土和金属搭建成的墙壁,墙根处满是污泥。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夏溯推开门,走进四四方方的办公室。 办公室异常简洁,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周围摆着塞满电子文件的储物柜,没有窗户。 巴奈特坐在布满划痕的金属桌后,注视夏溯。夏溯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不好意思,通知你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些。早上突然有一件极其棘手的事等着我去处理,我只好把我们两个的面谈往后延了一小段时间。” “发生什么事了?” 巴奈特一直看着夏溯。眼神带有一种足以洞穿人体的力量。 夏溯平静地与他对视,红血丝爬满他的眼球,双眼却透露着清明。他在审视夏溯。 “霄蘅死了。” 夏溯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平静。 巴纳特的声音在她耳朵里仿佛是听不懂的鸟鸣,根本不需要理会。 “今早霄蘅的部下前去提交报告,结果发现她死在办公室里,喉咙上有一处明显伤痕。” “这不是最令人惊奇的。那名部下紧接着发现喉咙上的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淡绿色的汁水。经过尸检,艾魁宣布了霄蘅死亡,并且宣布了霄蘅不是人类的事实。” “她是绿植,来自绿星。绿星是一颗和地球极度相似的星球。联合国曾派出侦察队,目的是查看绿星是否有资格成为人类殖民地。” “但从未和绿星上的生物交互。谁曾想绿星早就在地球安插了一个卧底。霄蘅作为高层掌握了太多机密,都被绿植窃取了。” 巴奈特的语气越加低沉。 房间内陷入沉默,巴奈特原以为夏溯肯定会发表意见,但她始终没说话。表情没变,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保持原位。 巴奈特深吸一口气:“回归正题。这次叫你来是想确认前往髅骨星的事宜。霄蘅举荐了你跟随我们一同前往,现在她死了,我需要重新核对。” “你确定要同联合国一起前往髅骨星吗?虽然谔知曾帮助过人类,但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证我的安全,但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巴奈特眨眨眼,对夏溯的话不置可否。他本来想要劝阻,毕竟外星未知且危险,他不希望无关人员受到伤害。 “好吧,我想你作为地球最强的角斗士肯定能为联合国助力。你被批准了。明天前来报到,上午十点我们出发前往髅骨星。” 巴奈特又一次打量了一下夏溯,他很少见到如此淡定的人。特别是初次来到军事基地的。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两只黑色的眼睛没有情绪,喉咙上方的皮肤下透着青筋。 “对了,除了你,还有一个角斗士会跟我们一起,或许你们认识。” 夏溯终于动了。她的关节发出嘎吱一声,等着巴奈特继续说下去。 “他叫杰克。也是由另外一名军官举荐。真是神奇,这是什么新潮流吗?角斗士纷纷加入联合国军团?” 巴奈特紧盯夏溯双眼。 “我知道了。” 夏溯站起身,椅子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巴奈特的注视下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闭。 一路走出军事基地,直到回到家,夏溯眼里才透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 此次前往髅骨星,夏溯想要再次取走祭坛的心脏,把心脏碎片植入体内,生长出谔知的坚硬骨骼,帮助她抵抗魄角。 夏溯故意向杰克,安咎,和宿罗隐瞒了前去髅骨星的事,就是为了保护他们。不曾想杰克已经加入了队伍。 不同宇宙的时间线总是有出入,现在杰克肯定知道了夏溯也去,此时她再去劝告他不要去髅骨星一定会被拒绝,不如顺其自然,在髅骨星保护好他。 第二天,远远的夏溯就望见了杰克。比常人高大许多的身影格外突出,他站在准备登上舰艇的联合国军队旁,沉默着。 不等夏溯走近,就被杰克发现了。 “早上好,杰克。” “早。” 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站在一起。 杰克的影子彻底笼罩夏溯,遮挡了烈日下的阳光。他们跟在联合国军队队尾,最后登上舰艇。 舰艇快速上升,突破气层进入宇宙。地球蓝绿色的身影逐渐缩小。 经过略显漫长的飞行时间,舰艇终于抵达髅骨星外层。 迷雾将舰艇吞噬,能见度大大下降。视野像是被一滩粘稠的绿色沼泽包裹,含着森气。 雷达发出警报,舰艇差点撞上一个因重力漂浮在空中的骸骨。 舰艇的速度减缓,一点点前行。直到雾被稀释,放眼望去,周围挤满骸骨。 骸骨完整无瑕,不见一丝残留的肉泥。仅仅是骸骨的腹部就比舰艇还要大,它们生前皆是庞然大物。 雾气缠绕苍白骸骨,贴附在舰艇上,寒气渗入船舱,引得军队不受控制地颤抖。 舰艇跟随谔知的导航驶入其中一个骸骨的嘴。牙齿和肉床早已不见,只剩下苍白的上下颌骨。 舰艇沿着骸骨的喉咙向下行驶。舰艇前端的射灯被雾气压制,隐约能看见趴在玻璃板上的微生物。 骸骨的喉咙异常长,喉咙两侧的骨头上全是窟窿,窟窿内似乎还有空间,黑暗无光,无法被看清。 舰艇行驶了很久,终于进入了骸骨的腹腔。 前方是一块圆形的白骨平台,看样子应该是停机坪。舰艇缓缓下降,射灯四处移动,一群白骨一闪而过,正是谔知。 他们站在不远处,望着人类走出舰艇,慢慢向他们靠近。 人类被一圈泛着霓虹光斑的罩膜围起。罩膜内氧气流通,供人类呼吸。 谔知静静地站在迷雾里,如同人类腐烂后遗留的残骸,不会呼吸,也不会移动。 他们的头颅和鸟喙一样尖锐,头颅两侧长有对称的窟窿,像是器官。 其中一小部分谔知并不是白骨,全身覆满一种肉类物质,软韧而又光滑,像是一根根拧在一起的粗壮血管。 肉类物质上方还覆盖着一层绿色黏膜,和人类的皮肤是相似的器官。 这一部分谔知已经经过了祭坛的筛选。在谔知生长到特定年龄后,处于地底的祭坛会决定他们是死还是生。 如果是生,谔知会长出覆盖白骨的肉类物质和粘膜,获得最终躯体。 如果是死,谔知会立刻散架,瓦解,和大地融合,等待用于孕育新生谔知。 谔知领袖已然经过筛选。身上的肉类物质极其粗且厚,硬且韧。 他和人类领袖有所交谈,交谈内容夏溯听不见,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谔知带领人类走进城邦,狭窄的街道只能供两人并排行走。 夏溯的肩膀蹭过杰克的腰,杰克的蓝眼睛在迷雾下仍然清晰。 第254章 迷雾作帷 谔知的建筑和腹腔结构融为了一体。骨骼经过打磨,拆解,拼接,筑成一间间小屋。 小屋相互交叠,看似像融化在了一起,但其实有着明确的分割。 谔知偏爱窗户,喜欢在小屋周围安装各种形状的窟窿,任由迷雾在屋子里外飘荡。 街道被高耸的建筑包围,头顶上方雕刻着两个背对背的谔知雕塑。 一个是经过筛选的谔知,另一个则没有。没有经过筛选的谔知低垂着头,比另一个谔知明显矮上一截。 杰克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雕塑上,等他再次看向夏溯,她却消失了。 身旁只剩下一团深绿色的雾,湿黏的雾贴在皮肤上,如同数十根冰冷的手指攥住了杰克的胳膊。 杰克向身后望去,只有谔知光秃秃的颅骨,不见夏溯。紧接着,他消失在街道旁的一个分岔口。 夏溯刚刚脱离队伍,准备前往祭坛。 她的计划本来是悄然无声地寻找祭坛,拔出祭坛的心脏,阻止谔知在人类拜访髅骨星的途中将人类屠杀殆尽。 杰克的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她只能先斩后奏,等回去再向他解释。 皮肉开绽,一道竖穿脊背的裂口开绽。一根披着银色皮肤的触手伸出裂口,在雾中左右摆动。 又有六根触手爬出体内,其中两根触手插入地面,感受地底传来的震动。 谔知在被筛选为死亡后会瓦解,被骸骨重新吸收,用于孕育新谔知。 被骸骨吸收的谔知尸体会流淌向祭坛,祭坛散发吸力的同时会产生震动。通过辨别震动传来的方向,就可以锁定祭坛的位置。 夏溯曾在无数个宇宙里通过震动找到祭坛,屡试不爽。 震动形成的震荡波触及触手尾端,顺着触手传进脊柱旁的中枢神经,进入大脑。 它和夏溯的神经系统相互流通,无论是痛觉还是快感,皆是一体。 祭坛身处城邦深处,且在地底。夏溯跟随震动抵达街道尽头,掀开一块地皮,一个漆黑的通道暴露在眼前。 她拿出口袋里的小型核光火炬,火炬顶端忽然爆发出光亮,忽闪几下后逐渐变暗,变得更加柔和。 火炬一路照射到底,隧道尽头依旧是白骨。 触手扎进隧道两侧,带着夏溯向下移动,直到双脚触地。 触手拔出白骨砌成的墙壁,缩回夏溯身侧,锋利的尾端轻轻晃动。 隧道连接着一个空旷的空间,白骨墙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几米外便是祭坛。 祭坛上是熟悉的谔知雕塑,唯一不同的是雕刻的两个谔知水平平等,没有高低之分。 气流发生波动,夏溯侧身躲过射来的骨刺。骨刺扎进墙壁留下两个窟窿,她转身回正时,祭坛两侧出现了两个谔知。 他们显然已经经过筛选,肉类物质覆盖全身。他们抬起手,手臂上的肉类物质向两侧挤压,露出下面的骨刺。 骨刺再次射向夏溯,四根触手挡在身前,卷住骨刺向后旋转。利用旋转消力,再借助自身力量把骨刺反向射回谔知。 骨刺刺入谔知头颅,他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接着向夏溯袭去。 触手扎进地面将夏溯举起,她猛地踹向其中一个谔知,双臂弹出臂刃,砍进另一个谔知的脖子。 臂刃陷入肉类物质,夏溯的力量被分解,没有造成伤害。她想抽回臂刃,却发现臂刃被肉类物质死死夹住。 被踹倒的谔知此时站了起来,抓住了夏溯的胳膊。 手骨应声碎裂,谔知轻轻一捏,人类的骨骼便无法承受。触手贴地将谔知扫倒,夏溯快速跑到祭坛边。更多触手涌出夏溯后背,齐齐插入祭坛中心。 祭坛和髅骨星的物质一样也是由骸骨组成,祭坛忽然开裂,上下撕成两半。 如同人类的上下颌,甚至还长有细密的骨碎牙齿。 夏溯推倒祭坛上方的雕塑,谔知把她摁倒在地,触手掀开谔知,缠住谔知的腰,用力挤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祭坛的嘴。谔知从中爬出,抓住夏溯的脚踝。 夏溯早有准备,甩出一根触手切开谔知的胳膊。谔知刚诞生,较为脆弱,他的小臂砸在夏溯身上,硬脆的碎裂声持续传来。 被触手缠住的两个谔知被拦腰挤碎,上半身掉在地上,发出回响。 夏溯向后退一步,越来越多的谔知爬出祭坛,很快挤满整个空间。 夏溯吊在天花板上,触手屡次向祭坛刺去,却被谔知拦住。 一抹肉色出现在余光里,专属于人类皮肤的温热色彩。 她看向隧道出口,杰克站在一堆谔知身后,也在看着她。 夏溯刚想让杰克离开,却发现他在哭。夏溯眨了一下眼,更仔细地观察从杰克眼睛里流出的液体。 液体像极了融化的蓝色虹膜,顺着他的脸向下流淌,渗入腰上的皮肤。 他的身体好似被拦腰斩断,半身分裂。一圈镂空窟窿围绕腰间,只剩几根肉丝连接。 血浆倾泻而出,夏溯甩出触手想要把杰克的两截身体合上。 血浆在半空化成一只手臂,接住了触手。涌出体内的血浆纷纷凝滞,汇聚成一只只修长手臂,在杰克腰间上下摆动。 杰克向前走去,血浆组成的手抓住谔知的脖子,伴随脆响将其掰断。那些手臂肆意融化再重组,撕开一个又一个谔知的身体。 其中一个谔知向杰克射出骨刺,几只血浆凝聚成的手臂融化在一起,骨刺没入血浆,消失不见。 巨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裹住谔知的头,头颅瞬间爆碎,骨头碎片被血浆吞没,甚至连残骸都没留下。 血腥气席卷整个空间,血浆手臂围绕杰克肆意挥舞,鼓动声发出粘腻回响。 杰克一步步向夏溯走来。 谔知涌向杰克,尖锐的骨骼身体在皮肤上反复划出伤痕。那些手臂如同从腹腔里延伸出的血肉,绯白相交,谔知和杰克卷作一团。 夏溯的腿上满是血点,而杰克早已鲜血淋漓。他拧着眉,一个个扯断谔知的身体。 触手来到杰克身边,卷起谔知砸向墙壁。他抬头看向夏溯,血滴从眼角滑下,令人心安的蓝仿佛在告诉她去做她应该做的事。 夏溯不再犹豫,趁着谔知的注意力被杰克吸引,她落在祭坛上,钻入祭坛长满骨碎牙齿的嘴。 视野突然变黑,祭坛闭上嘴,困住了夏溯。上下两边的墙壁开始向中间挤压,祭坛最终准备把夏溯挤成肉泥。 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也在变得艰难。墙壁压住了胸腔和腹腔,内脏和内壁碰撞,传出痛觉。 触手扎入祭坛下方,一直向下游走,摸索着。夏溯最后深吸一口气,全身骨骼传出阵痛。 触手终于攥住了一个椭圆形的物体,猛地向上拔,一颗森白的,类似于心脏的内脏破出祭坛。 墙壁停止向中间挤压,慢慢退回原位,一切变得寂静,夏溯大吸一口气,断掉的手骨不断发出刺痛,她不予理会。 祭坛被扒开一道裂口,通过雾气散发的微弱绿光,杰克出现在裂口处。 他抓住夏溯没有断掉的胳膊,把她拖出祭坛。杰克全身皮肤被划烂,卷起的肉像是海浪,在身上翻滚出血液。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原样。 第255章 烛火庆生 杰克扶着夏溯向隧道走去,地上躺着死去的谔知。他们活着和死去时的样貌没有太大变化,都是白骨。 夏溯抬头对上杰克的目光,他微微喘着气,眼神沉默。 血液蹭了她一身,他的身体带有温度。 两人默契的都没说话。人类已经撤回了舰艇,他们被谔知埋伏,幸亏夏溯和杰克及时摧毁了祭坛。谔知顷刻间死亡,人类几乎没有伤亡。 舰艇升起,拨开迷雾,顺着骸骨的喉咙原路返回。宇宙寂静无声,玻璃外只有黑暗和星光。 夏溯坐在杰克身边,两人被低语声包围,人们在不断猜测为何谔知会突然全部死亡。 “那些血浆形成的手臂是……?” 夏溯的声音很轻,杰克微微弯腰才能听清她说的话。 “新的人体改造。” 夏溯慢慢点头:“艾魁今天还让我提醒你少做点人体改造,还有一定记得定期体检。” 杰克没有说话,垂眸注视她。 “我知道你不会听他的嘱咐,我只是把话带到。你在肆星做的改造吗?我从未在地球见过如此精密的改造技术。” “我在肆星有熟悉的诊所。” “那些手臂看起来太过真实和灵动,根本不像是科技。我很好奇,仅此而已。” 杰克似是笑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夏溯也想以微笑回应。脸皮抽动一瞬,僵硬的肌肉挤了挤眼角。 “你的手。” 夏溯抬起断掉的左手腕:“回去找艾魁重塑骨骼就行,很快就会恢复得完好如初。”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他们总是这样,默契的不言语。 杰克没有问夏溯为何脱离了人类部队,夏溯想他是相信自己。 她从未见过杰克的新人体改造,没有在任何一个宇宙中见过。不过宇宙间总有出入,她已经习惯了。 人类有惊无险地回到地球。巴奈特去向联合国报告,夏溯去找艾魁修复手腕,杰克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夏溯瞥见艾魁办公桌上闪烁着虹光的电子日历,还小声播放着他最喜欢的爵士乐。 她之所以给予了日历特别关注,是因为杰克的生日快到了。 黏腻的气息贴附在墙壁上,顺着墙根注入泥土,浇灌出一片绿芽。 肆星则截然不同,没有四季更替,天空永远是携着寒意的黑夜。 敲门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黑石筑成的门拉开,厚重的门板刮过地面发出吱呀声。 “灭琅终于舍得放你休息了?” “他怎么肯。不过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他舍不舍得放我走,我都得走。别担心,我已经找好替罪羊了。” 屋内的灯光照射在安咎背部,围绕他挺拔的轮廓,泛出暖光。 “特殊的日子?” 他轻声询问。 “别开玩笑了。你什么都记得不是吗?上知天文下至地理,各个星球的各个物种,你都了解。” 在安咎有些疑惑的眼神下,夏溯绕过他,走进角斗士的专属休息室。 暖流瞬间包裹夏溯。墙根处的过滤网不断向屋内输送暖气,特意打造出适宜人类居住的温度。 带有韧劲的地板软但不塌。是一种肆星独有的植物的根茎制成,带有丝丝草本的涩气。 每一个星球的专属休息室都是灭琅花费重金打造的成果。 每间休息室的墙壁里都装有温度调节器和体感调节器。前者根据不同物种适宜居住的温度制冷或是制暖。后者根据湿度和燥度调节屋内的气体。 有一次安咎按照灭琅的请求前去另一个休息室找人。刚推开门,一股霉菌味扑鼻而来,伴随着足以溺死人的湿气。 安咎向休息室内张望。迷雾掩盖了他的视野,湿气紧紧扒住皮肤。在迷雾最深处六双闪着橘光的眼睛显现。 一股气流冲着安咎袭来。下一秒,两双大而圆的眼睛贴在了他面前。 角斗士的身体被迷雾包裹,皮肤透出淡淡的绿色,长满坑坑洼洼的疙瘩。 这种长相古怪的生物会将嚼碎的食物反刍,他们的唾液会在食物表面形成一片黏膜。 这些被黏膜包裹的食物像是水囊一样挂在疙瘩上。他们的一小部分血管可以凸出体外,吸收养分,随时补充能量。最长可以坚持半年不再进食。 属于人类的休息室和其他物种的休息室相比更为简单。 屋内摆着灭琅精心制作的家具,还有两片各模仿雨林和森林的绿化。灭琅甚至在地板下的水缸里着意添加了食人鱼。 可能对于其他星球的生物来说人类的休息室也很奇怪。奇形怪状的木制和铁质物充满整个房间,刺眼的灯光,还有不上不下的温度。 杰克正坐在其中一个灰色沙发上。手中拿着布满笔记和图画的草稿。他抬头对上夏溯的目光,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夏溯难得挂上了微笑,眼周的青筋格外明显。脸颊上的肉像是马上要融化般轻轻抽动。 “生日快乐,杰克。” 她拿出身后藏着的蛋糕,放在沙发前面的桌子上。 安咎上前一步站到她身边。他的目光在杰克和夏溯身上转了一圈,挂上平静的笑容。 “生日快乐。” 杰克起身,眨了眨那双蔚蓝的眼睛。透着沉闷的笑意。 “谢谢……” 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摇曳的火光闯入三人的视野。 “夏溯!你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给灭琅!他那副布满裂纹,皮笑肉不笑的石头脸我一秒也忍受不了。我真后悔没在走之前给他一拳!” 说罢宿罗就要往回走,但被夏溯一把拉住了。 “哎?别拿你那双软塌塌的肉手碰我。” 宿罗拨开夏溯的手,却听到她的低语:“今天是杰克的生日,你忘记了?” 他不再乱动,眼神瞟向夏溯,又瞟向杰克。 “生日?什么生日?什么是生日?” 夏溯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趁宿罗思考之际,把他拉到了杰克跟前。 宿罗看着桌子上涂满白色奶油的蛋糕,散发着隐隐香甜气息。 “什么意思?是要我点燃这坨白色食物吗?” “宿罗,这是生日蛋糕。” “生日又是什么人类创造出的,毫无作用的文字?” 安咎叹了口气道:“生日是人类用一个星球公转的周期来度量年龄的仪式。” 看着宿罗一脸不解的样子,安咎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庆祝一个人诞生的周年纪念日。” 宿罗头上的绯云摇晃着:“这有什么好庆祝的?生了就生了,人类还每年都要花时间庆祝自己诞生的日子。顺便提醒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身体里的器官衰竭的速度越来越快?” 安咎皱了下眉,看向杰克。杰克没有显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依旧看着宿罗。 “既然你这么说,我想燚蚀是不过生日的。” “当然不过。在我看来生日没有意义,除了提醒自己接近死亡之外。长期与三更卷入战争的燚蚀当然不会花时间庆祝衰老。我们都想延长生命,延长能够战斗的时间,为同胞争取生机。” 安咎颔首:“我理解。物种与物种之间的传统和概念不一样。在人类看来生日的核心并不是时间,而是借此表达‘你的存在对我们很重要’这件事。” 绯云亮了一瞬:“既然如此,生日快乐,杰克。” “谢谢。” 宿罗僵硬地点点头。 夏溯把蛋糕推到杰克面前:“许个愿吧。” 杰克的愿望早就印在脑海里,从未变过。蜡烛的火光映在杰克脸上,他轻轻将蜡烛吹灭。 杰克接过夏溯手里的刀,动作小心的在蛋糕上开了条口子。他依次为夏溯,安咎,宿罗切下一块蛋糕,最后才给自己。 宿罗盯着盛在盘子里的蛋糕。随着他晃了晃胳膊,蛋糕也跟着晃了晃。奶油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在杰克怀有期待的目光下,宿罗大吃了一口。 “你没拿叉子。” 在宿罗一把抓起蛋糕放进嘴里时,安咎说。 蛋糕在宿罗嘴里瞬间融化,苹果夹心的清甜令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夏溯的目光紧锁三人,用叉子切下一块蛋糕。叉子划过纸盘子发出刺耳的响声,被宿罗含糊的说话声掩盖。 “不难吃。” 安咎往他手里塞了把叉子。 “抱歉,杰克。我刚刚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准备礼物,等我晚些补给你。” 杰克轻轻摇头:“这都无所谓。” “原来你也才知道啊。我以为你早就准备好了呢,刚刚给我介绍的郑重其事的。” “杰克从未和我们提起过这件事,只有夏溯知道。也怪我没有提前询问。” 安咎略带歉意的看向杰克。 “我没说过吗?我记得我和你们说了。” 夏溯有些惊讶。 “或许你忘记了。” 宿罗耸肩道。 “不可能。” 夏溯转头和杰克四目相对。他远胜海蓝的眼睛沉郁无澜。 难不成在这个宇宙里她忘了和杰克说关于生日的事了? 她下意识地在七月一号为杰克庆生,没曾想这个宇宙里的杰克还没有生日。 第256章 繁华落尽 “你肯定为我准备礼物了,对吗?” 杰克的声音令夏溯回过神。 夏溯清了一下嗓子:“你想猜猜看吗?” 杰克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猜不到。” 宿罗也在一旁帮腔:“别欺负好不容易说两句话的杰克了。” “我给你在你常去的诊所预约了一辈子的体检,一个月一次。以后你只需要每个月抽出一天去检查就好了,费用我已经出完了。” 宿罗拍了一下安咎,力度之大导致安咎差点没站稳。 “体检?还真是贴心。” “谢谢。我确信我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但如果做体检能让你安心,我会定期去的。” 夏溯缓缓点头:“你新做的人体改造看起来耗能很大,也很复杂,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杰克对上她的目光:“不会的。我保证。” “定期体检是个好主意。人体改造终是对人体的一种考验,特别是你还在追求更多的时候。” 摆在沙发上轻飘飘的手稿上满是人体改造的图画。 “你们都吃蛋糕了吗?口味怎么样?” 夏溯边说边坐在沙发上。沙发支架由黑石制成,灭琅偏爱这一种石头,角斗场里全是它的身影。 “勉勉强强吧。不算难吃。” 安咎指了指宿罗清空的盘子:“是吗,盘子里的蛋糕已经被你吃光了。” 就在宿罗单方面和安咎拌嘴之际,夏溯接到了一通紧急通话。 “明白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联合国?” 安咎猜测道。 通讯设备闪烁几下,随后关机:“嗯,绿星派出的绿植渗透了角斗场。” “我记得人类早就和绿星切断联系了。” “你说得对。现在看来绿星没有停手,绿植依旧想要霸占地球。” 杰克放下还未吃完的蛋糕:“我们走吧。这些时光作为我的生日已经足够了。” 四人和灭琅打了个招呼,赶回地球。 飞船悬停在山下宪司的角斗场上方,停机坪围满联合国的士兵,还有宪司的手下。与地面取得联系后,飞船安全落地。 舱门开启,热流灌入机舱,七月的地球正是灼热的时候。 四人被护送到宪司的书房。推开门,腐臭味夹杂热气钻入鼻腔。一个披着人皮的绿植倒在地上,宪司站在一旁,还有联合国的几位领袖。 突然,站在一旁的士兵上前抓住夏溯的手臂。还没碰到皮肤,夏溯的后背撕裂,裹着银皮的触手扒开肌肉,捆住士兵。 宪司望向夏溯,眉宇间既不失威严也不失儒雅。交替的黑白发丝被他梳到脑后,眼角微微褶皱。 “请原谅我们的粗鲁。其中几个角斗士被绿植顶替,我们必须确保你们不是绿植。要尽量避免伤亡,害怕你们作为绿植反抗,才采取这种方法。” 触手将士兵放回地上,缩回夏溯体内。 绯云爆发出热浪,原本燥热的办公室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宿罗不怀好意地盯着站在前面的宪司和联合国的领袖。杰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挡住宿罗的目光。 “我们能理解,也会配合。你们要怎么测?” 宪司打了个手势,他的手下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皮箱。皮箱内壁覆盖着一层带有光泽的绒毛,还有四根针管。 “只需要一点你们的血液作为参考。绿植顶替人类后,人类皮囊里的血液会和绿植根茎里的汁液混合,一测便知。” 夏溯伸出胳膊,抽出一管血。杰克和安咎也没有异议。 “我可没有血液供你们研究。” 宿罗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真的觉得就凭绿植能够顶替我?我体内货真价实的热能不是谁都能模仿的。” 宪司的手下明显犹豫起来。 刺鼻的烧焦气充斥书房。宿罗从头到脚的皮肤向下流淌,融化成一摊肉色的液体,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咕嘟咕嘟响着。 全身绯云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火光使宪司只能眯着眼,丝丝缕缕的绯云围绕宿罗飘荡,光斑在胸口若隐若现。 宪司挥手,手下快速退下。 “我们召集你们回来一是想测试你们是否被绿植顶替,二是通知你们联合国准备下手为强,进攻绿星。能先出手的时候,绝不陷入被动。” “联合国听说你们常去肆星的角斗场,想要打听是否有绿植作为角斗士。” 安咎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很遗憾,我们从未见过绿植角斗士。也不了解他们的战斗方式。” 宪司的声音有着浓厚的磁性,语速慢但不招人厌烦。 “既然事出在我的角斗场里,我肯定要负责。我想请求你们四位跟随联合国前去绿星,作为助力。当然不只有你们,我也会召集其他角斗士与你们一同前去。” 夏溯回头看向三人,在得到杰克和安咎肯定的目光后,她的视线停在了宿罗身上。 宿罗眯起眼白为黑色的眼睛:“好,我也同意了。就当是还人类当时没有下令处死我的人情。” 宿罗初来乍到时,联合国曾对他的去留展开激烈的探讨。虽然这对宿罗本人没有任何影响。要是联合国要驱逐他或是杀了他,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为了保护燚蚀与三更厮杀的惯性让宿罗下意识踏上绿星和人类的战场。或许在心里,他已经开始接纳这群长着肉色软肉的笨拙物种了。 “明天凌晨联合国便会出发。出发前我建议你们养精蓄锐,好好休息。” “我们会的。” 安咎推开门,四人在宪司的注视下走出书房。 “你们三个好好睡一觉去吧。” 安咎看向宿罗:“你不需要休息吗?” 宿罗咧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只要光斑不受损,我可以全年无休。到时候喷涌的血液会和日出一样红,哀嚎充斥大脑,痛觉连接你们的每一根神经。准备好迎接战争,人类。” 安咎沉声道:“感谢你的忠告。” 四人分开,前去绿星之前他们都有准备工作要做。 待夏溯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指尖不断摩挲相片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虽然现在电子影像技术发达,但夏溯更喜欢老式相片。 同样虚无的电子影像填补不了她内心的空虚。她必须能摸到实物,当指尖划过相片上杰克,安咎,和宿罗的脸时,他们才真实存在。 蝉鸣在夏溯耳边响了两个小时。在这期间她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等待着。等终于午夜,她站起身,重新登上飞船。 飞船全速前进,覆满绿绒的绿星很快出现在玻璃外。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绿充斥整块玻璃,填满夏溯的眼球。 飞船缓慢降落,在一片嫩绿边缘,夏溯看见了一抹突兀的灰。灰从地平线延伸,沿着土地蔓延,快速吞噬绿星表面的绿草和植物。 所到之处,凋零四溢。 绿植纷纷涌出地底,没有发声器官的它们四处逃窜。绿星凋零,意味着核心已死。 夏溯凝望陷入混乱的绿植一分钟,便离开了。她原本前来绿星是想要从根源解决绿植,和核心谈判,最不济将它抹杀。现在看来不需要了。核心已经死了。 飞船驶回地球,漆黑一片的角斗场这时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人类的尖叫。 第267章 绿蚀穹顶 夏溯赶到时角斗场里乱作一团。感应到核心死亡的绿植全部爆出皮囊,开始屠杀人类。 一根棕色根茎甩过夏溯头顶,她及时俯身躲过攻击。一旁的士兵没有那么好运,被根茎勒住脖子,一点点拖向绿植。 根茎忽然断裂。富有绿紫色光晕的梓铁臂刃割开根茎,夏溯一手撑地起身,向绿植奔去。 绿植张开花瓣,露出内里的剧烈摇晃的花丝。它的茎开始收缩,一股液体喷射出花芯,被夏溯用触手挡住。 液体腐蚀掉触手的一大块皮肤。绿植将根茎拔出地面射向夏溯,一根根全被臂刃砍断。 夏溯离它越来越近,绿植晃着带有花纹的脑袋,在夏溯挥出臂刃的瞬间,花丝缠上她的手臂。 夏溯早就料到了。绿植的每一种攻击方式她都了如指掌。 触手将花丝捆成一束,全部切断。夏溯一步滑到绿植头下,挥动臂刃,茎应声断裂。 绿植摇晃两下,硕大的脑袋掉在地上。夏溯一眼望去没有找到杰克,安咎,和宿罗。 她继续向角斗场内推进,人类第一次和绿植交手,伤亡颇多。 绿植的酸液轻松溶解掉人类的皮肤,被切断的根茎散落一地。血液飞溅,哀嚎和怒吼声不断,和宿罗描述的一模一样。 幸亏绿植的数量不多。联合国训练有素,还有其他角斗士的帮助,绿植很快得到镇压。 夏溯穿过赛场,终于在通往宪司书房的走廊里找到了杰克和安咎。但宿罗不知道去哪了。 “只是点小伤。” 安咎见夏溯糊着满身血液跑来,说道。 “宿罗呢?他没跟你们一起吗?” “他原本和我在一起,后来跟着绿植跳进了赛场。等我解决完绿植想要找他,他早就不见踪影。” 火焰滋滋作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在这。” 夏溯回头,宿罗绯云纠缠的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攥着绿植断掉的茎和脑袋。 他无意间对上夏溯担忧的目光,愣了一下,扔下手里绿植的尸体,走到杰克身边。 宿罗身上不见一点伤痕。光斑小频率闪动,为绯云补充热能。绯云燃着火光,热气环绕。他此时不再挂着诡异的笑容,板着脸站在杰克身侧。 安咎的胳膊上有些血痕,好在都不深。暗色衣服上的血迹不明显,剑已入鞘,沉静地挂在腰上。 杰克身上也有血痕。新的和旧的伤疤交叠在一起,如同自然生长的裂纹布满全身。湿漉漉的暗金色头发贴着额头,夏溯似乎闻到了咸腥气。 杰克的头发被宿罗散发的热气一点点烘干,发顶已经变回原先纯正的金色。 书房门突然打开,宪司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耷拉在额前,银丝杂乱,只剩苍白鬓角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宪司喘着粗气,越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具茎被刺穿的绿植尸体倒在地上,汁液浸湿了地毯。 宪司见四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立刻收起紊乱的呼吸,低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 尽管他试图隐藏受伤的左腿,但因疼痛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 “被绿植酸液腐蚀的伤口最好尽快处理。” “晚点再说。我要先核实角斗场的损失,再和联合国对接。” 宪司忽略安咎的提醒,手中死死攥着杀死绿植的匕首。 四人目送宪司离开。角斗场的走廊只有一面墙壁,另一面建有栏杆,向远眺望可以将整个角斗场尽收眼底。 杰克向下望去,血液混合绿植体内的汁液在地上流淌。不断有伤员被拖走,绿植的尸体被穿着防护服的人抬走。 赛场中央还有三个活着的绿植,几个角斗士和士兵将它们围住。 百分之八十的角斗场都是由石英,大理石,白玉等等洁白无瑕的建筑材料建构。每当角斗开始,血液四溅,都格外壮观。 四人在和联合国的工作人员谈过后便离开了。 宿罗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停机坪。 “我们就这样离开?万一绿植还有阴谋,再次偷袭,我可不觉得宪司有能力阻止。” “听起来你很担心。” 宿罗瞪了一眼安咎:“我可没担心。宪司那群人类又不是我的同胞,该担心的是你们才对。” “绿植不会再骚扰人类。” 宿罗抬眼看向杰克。 经过四肢加长,和肋骨增添的改造手术后,杰克的身高已经来到了两米一七。 就连宿罗都要抬眼看他,这让宿罗最开始认识杰克时很不爽。 “最好是这样。不然我会亲自前往绿植将所见之处的一切植物烧成灰烬。” 安咎藏着笑,看着宿罗。 第二天,联合国宣布绿星危机解除。他们宣告绿星核心死亡,整颗星球快速凋零。剩下的绿植没有繁殖能力,只能等待灭亡。 “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风水来回转?” “风水轮流转。” 安咎一边设置飞船航线,一边纠正宿罗。 “反正一个意思。绿植想要将地球占为己有,结果它们的星球凋零了!” 飞船划过宇宙和星系,驶向肆星。在绿星危机解除后四人不用再待在地球,宿罗立刻决定去肆星找点乐子,连带着夏溯,杰克,和安咎一起。 “你们注意杰克新做的人体改造了吗?看起来很不可思议。” 夏溯坐在安咎旁边,声音轻而低。 “那些从他胃里钻出的手臂?不得不说你们人类想要变强真是不择手段。各种改在自己的肉体,往上面加这个,加那个,令人费解。最原始的形态才是最强的。” 宿罗从制冷柜里拿出一瓶混合着某种生物血液的酒。他握住瓶口,瓶盖连带瓶颈快速融化,顺着他的胳膊淌向地面。 “小心点,宿罗。夏溯可是刚刚清理完地板。” 宿罗不以为意地灌了一口酒。手肘处的液体脱离皮肤,马上就要滴到地上。却被一只手接住。 杰克伸手接住向下滴的液体。液体被绯云融化后处于高温,他的手心立刻烫红。 “哎!你干嘛啊?脑子不好使,拿手接啊!” 宿罗转身,却见杰克面无表情。手心上的肉持续发出滋滋声,流出血水。 宿罗立刻把杰克推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示意他把手放过去。 杰克乖乖照做,手心上的液体在遇到冷水后凝固,剥离皮肤,冲下水池不见踪影。 杰克手上的皮肤被烫烂一小块,黑红色的伤口嵌在手心。 夏溯和安咎匆匆赶到杰克身边,好在伤口不算大,也不深。 安咎从医疗箱里拿出缝合器,示意杰克坐下。 很快手心上的伤口补上了一层薄膜,薄膜含有促进伤口恢复的矿元素,质地软韧,可以暂时代替皮肤。 杰克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静静地等安咎处理伤口。每当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将目光投在他身上,他都会轻轻摇头以表安心。 黑暗笼罩的肆星映入玻璃墙。飞船整面右墙是由单面玻璃筑成,星球从远到近,慢慢覆盖整面玻璃。 由于肆星是一颗永夜星球,地表颜色被黑暗覆盖,只有光点组成的区域在闪烁。 灭琅的角斗场位于肆星正中央,相当于地球赤道上的一个巨型建筑。血雾环绕角斗场,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片红朦朦的棚顶。 左上角闪烁着肆星最为密集的光点,是肆星最庞大的居民区。 肆星没有原住生物,所以所有居住在肆星上的生物全部来自其他星球。肆星像是一个容器,混合着各种生物的吠叫和体液。 几片亮着黄光的是菌林,亮着蓝紫光的是晶林。市场位于地底在表面看不到。暗网没有灯光,巨大的圆形黑色黏膜和夜空融为一体。 飞船穿过气层,银色金属壳擦出火花,被金属板之间的凝冷气扑灭。飞船离角斗场越来越近,血雾浓度随之提升。 角斗场如同一座火山驻扎在肆星正中心。一圈跳动的红棕色,像是血管也像是根茎的物体围绕角斗场根部。大块黑石筑成的墙壁高耸厚重。 第268章 肉脂湖泊 飞船降落在停机坪内。夏溯回想她去过的每一颗星球,灭琅角斗场的停机坪是最大的那个。这么大的面积就是为了让他的宝贝飞船“哈迪斯”停靠。 哈迪斯自身船腹就能停下数十艘飞船。每当它出现都如同一片乌云笼罩众生。 “夏溯,不一起吗?” 安咎看夏溯迟迟没出来,唤道。 杰克和宿罗纷纷驻足。 夏溯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我要去市场一趟,有人要一起吗?” 宿罗扭头挥手:“市场有什么好逛的。你自己去吧,拜啦。” 安咎也点点头,转身走向角斗场。他和杰克的身影渐渐被血雾吞没。 夏溯重新启动飞船,飞船并没有驶向市场,而是驶向了脂湖。 一股热气包裹整艘飞船,透过单面玻璃渗入机舱,夏溯额头上冒起细密汗珠。 一片肉粉色,冒着泡的湖泊出现在飞船下方。热气源源不断地蒸发,带着刺鼻的气味。 飞船停靠在脂湖右侧的山坡上。夏溯走出舱门,闷热的气息将她吞噬。 脂湖,顾名思义像是一滩脂肪和肌肉融化成的液体湖泊。实际上它的确是有机物质。 夏溯靠近脂湖,离湖泊仅剩一步之遥时,湖水表面泛起涟漪。脚下如同浸湿沙粒的肉皮敞开,撑起一条肉质甬道。 夏溯最后呼吸一口外面不算清新的气体,一脚踏入甬道。 甬道内部没有任何人工光亮。湿润,泛着光晕的肉质墙壁若隐若现。 空气闷热,没有异味。甬道很快出现岔口,当夏溯靠近另外几条岔口自动关闭。 一片带有褶皱的伸缩皮囊自动封住入口,只留下一条甬道。 夏溯跟随甬道的指引成功抵达诊所。 这家诊所嵌在脂湖浓稠,油腻的湖水中,内部由金属和肉质组织联手筑成。它如同脂湖自然生长出的一个器官,但又带有明显人工干预的痕迹。 一个生物已经静静地站在接待区中央。他从肉壁的阴影下分离出来,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夏溯面前。 “请站在原地三秒,谢谢。” 那双经过改造的眼睛有着极其细微的对焦动作。 “我不是来改造身体的。我来询问关于你之前的一位客人。” “中度脊柱侧伤,四肢皆有不同程度的侧弯和骨裂。旧伤。周围的筋膜组织为了维持稳定而过度增生,正在压迫你的坐骨神经。我现在就可以修复它。” 夏溯重复道:“我不会接受改造。我的朋友,杰克,经常来你的诊所。他在这里任由你改造了许多次,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他的改造过程,任何信息都行。” 他眨了一下眼睛:“你的拒绝不符合逻辑。而且很抱歉,我不能透露关于其他客人的信息。” “我只是关心他的身体健康。我在这家诊所还为他预约了余生的体检,你肯定记得。” “不好意思,你叫……” “夏溯。我不会把我在这家诊所得到的任何信息透露给其他生物,更不会害杰克,你明白吗,潘恩医生?我只是想保护他。” 潘恩医生轮廓分明的脸没有表情,几乎没有肌肉活动。 “经过我的调试,杰克在人类这一物种里拥有最优肉体,按逻辑他不需要你的保护。” 夏溯上前,逼近潘恩医生。 “我很好奇杰克腹腔里的血浆手臂,那似乎并不符合人体改造。如果这一改造真的出自你之手,那么你称得上是肆星最厉害的医生。” “我想看一看关于血浆手臂的手稿,录像,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证明这项改造是你做的,我都接受。” “我知道行规,决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但我保证我没有恶意,而且你也没得选。” 潘恩医生重复道:“没得选?” “再仔细看看我,医生。好好对比一下我们两个肉体,再来回答我。” 潘恩医生的眼睛再次对焦在夏溯身上。他忽然扭过头,似乎难以忍受某种东西般移开视线。 夏溯皱了皱眉:“你还好吗?” 他用一种清晰,带有隐忍的语调说道:“你残破的肉体……令我难以直视。” “什么?” 夏溯有些费解。 “你身上的旧伤正在无效耗散你的神经能量。你的肉体积累了太多损伤,它笨重,效率低下,并且……丑陋。” “脊柱侧伤破坏了脊柱原本的力学曲线,四肢内的筋膜和肌肉更是严重挫伤,像是包裹了一团……陈旧的口香糖。” “很难想象作为角斗士,你是如何忍受自己残破的肉体。” 夏溯观察潘恩医生表情。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眼皮在微微颤抖,像是真的在竭力隐忍一般。 “如果我同意你调试我的身体,你能给我展示杰克人体改造的手稿吗?” 潘恩医生沉默半晌,似是松了口气:“终于。” 潘恩医生转身,向诊所深处走去。他行走的步伐极其平稳,几乎是在滑行。 夏溯回头看了眼身后缓缓收缩的肉墙,走入诊所深不见底的肉质甬道。 肉质甬道上方镶嵌着数颗光球,投射出暖光。走着走着,夏溯感觉到一滴液体滴在肩膀上。 “擦掉就好。那是甬道分泌出的润滑液,含有天然抗菌和神经舒缓成分。无害。” 潘恩医生伸出干瘦的手臂,捅入甬道,扯出一块还在蠕动的纸巾。 夏溯接过纸巾,纸巾贴着手心上下起伏,泛着肉质特有的光泽。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小心起来,拿纸巾轻轻擦过肩头。润滑液瞬间被纸巾吸收。 等夏溯回头,潘恩医生已经走到了甬道尽头。两人来到手术室。 手术室和诊所其他区域一样,由肉质墙壁筑成。一块肉囊从最靠里的墙上凸起,隐隐传出跳动声。 “请坐。” 潘恩医生站在房间中央,身边趴着一块巨大的肉块。 肉块在夏溯腿下弹了弹,紧接着快速变形。肉块根据人体进行调整,塑造出最舒适,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放松全身肌肉,有利于检测。” 夏溯挪动了一下四肢,尽量放松下意识收紧的肌肉。 一根圆柱形的肉块从天花板向下垂钓。潘恩医生抬手插入肉块,随着他轻轻一拽,几根富有活动性的肉须从地板上升起。 肉须紧紧贴住夏溯的四肢和脊背。神经相连接时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大脑有一瞬的麻感。 潘恩医生对自己准确无误的观察很满意。 肉块突然膨胀,向两侧伸展,抻成一块相对薄的肉膜,包裹夏溯。夏溯尝试伸手,却被肉膜死死捆住。 “在手术过程中必须保持身体其他部位的稳定性。神经系统面对痛觉总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因此必须将客人用肉膜捆绑。” 潘恩医生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第269章 神祇无耳 肉膜只将夏溯的口鼻和眼睛露出,其他部位,包括嘴巴,全部封死。 潘恩医生触碰肉膜,肉膜展开露出夏溯的脊背。他抬手,指尖闪烁激光,切开脊背上的皮肤。 与此同时,肉膜释放出一种麻痹神经的气体。夏溯只感觉到皮肤开裂的伸展感,但没有痛觉。 潘恩医生指尖透黑色的皮肤下机械纹路若隐若现。 他身着一件哑光的黑色手术服,完美贴合身体,毫无褶皱。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泛起细微的,肌肉纤维般的纹理。具有基本的防护清洁功能。 激光割开皮肤,再是肌肉,直到洁白无瑕的脊柱出现在眼前。 夏溯面前的肉质墙壁冒出类似于格子般的凹槽。一半凹槽注满液体,内里漂浮着脏器。另一半凹槽装着干燥的骨骼组织。 一根肉须从肉墙上取下骨骼,递到潘恩医生手里。 骨骼在潘恩医生的掌心融化,化成像是骨髓一样的液体,被他糊在了脊柱上。 白花花的液体在潘恩医生手里快速塑形,与脊柱完美结合。 肉膜增生,覆盖脊背上的伤口。潘恩医生任由肉须在手指上消毒,接着走到夏溯身侧,开始切割她的四肢。 他的指尖分裂成两根更加细微的肉刺,在肉筋间穿梭。 用余光,夏溯能看到潘恩医生的手臂在上下摆动。没有血液飘出,也没有碎肉,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 不出十分钟,四肢的骨裂全部被医治。 潘恩医生的声音响起,看不到人。 “你的视网膜可以进一步提升,实际上你的五官全都过于薄弱,五感无法得到应有的发挥。还有你的皮肤,我并不能理解为何人类会将如此脆弱的器官遍布全身。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 夏溯打断了他。 潘恩医生这时出现在夏溯面前。夏溯被困在肉膜里,甚至连移动手指都极其困难。 黏腻的肉膜紧贴皮肤,在潘恩医生的注视下,一种难以忍受的燥热包裹了她。 “你会在肉膜里再待上十五分钟,确保伤口最大限度的愈合。” 潘恩医生没有再坚持。作为医生,他必须根据客人的需求来调整肉体。 夏溯刚张嘴,却被打断。 “我知道。我会为你取来杰克的改造手稿。我会在接待区等你。时间一到,肉膜会自动展开。” 潘恩医生消失在褶皱的肉墙后。 手术室变得寂静。肉质墙壁蠕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无法被人耳捕捉。夏溯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密密麻麻的窟窿浮现在肉墙上方。青蓝色的气体从中流出,灌入手术室。夏溯的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肉质刺耳的撕裂声传来。夏溯睁开眼,周身的肉膜正在一点点碎裂。她落到地上,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摆动四肢,感到无比轻盈。 夏溯最后看了眼这间神奇的手术室,回到了诊所的接待区。 潘恩医生等候多时。 夏溯从他手中接过手稿,仔细端详。手稿被排排整齐的字迹填满,中间画有人体解剖图,还有细节图。看起来没有问题。 “手法精湛,潘恩医生。” 潘恩医生接回手稿,没有回应夏溯的夸赞。 “那些从肉质墙壁里飘出气体,是什么?” “只是带有消毒菌体,和加速伤口愈合功效的暖气而已。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 潘恩医生侧过头,无意间露出脖子侧面如同鳃一样的输入端口。 夏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团废弃的有机物质正在被诊所排入湖中,吸引了一些小型生物前来啃食。 “你的诊所以什么为食?如果诊所由有机物质组成,一定有营养来源。” 潘恩医生转头看向夏溯。清晰的声音穿透诊所粘稠的背景音。 “脂湖本身含有营养物质,通过脉管状结构吸入诊所,经过过滤和转化成为维持肉质造物的生命技能。”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源源不断的废弃有机物排入脂湖。肉色,黏腻的湖水一遍遍蹭过肉膜制成的玻璃。 沉默中,夏溯知道潘恩医生不会再说话了。她走向肉质甬道,鞋和肉摩擦发出声响。 每当她穿过一截甬道,肉质墙壁便开始收缩,将她一点点隔绝在外。 脂湖在飞船巨大的玻璃外逐渐缩小,最终化作地面上的一颗肉瘤,消失在视野里。 夏溯前脚刚踏入角斗场,就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扑倒在地。 温热呼吸划过面颊,带有人类口腔潮湿的气味。夏溯猛地推压在身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独属于人类女性红扑扑的脸近在咫尺。一双棕眼睛倒映着夏溯些许局促的神情。 夏溯又用力推了一下。女人还是一动不动。 “哦,这是怎么回事?伟大的角斗士居然对一个女人束手无策了?” 夏溯的呼吸变得急促:“请你起来。” 女人的身体下压,离夏溯更近了。 就在夏溯准备伸出触手把女人卷走之际,有人抓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 夏溯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杰克毫不费力地将身型矮小的女人拎起,他对上女人无辜的双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烦躁。 女人逐渐发出窒息的声音。 夏溯见杰克没有放下她的意思:“把她放下来吧。” 杰克迟迟没有动作。女人剧烈挣扎起来,整张脸因憋气变红,青筋凸起。 渐渐的,女人没了动静。变成一具软塌塌的尸体被杰克攥在手里。 夏溯对上杰克的眼睛,原本的一点怨念瞬间消散。 这时女人的脸开始融化,五官化成肉泥粘在脸皮上蠕动,体型也发生了变化。她的脖子拉出丝状肉泥,脱离了杰克的掌控。 当她落在地上时,身体完全变了样。变成了夏溯无比熟悉的模样。 “下手够狠,杰克。我原以为你会阻止他呢,结果你居然无动于衷。” 非天象征性地摸了摸脖子。 杰克和夏溯一同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这么警惕做什么。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想杀你们,你们早就变成一摊肉泥了。” 非天轻快地眨眨眼。 他见两人一言不发,叹了口气。 “我想我应该让你们静一静。” 说罢,非天像是融化在了地里消失不见,留下夏溯和杰克四目相对。 “你买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夏溯顿了一秒,才道:“买到了,我放在机舱里了,准备带回地球。” 杰克的目光很平静:“你应该好好休息。” 夏溯眼周的青筋清晰可见,眼珠轻微颤抖,呼吸紊乱。 “我会的,谢谢你,杰克。” 杰克单膝跪地,抱了一下夏溯。 夏溯的眼睛瞬间湿润了。这就是她的一生所求。 环抱很轻,也很快。待夏溯回过神,杰克已经离开了。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专属于她的休息室。 夏溯坐在沙发上,思绪在曾经回荡。她记不清肉体最初的痛觉了。当魄角第一次夹断她的腿骨,那种撕心裂肺,崭新的疼痛变得迟钝。 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唤醒夏溯。她低头向下看,一坨肉色液体从地底渗入地板,在她脚下流淌。 触手划开皮肤,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夏溯身侧。 液体快速凝固。纤细的血管长出地板,再是一条条肌肉,构建出人类的双腿。 粉红色的肉体从脚掌生长到头颅,最后化作两颗眼珠,落座于深邃的眼眶。 触手放松了一点。是非天。 “夏溯,坐下吧,没必要这么紧张。把你的小伙伴收回体内。” 夏溯下意识望向门口。 “不用担心,我确保附近没人才来找你说话。” 非天先一步坐在沙发上,特地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待夏溯入座,非天抛出了一个惊人的问题。 “你想好怎么对付魄角了吗?” 看着夏溯双眼突起,神经兮兮的模样,非天大笑起来。 “我以为你了解我呢,结果还是这么惊讶。” “了解你?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很难想象这个宇宙会有了解你的生物。毕竟你是那么的……不屑。” 非天不以为然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夏溯本就僵硬的脸凝滞了一秒。 “既然你说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你会帮我解决魄角吗?” 她屏住呼吸,期待却又想躲避答案。她明知道非天答应的概率几乎为零,但为了杰克,安咎,和宿罗,她至少可以试一试。 “我不在乎。” 夏溯抬眼对上非天的目光。 “我不在乎他们的死亡。” 她在他脸上看到的是一种稀疏平常的不在乎。没有超脱,没有厌恶,也没有伪装。夏溯明白,非天不会帮她。 但她还是望得出神。只要非天想,他可以随时随地使魄角灭亡。 夏溯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只要他的一句话,杰克,安咎,和宿罗就安全了,她自己也能脱离苦海。 可是非天拒绝了。不知为何,夏溯觉得这是正确的走向。非天本就不应该答应,魄角必须由她去面对。 钳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非天的面孔被青和红淹没,铮亮的甲壳和血液涌入视野。 人类被夹断的肢体堆砌在一起,风吹过,血腥气四起。 夏溯拖着安咎走向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草坪。其他街道早已被尸体和血液浸透,弥漫着浓重的血雾。 行走的每一步,夏溯的脚掌都会从地面拉起一片血丝。她已经闻不到血腥味,双腿失去知觉,机械性地向前走着。 这一幅场景夏溯见了很多次,多到她无心再去计数。计数已经丧失其意义,稀薄的希望促使她走下去。 第270章 憎恶青铜 血液从安咎的脖子向下流淌,浸满春天新长出的嫩草。 夏溯轻轻把他放在草坪上,所剩无几的触手在身后晃动,它的呻吟在脊背里回荡。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上方突然拉起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夏溯对上杰克如西洋般蔚蓝的眼眸,不知作何感想。 她只知道很快杰克也会死。她马上就会前往一个新宇宙,再次重复一模一样的任务,尝试救下杰克,安咎,和宿罗。 杰克抬手抹掉夏溯眼角的血渍,她走神了,他心想。 夏溯突然看到杰克手心处的烧伤,下意识便觉得是宿罗胸口光斑爆炸后留下的伤痕。 “宿罗死了。” 夏溯没有反应。清晰可见的青筋和血管从下巴延伸至脑门,在皮肤下跳动。 地面传出震动,触手立刻竖立在夏溯头顶,随时准备迎敌。 一只青色的巨钳破出土地,一面泛着荧光的甲壳从地底升起,触须扫过草坪,像是在磨擦落叶。 一张熟悉,令夏溯无比憎恶的脸出现在杰克背后。 魄角女皇眨了眨六只眼睛,不急不缓地爬出地底。 她细长的下半身被拉出洞口,四只手在身侧摆动。两只是魄角标志性的巨钳,另外两只长满毛茸茸的触须。 夏溯和杰克同时向前一步,结果变成了并排而站。 魄角女皇眺望远处街道,地上躺满人类的尸体,她的魄角子民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哀嚎和尖叫逐渐安静下来。 触手射向魄角女皇,在空中不断变换角度,却被她用触须卷住,动弹不得。 她的视线落在杰克脸上,又移到夏溯脸上,青铜色的眼珠里流露出怨恨。 杰克和夏溯对视,准备同时杀向魄角女皇。两人刚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他们看着魄角女皇,眼底尽是惊讶。 魄角女皇的双臂被某种物质从内到外划开,滴出黑色血液。触须缩回皮肤下,消失不见。 小臂处的伤口忽然迸射出彩光,一根短小的触手从中探出,扒住女皇胳膊上的甲壳,向外一点点挪动。 两坨类似于果冻的生物拔出魄角女皇的小臂,爬进她摊在半空中的钳子,合二为一。 夏溯背后的它撞向脊柱,发出警告。 从魄角女皇体内爬出的生物和夏溯体内的它长相一模一样,守望者体内的生物也是。 “至少我们三个有一个共同点。” 魄角女皇立起钳子插进胸口,拔出镶嵌在体内的晶体。 晶体同样散发着异样的烁光,像是一颗在不断变换形态的星球。 她用另一只钳子猛地扎进地面,把晶体和从双臂爬出的生物一同埋进地底。 夏溯射出触手想要阻止魄角女皇,一根根覆满灰色毛发的触须突然拔地而起,其中一根触须缠住触手,不让触手接近魄角女皇。 杰克向前奔跑,可已经来不及了。触须包裹住魄角女皇,灼热白光笼罩大地。 触手抓住杰克的手臂把他拉回夏溯身边。触手在两人周围筑起防御罩,银色皮肤渐渐溃烂,膨胀的血泡不停刺激触手。 夏溯不能松懈,一旦暴露在白光下人类的皮肤刹那间就会被烫掉。直到现在杰克,安咎,和宿罗血肉模糊的脸还会出现在梦中。 两分钟过去了,白光慢慢黯淡下来,灼热感有所减少。等白光彻底消失,夏溯才展开触手。 触须已将两人包围,它们一直向天空延伸,不见尽头。魄角女皇被触须缠住,拉向外面。 触须向两侧弯曲,露出一个缺口。夏溯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甩动触手,却发现外面的白光并没有照进触须内的空间。 魄角女皇被触须拉进白光,始终盯着夏溯。 “是时候证明你才是最富有价值的人选了。” 魄角女皇在夏溯和杰克面前被白光燃烧殆尽。 皮肤和甲壳剥离肌肉,变为零星碎片在白光里漂浮,血液被烤干。四肢率先瓦解,再是躯干。内脏融成一团液体,向上抽离。 这一切发生的没有一点声响,魄角女皇瞬间被白光吞噬,触须合并,留下夏溯和杰克站在原地。 杰克走向触须,触须没有主动攻击,只是轻轻左右摇摆。夏溯伸出触手,触手试探性靠近触须,两者相触。 触须和魄角女皇手臂上的触须长相一样,但体型大了十倍。长着灰色绒毛,散发阵阵热气。 触手拨开触须,夏溯本以为触须会攻击,已经准备好卷走杰克向后撤退。但触须从始至终都没动静,安分地摇摆,没有一丝敌意。 触须向两侧移动,刺眼白光瞬间照射在夏溯脸上。触手立刻挡在她身前,但夏溯没有灼烧感。 触手缓缓展开,穿过触须间的缝隙,外面的世界被白光笼罩,热浪抚过她的皮肤。 地球什么都不剩,只有无尽的白。 杰克向前一步,手臂马上就要没进白光,却被夏溯拉住。 “我们必须一试。” 夏溯抬头顺着触须向上望去,触须无限延伸,只留下中间一小块天空。 杰克说的没错,触须不会消失,如果他们想活命只能穿过白光。 “至少让我走在前。” 不等杰克有所异议,仅剩的六根触手开始膨胀,如同液体金属的银色皮肤快速扩大,将两人包裹。 夏溯和杰克向白光移动。温度越来越高,触手一端刚刚没入白光,下一刻就被烫出一个缺口。 白光射在夏溯身上,手臂上的皮肤立刻长出血泡,紧接着炸开。皮肤溃烂,只剩下一层流着血水的肌肉。 两人后退一步,夏溯不可置信地看着触手上的伤口。触手明明可以短暂抵御白光,刚刚却瞬间瓦解。 触手滴着血,血如同一块包裹透明黏膜的彩色液体,落在夏溯脚边。它痛苦的呻吟沿着脊柱滑入大脑。 夏溯不愿放弃,再次伸出触手。 触手在碰到白光的刹那粉碎,化作灰烬消失在视野中。灼热的痛感刺入神经,她眼里满是不甘。 杰克看着夏溯不断靠近白光,一下抓住她的手。 “我们出不去了。” 夏溯听起来有些哽咽。当她回头看向杰克时,已经重新冷静下来。眼眶下糊满血水,两颗黑眼珠无神。 杰克上前一步,伸手没入白光。这次夏溯没有拦他。他的手同样被烫烂,手心手背的皮肤全部脱落,整只手血肉模糊。 “我们只能等了。” 夏溯退后两步,坐在了草坪上。安咎的尸体被拦在触须外,已经被白光烧尽。连它都无法抵御白光,人类更不可能。 夏溯索性不再去想白光,脑子里全是魄角女皇的话。 “至少我们三个有一个共同点。” 夏溯,杰克,魄角女皇。她找不出关联。 草间的血液浸湿了夏溯的衣摆,在身下慢慢凝固。 沉思中的她没有注意到杰克站到了面前。直到杰克的影子笼罩夏溯,她才抬起头。 杰克山脉似的身躯完全挡住夏溯的视野。 白光从触须的缝隙向内投射,他宽厚的影子带着凉意铺洒在她身上,无处躲藏。 “杰克?” 夏溯呼唤他的名字。她其实已经明白了杰克的想法,但她不死心。 这是杰克第一次居高临下地注视夏溯。以往他一定会蹲下,和她齐平,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讲话。 所以当他站在夏溯身前,影子遮盖住他的蓝眸时,她便明白了自己不会喜欢杰克接下来的举动。 杰克最终还是跪下了。他的身体是坍塌的山脉,一点点在夏溯眼前瓦解。 杰克无法忍受夏溯眼里的不甘和痛苦,哪怕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 第271章 命刃相拥 “你知道我们该做什么。” 夏溯的目光从杰克双眼上移开。 杰克没再说话,静静等着夏溯想清楚。过了许久,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触须左右摆动,白光透过缝隙照向草坪。 草尖冒起火星,向四周蔓延,直至燃起一片矮小的火焰,最后只剩下泥土。 白光的灼烧力比杰克想得还要强。围在一旁的触须发出滋滋声,毛茸茸的皮肤被烧烂,留下一块块红斑。 触须终会被彻底烧毁,那时两个人都会沐浴在白光下,化作一摊血水。 滋滋声炙烤夏溯的神经,她和杰克同时想到了这一点,留给两人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必须想办法突破白光。” 夏溯从地上站起,被杰克一下擒住手腕。 “我可以利用触手形成一个保护罩,我们用最快速度冲出白光,可能还有机会。” 手腕被握得发痛,可她没有停下:“我可以尝试把你抛出去,但你会短时间完全暴露在白光下,如果你体内由血浆组成的手臂能作为遮挡物,这个方法说不定行得通。” “夏溯。” 夏溯眼眶下和嘴边的肉在颤抖,但她就是不愿停下:“或者我们利用周围的触须。我们可以尝试把触须拔出地底,当作遮挡穿越白光。” 说罢,夏溯甩出一根触手缠住触须。 不等触手彻底将其缠住,触须便剧烈挣扎,周围的触须纷纷弯曲,合力绑住夏溯的触手,欲将触手拧断。 夏溯甩出另外几根触手,和触须缠斗。触须的数量太多,它们的体型和力量触手更是无法比拟。 触手被触须捆住,触须上尖锐的绒毛扎出密密麻麻的血洞。夏溯体内回荡着它的尖叫。 汗留下夏溯额头,她和它的神经早已融合。她也在承受触手被慢慢拧断的痛觉。 触须忽然向一侧倒去,没了遮挡的白光向夏溯射去,她滑步躲开,触手趁机挣脱触须的控制,回到夏溯身边。 白光边缘,杰克的腹腔被横向贯穿,血浆顺着腰喷涌,在半空凝聚为一只只粗壮的手臂。 这些血浆组成的手臂抓住触须,横着将触须撕成两半。触须向一侧倒去,失去生命,放开了夏溯的触手。 血浆手臂开始讨伐所有捆住触手的触须。这些手臂肆意挥舞,融化再分裂,大小长短不断变化。 血滴仿佛带有引力,被甩出后在空中凝滞片刻,再飞回杰克的腹腔。 触须被一根根掰断,夏溯才有机会挣脱。可仅仅是几分钟,触须又变大了一倍,身上的绒毛变成足以贯穿人体的尖刺,压向杰克。 所有血浆手臂向上够去,十指逐渐融合,融成一个巨大的保护伞。 一股力突然捆住杰克,他被拉出触须的攻击范围,落在夏溯身旁。 血浆手臂不再举着,耷拉下来,垂挂在杰克腰间。 它们摆动着,相互触碰,猩红的指头好似有意识般想要轻轻钩住夏溯的衣服。 杰克看着夏溯,夏溯迟迟没说话,她望着远处的触须,思考着。 “想要出去只有一种办法。你比我更了解魄角女皇,你更清楚。” 杰克本以为在尝试后夏溯会面对现实,可她依旧固执地想要穿过白光,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 “我不相信。总会有其他办法,给我一点时间。” 夏溯几乎是在乞求杰克,不让他打破自己的幻想。 “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魄角女皇早已明示。”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夏溯打断杰克,她的五官逐渐崩坏,肌肉痉挛。 “听我说。” 杰克箍住夏溯的肩膀,强迫她听自己说话。 “你是一个清醒且强大的角斗士,不要一遍遍欺骗自己。” 夏溯拒绝聆听,目光始终锁定在杰克身后的触须上。她必须攻克触须和白光,带杰克离开。 撕裂般的痛觉在右半边身体爆开。夏溯失去平衡砸在草坪上,草尖划过脸颊,印下红痕。 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道细长的口子从大臂外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渗着血。夏溯站了起来,有些怔愣地看着远方的杰克。 杰克早已摆出架势,晕着紫色光辉的梓铁包裹手指,沾着血迹。 不等夏溯反应,杰克袭来,拳峰卷着风蹭过她的脸,被她用触手缠住。 “杰克,我……” 痛觉顺着触手传进脊柱上的神经。一截银色触手掉在草坪上,蠕动了几下。紧接着夏溯的左肩被贯穿,血液喷洒在她不可置信的脸上。 在杰克的手即将贯穿夏溯的右肩时,她狼狈地向一边躲闪,躲过一击。 “杰克,听我说。” 杰克不断挥拳,夏溯被逼得不断后退。 她尝试用触手捆住杰克的四肢阻止他攻击,可腰间的血浆手臂每次都能精准地接住触手,不让触手靠近杰克。 “杰克,求你了,听我说!” 夏溯的话变为尖叫。 触手射向血浆手臂,手臂抬起做出防御,却被触手捅穿手心。 触手刺进杰克的肩膀,钻进肌肉,向肩膀内的骨骼逼近。只要能控制杰克的一只手,就能阻止攻击,强迫他听夏溯说话。 杰克仿佛感觉不到肌肉和血管被割裂的痛,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刺进肩膀的触手,往外拽。 触手钩住一小块骨头,却还是被他连带着骨头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那一小块骨头撑开杰克肩上的伤口,连带着碎肉飞溅出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肌肉没有因为疼痛而抽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杰克认真了。夏溯见过无数次杰克角斗时的场景,无论是自己与他角斗,还是别的角斗士。 每当他认真起来一切将会被淹没,他的世界里唯有斗,别无他物。 杰克拔出肩上的触手后猛地向夏溯摆拳,夏溯后退一步躲开攻击,杰克侧身跟上,抓住她的肩膀向前摔去。 夏溯稳住重心,被杰克抓住撂倒,在最后关头用触手拨开他的手,向后退去。 两人在草坪上盘旋,杰克的攻击变得越来越快,攻击欲望飙升。 夏溯一直处于被动,不停躲闪,一次又一次化解杰克的攻击。 夏溯没有放弃劝说杰克,但挥拳的风声和血浆手臂摆动的声响盖过了她的声音。 杰克的攻击变得愈发猛烈,夏溯不愿意主动攻击,只能被迫承受。 她不可能完美化解每一次攻击,很快,她身上出现了许多伤口,从四肢到脖子。 夏溯绷紧神经,不愿意伤害杰克,也不能让自己受伤,逐渐疲于应对。 杰克抓住夏溯的胳膊,他能隐约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即便心如刀绞,但他不能停下。 杰克继续加力,夏溯的胳膊即将被折断。 任何生物都会下意识反抗或是恐惧伤害自己的事物。触手钻入杰克手掌和夏溯胳膊之间的空间,缠住杰克的手,掰断了他的手指。 他被触手甩了出去,好在没有失去平衡,只是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夏溯的第一次反击。杰克很欣慰。 五根手指向手背的方向弯曲,被九十度掰断。仅仅是过了十秒,手指就恢复了原样。 梓铁在手指内重新塑形,渗入骨头,填补折断处的骨裂,将手指掰直。 梓铁融化重塑的过程本应痛苦,杰克却面无表情。手指被掰断掰直的过程反复刺激神经,这点痛他早已习惯。 杰克突然消失在夏溯眼前,她的脖子被死死掐住,后背猛地砸向地面。 杰克蔚蓝的眼睛出现在上方,宽大的手掌拢住夏溯的脖子,指尖发白。 第272章 宿命回旋 视野变得模糊,夏溯逐渐窒息,太多太多想法充斥脑海。她不知该不该抵抗。 魄角女皇在死前说要夏溯证明她是最富有价值的人选。这句话对夏溯来说完全没有逻辑,值得什么她无从知晓。 但是她懂这句话明面上的概念,杰克和自己之间只能活一个。 如果夏溯能用死亡救活杰克她无可怨言。可是她不甘心。 她已经付出了无数条生命,无数痛苦,就为了救活杰克,安咎,和宿罗,只是她现在还未能成功。总有一天她会成功,一定会。 所以夏溯纠结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没了她,杰克,安咎,和宿罗在其他宇宙是否能够存活。 尖叫声突然把夏溯拉回现实。她有一瞬的清醒,这才发觉肺已经憋得传出痛感,胸腔的内部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尖叫声正是它发出的。它在提醒夏溯做点什么救救它,也救救自己。 意识因为缺氧开始混沌,夏溯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自从第一次杰克,安咎,和宿罗死在眼前,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睡梦总是充斥着死亡腥臭的气味,和朋友们残破的尸体。 杰克看着夏溯的眼睛逐渐失神,不再呼吸,就连最微小的挣扎也没了。这不是他想要的,手上的力气减小。 血肉穿刺的声响传入夏溯模糊的意识。血液粘腻且温热的触感糊住她的身体,她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才发现杰克松开了双手。 他跪在一旁,血液正从胸口向下流淌。夏溯刚想起身,一滴血落入头发,流下额头,停在了嘴角。 一根沾血的触手竖立在头顶,只有新鲜血液才能这般丝滑的流淌。 触手为了拯救自己和夏溯捅进了杰克胸口,但是被血浆手臂中途阻拦,偏离了方向,没有刺入心脏。 夏溯伸手想要扶起杰克,发现他竟自己站了起来。胸口处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滴砸在草坪上。 他再次摆出架势,伤口就像不存在般,不能影响他分毫。 透过杰克的眼睛,夏溯甚至能看到自己。她的身影清楚地倒映在宽广的海面上,一切皆被蔚蓝所吞。 夏溯的思绪被抽回她和杰克的第一次角斗,两人初遇的那天。 那时的杰克也是这般执着,抛弃了一切,只为和夏溯角斗,直至一方死亡。 那时夏溯也曾望进他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只有自己的倒影。 角斗场里的欢呼,刺眼的光芒,名利荣誉,在杰克眼里不曾存在。 待夏溯回过神,她已经摆出了架势。 角斗士的意志早已刻进肉体,遇到战斗全力以赴,是角斗士对彼此的承诺和尊重。 杰克向她发起挑战,她必须回应。 夏溯的情绪变化被杰克尽收眼底,他上前一步,挥出竭尽全力的一拳。 拳头和臂刃相撞。臂刃陷入手指,向下劈砍,深入手心,杰克的手掌很快就会被一分为二。 手指里的梓铁吱呀作响,被切烂的肉和血液溢出指缝。 他对上夏溯双眼,她的眼神不再犹豫和痛苦,回到了往日在肆星角斗时的冷静。 杰克将会回以同样的尊敬。 杰克腰间的裂口已经开始愈合,血浆手臂只剩下半截露在外面,剩下半截被迫缩回腹腔,攻击范围大大缩减。 蓝色虹膜化作液体从眼珠下渗出,流过脸颊和脖子,钻入腹腔。 连接腹腔裂口的肉筋开始延长,血浆手臂交叠在一起,扒住杰克的腰爬出腹腔。 血浆手臂的手指变得粗长,握住夏溯的腰向中间挤压。 夏溯的内脏和内壁几乎要被捏爆,右手的臂刃和杰克的拳头还陷在一起。 一截截银色皮肤喷涌出脊柱上方的裂口,触手同样延长,扎进地面。 触手带动夏溯远离杰克,杰克的拳头和臂刃间拉出血丝,两人拉开距离。 窒息了两次的夏溯不住大口喘气,胸腔和大脑发出胀痛,都被她忽略。 夏溯的一根肋骨被折断,刺进了包裹内脏的肉壁。 脊背里的它贴附在脊柱上,圆鼓鼓的身体裂成两半,从中伸出几根富有彩光的触手,逐渐渐变成银色。 夏溯刚喘息几秒,杰克再次向袭来。触手竖起尖端对准杰克,血浆手臂在他身前化作一摊血水,反重力地漂浮在空中,形成一道厚重的血浆屏障,压向夏溯。 血浆压制了夏溯的五感。眼前是猩红一片的血浆屏障,血腥气通过鼻腔直达大脑,浓烈到发出刺痛。 她只能听到血浆移动时的声响,那些手臂时不时冒出屏障表面,凹凸不平。 口腔里也是铁锈味,不知是血浆屏障所致,还是内脏受伤反上的血液。 最后迎来的是触觉。整张脸率先没入血浆,夏溯用力抿嘴,却还是有血渗入口腔。 眼皮被沉重的血浆压住,听觉几乎消失,独剩血浆刮过耳朵留下的闷声,就像是隔着一扇门听血浪翻涌。 十指被粘在一起,血丝的粘合力让夏溯无法摆动手臂。 屏障表面涌起鼓包,长条状的手臂破出血浆抓向遗留在外的触手。触手刺穿手臂,接连捅出数十个窟窿。 触手结束一轮攻击,发现早些时候捅出的窟窿已经开始愈合。血浆不会被破坏,当触手刺穿血浆只是强迫血浆移动位置而已。 触手恼羞成怒,反复捅进血浆手臂,被掀起的血滴四溅,触手的银色皮肤被覆盖,变为红色。 血浆手臂十分平静,触手的攻击仿佛只是无理取闹。触手虽然一时愤怒,但很快冷静下来。 再又一次穿透血浆手臂无果后,触手猛地扎进屏障表面,卷住夏溯的身体,另两根横穿屏障,直直射向杰克。 夏溯被触手拖出血浆屏障,血浆糊了一脸,什么都看不清。 触手注意到了她的窘境,甩掉银色皮肤上的血液抚上她的脸,帮她擦掉血渍。 一股力拽得夏溯向前踉跄,原本射向杰克的两根触手被他抓住,夏溯正一点点被他向前拉拽。拼力量,夏溯不如杰克。 杰克的手臂肌肉鼓起,青筋在皮肤下游走,夏溯离他越来越近,她沾满血污的身体看起来是那么弱小。 就在此时,夏溯突然脱力。失去平衡的力量向杰克倒去,他被自己的惯力破坏平衡,但也只是一瞬。 原本向后倒去的头被血浆手臂托住,血红色的手掌撑住陆地,把他送回平衡手里。 杰克依旧死死握着触手,待他重新抬头看向夏溯时,眼前仅有一道刺眼银光。 夏溯利用杰克向前拽的力量突进,跃起。她在空中任由身体失衡,向后摔倒。 在血浆手臂即将抓住她的小腿时,触手从头到脚包裹住她的躯体,一根根是夏溯跳动的银色肌肉纤维。 刹那间,触手把夏溯裹成了茧。茧的尾端无比尖利,捅向杰克的胸膛。 第273章 臂染血河 血浆屏障快速上移,挡在杰克面前。 触手形成的茧的尾端陷入血浆,血浆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溅射出血点。在触手完全被血浆吞没的一刻绽开,高速旋转,钻开厚重的血浆屏障。 触手扎向杰克,却忽然停在半空,和杰克的胸膛仅仅只差两厘米。 五只血浆手臂死死攥住触手,触手左右摆动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血浆手臂的力度越来越大,触手银色皮肤上出现大片淤青,即将被握断。 夏溯后仰,想要依靠身体的重量和重力将触手拽出血浆手臂的控制。 血浆手臂没有丝毫退让,触手的皮肤被一点点碾烂。 它在脊背内不断尖叫,声波刺穿夏溯的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胀痛。 血浆手臂开始拉扯夏溯,血液在脚下发滑,她快速滑向杰克。在绝境下,夏溯只能故技重施。再次脱力,利用杰克和血浆手臂的力量突进。 在角斗中,角斗士很少会选择故技重施,太容易被看破,被防御和加以利用。 现在夏溯的触手全部被血浆手臂擒住,无法挣脱。她能做的只有主动攻击,为触手提供逃脱的机会。 杰克果然看穿了夏溯的攻击意图。血浆屏障分裂成一只只手臂,竖在杰克面前。 一根根修长通红的手指相互摩擦,它们几乎彻底挡住了杰克,只剩下一双蓝眼睛,浸泡在血浆中。 夏溯想到了杰克会想到自己故技重施,于是在最后时刻将身体放倒,贴着地面滑过血浆手臂。 当她仰视血浆时,血浆仿佛化为了天空,潮湿的气息抚过脸颊,凝固的血块漂浮着,如同天际上的云。 血浆手臂只防御了杰克胸和腹部,没有设防脚下。夏溯顺利滑过,小臂上的皮肤开绽,梓铁制成的臂刃弹出,绿和紫相晕的光泽映射着红。 她不曾想的是,杰克想要到了她会看穿他看穿了她,所以杰克还有准备。 夏溯的脚被抓住,血浆手臂化作一摊无形无状的液体砸在了她的脸上。 血浆描绘夏溯的身体,将她包裹,捆住她的四肢。两只手从夏溯腹部的血浆中升起,十指摁上她的脸,向下挤压。 隆起的颧骨和脸皮相互挤压,痛觉遍布整张脸,再蔓延到整个头。 其中两根手指压在了夏溯的眼睛上,眼珠脆弱不堪,一只眼睛瞬间就被碾碎。 杰克单膝跪在夏溯身边,两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他的双眼无神,下半张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摩擦的声音十分清晰。 夏溯的四肢被血浆粘在身体两侧,完全无法挪动。 触手依旧被血浆手臂握着,触手疯狂挣扎,卷起锋利的尾端扎向手臂,也只能扎出几个无关紧要的血洞,几秒钟就能愈合。 指尖摁压头顶,颅骨发出的碎裂声在脑袋里回荡。 夏溯没有惊慌,大脑一遍遍传来求生欲,却被她驳回。 她很安静,即使她想要尖叫,嘴也已经被血浆手臂封住。她的鼻子,耳朵,嘴,统统被封住,无法呼吸,也丧失了听觉。 再过二十秒,夏溯的脑袋就会被捏烂。大脑疯狂释放求生欲被她视而不见,却传递到了它的神经系统里。 它和夏溯的神经系统在多年共处一具身体下已经融为一体,它本就不甘心就死,现在更是要不顾一切,找机会活下去。 在脑袋被挤压的痛觉下,脊背被划开的痛觉被忽略。它伸出短小,圆滑的触角,轻松划开夏溯的肉和皮肤。 彩光从体内露出,它钻出夏溯的身体,粘在她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特征的头部左右晃动,似是在寻找出口。 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平时行动缓慢的它突然加速,背上的透明黏膜长出一根根富有弹性的触须,抵住夏溯皮肤,把自己用力推出血浆。 当杰克看到一个散发着彩光的粘液团破出血浆时已经晚了。它跃出血浆,粘在了杰克脸上。 它利用腹部的黏膜撕下脸皮,彩光渗出肌肉,它抬起两个触角,扎进杰克眉骨两侧。 尖锐叫声爆破,两团粘液似的生物,连带着杰克的一截脸皮砸在地上。血浆手臂消失不见,化作一缕血雾钻回从杰克脸上掉出的生物体内。 夏溯的脑袋不再被挤压,脸上的肉和颅骨轻松下来。其中一只眼睛被碾烂,只剩下一个盛满血污的眼眶。另一只眼睛还能勉强看清。 这时夏溯才注意到它不见了。后背只剩下一道裂口。不等她喘息,一个重物忽然压在身上,皮肤被抠出数道伤口。 夏溯抬手划过眼前,血肉割裂的声音响起,杰克喷血的胸膛出现在她仅剩的一只眼前。 夏溯踹向杰克腹部,借助草坪的摩擦力滑出他身下。因大脑还没完全恢复,平衡力有所失调,地面和天空都在倾斜。 “杰克……” 杰克扑向夏溯。夏溯挥动臂刃,臂刃又一次划过他的胸膛,割开一道很浅的伤口。 杰克庞大的身体笼罩夏溯,满是伤痕的双臂和胸膛是布满沟壑的山腰。 被梓铁包裹的手指陷进夏溯的腰,她不再安静,一声怨愤的怒吼淌出喉咙,眼眶里盛满泪水。 夏溯持续后退,杰克不停逼近。他的十指经过改造后毫不逊色于刀刃,即使是轻轻划过皮肤,也会留下一道深刻的伤痕。 夏溯咬着牙挥舞臂刃,臂刃带起的气流刮过杰克脸颊,可他仿佛无感,一只手压住夏溯的胳膊,马上就要将其折断。 额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滴血,血液糊住了夏溯仅剩的眼睛,她无法精确判断距离,挥出的臂刃划过杰克眼角。 臂刃的力度很轻,这点伤通常不会影响到杰克,可他此时却有一瞬的呆愣。夏溯借此时机抹掉眼睛的血液,翻身站起,和他拉开距离。 狭窄的视野里杰克正半趴在地上,他身后有两个生物纠缠在一起,散发的彩光刺眼,令夏溯不得不移开视线。 滋滋声传入耳朵,周围的触须被白光烤得剧烈晃动。有几根触须已经开始融化,白光渗进两人所在的区域,所到之处全被烧焦。 夏溯再次把目光移向在地上缠斗的生物,有了白光作为对比,彩光变得不再那般耀眼。 在彩光下夏溯看到了它,和另一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只是体型比它要小上一点。 夏溯跑向它,它也伸出触角够向夏溯。杰克在这时站了起来,把夏溯扑倒在地。 杰克的手指一点点陷入身体,夏溯低头,猛然看见他没有脸皮的脸。 它在拽出杰克体内的同类时掀开了脸皮。 现在杰克脸上只剩下鼓起的颧骨,眼眶,鼻梁,和凹凸不平的肉。还有一双蓝到刺骨的眼睛。 夏溯下意识伸手轻轻触摸杰克的脖子,手被他死死握住,五指应声折断。 她的表情没有因为疼痛而扭曲,只是抬起被折断的手指,抚上他被自己划破的眼角。 当夏溯在看到杰克的双眼时,她便知道杰克已经做出了选择。此时的他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理智,余烬状态抵达极限。 开启余烬状态后,杰克的肉体会抵达顶峰。他会免疫一切痛觉,没有负面情绪的干扰,他的每一击,每一个决策都堪称完美。 药剂注入血液,一只钢骨制成的手会攥住心脏,加快心脏的跳动频率,从而提升身体机能。 但余烬状态有时间限制。如果杰克过度沉浸在余烬状态中,他的心脏会快速衰竭,药剂会侵蚀细胞和内脏,神经系统超负荷,大脑逐渐混乱,失去理智。 最痛苦的是肌肉会萎缩,血管断裂,骨骼变得脆弱,被萎缩的肌肉折断。 皮肤和肌肉如同缩水一般变得褶皱,体型在三十秒内缩小百分之三十,全身骨骼碎裂,最后因肺部被挤爆而亡。 夏溯曾见过杰克进入余烬状态,也见过当余烬状态抵达极限后,他失去理智时的场景。 当她望进他混沌却又透蓝的双眼,便清楚杰克已深陷余烬。 梓铁陷进小臂,杰克双手摁进夏溯胳膊,明明可以捅进心脏,却只是停留在此。 第274章 蔚蓝泪滴 杰克全身开始萎缩。原本隆起的肌肉向下塌陷,血管一根根爆裂,在皮下染出红晕。 骨头被挤碎的声响不绝于耳,只有那张没有脸皮的脸没有变化。 夏溯被那双蔚蓝的眼睛注视,她却没了勇气。杰克已经失去理智,如果换做其他人一定会被杀死,但他的本能在保护夏溯。 手指在胳膊上越陷越深,直到触碰到骨头,杰克的半截手指没入皮肉。 如同两人初遇那日,第一次角斗,第一次交换灵魂,第一次肉体碰撞。杰克的眼睛在说,杀了他。 杰克早就开启了余烬状态,耗到现在。他笃定夏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肌肉萎缩,骨骼碎裂。她一定会替他解决痛苦,杀了他。 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 双臂骨折的痛觉不能撼动夏溯。她望着杰克的眼睛,还有他血肉模糊的脸。 在她仅剩的眼睛里世界已经模糊,早就看不清杰克了。她不想移开视线。 肌肉持续萎缩,余烬状态变得混乱,杰克逐渐能感知到痛觉。 全身碎裂的痛让他止不住地加大力量,夏溯的胳膊在他手里被握成肉泥。 唾液顺着杰克残缺的嘴角滴在她腿上,如果再不动手,杰克会杀了她。 液体淌出眼睛,不知是眼泪还是血渍。夏溯收起臂刃,双手抱住杰克的脖子。 触手穿过杰克的心脏,横穿整个胸膛。 “夏溯。” 夏溯依旧抱着杰克。触手将两人串在一起,血液融合。 在死前,杰克恢复了一刻的清明。 “不要再纠结于已死之人。” 裹有锋利梓铁的手指滑过夏溯的手掌。他闭上眼,胸膛最后一次起伏。 “等我,杰克。一定要等我。我会杀死魄角为你,安咎,宿罗,报仇。我们终将重聚。” 杰克破损的尸体压在夏溯身上,令她喘不过气。 死前,杰克想要她放下,可她做不到。如果她能做到,也不会出现今天这一幕。 就在这时杰克的下巴张开,上下颌之间牵扯出血丝。几泵血先涌出喉咙,再是他的声音。 “不要流泪,夏溯。不要为我们任何一人流泪。” 夏溯慌忙抱起杰克的尸体,手掌抚上胸膛寻找心跳,一无所获。 借助渗进触须的白光,她看见杰克喉咙侧边安装了一个传声器,正在隐隐发亮。一段提前录好的音频开始播放。 “我和你一样,同样穿越虫洞,试图拯救在原宇宙死去的挚友。我本以为只要不放弃,杀死所有挡在面前的生物,就总有一天会救回你们。途中经历的痛苦我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会一直厮杀下去,看是我的生命先被耗尽,还是你们先回到我身边。” “我没有怨言,不要为我经历的痛苦而流泪,因为我知道你也经历了相同的痛苦。这是我们自愿的。” 杰克的声音听起来和往日一样,如同冰洋席卷夏溯,将她护住。 “但当我遇见你,看到你体内的它,明白你和我一样在不同宇宙间穿梭,一次次目睹死亡。我只想拉着你远离痛苦,越远越好。” “不要再尝试拯救我们,不要再为我们流泪,不要再遍体鳞伤。我死了就死了,但你不可以。” “如果安咎和宿罗的意识还有回响,他们会和你说一样的话。安咎会用释然的语气劝说,宿罗会咒骂着告诉你不值得,我也同样。”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带你远离痛苦。你也一直在为我们做这件事。” “夏溯,想要强行救活本就该死的人就是妄念,你早该知道。如果深陷痛苦的是我,无所谓。但当痛苦映射在你身上时,我才发觉这是错的。” “去往一个新宇宙开启新生活,就像当时你带我飞奔过痛苦一样对自己。” 这肯定是杰克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可惜不能当面听到。 夏溯被捏烂的双臂耷拉在身体两侧,眼泪不停涌出仅剩的那只眼睛。 它似乎感知到了夏溯的悲伤,伸出触手替她擦着眼泪。在模糊视野里夏溯好像看见什么泛着光的东西爬上了杰克胸口。 触手突然射出,攥住趴在杰克身上的同类。 夏溯终于知道魄角女皇话里三人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们体内全都有它。 在杰克死前,用手在夏溯手心写下了四个字:“不要信它。” 这令夏溯又一次审视这个和自己共患难的未知生物。 虽然它曾帮助夏溯度过无数次难关,和她一起撕开了无数生物的身体,可她对它相知甚少。 如果目前就论它的行动,它无疑是在帮她。但夏溯相信杰克的判断。 触手此时卷着同类送入夏溯脊背内部。 它圆鼓鼓的身体裂成两半,一口吞下同类。紧接着蠕动几下,体型明显变大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后它发现夏溯依旧呆坐在原地。它似是有些担心,伸出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触手停在了肩膀上,光滑的银色皮肤抵着夏溯的皮肤,没有任何温度。 周围安静了几秒,它才开始说话。 “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夏溯的态度很坚决:“如果帮我,和告诉我你的来历和身份有冲突,我宁愿你向我坦白。而不是作为一个隐患潜伏在我身边。”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夏溯的情感变化,两人的神经系统被很大程度的绑定,有的时候即使它想屏蔽夏溯的痛觉,也做不到。 “我们一族名叫无实。” 它停顿了,似乎在等夏溯回心转意。 “说下去。” “我们来自另一个维度,一个更高的维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能力远超你见过的所有生物。但是我们在一方面很脆弱,必须与一个宿主共生才能够活下去。” “作为同一个种族,我们本有共通意识。但随着与宿主结合的时间增长,宿主与我们之间的意识也会相结合,干扰无实原本的共通意识。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帮助你的答案,你活,我才能活。” 触手停留在夏溯脸边。脸颊传来痒意。 “你们为何要自降维度和我们这些低维生物结合?” 它像是叹了口气,阴冷的气息在脊柱旁回荡。 “虽然在这个维度我们看起来富有力量,但原本维度,我们却是最弱的一批生物。因此我们只能自愿降维,只为谋生。” “你们靠什么活命?我们这些宿主身上总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它没有立刻回答,触手细而尖的尾巴左右晃动。 无实依旧在探测夏溯的情绪和想法。 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昔日种种映射了无实强大而又充满未知。虽然她和无实曾出入生死,可杰克的话让她的信任产生了动摇。 “作为更高维度的生物,低维的实质物质我无法吸收。比如人类所食用的农作物,矿物质,因为维度参差不齐无法令我饱腹。这些物质都太……” “实质了。都是固定原子诞生出的产物,难以下咽。” “我必须吸收更靠近高维的物质,就像是你的思想和情绪。这些空灵物质更加轻盈,甚至可以微微漂浮至高维。它们不像是农作物般实质,它们每一秒都在变化。” “所以你在以我的思想和情绪为食?” 触手冰冷的皮肤贴上夏溯的脸:“是,可以这么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溯。你在想我对你有没有危害,对吗?” 夏溯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只会一定程度上加大你的情绪和思想反馈,食用多余的部分。我保证不会伤害你。只有我活着,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帮你。使你也变得更加强大,才能战胜魄角,和宇宙中一切胆敢阻拦在你面前的生物。” “最重要的是,拯救你的朋友们。” 夏溯有一瞬的失神。 无实了解夏溯,只要它提及她的三位朋友,她便会坚定想法。 “如果你们有共通意识,为什么你不能和魄角女皇体内的无实沟通。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应该阻止魄角女皇在地球进行杀戮。” 无实扒开夏溯脊背的皮,动作轻柔。顺着腰爬上她的胳膊,一小步一小步向手掌蠕动。 无实的体型比夏溯初见它时要大了四倍不止,圆润的身体散发彩光。 第275章 周而复始 “我早就尝试了和魄角女皇体内的无实沟通,可它不愿交流。我曾和你说,当我们和宿主绑定的时间变长,意识会相互融合。魄角女皇想要杀死你们,也就演变成了它的目标。” 夏溯没再说话。静静坐在地上,身边是杰克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知何时,周围的白光开始散退。触须快速萎缩,缩回地底,消失不见。 沉甸甸的无实趴在夏溯手背上。 她并不能感知到手上的重量,双臂被杰克捏碎,如同两根烂泥粘成的长条状物,耷拉在膝盖上。 “你呢?你相信我能救下他们吗?” 无实的身体晃了一下。透明黏膜内里的液体跟着晃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能帮你完成。无论你是否相信我,我既然选了你作为我的宿主就说明从一开始,在茫茫宇宙成千上万的生物中我就选择相信你。” 夏溯站了起来。向触须外的街道走去。她的胳膊无力地晃荡,热浪冲刷过身体,天上依旧艳阳高照。 有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腐臭味冲淡了血腥味,在街上蔓延。 一圈光秃秃的土地围绕夏溯。附近几十米的生物和建筑全部被白光摧毁,土地上是烧焦的痕迹,留有黑斑。 夏溯登上她的飞船,想用被捏碎的手设定航线,却在操纵台前怎么也点不出来。她一次次用已经碎成肉泥的手指去戳屏幕,一直没有反应。 痛感从指尖延伸到颅顶,胳膊上的碎肉被她自己甩的到处都是,在墙壁上划出红痕。 被血液覆盖的嘴唇张张合合,夏溯不断念叨着什么,就连无实都听不清。 她的状态逐渐癫狂,无实不得不用触手捆住她的四肢。 触手贴心地帮夏溯设置好航线,把她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无实还是不放心,用触手把夏溯和椅背绑在了一起。不曾想她很快安静了下来,双腿叠在一起,坐在椅子上望着前方的一片黑暗。 “我要去肆星。” 触手没有反应,像是宕机了一样。 “航线设置错了。” 无实这才反应过来。伸出触手在操纵台上快速点击,很快改好航线。 夏溯看了眼无实原本设置的航线。终点望不到尽头,向宇宙深处一直延伸。 假设按照无实原本的航线前进,飞船周围的星球会变得越加稀疏,星光越加暗淡,直到虫洞睁开眼睛,将宇宙撕出一个裂口。 夏溯是要前往虫洞,但在去之前她要去肆星先处理身上的伤。 飞船降落在肆星角斗场的停机坪内,哈迪斯庞大黢黑的身影笼罩夏溯,她走进角斗场,直奔医疗室。 见是夏溯,医师没有废话,开始帮她处理伤口。利用留存在角斗场的基因克隆出新的肌肉组织,血管,神经,和骨骼,迅速重塑双臂。 不一会,石块和地面碰撞的闷响从门外传来。 医师刚刚在夏溯的胳膊上涂好融合液,这种液体会促进新打造的血肉的嵌合速度,有助于恢复。 灭琅拄着拐杖的石灰色身影出现在门外,身边跟着石人保镖。医师见灭琅来了知趣地走出医疗室。 蒸汽喷发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细密的奔跑声。 焰焰出现在灭琅身后,背部的窟窿喷着蒸汽,礁石组成的躯干和四肢粗糙且强壮。 焰焰跑向夏溯,看准她的大腿就想跳上去。 “焰焰。听话。” 焰焰脚下迅速改变方向,跳起,落在了夏溯身边的软榻上。 “乖孩子。” 灭琅走到夏溯面前,伸手拍了两下焰焰的脑袋。 夏溯刚处理完伤口,医疗室内充斥血腥气,焰焰立刻兴奋起来,狂吠不止。熔岩状的口水从尖牙之间流出。 灭琅拍拍手,石人保镖拿出一个扁平的绿色生物,取出生物嘴里的塞子。 “憋气一下。” 在灭琅的提醒下夏溯憋了口气。医疗室内的气体开始搅动,血腥气凝成一股血雾,被绿色生物吸光。 它的身体膨胀成一个圆球,皮肤被撑得有点透明,甚至能看到漂浮在腹部的消化系统。 “这是老朽新在恸哭肉城淘到的宝贝。角斗场里老是弥漫血腥气,老朽不排斥,但这些气体会加快老朽关节的腐坏速度。” “现在老朽都拄着拐杖了,要是关节再腐坏,恐怕过段时间就只能瘫在沙发上了。” 灭琅不动声色地打量夏溯:“伤得这么重,碰上哪位角斗士了?死没死?要是没死的话介绍给老朽,角斗场总是需要新鲜血液。” “她死了,来不了。” “真是可惜。” 拐杖轻击地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夏溯知道灭琅知道她说的不是事实。 灭琅在各个星球上都有卧底和情报网,特别是在重点角斗士的家乡。 地球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被魄角袭击,他肯定早就知道了。刚刚那么问夏溯只是在打探她愿不愿意透露更多消息。 灭琅见夏溯一直看着融合液在手臂上滑动,便起身离开了。 “如果老朽能帮到你什么尽管开口。” 夏溯没有回答。 焰焰蹭了蹭夏溯的腿,张开嘴,两条腿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夏溯迟迟没有回应,它看讨不到零食,跟在灭琅身后跑走了。 融合液慢慢渗入皮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被缝合,骨头重新拼接,百分之八十的伤都被治好了。 夏溯转动肩膀,双臂恢复了知觉,挥动自如。 虽然肉体看似得到了修复,但多次经历濒死后的意识濒临崩溃。 肉体也残破不堪,体内细胞和内脏被榨干,骨头和肌肉经过多次缝合,替换,使用过度而变得脆弱。 夏溯回到飞船,向宇宙驶去。恍惚中,她已经抵达了虫洞面前。 途中的时间和景象仿佛被压缩,在大脑里只剩下模糊的片刻记忆。 夏溯停在虫洞前,竖向展开的虫洞泛着璀璨光彩,比第一次见时要暗淡许多。夏溯想或许虫洞也厌倦了她。 橘,蓝,绿,紫。夏溯仰头试图数清虫洞包含的颜色,却越看越乱。 颜色过渡的地方带有红斑,将一部分板块搅成说不上来颜色。她只能张张嘴,又沉默。 她该走了。但她又不想走。 夏溯很迫切地想要见到杰克,安咎,和宿罗。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见面意味分别,意味厮杀,血液,和痛觉。 内心总说早已习惯,不如说是洗脑。她在尝试洗脑会下意识远离痛觉的肉体听话。 脊背的皮肤和肉动了动。无实远离脊柱,浮到肌肉表面,带有一丝热度的腹部紧贴皮肤层。 触手割开皮肤,扎进飞船前端的铁皮。轻轻推动夏溯,没入虫洞。 熟悉的黑暗包裹视野。跳动的灰色噪点和夏溯的心脏同频,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整个空间不再是黑色,而是模糊的灰。 灰快速散去,夏溯被投向一片青铜色的地面。 嗡鸣震动耳膜,缝上移植皮肤的手指压着透明黏膜,粘膜下是上下起伏的青色液体。 触手猛地绽开,下意识射向四周。待触手回到身边,上面插着一颗魄角的头。 “我们回来了。” 夏溯的声音很轻。 第276章 铮铜大地 眼前是魄角和人类的战争。魄角不断钻出铮铜星带有弹性的地面,将人类粉碎。 夏溯环顾四周,在冷青色中终是找到了一抹红。 触手在夏溯体内得到休息,虽不是鼎盛状态,但也恢复大半。 一根根触手穿过魄角胸膛,银色皮肤牵动全场,串出一排血洞。 宿罗一直在高速移动,根本没注意到夏溯在身后追赶,沉浸于和魄角的厮杀。 夏溯无奈用触手捆住宿罗,把他拉回身边。 触手在碰到宿罗身上绯云的刹那立刻被烫掉一层皮,无实咬咬牙,卷住了他。 宿罗下意识就要攻击触手,差点一拳挥到夏溯脸上。这一拳不仅会把夏溯打倒在地,更会烧烂她的皮肤。 “下次能别一言不发就绑我吗?” 宿罗的目光落在夏溯双眼,突然顿住了。 “杰克和安咎呢?你看到他们了吗?” “没看到。如果换做我和魄角打得正起兴却被打断,一定会很生气。” 宿罗眯起眼睛,瞳仁因为激烈战斗的原因变为暗红色。 “我再问一次,你看到杰克和安咎了吗?” 宿罗顿了顿。他第一次见夏溯用这样冰冷的语气说话。 她的眼睛如同魄角被他烧化眼珠的眼眶,黑而无神。 “我没注意,但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我们分头行动找找看。” 一个魄角突然从脚底钻出,刚要钳住夏溯的腿,就被触手捅穿脑袋,向后倒去。 宿罗看向夏溯,眼里闪着惊讶。 又有魄角向两人袭来,触手翻转而上,利落地穿透魄角的身体。魄角砸在地上,地面翻起波浪。 “不能分开。你跟着我,我们一起找。” “分开难道不会更快吗?再说了就以我们俩的实力怎么可能被魄角杀死……” 宿罗的声音变小,戛然而止。 要是以往他肯定会和夏溯据理力争,此刻夏溯站在面前,他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地球生活这么多年下来宿罗掌握了人类的情感。现在夏溯给他带来了一种新的情感回馈。她看似决绝,冷漠,但他总觉得她时刻会崩塌。 “我跟着你,你带路。” 夏溯边在废墟和魄角间周旋,边注意周围的景象。 宿罗跟在她身边,虽然他不止一次提出夏溯不用一直用两根触手护在他身边,但她就像没听到一样,没理会。 燃着绯云的双臂插进地面,魄角被抓住钳子,拉出地底。 宿罗一脚踩上魄角胸口,一手握住魄角的脖子,一下折断。 再抬头,一道银白色的光一闪而过。 “我看到安咎了。” 夏溯朝宿罗凝望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在铮亮废墟间反射的白光。正是安咎挥剑时才会产生的白色光辉。 夏溯甩出触手插进离安咎最近的废墟上,把自己拉向安咎。 安咎被魄角围堵在一个倒塌的建筑中央,闭眼持剑,砍掉了一个又一个魄角的头。 当安咎闭眼时大部分意识回归剑内,能够更加灵活地用剑,不再局限于人类的躯体。 魄角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消失。安咎睁开眼,发现夏溯正在处理废墟里的魄角。脚下地面在微微颤抖,是魄角即将破土而出的预兆。 宿罗把一个魄角猛地撞向倒塌的金属块上,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一个魄角钻出地面,举起钳子瞄准他的胸膛。 等他回过头,魄角已经没了头,举起的钳子抽动两下,倒在了他脚下。 安咎唰地甩了下剑,收回身侧。 “注意身后。” “切。他根本伤害不了我好吗?他在我手下片刻就会化成灰烬,有这个时间不如关心一下自己,或者帮一下夏溯。别自作多情了。” 安咎耸耸肩:“只是提醒。” 一个魄角向两人扑来,宿罗刚抬手,安咎的剑已经插进了魄角的脸。 废墟内的魄角很快被清理,青色的尸体堆成小山。 “你看到杰克了吗?” 触手杀死最后一个魄角,回到夏溯身边。 “没有。我被魄角封锁在了废墟里。在被堵到废墟里之前他就在西南方向的建筑旁。此刻应该没走远。” 安咎的视线从夏溯移到宿罗身上,宿罗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安咎向宿罗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宿罗脸上的绯云摆动几下,他也不知道夏溯怎么回事。 就在三人准备走出废墟时,夏溯居然撞到了刚走进废墟的杰克身上。 夏溯向后退了退,杰克垂眸看着她。 “你听到了宿罗大喊大叫的声音,所以前来查看?” 杰克点头回应安咎的猜想。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他是听见了我的说话声?而且大喊大叫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大喊大叫了?” 杰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安咎的语气有点无奈:“你现在就在。” 不等宿罗反驳,他解释道:“刚刚夏溯没说话,只有我在帮你杀掉身后的魄角后说了话。我的声音不大,所以杰克听到的一定是你的声音。” 宿罗正欲说话,又被安咎抢先一步:“想要阻止魄角就要杀死他们的领袖,也就是魄角女皇。她就在中心点的堡垒里。” “不早说。走吧,还等什么。” 宿罗说着就往前走,结果被夏溯拦住了。 “等等。在杀死魄角女皇之前,行动时你们必须离我不超过五米。” 绯云剧烈摆动,光斑闪烁所产生的光芒使杰克和安咎眯起眼。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不止是你是肆星有名的角斗士,我们都是,好吗?我们和你一起在多颗星球上出生入死,我理解你担心我们,你也理解一下我不愿意像栓小狗一样被拴在你身边。” “听我说,宿罗。魄角女皇会散射一种含有急剧热能的白色光芒,足以将任何生物烧成灰烬。” “目前为止只有我的触手能够抵御,我必须确保你们在我可以快速接触的范围内。在白光袭来的第一时间保护我们所有人。” 宿罗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含有急剧热能的白光?我会被烧成灰烬?我倒要看看魄角女皇能不能在绯云下坚持过两秒。等她被烧焦的骨灰吹过你们的脸,你们就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热能。” 但当杰克和安咎看到夏溯交织着疲惫和坚决的面色时,他们同意了她的提议。最后在安咎的劝说下,宿罗也勉强同意了。 四人向女皇的堡垒进发。途中不断有魄角发起袭击,全部被他们解决。四人穿过一栋栋拱形建筑,停在了堡垒大门五十米开外。 青铜色的液体从堡垒墙上的窟窿里向下流淌,注入地面。液体冲刷过脚掌,上下波动。 这对于潜伏在地底的魄角来说是一种伪装,让敌人无法根据脚下的震动定位。 触手向前伸展,软韧的身体突然扎进地面,掀起地皮。 魄角瞬间暴露,宿罗冲上前掰断其中一个魄角的脖子。魄角纷纷不再隐藏,全部破出地底。 “别停留!” 夏溯跑向堡垒大门,杰克和安咎跟在身边。杰克闪到两人身前,任何向他们扑来的魄角被他徒手撕碎。血液迸溅,被安咎轻轻挥剑挡住。 三人抵达门前,只剩下宿罗还在恋战。他被魄角包围,不见身影。只有不停飞到空中的残肢断臂昭示他的位置。 夏溯深吸一口气,触手射出,拨开层层魄角来到宿罗身侧。 “等一下!别绑我!” 不等宿罗说完,触手已经捆住他的身体,把他拽回三人身边。 魄角向堡垒大门袭来,夏溯拉下一旁青石制成的圆形把手,青色液体向下铺洒,笼罩大门。 冲进液体的魄角从外到内被灼烧,只剩下几具黑色骨架漂浮在液体里。 宿罗想说点什么,在看到夏溯,杰克,和安咎凝重的表情后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跟着他们向堡垒深处前进。四人一路无言。 堡垒的结构不算复杂。没走一会,四人便来到了魄角女皇所在的大厅门前。 门前依旧是那幅雕刻着魄角历史的壁画。夏溯没有再为之驻足。 “进去后不要靠近魄角女皇,站在我身后。不要轻举妄动。” 夏溯靠近大门,双手抚上光滑的青石。 不知是夏溯在犹豫,还是石门太过沉重,她迟迟没有打开这扇门。 杰克上前一步,抵住大门,安咎和宿罗紧随其后。 夏溯短暂地看了三人一眼,推门而入。 第277章 执戟穿甲 魄角女皇铮亮的躯体映在夏溯眼里。这个场景对她来说太过熟悉。 魄角女皇细密的脚滑过地面发出轻响,覆满毛绒触须的两只手在身侧浮动。另外两只手搭在王座上。 “作为魄角的女皇,我向你……” 夏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银光乍现,触手射过夏溯身侧,在空中笔直前进。 魄角女皇灵活地滑下王座,触手射在椅背上留下三个窟窿。 “退后。” 宿罗刚要上前就被触手挡了一下。 魄角女皇的下半身由软骨和软甲壳组成,腹部以下长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杆腿。 腹部肌肉隆起,肌肉线条一直延伸到胸口,背后披着最为坚硬的青铜色甲壳。 夏溯早已见识过魄角女皇的招式,当她的钳子挥来时夏溯总能精准接住或是躲过。渐渐的,魄角女皇失去了耐心。 魄角女皇扎进地面,消失在视野中。夏溯快速退后,所有触手围绕杰克,安咎,和宿罗。 魄角女皇没有像夏溯预想那样攻向三人,而是突然跃到空中。 头顶上卵泡发出的光芒被甲壳反射,夏溯的视野刹那间变白。 魄角女皇从天落在夏溯身上,把她压倒在地。后脑勺和青石砖相撞的声音令魄角女皇笑了笑。 视野里的黑斑逐渐消失。在此期间魄角女皇不停用钳子插向夏溯的脸,被臂刃和触手一一接下。 杰克上前马上就要来到魄角女皇面前。 “退后!” 夏溯连吼了好几声,但杰克没有停下脚步,连带着宿罗也跟着上前。 魄角女皇松开夏溯,俯身躲过杰克的攻击,一只钳子钳住宿罗的胳膊。 绯云滚烫的温度灼伤了钳子内部的软肉,她没有松手,抓着宿罗把他抛向大厅另一侧的墙上。 杰克用手捅进魄角女皇的脖子,清脆的撞击声在耳边回荡。 魄角女皇回头,钳子砸向杰克的脑袋,好在被夏溯的触手缠住脚,失去重心偏离了方向。 要是换做其他生物,定会被杰克的手戳穿脖子。但魄角甲壳的硬度几乎可以和梓铁媲美,抵挡住了他的攻击。 “退后!别过来!” 眼看安咎已经赶到了宿罗身边,魄角女皇正向两人冲去。 宿罗已经站了起来,背后墙上留有一个大坑。安咎立剑站在宿罗身前,注视魄角女皇的动向。 多足的优势就在于魄角女皇可以快速调整方向,步伐诡谲,很难预判。 不像人类在奔跑途中如果要改变方向会对脚踝造成伤害,她几乎可以做到在最快速度下瞬停,换一个方向攻向敌人。 安咎显然也想到了多足的魄角女皇很难判断。他将剑交与本能,他相信冷静的意识和本能定会带他冲破困境。 宿罗却不这么想。他破解的方法是主动出击。 魄角女皇刚进入攻击范围,一股热浪奔涌而来,刮过甲壳。 摇曳绯云出现在眼前,她身下密集的腿立刻停止摆动,整个人如同瞬间悬停。下一秒绕过宿罗,向安咎冲去。 等宿罗调转方向,魄角女皇已经扑到了安咎身上。 安咎挥剑挡住从上到下劈来的钳子,侧身躲过另一只钳子。利用侧滑的力使钳子向一侧滑去,抽剑下腰抵挡下方的触须,与魄角女皇拉开距离。 魄角女换刚要再一次接近安咎,却被身后的触手捆住了钳子。 安咎趁此机会上前砍掉她的其中一个钳子,触须袭来时立剑挡在身前,一根根将其拨开,成功脱身。 痛意在魄角女皇断臂处炸开,六只眼睛颤动一瞬,重新聚焦在夏溯身上。 安咎抬剑想要捅穿她的尾巴,把她钉在原地。她后退一步,扬起下半身,黑色细腿一直蔓延到尾尖。 柔软的腿卷住安咎的剑,差点将他拉倒。 安咎扭转手腕,割断缠在剑上的腿。魄角女皇及时松力,向夏溯冲去。 眼前升起火光,宿罗挡在了魄角女皇面前。 绯云膨胀,丝丝缕缕堆积成宿罗庞大的躯体。光斑在绯云的掩盖下若隐若现。 光芒刺瞎了魄角女皇的眼睛,她下意识抬起钳子和触须抵挡,手臂传来烧焦的痛觉。 绯云缠住魄角女皇的四只胳膊,青铜色的皮肤被烧成黑色,一点点脱落。 魄角女皇的眼睛里流出银色液体,下身密密麻麻的腿疯狂摆动,想要脱离宿罗的控制。 安咎迅速靠近,越过魄角女皇和宿罗,他的目光和杰克相对。 两人加快脚步,杰克指尖的梓铁连同手心的青筋,向小臂蔓延。安咎立剑。 魄角女皇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被甩得模糊的视野里,宿罗的脸上显现出一个窟窿,黑漆漆的,向两侧撕裂。 宿罗的笑容令魄角女皇发出一声怒吼。胸前镶嵌的晶体开始发烫,闪烁着虹光。 白光迸射出晶体,占据整片空间。宿罗依旧抓着魄角女皇不放,身体上的绯云刚刚分裂出另一只手,马上就要抓住魄角女皇的脖子。 绯云和白光抵抗,温度激发得越来越高,绯云竟在散退。 绯云向光斑靠拢,汲取更多热能,光斑的能量却在下降。 眼前突然变暗。白光被上方袭来的触手笼罩。触手将宿罗圈在中间,绯云撞向触手,表达抗议。 触手也不惯着他,向内凹凸,把他撞向另一边,压成一摊绯云饼。 杰克和安咎也被夏溯用触手及时救下。她时刻注意着魄角女皇胸口的晶体,只要晶体表面的色彩发生动荡,就说明白光正在蓄能。 这次白光的持续时间很短。夏溯把杰克,安咎,和宿罗放在原地,孤身一人冲向魄角女皇。 宿罗上前一步,触手忽然冒出,抵住光斑,把他推回原地。 “你什么意思啊!夏溯,给我回来!” 宿罗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夏溯没有回头,脚步却加快了。 杰克尝试拨开触手,触手躲开,等他要上前,又拦过去。 魄角女皇出现在消退的白光中央。四只胳膊被淌出道道烧焦的伤口,撕裂的皮肤边缘冒着火星。一股刺鼻的肉焦气传来。 触手终究不能永远护在他们身边,夏溯还需要它帮自己对付魄角女皇。她知道只要触手移开,三人一定会冲向自己。也意味着冲向死亡。 魄角女皇似是读懂了夏溯的内心想法,弯腰将一只长满触须的手插入地底。触须在地下蔓延,忽然向上窜,把杰克,安咎,和宿罗拦在外面。 宿罗伸手,绯云灼烧触须,触须因疼痛而摆动,就是不让开。 宿罗逐渐失了耐心,一缕缕热能从光斑输送至绯云。绯云包裹触须,触须灰绒绒的皮肤化为灰烬。 宿罗得意地笑了,一脚踏出,结果被触须甩了出来。好在杰克接住了他。 在上一根触须消亡后,另一根触须很快替补它的位置,将三人隔绝在外。 安咎提剑划过触须毛茸茸的身体,触须突然弯曲,卷住剑,意图将其折断。 杰克上前一下将触须折断。被折成两截的触须在地上翻腾了几下。 触须越长越高,很快超过杰克,在三人头顶游荡。 触须停滞不动,调转方向,向下方冲来。 第278章 死战不休 安咎率先反应过来:“寻找掩体!” 他提剑砍断离自己头只剩几厘米的触须。 扭头眼看宿罗就要被触须捅穿光斑,立刻向他的方向甩剑。 被甩出的剑横向旋转,锋利剑身割开触须,最终旋转一圈回到安咎手中。 宿罗原本想和触手硬刚,对上安咎幽静的眼神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拖着杰克躲到了王座旁边。 触须射穿王座,青石应声碎裂。杰克及时用手压下宿罗的头,才避免他被触须射穿。 安咎还在用剑抵挡触须的攻击。触须加快速度,剑挥动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白色剑身如同一团云雾罩住安咎,将所有触须抵挡在外。 宿罗和杰克躲避触须的同时,也在想办法进入触须形成的屏障。 现在夏溯和魄角女皇单独被围在触须内,生死未卜。 杰克很清楚魄角女皇的实力不容小觑。四人曾一同出入无数星球,和无数生物厮杀,最终获得胜利。但这次,心底忍不住颤动。 宿罗同样。绯云集中在胸口护住光斑。触须从天而降,穿过宿罗的身体。宿罗没有抵挡,向触须形成的屏障走去。 触须刺穿绯云,刺向光斑。触须在陷入绯云的刹那被烧成灰烬,光斑高频运作,温度还在升高。 触须没有停下,而是以更猛烈的趋势刺进宿罗的身体。全部被绯云烧毁。 宿罗走到触须形成的屏障前。绯云开始扩张,人形外观撑裂。 宿罗本就是无形无状的绯云,绯云和触须相撞,焦黑色的印记随着他在触须表面蔓延。 绯云马上就要渗入包围,触须拧成一团一拥而上。绯云将触须一层层烧毁,可触须的数量众多,烧之不尽,最终抵达光斑。 一根根触须挤压光斑,光斑表面显现出裂纹,热能向外冲击,即便触须被烧得面目全非,也不松开。 宿罗的躯体晃动起来,变得不稳定。围在周围的触须齐心协力把他推出屏障。 宿罗不甘心,还想往里冲,但绯云的温度在下降。他必须赶紧处理身体里的触须,否则光斑碎裂,死亡也将到来。 一只类似于手臂形状的绯云分裂出身体,插进胸口。宿罗在体内摸索,准备拔出触须。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砸向一旁的墙壁。 触须注意到宿罗的举动,抓住光斑控制重心,甩向一旁的墙壁。 安咎依旧在和触须缠斗,但攻击杰克的触须被分去对付宿罗。他赶到宿罗身后,握住捅进身体的触须,向外拔。 触须上的绒毛看起来柔软,却十分锋利。杰克的手掌被扎出血洞,绒毛间浸满血液,将整根触须逐渐浸红。 青筋在白而薄的皮肤下扭动。杰克的一只手没入绯云,皮肤连带肌肉瞬间融化。他却连眼都没眨。 小臂很快完全没入绯云,攥住了贴在光斑上的触须。 此时杰克的手指只剩下白骨,死死攥住触须,骤然后退。 光斑同时蕴化热能向外推,触须被杰克拔出宿罗体内。他把触须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将其碾烂。 宿罗回头,视线对上杰克血肉模糊地双臂。十只手指只剩下白骨,一截一截,削薄而又崎岖。 “你的手……” 难见的,宿罗眼里闪过不忍。 手指上触须留下的灰烬被杰克轻轻吹落。 “没事。” 宿罗曾数次听其他角斗士,甚至是夏溯抱怨绯云烫伤时所带来的痛觉。他知道一定很痛。 “其实你不用帮我。触须很快就会被绯云融化,现在好了,还害得你赔上一双手。” 杰克垂眸,看着被削掉皮肉的双手弯曲再伸直。像是在跟宿罗昭示他的手真的没事。 触须没给宿罗再开口的机会。再次向两人袭来。 灼烧发出的滋滋声透过屏障传入夏溯耳朵。魄角女皇正与她周旋。 魄角女皇的一只手陷入地底。触须在周围形成屏障,将夏溯和三人隔开。除去一手,魄角女皇还有三手。 夏溯攻向魄角女皇,途中不断变换位置,尝试通过触须之间的缝隙望见外面的朋友。 这一分心导致魄角女皇抓住时机,另一只覆满触须的手缠住她的脖子,拎在空中。 脚下传来异样的凌空感。脖子上绒毛扎破皮肤的痛意被窒息感代替。夏溯等的就是现在。 触手绕过夏溯的脑袋,刺向魄角女皇的腹部。最终还是与腹部隆起的青白色肌肉差一厘米。 触手被钳子夹住。触手被夹断,锋利的尾尖掉在魄角女皇脚下,被她踩碎。无实在夏溯体内尖叫,撞击脊柱。 更多触手伸出后背,刺向魄角女皇,都被钳子一一接下。 夏溯在一分钟前就已经停止呼吸。眼球不住向上翻,眼白下的血丝一览无余。 触手还没放弃,攻向魄角女皇,始终没能越过钳子的防御。 魄角女皇绽开一个笑容,发自内心的笑容。 “夏溯,杀了你,我就能换取更多和子民待在一起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字流出嗓子时她哽咽了。不住发出如同窒息的卡顿声。 魄角女皇低头看去,只见一道黑青色的伤口竖穿肚子。血液外涌。 触须的力度有所下降。触手趁机扒开触须,夏溯踹向魄角女皇,双双倒向地面。 夏溯翻滚一圈快速起身。魄角女皇就没那么幸运,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静。 夏溯小步小步靠近,依旧谨慎。魄角女皇背上的甲壳动了动,手臂上的触须抵住地面,帮她翻了个身。 她用钳子钳住肚子上的皮,从两侧向中间拉,强行合上伤口。 六只眼睛因疼痛眨动,眨动速度不一,神经系统如同崩坏。 魄角女皇站起时差点被地上自己的血滑倒。腹部的伤口被拉上,只留下一条缝,从胸口下端延伸。 魄角女皇一步步向夏溯走去。每走一步伤口都跟着颤抖。 夏溯用臂刃划开腹部时用了极大力,割穿了内壁,深入内脏。 夏溯的计划就是被触须缠住,如此便能不费力气靠近魄角女皇。再以触手作为诱饵吸引魄角女皇的攻击,最后用臂刃割开她的肚子。 魄角女皇逼近夏溯,夏溯站在原地,注视她艰难前行。 内脏没了内壁的支撑偏离了原本位置。因重力向下移动,聚集在伤口内侧,时刻准备涌出体内。 重重的下垂感聚集在魄角女皇下腹,钳子扣住皮肤,堵住内脏。 触手在夏溯背后升起。时刻准备解决顽强抵抗的魄角女皇。夏溯冷冷看着她倒在脚下,无力再向前一步。 “去死啊!夏溯,你给我去死!” 尖叫打破寂静,夏溯愣了一下。 魄角女皇面朝下倒在面前。她用钳子抵住地面抬起头,六只眼睛扒住夏溯的脸。 她的目光钻进眼眶,夏溯的眼球传出刺痛。一股黏糊的,恶心的感觉顺着眼睛钻入腹腔。 夏溯被迫吞下魄角女皇的恨意。恨意在腹腔蔓延,腐锈了内脏,令她不安。 “你根本就不比我强!都是因为它!你被赐予了根本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用来打败我,凭什么!” 第279章 愧悔丧钟 魄角女皇第一次失了态。 夏溯先是愣了。以往魄角女皇只会喃喃低语,心向子民而亡。此时此刻脚边的她略显陌生。 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知杰克,安咎,和宿罗能不能听到。 “你也被赐予了这种力量,不是吗?你没有资格来评判我。” 触须被压在魄角女皇身下。摆动着,想要钻出来。 “我恨人类,恨你的朋友们,更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才能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女皇。只有我才能带领我的子民活下去!” 魄角女皇的话激发了夏溯。她想到在好几个宇宙前,曾带着韧和刃来到铮铜星,试图利用镜水和真菌树解决魄角。 失败的原因是不知为何真菌树探测出的魄角磁场微乎其微,无法通过打破平衡来引诱镜水进行抹杀。 这对夏溯来说至今是个谜。魄角数量庞大,磁场不可能低到微乎其微的程度。 而且她还始终记得一句话。在最初的宇宙前往铮铜星时,接线员曾和她说探测器显示铮铜星上只有一个生命体。 当时夏溯以为是魄角干扰了探测器,毕竟魄角和人类厮杀的场面有目共睹。 现在想来当时接线员的话对上了真菌树的磁场。 “人类不会赶尽杀绝。我们只会压制魄角,确保你们对人类不再有威胁。” “况且,你的子民真的存在吗?” 话刚一出口夏溯有点后悔。那么多人类同胞死在魄角手里,现在这么问岂不是在质疑他们的牺牲。 魄角女皇的六只眼睛突然睁大。身体颤抖,血液流淌的声音异常清晰。 下一秒,她的表情再次变得狰狞。 “都是因为你。你的出现导致我被抛弃,导致我的子民终有一天会死亡!你剥夺了我赎罪的机会!” 夏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我看来你是一名合格的女皇,何谈赎罪。无数次为子民战死,没有生物能比你做的更好了。” “我不懂,为什么你对三个人的执念会比我,一个女皇对子民的执念还要深!凭什么!我那么爱他们,我爱他们啊!如果践踏我的血肉就能获得新生,我心甘情愿被踩在脚下!凭什么我的爱和付出比不上你!” “愧悔的日子好冷。我不想回去!” “不过没关系,这都没关系。你终有一天会落得和我一个下场。被抛弃,看着你最在乎的人一次次死亡,你的肉体也会一遍遍撕裂。你没有资格停下,也不愿停下,甚至乞求再久一点。” 血液撑开伤口,内脏流到地上,被魄角女皇晃动的身体蹭的到处都是。身为女皇的尊严早已瓦解。 她不顾一切向前挪动,用钳子钳住夏溯的脚。 触手刚要切断魄角女皇的胳膊,被夏溯抬手拦住。 魄角女皇沉重的喘息声从脚下传来。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我会落得和你一个下场?” 夏溯问她。 刚刚她喊叫时的动作导致伤口撑得更大,失血速度更快,在地上凝成一个水泊。 求生欲使她下意识地挣扎,手臂划过血液翻起血花。 魄角女皇的生命在消亡,体内的无实也变得虚弱。周围的触须缩回地里,变回正常大小。 视野骤然变白,皮肤如干柴般点燃,骨骼嘎吱作响。 这仅仅持续了一瞬。魄角女皇的脑袋向一侧飞去,脖子处的断口却没溅血,血已经流光了。 白光瞬间收回魄角女皇胸膛。她以为趴在地上就能阻止夏溯观测晶体,利用白光垂死挣扎,带着夏溯一起死。但触手先她一步,将她斩首。 夏溯的肩膀剧烈起伏。刚刚白光扩散的速度她绝对来不及保护在远处的杰克,安咎,和宿罗。是它帮了她一把。 魄角女皇死不瞑目。六只内含绿色光辉的眼睛望向远方,望向她的子民。 她胸口的晶体忽然晃动,掉出了原本所在的肉窟窿。夏溯甩动触手刺向晶体,却没能刺破晶体。 夏溯有那么一瞬的迟疑,紧接着竖起触手抵御白光。晶体散发的烁光没有变化,而是伸出数只黑色,纤细的脚。 这些脚驮起背上的晶体甲壳开始笨拙地逃跑。夏溯刚想阻止,身后却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她回头望向朋友们,看见的是地上杰克和宿罗的尸体。 尸体身后的空间撕裂,一条竖向裂缝在闭合。裂缝和无数彩光相缝合,耀眼而又熟悉。 仅仅是一秒,那道裂缝便消失不见。夏溯还是看清了,那就是宇宙深处的虫洞。 一旁安咎正和魄角女皇抗争。夏溯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时,身边的触手已经瞄准魄角女皇射出。 触手差一点就要碰到她,但掘地而起的触须将所有触手抵挡在外。魄角女皇和安咎消失在视野中。 夏溯疯了般向安咎跑去,一头扎进触须。 触须被砍断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触须茂密而又高挑,缠住夏溯阻止她前进。 “安咎!安咎!” 安咎的声音迟迟没有传来。 “你不是恨我吗!我就在这,你来杀我!” 夏溯的吼声被触须隔绝。她越喊声越大,喉咙传来干裂的痛,心脏塞住气管。她原以为自己成功了。 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魄角女皇?为什么她也能穿过虫洞? 触须忽然缩短,灰色绒毛在眼前渐渐消失。 映入眼帘的是魄角女皇带有疤痕的六只眼睛,还有安咎被撕裂脖颈的尸体。剑也被折断,剑柄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魄角女皇看到夏溯立刻后退一步,双臂炸出痛觉,触手已经穿透她的肩膀。 等她再抬眼,夏溯的臂刃已经紧贴脖子,她反应迅速抬起钳子格挡。臂刃划过钳子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夏溯的攻击愈加猛烈,魄角女皇只能招架,根本找不到机会反击。 一根触手绕到魄角女皇身后扎进她的尾巴,她不能分神,尾巴持续传来痛意,似要被碾烂。 魄角女皇强忍疼痛,专心面对夏溯。夏溯挥动臂刃的速度异常迅速,利落地割出她的其中一只眼睛。 视觉上的改变令魄角女皇失去判断,触手将她摁倒在地,刺穿四肢胳膊,钉在地上。 夏溯糊满黑色血液的脸就在眼前。魄角女皇想要撕碎她,触手使劲向下,胳膊上的血洞越撕越大。 她这时如同丧失痛觉,不顾一切够向夏溯。 “你为什么能穿越虫洞?穿越虫洞的目的是什么?” 魄角女皇无心听夏溯说话。所有声音在她脑子里化为一滩浆糊。 一根触手扎进魄角女皇胸口,把她固定在地上。 夏溯看着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小腿被触须划出血口,夏溯无动于衷。 触手切断魄角女皇的双臂,只留下两只长有钳子手。 “回答我。” “回答我,我就让人类不杀光你的子民。” 魄角女皇大笑起来:“你和人类都没资格决定魄角的生死。他们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没了你,魄角很快就会落败。处置权会全权落在人类头上。如果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叫人类不赶尽杀绝。” 魄角女皇打量夏溯:“你居然这么大度。他们可是害死了杰克,安咎,宿罗的帮凶。” 六只眼睛的其中一只被夏溯划瞎,最靠左的眼睛上有一道深绿色的疤痕。 这更让夏溯确定这个魄角女皇来自其他宇宙。 “你根本不配!换做是我,我定会把人类碎尸万段!你根本不值得一个新机会!” “我要把你碾成肉泥踩在脚下,为我的子民偿命。” 夏溯出奇的平静。她只想从魄角女皇口中得到答案。 虫洞是她拯救朋友们契机,现在却被敌人所用,她必须知道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触手在魄角女皇体内越钻越深。她死死盯着夏溯,血液流淌的粘腻声回荡着。 “还有你胸口的晶体。那是什么东西。” 魄角女皇浑浊的眼睛恢复了一瞬的清明。她似是在犹豫。 眼球微微颤抖,夏溯近在咫尺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 突然,她抬起头,夏溯猝不及防,以为她要攻击。 魄角女皇只是看着她,混乱不清地开始说话。 “它……” 魄角女皇仅仅是说了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第280章 万物归虚 一股冰凉的液体喷在夏溯胸口。是魄角女皇的黑色血液。 她的脖子被整齐切开,沾有黑色血渍的触须飘在掉在地上的头颅旁。 魄角女皇体内的无实杀了她。 触手快速攥住魄角女皇的胳膊,扒开皮肤和肉,抓住同类,把它甩出魄角女皇的身体。 无实划开夏溯后背,跃出体内。在空中撑开身体,落在地上的同类身上,一口吞没。 无实的动作干净利落,夏溯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向趴在地上消化同类的它,眼神迷茫。夏溯的目光转而看向杰克,安咎,和宿罗的尸体。 她走到无实身边,俯身死死掐住无实柔软的躯体。 它在夏溯手里蠕动,软若无骨的身体刷过手掌,力度轻柔。 “告诉我,为什么她能穿越虫洞。” 无实不再蠕动,一动不动地被夏溯握着。 它不说话,也不动。直到夏溯黑色的双眼重新聚焦。 她突然松手,把无实狠狠摔在地上。无实想要追上夏溯,奈何她的脚步太快,它只能跟在后面慢慢蠕动。 好在夏溯没有径直离开,坐在了朋友们的尸体旁。 前所未有的疲惫占据整具肉体。夏溯想要好好陪朋友们坐会,可大脑安静不下来。 她想起来守望者也是这般想要向自己透露实情,却被无实杀了。 无实这时爬到了夏溯脚边,用身体轻轻撞击夏溯。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夏溯一遍遍质问无实。 “魄角女皇体内也有无实,你们帮她杀了杰克,安咎,和宿罗。” 看着无实拖动臃肿的身体想要钻回自己体内,她就克制不住想要一脚把它踩碎的冲动。 夏溯真的累了。她对它产生了怀疑,却毫无头绪,也无从查起。 她曾试图搜索无实的踪迹,一无所获。 她对能否拯救朋友们也产生了怀疑,她不敢想为什么会出现第二个魄角女皇,虫洞为何出现,魄角女皇胸口的晶体又是什么。 夏溯越想越乱,一切仿佛无解。 她的肉体和精神在尝试拯救朋友们的途中一次次损坏,来回反复,已经抵达极限。 无实还在一下下撞着夏溯的腿。她抓起它一下甩到一边。 手不小心碰到身后杰克的尸体,她下意识回头,对上了他承载西洋的眼睛。他的心脏被魄角女皇掏出,脸上没有一点伤痕。 夏溯回过身,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朋友们。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这是整颗铮铜星唯一剩下的声音。 无实不断想要回到她身边,开始她还会把它扔走,演变到后来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它贴着大腿。 最后夏溯竟靠在尸体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溯转醒。眼前堡垒大厅没有丝毫变化,无实依旧贴在腿上,背后杰克的尸体变得僵硬。 什么声音都没有。在夏溯意识到这点后,她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在脑子里被无限放大。抬起酸痛的胳膊,手上是凝固的血液。 夏溯抓住无实,就当无实以为她要把它再次砸到地上时,她只是把它放在腰侧,看着它缓慢地爬回脊背。 触手小心翼翼地卷起杰克,安咎,和宿罗的尸体。 夏溯抬脚跨过魄角女皇的尸体,带着朋友们走去堡垒。 铮铜星寂静无声。魄角全部消失不见,人类尸体堆积成两米高的鼓包,所见之处没有一个活物。 夏溯的脚步声被困在尸体间,声响发闷,和她的心跳同频。 夏溯找到一艘还算完整的舰艇,把杰克,安咎,和宿罗安顿在驾驶座上。 透过玻璃,铮铜星铮亮的青铜色地皮一览无余,向前一直延伸至地平线。舰艇上升,尸体化为密密麻麻的黑点,最后完全消失。 操纵台上星际路线图的终点指向地球。地球名称后紧跟着“家”的备注。 夏溯静静地坐着,目光晦滞。身后安咎因脖子被撕裂,脑袋受重力影响向一侧倒去。 触手及时接住安咎,轻轻把他扶正。无实见夏溯迟迟没有反应,担忧地用触手扫过她的脸颊。 触手所触之处掠过冰凉,银色的身体在余光里左右摆动。 “你还有机会。只要穿越虫洞,你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们。总有一天,你会彻底杀死魄角女皇,他们的生命不再受到威胁。” “现在回到地球,只会徒增悲伤。” 它的说话声和夏溯一模一样。只是声音被闷在脊背内部,透过层层肌肉和骨骼传递至大脑,听起来更加低沉。 夏溯的眼睛不再失神。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立在一旁的触手。 “你会倾尽全力帮我拯救他们,对吗?” 触手学着人类的动态,点了点尾尖,如同人类点头一样。 夏溯一言不发,看着触手。无实想要探知夏溯情绪,神经连接一直没有波动。它只好观察她的眼睛,还是毫无波澜。 “别担心。我只想回地球好好安葬他们。” 夏溯的脸颊和下巴上沾有两片血渍,眼睛黑而麻木。 隆起的颧骨不带丝毫血色,嘴唇干裂。马尾辫低垂,头顶至发尾浸满血液。 完美符合无实对于人类悲伤的理解。 触手安抚般又一次扫过她的脸。 舰艇很快回到地球大气层上方。当人类发现有外来物靠近大气层时差点发动攻击,下意识以为是魄角前来报复。 经过探查联合国发现大气层外的是一艘出自地球的舰艇。确认来者是人类,且是夏溯后,联合国欢迎她回到地球。 “魄角女皇已死。杰克,安咎,宿罗,牺牲。” 联合国领袖挥挥手,巴奈特随即离开会议室,找人前去证实魄角女皇的死亡。 “不必了。舰艇上有你们想要的。” 不出五分钟,魄角女皇的头就被提进会议室。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魄角女皇的六只眼睛依旧亮着绿色珠光,但毫无神采。 “联合国和全体人类感谢杰克,安咎,宿罗的牺牲,还有你的付出。” 夏溯垂眸,没有回答。在简单问话后便离开了。 魄角女皇死亡的消息以极快速度传遍地球。夏溯在回家途中街上满是人们的欢呼声。充满喜悦,却刺耳。 和铮铜星的战争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战。所有人对这用鲜血铸就的胜利视若珍宝,普天同庆。 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家和印象中一样,没有变化。 花园里满是盛开的花簇,沾有泥土的小径直通家门。头顶传来吵闹的蝉鸣。 夏溯推开家门,向地下室走去。地下室四面八方的墙全由梓铁打造,坚不可摧。就连通往地下室的门也是。 夏溯站在门口,环顾一圈。 触手割开后背皮肤飘到夏溯脸旁。 地下室折叠式的墙展开,夏溯控制触手从中抬出一个梓铁制成的舱体。这原本是夏溯为宿罗打造的加热仓。 战斗结束后为了促动光斑加速生产绯云,夏溯会用热能烘烤舱体,再让宿罗躺进去。可现在只能用来装他的尸体。 夏溯带着舱体去了许久前自己为了庆祝杰克生日种的一片向日葵田。 她准备将三人葬在那里,被花朵和阳光簇拥的一片大地。 第281章 活着 泪水蓄满了眼眶,最终夏溯还是忍住了。她想让杰克,安咎,和宿罗安心。 “你不准备悼念他们吗?” 夏溯的声音被气流吹散,周围一片寂静。 “我们一心同体,你不为他们感到悲伤吗?” 无实这才反应过来夏溯是在跟它说话。 触手缠住夏溯的胳膊,蹭过手掌,以示安慰。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落山,无实的神经变得越来越沉重。从头到脚泛起一阵绵密,剧烈的痛。 夏溯的情感从她的神经淌入它体内,一点点侵蚀它的精神。 无实刚开始还能忍受。它跟了夏溯这么久,经历了许多次情感互通的情况。 当黑夜来临,无实竟感到了恐惧。夏溯依旧蹲在朋友们尸体旁。 无实看不下去,试探性地拉了一下夏溯。她一动不动。 无实又拽了拽。见夏溯无动于衷,它有些着急,伸出另一根触手握住她的手,又拽了一次。 “你不为他们悲伤吗?” 夏溯对无实对朋友们的死亡没有表示耿耿于怀。无实感知到了她的不满,收回触手。 它挪动整具身体,缓慢地从脊背内部爬出,顺着侧腰爬到手臂上。 无实在等夏溯把它放在地上。她没有动,睨了一眼。她的情绪脱离了无实的掌控,它竟有一瞬慌乱。 它不能惹夏溯不开心,它需要她才能活着。 无实松开夏溯的胳膊,伴随闷声掉在地上。它回头看向夏溯,黑夜掩住她的脸,五官变为凸起的肉块,模糊不清。 它用身体挨个蹭过杰克,安咎,和宿罗的尸体,甚至和夏溯发出一模一样的呜咽。 做完这一切,夏溯上前一步,停在无实面前。无实体型虽然比刚开始要大上许多,但论身高远远不及夏溯。 夏溯慢慢蹲下,无实向前拱了拱。 身体忽然失控,一股力量踹在无实身侧。它滚向一旁,掉进埋在地里的梓铁舱体。 它狼狈地翻身,扒上梓铁制成的光滑内壁。 无实还是慢了一步。沉重的金属盖死死压住舱体,不留一点缝隙。它伸出触角顶住金属盖,发现打不开后又撞向内壁。 舱体内回荡撞击声,透过梓铁传到外面,被夏溯的喘息声掩盖。她快速在舱体上盖了厚厚一层土,接着跪下,贴着地,仔细听。 咚咚声戛然而止,身下的土壤没有任何异样。夏溯松了口气。 后背被后颈留下的汗轻微浸湿,她在地上跪了好一会,确保没有动静后,才爬到杰克的尸体边。 夏溯做好决定,要尝试放下。 杰克的话如雷贯耳,他们都想带着对方远离痛苦,安咎也好,宿罗也好,都曾在不同情景告诉她放下。只是当时她太过执着,选择忽视。 安咎的话萦绕在耳旁:“勿念。” “那何不放下。” “唯一的阻碍是你自己,你该放她走了。” 一句句话像是鼓槌撞击钟身,震出回响。回忆压着肉体屈折,砸断了一寸寸心肠。 夏溯承受不起他们再一次死在面前。她的肉体和精神双双濒临崩溃,朋友们的话重新流淌回耳边,他们会携她远离痛苦。 夏溯同样意识到了无实的不对劲。当她在铮铜星同时面临无实和虫洞,骤然发觉他们身上的色彩出奇的一样。 闪动的烁光,同样变幻莫测,同样丰富多彩。不仅仅是表面,不知是不是无实和夏溯的神经系统互通的关系,她隐隐感知到他们的内核在相互拉扯。 加上无实不断催促夏溯前去寻找虫洞,更加证实了他们的关联。但目前这都只是猜想,毫无头绪。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信任无实。她将它埋葬在此,也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如果经过尝试,夏溯依旧无法适应失去三人的生活,无实和虫洞会带她离开。去寻找另一个杰克,安咎,和宿罗还活着的宇宙。 夏溯将三人埋葬,三个心怀强大的角斗士如今只留下三块矮小的石碑。 她蹲在坟墓旁,却看不清石碑上的名字。泪水掩住了视线。 在返回地球的途中她把安咎的剑修补了一下,插进土里,陪伴安咎。 脚下的土地被挖开,又被填上,有些凹凸不平。泥土变得松软,轻轻盖在三人身上。 她久久不愿离去。 直到太阳升起,向日葵洒出一田绯红。第一抹阳光投射在墓碑上,他们仿佛又有了温度。 痛切凝结成话语:“我会试试。但不保证结果。” - “欢迎各位来到肆星!我向你们保证,每一场角斗都精彩绝伦!血肉喷飞,智斗求生,都将被满足!” “首先,我们把掌声献给灭琅!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角斗场,默默无闻的角斗士只能四处漂泊,是他给了角斗士们一个用血肉筑成,温暖的家!” 灯光迸射,对准看台上的包厢。灭琅石块砌成的身体散发灰色光辉,嵌在身体各处的晶石反射出彩光,耀眼夺目。 他身穿一袭红袍,一手托着烟斗,和蔼地向观众挥手。 观众席发出爆响,生物纷纷拍打肢体,以示尊重。 “好啦,好啦!省点力气吧!你们还要为即将登场的角斗士欢呼呢。” 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长在不同身体部位的视觉器官统统集中在通道口。 “这一位角斗士来自遥远的蜕星,自身拥有变态能力,可以在固体,液体,气体之间随意切换。刚刚获得百胜的她是否能够再续光荣?乾,方向,有请!” 观众席有不少来自蜕星的观众。蜕和灭琅相互合作,被特邀观看角斗。同时也向灭琅举荐了几位角斗士,美其名曰进一步加深合作。 滑而白的躯体暴露在肆星黑空下。蜕张开锋利修长的四肢,脊背上粘稠的白色液体流淌向腹部,再反重力地流回脊背,来回反复。 蜕走到角斗场中央,观众席上的蜕为同胞欢呼。 “另一位即将登场的角斗士……” 主持人被一阵爆裂声打断。 全体生物用肢体猛地跺地,刺耳夹杂低沉的吼声响彻黑空。 主持人不得不挺高音量,才勉强能被听见:“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她而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欢呼有请……” 后半句话被吼叫声完全淹没。 肉红色的躯体没入白光,她用纤细的四肢走到角斗场中央,和来自蜕星的角斗士面对面而站。 观众席持续发出吼叫,主持人有些束手无措,无论他如何提高音量大喊,还是比不过排山倒海的欢呼。 一声响亮怒吼打破嘈杂,伴随着嘶嘶作响的蒸汽。 焰焰伫立在看台最高处,拱起脊背,胸膛上的石缝内透出红光。随着他伸展躯体,蒸汽一并从背上的气孔喷发。 怒吼震出喉咙,所有生物立刻噤声。 焰焰满意地抖了抖,顺着栏杆跳回灭琅腿上。用脚踩了几下灭琅腿上的袍子,弄出几片褶皱,躺了上去。 灭琅抬眼,主持人立即宣布角斗开始。 蜕率先发起攻击,抬起前肢捅向人类。蜕的四肢长而有力,他们的主要攻击方式之一就是用四肢捅穿对手身体。 就在蜕的前肢即将触碰到人类时,一道银光钻出脊背,拨开前肢。 人类上前一步钩住蜕的脖子。臂刃弹出,轻轻划过。 白色液体喷射而出。人类侧退一步,躲开喷射的液体。 蜕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脖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去,连带整个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生物都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蜕,他们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在等她重新站起来,还是一个昭示角斗结束的信号。 主持人率先反应过来:“让我们恭喜……” 他的话依旧没能说完。 震耳欲聋的欢呼盖过了肆星所有其他声音,甚至有观众想要跃下看台。 液体金属制成的栏杆自动升起,如同浪潮般起伏,挡住他们。 人类角斗士甩掉臂刃上的血液,转身离开。 眼睛被黑暗笼罩。这条通道她走了上千次,金属墙壁上的每一处凸起和凹陷,脚下的泥坑,她了如指掌。 角斗结束的过快,观众还未尽兴,兴冲冲地向灭琅再讨要一场。 灭琅挥挥手,站在身后的石人保镖立刻拿出一套刻着字样的光碟。 每一片光碟都用不同晶石雕刻而成,这座角斗场从建立至今的所有角斗全部保存其中,供灭琅随时观赏。 灭琅随手抽出一片,石人保镖小心接过,放入包厢前端的接口。接口是一张张着血盆大口的绿色生物。 它将光碟嚼碎,下巴处的肉囊渐渐鼓起,变得薄而透明。 被嚼碎的光碟渗入它的神经系统,透过肉囊处的投影仪,射入角斗场。 投影是按照角斗场的大小调配的比例,一比一还原。不管是声音,还是视觉,都能做到一模一样。 而且由于角斗场常年血雾弥漫,观众甚至还能闻到血腥味,有时还有隐隐腐臭味。 观众的注意力被投影吸引,而灭琅消失在了看台上。 第282章 雨落无声 ”好身手。仅仅一击就打败了对手,肯定令其他角斗士又羡慕又嫉妒。甚至连老朽都有些羡慕,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副年轻而又强大的躯体。” “老朽还要谢谢你,帮老朽出了口气。那些蜕嘴上说着是加深合作,实际就是利用老朽的角斗场扩大知名度,顺便还能名正言顺的监视角斗场。是该削削他们的锐气。” 灭琅深红色的晶石眼睛里倒映着人类角斗士,她正低着头,坐在医疗室外的长凳上。 “不用担心,那点小伤医师分分钟解决,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的。” 肆星的医师集结了来自各个星球的医者。除了灭琅,没有其他生物见过医师的真容。 他们永远罩着白袍,就连眼睛都被一种特殊的晶石包裹。内部可以投射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最近有许多新生物投奔角斗场,你始终有优先选择权哦。看上哪个角斗士和老朽说,老朽一定帮你安排。” 人类角斗士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灭琅。 灭琅叹了口气,一口气没上来咳嗽起来。石子蹦出他的嘴巴,在地上弹了弹。 灭琅弯腰一直咳,手上一松,拐杖向一侧倒去。连带他也站不稳,马上就要摔倒。 人类角斗士一手扶住灭琅,一手抓住拐杖,把他安顿在长凳上。 “谢谢。老朽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老朽只盼望栽秧果能快点长出长寿的果实,好让老朽少遭罪。” 灭琅坐在人类角斗士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坚硬的石块手掌力度轻柔,手心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一个棱角都没有。 “老朽明白你的心境。角斗对你来说是逃离痛苦的方舟,只有肉体的痛觉才能短暂地让你遗忘。老朽只想和你说不止你一人在为他们悼念。老朽时常想起杰克,安咎,和宿罗角斗时的情景。” “夏溯,你要更努力地远离痛苦,才能对得起他们为你争取的生机。” 一股刺鼻的气味飘入灭琅的嗅觉神经,烟斗不离手的他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灭琅眼睛上方的两块石头动了一下,像是皱眉一样,让他看起来有些愠怒。 “我也不知道。” 白烟流出唇齿间的缝隙,在空中飘散。 “是从杰克死后吧?这款烟草闻起来和杰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灭琅转头对上夏溯带有怨怼的目光,像是在怪他提及令人心痛的往事。 夏溯很快扭过头,灭琅眼里的惋惜过分刺眼了。 她把烟送入干涩的嘴唇,唇上的裂缝烧出血滴。 却因为刚刚经历过角斗,呼吸不稳,呛住了。肺部颤抖,憋得眼睛泛红。 烟草粗劣又勾人的气息裹住夏溯的脏腑,是她眷念的那个味道。 仿佛杰克就不动声色地坐在身边,俯身听她讲话。 高大的身躯和燥热的烟草气笼罩着她。还有一双能和西洋媲美的眼睛。 身体在一瞬间放松,向后靠在了墙上。灭琅在眼前越来越模糊,只剩下石灰色的色块。 记忆中,杰克有事没事就会夹起一根烟。夏溯见识过他吸烟的瘾,有一次她去杰克家找人,一进屋就被熏的睁不开眼睛。 屋里的每一口空气都被浓烟浸泡。家具,地板,墙壁,甚至连人都是灰色的。 幸好他家不大,夏溯在沙发上找见了杰克。要不然就跟在雨后迷雾弥漫的森林里寻人没区别。 夏溯之前从不吸烟,所以杰克和夏溯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去阳台,或者离远一点再抽。从前身为雇佣兵的他烟瘾很重,也没想过戒。 杰克身为雇佣兵的时候生活拮据,抽得都是最劣质的款式。 夏溯第一次尝试吞烟的时候,嗓子被刮得刺痛,烈气直通肺和鼻子,呛得她直不起腰。 几分钟,夹在唇中的烟燃烧殆尽。夏溯颤抖着从烟盒里又取出一支,却被灭琅用拐杖拍掉。 “给老朽清醒点。” 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和从灭琅嘴里咳出的小石子一样,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老朽没有义务坐在这里劝导你。你作为角斗场的头牌,作为老朽最喜爱,最得意的角斗士,老朽才愿意花时间劝慰。也是对得起杰克,安咎,和宿罗对角斗场的贡献。” “你现在坐在这,还在坚持不懈地角斗,还有同情心给予和你对战的角斗士,就说明你还没放弃。你在心底明白杰克,安咎,和宿罗的意愿,他们若还在,一定会拉着你向前看。这不代表遗忘,而是对你自己和他们的尊重。” 夏溯没有说话,手中的烟盒被她默默揣回怀里。 “老朽要去安排和涌动之象的会面了,你自便。” 灭琅拄着拐杖离开了。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自从杰克,安咎,和宿罗死在铮铜星,夏溯的生活就变成了家和角斗场两点一线。 她作为手刃女皇的人,备受瞩目,来自联合国和各种组织的感谢应接不暇。 在全地球陷入狂欢时,她始终保持沉默。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夏溯都不知道每天该做点什么。每天在家里一坐就是一天,往事在脑子里不断滚动。 直到灭琅发来邀请,要她去肆星角斗。夏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这好像是她唯一能闷头做的事。 这一打便停不下来。肉体上的疼痛逐渐让夏溯上瘾,至少可以短暂地麻痹痛苦。她只需要跟随意识,把一个个角斗士撕成碎片。 “喂,夏溯!怎么低头一言不发?这就气馁了?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和燚蚀比差远了。” 绯云摇曳,火光携着温度蹭过夏溯。 宿罗纯黑色的眼珠近在咫尺,狭窄的白色瞳仁盯着夏溯,轻微颤动。 杰克和安咎也坐在一旁。杰克静静注视着她。 “我们都想让你开启新生活,只有你不放过你自己。夏溯,尝试总不会错。” 安咎腰间挂着剑鞘,一截白色剑柄露出在外面。他噙着微笑,不明显却真。 杰克,安咎,和宿罗的意识根深蒂固地嵌入夏溯的大脑。刚刚的一幕是假象,也是大脑下意识流露出的真相。 一切的一切都在推动夏溯向前。她必须向前。 第283章 一念刹那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夏溯在回家的路途中看见这只落魄的小兽。 他总是躲在无人的街角,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盯着夏溯。她原本不想管。 只是夏溯的思绪突然被拉回自己和灭琅谈话那天。或许这是杰克,安咎,和宿罗赐予的契机。她本能地抵触接触新人,就试一试,夏溯心想。 试一试。 傍晚街头,寒风夹着各类杂声扑面而来。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漆黑的巷子。 凛冬已至,干枯的枝叶瑟瑟发抖。咖啡店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和丝缕白烟。结伴的人群,亲密的话语和热气相拥。 夏溯直奔巷子,那双荧光黄的眼睛突然消失。等夏溯走进巷子,小兽已经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巷子深处摆着一大堆纸箱。夏溯能感觉到有别的生物的存在,经过多年战斗,她的察觉力变得极其敏锐。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小兽急忙把自己塞进纸箱最深处,紧张地攥住尾巴。 夏溯蹲在纸箱旁边,探头看向里面。 一个皮肤雪白的生物挤成一团,幽蓝色的尾巴横在腰间,两只亮黄色的眼睛眯着。 “你跟了我这么多天,现在我来了,不出来看看?” 小兽貌似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动了动手掌,俯身往外爬。 夏溯往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小兽停在纸箱的洞口,不确定夏溯到底危不危险。夏溯见状,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敌意。这才把他引诱出来。 借着巷口的微弱灯光,夏溯终于看清小兽的样貌。 他长着人类的五官和身型,身后接有一条蓝色尾巴。脚分成两岔,像是蹄子。胸前皮肤下拧着好几条血管,手臂是雪白的枝条。应该是人类和其他生物的交种。 他尖锐的尾巴不知所措地贴着地面摇摆,眼神却十分警惕。 “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夏溯看着面前瘦小的生物。 小兽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盯着夏溯。 天空飘起雪花,乌云密布,暴风雪即将来临。 夏溯抬头看着这天气,叹了口气。 她转头就往家走,夏溯心想如果小兽跟上来了那自己就发发善心,如果没有就算了。 过了几秒,蹄子踏上石块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回到家,夏溯二话不说把小兽拎到沙发上,然后给他热了一盘番茄肉肠派,放在了桌上。夏溯这么长时间独自一人,家里突然多了个生物让她很是不习惯。 她默念这一切都是为了杰克,安咎,和宿罗。 夏溯给小兽拿了个毛毯和枕头,垂眸道:“你就睡沙发上,或者干什么都无所谓,别来吵我。” 小兽看着腿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和身边软乎乎的毯子。最后对上夏溯黑色的眼眸。 他好想一直待在这不走。但他能听出来夏溯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于是开始盘算自己该如何发挥出用处和利益,让夏溯收留自己。 夏溯安顿完小兽就上了楼。她翻来覆去,心绪从捡来的小兽飘到死在铮铜星的挚友。 梦里,杰克,安咎,和宿罗招呼她过来看角斗,好似他们从未离开。 小兽看夏溯走了才敢狼吞虎咽吃掉盘里的食物。他舔舔嘴唇,吮吸残留的肉香气。 又怕发出的声音太大,望向楼梯。听到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 可口的食物,暖黄的灯光和柔软的毯子。最重要的是心软的人类。 小兽开心地蜷缩在沙发上,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他满脑子都是如何让夏溯留下自己,梦中,他和夏溯坐在发白的森林中。 夏溯微笑着跟自己说话。 一个家,就把他拐走了。 清晨,冬日里如同珍宝的阳光攀进窗台,在地上绘出一枚金灿灿的徽章。 夏溯下楼就看到这样一幕。屋子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家具立的整齐,配上窗帘后一丝不苟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家的味道。 夏溯惊讶地走进客厅,发现饭桌上摆着一盘飘着热烟的早餐,香味钻入鼻孔,勾起食欲。 拐进厨房,果然在灶台前看见小兽。 他一直竖着耳朵听,期待夏溯推开厨房门,看见自己笔直地站在这里。夏溯看着小兽刚到灶台的身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收拾完家,还做出那么丰盛的早餐。 “拿上你的盘子。” 夏溯一进门就瞥见摆在灶台上的另一盘早餐,说完就坐回了餐桌前。 小兽的尾巴快速晃动两下,踮起脚端起盘子,挪上椅子,生怕夏溯突然改了主意。 夏溯低头扒拉着饭,色泽鲜美,但她没胃口。她象征性地往嘴里送了几口面包,就把盘子丢进了厨房的水池,准备洗。 小兽一直偷偷看着夏溯。发现她几乎没怎么吃,还以为是自己的做得不好,一下急了,跟在夏溯身后挤进厨房。 手中的盘子突然被夺走,夏溯疑惑地看着紧紧攥着盘子的小兽,关上了水龙头。 小兽够上水池,麻利地开始洗盘子,很快盘子透亮的都可以映射出夏溯的脸。 夏溯挑眉,小兽紧张地站在面前,心中一万个想法乱跳。 是地没扫干净?也许应该煎培根而不是香肠,或者她不喜欢吃沙拉酱?但家里没有其他食材了。 小兽委屈地撇嘴,但又不敢。 夏溯压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准备前往角斗场。只有疼痛和血液才能把思念从脑子里扯出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夏溯走了,留下小兽一人在家。 她没赶自己走。小兽激动地想,尾巴不自觉地抽打地面。 寒风吹红了脸颊,夏溯快步走进家门,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她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把寒气抖掉,然后走进客厅。 一股安逸的感觉从家中的各个角落渗进夏溯心里,使那颗冷硬的心脏颤动了一下。 自从杰克,安咎和宿罗离开之后,她就从未感到过宁静。 透过厨房半掩着的门,一条漂亮的蓝尾巴正握着锅,翻炒着鸡蛋和西红柿,另两只手在盛米饭。 夏溯看见小兽没走也不觉得惊讶,饭香气倒是提醒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她走进厨房,从小兽手中接过饭碗。小兽沉浸在做饭中,没注意到夏溯已经走到自己旁边。被拿走饭碗时,吓了一跳。 没一会,两人就坐在了饭桌上。夏溯一口口把饭送进嘴里,一碗饭很快见底。 小兽看着夏溯把自己做的饭吃光,心中一跃。 夏溯吃完饭才看向小兽,发现他的饭几乎没动。当然她不知道小兽只顾着看自己,所以才没顾上吃饭。 夏溯刚要拿起盘子,手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摁住了。小兽示意他来收拾就好。 夏溯没拒绝,起身上了楼。小兽内心洋溢着幸福,夏溯没赶他走,还喜欢他做的饭。 他摇头晃脑地吃完饭,再去厨房把餐具都洗出来,最后坐回沙发上。 小兽把昨天夏溯给他的毛毯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个褶皱都没有,才小心翼翼地躺下。 小兽枕着笑容,陷入家的美梦。 第二天早上又是可口的早餐和干净整洁的屋子。傍晚,是桌上摆着的一盘盘菜肴。 几天下来,夏溯逐渐习惯家中多了一个人的感受。有人帮自己打扫做饭,不算坏。 小兽当然最开心,装得乖巧。 两人共住同一屋檐下,却互不打扰。 小兽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但他能感受到夏溯的低沉。像是有一摊湿黏的血渍一直紧随她身后。 “你叫什么?” 这天在饭桌上,夏溯突然问。 小兽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夏溯又问了一次:“你有名字吗?” 望着小兽难过夹杂着窘迫的神情,她想他应该是没有名字。 过了几秒,他仰起头,指了指夏溯,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说让我给你起个名字?” 夏溯蹙眉,确认道。 小兽连忙点头。他盯着夏溯,她一手撑着下巴陷入沉思。小兽默默等着。 “刹那。” “怎么样?” 小兽张开嘴,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刹那。” 他盯着夏溯的唇瓣描绘自己名字。 “对,刹那。我叫夏溯。” 刹那,真是世界上第二好听的名字,因为是夏溯起的,小兽心想。第一好听的名字当然是夏溯。 第284章 为友为师 经过一周的相处,夏溯和刹那顺其自然的达成了一个协议。 刹那承包了家务活,来换取自己在别墅里住下的资格。 夏溯去角斗场的时候刹那就在家收拾,或者对着天花板想着夏溯。等夏溯回到家就跟在她身后。 夏溯不再那么沉默寡言,偶尔和刹那说两句话。 直到有一天夏溯看到刹那坐在窗台前,向往地望着花园。 自从杰克,安咎,和宿罗逝去,夏溯再未打理过花园。花园的景色不复存在,只剩下几簇杂草,和坑坑洼洼的泥地。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或许刹那只是想出去看看罢了。 夏溯犹豫了一下,脱下角斗时染上血的衣服。中途袖子处的布料还粘在了伤口上,被她连带着一小块肉扯下。 她走向刹那:“你想来看我比赛吗?” 两颗黄宝石般晶莹的眼睛眨了眨。 刹那首先是惊讶,再是溢出心脏的高兴。他猛地点头,夏溯正好下午有场角斗,就领着刹那一同前往。 喧嚣的生物,刺眼的白灯让刹那不住地眨眼,同时离夏溯贴得更近了。 他注意到那些高大可怖的生物全都畏惧地望着夏溯。这让本就仰望夏溯的他,觉得夏溯更加遥不可及。 夏溯把刹那安顿在看台。叮嘱他角斗结束后别动,等自己来找他,就离开前去准备入场。 观众席上五彩斑斓的生物一下吸引了刹那的注意。他从未接触过如此多的物种,十分好奇。 一种毛骨悚然的煞气围住角斗场,所有生物的目光无一不嗜血,吵闹声变得愈加刺耳。 主持人高昂的声音突然掐断刹那的思绪,对手率先出场,再是夏溯。 当夏溯从漆黑通道迈进角斗场的瞬间,全场沸腾,叫声响彻天际。 刹那奋力鼓起掌,他多么希望夏溯能回头看看自己,可惜她并没有。 主持人宣布开始,对手冲着夏溯奔去,夏溯侧身,同时伸出双手折断对手的颈椎。仅仅一轮交手,夏溯便赢得了比赛。 震耳欲聋的喊声再度升起,空气中的一部分煞气转化为恐惧。 刹那目不转睛地凝视夏溯走下赛场,澎湃向往击垮了他的心。 夏溯下场后直奔看台,看到刹那老老实实地靠着栅栏看着自己时,下意识伸出手。 “走,刹那,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撞击着刹那的头骨,让他觉得世界都震得摇晃。 回家途中,昏暗巷子里突然窜出五六个举着刃鞭的生物。全身长满鳞片,瘦长的嘴沙哑地叫着,朝夏溯和刹那步步逼近。 夏溯啐了一句。 一看就是赛场上那家伙打不过她,所以找别人来收拾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夏溯遇见这种事了。 她伸手想把刹那护在身后,却什么都没摸到。 凄厉叫声撕开冬夜寂寥。其中一个刃鞭怪捂着腹部倒在地上,内脏混合血液流向剩下几个生物脚下。 只见刹那蓄力扑上前。如同由枝条拧成的手臂分裂,割开刃鞭怪的肚子。 另一只刃鞭怪嘶声摇起刃鞭,套在刹那身上,刀片在他身上切出密密麻麻的伤口。 鲜红血液滴下,映在夏溯眼里,将她彻底惹恼。 不到三秒,剩余几只刃鞭怪全部被捅穿。 五根流银,细长的根状物沾染血污,在空中舞动。 夏溯上前围着刹那看了一圈,确认只有皮外伤后,领着他走出巷子。 夏溯甩掉根状物上的血液,烦躁地踹开尸体。 刹那反倒关切地看着夏溯。 夏溯掀起眼皮瞥了刹那一眼:“我有那么弱吗?” 生怕夏溯误会,刹那使劲摇头,又附上一句:“你的角斗很好看。最强角斗士这个名号,当之无愧。” 句子中间会停顿,语调也有些奇怪。不过对于刚学习说话不到一个月的刹那来讲已经很好了。 夏溯收回目光,头发如同流动暗夜,遮住了她的面庞。刹那看着失落的夏溯,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其实是夏溯想起了杰克,安咎,宿罗。有多久她没和任何人谈论有关角斗的事了?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朋友们在耳边对角斗的调侃。 “我要撕烂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否鲜艳。” 宿罗咆哮着。 夏溯和安咎坐在看台上,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结果就是宿罗真的撕开了另一个角斗士的脑袋,引得角斗士的同胞极其不满。 “你们全都去死才好啊。” 角斗士的同胞跳进角斗场想要杀掉宿罗报仇。宿罗可谓是兴奋,他本来就没玩够。 宿罗在角斗场里厮杀,观众席上一片混乱。杰克率先跃下观众席,夏溯和安咎紧随其后。 三人撕开一条通向宿罗的路,也陷入混战。 最后,四人将所有其他生物揍倒在地。宿罗甚至还想把他们全部杀死。 夏溯实在没办法,让杰克勒住宿罗的腰,自己用触手捆住他的手,合力把他绑出了角斗场。 宿罗被抬走时候,还在不断咒骂。后来是安咎看不下去了,把刀鞘横着塞进宿罗嘴里。 因为这件事,宿罗还和安咎打了一场。宿罗抓着安咎的剑不放手,安咎的手指被瞬间烫红。 两人缠斗在一起谁也不放手。最终还是夏溯和杰克下场强行制止了他们。 安咎死前,刀鞘上还印着宿罗的牙印。 两人回到家,夏溯径直上了楼,留下刹那一人坐在客厅。他缩在沙发上,一夜无梦。 夏溯则重复熬过想他们的夜。 夜色正浓时,睡不着的她忽然想到刹那割开那个生物肚子时,富有极致速度和力量的动作。 夏溯甚至觉得刹那有潜力成为角斗士,随即又觉得太过荒谬。 这是她溺入思念时第一次被其他事扰乱。 寒冬,在刹那忙碌于厨房的身影,和桌子一道道冒着热气的佳肴中度过。 初春升起,夏溯看着已经跟自己一样高的刹那有点疑惑。难道是另一个种族的基因让他生长的速度如此之快。 夏溯开始偶尔带着刹那去看自己角斗,小家伙也十分欢喜。 炎夏敲打窗户,绿叶在白墙上留下斑驳身影,鸟鸣婉转于枝杈。 夏溯今天起得格外早,下楼发现刹那不在客厅,去厨房转悠一圈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最终透过窗户,望见刹那正在花园中模仿夏溯在角斗时的动作,做得有模有样。 夏溯观察了好一会,敲敲窗示意刹那回家。 突然袭来的响声,让沉浸在训练中的刹那立刻转过身。发现是夏溯后有些不好意思,拖着尾巴跑回家。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寂的气氛挠着刹那的心。他紧张地甩动尾巴,不知道说什么。 夏溯在思考。她厌倦了那些毫无挑战的角斗,刹那天赋异禀,或许她可以试着把经验传授于他。 夏溯可以自己培养一个令她满意的选手。 刹那本以为夏溯会斥责他,垂眸低头。 最终,他只是等来一句:“起跳的时候要用尾巴保持平衡。” 刹那抬起下巴,撞进夏溯漆黑的眼睛。 心脏在肋骨处使劲跳动,刹那忘了呼吸。 “我会努力的。” 这句话破口而出。 第285章 八块残躯 火苗摇曳,昏暗不明的雕像趺坐在石台上。俯瞰,表情非怜悯,非狠毒。 偌大房间中只摆着一个柔软的沙发,和一排排隐匿在暗影中的盔甲。 一个满身羽毛的雄性生物惬在沙发上,铮亮的黄色鸟喙上穿着一个红石做的圆环。 房门被甩开,在墙上砸出响亮的嘭声。一个人影以凌厉的步伐踏向雄性。爬满她眼珠的红血丝,和红石圆环相辅相成。 雄性摩挲着手中玻璃杯纤细的腰身,静静看着夏溯走到他面前。 “刹那在哪?” 夏溯十分不耐。 “刹那?” 雄性不解地重复,语调里更多的是嘲讽。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身影下压,夏溯贴着雄性红色的瞳仁,怒火卷着热气吹起他脸颊上的绒毛。 雄性放下捏在爪尖的酒杯,漫不经心地仰起头:“已经有人把他订下了。” “不过……” 雄性对上夏溯的目光:“你知道市场的规则。” 夏溯准备把面前这个生物的眼珠抠出来,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比红宝石还要红。 “他出多少。” 雄性缓缓举起三根爪子,笑着道:“如果你出价更高,那我很高兴卖给你。” 房间中沉重的气氛被沙哑的笑声打断。 “你想让我花钱买回本就属于我的人?” 夏溯低头笑出声。 另一个笑声渐起,雄性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夏溯笑。 “你呀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夏溯面上绽开的嘴角。 红石圆环碰撞在鸟喙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雄性轻笑:“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是啊,你的地盘。” 血液于空筑起一根红柱,那颜色同夏溯来讲,如旭日初升。 触手抽出脊背,正中雄性生物眉心。 黑色液体从盔甲缝隙里挤出,堆砌出一个个长着鸟喙的生物。 他们四肢弯曲,尖爪粗糙,肩膀下有两片极大的羽翼,体型修长。 其中一个厉声发出警报,剩余两排黑液冲着夏溯杀去。 夏溯舒展臂刃,几轮下来,地上只剩下一大滩被打散的液体。夏溯毫发无伤。 “稀客稀客。” 古老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房间上方连着一个高台,因为灯光昏暗,几乎看不清。 夏溯不是没和肆星的市场打过交道,她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才是绑走刹那的人。 “如果你还想活,就把刹那还给我。” “这位贵客说话很是犀利。” 笑声低沉,台上亮起灯光,扎进夏溯的眼睛。 “想必你也听到了我和他的谈话。” 地上,雄性生物尸体的脑门还在往外淌血。 “你现在把刹那交给我,我们都将平安无事。” 夏溯的目光灼热。 白光下说话的生物全身呈蓝色,是一种深邃,带着点点珠光的海蓝。鳞片一层层交叠,如同澎湃的浪潮,浪尖推起白花。 一条长尾曲卷成弧线,盘在高窄的蹄子边。手臂分成好几杈,尖头抵着地面,撑起苍老的身体。 生物的胸口还长着数十条坚硬的管子,凸出皮肤,抻得体内的脏器清晰可见。 一双眼睛,是最纯净的琥珀,沉淀着浓郁的煞瑟。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一双苍白的手分成好几枝,缠住栅栏,两颗泛着荧光的黄眸从黑暗中显现。 是刹那。夏溯放下心,只要刹那还活着,她就能把他救走。 白光裹住台上两人的身体,将他们修长的轮廓刻得用力。 那个生物垂眸怜悯地看向刹那:“我们靛嚣一族向来在市场上很抢手,这个小家伙还是个交种,价值连城啊。” 说话的靛嚣和刹那确实长得有几分相似,夏溯眯起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只不过刹那只有尾巴带有鳞片的蓝色,身体是人形并且长着人类的五官。 靛嚣的脸更有一种柔媚的美,温婉的线条,双眼圆润,嘴角点缀着两颗随着灯光变幻的光珠。 说话间,靛嚣嘴里的尖齿时不时磕到嘴唇,若隐若现。 靛嚣抬起蹄子踩住刹那的尾巴,逐渐用力。尾巴被碾住的疼让刹那暴起,手臂分出的枝杈旋转着刺向靛嚣。 可是手腕上的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指尖停在了离靛嚣的脸不足五厘米的位置。 刹那喉咙里震出一声怒吼,像是钝刀切割钢铁,夏溯从未听过。她本想直接杀了靛嚣,但在她动手之前,刹那估计就会被杀。 台上的靛嚣无奈地看了眼刹那:“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他嘴角两颗光珠闪了闪:“你可以拿你自己换。” “很好。” 夏溯即刻同意了。 靛嚣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介于你太过危险,我需要你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夏溯没有反驳:“那我怎么知道你把刹那放走了?” “这样,我让他走过你身边时说给你听。” 靛嚣向前倾,看似极有诚意。 一双黑眼睛最怕空洞。夏溯笑视靛嚣,后者欣赏着夏溯的眼睛,是独属于人类的美。 下一秒,两颗眼球周围渗出鲜血。血液盖过眼白。 夏溯抬起双手,把指尖缓缓送进眼窝,十指挤进缝隙,握住眼球。 双臂微微颤抖,发力,眼球就被轻易拔出。背面牵连着几根血丝,拖出一股一股血泪,从空荡荡的眼窝淌下。 刹那愤怒凄厉的吼声震动。他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把靛嚣的头扯下。因为铁链的禁锢,他的一切攻击都显得可笑。 “刹那,安静。” 夏溯语气平静。刹那明白这是指令,乖乖闭上嘴,阴狠地盯着靛嚣。 啪嗒两声,眼球像是两摊烂泥一样被夏溯甩在地上。痛觉,形同虚设。 “还有你的手。像你这么厉害的角斗士,你的两只手应该很值钱。” 刀子被丢到夏溯面前。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从手臂的肉里把臂刃扯出,砍下双手。 两只手砸在地上,手指动了几下。 “腿。” 夏溯叼起刀刃,用牙齿把刀刃摁进大腿。刀刃切过一层层肉,碰到了结实的骨头。 夏溯下颚发力,脑袋一顿,刀刃瞬间没进腿骨,直到从大腿另一边刺出。 两条腿摆在地上,在血液中绘出优美的曲线。 现在夏溯只能躺在地上,没有四肢,也没有眼睛,任人宰割。 靛嚣蹲下,亲自解开铁链。刹那的手扎进铁制的地面,却因夏溯的话不敢上前撕穿靛嚣的胸口。 他无奈而又愤恨地瞪了靛嚣一眼,立刻跑到夏溯身边,四肢并用。 刹那看着几乎没有气息的夏溯,心痛的流下眼泪。泪滴掉在了夏溯脖子上。 夏溯撇过头,用眼窝和满是血液的脸看着刹那。刹那不敢忤逆,低头碰了一下夏溯的额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耳朵,靛嚣挥手示意那些黑液生物上前绑住夏溯。 后背鼓动了一下。银色,软如液体的触手从背部挤开肉筋,爬进手臂和大腿。触手分成五根,从露骨的肉块里刺出。 触手原本软韧的身体突然变得坚硬,突破断臂的切口,弯成一只利爪。 腿部的切口处也伸出两根细长的触手,扎进地里把夏溯缓缓抬起。 腿部撑起,腰胯连带着上身从地上以诡异的姿势顶起。夏溯整个人扭曲了一瞬,重新站起。血从四肢滴下,融入本就一片红污的身体。 四股触手扎出了身体,成为她全新的四肢。两条纤细的腿将夏溯托的极高,尖锐的银色衔接着两段富有肉感的腿根,极富有畸形的美感。 为了救回刹那,夏溯自愿让无实回到体内。之前从夏溯脊背里钻出的条状金属触手只是仿制品。 肆星市场吃人不吐骨头。她早料到想要救回刹那自己定会付出代价。但她经不起失去了。 不知何时,刹那的身影在她心中长出了一根黑蓝色的枝桠。 当夏溯来到杰克,安咎,和宿罗的墓碑旁,将关押无实的容器挖出时,无实不可置信。 它没想到夏溯竟愿意为了刹那打破她与它之间的不信任。 第286章 血肉为糜 黑液感觉到不对,向夏溯扑去,结果被她手臂连接着的利爪粉碎。 地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碎片,果冻般的黑液不断哀嚎,夏溯一脚一脚走过将他们踩烂。 靛嚣彻底慌了,挥舞枝条状的双手刺向夏溯,却被她轻易砍断。 就在靛嚣吃痛哀嚎之际,触手一点点攀上他的身体。从蹄子慢慢往上绑,直到他的脸也被捆住,只能无助地发出呜呜声。 触手开始发力,茧里不断传出骨骼折断的脆声。 靛嚣的身体逐渐被挤的变形,如同根枝一样的硬物扎出皮肤,全身千疮百孔。 夏溯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两个空荡的眼窝对着靛嚣。 靛嚣两颗琥珀眼珠快要把眼眶撑破。 他的眼珠在被挤烂前,依旧不甘地看着夏溯。 血液连同被压烂的肉,顺着被扎穿的部位流出。最后,靛嚣的身体爆开,变成一滩柔软的泥流出夏溯掌心。 幽蓝的鳞片散落于地面,盖着一块块肉泥。在白光下,被碾烂的尸体泛着点点珠光。 夏溯用脚踩进靛嚣七零八碎的尸体,感知到他已经变成烂泥,满意地离开了。留下一屋狼藉。 谁也不会注意一个长着蓝尾巴的家伙一直在门口徘徊。刹那蹲守在市场外,盯着市场的出入口。 过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类从门口走出。 他奔向夏溯,想去帮她处理伤口,又怕弄疼她,伸出的手来回打颤。 夏溯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只能用口型跟刹那比划:“回家。” 两人坐飞船赶回地球。如今医院里都会储存市民的基因资料,可以克隆出人体上的任何部位。价格不菲,不过这点钱对夏溯来讲算不得什么。 刹那扶着刚做完手术的夏溯回到家。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在确认夏溯身上没有伤后,才安心地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秒,刹那又突然起身,去厨房里忙活了。过了四十分钟,刹那就端出一盘营养均衡的饭菜。 他拿着勺子挖了一口饭,放在镶嵌着光珠的嘴边吹了吹,递到夏溯嘴前。 这一举动惹得夏溯轻轻摆头:“我又不是没手。” 说罢,接过了餐盘,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刹那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关切地用两只眼睛观察夏溯。 他生怕夏溯生气了,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自愿挖出眼睛砍断四肢。自己怎么那么没用,想着想着周遭的气氛冷了下去。 瞥到刹那因烦躁一直甩动的尾巴,夏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了一句:“以后训练要拼命了,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刹那的蓝尾巴瞬间绷直,热切地点头答应。 “现在就去角斗场训练。” 刹那的目光落在夏溯身上,满是担忧。 “我有手有腿,用不着你操心。” 夏溯推了一下他。他死死粘在她身边,无论她怎么推都推不走。 “要是你再不走,以后就别想跟着我练了。” 刹那无措地眨眨眼。最后两步一回头地走了。 刹那走后,夏溯起身,试探性地控制触手。 触手轻柔地划开皮肤,伸到夏溯脸侧。随着咚的一声,无实滚出了她体内,砸在地上。 夏溯皱眉,紧盯无实慢速挪动身体,贴着地面蠕动。 她快走两步,拾起无实,将它扔进地下室,猛地关上门。 无实软韧的身体磕在楼梯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地下室四面八方的墙壁全部由梓铁筑成,坚固无比。 夏溯贴着门仔细聆听,地下室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思考无实在打什么算盘。夏溯没想杀它,它活着对她还有用。 - 黑蓝色的制服上染着一片暗色,徽章被血液遮盖。 夏溯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其中一位联合国领袖的头一百八十度旋转。胸口的制服被撕碎,露出好几个洞。 血液从身体里汩汩流出,死不瞑目。 刹那乖巧地蹲在尸体旁,湿黏的血被吸进他紫蓝色的长发里,滴了一脚。 痛,刹那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溯紧皱的眉心。 她的手攥住刹那的肩膀,压着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刹那伸出指尖想去抚平夏溯的眉心,却看到指腹上沾染的血迹,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刹那。” 夏溯冷声唤道。 她松开握着刹那肩膀的手,冷漠地看着他闪着水光的双眸。 刹那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夏溯凛夜般的眼睛。 他轻声回应:“他和联合国的人说你危险,应该杀了你。” 虽然夏溯曾帮助联合国,但自从她从铮铜星回到地球,就变得阴郁。加上刹那的添油加醋,就变成了联合国想要将她铲除。 夏溯脸上毫无波澜,刹那说的话不重要,她知道联合国是什么样。她只是万万没想到刹那会去谋杀一个领袖。 夏溯现在大可以把他交给警方,自己洗清嫌疑,可她同时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夏溯经不起失去了。 夏溯低吼一句让开,刹那听话地闪开。她从血泊中抱起尸体,幸亏夏溯是开着车来,她把身体扔进后备箱,坐进车。 夏溯眼看刹那跟在自己身后,却犹豫地站在车门旁,冷眼让他赶紧上来。 正午的太阳燃得炽烈,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夏溯第一次走上这条路不是去抛自己的尸体,没有慌乱,也没有紧张。 刹那时不时扭头瞥向夏溯,时刻观察她的表情。连她忽然加快速度眨眼都会在刹那心中激起一片浪花。 车停在山坡上,夏溯抱起尸体,走到湖边,把尸体扔进湖中央,静静看着他溶解。一气呵成。 丝毫没注意到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刹那看到这一幕反倒放下心。他想,夏溯或许跟自己一样,并非善类。 尸体没一会就消失在湖中,涟漪归于平静。夏溯头也不回地乘车离开,刹那全程都跟在她屁股后面。 两人刚到家,刹那就贴了上去,用尾巴缠住夏溯的小腿,讨好般蹭了蹭。 下一秒,他就被甩在地上。头磕到地发出钝响,他忍住痛意,没有出声。 阴影笼罩刹那,夏溯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老师喷洒在自己鼻尖的温热气息。 “以后你再干出这种事,我就亲手把你溶在湖里。” 冰冷的话语化作一片秋日里的棕叶,盖住了刹那的脸,堵住了他的呼吸。 此刻的他,只注意到夏溯细长的睫毛,拢住她同样曲折暗流的眼睛。好好看。 他想,如果老师把我亲手溺在湖里,是一个不错的死法。 刹那当然知道夏溯早上会去找领袖,他就是想知道她会不会为他毁尸灭迹。 当天晚上,刹那独自在床上躺着,想起夏溯为他隐瞒谋杀,嘴角就往上扬。 刹那幸福的坠入梦乡。 在梦中眼前尽是斑驳的色彩,一个竖着的裂缝展开又合闭,里面含着一个圆球和一颗亮着烁光的晶体。 第287章 撕梦裂魄 夏溯看着站在门口的刹那,感到惊讶。 刹那的蓝尾巴晃来晃去,差点掀翻衣架上的帽子。剩下的身体部位异常安静,他只是望着夏溯的眼睛难掩兴奋。 夏溯走进客厅,一高一低的肩膀随着步子颤动。衣服上沾着血渍。 夏溯径直坐到饭桌前,吃起午饭。她无意间瞥到,厨房的台子上还摆着一份早饭。 夏溯没有呼唤刹那,吃完饭把沾血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才站到等候多时的刹那面前。 刹那站得直,时间并没能磨灭掉丝毫精气神。嘴角两边的光珠随着眼睛闪烁。 “我们去打你的第一场角斗。” 刹那点点头,跟在夏溯身后,赶往肆星的角斗场。 永夜的天缀着零星几颗星光。虽然这是刹那第一场角斗,但他对角斗场十分熟悉。 自从刹那被夏溯捡回家,夏溯便过着家,角斗场两点一线的生活。刹那跟着夏溯天天进出角斗场,早就了如指掌。 就连灭琅都说,他会成为一个棘手的角斗士。 夏溯把刹那扔到休息室,自己上了观众席。 刹那一直目送着她离开。心里因夏溯没有一句嘱咐感到失落。又很快被要为夏溯争光的好胜心盖过。 没过多久,角斗宣布开始。 刹那和对手双双入场。 在开始前,刹那仰起头,望向夏溯常坐的位置。下一秒,双手的枝杈炸开,扎向远处的角斗士。 夏溯不动声色地观望比赛。在对手差点砍断刹那脖子时,夏溯依旧没有动静。 在比赛开始的第十分钟,刹那利用自己柔软的肢体弹跳到空中,躲开对手的低扫。快速降落的同时,挥出锋利的白色枝杈,扎穿了对手的脑门。 全场爆发出欢呼,无人不知这是夏溯带在身边的选手,因此喊得更卖力了。 刹那的手还伸在对手的脑壳里,他的头已经转向观众席了。在没有找到期望中的身影后,他甩掉尸体,匆忙赶回休息室。 夏溯果然站在那里。 “恭喜。” 夏溯不咸不淡地恭喜了刹那的胜利。 刹那嬉笑着贴上去:“我不愧是巅峰角斗士的徒弟吧。” 刹那话还没说完,夏溯就提脚走了。刹那一路又跟着夏溯回家。 刹那回家后美滋滋地为夏溯和自己做了饭,看着夏溯光盘,又美滋滋地去洗盘子。 除了在教导刹那的时候,夏溯很少说话。两人虽然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但夏溯很少搭理他。 唯一一次刹那在其他时间听夏溯说话,还是她醉醺醺的时候。她念叨了好多之前和其他角斗士的经历。 刹那听来听去,发现夏溯只是在不停重复,杰克,安咎,和宿罗,这三个角斗士。 晚上,一如往常,夏溯一言不发回了房间。刹那在一楼徘徊了一会,也回了房间。 他十分期待午夜时刻。不仅仅是因为白皙的月亮,和星空。而是因为梦。 之所以刹那知道今天会去打他的第一场角斗,是因为他梦到了。 在一周前,角斗场的身影浮现在他的梦境中。他用手扎穿了对手的脑子。液体湿漉漉,贴附在手上的触感保留得无比清晰。 关于角斗的梦断断续续,只有角斗场和终结对手时的场景至今留存在刹那的脑子里。虽然梦很完整,但当他苏醒,就只记得这一点了。 前不久,刹那就发现自己的梦拥有小程度的预言能力。 他梦到了夏溯去扫墓,自己训练的招式等等。这些都在做完梦的一周左右后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刹那随即意识到梦是预言。 刹那本来为这个发现暗自窃喜,直到他做了一个有关夏溯的梦。 在梦里刹那没有先看到夏溯,而是看到了一团明艳的云雾。 一双燧黑色的眼睛贴着他的脸,两颗白色瞳仁缀在眼珠中央,剧烈晃动着。 一条胳膊穿透刹那的身体。他后退一步,看着两个人类穿过他的身体。 刹那不耐地甩了一下尾巴,随即转身准备离开。当他转过头时,夏溯近在咫尺。 刹那愣住了。夏溯穿过他的身体,刹那跟着转身,看着她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三个角斗士。 夏溯的笑容太过真实,刹那从未见过她如此开心。 夏溯和另外三个角斗士有说有笑地登上飞船。刹那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三个角斗士身上停留。 其中两个角斗士是人类,一个和夏溯长得有点相似。同样是黑发黑眼,腰间别着一把剑,身形稳而轻。 另外一个人类身形更加沉重。皮肤下的肌肉和青筋清晰可见,脸上表情不多,唯有一双敛着沉郁的蓝眼睛。 还有一个便是刹那一开始看到头顶散有火光的角斗士。他虽然披着人类皮囊,但刹那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人类。 刹那甚至不用去感受,都能知道夏溯和三个角斗士的关系亲密,充满了绝对信任。他向往而又嫉妒。 刹那睁开眼,熟悉的房间映入眼帘,不甘令他窒息。 余光里,一道彩光闪过窗户。刹那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几天,刹那不断梦到夏溯和三个角斗士。他得知了他们的姓名。 杰克。安咎。宿罗。 他们的名字被刹那的利齿咬碎,吞入喉咙十分苦涩。他骤然发觉,自己所得之爱,是别人抛下的。 梦境一点点揭露了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的经历。 夏溯为挚友付出一切,赴汤蹈火。刹那也想要这样的爱。 他窥见夏溯从未停止思念挚友,夏溯对刹那的怜悯之心,也只是为了回应对他们的话。 “何不放下。” 安咎清冽的声音在颅骨内回响。 夏溯的过去展露在刹那眼前。无论是谁,都有过去。过去只是已经奠定的事实,本色不存在意义。可刹那无法接受,更是在梦里看到夏溯离开自己后陷入恐慌。 梦中只有从一条竖着的裂缝。裂缝中冒出彩光,一点点吞噬夏溯的背影。刹那的呼喊如同被狂风捂哑,连带视线变得模糊。 早上起来,夏溯依旧在家,在晨光下与刹那共进早餐。但是,这个梦境根深蒂固,一遍遍在半夜被投放到刹那的脑子里。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会偷偷摸到夏溯房间,借着单薄月光,细细凝视夏溯。 梦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长。不断的失去另刹那癫狂,他不得不相信,这是一则久远的预言。 刹那不甘心。他想留住夏溯,永远留住她。刹那迫切地想要知道夏溯为什么离开,如何才能阻止她。 他想,既然是预言,那为何不能再明确点呢。 经过多次测试,刹那发现自己无法操控梦境,或者强制让梦透露过多信息。于是他去查阅了资料。 关于靛嚣一族的资料过少,因此刹那搜寻半个月也无果。他怕夏溯不会等那么久,最终决定去拜访母星。 夏溯坐在沙发上,窗外,刹那打理的一簇簇花丛将她包裹。刹那悄声走到夏溯旁边。 “我想去母星一趟。” 夏溯垂眸看着书。 “去吧。” 刹那不住失落。他以为夏溯多少会关心一下。 夏溯手里的书突然间被卷走。她皱眉,抬头。 刹那尾巴上卷着书,挤到夏溯眼前。他张开苍白的双臂,环住夏溯的身体。 刹那的手软塌塌地搭在夏溯颈窝,没有丝毫用力。夏溯却推不开。 夏溯默默接受这个拥抱。刹那伸直尾巴,把书重新放回夏溯腿上,又伸进柜子里拿毛毯。 刹那一点点朝着大门挪去。夏溯的目光一点点跟随。 蓝色身影终是消失在门缝中。不知何时,刹那的体型长得比初遇时大了三倍,丝毫不亚于杰克。 刹那走后,夏溯从花园里摘了一束花,换了一身黑衣服,离开了家。 刹那登上飞船,前往母星。这艘飞船是刹那表示自己的生日后,夏溯买给他买的。灰白的机身像极了刹那的肌肤。 刹那是混血。他不记得他是如何沦落到街头。大概率是因为他是个弱胎。在弱肉强食的星球上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因此他从未拜访过母星。要不是刹那急于寻找提升预言能力的办法,他可不愿去。 没有夏溯的旅途真是无聊透顶。 达到母星。刹那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靛嚣所居住的星球由一个个圆环组成。越靠近圆环中心,越繁华。 圆环由当地一种金属所锻造,呈现哑光的白,名叫亚克金属。 刹那虽然属于靛嚣一族,但因是混血,十分不受待见。只是被放进了最靠外的圆环。 当刹那刚踏足圆环,即便身为角斗士,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第288章 步步为营 矮小的房屋倾塌式地压在彼此身上,歪歪扭扭的占据了所有土地。 泥泞地面上爬有许多靛嚣。他们身上的鳞片不再是泛着光的蓝色,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红色。像是一块块秃斑贴满全身。 其他靛嚣对挣扎的同类避之不及。一只在地上缓慢攀爬的靛嚣被揣进泥潭,紧接着被按住反复碾压。不过一会,他所剩无几的鳞片全被刮掉。 血液慢悠悠地在大街上流淌。靛嚣全都无视,挑着些相对干净的地方下脚。 那只被虐待的靛嚣蜷缩着。泥灌入他的喉管,他不停咳嗽,用手抠嗓子,可无济于事。他活不了了。 刹那心中的震撼并不是恐惧,或者敬畏。他单纯对靛嚣的生存环境,和圆环的分配感到新奇。 刹那避开人流,走到尸体旁边,弯腰端详起来。尸体坑坑洼洼,被血液包裹,凸起的红斑上粘着污泥。 刹那在翻阅的资料中得知在从里往外数第二个圆环内,有一个“藏书馆”。 类似于人类口中的图书馆,实则是一个庞大的建筑,分为地上和地下两层。储存着自靛嚣诞生,至现在的所有记录。 刹那没有着急,而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他可怜兮兮地蹲坐在一家生食店门口。 招牌是神经蔓寄生肉塔。肉片堆砌成肉塔,缠绕着发荧光的新鲜植物,还会轻微蠕动。 过了一个小时,一个浑身泛着油光的靛嚣被护送着前来。 靛嚣缓步走到店门口,他的步伐略显沉重,五官垂挂在脸上。身上的鳞片穿插的一丝不苟,每一片都反射着微光。 靛嚣一眼就注意到了刹那。 “你好,小家伙。抬起头来。你需要帮助吗?” 刹那抬起头,对上靛嚣的眼睛。 刹那没吱声,迅速低下头,胆怯地往旁边挪了挪。 靛嚣蹲下,语气和善:“我可以帮你。” 刹那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第二天,刹那就入住到靛嚣一族其中一个议员家里了。 统领靛嚣的是八位议员。他们生活在最中心的圆环内,引领靛嚣。 刹那编出一个极尽可怜的故事,加上他那听话,勤奋的性格,很快得到了议员的怜爱。甚至在不久后,充当了议员的学徒。 在半年后,时机终于成熟。 刹那从书架上抽出一叠生物薄膜制成的纸张,端正地摆在桌子上,又从仪器里接走一碟蓝墨。 他端着蓝墨,走到议员身边。议员伸出一只手,手上的枝杈分离,再合并,拧成一截笔锋。他用尾端蘸取墨水,开始书写。 刹那端着墨碟,默默看着议员奋笔疾书。 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 “老师。我最近做了一些很奇特的梦。这些梦貌似可以预知未来所发生的事。” 刹那低声说。 议员停顿了一下,继续写:“这很正常,这是所有靛嚣都具备的能力。估计是因为你是混血,所以显现的晚。” 刹那兴奋道:“那如果可以将这个能力发挥到极致,靛嚣岂不是无所畏惧。” 议员忽然停笔,转头看向刹那。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可惜的是,这种能力是出生时奠定,无法通过后天加强。” 议员手上的枝杈膨胀了一下,舒缓了写字的酸痛。 刹那失落地点头。默不作声地端着墨碟,站在一旁。议员深叹一口气,转过头。 刹那知道他在撒谎。 刹那早就去过藏书馆了。他不仅去了,还进了禁区。 他翻阅了每一本关于语言能力的记录,一无所获。所有关于增强能力的记录,全部被销毁。 到了傍晚,议员堪堪结束。他起身,去拉书房的门。却怎么也拉不开。议员下意识转头看向刹那。 刹那枝杈状的手臂分裂成四缕,分别扎穿议员的四肢,将他固定在椅子上。 议员不住地惨叫,被刹那抢先一步,用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把他的嘴钳住。 刹那跨坐在桌子上,用手懒散地推着面前的椅子。每推一下,议员四肢上的伤口就被枝杈撑大一点。 在挣扎的过程中,议员身上的鳞片刮掉了一大片。 刹那开门见山:“我知道你骗了我。” 议员摇头,努力往后缩。 刹那用枝杈钩住议员的肉,把他拖到身前。 “你为什么要骗我?” 深夜,管家瞧议员迟迟没来吃饭,不免担心他是不是又写着写着忘了时间。于是,管家敲响了书房的门。 门内没有回应。管家又敲了一遍。正当他准备再敲时,门被推开了。 刹那将门拉开一个缝。 “议员累了,想在书房用餐。你可以把食物端过来转交给我。” 管家担忧地朝里望,但被刹那堵得严严实实。管家刚想反驳,就听到议员的声音。 “你就帮我端来吧。” 管家这才放心离开。 刹那一只手背在身后,枝杈化作一根刺,立在议员头顶。如若议员没能给出刹那想要的答案,就等着从头到脚被戳穿。 经过数个小时的折磨,议员早已体无完肤。地上堆了十厘米高的一叠鳞片,沾着血。 每一片都是刹那亲手从他身上挑下。议员的舌头险些被割掉,幸亏刹那想起来他日后还有用。四肢上有好多血洞。 议员最终顶不住肉体上的疼痛,告诉了刹那如何增强预言能力。 增加能力的办法便是吸食同类的脑髓。为了阻止同类相互残杀,所有议员统一隐藏了这一信息。 听完这件事,刹那由衷地感叹:“真是可惜了。” 刹那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银针和线,攥住议员的舌头。 “差点忘了。” 刹那说:“在梦里,我当上了议员哦。” 第二天,议员照常去参加会议。却因为他的舌头受伤,刹那需得陪同,将议员要说的话传达给其他议员。 在这之后的一周,议员表示需要新血液。而在老议员身边表现出色的刹那,开始了竞选。 竞选方式异常简单,只需要原来的八位议员进行投票。只要其中五位议员投票通过就算成功。 议员大致分为两个帮派。一边觉得刹那年轻且有见识,议会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一边觉得刹那刚来不久,还是个混血,对他的态度相当恶劣。 只是,刹那略胜一筹。在承诺给所有议员特定的利益后,他如愿以偿,坐上了议员的位置。顺其自然的顶替掉了原先照顾他的老议员。 老议员在之后的一周,被发现死在去最外环,他最喜欢的生食店的路上。被抛尸在街边。 找到尸体时,议员的四肢被扯掉,舌头被割掉。 所有靛嚣都当是他运气不好,身为议员本就被外环人仇视,失去了议员名称的保护,被外环居民虐杀了。 一切都在按照刹那的计划走。 第289章 叩问神职 风将大地扫得一尘不染。树叶相互磨蹭发出沙沙声,透过玻璃声音变得微小且闷。 家里异常安静。夏溯刚睡醒,鲜少的没有扎起头发。 黑发丝从头顶向下倾泻,发尾毛躁地贴着腰。她下楼走向客厅时下意识看向厨房。 厨房里空无一人,只留下夏溯自己的脚步声。 刹那前去母星一月之久了。在此期间夏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生活似乎也没有改变。 她依旧在家和角斗场之间奔波,染着一身不知名生物的血液回家,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夏溯的心时不时会泛起绵密的不安。空闲时她的思绪会莫名其妙地飘向刹那,思考蓝色小兽在母星的经历。只是现在刹那不能再用小兽来形容了。 他的体型远远超过了夏溯。枝杈状的双臂修长,富有韧劲。 长满鳞片的尾巴足以一击拍断其他生物的脖子,腰不再纤细,腰侧凸起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肌肉。 刹那作为新生角斗士,实力非同小可。具有天赋,还勤奋,对夏溯来说无疑是个好学生。 虽然她不说,但她期盼刹那快快成长,成长到足以与她一战。那时她或许就能放下,在角斗中找到新的归属。 夏溯站在书架前,目光掠过落满灰尘的书,停在一把通体白色的匕首上。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刀刃,紧紧握住刀柄。 洁白刀刃映出夏溯模糊的脸,与书架里的书相反,匕首干净无瑕,不带一丝灰尘。 匕首是四人前去御纪星时杰克赠与夏溯的。 当时的她很难想象看起来冷若冰霜的杰克,会从白瑚的仓库里偷偷顺出来一把匕首送给她,只因她的目光在匕首上多停留了那么几秒。 映在刀刃上的夏溯笑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放回原处,视线突兀地转向一旁通往地下室的门。 它还在地下室里。上次夏溯为了在肆星市场从靛嚣手里救回刹那,重新与无实融合。 她本以为无实会进行报复,摧残她的肉体,或是死死与她绑定。但它并没有。 无实自愿钻出夏溯体内,安静地趴在她面前,如同死物一般。 夏溯将它关入由梓铁打造的地下室,它没有反抗。只是稍显委屈地在地上蠕动了几下。 在那之后无实真的没有再出现。老老实实地待在地下室,没有打扰夏溯的生活。不过这并没有让夏溯降低警惕。 她想要弄清无实的身份,它的能力和目的。她还没有放弃。 刹那不在的这几天夏溯一直在思考,和尝试找到关于无实的资料,或是任何消息。 不出意料,无实作为高维生物,在夏溯所在的维度里没有记载。 在各个方面都碰壁的夏溯最终想到了一个生物,他是在此宇宙最有可能了解无实的生物。 不幸的是这个生物和无实一样神出鬼没。夏溯根本不知道他的所处地。她只能去暗网碰碰运气。 作为肆星最大信息网的暗网没有辜负夏溯。 她乘坐涡壳龟抵达暗网,走过散发霉菌味的粘腻浓雾,穿过如同胎衣的黑色黏膜,抵达暗网柜台前。 柜台后升起一摊肉色液体,像是喷泉一样向上喷发,顶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脸。 人脸上的眼睛看向夏溯,身下的肉色液体化作人形,长出四肢和躯干。 她的头颅绽开,脸皮和颅骨一层层剥开,内里的脑物质暴露在外。 黑白色的脑物质上下起伏,没有丝毫色彩。向下凹陷时会露出齿环坚硬的边角。 一根长满蓝色光卵的绳子垂下黏膜,与生物的脑物质连接。 光圈从脑物质向黑色黏膜扩散,呼吸式一闪一暗,随后向内缩,传递回脑物质。 绳子尾端长出刀刃,割开与之连接的脑物质,缓缓上升,消失在黑色黏膜里。 生物绽成四瓣的头回归原样,人脸融出一个洞,黑漆漆的面对夏溯。 一个黏膜硬化成的板子从洞里呕出,生物抬手想要将其卷好送给夏溯,却被她一把夺过。生物没有阻止夏溯,看到她满意的神情后僵硬地点点头。 暗网为客人提供至高无上的服务,无论身在明处,或是暗处。 黏膜板上刻着一组坐标,正是夏溯所求。 “一共一百万无机币。” 长相如同人类女性的生物声音也和人类一样。只是略显呆滞,没有什么情绪。 夏溯抛出一枚金属圆币,精准无误地落进生物脸上融开的大洞。 生物瞬间融化,渗入地上的黏膜,消失在夏溯眼前。 夏溯没有停留,立刻驾驶飞船,根据暗网提供的坐标找了过去。 飞船高速前进,萨迦罗斯腐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船舱玻璃两侧被宇宙灰暗的身影填满。 离坐标越来越近,周围的星球越来越密集。飞船的速度减缓,一家商铺在宇宙中反重力地漂浮,上下颠倒,慢慢转着圈。 商铺的装潢华丽但破败。镶满晶石的门牌上的字被腐蚀,早已看不清。 晶石也不再散发光泽,懒懒散散地镶嵌在门牌和门框上。 商铺门前还有一片开放式的花圃。花圃里的植物枯败,几根零星根茎冒出类似于土壤的物质,似乎在隐隐蠕动。 花圃中央挖出一条小溪。小溪里的液体如同地球上的死水,不见流淌的迹象。 夏溯看着面前颠倒的商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五根银色,长条状的触手攀出后背,在空中僵硬地挥动两下。接着扎入门框,将夏溯拉进商铺。 商铺门口处是玄关。两道环形楼梯连接玄关,中间镂空处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则是大厅。 夏溯没有往里走,目光被玄关处摆放的大型缸所吸引。 缸内注满一种灰绿色的液体。一扇庞大无比的鳍飘在缸里,鳍上长着一个半圆形滤网,不断有灰沙涌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这扇鳍很是眼熟。夏溯随即想起来来自时饵的牙鲨。 牙鲨背部就长着和缸里一模一样的鳍,鳍上长有滤网,用于过滤灰沙,防止沙粒卡住转动的牙齿。 只是缸中鳍上的滤网缺了一半。缺失的一半处插着一根类似于肋骨的棕色骨头,尾端异常尖锐。 夏溯联想到了麋罔。麋罔腰侧便有可以上下摆动的骨头,战斗时捅破皮肤,刺进敌人的身体。 缸中鳍显然是牙鲨在捕猎麋罔时留下的伤疤。麋罔垂死挣扎,在濒死之际用腰侧的骨头插进牙鲨的鳍,正中滤网。 滤网受到损坏的牙鲨战斗力会大幅下降。灰沙会卡住他的牙齿,使齿轮状的牙齿不再转动。 一束灰黄色的灯光从缸上方照下。映得牙鲨灰蓝色的皮肤渗出一股暖意,血液流出鳍下方参差不齐的伤口,像是脓水。 伤口的起伏程度异常大,呈现出山坡状的裂口。这扇鳍大概率是牙鲨还活着时被硬生生撕下的,牙鲨剧烈挣扎,才导致伤口的撕裂程度如此之大。 夏溯刚迈出一步,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身侧装有牙鲨鳍的缸向前延伸,直至走廊尽头。 她骤然发现,这一条走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透明缸,全为缸里承载的生物碎片量身定制。 夏溯一步步在走廊里前行,身侧不同生物的身体部位漂浮在灰绿色的液体里。 皮肤在沉淀下开始褪色,被暖黄色的灯光照耀,浮现出不自然的光晕。像是有一条条肉色蠕虫在皮肤下蠕动。 这些身体部位全部来自不同生物,有的是肢体,有的是器官,有的只是一块圆鼓鼓的肉,在缸里慢慢打转。 夏溯路过其中最高,最宽的一个缸,里面装着一个生物完整的尸体。 一道烧焦的伤痕从生物颅顶劈到尾尖,贯穿整具身体。 生物被一分为二的身体微微展开,露出一点凸起的白色内脏。 她的颅顶镂空,颅骨像是一块圆形珊瑚罩在一团脑物质上。她没有肢体,腹部长有四排吸盘,躯干越靠后越细。 这些被展览起来的身体部位或是尸体只有一个特点,不完整。 他们破碎,尽情流露伤疤,轻盈地漂浮在缸中。 夏溯终于穿过走廊,走进商铺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处圆形大坑,完美无瑕,每一个弧形墙壁都光滑且平整。 坑内被一种浑浊液体填满,无法目测坑有多深,只有一片毫无波澜的水面。 液体表面和正午下被阳光暴晒的沼泽一样,泛着土色光辉。 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这是夏溯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和宇宙中任何气味都不相同,无法描述。 大厅周围摆着许多座椅,远处是一个坍塌的展示台,也少不了装有身体部位的缸。 一阵轻柔的声音穿透液体,液体表面鼓起泡沫。 泡沫一个个炸开,一股令夏溯难以忍受的气味从中飘出,在大厅里弥漫。 “欢迎光临。” 声音被厚重的液体覆盖,听起来又闷又湿。 “许久许久没有客人前来参观我的展览了。但我想你不是来看我精美绝伦的收集,而是来找收藏家本人的。” 一个人类脑袋浮出液体表面。 粘稠的土灰色液体流下脸颊,光秃秃的颅顶生长出头发。没有五官的脸向下凹陷,丝状纤维渗出脸皮,搭建出眼珠,嘴唇,鼻子。 五官拼凑起来刚开始是一副女相,随即扭曲,变为男相。 “欢迎光临我的小店,夏溯。” 非天强大却堕落的脸出现在眼前。 第290章 天谕非道 “我一直想和你复赛,没想到你主动送上门了。” “嘘嘘嘘。别说话。” 夏溯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液体里的非天,闭上嘴。 “我知道你来找我的目的不是复赛。你是来打探消息的?打探谁的消息呢?无实。我说得对不对?” “百分百正确。” 他自顾自地回答。 非天从液体里拔出一只手。一截截手骨相互连接,生长出肌肉和血管,还有神经,最后覆上一层皮。 液体溅到夏溯脚边,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别这么拘束,找个地方坐。短时间里你不会离开我的。” 夏溯原地坐下,盘腿坐在非天面前。非天依旧浸泡在液体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还有一只手。 “既然你知道我是来打听关于无实的事,那你愿意跟我说吗?” “当然要看你表现了。” 非天后仰,飘在液体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腔只有两串肋骨。没有肉,也没有脏器。 “我想知道……” 夏溯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却发现她的嘴不见了。 原本长着嘴唇的部位变得平坦,只剩皮肤。 夏溯眼中闪过恨意,非天看到了,不以为然。 “先听我说,夏溯。求人办事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不是吗?我以为人类是一群有教养的生物,虽然低等了点,但至少通理。”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无论是当初和我角斗的夏溯,还是现在的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非天说得对,想要得到关于无实的信息就必须把他哄开心了。 夏溯放下手,安静地坐在冒着泡的液体前。做足了倾听者的姿态。 “很好,现在有求人的模样了。” “跟你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和其他生物聊天了。他们都太低等,跟不上我思路,也跟不上我的动作。你嘛……还算及格。” “你的那几个朋友也还行。叫什么来着?有一个和你一样是人类的角斗士,还有两个非人生物。杰克,安咎,和宿罗,对吗?” 非天已经漂到了装满液体的池子对面,离夏溯足足有二十米。 他抬头看向夏溯:“哦,不过他们已经死了。而且死了不止一次。他们在你眼前次次死,被捅穿尸体,被撕成碎肉,被分解。他们希望身为挚友的你能够拯救他们,但你却放弃了。” 非天满意地看着夏溯眼里溢出的怨恨。她低下头遮掩泛出脸颊的愧意和失落,非天不再纠缠,在液体上漂来漂去。 “不,你还没放弃。你只是短暂地找到了避风港。只要现在表面平静的生活出现裂缝,你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也是为什么你要来找我询问无实,你在给自己铺后路。” “我觉得你和我的藏品们有着相同的品质。易碎却又美丽。你在走向大厅的路上肯定看到了我引以为傲的藏品,你觉得怎么样?” 夏溯一动不动地盯着非天,非天一脚蹬向墙壁,向另一个方向漂去:“点头摇头就行。我知道你说不了话。” 夏溯环顾四周。装有奇形怪状身体部位的透明缸映着她的脸。 她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别人顺着我的话说。总有种臣服于淫威之下的感觉。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宇宙中一个无聊且强大的生物罢了。我不否认我带去了痛苦,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的。” “不过这个宇宙本就充满痛苦。即使我不出手,也会有灾难降临,可能是存亡问题,情感危机,天灾降临。所有生物在痛苦面前皆是漏洞百出。” “再给你一次机会,夏溯。你觉得我的藏品怎么样?是不是完美?” 夏溯指了指自己原先长有嘴巴的地方。 “想说话?你不能说话,你只能听。” 夏溯不再搭理非天。 非天漂到夏溯面前,头朝下地望着她。夏溯的脸在他眼里上下颠倒,五官扭曲。 “算了,不为难你了。只要你听完我曾经的经历,我就将我所知道关于无实的事告诉你。” 不等夏溯答应,非天已经开始讲了。 在非天成为非天之前,他是一名伤疤收藏家。沉迷于收集各式各样的伤疤,并在宇宙中开了一家专门展览和出售伤疤的商铺。 非天曾得意地向顾客介绍:“宇宙中没有完美之物。于是极具破坏的肉体,便成为了完美。” “肉体上的每一处沟壑,每一处折断都在散发破碎的美感。每一个生物在他们的主观视角里皆是宇宙的主角。而主角的性命往往被伤疤夺走。” “记忆和意识随之消散,他们不再说话,不再发出动静。唯一剩下的,便是身体上的伤疤。伟大的生命败于伤疤,却也存于伤疤。伤疤可以是不甘的求生欲,可以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和怒火,也可以是释然和留恋。” 只要是非天看上的伤疤,他就必须得到。无论是从捕食者中争夺尸体,还是从活物身上活切身体部位,不计一切手段。 直到有一次非天前去一个名叫提丰的星球寻找带有特殊伤疤的硅母。 硅母体内的硅溶胶储存着丰富的营养物质,足以支撑他们在大迁徙中两到三周不进食。 硅母通过蜕皮生长。他们的肉体会分泌出新的,更大的硅质甲壳,然后挣脱旧的,较小的甲壳。 繁殖为无性分裂。在能量充足时,个体会从下半身分裂出一个带有基础硅甲的幼崽。 幼崽在刚出生的一到两周里神经系统还在发育,没有视觉。他们会一直粘在母体尾部,直到发育完全,才会与母体分离。 非天观测到其中一个硅母族群竟出现了一个连体婴。 一个硅母分裂出的幼崽没有在发育完全后与母体分离,而是继续生长。 并且生长速度是同一批诞生的硅母里最快的一个,是其他硅母的三倍。 极有可能是受到母体的激素影响,让新出生的硅母的神经以为硅母是母体不良发育的身体部位,因此加大营养传输。导致硅母两周就长得和母体差不多大小。 母体硅母曾遭到另一种生物,雷朦的攻击。被带有电流的尾刺刺中的硅母本该死亡,不曾想在挣扎时硅母用硅甲砍断了尾刺。 尾刺堵住了伤口,渐渐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原本硅母能够一直活下去,但繁殖的天性让他诞下一个幼崽。幼崽畸形,和他连为一体,快速生长后即将蜕皮。 蜕皮的过程会挪动硅母体内的尾刺,导致内脏碎裂,随之死亡。 非天的目标正是这一对畸形的连体母子。本逃过一劫,却败于繁殖天性的蜕皮伤疤。 这次采集伤疤的工作本来非常简单。只需要在一旁等待。 等硅母蜕皮时害死母体,再将尸体和蜕下的皮捡走就行。但非天好巧不巧遇到了正在此处厮杀的高维生物。 透过高度显示镜,非天紧盯在山谷里正在蜕皮的硅母。 母体拼命划动肢体,想要与正在蜕皮的幼崽分离。却因为两者下身相融而止步不前。 另一边幼崽背上的硅甲慢慢脱落。掀起一层打卷的皮,在地上被气流吹得翻滚。 幼崽伸展肢体,用嘴叼起卡在肩膀下的硅甲撕扯,加速蜕皮的过程。每当幼崽将皮扯下一块,就牵连母体体内的尾刺扎深一寸。 当幼崽蜕皮结束,母体早已死亡。内脏被捅了个粉碎,血液混着硅溶胶流出嘴巴,他倒在地上,肢体不再抽搐。 非天兴奋地收起显示镜,向山谷下跑去。在他奔跑途中,似乎有强烈气流刮过。气流前后夹住身体,挤压内脏。 非天的脏腑传来痛意,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气层,认定是气压过强导致身体失调。 硅母在山谷里步履蹒跚,试图拖着母体的尸体前进。可他刚蜕完皮,正虚弱,行动速度变慢许多。 非天悄声赶到硅母身后,伸出带有特制手套的手,一把抓住硅母的腰。 硅母被拎到空中。他想要转身摆脱非天的控制,身体却以滑稽的动作转起圈。 硅母头重脚轻,头部的硅甲比尾部要厚上两倍。因此在掐住硅母的腰时,他一定会失去平衡。 就在非天高兴地将硅母塞进容器时,突然失去重心,猛地砸在地上。 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正面冲击,将他撞翻。 第291章 窥见高维 痛觉在胸口和腹部炸开。非天双手撑地想要起身,身体却无比沉重,被压在地上。他甚至能听到体内骨头折断的脆响。 被抱在手里的容器飞了出去,好在没碎。困在容器里的硅母撞向内壁,肢体也跟着断了一只。 硅母抬头发出嚎叫,脖子两侧的扇形皮肤展开,呼唤同伴。 非天的意识逐渐模糊,痛觉占据神经。他的眼睛受到强压渗出液体,视野变黑。 非天的胸腔长出黑点,黑点扩散成窟窿,喷出气体。 浓郁的气体蔓延开来,很快抵达容器面前。在触碰到气体瞬间,容器忽然爆炸。气体攥住硅母,硅母发出刺耳的尖叫。 硅母肉眼可见的开始老化。硅甲的颜色变暗,露出的皮肤变得褶皱不堪。 原本精细的脸皱成一团,身体缩水般变小两倍不止。 过了十几秒,硅母的硅甲逐渐脱落。皮肤长出血斑,他的头无力地向地面垂去。最终他倒在地上,变为一具腐朽的尸骨。 非天胸腔内长有气囊。气囊储存着一种可以逆转细胞的气体。 这种气体可以逆转非天体内的细胞,回到幼年阶段。也可以加速生长其他生物的细胞,让其快速老死。 胸腔排出气体后,痛觉仍未消失。幸亏他的视觉开始恢复,一张令人极具费解的脸出现在眼前。 严重的眩晕感攥住非天的感官,眼前生物的大小和结构每秒都在疯狂扭曲。 它的身体在不断翻转,递归,非天根本无法理解。 空间完全混乱,当非天看向自己的身体时一切正常,只要他抬起头,空间逻辑便被打破。 任何关于空间的法则完全崩溃。明明一直透过气层向下照耀的光芒现在四处穿透,恶心顺着鼻腔钻入腹腔。 恐惧渗透非天,这是在混沌空间下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实体。 压在非天身上的生物向前一步。它的身体似乎在同时腐朽,崭新,甚至还有一部分未成形,非天无法感知。 这个生物突然变得可视化,清晰的面孔紧贴非天。 非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愣。只见这个生物抬起一只刚幻化出的肢体,就要踩在非天腹部。 它的速度肉眼无法捕捉,可不知为何非天却看清了。他闪到一旁,速度竟与面前的生物不相上下。 生物的形态渐渐成型。它的身体如同一摊粘液,以诡谲的动作上下浮动。 这具身体没有固定形态,随意变换。脊背顶端的粘液向上蒸发,几缕灰烟连接它与天空。 生物粘液制成的嘴里含着什么。一截破损的躯体捅出它的脑袋,像是某种生物的残骸。 非天想要逃走,生物的身体瞬间延长,死死攥住非天。 非天下意识挣扎,生物粘液状的肢体贴在腰腹,力气越来越大。内壁挤压内脏,气体涌上非天的喉咙。 他的胸腔再次长出窟窿。气体流出窟窿,包裹生物的肢体。 生物的身体鼓起,粘液变得薄而透明。一阵低频声音从它的腹腔穿透身体向外扩散。 气体在贴近它的肢体时被粘液快速俘获。非天的嘴角抽搐几下,扬起一个狼狈的笑容。 他期待着它在面前老化,皮肤脱落,肌肉萎缩。最后变为一具尸骨。 生物迟迟没有变化。气体被它容纳进粘液后没有发挥本有的能力。 非天期待的目光转变为惊恐。腰腹的骨头被捏碎。 骨头化作尖刺刺进内脏,内脏出血。生物粘液状的肢体还在发力。血渗出非天的眼睛,滴在它身上。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非天的大脑完全混乱。五感不再传递感受,痛觉也麻木,唯有求生念在回响。 他伸手,抓住生物的肢体。手掌在触碰到肢体的刹那化作灰烬。灰烬飘落,随即靠拢,竟重新拼凑出非天的手掌。 非天用双手掰开生物的肢体。它再次鼓起身体,阵阵声波激荡,它好似也觉得不可思议。 生物冲非天袭来。它的速度本无法捕捉,非天却能清楚地看见。它根本不是在以常人理解的方式移动,更像是瞬移。 它的身体在空间里消失,出现在非天面前。 非天下意识抬手格挡,没想到它的攻击真的被拦了下来。粘液状的躯体向里凹陷,弹出数米。 不等非天惊讶于自身的力量,生物又一次袭来。这一次它完全消失在非天眼前,不见踪影。它的速度甚至超过了非天的意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非天的意识终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避开了生物的攻击。 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好似神经自己生长出了意识,不再需要大脑。 生物没有立刻攻击非天。两人面对彼此,徘徊。 其实此时此刻非天是懵的。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还活着,没有葬身于对面富有不可理解的力量的生物。 不等非天思考,生物主动发起攻击。它瞄准非天胸口,伸出的肢体幻化成最开始的模样。令非天费解的模样。空间在它眼里化为乌有。 它的肢体穿透非天胸口,直入胸腔。非天被压倒在地,胸腔里的内脏传来挤压感。 生物向后退,肢体陷在非天体内,与另外一股力量抗衡。 一截不知名的物体渗出非天胸口,被生物紧紧攥住。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的生物,感到一阵恶心。 两个同样令人费解的生物相互抵抗。其中一个陷在非天体内不愿离开,另一个想把它拽出来。 一股暖流从胸腔流向非天右臂。他一拳猛地挥向粘液状生物的头。 生物的肢体断裂,它向后飞去,肢体留在了非天身上。他慌忙起身想要撤离提丰这颗星球,可生物紧追不舍,抱着他滚入山谷。 生物一手握住非天的脑袋,将其捏碎。 肌肉和骨头碎片四溅。仅仅一秒后反重力地收缩,一块块缝合,拼成非天的脑袋。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死亡。 死亡快到他几乎没有抓到,卷着他的生命一瞬消散。 非天重新睁开双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只能面对。 非天伸手抓住生物的胳膊,抬起另一只手,捅入它体内。 它的身体开始摇晃,非天抓着的部位像是变得透明一样渗透手掌,脱离控制。 非天没有松手,再一次握住它。它的肢体在他手中再次变得如同气体,无法触碰。可随着非天加大力度,它的肢体竟被箍住,没能渗透非天的手。 生物意识到了非天的变化。它开始膨胀,将非天吞入体内。 细胞开始分解。非天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化作粉末,一点点瓦解。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他伸出已经半截化为粉末的手,撕开自己的胸腔。 胸腔里的气囊炸裂,向四周飘散。生物想要吐出非天却晚了。 气体触碰生物内壁,身体向地面倾塌,和软塌塌的液体一样无力。 非天扒开身上的粘液,从生物不断发出低频叫声的残骸中爬了出来。他跪在生物身侧,用指尖轻轻触碰。 纷飞的橙红色粉末覆盖视野。生物在非天眼前瓦解,带有温度的粉末蹭过他的脸。 细胞残骸在空中飞舞,收到同伴呼救的硅母迟迟赶来。 硅母将非天围在中间,不敢上前,也不离去。 原先呼救的硅母只剩下一具白骨。趴在地上,身下还压着他蜕的皮。 非天在此处一坐就是三年。 第292章 宇宙耳语 提丰这颗星球的气候暴躁,时常有天灾降临。非天的肉体却毫发无损。 三年前他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如同所有细胞被冻结了般,他只是坐着。 在这期间,非天体内的虚无生长到了极致。 他的意识和肉体掺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生物,他不再是原先的他。 三年前,非天来到提丰收集硅母蜕皮后的伤疤。与此同时,两个更高维度的生物也在此厮杀。 两个生物就在非天身旁,但因为维度差距,非天无法观测到它们。 当时他感受到的强压正是两个生物搅动空间导致的不适。 其中一个高维生物在濒死之际意图钻入非天体内保命,却还是被撕成两半。 其中一半成功钻入非天体内。为了存活,它下意识地与非天的神经融合。 非天化为了一个介于两个维度之间的生物。他不能窥探高维世界,也无法融洽于低维世界。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皇宫脚下的鼠王。我是王,却不能窥探真正的王座。” 驱动非天离开提丰的原因,是他预知到了死亡。 高维生物和非天并不能完全相融,想要短暂弥补维度之间的差距,必须利用低维里最接近高维的物体来滋补。 那就是意念。 非天需要收集不同生物的脑物质,将其剁成液体,浸泡其中,才能保证自己的身体不腐化。 在他收集脑物质时,会确保生物没有死亡。他需要活跃的意念。 与高维生物半融合的非天变得无比强大。得到绝对强大后,一切黯然失色。 非天只能躺在由活跃脑物质碎成的液体里度日。 同时,高维生物在侵蚀他的意识。非天像是有一个半意识一样。 高维生物侵犯了他本身意识的生存空间,相互挤压。 他变得面目全非。有时分不清他的举动是自己的意识还是高维生物的意识。 非天变得空虚而又愤怒。愤怒而又强大的人会做什么? 那就是把愤怒和空虚发泄到其他生物身上。于是非天开始在整个宇宙里寻找其他强大的生物,和他们大战。所有生物在他眼里皆是蝼蚁,直到他碰上夏溯。 “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极其特殊。你就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怨念。” 非天漂在浓厚的灰色液体里,抬头望向夏溯。 他摆摆手,肉色纤维冒出夏溯的脸,构成嘴唇的形状。夏溯抚摸自己刚长出的嘴,非天的目光跟随她的手指,轻盈飘动。 “你是感知到了我体内的无实,才认为我特殊。不是我自身的原因。现在的我在你眼里和那些被你唾弃的低维生物一样。” “没有啊。你现在在我眼里依旧特殊。” “哪里特殊?” 非天笑而不语。 夏溯不再纠结:“你说完了?该我问问题了。” 她看向非天,又看向在池子里晃动的液体。液体承载了无数生物的意念,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涌动,为非天所用。 非天注意到夏溯的视线。用手捧起一把液体泼向她。夏溯无奈地起身躲开。 “既然你一只脚踏入了另一个维度,你应该知道无实也是高维生物。” 非天百无聊赖地在池子里漂。 “我当然知道。它甚至试图找我当宿主,不过被我回绝了。它的忠心值得考究哦。” 夏溯没有理会他:“我想知道它的目的,来历,身份。关于它的一切信息。” “我最亲爱的小低维生物,夏溯。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夏溯皱眉,银色条状金属钻出后背,攥住非天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小,非天的胳膊应声断裂。 他没有反应,笑盈盈地看着夏溯。 “这就是你找的替代品?过于劣质了。” 非天扯断自己的胳膊,跌入浑浊的液体。他的胳膊在夏溯手中碎裂,化作粉末飘散。 “你答应我的。只要我听完你的废话,你就把关于无实的事全部告诉我。” “我的原话是,把我知道关于无实的事全部告诉你。我可没说我知道多少。有可能是零。” “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会令我寒心的。” 非天眨眨眼,夏溯不耐地盯着他。 “虽然我没有信息可透露,但我有一忠告。” “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来说只有危险。两者之间的差距导致低维生物永远被踩在脚下。低维生物甚至不能完全理解高维生物,无法感知,更无法看见。” “当任何生物自降一级来迎合别的生物时,他们一定有所谋求。差距决定一切,维度是生物的基础,不可逾越。” 夏溯默默叹了口气:“谢谢你的忠告,非天。我本来就没打算继续相信无实。你真的不知道其他关于无实的事了吗?如果想要得到信息需要付出代价,我不在乎。” 非天这时漂到了夏溯脚下。他伸出刚长出骨头的胳膊轻轻攥住她的脚腕。 脑物质制成的液体带有丝丝暖意,顺着她的脚在地上缓缓流淌。 “我真的不知道了。如果以后我知道了的话我给你写信,好不好?” 夏溯眯起眼睛。黑色瞳仁缩小。 “写信?从这里寄到地球?” “我说到做到。没有什么我办不到的事。况且,你不知道有宇宙送信员这种职业吗?” 夏溯和非天四目相对。他看起来异常真诚,丝毫不像在撒谎。 这时,非天脸上突然又长出一颗眼珠,上下打量夏溯。夏溯一下被逗笑了,无奈地摇头。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非天的手轻轻用力,夏溯坐了下去,和他面对面。 夏溯想了想道:“在别的宇宙里,我们上一次见面,你说出了另外宇宙别的非天和夏溯发生的事。你也知道其他平行宇宙的事吗?” 非天展开双臂:“每一个宇宙里的非天都是我。只有一个非天,你明白吗?这是因为在非天在寻找其他生物厮杀的途中都想到了其他宇宙中的自己。互相残杀,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了。” 大厅陷入安静。被困在缸里的生物碎片轻微浮动。池子里的液体被非天搅得翻起波浪。 “我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夏溯站了起来,失望地看着非天。非天没有说话,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夏溯没站稳,向后掉进装满脑物质液体的池子。 非天稳稳抱住夏溯,他的下半身还未生长出血肉,只有白骨。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他的呼吸不像人类般温暖,寒意刮过夏溯耳廓,令她发抖。 夏溯的眼神始终不解。映在窗外的它眼里,非天不可饶恕。 金属碎裂的重响传入耳畔。夏溯猛地抬头看向头顶商铺的窗户。 只见无实和金属碎片从天而降。 它身上的彩光剧烈闪烁,对准了非天。 非天早就沉入脑物质液体。他最后得意地看了眼夏溯,在灰色溶液中化作空虚。 就在无实即将跳进池子之时,忽然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它慢慢转动身体,转向目光阴沉的夏溯。 她的眼睛太过灰暗,透过虹膜,甚至看不清无实反射的彩光。 无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溯现在才知道无实一路从家跟踪她来到非天的商铺。梓铁制成的容器根本关押不住它。 无实向前挪动一步。臂刃割开小臂弹出,夏溯摆出架势。 它不再向前,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消失在被打碎的窗户外。 夏溯望向无实消失的地方,脑物质液体在池子里翻滚,黏腻的碰撞声在大厅里回荡。 她转身离开,非天在身后注视她的背影。 他的头皮开始脱落,一层层皮肤腐烂,连骨头都跟着腐朽。 非天的目光湿黏。他早已习惯这种无形无态的生存方式。 夏溯在确保无实彻底离开后驾驶飞船返回地球。她站在家门口,花园已恢复往日生机。这都要多亏刹那。 推开家门,屋内寂静无声。没有刹那黑蓝色的身影,也不见无实散发彩光的躯体。只是通往地下室的门开了。 夏溯悄声走到门前,向地下室里张望。 地下室的墙壁由梓铁搭建,绿色和紫色纠缠在一起,晕着光泽。 无实乖乖地趴在地上。 非天的话明确告诉夏溯她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赶走,或是杀死无实。无实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静静趴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夏溯望着无实看了好一会。最后只是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彩光穿透无实身体表面的透明黏膜,在黑暗里发光。 夏溯站在地下室门口,久久没有离开。她似乎能感受到无实散发的彩光,如同粘腻而温暖的雾包裹住她。 她在思考为何无实会攻击非天。无实肯定全程听到了她和非天的谈话内容。 它如果想要杀非天早就下手了,却偏偏等到他拉过夏溯说悄悄话的时候。 证明无实害怕非天向夏溯透露,它想要阻止非天说话。 当时非天附在夏溯耳边,声音轻如蛇蝎蹭地而过。他只说了一句话。 “它饿了。” 第293章 噬脑先知 “我饿了。” 靛嚣低着头送来丰盛可口的食物。 热气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刹那嫌恶地推走摆在面前的盘子。 由亚克金属制成的白盅晃了一下,堪堪停在桌子边缘。 刹那想念和夏溯共进晚餐的日子。为了让夏溯永远留在他身边,现在短暂的分离是必要的。 刹那早就调查过老议员。他有一个疼爱的孩子。也是混血,却被外环居民谋杀。可他并没有从此记恨外环而一直想帮助他们。 老议员每周都会去外最外环的生食店买食品。刹那,身为一个可怜的混血,正好蹲在那里。 刹那成功勾起议员对孩子的思念,凭借着优秀的能力也得到了赏识。 刹那料到了老议员不会告诉他增加预言能力的办法。于是他花了些时间,撬开了老议员的嘴。 再之后,因为老议员的舌头不慎受伤,刹那作为帮手,进了议会。看似是他的跟班,实则已经将他架空。 老议员的所作所为全由刹那控制。 刹那又费了些精力邀买人心,真正坐进了议会。紧接着,他亲手虐杀了议员,把他抛尸到外环,又领着其他议员亲眼去看。 刹那要确保老议员惨烈的死相,会令议会感到恐惧。届时,他便会提出自己的方针。 “身为议会的新成员,最年少的成员,我不会允许外环居民随意践踏议会。” “因此我提议向外环投放污染。” 经过刹那在议员间游走,他已经知道外环被传染病笼罩。 外环居民迫切想要进入内环,否则就会被传染。全身长满红斑,红斑会渐渐覆盖每一寸肌肤,释放出一种分解液体,将躯体腐蚀。 刹那同时雇人在外环催动反击,外环居民尝试突破圆环的防守,闯进内环,惨遭失败。 前几天,甚至有一个外环来的靛嚣,偷偷潜入议会所在的大厦,试图谋杀议员。当然,这也是刹那安排的。 在这么一个散发着恐慌的节点,议会同意了刹那的方针。 传染病在外环愈演愈烈,外环居民挤破头想要进入内环。得到进入内环的资格,必须缴费。 刹那这时非常慷慨地表示,费用可以进入内环后再考虑。 实则内环也人满为患。刚进来的外环居民毫无容身之地,根本还不了债。 刹那此时推出一个方案,那就是外环居民可以提供自己的一部分脑髓,来还债。 他承诺,提取的脑髓不会影响居民的健康,并且术后的恢复工作,全都由脑髓工厂承包。 很快就有走投无路的外环居民前去脑髓工厂。第一波尝试提取脑髓的靛嚣全部安全入住内环。 这则消息在一夜传遍整个外环,无数靛嚣前仆后继来到工厂。 实施了一段时间后,刹那的能力增强的很慢。每次只能提取那么一点脑髓,刹那还要给其他议员分享,因为这就是当时承诺给议会的好处。 刹那逐渐感到焦躁。他怕母族的脑髓不足以支撑他,增强到可以留住夏溯的地步。 刹那回到了地球,回到了夏溯身旁。 正是午夜。刹那顺着从屋檐倾洒而下的月光,爬进了夏溯的房间。 他的动作很轻,摸上夏溯的床,贴在夏溯身侧。 刹那顿时感到疲惫,大半年以来沉淀在心里的那口浊气被呼出。 为了夏溯,这一切不值一提。 刹那只和夏溯躺了一会,便回了母星。 刹那终于等到了转机。他发现靛嚣的脑髓会重新生长。事出是因为一个外环居民来进行二次提取,工作人员发现他的脑髓完好无损。 不幸的是,三天后,工厂被外环居民捣毁。有一部分居民认为提取脑髓用于还债过于残酷,因此费心费力将工厂炸掉。 工厂内的捐献者和工作人员无一生还。刹那十分慷慨地安抚了死去靛嚣的家属。 脑髓工厂就这样告一段落。外环污染也渐渐改善。在议会的引导下,靛嚣的生活逐渐平稳。 又经过半年,刹那已经可以自如地操控梦境,和深度进行预言。这全都要感谢脑髓工厂。 在原来的工厂被炸毁后,刹那把工厂转移到地下。 地下有一套完整,精密的设施。提取脑髓,重长脑髓,都以最高效率日复一日地进行。 他利用仪器维持靛嚣的基本生命体征,提取走靛嚣近乎所有的脑髓,再打药剂让脑髓自己快速生长。 为了保证脑髓的新鲜度,所有过程中靛嚣都被迫保持清醒。 工厂只提供止痛药,一间间密闭的手术室内充满哀嚎。 刹那每过两天,就会取一趟脑髓。还不需要和议会分享。 这些捐献者和工作人员,被困在永无天日的地下工厂,为刹那提取脑髓。 刹那有预感,夏溯离开的日子不会太远。好在他心中有一个完整的计划。 刹那知道夏溯有一套谔知骨骼傍身。当时在夏溯角斗的过程中被刹那发现,夏溯也没有刻意隐瞒,把谔知的事告诉了他。 夏溯原来的谔知骨骼在御纪星被白瑚粉碎,这身骨骼是之前重新从髅骨星取来的。也是为了拯救杰克,安咎,和宿罗,但没能派上用场。 为了留住夏溯,刹那必须用尽一切办法。 他的实力不仅要和夏溯旗鼓相当,还必须在她心中留下一个不可泯灭的印记。不计一切代价。 事不宜迟,刹那赶到了髅骨星。根据夏溯的讲述,这颗由骨架和苍白建筑组建成的星球应该早已死亡,但事实并非如此。 刹那静悄悄地浓雾中落地。打开舱门后,绿色的黏雾瞬间涌入飞船。 刹那捏出一颗发光的苔藓球,迈入错综复杂的建筑物。 白色楼房表面附满窟窿和缝隙,如同骨架般有序的堆叠。楼房之间穿插着小道,上方安插着一座座雕塑。 刹那四处寻找谔知的骸骨,终于在一条小道的尽头,望见了白花花的尸体。他快速靠近,猛地撞上硬物。 刹那迅速做出退后的步伐,迎面飞来的骨刺速度更快。他用枝杈状的手臂硬是接住了三枚骨刺。 手臂被瞬间打碎,骨刺穿出三颗血洞。有枝杈状的手作为缓冲,刹那得以俯蹲,躲过冲着他脑袋而来的骨刺。 从小道的拐角处,一身骨架赫然钻出。透过骨头,刹那瞄见了拧成数缕筋肉。一条条粗壮的肉条附着在骨头前面。 刹那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还有活着的谔知,因为第二轮骨刺已然向他袭来。 第294章 梦魇谶语 刹那灵活跃起,用尾巴吊在道路上方的雕塑上,猛地甩到谔知身后。 枝杈状的手臂扭成两枚尖锐的钻头,扎进谔知的脑袋。 刹那的手陷进谔知的后脑勺,却在半厘米处停滞不前。他顿感不妙,想要后撤,把手抽出来。 谔知比刹那抢先一步,反手刺进刹那的腰腹。刹那抬脚踩在谔知的后背,将手从骨头缝里拽出。 两颗挂在嘴角的光珠被肉推起,刹那看着被挤扁的枝杈状手臂,开心得笑。 这正是刹那追寻的防御力。他最锋利的一击,都穿不透。 刹那把注意力集中,塞回脑袋最深处,开始假寐。 通过吸食脑髓和练习,刹那可以通过假寐状态,模拟出梦境。 在梦境中他便可以做出预知,成功预判谔知的动作。 谔知发起攻击,刹那的手分出三叉,立刻将谔知钳住。 刹那另一只手钻入谔知骨架的缝隙,扯住胸骨,向外猛地一拽。骨头应声碎裂。 失去胸骨支撑的谔知摇摇晃晃,筋肉逐渐扭曲。过了几秒,谔知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失去了生命。 刹那好奇地摆弄了一下尸体。他原以为谔知都死光了。本来是想捡走一具尸体,看是否能融合进刹那自己的骨骼,没想到谔知一族还没灭亡。 刹那将手插进地里,感受来自祭坛的震动。他还是从夏溯嘴里知晓的这些细节。 刹那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在小道上快步静走。 虽然他有假寐预言的能力,可一旦谔知的数量变多,就会变得极其棘手。况且,刹那不确定还有多少谔知活着。 刹那拐过数个楼房,深蓝色的身形在绿雾里急速闪烁。很快抵达祭坛。 刹那进入祭坛所处的地下房间。意料之外,祭坛还在运作。 夏溯当时将祭坛的心脏抽走,所有谔知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按理来讲,现在不应该有任何活着的谔知。 刹那静静向祭坛移动,果然震动就是从祭坛内里传出。刹那用手部的枝杈划开祭坛,把手伸了进去。 想象中的危险并未来临。刹那成功摸进了祭坛的内部,感受着震动。 他用手在里面四处摸,发现了一块凸起的软物。刹那攥住物体,将其慢慢往外拽。 拽的时候,刹那好像听见有类似于筋肉被扯断的声响。 他把手从祭坛里拿出来时,枝杈状的手臂里多了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物体。触感很有韧劲,偏软。 刹那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物体。把它揣进腹部皮肤组成的袋子里,退出祭坛。 夏溯曾经讲过她和朋友们在髅骨星的故事。夏溯和刹那都推测,夏溯当时拿走的是祭坛的心脏。现在看来心脏有两个。 一个用于孕育谔知,一个用于决定生死。而夏溯拿走的那颗是孕育之心。 现在谔知之所以没有灭亡,是祭坛一遍遍传递电波,从死光的谔知中“复活”了一部分。 谔知这个种族很大程度靠的是脑电波,内脏这种东西并不存在。他们不用声音交流,而是共通意识。 祭坛内部除了两颗心脏,还有一颗类似于大脑的产物。一团爬满青筋的肉球,被数十根肉丝固定在祭坛最深处。 这颗肉球释放电波,通过这种方式决定谔知的生死,和传达意识。 所有谔知自出生起,一部分意识就被上传进肉球。当他们交流时,不同的意识就会汇聚在肉球里,碰撞。 孕育之心被取走后,祭坛的意识变得前所有未有的强大。它不甘灭绝的执念,让一小部分谔知重返新生。 但因为孕育之心的缺失,不再会有新的谔知出生。 刹那清楚地知道当他取走祭坛的最后一颗心脏,整个谔知一族将会面临灭绝。 但他无所谓。 刹那用心脏如同夏溯一般改造了身体。拥有了同样坚硬的骨骼。 只要自己可以幸福,其他的,无所谓。 - “夏溯!” 一名角斗士冲破夏溯休息室的屋门。他神色慌张,长在腰侧的其中一只利爪被扯掉。 夏溯快步走到角斗士面前。 “发生了什么?” 角斗士上气不接下气:“刹那。你快去拦住他。” 等夏溯走近,才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角斗士腰侧手臂的伤口。 伤口十分圆滑,没有任何碎肉粘连在周围。角斗士的下肢被捅出两个血洞,正在滴血。 一看就是刹那手部的枝杈所造成的伤害。 夏溯皱眉,跟着角斗士赶往中央娱乐室。 夏溯拉开门,一截翅膀迎面撞来。夏溯眼疾手快,弹出臂刃将翅膀一分为二。她一眼望去,娱乐室的景象惨不忍睹。 桌子上全都是被扯掉的残肢断臂,一片片血泊在地上流来流去。怒吼不绝于耳。 一个红色身影从夏溯眼前闪过,正是刹那。 刹那在房间里到处闪避,原本蓝色的鳞片全被鲜血覆盖。 他突然跃起,两只手扎进一名角斗士的肩膀,扒在身上撕咬他的脖子。 被袭击的角斗士背后有两个椭圆形的伤口,刚刚差点砸到夏溯脸上的翅膀就是他的。另一个翅膀被撕烂,变成一片片碎肉散在血液里。 银光闪过,五根触手滑过房间,紧紧卷住刹那和其他角斗士。 夏溯把角斗士们扔出房间,顺带把门关死。 触手从脖颈一直缠到刹那的脚,他丧失了一切攻击手段。 不等夏溯问,刹那大喊道。 “把我杀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夏溯疑惑地眨眨眼。 她凑近看刹那的脑袋,并没发现有什么伤口,顶多是几道皮外伤。和其他角斗士断胳膊断腿比起来不值一提。 夏溯心里甚至还有一点骄傲。刹那现在可以轻易以一敌十。 夏溯板着脸:“你说什么?” 刹那自顾自地嘀咕:“这次不行。出什么问题了?” 夏溯看刹那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一巴掌打了过去。 刹那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过了两秒,他转过头。 “赶快动手,夏溯。” 夏溯看着刹那平淡的眼神,怀疑地眯起眼睛。刹那的语气说不上严肃,但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让夏溯杀了自己这句话,刹那说得稀疏平常。 夏溯从地面抬起一只触手,抵在刹那的下颚。 “你确定?” 刹那一顿,仿佛感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瞬被夏溯捕捉。她卷着刹那往医疗室走,准备让医师给他做一个全面检查。刹那不断挣扎,没敢真的伤害夏溯。 过了一个小时,除了点皮外伤,医师并没检查出什么不妥。 夏溯打心里不太关心角斗场里的这些打闹,但毕竟刹那是她带出来的。 夏溯刚想开口,刹那抢先一步说了话。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不需要担心。” 刹那的眼神如从前那般真挚。 夏溯点了下头,走出医疗室。 她不是没怀疑过刹那,只是经过她的观察,和对刹那本身的了解,夏溯确定即使她问,刹那也不会说真话。她干脆不管了。 刹那目送夏溯离开医疗室,听着她的脚步慢慢变小。 当脚步声完全消失,他赌气般拔下身上乱七八糟的输送管,一瘸一拐地去找刚刚被他攻击的角斗士。 医师见状也不敢阻拦。左躲右闪躲开刹那剧烈摇晃的尾巴。 除了夏溯,这个角斗场里的所有角斗士都知道,刹那是一个贪婪的蓝色鬼影。 刹那跟所有被他袭击的角斗士致歉。 说是致歉,但其他角斗士对于夏溯,和刹那本身的恐惧,根本没有反驳的勇气。 处理好这件事,刹那以最快速度溜回飞船,跟夏溯一起回了家。 刚进家门,门铃就响了。 刹那开门,发现是送上门的食物。他把食物拎回家,问夏溯。 “今天不用做饭了吗?” 夏溯在厨房倒水:“让你休息一下。” 刹那高兴地晃晃尾巴。 晚上九点,夏日的月亮刚散发一点光亮,刹那便回了房间。 刹那用双手使劲碾压墙壁,随着力度越来越大,尾端开始渗血。 刹那无法想象今天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他差点,就把能留住的夏溯的底牌弄丢了。 在无尽的懊悔中,刹那坠入了梦境。 第295章 欲茧丝魂 夏溯扶着折断的手臂:“杰克死了。” 声音拖着沉重的疲惫。 安咎紧握刀柄吐出“宿罗”二字,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夏溯恍惚的眼睛令安咎不忍,可是他有义务提醒她。 “人类还需要我们。需要你。” 夏溯垂着脑袋,貌似没听见安咎说的话。 声音全部消失,直到面前出现一颗滚动着,长满绿绒的圆球。 圆球伸出三根半透明的羽毛手,勒住安咎的躯体,和他的剑,又卷住夏溯,把她推出了水面。 夏溯被送回地面,头一次露出迷茫的神色。 甚至连刹那都看清了,海藻在夏溯手心比划的字样。 “勿念。” 刹那发出怒吼。声音从他身边扩散,在触及到夏溯之前忽地消失。他又失败了。 刹那快步上前,用枝杈状的手扎进躺在地上的一根藤蔓。 藤曼上的伤口流出白色液体,它迅速缠上刹那的身体,越勒越紧。 刹那感受着体内骨架被粉碎的疼痛。夏溯在眼前逐渐消失。不仅是夏溯,整个绿星都在快速消散。 不过十秒钟,地下养殖场便幻化为米白色的屋顶。 刹那躺在床上,荧光色的眼珠对着屋顶。他刚从梦中醒来。 为了醒来,一次次杀死自己的痛苦令刹那烦躁。 刹那又一次梦到了夏溯和安咎。他不止一次梦到夏溯和安咎前往绿星,安咎劝夏溯放下他们。 刹那所得到的一切,只不过是安咎的施舍。 这个念头只要冒出,刹那就变得怒不可遏。他不能接受他求来的,唯一温暖的来源,居然是源于他人的释怀。 可亲眼见到那时的夏溯。她的笑容,哀伤,与伤口,刹那又为她感到惋惜。 在他和夏溯相处的五年里,刹那何曾见过如此鲜活的她。 刹那有种感觉,夏溯本就属于他蓝而湿的怀抱。 但刹那办不到。他要找到拯救另外三个角斗士的方法。 如果夏溯答应留下来,刹那反而愿意让她获得幸福。如若刹那挑战夏溯失败,那他并不会将拯救那些人的办法告诉她。 夏溯。如若你想失而复得,寻回幸福,就必须选择我。 刹那离成功不远了。他已经准备好了挑战夏溯,现在正在通过梦境寻找拯救杰克,安咎,和宿罗的方法。 刹那尝试从不同时间节点切入,通过自身的加入看是否能扭转结局。 刹那反复观察梦境。他发现在魄角入侵后,夏溯的精神状态总会受到干扰。 刹那无数次看见夏溯对着已经变成三具尸体的朋友说话。要不然就是孤身一人,假装杰克三人还在。 刹那对此感到疑惑。他开始在现实生活中观察夏溯。 夏溯一直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清晰的头脑,配上敏捷的身形。 刹那根本找不到精神问题,影子都找不到。 因此,刹那开始怀疑魄角。夏溯四人几乎每一次都折在魄角手里。魄角女皇,和那阵白光,都十分诡异。 刹那回到母星查阅资料。 坚硬的甲壳,是的。尖锐的钳子,是的。可以藏在地底下的多颗眼球,是的。 没有任何关于白光的记录。 刹那又去询问几位长老级别的议员。在他们口中,刹那得知数百年前靛嚣曾与魄角一战。 当时靛嚣面临战败,为了不被灭绝,靛嚣选择投降。魄角因此留了靛嚣一族的血脉。 条件是靛嚣每年必须上缴数万吨亚克金属。并且无条件在其他战役中协助魄角。 “又过了一两百年,魄角突然失踪了。没有魄角再去取我们上缴的亚克金属,魄角拒绝与我们沟通,从此他们再未出现。” 当刹那询问白光时,几位议员对此毫无印象。他们的说法和资料中一致。魄角的进攻方式主要靠的是甲壳和巨钳。 其中一位议员提议刹那去查看一下魄角的著名战役,或许会有发现。 刹那去查看关于魄角一族时间线的记录,读到自从魄角进攻靛嚣后,魄角受到了另一个种族的入侵。 记录上潦草带过,只是标注上了魄角战败。然后就是魄角进攻地球的战役。 刹那凝视着史书上简短的句子。 “魄角战败。” 总觉得很是诡异。 于是刹那前去拜访这颗入侵了铮铜星的星球。 幸亏靛嚣一直和这颗星球的居民有着交易上的来往,不然刹那也会成为陈列在接待室墙壁上的标本。 在星球原住民热情地接待了刹那,刹那开门见山,表明了他是来了解原住民和魄角之间的战役。 原住民没有表现出排斥,只是要求刹那解释他为何如此执着于与靛嚣不相干的战役。 为了避免没必要的冲突,刹那就将他和夏溯,魄角和地球的故事简短的讲述给了原住民。 刹那看着原住民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说得每一句话,变得越来越扭曲。他还是讲完了整个故事,颇为关心地看着原住民诧异的眼神。 “听着,小靛嚣。” 其中一个原住民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我们入侵铮铜星的时候,把魄角都杀光了。只留下了那个女皇。” 其他原住民纷纷点头。 “所以恐怕我们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刹那的眼睛,连带着嘴角的光珠抽动了一瞬。艰难压抑住语气中的兴奋。 “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 “战争时,你们有被白光袭击吗?” 原住民纷纷摇头。 刹那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谢谢。” 他明白了。 在刹那返回梦境的第一百零八次,他救下了夏溯的朋友们。 午夜十二点。浓重热气在黑暗里散漫。不知多少次,刹那摸进了夏溯的房间。他轻跃上床,把脸贴在夏溯耳旁。 “我找到拯救他们的办法了。” 现在刹那具备了留下夏溯所需的一切。 磅礴大雪在树冠中生根发芽,又落入发丝,披于肩头,最后渗进骨骼。 雪总能把整个世界拉入一个平行线,它永远降落在上,万物之上。 刹那紫蓝色的长发拢住片片雪花,他变幻莫测的脚步在雪地上划出道道沟壑。 “重心靠后,再快!” 黑白相间的五官静止,霜瓣纷扰。 夏溯站在一旁审视刹那。每一次进退,每一次侧身,每一口呼吸,尽收眼底。 刹那在混乱的风声中捕捉到老师的指示。脚掌转动的速度加快,身形凌厉的于雪地上滑动。 夏溯观察了一瞬后,垂眸,刹那猛地刹住脚步。 “刚刚教予你的步伐名叫纷世,通过快速滑动脚步产生虚影,扰乱对手的大脑,以无法反应的角度和速度进攻。” 夏溯将目光定格在刹那脸上。 “坐。” 夏溯一掀衣摆,原地盘坐。 即使是凛冬,两人也只是穿着轻盈的黑袍。 刹那几步走到夏溯面前,落座。 刹那呼出闪烁的白烟,任由腑脏急促的呼吸,这是得到老师认可的证明。 夏溯眼眸沉寂,仔细端详刹那。原先无措的小兽早已不复,只留下幽雅的面容,和强硬的体魄。 刹那回应着老师的目光,在他眼里,夏溯一直都是那样的洁白。由彩色和无数黑暗组成的白,才是刹那需要的。 “能教的,我已尽数授你。” 夏溯眉目间掺着柔和,看着刹那。 “从今往后,你的双手,该为自己而战。” 刹那垂首,摆尽感激的姿态。 下一秒,他仰起脸,挑衅地盯着老师。像是以前无数次的勤学好问,温声说。 “不知我现在可否将老师摧毁?” 夏溯拨起一个微笑:“你尽可试试。” 第296章 最佳敌手 层雪翻起,刹那送出手掌,手臂拱起弧度,刺向夏溯的脖颈。夏溯捏住他的手腕,攻击悬停于空。 刹那的手臂开始颤抖,他在加力,但手掌停滞不前。 夏溯另一只手推在他的肘窝,刹那被推的在雪地上翻滚一圈,迅速起身。 视线被千万个刹那填满,夏溯在深浅不一的虚影中凝视着他的诡笑。 刹那迫不及待地使用出刚刚学到的招式,转动脚掌在大雪中留下纷乱的身影,将夏溯包围。 夏溯静立在中央,合上眼睛,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刹那看准角度,胯部发力,以极快的速度用手刀砍向夏溯的脊椎。 他再次被握住。刹那因为刚刚俯身加速只能仰视夏溯,夏溯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下一瞬间,刹那眼前黑白交替,脸没进冰冷的雪地。 以静制动。破解这招夏溯只需要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虚影,靠本能和身体的感受,在刹那攻击的一瞬捕捉到他的动作。 刹那消失不见,他已经朝着夏溯冲去,看似要攻击她的头部,实则准备下沉重心,扫腿破坏她的平衡。 刹那来到夏溯面前,抬手打向她的头,实则在最后一刻收回手,胯部和大腿用力扭转,扫向夏溯的双脚。 一道灰色的印记划成弧度,溅起半圈雪沫。夏溯跳开,一拳打向刹那的肝脏,刹那双臂下沉,挡住了攻击。两人拉开距离。 刹那开始融化,身体被柔软的液体灌满,关节变得更加灵活,整个人像是正午下的雪堆,向地面坍塌。夏溯也开始液化。 两道白烟在树林中汇聚,振聋发聩的冲击声扫荡而过,震得雪点纷纷坠落枝头。 夏溯和刹那相撞在一起,单纯比力量,刹那更胜一筹。 他双脚扎进地里,加力向前推,将夏溯撞了出去。 夏溯稳健落地,刹那没给丝毫喘息时间,再次冲上前,一掌拍在夏溯胸前。 夏溯钳住他的手臂,别住他的腿,侧身一掰,小臂应声断裂。 刹那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另一只手挥向夏溯,被她躲开。 夏溯撤开几步,站在原地,看着刹那晃动着自己断掉的手臂。 腥热的液体撞击喉头,夏溯弯腰吐出一口血,血液中还掺杂着凝聚的血块。 血液缓缓扩开,很快被雪地拦截,冻成一洼梅红的冰坑。 刚刚刹那在夏溯胸口打出的一掌,随着他的手指拧动,会将心脏处的血管扭曲,导致血瘀。 过不了五分钟,夏溯就会因为血液供应不足而亡。 更严重的,会将心脏直接捅穿。 夏溯这时才明白,刹那刚刚说的话无比认真,他想要亲手将她摧毁。 夏溯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她面色静然,刹那所会的一切都是自己教的,她不会输。 应该说她有预感刹那会想杀她,毕竟如果想成为最强角斗士,必须踏过自己这关。 夏溯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 松柏苍白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周身,气氛陡然一颤,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刹那眼中泛起深沉的杀意,他摆出战斗姿态,发丝在身侧拍打。 夏溯的双脚被雪埋没,松懈地站着。刹那故意拖延时间,没有进攻。于是迎来了夏溯的第一次主动攻击。 双臂的剧痛让刹那原本集中的注意力被拍散。夏溯闪到他跟前,刹那打出刺拳想要先发制人,夏溯却已经挪到他身后。 要不是刹那常年和夏溯对打练成的恐怖反应力,转身抬起双手格挡,他的胸口估计就被打穿了。 夏溯再次出击时,刹那看准时机轻点她的手腕。夏溯身体里运行的气被打乱,动作变形。 刹那的手分成几支锋利的枝杈,插进夏溯腹部,一手箍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向里捅。 血浆浸润黑衣,夏溯将手攥成锥形,突然刺向刹那暴露着的脖颈。但她忽略了刹那的尾巴。 幽蓝色的鳞片在腰间磨蹭,夏溯被尾巴缠住又抛出,甩在地上。刹那控制着分叉的双手刺向夏溯,她躲闪开,腹部的伤口被不断撕扯。 经过这么多世,夏溯貌似对肉体上的疼痛产生了钝感。她抓住朝她袭来的一根分叉,剩下的手迅速缠住夏溯的手。 她等得就是这一刻。 臂刃与雪花形成一丝飘落的银光。 臂刃砍入刹那的手臂,从另一端破出,带起一圈不规则的血色涟漪。 夏溯的手重新获得自由,她挺直身体,直视刹那。 刹那一只手被砍断,另一只手被折断,几乎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杀意溢出他的眼眶,却在脸颊烙下爱的泪痕。 那双刹那觊觎已久的眼睛沉默了,她看着自己。刹那曾以为比谁都熟悉这双眼睛,熟知夏溯的每一个眼神。 现在与她对视,他明白自己输了。 刹那冲向夏溯,那是一种野性,原始的杀意和爱意,他不顾已经失去双臂,朝夏溯奔去。 夏溯双手垂于身侧,刹那已经来到她面前,她轻松擒住刹那,将他摔在地上,后背炸出一片雪花。 刹那的后脑勺和背部传来阵阵闷痛,他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夏溯跨坐在他的腰上,两人对视。 刹那仿佛看见了晨日,凌晨脖子仰到酸疼才能看到的星穹,城市与林间。 听到了鸟鸣,燥闹的响声,和虚无。 换句话说,他从夏溯的眼中看到了他的一切。 忽然,夏溯的脖子被掐住,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血肉撕裂的声音刺激耳膜,刹那在夏溯面前裂成两半。 他的胸腔至颈部撕开一道锋利口器般的裂口,涂满粘液的神经束上下摆动。 胸腔两侧的肌肉拧成旋涡状,如同绽放的花蕊,喷射血雾。 夏溯正是被其中一根神经束缠住脖颈,吊在空中。恨意刺入大脑皮层,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恨,还有爱。 刹那控制神经束捆住夏溯。开裂的胸前边缘的肌肉不断抖动,流下血液。 夏溯艰难地看向刹那。他的脸糊满血液,模糊不清。 在胸腔内的一块拧起的肌肉里,夏溯看见了隐藏的彩光。 她想要说话,却被刹那堵住嘴。他抬起被折断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刹那早就料到他打不过夏溯,所以找来了一个共生体,帮他夺得胜利。刹那并不是想要杀死夏溯,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夏溯注视着刹那的笑容,他凛冽,雅致的眉眼散开,嘴角两个珠光点被推上脸颊,笑的温柔。 “你能留在这里吗?” 刹那问。 “留在我身边?” 这次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仿佛很怕遭到拒绝。 血液顺着神经束在身上腐蚀出的洞淌下,浸湿衣袍。夏溯倒不觉痛,目光柔和。 “我从没想过离开。” 刹那的心酸涩不已。胸腔里的神经束纠结地晃动,拧成一团的肌肉一直在搅动。 他逼近一步:“你骗人,你骗我。”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贴在夏溯的脸颊说的。炙热的气息挠着每一寸皮肤,直触心头。 太过靠近的距离让夏溯不由瞥过脸,但刹那缠住自己的神经束将她牢牢捆在原地。 她逃避的动作引得刹那更为激动,神经束的力度越来越大。 喉咙的窒息感和脏器传来的挤压,夏溯的话断断续续:“我从未要离开。” 刹那顿时感觉胸口酸胀,委屈地盯着夏溯。 捆在身上的神经束松了松。 夏溯大吸一口气,继续重复:“我不会离开。你为何会觉得我要走?” 她本以为能安抚刹那的情绪,不想他的面孔上再次变得狰狞。 “你还在骗我。” 刹那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心脏绞痛,五脏六腑都被夏溯的谎言震碎,痛意还在不断加重。 他想不通,为何夏溯要离开自己,为何要骗自己。 “刹那,听我说。你体内的共生体名叫无实,它的目标就是…….” 神经束绑住夏溯的脑袋,不让她再说下去。刹那不想听。 第297章 刹那芳华 几个月前,刹那做了一个梦。如同以前无数个夜晚,他抱着对梦中与夏溯的未来的期待,蜷在了床上。 困意包裹,噩梦袭来。 刹那梦到了夏溯要离开自己,不管他如何阻拦,哀求,她都无动于衷。 夏溯只是蹲在抱住自己小腿的刹那旁边,跟他说:“我必须去找杰克,安咎,宿罗。我必须救他们。” 决然的语气刻在刹那脑子里。 刹那仰起脸,对上夏溯的目光,坚定的令他颤栗。 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夏溯已然离去。也许是看刹那的眼神太过绝望,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斑驳的亮光渐起,一条裂缝劈砍开周围纯净的黑暗。 夏溯不顾刹那拼命抱住她的腿,仿佛感受不到他的力量般,轻易挣脱了。 随着夏溯一步步走近那个裂缝,刹那也一寸寸被碾碎。 无助环住了他,他还想说点什么留住夏溯,哽咽的声音却卡在胸膛。 无论刹那怎样嘶吼,乞求,肉体的他只是静静目送夏溯离开。 夏溯的身影被许许多多颜色淹没。她像是把这些颜色带走了一样,只留下混沌的灰。 灰暗的光从天而下,潦草地在窗台上留下月亮的身影。 刹那的心脏一震,整个人蹭的坐起,冷汗浸湿了整片发顶,神魂不安。 他沉浸在夏溯抛弃自己的景象中,身体伴随着不匀的呼吸颤抖,手指狠狠勾进床单。 刹那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疯了般冲出房间,直奔夏溯的屋子。 鬼魅般的黑影熟练地摸进夏溯的房间,无声无息地站在床边。 一双荧黄色的瞳仁悬于夏溯脸前。 刹那伸出由枝叉拧成手掌形状的双臂,圈在夏溯的脖颈旁。他好想掐住她,质问她为何要离开自己。 突然,刹那的心脏不安地抽跳了一下。他的眼神从阴冷变得惊慌,狼狈地撤出房间,飞速跑回自己的屋子。 刹那爬到床上,后背贴着墙壁,双臂紧紧环在膝盖上。 枝叉锋利的尖头刺进膝盖和手臂。他毫无感觉,失魂落魄地盯着窗外的夜空。 刹那的眸色毫无光泽,低垂着。心中混杂着许多不同的情绪。 害怕,愤怒,悲痛。最后幻化为绝望,点缀在从此以后的每天每日。 夏溯望进刹那受伤的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悲伤。 夏溯不禁想起杰克,安咎,和宿罗死去时自己的痛苦。她理解刹那。 夏溯趁刹那呆滞时,用手扒开缠在嘴巴上的神经束。 她的声音软了不少:“刹那,我不会离开你。” 刹那的瞳仁猛地一颤,他有了一瞬间的动摇,或许夏溯真的不会离开自己。 夏溯感到身上缠着的神经束松了几分。分泌的腐蚀性液体灼烧皮肤,她却安抚般望着刹那。 目光像是她的手,一次次抚过刹那细软的长发。 夏溯忽然倒吸一口气,忍着身体下意识的反应硬是没动。刹那神经束逐渐勒紧,竟长出尖刺缓慢刺进夏溯的身体。 浓烈的红从缝隙中扒出,在刹那螺旋状的神经束上扎根 刹那勒令自己不能冒险,他的梦境全都成为了现实,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眼睁睁看着夏溯离开的场景撞击大脑,刹那的眼睛无处安放,直到目光落在夏溯脸上。 现在这副温和的面孔,和梦中俯视着他,那副骇人决然的面孔重合。 “我会摧毁地球,把你带回我的星球,再杀掉虫洞。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一起生活,好不好?” 刹那的气息在颤抖,他的语气软得不像话。黄绿色的眼睛晦暗。 刹那明显感觉到被神经束裹住的夏溯扭动了几下。她绝不会允许刹那把虫洞毁掉,夏溯是说过尝试放下,她也做到了。 可是虫洞是她唯一的希冀,只要这个世界让夏溯感到不可忍受的悲痛。 她立刻就能离开,回到杰克,安咎,和宿罗身边。 “我可以和你走,但你不能摧毁虫洞。” 夏溯坚决的目光如同一根冰锥扎进刹那的胸膛,悲愤凝成的血浆汩汩流出。 黄绿色的瞳仁随着雪片飘过,闪了又闪。 夏溯看着抑制不住愤怒的刹那。 刹那不能接受现实,眼眶里泣出阴鸷,怨恨地瞪着夏溯。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刹那胸口的裂缝缓缓合上,只留下几根神经束缠住夏溯。 他胸前凸起的血管忽然炸裂,皮肤被顶起,往外扯出。灰白的皮肤被抻的透明,底下两只手在蠕动。 无实长有透明黏膜的身体化作斧峰,割开了刹那的胸膛。 刃面反射出飘舞的雪花,不断震颤。无实伸出一半身体勾住刹那的脖子,没有五官的脑袋在他肩头晃动。 “我为了你特意去寻的共生体,你喜欢吗?” 斧峰怜惜地划过夏溯的脸颊。 “我保证很快就会结束。” 刹那绑着夏溯准备离开森林。他也舍不得看着夏溯痛苦太久,一会会就够了。 “别担心。” 刹那学着夏溯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这三个熟悉的字刺痛了夏溯,这是她经常和别人说的,和刹那说的,现在对她来说却是绝望。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夏溯当然知道刹那要干什么,他要当她的面毁掉虫洞,毁掉地球。夏溯本想说服他,嘴却被封住。 “好好看着。别担心。” 刹那用轻巧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安慰夏溯还是安慰自己。他在抚慰,只要他将虫洞摧毁,夏溯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夏溯的心脏灼地急切,她绝对不能让刹那把虫洞毁灭。 夏溯现在不愿意再去理解刹那,即使她明白刹那是为了挽留自己,但这触及到了杰克,安咎,和宿罗。 夏溯的底线。 痛觉贯穿了夏溯的胸腔。物理意义上的。无实幻化成的斧峰割开一层层肌肉直达她的心脏。她要死了,这是夏溯唯一的念头。 刹那的面庞变得模糊。不知何时,他的眼睛被恨和爱纠缠上了。 夏溯闭上眼,她接受死亡。 一条猩红裂口竖穿脊背。一线银光冲破神经束,向刹那袭去。 浅白的天横七竖八地倒下,一颗温热的头颅在雪地上翻滚。 林间只剩一人的喘息。 触手斜过刹那的脖子。 没有什么痛觉,刹那知道自己大抵是死了。他曾说过要是被夏溯亲手杀死,也不错。总好过看着她离开。 只是可惜,刹那没来得及最后看她一眼。 可惜,夏溯永远也不会知道拯救朋友们的办法。 一切发生得太快。雪花还在飘舞,松树还在摇曳,刹那的身体还直挺地站在雪地上。 夏溯耳边嗡鸣声不断。她呆愣一瞬,挣脱无力的神经束,跪坐在头颅旁。 夏溯的手指轻轻铲入雪层,将头捧起。 一颗颗雪粒裹住她的指尖,和刹那婉折的长发。夏溯突然感觉到冷,麻从指尖爬到颅顶。 她将头枕在小臂上,就像刹那在家和她闲聊时一样,送入自己怀中。 夏溯抱着刹那,低头望进他依旧睁着的双眼。 夏溯把刹那埋在了两人经常训练的松树下。如果她不走,来年春天,就可以看见名为刹那的松针。 第298章 共生尽头 夏溯的脚将她带去了那片向日葵,走上小山坡,三个雪白的人影坐在崖边。 夏溯坐在他们身边,胸口被斧峰劈出的裂口被无实用触手缝上。 血液渗出翻卷的皮肉,浸满雪地。 “我试了,我真的试了。” 夏溯低声说。 雪花飘荡,夏溯抬手捂住脸,又放下。不可一世的角斗士,如同刹那间崩塌的一座山,千万块沙石碎裂,滚落。 “我好想你们。” 夏溯看向三个沾满雪迹的墓碑。她用指腹擦过雪霜,再是尘封的名讳。 她凝视着这三个名字,苦涩顺着目光滑了一圈,坠回心脏。 夏溯任由自己的灵魂颤抖片刻。 无实轻柔地划开皮肤,伸出触手来到夏溯脸侧。 刚刚在夏溯濒死之际,无实闯出地下室附在她身上,砍掉了刹那的头。但夏溯知道这都是无实捏造的借口。 在她看到刹那体内也有无实时已经太晚了。无实再一次在她的人生里造成悲剧,她愤恨却又无力。 “说说吧。” 她已经麻木。 身侧的触手一动不动,僵住了。好似在思考如何解释。它不能失去夏溯。 “我只是向刹那揭露了你真实的过去。我没有捏造梦境的能力,只能截取片段。梦境只是客观地揭示了你和杰克,安咎,宿罗的过往。” “如果不是刹那心怀嫉恨,怎么可能在看到你的过去后心生歹念。我不能操控生物的意识,你是知道的,夏溯。” 夏溯听懂了它的言下之意。 无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将夏溯真实的过去揭露给了刹那。 他无法接受现实,看到梦境后准备倾尽一切留住夏溯。 如果刹那不非要摧毁虫洞,夏溯很有可能不会离开。他所见所闻构建了未来。 如果他坦然接受过去,这些都不会发生。 夏溯甩出一根触手,扎进雪地,拽出一个嚎叫的无实。无实被扔在地上,触手贯穿它的身体,将它钉住。 “那它呢?你准备怎么解释?” “虽然我们有共通意识,但分离时间过久,生出了独立意识。我也不知道它为何在刹那体内。” 触手紧张地微微卷曲,无实紧贴夏溯的脊柱。它不知道夏溯会不会相信。 “拙劣的谎言。” 夏溯缓缓站起。胸口渗出血液,触碰到雪地的刹那凝结成红斑。 她伸手捅进脊背,手指抠进无实的身体。它用身体缠住脊柱不放手,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 它需要夏溯,它不能死。不该这么狼狈,需要夏溯…… 夏溯,夏溯,夏溯,饿,饿,饿…… 焚膏继晷,终是一场空! 夏溯用力将它拽出脊背。无实伴随血液和碎肉摔向一旁。 它在脑海里疯狂搜刮能够说服夏溯的办法。 “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帮你救回杰克,安咎,和宿罗不是吗?没有我,你拿什么击败魄角!” 无实的声音变得扭曲。夏溯感受到了它的不淡定。 她一步步向它走去。臂刃割开小臂上的皮肤,锋利光辉在雪中闪烁。 它还在不停尖叫,夏溯充耳不闻。 “夏溯!停下!你还需要我!” 饥饿感抓挠它的躯体,浑身灼烧般痛。 努力不能付诸东流,不能…… 哦,等等。它找到了。 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她还在等我,我终于要摆脱这该死的饥饿了! 旖旎的色彩翻涌,天与地从上到下被撕裂。 一条裂缝撑开空间,一根根如同人类手指的湿滑云雾陷进夏溯的皮肤。 她离无实仅有一步之遥。 夏溯的怒吼被灰色噪点掩盖,裂缝倾塌在她身上,向内合并,吞噬。 空间感瞬间被打乱。夏溯挥动手臂砍向面前的无实,却什么都没有。 周围是熟悉的黑暗,和跳动的噪点。 无实不知何时粘在了腰侧,扒开渗着血珠的肌肉,爬进脊背还未愈合的伤口。 虫洞这一念头在夏溯大脑里一闪而过。她将手指插入后背,在体内摸索无实。 手指拨开肉筋的异样感充斥神经。她要和无实说清,说清一切。 无实在肌肉里不断变换位置。它利用柔软的身体在夏溯体内滑来滑去。 重心忽然失衡。夏溯在地上翻滚一圈,停下。 等她回头,虫洞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几缕烁光划过她的脸颊,缓缓消散。 波浪滚过脚掌,青铜色的大地映入眼帘。夏溯来到了铮铜星。 魄角和人类在身侧厮杀。血液,碎肉,和魄角破碎的甲壳纷飞。在废墟里,夏溯一眼望见安咎。 她明白虫洞将她送到了人类攻向铮铜星的时间节点,也就是杰克,安咎,和宿罗死亡前夕。既然虫洞将她送到此地,她不可能不尝试拯救他们。 夏溯向安咎奔去,四根触手伸出脊背,撑住地面,抬起夏溯。 夏溯抓住其中一根触手,想把触手连带无实拔出身体。触手缠住她的手掌,牢牢吸在指缝间。 夏溯可以不信任无实,可以质疑它的意图,唯独不能否定它的力量。 现在安咎近在眼前。他被魄角围堵在废墟里,一道纤细白光跟随他的身影飘动,时连时断。 触手牢牢缠住夏溯,执意带着她向安咎的方向赶去。 魄角被一道银光击中,触手穿透他的胸膛,黑色血液以扇形向四周扩散。 安咎趁机侧剑,斩掉其中一个魄角的头颅。触手射过夏溯身侧,刺入魄角的身体。魄角纷纷转身用背上铜锈色的甲壳抵挡。 触手迅速调整角度,越过他们头顶,再调转方向,捅进他们的脑袋。 安咎挥剑的速度只增不减。他的血肉附着剑身延伸。 手腕里的血管刺出指尖,捆住剑柄,变得锋利。 他的躯体洁白无瑕,与剑无异。 触手快速解决废墟里的魄角,夏溯赶到安咎身边,两人相视。 思念如同风自然流过安咎耳侧,无需言语。 他虽然无法彻底读懂夏溯的眼睛,但他愿意倾听。 她的眼睛和以前一样黑亮,承载了重重宇宙的记忆。 两人向彼此靠拢。夏溯环住安咎,安咎轻抚她伤痕累累的脊背。触手立在两人旁边,小幅度左右晃动。 夏溯深吸一口气,收起嗓子里的哽咽:“安咎。杰克和宿罗呢?” 安咎点头,示意夏溯跟他走。 地上满是魄角和人类的尸体。地面薄膜下的青色液体被血液渗透,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棕红色。 安咎带着夏溯来到他最后看见杰克,和宿罗的地方。 那时魄角利用薄膜下的液体制造屏障,打散人类战队。夏溯,杰克,安咎,和宿罗四人也被迫分开。 夏溯环顾四周,很快便看到了一束摇曳的火光。 宿罗身边围着一圈圈魄角。他们将宿罗困在中间,举起钳子向他涌去,却被绯云烧成灰烬。 哪怕他们背身利用甲壳抵御高温,甲壳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化作液体,从皮肤上脱落。 魄角本以为能耗光宿罗的力气,不曾想宿罗的战斗欲越长越高。 缕缕光辉从胸口光斑注入绯云,支撑他与魄角周旋。 宿罗刚用双手缠住魄角的脑袋。魄角哀嚎着,青色的脸皮融化掉向地面。 后背传来痛觉,宿罗猛地回头,刚要用手捅进魄角的脑袋,魄角先一步倒下了。 宿罗疑惑地踹了一脚魄角的尸体,抬头才看见站在面前的安咎。 安咎的剑上涂满魄角的血,还映着宿罗两颗黑色眼珠。 第299章 末路回眸 绯云在脸上凹出一个洞,宿罗刚想说话,手臂却被魄角夹住。 绯云在被夹住后立刻分散,转而包裹住魄角的钳子。 钳子很快化为灰烬,魄角拖着断臂向后撤,被安咎挥剑解决。 源源不断的魄角涌向宿罗,他刚伸手,却被缠住,拉出魄角的包围。 宿罗看着腰间熟悉的银色触手,大吼:“没看我杀得正尽兴吗!” 触手缠得更紧了。宿罗扒拉几下没成功,妥协般任由夏溯和安咎拉着他在废墟间穿梭。 最终,在一座魄角尸体堆砌起的山旁,三人望见了杰克。 宿罗先看到的他,一把抓住触手。触手被烫得松了点力,他趁机挣脱,向杰克跑去。 杰克腹部最左侧被魄角挖出一个血洞。 他伫立在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山前,血液山顶流到脚下,形成一片血潭。 正向他扑去的魄角忽然停在空中,脖子应声断裂。 宿罗燃着绯云的身影出现在瘫痪的魄角身后。夏溯和安咎随即赶来,帮杰克处理完剩下的魄角。 “夏溯?你看起来魂不守舍。” 夏溯回过神。她一直在思考无实,虫洞,还有魄角女皇。 虫洞刚刚主动找上夏溯,之前从未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而且就在夏溯要逼迫无实说出真相前。加上两者身上相似的彩光,夏溯不得不猜想他们有着某种联系。 不过夏溯现在最担心的是魄角女皇。 魄角女皇现在一定在蛰伏,等待合适的时机,杀死杰克,安咎,和宿罗。 现在体内的无实变成了未知数,无法信任,但仅凭一己之力她也不能抵抗魄角女皇。 夏溯唯一能想到的,可靠的盟友,就是这个宇宙里的自己。 她看向杰克,不知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要寻找另一个夏溯的事。 如果她将这件事告诉他们,两个平行宇宙的地球是否会再次相撞也未知。 就在夏溯就纠结之际,一道气流蹭着她的眼角划过。夏溯抬起手臂及时用臂刃格挡。 一根触手插在夏溯背后的废墟上,留下一处凹陷。臂刃和触手相撞时碎裂,碎片扎进胳膊。 夏溯回头,一道身影在废墟的阴影下显现。 仅仅是一眼,夏溯就确认了这个宇宙里的夏溯也曾穿过虫洞。她也不是此宇宙的原夏溯。 另一个夏溯刚刚在废墟间寻找三人。在魄角青色甲壳上反射的火光太过显眼,她一眼就认出是宿罗。 当她奔向火光源头,看到的是杰克,安咎,和宿罗。和一个长相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类站在一起。 夏溯不假思索射出触手,径直刺向另一个夏溯。 杰克,安咎,和宿罗被眼前一幕震住,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想要拦截住触手却来不及了。 清脆的碰撞声掀起废墟中的石粒,两根触手在空中相撞。 短暂的博弈后,一根触手的尖端撕开另一根触手,捅往深处,将它从中间劈断。 夏溯看着另一个夏溯。她们心知肚明彼此的经历。 愿意付出一切为了同一目标的冒牌货。 被从中间劈成两半的触手在地上蠕动几下,没了动静。 另一个她凝望夏溯。 她明白夏溯比自己更强,更有能力保护杰克,安咎,和宿罗,但到底还是不甘心。 在夏溯和夏溯之间,只有更强,更有实力保护三人的她才有资格活下去。 在这期间,杰克,安咎,宿罗的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徘徊。 宿罗扭头看向安咎,安咎正看着杰克。杰克垂眸,表示他也不知情。 宿罗见安咎不搭理他,用脚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背。安咎这才回头,向他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的帮助。” 另一个夏溯睁开眼。目光流露出不解。 “我们的目标都是杀死魄角女皇,保活他们三个。我们应该合作。” 另一个夏溯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夏溯。 “听我说。我们体内的生物名叫无实。” 另一个夏溯的情绪明显有波动。 她眨眨眼,无意识地仰头,显露出不信任。 夏溯确定她还不知道关于无实的事,自己占有信息优势。 “他们从高维降维而来,不能信任。无实现在在聆听我们对话,它们还需要我们,所以暂且不会伤害我们,或是他们。为了战胜体内也有无实的魄角女皇,我们必须合作。” 夏溯了解自己,另一个夏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她需要充足的证据。 “我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你想想,我没理由害你,或是杰克,安咎,和宿罗。我想救他们,就像你一样。我经历的宇宙比你要多,相信我,就像你相信自己。” “我们本质相同。” 另一个夏溯垂头思考。又抬头,看向杰克,安咎,和宿罗。 宿罗同样盯着两个夏溯。胳膊上的绯云剧烈燃烧,他辨别不出哪个是真正的夏溯。又或是两个都是真的。 杰克和安咎更为冷静。安咎将剑收进剑鞘。 “我答应你。但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们两个成功保活他们,谁该留下?” “这个问题留到成功之后再说吧。” 另一个夏溯迟疑地点点头。 见两个夏溯达成一致,宿罗再也按耐不住:“喂,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两个你?” “说来话长。我只请求你们相信我。我……我们一定会保证你们的安全,直到我们撤离铮铜星。” “我们才不需要你们来保证安全……” 宿罗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双眼的白光。 将近三十根触手仅在一秒筑起防御罩。 白光被抵挡在外,夏溯有一瞬的怀疑,无实现在竟还在帮她。 五人被困在防御罩内,白光灼烧触手的皮肤,无实和夏溯的痛觉神经早已结合。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好在白光的持续时间很短。灼烧感消退后,夏溯展开触手。 目光所触,一片荒芜。 刚刚还在拼杀的魄角消失不见,人类则化作灰烬,在空中飘荡,落在青铜色的地上。 夏溯记得在以往的宇宙里,每当魄角女皇死亡,铮铜星上的魄角便会全部消失。无影无踪。就像是他们从未出现。 难道魄角女皇已经死了?这个想法很快被夏溯否认,因为当她转身,魄角女皇就站在身后。 另一个夏溯上前一步,一根触手笔直地射向魄角女皇。就在触手即将穿透她的眼睛时被钳子钳住。 魄角女皇稍稍使劲,触手断裂,缩回另一个夏溯身边。 “退后,我会杀了她。你去保护他们。” “谁需要你保护了?我们应该一起上!” 宿罗的声音被夏溯抛在身后,她直奔魄角女皇而去。 另一个夏溯在三人身边严阵以待。她绝不给魄角女皇任何可乘之机。 魄角女皇屹立在倾塌的废墟前。脚下青铜色的大地和她的躯体融为一体,她即是这颗星球延伸出的血肉。 夏溯撞向魄角女皇,魄角女皇挥出长有触须的双手,直击夏溯胸膛。 夏溯下腰躲过一击,左手臂刃马上就要贴近魄角女皇的腹部。 魄角女皇细密的腿发出如同昆虫攀爬时的声响。她快速闪避,挑起钳子挡住腹部。 臂刃和钳子碰撞,夏溯的小臂被震得发麻,魄角女皇也被震得退后一步。 体内的无实紧贴脊柱,仿佛感应到了魄角女皇体内的同胞。 触须冲着夏溯的脖子袭来。她下挥臂刃切下几根触须,没能完全抵御。 触须缠住夏溯的脖子,越勒越紧。 宿罗上前一步,被另一个夏溯拦了下来。 “让开。” 他的瞳仁渐渐变深。 第300章 铮角破魂 银光乍现。触手从下到上切入魄角女皇的胳膊。触须瞬间变得无力。 夏溯扒开缠在脖子上的触须,没有喘息,抓着魄角女皇断臂的空隙进攻。 脖子上的淤青清晰可见,像是水潭里的淤泥,漂浮在薄薄的皮肤上。 黑色血液喷涌出魄角女皇胳膊上的断口。 魄角一族的血液没有温度,溅在夏溯脸侧,被触手轻轻抹掉。 触手抬起夏溯,她猛地踹向魄角女皇。 魄角女皇抬起钳子,意图夹住夏溯的腰,把她拦腰截断。钳子却被触手拨开,魄角女皇被踹得向后退去。 夏溯一手抓住她的钳子,左手带着臂刃,划过她的眼睛。 夏溯扭头躲过飞溅的血液。魄角女皇的其中一只眼睛陷在臂刃上,她甩开夏溯,剩下的五只眼睛紧锁夏溯的身影。 触手绑住魄角女皇的一只右手,被她迅速挥舞的钳子掐断。 无实蠕动几下,长有透明黏膜的身体生长出五只触角。 触角越伸越长,挤开肌肉和血管,来到脊背处的裂口前。 当触角射出脊背,已经镀上一层银,变得修长,锋利。 夏溯后撤和魄角女皇拉开距离。回头望向杰克,安咎,和宿罗,他们站在另一个自己身旁,向她凝望。 毛茸茸的尖头刺出断口。触须长出魄角女皇的断臂,捂住伤口,灰色绒毛浸满血液。 触须继续延伸,变为她的新手臂。 夏溯不再眺望。转身,重新面对魄角女皇。 魄角女皇向夏溯冲去,细密的腿移动起来速度极快。 她压低身体,青白色的腹部贴着地面,四只手立在胸前。夏溯静止不动,触手在身侧浮动。 钳子夹向夏溯的脚腕,触手立刻攥住钳子,将其箍住。触须攻击夏溯上盘,冲着她的脖子漂去,被她用臂刃一一拨开。 魄角女皇快速转身,甲壳状的尾巴贴地扫过。 夏溯看准时机跃过横扫的尾巴,忽略了魄角女皇的头。 魄角女皇忽然拉近距离,借着转身的惯性后仰脑袋,猛地撞向夏溯的脑袋。 一记头槌砸的夏溯后退几步。 额头渗出的血蒙住右眼,血液攀出青铜色的地面,抚过脚底,连通小腿上的血管,随着夏溯闪避,攻击,继续向上。 魄角女皇青色的肉体和夏溯肉红色的肉体相互纠缠。 无数宇宙沉淀的怨恨在他们之间生根发芽。化作青丝缠绕颈间,钻入眼珠,化作彼此的倒影。 此刻,夏溯的眼里只有她。 “我叫你让开。” 宿罗身上的绯云越烧越旺。 远处夏溯和魄角女皇的身影卷成一团,血肉撕裂和甲壳的碰撞声向四周扩散。 另一个夏溯拦在宿罗面前。宿罗的瞳仁变得黯淡,她知道这是他爆发的前兆,但她不能让他离开。 “别以为我不敢伤害你,夏溯。难道你就不担心另一个自己的安危吗?”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原本属于这个宇宙的夏溯语气坚定。 她对上宿罗的眼睛,宿罗逼近一步,滚烫的热气灼烧她的脸颊。她一动不动,没有让开的意思。 宿罗盯着夏溯。见她如此笃定自己不会动手,被戳穿后的他冷哼一声。 “我担心她的安危。但你们的安全必须得到担保。” 安咎走上前,宿罗转头瞪着他:“别告诉我你也同意夏溯的话。我们难道要袖手旁观,看魄角女皇杀死另一个夏溯?在搞清哪个是真夏溯,哪个是假夏溯之前她们两个谁也不准死!” 安咎没有理他,从始至终看着夏溯。沉静的双眸令夏溯有些战栗。 “我们一起去帮她。你既可以保护我们,也可以帮另一个夏溯击败魄角女皇。我们不会同意袖手旁观。” “这是我第一次赞同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宿罗扭头:“听到没有?我们可以一起去,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大让步。” 不等夏溯回答,一道身影从余光滑过。 “等等,杰克!” 夏溯上前抓住杰克的手。 就在这时宿罗向安咎眨眨眼,趁夏溯转身的间隙向魄角女皇奔去。 他刚跑几步,四肢就被捆住。夏溯伸出触手把他绑了回来。 “谁也不许离开。” 十多根触手从脊背中央向外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挡在杰克,安咎,和宿罗面前。 这下三人全都读懂了夏溯的坚决。 宿罗扒开触手,触手被烫了一下后缩回夏溯身边。他上前两步,绯云顺着身体轮廓流淌,丝丝缕缕相互拉扯。 那双充斥焦黑的眼睛第一次闪过纠结。宿罗不想伤害面前的夏溯。另一个夏溯在和魄角女皇缠斗,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宿罗盯着夏溯看了又看。想在她身上找到破绽,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冲破阻拦,去帮助另一个夏溯。 可无论是面前夏溯映着火光的眼睛,还是她专属于人类少女的小动作,都和他印象里的夏溯一模一样。 宿罗的目光从夏溯身上移到了触手上。突然,触手被切断。 银色血光掩着触须,向站在最前面的宿罗袭去。 绯云缠绕成的双手够向迎面刺来的触须。宿罗没有脸皮的脸上撑起一个狭长黑洞,如同微笑。 在两者即将相撞之时,触须停在了空中。 一根被勒断尖头的触手将触须缠成一捆,银色皮肤上映着类似于淤青的暗斑。 夏溯和魄角女皇出现在被破出漏洞的屏障外。另一个夏溯捕捉到夏溯的目光,收紧触手,夹断触须。 魄角女皇俯身发出怒号。血液覆盖她的脸,原本盛着六颗眼珠的眼眶只剩下四颗。 触须被数次斩断,刚开始触须还能快速生长,现在几乎无法再愈。斗志没有丝毫减弱。 触手同样也被斩断数根。地上全是被截断的触手还有触须的残躯。 夏溯全然忘记了无实的隐瞒,它现在只是她用来杀死魄角女皇的工具。 魄角女皇忽然起跳。身体蜷缩成一个球,面朝夏溯砸去。 夏溯升起触手抵住魄角女皇,触手却被高速旋转的甲壳碾碎。银色肉泥四处迸溅。 甲壳马上就要贴近夏溯的脸。她下意识抬手防御,指尖被甲壳磨平,戳出一截指骨。 十指连心的痛让夏溯紧紧缩起手指,但仅仅是犹豫了一秒,她再次抬起手,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 左眼传来被灼烧的痛觉。魄角女皇的身体被迫展开,压在夏溯身上。 一道裂口竖穿腹部,粘稠的血液流到夏溯腹部。 他们是流通的天地,血肉之躯水天一色。 两根触手缠绕夏溯的右手,扎进魄角女皇腹部的伤口。她的身体因疼痛蜷缩,又强迫自己舒展。 魄角女皇向后退,想要松开夏溯站起来。夏溯的手已经贯穿她的内壁,抓住一块肉,不让她拉开距离。 魄角女皇挣扎,更多血液流出,卷带内脏,垂出腹腔。 魄角女皇疼痛难忍,兴奋迸发出夏溯双眼,她马上就要成功了。 魄角女皇的头向后仰去,细密的腿踩住夏溯的肚子使劲往外拔。 夏溯肚子上的皮肤被一点点划烂,却依旧不松手。 笑声溢出夏溯的喉咙。 魄角女皇的视野逐渐模糊,失血过多导致大脑变得缓慢,所有感官开始变淡,直至消失。 人类的笑声越发刺耳。 荒凉的青铜色大地包裹魄角女皇。血液随着黏膜地面上下浮动,她的听觉早已朦胧,可铮铜星本就寂静无声。 像极了那一天。她的错误决策害死了全部魄角的那天。 子民呢?作为万众爱戴的女皇,她的子民去哪里了? 第301章 双生交刃 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 失去眼珠的眼眶满是血污,依旧掩盖不住魄角女皇仅剩眼睛里的坚毅。她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当魄角子民匍匐在她脚下,她就必须成为令人敬仰的女皇。仰望的目光是爱也是责任。 魄角女皇抵住夏溯的腹部。夏溯的手在腹腔里越陷越深,血液横流。 夏溯的笑声断断续续,伴随粗重的喘息,和尖叫无异。 魄角女皇得意地看着夏溯破损的脸。她的左半边脸被割开,一道沟壑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翻卷的肉盛满血液,左眼球不见踪影。 刚刚夏溯为了制止魄角女皇以球体形态将她碾成肉泥,举起臂刃用尽全力插进甲壳。 臂刃插进甲壳间的缝隙割开了魄角女皇的肚子。但有一部分撞在了旋转的甲壳上,崩裂,划开了夏溯的左脸。 魄角女皇的触须立在夏溯脸前。不顾腹部传来的疼痛,她不断下压左臂,触须即将贯穿夏溯的头颅。 夏溯想要抬手抵住魄角女皇的脖子,却被她预料。魄角女皇用钳子钳住夏溯左臂,插进地里。 左眼流出的血液填满嘴唇上的裂纹。触须扫过夏溯眼周,刺入皮肤,缓缓深入。 触手攥住触须,拔出夏溯的脸,与之抗衡。魄角女皇和夏溯开始最后的较量。 触须一点点向下,夏溯缺少双臂的力量,马上就要失守。触须刺进她的额头,抵住颅骨。 魄角女皇眼里的愧疚散去,珠光熠熠。 热流砸在夏溯腹部,一大坨内脏掉出魄角女皇腹腔。 夏溯拔出右手,整只手臂和缠在上面的触手被血液染黑,散发阵阵恶寒。 在魄角女皇即将穿透夏溯的头颅之际,夏溯的右手抓住了包裹内脏的黏膜,使劲一拽。内脏倾泻而出。 触须下压的力量没有减小。魄角女皇的其中一个钳子拉住内脏,将内脏硬生生塞回腹腔。 触须刺穿颅骨,夏溯发出哀嚎,脑子里不断重复“痛”,这一个字。 没有其他思想,只有痛。没有颜色,没有视觉,只有痛这一字的形状在脑里重复。 “夏溯,你所做之事,皆是我来时路。你愿为至交赴汤蹈火,凭什么认为我不愿为子民倾尽所有。” 这不可能。夏溯充斥痛觉的大脑挤进这一想法。她明明都把内脏拽出来了,魄角女皇为何还未倒下! “别拿你和我相较。” 对于杀死杰克,安咎,和宿罗的魄角女皇,夏溯绝不可能和她相似。 夏溯不可置信地看着魄角女皇越压越近。触须马上就要捅穿她的脑袋。 夏溯没有松懈,抵住触须的手臂已经麻木。 两双青色,璀璨的眼睛近在咫尺。黑血珠滴下魄角女皇的下巴,在夏溯脸颊留下痒意。 夏溯的右手在拔出魄角女皇腹腔后贴着地面摸索。终于,她摸到了一截锋利的触手。 夏溯紧紧攥住触手,手掌血肉模糊。魄角女皇的眼睛开始溢血,内脏位移的痛觉导致她发颤,传出甲壳哆嗦的声音。 脑袋突然被击中。甲壳帮魄角女皇挡住了一击,她继续下压,凝视夏溯额头上的血洞。 随即,又是一击。 甲壳被刺穿。魄角女皇的头颅从左到右贯穿,她的身体骤然卸力,瘫软在夏溯怀里。 夏溯拔出右手,触手带起一连串血丝。 夏溯利用之前掉在地上被夹断的触手,扎穿了魄角女皇的脑袋。 她不后悔。千年前,她的决策一朝害死了所有魄角。一生仰望她的魄角却被她辜负。敬仰和责任永远对等。 只要能换回子民,魄角女皇在所不辞。即便被痛苦缠粘千年,也不以为然。 魄角女皇倒在夏溯身上。她用力推开尸体,尸体在地上翻滚一圈,停了下来。 听觉渐渐恢复,她开始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远处宿罗的说话声。 夏溯转身,望向远处被触手拦住的朋友们。他们这时也注意到夏溯击败了魄角女皇。 宿罗摁住另一个夏溯的肩膀,指向她身后。 另一个夏溯回首,看见被血液浸透的自己伫立在远处。 空间不知何时撕裂,烁光照耀后背,烤得皮肤发烫。铮亮的青色钳子撕开空间,涌出虫洞。 魄角女皇一个接一个钻出虫洞。最接近安咎的魄角女皇忽然被斩首,触手一闪而过,但被另一个魄角女皇抓住,夹断。 夏溯隐隐预感魄角女皇的死不是终结时刻。 当空间撕裂,虫洞显现,心中对无实的厌恶和怀疑抵达顶峰。 她甩出触手刺向第一次钻出虫洞的魄角女皇。 这一击给了杰克,安咎,宿罗,还有另一个夏溯反应的时间。他们纷纷转身,迎面撞上数个涌出虫洞的魄角女皇。 这时,面朝下趴在地上的魄角女皇的尸体散发出烧焦的气味。白光透出腹部的空隙。 白光来袭,夏溯先行一步。夏溯伸出全部触手在头顶搭建出一个隧道,直通四人。 另一个夏溯也注意到白光,立刻伸出触手支援。 两个夏溯的触手连通,筑起一个隧道,供夏溯向四人靠拢。 白光灼烧触手,银色皮肤渐渐烧焦。周围弥漫着焦气。 魄角女皇源源不断,另一个夏溯眼里全是移动的青色甲壳,遮挡住杰克,安咎,和宿罗。 魄角女皇将四人拆散,两个夏溯堵在隧道里,不让她们接近三人。 原本身处此宇宙的夏溯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她不理解为何魄角女皇会钻出帮助她穿越的虫洞,还不止一个。 一瞬的震惊占据她的大脑,又很快冷静下来。 夏溯看到身边的夏溯脸上流露出震惊。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她的潜意识陷入绝望。 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只要杰克,安咎,和宿罗消失在视野里,便是死了。 不过,夏溯还是行动了。她选择依赖自己的侥幸心理。万一他们没死呢。 夏溯撞向离她最近的魄角女皇。触手穿过魄角女皇的脖子,将她甩到身后。 另一个魄角女皇伸出钳子,夏溯俯身躲过,又有钳子迎面撞来。 钳子掉在了夏溯脚边。另一个夏溯及时赶到,切断了魄角女皇的手臂。两人相视,心领神会。 夏溯蹲下,另一个夏溯踩上她的手,被她抛至空中。 隧道顶部的触手掐准时机缠住另一个自己的双腿,将她倒吊在魄角女皇头顶。 两人上下配合,但数量上的劣势阻挡了她们的脚步。魄角女皇和夏溯僵持。 钳子不间断地刺向夏溯,她将其一个个切断,右腿差点被夹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速度挥动双手。小臂上破损的臂刃形状畸形却更加锋利,割开一个又一个魄角女皇的胳膊。 溅出的血液在眼前越来越辽阔。一眼望不到头。 魄角女皇用腿和钳子扎进触手搭建的隧道,向上爬。 他们撕扯另一个夏溯,她因为倒吊时间太长脑部充血有些涣散。不注意间被魄角女皇的触须掐住脖子。 窒息感迅速充满胸腔。夏溯抬头望去,借助两侧墙壁登起,抓住魄角女皇的脑袋,两人摔向地面。 另一个夏溯大吸一口气。四面八方皆是向她聚拢的魄角女皇。他们挂在隧道墙壁上,光闪闪的眼睛盯着她。 魄角女皇爬上隧道后视野变得开阔。夏溯望见在隧道尽头和其他魄角女皇缠斗的杰克,安咎,宿罗。 虫洞始终开启,魄角女皇发现杀不死三人后决定把三人逼进虫洞。等他们一进去,虫洞便会关闭。 第302章 永失再临 杰克背靠虫洞。手臂布满划痕,全是抵挡钳子留下的血口,一脚马上就要踏进虫洞。 安咎想要去帮杰克,但被身后的魄角女皇抓住空隙,压在地上。好在他反应迅速,挑剑将魄角女皇一分为二。 魄角女皇的身体被整齐地分成两半,分别向左右倒去。 杰克也知道魄角女皇的盘算。虽然他不知道虫洞的来历,但显然这是他们的谋算。 杰克以山脉般的身躯向前推,魄角女皇以甲壳抵挡,彼此制衡。 其中一个魄角女皇弯腰,将长有触须的手臂植入地面。触须沿着地面延伸,直至宿罗和安咎脚下。 触须捆住他们的腿,安咎及时将其斩断,宿罗却被丢了出去。 杰克眼疾手快抓住宿罗的胳膊,才避免他被丢进虫洞。 夏溯愈加焦灼。魄角女皇的钳子一次次贴着安咎的脖子划过,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一阵寒凉气流刮过皮肤。 夏溯仰头,倒掉在头顶的另一个自己用臂刃接连逼退魄角女皇。 此时魄角女皇几乎全部挂在墙上,只要一击,便能全部消灭他们。 另一个夏溯感知到了自己的目光。在魄角女皇的猛烈攻击下抽空回以凝望。她感应到了夏溯的心思。 两人穿越了许多宇宙,相遇之前都曾杀死过不少自己。 另一个夏溯望向隧道尽头被逼到虫洞前的杰克和宿罗。又一次看向夏溯。 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包含了什么。 她不想死。 可如果她的死能换取杰克,安咎,和宿罗的命,那没什么可犹豫的。 她只是有一点点希望救下他们的是自己。而不是另一个夏溯。 站在隧道下方的夏溯没有花时间研究另一个自己最后的目光。她们只是凝望,彼此凝望。 纠缠在一起的触手渐渐松绑,散开。白光渗入分散的触手,灼痛袭来。 夏溯将收回的触手扎进地底,伸到杰克,安咎,和宿罗脚下。在隧道彻底散架前,触手包裹了四人。 视野内的一切皆被白光瓦解。纯粹的白像是这个宇宙的本色,快速吞没所有生物,连天和地都不剩。 透过触手间的缝隙,夏溯看着另一个自己尝试收回触手,却被魄角女皇的钳子穿透胸腔。 魄角女皇也意识到他们中了计。在被白光啃食殆尽之前拼命向另一个夏溯靠拢,无数钳子和触须插入她的身体。 被捅穿身体的痛没有持续太久。白光裹住所有生物,另一个夏溯的躯干和四肢瞬间被烤焦,散成灰烬。 她的脸漂浮在夏溯头顶。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白光啃食。 脸皮从两边向中间燃烧。头发化作黑色水珠弹开,嘴唇和鼻子融化成血水向下流淌。这回夏溯有时间研究另一个自己的眼神了。 那双黑眼睛倒映着她自己。五官搓出绝望,无比清澈的摆在面前。 白光射出缝隙,夏溯的脸被烧掉一块皮。触手收紧,抵御白光。 光芒持续照耀。终于,灼烧感有所减弱。触手撑开一个缝隙,外面的白光在消退。 夏溯展开触手,遗留的白光在她身上留下血痕。 不远处还有三个由触手裹成的鼓包。触手一根根展开,像是拨开一根根血管,纷纷回到夏溯身后。 杰克,安咎,和宿罗向她奔来,轻柔地蹭过身体。 当触手伸展,属于铮铜星的风吹过,化作灰烬的三人纷纷飘向夏溯。 夏溯站在原地。三人的身体碎片划过脸颊,他们变成了黑色,摸起来有种粉末状的质感,很粗糙。 白光并没有杀死所有魄角女皇。有的钻入地底躲过一劫,现在用钳子捅开黏膜,重返地表。 密密麻麻的魄角女皇包围夏溯,钳子摩擦的声音刺激耳膜,直入大脑。 魄角女皇涌向夏溯。铮亮的青色甲壳撞击她的胳膊,破碎的臂刃弹出,挥向朝她伸来的无数钳子。 夏溯被撞得向地面倒去。她一手环住魄角女皇的脖子,另一只手划开她的喉咙。 触须扫过脊背,竖穿脊背的裂口露出银色皮囊。 触手钻出体内,蓄力捅穿身后一连串的魄角女皇。他们的尸体在空中舞动,甩向远方。 地下突然冒出四个钳子,分别夹住夏溯的腿。小腿骨碎裂,她只是用触手绑住钳子,把地底的魄角女皇拽出。 镀着绿紫色光辉的臂刃被魄角的血染黑。魄角女皇的头颅在地上翻滚,被赶来的其他女皇踩碎。 夏溯被他们围在中间。触手缠住她的小腿作为支撑,抵御从地底攻击的魄角女皇。 夏溯转身抬起臂刃接下魄角女皇的钳子,立刻便有另一个女皇从身后偷袭。触须绑住夏溯的脖子,被触手切断。 断掉的触须在夏溯脚下翻腾,变为一块块灰色烂泥。 触手围绕夏溯盘旋。触手如同生长中的根茎,将魄角女皇的躯体花圃反复穿透。 血液,碎肉,甲壳碎片一一划过夏溯身侧。她的脸没有完整的情绪,只是不断扭曲。 魄角女皇聚集在一起。他们抬起两只覆满触须的手,触须在空中爬向彼此,拧成一根巨大的尖刺。 尖刺上的绒毛随着气流摆动,根根分明。 魄角女皇合力转动双手。其他女皇趁机用钳子夹住夏溯的四肢,意图控制住她,却被夏溯的臂刃割开腹腔。 内脏在地上滑来滑去,尖刺近在眼前。 尖刺触碰到柔软的肉体,面对阻力,魄角女皇加大了力气。 撕裂声传入耳膜,夏溯紧紧抓住面前的魄角女皇,用她的身体抵挡尖刺。 在尖刺刺来的最后一刻,夏溯甩出触手钩住最近的两个女皇,拉到身前。尖刺捅进甲壳,铮铜碎裂,凝成刺耳的哀嚎。 触手撑地,夏溯猛地推了一把魄角女皇,将其狠狠插入尖刺。利用这点时间与尖刺拉开距离。 尖刺缓缓停住。魄角女皇发觉尖刺尾端的尸体并不是夏溯,而是一坨被刺穿的青色肉块。 他们的六只眼睛纷纷转向不同方向,寻找夏溯的身影。 铮铜星没有一点声响。当魄角女皇和夏溯停下攻击,四周变得寂静。脚下的青色液体慢慢波动。 很快,一声戛然而止的怒号令所有魄角女皇转身。 夏溯被割烂的脸出现在身后。左眼只留下一个空洞,和向上翻卷的眼皮。魄角女皇转身防御,却来不及了。 青色碎沫纷飞。臂刃撕开一个个魄角女皇的腹腔,触手穿过他们的头颅,绽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铮铜星又只剩下夏溯一人。她静静地站在魄角女皇的尸体旁。 恒星光芒透过云层射向大地,尸体上的甲壳反射出青铜色的光辉。照入夏溯的眼睛又酸又涩。 仅剩的右眼球在眼眶里转动。夏溯的小腿骨碎裂,只能依靠触手勉强站着。 四肢满是钳子和触须留下的划痕,腹部被捅开一个窟窿,不过没有伤及内脏。 五感早已变得模糊。铮铜星朦胧一片。青色关入夏溯的右眼,对于血腥气她早就麻木,现在唯一有知觉的只有视觉。 十根手指缓慢地前后晃动。手指晃动时带动的神经传入大脑,夏溯下意识地确保自己不堕入混沌。她要离开,前去一个全新的宇宙。 一个杰克,安咎,和宿罗还在等待的宇宙。 过于明亮的光芒刺入夏溯右眼。这和恒星发出的光芒截然不同,带着混乱的色彩,在她身边裂开。 两根披着银皮的触手钻出虫洞,插入夏溯的肩膀。她摔翻在地,触手钻入地底,将她和地面牢牢绑定。 模糊的视野里,夏溯自己从虫洞里走了出来。 触手贴着她身侧张扬地摆动,虫洞与脊背连接,在肉色皮肤上映出一抹虹光。 第303章 破界见空 攻击者来到夏溯身前,她被迫躺在地上,仰望另一个自己居高临下地目光。 “听我说。” 夏溯张开嘴,一阵沙哑,丑陋的声音传出。 她抬起双手想要抓住另一个自己的手。肩膀处的伤口因此撕裂,触手加大力量,把她死死钉住。 夏溯的手停在半空,脸因疼痛控制不住地痉挛。 另一个她看着。既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接过夏溯伸出的手。 “我们不能信任无实。你身后的虫洞曾帮助魄角女皇杀死杰克,安咎,和宿罗。非天说得对,高维生物永远在压制我们。” “我本来以为是我找到了虫洞,实际上是它找到了我。当我发现它可以自主移动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还有我们背后的触手,它和魄角女皇的触须是同一种族。它们的目的未知,我们被利用了。” 夏溯的胸膛剧烈起伏。唾液顺着喉咙倒流,窒息感使得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知道。” 另一个夏溯说。 夏溯仅剩的右眼睁大:“不,不,你不知道!想要救他们就不能再依靠无实。我们可以尝试别的方法,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我已经找到拯救他们的办法了。” “什么?” 夏溯愣了一下。浸满血污的眼睛里闪过惊讶,还有怀疑。 她穿越虫洞,在上百个宇宙里穿梭都没找到拯救他们的办法,但现在面前的另一个她却找到了。 另一个夏溯面无波澜的凝望被钉在地上的自己。夏溯不断打量另一个她的脸,和眼睛,她没有说谎。 “可是魄角女皇,她胸口晶体散射出的白光,这些你要怎么阻挡?” “我要和它们合作。” 另一个自己的脸越贴越近。她单膝跪在夏溯身边,声音很轻。 “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我只能接受无实的条款,为了和杰克,安咎,宿罗,我们可以不顾一切记得吗?被利用的代价仅仅是冰山一角。不值一提。”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屈服了。向凄厉的思念屈服。 “我不相信这是结局!还有其他办法,相信我,相信你自己。我们还有尝试的机会。” 肩膀上的窟窿溢出血液,流到另一个夏溯脚下。环绕她的脚掌。 “你以为我没试过?我去过的宇宙,尝试的次数远比你要多。我付出的代价远超出你的想象!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最后一个拯救杰克,安咎,宿罗的机会,我必须把握。”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 “我不想再在痛苦里仿徨了。我想你也不想。” “为了引夏溯上钩,无实倾尽了一切。我们都可以如愿以偿了。” 夏溯抬起头,青筋在皮肤下蜿蜒。 “你知道杰克也曾被无实附身吗?在他的宇宙里死的是夏溯,安咎,和宿罗。这表示我们有机会救下他们,只要抛弃无实,就可以重来!” 另一个夏溯眼周同样满是青筋。 眼球凸出,右嘴有一个如同肉蛆的疤痕,从上嘴唇滑到下嘴唇。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无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实的手笔,我比你还要清楚!你不敢想象它们为了将我们捏造成最理想的食物付出了多少。” 在夏溯不解的目光中,她说:“最开始,在每一个夏溯的原宇宙,我们都会从地球角斗场的病房掉入一个洞穴。在洞穴中每一个夏溯都会碰到无实,与它结合。” “如果我告诉你,是虫洞在我们身下开启,把我们运输到了洞穴呢?无实早就盯上了我们,就连初遇都是它算好的。长时间相处下,无实发现最容易引发执念的便是我们的挚友。” “于是它利用上一任宿主,魄角女皇,一次次杀死他们。让我们在反复穿越虫洞,在尝试拯救挚友的途中加重执念。” “它所食的便是执念。” “无实曾和你说过它们的意识会因宿主改变对吗?谎言罢了。它们的意识互通,如同一个信息网一样不停传递备选宿主的情况。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一次魄角女皇都能精准无误的找到你们。” 夏溯的右眼球颤抖,眼泪混着血污淌下。 “守望者体内也有无实。她想要拿你的灵魂镇压潘藤,就是被无实教唆。但是根本不是真的。你的灵魂顶多镇压潘藤几天罢了,和其他被献祭的灵魂没有区别。无实只是给了守望者和我们厮杀的机会。它要挑选出最合适的宿主。” “就连杰克也是。在看到我们有如此强大的潜力后,无实决定挖掘杰克,安咎,和宿罗。只有杰克成为了合格的宿主。最终败给了我们。就连刹那也是。在它看到它倾尽心血培养成的完美宿主即将放下执念,它不甘心。” “而且把穿越虫洞的经历告诉别人不会引发宇宙相撞。那也是无实的付出。虫洞几乎耗光了魄角女皇的执念。将自己的身体撑到最大,吞没另一颗地球,创造两个宇宙相撞的假象。” “无实的唯一真话是它在高维世界里是最弱小的那个。高维里的生物极难产生执念,因此它自愿降维,来到低维觅食。无实把自己拆分成无数份,分散在宇宙里,抓住一切机会创造出执念最为深重的宿主。” “不同的夏溯为同一个执念前进。最接近成功的是我和你,最后入选的是我。你体内的无实要来找我,顺便还让你帮它清理了剩余的上任宿主。” “现在我要和无实合作。创造一个杰克,安咎,宿罗永存的星球。” 另一个夏溯抬起头,不再去看那张与她毫无差别的脸陷入绝望时的神情。 触手刺进了夏溯额头中央,穿过头骨和脑子,直到另一面。 触手抽出夏溯的脑袋,带起一丝红白色的脑液,回到另一个夏溯身边。 尸体的脊背被扒开一道狭长的裂口。 无实从中钻出,将尸体顶翻,蠕动着长有透明黏膜的身体。 它迫不及待地要投入新宿主的怀抱。 夏溯蹲下,无实爬上她的手臂,钻入脊背。它心甘情愿被她体内的无实吞没,融合。 窸窸窣窣的声音环绕夏溯响起。一旁魄角女皇的尸体纷纷开始鼓动。 一颗颗闪着烁光的晶体伸出腿,爬出魄角女皇胸口的凹陷,在地上快速爬动。 它们向同一个方向聚拢,撞击彼此。晶体在撞击的瞬间化为溶液,融成一体,变为一块巨大的晶体生物。 夏溯用手包裹晶体表面,将它拾起。 “告诉我该怎么做。” 触手飘过她身侧,缠住胳膊上的晶体,卷进脊背的裂缝。夏溯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灵魂,魂魄之间的共振。 它攀附在脑中的意识旁,跟夏溯耳语:“带我们去找一个星球。” “我会用你的执念重塑杰克,安咎,宿罗。当白光冲刷地平线,我们将携手挖掘一颗挚友永存的星球。” 夏溯轻轻点头。 她刚向前一步,胸腔却传来撕裂的痛觉。 膝盖开始颤抖,胸膛从后到前被一只黑色,粘腻,不断变化状态的手穿透。 第304章 一朝归处 夏溯的心脏躺在掌心。 每一根围绕心脏生长的血管清晰可见,红色软肉一下下抖动。 血液喷涌而出,反重力地飘入握着心脏的手,全部被吸收。 夏溯转动身体想要回头,手再一次穿透胸膛,彻底拔出心脏。她晃了一下,摔倒在地没了呼吸。 无实慌忙爬出脊背,不可置信地望向身后复生的夏溯。 一个黑色,黏糊糊的生物趴在地上。 整具躯体快速抽动,空间秩序混乱,光影以无法理解的角度四处穿透。 夏溯干瘪的皮囊躺在它背后。 心脏在手掌里瞬间化作肉泥。那只手缩回生物体内,它的身体逐渐稳定,向无实逼近。 无实的躯体膨胀,黏膜上下起伏,震出阵阵声波。 两只肢体分别延伸出生物皮层,一把抓住无实。无实在它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一股熟悉的气息飘来。无实的思绪倒退,回到初次遇见夏溯的时候。 那时,它在夏溯体内看见了一团极具执念,漆黑无光的灵魂。 这也是为什么它选择了夏溯,那股执念具有超脱此宇宙的吸引力。 无实骤然明白最初吸引它的不是夏溯。而是此时此刻攥住它的生物。同样来自高维的生物。 无实清晰地记得曾有一个被贬入低维的同胞。那个同胞被困在夏溯体内,原本应该和身为人类的夏溯共生死,却突破了低维桎梏。 它本就带有要回到高维的执念,加上夏溯对挚友的执念,执念异常深重。 夏溯虽然被封印了身为高维生物的意识,但执念一直在。 它是根深蒂固的,是浅意识的,所以能被感知到。 无实心知肚明自身实力远不如面前的高维生物。它等待着审判,等待死亡。 “告诉我,如何救回他们。” 黑乎乎的生物只是低语。 本质只因遗忘而变。当它作为夏溯生活了这么多年,遗忘了原本的执念,本质早就悄悄改变。 她只是幸运,突破了低维的躯体。杀死手里的无实,还有别的无实在宇宙里行走。 他们意识共通,无实为了报复会杀死其他宇宙的杰克,安咎,和宿罗。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每一个平行宇宙里的四人都活下去。 她现在和无实达成协议,相当于保全了其余平行宇宙的挚友。 其他夏溯会和他们一起开启新篇章,一个没有痛苦和执念的旅程。 而且她依旧能见到杰克,安咎,宿罗。虽然是幻象,但有实物,还有触觉,和现实一样真实。 无实很快反应过来。夏溯没有杀它,反而要和它合作。 生物裹着无实爬回夏溯的皮囊。黑粘液体灌满躯干和四肢,夏溯睁开眼,从地上爬起。 她抬起右手,指尖没入胸腔,却没有流出血液,皮肉组织也没有受到破坏。 她的肉体如同气体被穿透。右手抚过心脏,夏溯摸到了一块不属于人类身体结构的肉囊。 “别来无恙,老朋友。我救了你一命。”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夏溯回头,望向非天。 “我说了你很特殊。现在你可明白?” “初次与你交手我便窥见了你体内高维生物的气息。你还记得你被我碎成了漫天飘飞的粉末吗?真是无与伦比的景色。当时我不是不想粉碎你的头颅,而是不能。我本以为是无实的原因,直到你前段时间找上门。” “那时的你抛弃了无实,我却依旧能看见高维生物涌动的迹象。我便确定你本身就很特殊。” “于是在我贴近你说悄悄话的时候,在你心脏旁边种了一颗灌满脑物质的肉囊。我靠脑物质弥补自身与高维生物间的差距,你也靠其激活并且修复了原本的高维躯体和意识。” 夏溯皱眉:“非天,你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没变。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帮我。” 非天耸了耸肩:“我和几乎所有夏溯都接触过了。你最称我心意。在我们初次交锋后我就说过,百年之后,等你复赛。” 无实胆怯地贴在夏溯的脊柱上。聆听两人的对话。 “好了,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忙。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再去找你玩。” 非天话音未落,虫洞撕开空间,显身于眼前。 夏溯最后看了一眼非天,走进虫洞。她的身影被烁光吞噬,越来越遥远。 她的身影最终抵达一个悬浮在光环中的黄蓝色的星体前。 尘粒循着重力场的轨迹在星球周围画出一个庞大的圆环。 这些尘埃皆是粉身碎骨的卫星,被星球的重力和自身的运转惯性扯碎。 这颗星球除了高矮交替的地形,没有任何生命体。 夏溯站在荒原之上,触手扒开皮肤,露出镶嵌在无实身上的晶体。 白光从晶体中迸发,快速朝外冲击,扩散至整个星球,再被抽回。 夏溯的皮肤烧烂又愈合,血斑在身上到处移动。 这就是曾无数次杀死杰克,安咎,和宿罗的白光。而夏溯此刻却把灵魂寄托于白光。 最深邃之处的执念被拎出,随着白光一起,笼罩整颗星球。 白光褪去后,一圈绿色的绒毛从夏溯脚下扩散开来,在荒原上自由狂奔。 草覆盖了整片土地,所到之处群山拔起,溪水曲折,树木花草拥簇。 再是银灰色的建筑掘地筑起。地球在夏溯的见证下重新铸造。 剑鞘晃动的脆响刺痛大脑。 夏溯回首,映入眼帘的是大西洋侵略性的蓝。 绯云摇曳,伴随熟稔于心的声音。 “夏溯。好久不见。” 第305章 番外:此镜长存 “我们检测到星球上只有一个生命体。” 接线员的声音从蓝光烁烁的屏幕里投出。 纳槃不安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机舱内的队友:“会不会是检测仪出了问题。” “我们检查了,检测仪运转正常。只有可能是敌方拥有特殊科技,扰乱了信号。” 接线员解释道。 “万事当心。” 接线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纳槃挂断了通话,久久未动。飞船逐渐接近星球,熟悉的蓝和绿倒映在黑白色的眼珠上。她只感到毛骨悚然。 不久前,人类发现了一颗和地球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星球。联合国很快派出调查组前去调查。 飞船没入气层。摩擦导致外壳擦出火花,被金属板内的喷气孔扑灭。飞船落地,整个调查组看着眼前一幕,不可置信。 高楼大厦反射出层层银光,热流冲刷街区,和不断发出嘈杂声的人类。 汗瞬间浸透纳槃。她被错觉击中,仿佛自己回到了地球。 “这简直和地球一模一样。宇宙中不可能出现一比一复刻的物种不是吗?我说的不对吗?” 其中一个队友不住惊叹。 “这更像是七十年前的地球。” 站在纳槃身侧的队员抬起一手遮挡大厦表面反射出的光芒。 在他的提示下,纳槃再一次仔细观察面前和地球毫无差别的街区。 这些建筑看起来相似却不完全一样,交通设施也是上一代未经过改良的版本。她断定这个星球并没有如今的地球发达。 “好像是哎。” 原本发出惊叹的队员眯着眼,扫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种极度不适的感觉充斥纳槃的胸腔。她深吸一口气。 “谨慎为上。我们慢慢潜入城市,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啦,如果他们真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那应该没什么好怕的吧。” 刚刚说话的队员轻快地拍了一下纳槃的肩膀。 “相似才可怖。纳槃说得对,定要谨慎。” 小队向城市中心靠拢,他们正常走在大街上,无人理会。走了大概十分钟,纳槃突然停住脚步。 “你们闻到了吗?” “血液的气味。” 一团血雾在远处飘散。血雾被空气稀释,飘到纳槃面前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雾气,血腥味很是刺鼻。 一个山脉般庞大的黑影坐落在血雾中。棕红色,如同血管的根茎嵌在泥土里,向深处蔓延。 纳槃和调查组的其他队员相视,悄无声息地迈入血雾。浓郁的血雾笼罩视野,红朦朦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队友的手臂时不时撞到腰侧,温热的触感却让她感到恶心。 拨开层层血雾,众人伫立在由黑石砌成的角斗场前。 黑石间的裂缝流淌着岩浆,给高耸的墙壁镀上一层火光。 纳槃对上一旁队友的视线,两人皆是惊异。这座角斗场和坐落在肆星赤道上,由石人灭琅经营的角斗场一模一样。 纳槃曾和队友一起观看过角斗,对那座血雾弥漫,充斥着哀嚎和荣誉的角斗场印象极深。 小队小心翼翼地走入角斗场。角斗场里充满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体液混合着血液的味道冲入鼻腔。 五人好不容易挤上看台,向下望去,两名角斗士正在拼杀。 观众的呐喊声震耳欲聋,贴着纳槃的队友捂住耳朵,纳槃一手搂住她,轻抚她的肩膀。 突然,呐喊声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寂静使纳槃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 观众席上的生物全部静止不动,就连飘出的汗液都凝滞在空中。 一线银光刺破寂静,从看台下升起。黑石碎裂,接着滚落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数根尖锐的银色触手浮现,轻柔地上下摆动,围绕角斗士绽开。这名角斗士正是刚刚在拼杀的角斗士之一。 触手深深扎进黑石筑成的墙里,将角斗士托在空中。 银光划过纳槃脸颊,还没来得及反应,其余的队友全部被触手捆住。 触手举着角斗士上前一步,如同从她体内延伸出的神经,二者合一。 “离开这颗星球,再也不要回来。” 角斗士居高临下地看着纳槃。漆黑的眼睛没有哪怕一丝破绽。 她似是看出了纳槃的恐惧:“我不想伤害人类,或是地球。前提是人类不要再探究这颗星球和我们到底是什么。” 在纳槃犹豫之际,一道有力的声音响起。越靠越近的触手停在半空,缩回角斗士身侧。 “夏溯!你在上面磨叽什么呢?难道是想半路而退?” 纳槃看着角斗士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她转身控制触手回到地面,松开了纳槃的队友。 五人纷纷赶到看台边,望向沙场中相聚的四名角斗士。 刚刚呼唤出声的角斗士头顶燃着一丝一缕的绯红色云雾,强而有力的的声音和被风扬起的沙粒碰撞,传到看台上变得模糊。 被唤为夏溯的角斗士搂住他的肩膀,解释着什么。触手钻回她脊背上细长的伤口,消失不见。 另外两名角斗士站在一旁,噙着笑,凝望着。 其中一名角斗士的眼睛和他腰间的剑鞘一样黑,立得沉静。 另一名眼睛里是大西洋沉郁的蓝。 四人向出口走去,身影渐渐没入黑暗。离开前,纳槃最后一次对上了夏溯的目光。 她的眼里是久违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