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第1章 撵鸡捉狗,好不热闹! 徐登凤强忍眼泪,不顾身后养母徐梅的呼喊,推开篱笆大门冲了出去。 六月的太阳最是毒辣,天地之间成了一个环形蒸笼,滚滚热浪让人眩晕,稀疏的庄稼地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晒裂的大地让她想到了养母的肚皮。 徐梅告诉她,这就是女人的命,女人生来就是要干活生孩子的,不仅要生,还要生男孩,生不出男孩那就是这个家的罪人。 她的生母将她扔在那个矮小的茶树林,养母将她遗弃在这个篱笆桩里,她们就不算罪人了吗? 徐登凤用力的踩跑在大地上,干涸的沙土嚓嚓作响,她只觉得跑的畅快,一头扎进了自家地后面的稻草堆。 树上的蝉鸣叫的人心烦,她一把拽下身旁的野菊花放进嘴里,狠狠的咀嚼,苦涩中带着清香,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 “听说没有?城里的大学生要来咱们村子里当村官!” “胡扯,人家大学生凭啥来咱们这穷的叮当响的村子?图啥?” “我胡扯?!这可是我爹说的。” 徐登凤寻着动静看过去,树荫下三三俩俩的坐着几个人,开口的正是村干部的儿子徐长龙。 果然,徐长龙一提他爹徐大富,众人顿时没声了。 李寡妇娇笑:“那大学生干部下来,是带着钱的吧?” 这可把徐长龙问住了,但面对大家询问的眼神,他梗着脖子叫道:“那当然啦,不带钱下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谁能服他?我一铁板就能给他拍死。” 徐登凤嗤笑一声,这徐长龙光长年岁却不长半个脑子和身高,还一铁板拍死别人,要不是有个村干部的爹,谁都能给他一脚。 二十来岁的人,整天在村子晃荡,没个正形,倒是把他爹的坏毛病学的七七八八。 听到这一声嗤笑,徐长龙马上瞪过来,看清楚是徐登凤,他抓起石头就砸。 “小杂种,你笑个啥?” “笑小杂种呢。” 众人又怕又想笑,这长龙啊,也就凤儿能治得住! 徐长龙气急,嘿!大喊一声,满地转悠找武器。 李寡妇赶紧拖住他:“你和她置什么气,她疯起来老子娘都能杀。”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徐长龙,文化人怕遇到无赖,无赖就怕那不要命的。 徐登凤有多疯,看着这全村人都绕着她走就知道了。 可他牛都吹出去了啊!现在怎么能落了下风?特别是在李寡妇面前。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他眼珠一转,得意喊道:“我爹已经出门去接了,人就在镇政府呢,明天就来村上任。 等今晚我爹和他两杯酒下肚,搞不好还能给我弄个城里大学生亲戚,你个小杂种少给我打歪主意,小心我让第一书记弄死你。” 徐登凤皱起眉头。 王婶一听这话,竹扇拍大腿惊呼:“哎呀,明天第一书记就要来,那还不赶紧准备迎接啊!老婆子我啊,还没见过大学生呢!稀的很! 还有凤儿,不是婶子说你,哪家姑娘天天揣着一把菜刀出门的?让第一书记看见了,还以为咱们这是什么土匪窝呢! 要我说啊,明天你还是躲你那屋子里,别出来见人了!省的让村子里人难做! 啧,你小时候多乖啊,那是见了谁,都知道喊声嬢嬢的呀,再看看你现在,哎呦喂!以后谁还敢给你说婆家啊? 你这名声,早就坏到十里八街啦! 你要感谢村里对你的帮助,要感谢长龙!别整天拿着那两亩地说事,要不是长龙他爹,你连西北风都喝不着!还能站在这吆五喝六呢?” 徐登凤眼睛一斜,手就按在了腰间的菜刀上:“王霞,你要是嘴巴太闲,就去那水塘里涮涮嘴,满嘴喷粪的玩意儿也算是造福村子! 你要用你那臭嘴去舔长龙,可别把我带上,我的存在就是村子污点了?那我这身份怎么来的,你们不清楚? 心虚就直说,少整这些好听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玩意儿,你们背地里怎么说长林租地的事情别以为他弟长龙不知道!被骗的钱,大家当真不想要了?” 王婶听到这话差点撅过去,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同程度的难看起来,这唯一走出村子的徐长林,可是带着大家伙的血汗钱走出去的呀! 可人家爹是村长,又承诺会还钱,只是这什么时候还却没说啊…… 第一书记,能解决他们村子里最大的心病吗?敢解决吗? 徐长龙也一肚子气呢,真操蛋!被这徐登凤每次摁着头说这事儿,果然村子里人都一边倒,这帮没眼力劲的操蛋玩意儿,到底谁是村长?等他哥回来,钱肯定能还,急什么?! 当初说能赚钱,一个个上赶子,现在见不到钱,就像狗吃不着屎,急眼养不熟的操蛋玩意儿! 长林倒是好,一走了之! 好处他是一点没讨到,这恶人全让他做了,凭啥抬不起头的人得是他! 徐登凤不再搭理这群闲人,徐长龙的话给她敲了一记警钟,要是这城里来的第一书记真和徐大富搅在了一起,别说她的那二亩地,以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了。 说干就干,她回家往怀里揣了个饼子就朝着镇上出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登凤就蹲在镇政府的门口,看着门口停着的那辆大客车。 得想个法子进去。 一辆稍小点的白色客车停在了门口。 “师傅,麻烦开下门,我们是市里来的记者,咱们江苏省今年是首次在全国率先实施大学生村官选聘,开展"强基工程"的省份,市里特别交待了让我们过来采访。” 门卫大爷赶紧把横在门口的栏杆移走,朝里面望了望,都带着相机呢,一行有7、8个人,看来这次阵仗不小。 “哦,是市里的同志啊,来的挺早。” “不早啦,大爷,领导们都来了多少了?市委书记周书记到了吗?” “不知道哩,来了一波人,也不知道齐没齐,咋选在镇上开会,不去市里哇?” 记者小哥推了推眼睛,笑道:“这不是坚持大学生到村任职与新农村建设相结合嘛,这银桥镇四通八达的,底下连着不少的村子,开完会村官们上大巴就能直接去,在市里倒是不方便啦。” “也是也是,还是上面的领导会体恤人啊!” 记者小哥有些惊讶这门卫的圆滑,笑着招招手,开走了。 徐登凤也没想到今天的阵仗居然那么大,开始有些发怵,继而又跺跺脚,怕啥?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她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撒泼的,人一多,这水就浑了,还怕摸不着鱼吗? 天亮的很快,这才没一会儿,草上的露气都蒸发大半,远处一辆大巴缓缓驶来,她唰的跟着车一起跑到了门口。 门卫赶紧拦住:“诶!干嘛的?小孩快走!” 她挡在大巴前,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大伯,让我进去上个厕所吧,我就是银桥中学的学生,上完就走。” 门卫哪能答应?“快走快走!” “怎么回事啊?”大巴司机开始不耐烦的摁着喇叭,门卫急的就要撵徐登凤,可她就像泥鳅一样一下子滑到了车底,司机和门卫慌的一愣。 撵鸡捉狗,好不热闹! 徐登凤朝着门卫眨巴眼睛:“大伯,是我自己跑进去的,我保证肯定上个厕所就出来!” 讲完,就朝里狂奔,大巴车司机看准时机,赶紧往里面开,耽误了事儿可不得了! 门卫折腾了半天一回头,徐登凤早已经跑的没踪影。 算了算了,估计上完厕所就会出来了,毕竟,连他这个大人都不敢往会议室跑,更何况一个小女娃娃?她能找得到吗? 镇政府不大,没多久徐登凤就找了会议室,记者小哥一行人早架好了设备,他左手捧着皮质笔记本,右手擎着钢笔,紧珉的唇角透露出一丝紧张。 会议室里乌泱泱的站满了人,并非完全静悄悄,偶尔夹杂着听不清真切的声响,静谧的恰到好处。 她朝里望去,能坐着的,那桌子上都是有名牌的,也不知道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是站着还是坐着? 又来了一些人,应该是大巴上的人来齐了。 果然,这人一齐,立刻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朝坐中间的男人耳语了几句,接着那人点点头就起身开始说话了。 徐登凤听不懂这些官场话,她小心的望向门口,这门卫大爷居然就这么坐了回去,看样子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 发言完毕,鼓掌声此起彼伏,她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就将虚掩的门撞开。 众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看到一个身着补丁的小姑娘“啪”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父母官!救救我吧!”喊的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这一喊可把在场的人喊懵了,只有记者赶紧对准了徐登凤聚焦。 “这是哪家的小孩???保安呢!怎么回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今天是什么日子?”秘书气急,对记者摆出暂停的手势。 保安还没来,前一排站着的白衬衫青年就已经行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扣住徐登凤的肩膀,她吃痛的流泪,看上去可怜极了。 第2章 下乡成了闹剧 “周书记,小心!穷乡恶水出刁民!这种小姑娘你看上去乖乖巧巧,还不知道怎么歹毒呢,我保护您!我是要下派到前塘村的李然。” “是啊是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放进来吗?” “诶!是她啊!刚刚就是她拦住了大巴车,我们才迟到的,泥鳅一样,保安都抓不住!” “你别看这个年纪的孩子小小的,浑身都是劲,撞人疼得很!” 在场的一些人早就按捺不住,附和着,怒刷存在感,渴望得到周书记的认同。 周书记沉着脸色将李然轻轻拂开,伸手要扶起流泪的徐登凤。 “孩子,这是怎么了?” 可她只是低着头哭泣,一种叫绝望的情绪,环绕着她,她始终不肯抬头,不肯起来。 刚还在看热闹的徐大富现在角落瑟瑟发抖,这祖宗怎么来了?看这样子,怕是要闹大啊! “孩子,你是哪里的?你找谁?要我怎么救你啊?” 听了这话,徐登凤这才抬起头:“我是底下铜井村的,我找您这样的父母官,我太想上学了,可是上不起,我想报效国家!” 周书记被逗乐了:“你父母呢?” 周书记这一笑,众人赶紧跟着笑出声,心底却是打起了算盘,小家子气的,才为了这点事情,闹这种阵仗,本来以为能在周书记面前表现一番呢。 “没了。”徐登凤的声音很轻。 周书记立刻正色:“国家早在86年就实行了义务教育,国家就是你的父母,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学校报道。” “好!!!”秘书带头鼓掌,将气氛推到了高潮。 记者也赶紧摁下快门,记录这和谐的一幕。 徐登凤抬头不解的问道:“义务教育是免费了,可书本费学杂费我交不起,庄稼没人种,我就吃不上饭,父母官,这学我怎么上?” “我记得像你这样的五保户,是有低保的呀?” “那是啥?” 周书记看着徐登凤脏兮兮挂着泪珠的小脸一怔。 “哪个是铜井村的干部和第一书记?” 徐大富自认倒霉,还没走出来,就听见徐登凤害怕的叫出声。 “我错了,别喊徐主任出来,那两亩地我不要了,第一书记是他亲戚,我惹不起,这学我不上了,我走我走。” 吓得要走,却是狠狠的摔了一跤,让人看了忍不住双眼噙泪。 可徐大富嘴角直抽,这有名的泼辣子,今天装的这样弱不禁风,还真能唬住人,被这白衬衫的城里人抓一下就能掉眼泪? 她当初可是提着菜刀满村子追着他那个二儿子跑,腿上跌个大疤,直接一把泥一把草,眼睛都不眨就盖上去了。 这样的狠劲,是他每次想到都要打个冷颤的,她不是不狠了,这是要智取! 不行,再让她说下去,自己的村主任也别想干了。 他赶紧上前要抓住徐登凤,可她一声尖叫,就往周书记身后钻。 周书记明显气得不轻:“哪位是下派到铜井村的第一书记?请出列!” 周泽这才挠挠头走出来,刚刚还在看热闹的自己,一下子成了主角,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快50岁的亲戚。 徐登凤抬头看过去,撇撇嘴,花架子。 周泽一身不菲的衣服配上腕间的那块锃光发亮的好表,活脱脱一公子哥儿,周围开始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起来,太招摇了! 这次面向农村讲究的就是个艰苦朴素,狠抓实干,这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当跳板混日子来了。 这哪是下乡扶贫?这是来旅游散心了吧? “周书记您好,我是下派到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我叫周泽,毕业于上海农学院。” 周书记这才脸色好看些,原来是上海市的本科生:“既然这姑娘是你们村的人,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你来个现场办公。” 这话一出,周泽懵了,周围的人都纷纷低下头,生怕笑出声。 周泽尴尬上前,蹲下,平视徐登凤:“你好,我就是下派到你们……咱们铜井村的第一书记,你有什么都可以向我反映。” 徐登凤哽咽道:“你和徐主任是一伙的,我不找你,我要找这位大领导。” 她向周书记又靠近了些。 周泽无奈的说道:“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徐主任,我们更不可能是亲戚。” 徐大富赶紧附和:“是啊是啊,凤儿啊,听叔一句劝,快回家吧,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徐登凤没看徐大富,对着周泽说:“可村子里人都说第一书记是徐主任的亲戚,还说你们昨晚还一起喝酒了,等你一到村就要把我的地全占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泽再次解释:“我是刚刚才到的镇里,和你也就前后脚,你刚刚说的那地我是真不知情,我要你地做什么呢?对了,你刚刚是说想上学是吧? 这样,这里是五十块钱,你拿去,明天就去学校报道。” 周围吸气声此起彼伏,啧啧,真是大手笔啊,一出手就是50块,看来这新书记说不定还真能让穷的滴水的铜井村致富,人家可是带着钱来的。 顿时气氛微妙起来。 “我不要你的钱。” 周泽愣住了,抬头看向周书记。 周书记有些恨铁不成钢:“胡闹!既然群众提出了问题,你就应该给出解决方案。” 她缺钱,自己也给了她钱,这不是解决方案吗?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你刚刚说,徐主任占你多少地?” 徐大富赶紧开口:“误会误会啊,这里头情况太复杂了,不存在占地这一说的啊!” 周泽摆摆手,再次看向徐登凤。 “两亩地。” “两亩……”他也没个概念,继而换了种问法:“那你说的那两亩地,你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啊?” “我都是自己种的吃,要是卖,一年最多3……” “3000?” 这一问话,直把周书记的眉头问的皱了起来,也把在场的知情者问笑出了声,一个外行花架子,没有任何的经历和社会阅历,真的能担任好一个村官的任务吗?还要带领全村人致富? 徐登凤撇撇嘴:“30……30块钱!” 周泽挠挠头,这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无奈又好笑,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主要他也没想到,这女娃娃居然能为了30块钱这样兴师动众,恨不得当场死在这儿。 报纸上那些平均收入果然不可信,把这女娃娃和徐大富平均到一起计算了,理论和实践还是要分开看。 他这才有了点下乡的真实感,挠了挠鼻子开口:“你放心,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我肯定是一到村就帮你把地和上学的事解决了。” “那你要是解决不了呢?”徐登凤天真的看着他。 “怎么会呢,你放心等我了解情况后,肯定能给你解决,对了,你这一年不是才30块钱吗,这50块钱,你先拿着。 你要是怕我给你解决不了,我就再给你补上个十年二十年的。” “咳咳。”周书记这一咳嗽,周泽的手抖了抖。 “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 周泽赶紧把钱揣回了兜里:“我这不是想先让她安心吗?” 周书记摇摇头,看向徐登凤:“这位同志,你叫什么?” “我叫徐登凤。” “好,等会儿你就跟着你们村的周书记一起回去,让他帮你把事情解决了,如果他没这个能力解决,你就来市里办公室找我,我随时都在。” “您是?” 秘书赶紧上前介绍:“这位是市委周书记。” 徐登凤这才像是害怕又像是看到了希望,对着周书记狠狠的点了点头:“周书记,我信您。” 周书记这才放心的招呼徐镇长:“看看有什么可以给这孩子带点回去的,你先找人安排她去下乡书记那辆大巴车上,就安排小周书记那辆。” 徐登凤知道,这是该自己退场了,她赶紧磕头道谢,东西很快被拎了上来,几床被子衣服还有些小东西。 秘书一把抓住她,示意她留下对着记者的镜头合影,任务完成,徐登凤这才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 可周泽实在笑不出来,徐登凤前脚刚走,这周书记就把自己叫住了。 “小周书记,据我所知,上海农学院是一流的本科,你能从这所学校毕业,还愿意投身基层,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那你跟我说说你未来一年的规划吧。” 周泽尴尬的脚趾头扣地,他的规划是想赏山玩水间带领村民致富,可这再蠢的人也该知道这话不能说,漂亮话他暂时想不到,也实在是因为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规划。 看他不说话,秘书赶紧上前耳语:“他的家庭是有工无农的第三档,所以是不得不分配下来的。” 周书记这才了然,点点头思忖:“那你没有规划和想法?” 压迫感十足,周泽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作为新上任的第一书记,规划和想法还是有的,不过现在说起来更像是纸上谈兵,但我还是做了些功课的,我准备实地的了解咱们村的情况,然后……然后大力发展咱们农村的建设,嗯,走向国际。” “哈哈哈哈。”这下子,众人再也忍不住了,这都是说的啥?不仅是城里人,就是农村人都要笑掉了大牙,还走向国际,先能走出银桥镇再说吧!这场下乡被整成了一场闹剧。 第3章 寡妇都是稀缺资源,铜井村都快成铜人村了。 周书记一抬眼,底下立刻安静下来。 “我今天来到这,是为了给大家加油鼓劲的,本来不想说泄气话,可个别同志明显不把这次的‘强基工程’当回事,农村主要任务是农业生产和农村经济,是需要种植业、养殖业和农产品加工业等方方面面的技巧以及经验。 怎么能让一个农村、农业、农民三方面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了解的一个外行农民子弟,来担起农村基层组织的大梁呢? 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担心的问题,通过这次的事件我们要明确,必须在机制创新的基础上,从宏观领导体系,政策导向体系,作用发挥体系和保障流动体系这四方面入手,建成"下得去,待得住,干得好,流得动"的大学生村官工作长效工作机制。 包分配的确没错,可这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铁饭碗,你们记住,要是不能真的做到为老百姓谋福利,这样的村官我们绝不姑息。” 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书记看向周泽:“小周书记,你给我表个态。” 周泽赶紧立正站好:“周书记,我向您保证,一定完成上级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我可以给您立军令状,如果我做的不好,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军令状我们就不立了,你以后的村子就是我们的联络点,我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一年之期,让我看到你的变化,可以的话,我们就击掌为誓。” “行。” “啪!”历史性的击掌,振奋人心。 周泽挂着一张苦瓜脸向外走去,刘美玉憋着一口气快步跟上来,刚刚她在里面又急又气,可什么也做不了。 “周泽,你这也太霉了,简直是无妄之灾!”说完,她瞪着刚告完状的徐登凤。 她正蹲在路边上啃着黄瓜,一副流氓像,悠闲的不得了,她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刘美玉顿时来了脾气:“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心眼子那么多,不要钱她要什么?” 是啊,要什么呢? “我要公平,能给吗?”徐登凤站起来,直视着他们。 周泽愣住,公平,这个还真给不了,老天公平,每个人都是一天24小时,但是这穷人的24小时和富人的能一样吗? 这种绝对主观的对错,天都给不了答案。 徐大富也跟着跑出来,对周泽和刘美玉点点头:“周书记,刘老师,我先去村子里等你们啊。”讲完头都不带回的,往远处的拖拉机走去。 刘美玉不解的瞪着眼:“这老头,刚刚在会议室里对你嘘寒问暖的,怎么一出来,就这幅嘴脸了?你可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他摆脸子给谁看呢?” “上车吧。”周泽说着就走到了小轿车旁,打开了后座。 他对徐登凤招招手:“小孩儿,过来,我带你回去。”他是开着私家车来的。 刘美玉跺脚,想拒绝,但是看了眼周泽坚定的脸,没敢吱声。 她知道,周泽只是看上去不靠谱,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情,哪怕10年20年,错上100次,他也还是要做的,这就是犟牛精神。 就像这次下乡,他明明有很多办法不来受这个罪,但他还是来了,自己既然改变不了他,那她就要陪着他! 不就是下乡吗?没有谁比谁高贵的道理,周泽能下,她也能。 周泽要是在铜井村一辈子,她刘美玉也能在!她也能做犟牛。 徐登凤摆摆手:“我要坐大巴。” 下派到前塘村的李然坐在大巴上摇摇手喊道:“傻了吧,还不赶紧跟着小周书记走,人家开的可是小轿车!连咱们得周书记都没机会坐,你还不抓紧坐?” 有人附和道:“那可不,这小轿车可不是一般人能买的,那得有批文,上海人就是有钱啊!还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什么罪啊?” “没听小周书记说吗?要带领村子走向国际,第一天就发钱,明年估计得发小轿车了。” 徐登凤一脚蹬在大巴车上,力气不小,那车子虽然只是轻微晃动,也把李然吓得够呛。 “!你这死小孩做什么!” 她低头一笑,在里面的时候就看这个四只眼不爽了,现在送上门来,也算是她大方,提前让他感受下农村人的热情。 “怎么?眼馋就来铜井村啊,多挑几年大粪,也能给你们发钱发车,一个个嘴巴比粪还臭,我才不想和你们坐在一起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掉粪坑啦,叫人笑掉大牙。” 李然气的大喊:“你们铜井村都是野蛮人,土匪!没有开化过的,我们前塘村不欢迎你们。” 李然有一点说的没错,这铜井村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村,村子里半大的小子一个个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都是些老弱病残,寡妇都是稀缺资源,铜井村都快成铜人村了。 也不知道这周泽是多倒霉,怎么就被分到了这个重灾区。 周泽笑笑,像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上前将徐登凤脚边上的被子衣服拎上:“周书记说了,要我带着你,哪有你坐大巴,我在外面的道理啊?咱们可是一个村子的。 走吧,你也有不少话想跟我说吧。” 徐登凤也不扭捏,抬脚大步向前,走到这小轿车面前却是犯了难,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个怪物。 不是活物,却是会走会跑,会吐气会尖叫,大大的怪吓人。 周泽将东西放到了后备箱,来到她面前:“别怕,跨脚坐进去就行了,这和你坐的桌子板凳没区别。” 刘美玉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往后看,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气,嘴上却是嗤笑,乡巴佬,刚刚不是来劲的很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子会吃人呢! 迈出第一步是极难得,她愣在原地,在脑海里设想着该迈出哪只脚,她知道周泽在看着她,只是看着,没有情绪,没有嘲笑、怜悯,或者什么。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 坚定的伸出右脚,那只左腿却像失去了支撑,开始抖了起来,她刚跨进去,就感觉到了车子的摇晃。 吓得要往回走,周泽拍拍她的肩膀鼓励:“跨进去就好了。” 她看了眼在前排偷笑的刘美玉,稳住了心神,一鼓作气,钻了进去,刚坐下,她就忍不住想要弹起来。 这哪是桌子板凳?哪有这么柔软的板凳?她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像个溺水的人样呼吸不过来,她挥着手想求救。 周泽早就关上了门,往驾驶位走去。 看着他潇洒的样子,徐登凤眼睛发酸,胸口开始发胀,她太清楚这种情绪了。 “车后座有吃的,饿了可以吃。”周泽试图拉近距离,“没有你给我指路,我还真到不了村子里。” 徐登凤早就已经适应了,但是她还是拘谨的坐着,看了眼吃的摇摇头,这些吃的一看就很贵,包装的很精美,她连怎么打开都不知道。 吃不起,也不想闹笑话。 周泽不急,刘美玉已经坐不住了:“人家50块钱都不要,能看上你这几块钱的零嘴儿吗?” 周泽想了想开口:“我这还没进村,你就让我和徐村长的关系站到了对立面,我看徐村长好像很怕你说出什么事情。 徐村长宁愿得罪我,也要防着你,看来我这是抱到了大腿呀,以后在铜井村,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刘美玉心惊,可不是嘛!这村长前后态度的差异,还有周泽既然在周书记和那么多人面前立下军令状了,事情不解决,周泽别想好过,事情解决了,周泽更别想好过。 好深的心机啊!越想越气,但她不蠢,想到后半句,她狐疑的看向徐登凤。 难道?她真的有什么人脉?怎么可能?刚刚不是说她连父母都没有吗? 徐登凤听出了周泽的画外音,她也不遮挡,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还想抱你的大腿呢,徐大富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做过的错事。 就像我今天敢去你们开会的地方,就是因为我行得正,站得稳,徐大富不行,所以他遮遮掩掩的落了下风。 但是到了铜井村,那就是他的主场子,咱们要是和他硬碰硬,两天不到,你就得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刘美玉嗤笑:“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啊,谁教你的这些?咱们是去下乡,是帮助你们村里人致富的,不感谢我们,还要针对我们?吓唬谁呢?” 徐登凤翻了个白眼:“等你到了再说吧,别的不说,就小周书记见义勇为,给我这50块钱的事情,还不知道会被徐大富传成什么样子,他要是说第一书记下乡是带了钱的,还没进村,就发上了,到时候村子里每个人都来跟你要钱,你给不给? 凭啥给我不给她?” “哪有那么夸张啊……”明显的底气不足,刘美玉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就怪你,要不是你冲出来,会发生这些事情吗?周泽他也是好心。” 周泽赶紧开口制止刘美玉:“重点是事情,而不是人,今天不是她也会有别人,换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还是我太年轻了,很多事情考虑的不周全。” 第4章 周书记,大家伙儿可都在等着你呢。 徐登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认真打量着周泽脸上的神情,真诚不做伪,看来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她继续开口:“没错,进了村只会有更多明面上和暗地里的问题,你要是一个都解决不了,拿什么服众? 谁教我的?这都是我在和这些老狐狸相处里碰出来的,想活着,就这样了。 我比不上你们,一出生就穿好衣服开好车,我只知道,要什么得靠自己去争,有这顿没下顿。” 气氛有些凝重,周泽却笑出了声,这女娃娃太对他的胃口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他总有种老父亲的错觉,虽然没差几岁。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姑娘是在示弱,试图引起同情,这是要打心理战,准备投诚了。 徐登凤有些懊恼,是自己的演技不行了吗?感觉这些招数在周泽面前都不做数了,这花花公子并不笨,相反,很聪明。 他没有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是骨子里就如此? 周泽飞快的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徐登凤,这孩子像只豹子一样,说话时习惯性的紧盯着对方的神情动作,好像随时准备战斗应变。 思考的时候,皱着眉,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深沉,是只有她这样,还是整个村子里都是这样的人? 徐登凤继续开口:“咱们铜井村现在是三股势力,第一就是以徐大富带头的村干部势力,为啥徐大富说和你是亲戚,别人能信呀? 还不就是因为他的确认识一些城里人,他这个村干部有权利,城里的那些建筑队什么的啊就爱往他家里跑,他那个大儿子前几年从城里领了人回村。 说是要搞什么租地,把好多户人家的地都征去办工厂,乡亲们一听,不用损失地也不用再种地,每年还有粮食直补,还有租金,该报名的都报名了。 徐大富说了,这是大好事,等厂子办起来,咱们村的年轻人都能有厂子蹲了,那不就是自己给自己造的金饭碗啊?农业和工业都发展起来后,那咱们村还有穷人吗?” 周泽猛地踩下刹车:“不对,虽然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这种以租代征是违法的,但怎么可以擅自将农用地改成了建设用地?这明显就是逃税行为啊!”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着,他急需冷静,怎么刚上任,就遇上那么大的事情。 哪怕有明文规定,这事情都不好整,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 平地一声雷,谁也没想到,小小的铜井村居然埋着这么重的雷,或许还不止一个! 刘美玉嘴唇泛白,手指头蜷缩着,这才说到第一股势力,就涉及到了违法,周泽能独善其身吗?她开始后悔了。 徐登凤对违法没概念:“可人家也不是全部用来盖厂子啊,厂子也没盖成,把我们村里的那些地都拿来种人参啦,最后搞得我们地施了太多工业化肥,现在地都养不肥啦,种不出什么好东西,这个租金嘛,自然也是没给。 徐大富的大儿子徐长林讲啦,他去城里找人要,找不到人,他打工也会把钱还了,他爹还在村子里呢。” 刘美玉问道:“那还了多少啦?” 徐登凤哈哈一笑:“还了个屁,哈哈哈哈。” 周泽笑不出来:“那你说的第二股势力呢?” “那就是副村长徐大荣啦,他可是一直想上位,以前没机会,现在出了这个事情,他肯定恨不得闹起来,但是呢,他爱人李霞是咱们村的会计,所以啊,这个租地的事情啊,他爱人也逃不了责任,虽然不好往上闹事,但是民心肯定是不一样了。” “第三股呢?”周泽明白了,权、资源在村长那,钱和民心在副村长那。 “你啊!” “我?”周泽一愣,明白过来。 今天这事情一闹,他是没法和村长一个战线了,副村长对自己热情也是另有目的。 他们在观望的他同时,他也在观望着。 他要做的是制衡,而不是加入,这丫头一闹,果然有利有弊,可怕的是竟然方方面面都被她想了个周全。 他重新打量起她,一张倔强的脸透露着稚嫩:“你多大了。” “14了。” 刘美玉回过头惊喜的看着她:“那不就是初二了?你是银桥中学的学生?那我就是你的新班主任啊!” 徐登凤脸一红,将头低了下来,学生敬畏老师,好像是天生的。 明白前因后果的刘美玉对她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是想上学吧?想上明天你就来上,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怪不得这俩人是一对呢,徐登凤撇撇嘴,她才不想上学。 她对那些没兴趣,学会算数就够用了,她现在挣得可不比种地少。 周泽见她沉默,选择转移话题:“你说的那两亩地,是你也参加以租代征了?” “我才不参加那个,天上掉馅饼那也是砸高个子头子,像我这种没权没势的都能参加,那能是好事吗?” “你这歪道理倒是一大堆,不过你说的没错,贪小便宜可是要吃大亏的,那你这两亩地怎么回事?” “我虽然不是参加租地失去的两亩地,但是和租地也逃不了关系! 我也痛恨这个呢,租地事情一出,这村长就要重新量地,直接把我的两亩地划到他家头上了不说,还找人把我打了一顿!” 徐登凤像个小男孩一样挠挠头,继续开口:“算了,都过去了。反正他们也没落着好, 就算徐大富被骗的地最多,那也是他活该,是他贪大便宜吃大亏!” 周泽气的一拍方向盘:“那他不成土皇帝了?没有镇政府的人在,他能私自量地?还打人?” 徐登凤乐了:“你懂的还挺多。” “那总不能真的一点功课都不做吧?那还真是羊入虎口了。” 徐登凤很喜欢这个城里来的第一书记,懂得多,人幽默没架子,最主要的是…… 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好像,和他交谈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真诚和平等。 原谅她上学不多,她也只知道这些形容词。 她笑着凑近了些:“我悄悄告诉你,他们最怕我这样不要命的了,要是你以后需要我,我可以帮你,但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希望你也能帮帮我。” “哈哈哈,你可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 徐登凤和刘美玉脸色一变,刘美玉用手指戳戳他的大腿:“注意分寸。” 周泽笑道:“嚯!不用指路了,这人还没到,屁股就先感受到了,前面就是铜井村了吧?要想富,先修路,这个路呀,我迟早得给大家安排上。” 徐登凤哈哈一笑,指着前面说:“看到没,村口站满了人,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呢。” 第5章 坦克进村! 徐长龙带着一帮村民在村口张望等待,远远的就看见周泽那辆黑色桑塔纳混着泥土颠簸的朝铜井村开过来。 徐长龙心中一紧,眼睛往前一眯,那是什么? 王婶吓得攥紧郑标的胳膊:“哎呦喂,家旺他爸,这是个啥?咋铁皮还能飞啊?” 徐长龙眼睛翻上天:“贴地飞行也算飞啊?王婶你可真能吹,你没去过城里我原谅你,这玩意儿肯定是种车子。” 具体是什么品种,他就不知道了,他只见过大客车。 郑标朝着徐长龙一声冷哼,他可就等着他娘们儿王霞发问呢。 郑标清了清嗓子看向远处的桑塔纳:“你们懂个鸡儿,当初我和朱煜他爷爷上战场的时候,长龙还不知道在哪个孟婆那排队呢。 你爹大富那时候还在河里捞螺蛳,要不是朱煜他爹后面鬼迷了心窍,现在哪轮得上你爹做村长啊? 你们没见过也正常,这个叫坦克!听说这玩意儿炮弹都打不穿,一下子过去能带走20个美国兵!” 村子里的小孩子都欢呼的叫起来:“坦克!坦克!” 围着郑标又唱又跳,热闹的很。 徐长龙朝着孩子王郑标狠狠啐了一口:“怪不得你们能成两口子呢!朱煜爷爷那是抗美援朝老兵,你啥时候跟着他去战场了? 那都差着辈呢,我可听我爸说了,你不过就是帮他扛过枪,送他出了村子,就可劲嘚瑟你也上过战场了? 那你咋不再差个辈,直接说你和朱煜太爷爷一样,做过地主啊!” “要死啊,什么话都张口就来。”得罪人的话从李寡妇那张软乎乎的嘴里说出来,就跟让人喝了十斤高粱酒一样,脚跟都软了。 再对上那张又怨又嗔的眼神,徐长龙是彻底的服气了,嘿嘿痴笑。 王婶嘴一撇,骚货。 李寡妇捏紧手中的竹扇子,轻轻晃着:“坦克怎么来咱们村子了?是不是要打战了?” 不应该吧……没听说啊。 王婶带头的几个老妇女一听打仗,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村里的孩子围着她们转圈喊:“坦克!坦克!打仗打仗!” 玩闹间,小轿车在他们面前停稳,周泽揉了揉已经被震麻的屁股跨出来。 “大家好啊,我是周泽!” 这些人坐地上干嘛呢?他顺着大家的目光朝后看去,是在看他吗? 他怎么觉得更像是看鬼子进村的太君? 他刚打开后座的门,徐登凤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王婶这下就来劲了:“诶?凤儿,你咋在坦克上呢?” 徐登凤像只小猴子一样窜出来,哪还有半边上车时候的拘谨,一回生二回熟,这小猴子脑子精,一回就能把新东西玩熟。 “啥坦克?这是咱们第一书记的小轿车,这就是咱们得第一书记--周书记。” 高大威猛,英俊潇洒,这个像坦克一样的小轿车都能单手操作,一定不得了! 周泽这一出场算是把铜井村的人给镇住了。 徐长龙一把扯过徐登凤朝车里面张望:“我爹呢?怎么你坐第一书记的车回来了?” 他猛地哽住,这车里坐着的姑娘可真好看,一头乌黑的长发,头上戴着靛蓝色的发箍。 浓眉大眼的朝他望过来,他的魂都要飞了。 这就是城里的姑娘吧?他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大了,这不是李寡妇那样的女人能比得上的,真正的好女人,绝不可能在铜井村这样的穷地方。 和周书记一起来的,这是周书记的妹子?也要住在他们村里? 徐登凤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你爹没告诉你吗?上面的领导要慰问五保户,就把我喊去啦,车子里都是市里大领导给我送的好东西。 大领导可喜欢我了,说明年要来咱们村子里看我呢。” “明年大领导来咱们铜井村?”郑标一拍手,“那租地的事儿……” 长龙赶紧上手捂住郑标那张朝天的嘴:“哈哈哈,第一书记刚来,咱们得欢迎欢迎,可别把人吓跑了。来来来,咱们站成两队,号子喊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混乱中,他狠狠地瞪了眼郑标,小声警告:“个操蛋玩意儿,还想不想在村子里混了。” 周泽赶紧对大家挥手,示意停下。 “大家真不用这样,感谢感谢,我不太适应这些,这村子里人都来了吧?” 他一开口,混着城市的汽油味,村里的老头老太费劲的分辨他话里的意思。 “来的差不多了,还有不少人在田里抢收呢。” 周泽也在费力的分辨着铜井村的方言,和普通话还是有点像的,他大概能明白意思,但是完全学不出发音,话哽在喉咙。 方言这个事情吧,还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身份证上的地址,你在哪有多少房子,也只能证明你住在哪,能证明你属于哪的,永远是方言。 这是一种软性的文化,一开口就是你的名片。 掌握一门当地语言,就能很快融入当地文化。 周泽看向徐长龙:“你是村长的儿子?” “是是是,周书记,我爹还没回来,我带你绕着村子参观一圈啊?” 郑标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周书记肯定累一天了,先带他去住的地方啊!村子就那么屁大的地方,有啥好参观的?” “嘿?你个操蛋玩意儿,咋滴?这个村长你来当呗?你来指挥!你能指挥吗?当初村里那路,你看都被你指挥成啥样了?” 郑标吃瘪,歪歪嘴,懒得搭理。 这是各有把柄在对方手上啊。 “周书记,我叫王霞,是郑标的爱人,嫁到铜井村二十多年啦。” “周书记,我叫徐倩,咱们村唯一的小卖部就是我们家开的。。” …… 吵架的吵架,自我介绍的哄着上前介绍,乱七八糟。 全都在说话,等于没人说话,周泽一个脑袋两个大。 “好好好……你们的副村长呢?” 村长不在,可不就副村长当家吗? 说曹操,曹操到,这徐大荣就像卡准了时间一样,扛着锄头,戴着草帽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步走来。 他将锄头往郑标手里一塞,伸出手,虽然比周泽矮了一个头,但挺直的腰背,气势不输。 “周书记对不住啊,今天早上才得到您要来村子的消息,以为村长能把你照顾好,我就下地干农活了,你也知道六七月份正是最忙的时候。” 周泽点点头,握手的同时看过去,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眉心一颗肉痣,这是佛像,老人家说这样的人有慈悲心。 “村长还在后面呢,我先开车过来了。要不,你给我介绍下村子里情况吧。” 徐大荣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周书记,那咱们边走边说吧,这前面以前是个幼儿园,但是咱们村孩子太少,后来几个村子的幼儿园都并到银桥镇,这就空下来了,我们也是打算把这里收拾出来,给您安排住下来,你看怎么样?” “那怎么能行?”刘美玉从车里钻出来,瞪着一双眼,“那个幼儿园我瞧着四处漏风,怎么住人啊?” 刘美玉一出来,这全村人眼睛都亮了! 嚯!原来车里竟然藏了位这么好看的城里姑娘,身穿一件大翻领的蓝色涤卡上衣,白衬衫的领子翻在蓝褂子的领上,层层叠叠,很是精致。 将她衬托的雪白干净又带着些娇气。 周泽笑着打圆场:“我看可以,上面也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看那幼儿园还挺大,门口那是小广场吧?就在村子中心,位置也不错。” “对,这个小广场往东就是咱们村的晒场了,晒场晒粮食,小广场上都是喜欢跑来跑去的孩子,一到放假热闹的很。”徐大荣转头看向刘美玉,眼里早就有了答案,“这位是?” 刘美玉忙低下了头,双颊绯红,又悄悄抬眼,含情脉脉的看向周泽。 徐长龙捂住了心脏,这操蛋书记,下乡还带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自己这是彻底没戏了。 周泽看了眼刘美玉,斟酌着开口:“这位是一起下乡的刘老师,这次省里的‘强基计划’她被分配到了银桥镇当初中班主任。” 村民们一听是老师,那都激动起来了,文化人啊!还能教初中生,那得要有多大的学问啊?也是大学生吧? 咋大学生都往村子里来了,是不是村子真的要发展了呀? “你回车里坐着吧,我等会把你送去镇上。”刘美玉是有教职工宿舍的,还有学校食堂,待遇自然比周泽要好。 周泽还是有些不放心,“对了,让徐登凤……” 嗯?徐登凤人呢? 他绕着车子看一圈,大家伙儿就跟着他绕着车子一圈。 “你们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下来的那个姑娘啊?” “你说凤儿啊?嗨,丢不掉!刚刚猴子一样抱着一堆东西就窜出去了,这孩子皮实的很,没事儿。” 周泽欲言又止。 刘美玉蹦到了周泽面前:“我不走,我要看看你以后生活的地方。” 她伸手想挽住他的胳膊,被周泽无意识的错开。 徐大荣看向小轿车问道:“周书记,你这有不少行李吧?我找人给你拿下来呀?你这……我还不会弄。” “没事,我等会儿自己收拾,你带我转转吧,正好说说村里的情况。” 徐大荣点点头,郑标立刻会意,冲着那群小孩喊:“还不回家去?别跟着啊!再跟打你们屁股。” 人群散的也快,大家看够了热闹,都要回去做饭干农活。 徐长龙对郑标竖起了大拇指:“真了不起,祖传汉奸名不虚传,小时候给人扛枪,到老了给人扛锄头,初心未改,都是当狗。” “呸!那也比你们祖传二流子强,流氓都能当村长了,找谁说理去?村子迟早完蛋。” 看得出来,这俩差着辈的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吵架了。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的同村情谊,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第6章 怪不得叫铜井村呢 徐大荣早就习惯了后面的争吵,当没听见一样带着周泽挨家挨户的介绍起来。 这人一多就显得杂乱,周泽也记不住这些,但能混个耳熟也是好的。 刘美玉在后面纳闷,这铜井村好歹也是大省下的村子,怎么那么穷啊? 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黄泥混着石头搭建的房子,青砖砌成的房子没几户,凌乱的瓦片不大平整的铺在上面,像是换过好几拨。 这个土路也七拐八拐,要不是徐大荣带路,进去就别想绕出来。 一不小心还会踩到鸡屎鸭粪,刘美玉厌恶的捂起鼻子。 “刘老师,这村子上每家都会养些小鸡小鸭,能施肥还能改善下生活,城里没有见过吧?” 徐大荣的坦荡反而叫刘美玉不好意思了,她尴尬的点点头。 徐大荣指着两间连着的砖瓦房前开口道:“这就是村长徐大富的家里,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徐长林在市里工地上做小工,二儿子你也看到了,长龙。 我家就在这隔壁,等大富回来了,咱们再来好好聊聊村子的具体情况。 这样,周书记,我带你去田里看看吧。” 田就是农民的命,周泽自然知道重要性,他虽然是农学院毕业,但他是实打实的理论派,工商管理专业,对于田的信息都来自于各样的农民日报。 今天这一脚深一脚浅的泥路算是把他整懵了,同样是走路,人家如履平地,他就像缺胳膊少腿一样,平衡都难。 刘美玉的小皮鞋在这里更是寸步难行,没几步就惨叫连连,扭伤了脚。 可她脾气一上来,不要休息也不要别人搀扶着,就一瘸一拐的紧紧跟着周泽。 烈日晒杀着土地和青草,空气中交杂着腐烂的清新味,才走几步,他就感觉到背后的湿热。 地里不少中年人都埋着头收稻子,草帽早被晒得卷边,大树阴凉下放着几个颜色不同的暖水壶,看样子,这里是他们的休息站。 “荣叔,这样叫你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书记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说,我想请问下,咱们村的田有多少亩,分到每个人的头上有多少?划分的依据是什么?每年的收成有多少?” “哈哈,周书记你这问题,我一时还答不上来精准的,这个得等你空了,咱们村里开个小会,我把我爱人李霞叫上,她是村会计,这方面她比我专业。” “行,荣叔,那明天吧,明天我们开个会。” 郑标赶紧见缝插针:“周书记,一说到这个收成啊,再过几天咱们就要交公粮了,可自从出了租地这个事儿啊,我们的粮食质量又差又少,每年冬天都靠吃菜叶子过活啊,更别提……” 有徐大荣在场,徐长龙收敛了点,没有直接去捂嘴,但他还是骂开了:“郑标你是真的彪啊,个操蛋玩意儿,没看到周书记累着呢嘛?你干嘛?你要逼死周书记啊? 今天一上岗,啥也不干,就给你解决你那一亩二分地的事情?” “那是给我解决吗?那是全村人的血汗,全村人的命!而且我跟你说,我家可不止一亩二,倒是你遮遮掩掩的,你以为周书记看不出你那点小九九?” 周泽没想到这一进村,租地的事情就被摆到了明面上,看样子村里人对法律的意识真的很淡薄。 徐大荣还是一脸淡然的看向远方,充耳不闻,一脸神仙样。 “啪!”一道响亮的鞭声划破这烈日长空。 众人忍不住止声看过去。 身穿白色汗衫的少年右手扯着一根使牛大鞭,左手推着一架小型铧式犁,那头大黄牛皮结实柔韧,一鞭下去,富有弹力,很是抗打。 少年挥着鞭前行,一个人拉着犁子健步如飞,所过之处被犁铧翻的有如滚滚海浪。 富量的肌肉在阳光下喷射出生命感。 周泽惊奇的往上凑去,被徐大荣拦下:“这头畜牲脾气犟的很,也就朱煜这小子能治得住,周书记你离远点,咱们村有几个不信邪的都被这牛顶过,少说也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这倒是有意思啊。 徐大荣大声吆喝:“朱煜,这是咱们村新来的第一书记,周书记。” 朱煜停下,抬头看了眼周泽,点点头,继续犁地了。 “那头牛是他的吗?” “周书记,你说笑啦,一头牛可要1000块呢,我们村都是几家在一起摊,朱煜手上使的这头牛啊,本来是村上三户人家平摊的,谁知道这头斗牛,谁都降不住。 都说这畜牲骟了就老实了,可喊来的四五个骟牛匠没人能治住这头犟黄牛。 那三户人家没使上不说,还被牛角顶了个四脚朝天。 嘿!朱煜这小子有办法的很,就拿着那根使牛大鞭,还真就让他把这头斗牛驯服了! 那三户人家也服气,商量着让朱煜技术入股了,也不收费,只要帮忙犁地放牛就成。 朱煜这小子的确灵,养什么成什么,咱们村就他家的小猪养的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买来的时候才是七八斤的小猪崽,一眨眼就成了100多斤的大猪了。” 讲起朱煜,徐大荣滔滔不绝,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骄傲和欣赏,不知道的还以为朱煜姓徐,是他徐大荣的亲儿子。 周泽点点头,心里却是有了主意。 “好帅!”刘美玉忍不住赞叹,她戳了戳周泽没劲的胳膊,“你看他居然和你差不多高,得有178吧?长得真白,我这一路上就没见过这么白的,一点也不像农村人,这是不是就是晒不黑的体质啊? 还有你看他那胳膊上的肌肉,那胸肌,比杂志上强多了,有一种力量美。” 周泽有些吃味的嘟囔:“不出一年,我也能有这些腱子肉。” 声音有些虚张声势。 刘美玉笑着锤了下他的胸口,这两个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展现着最纯真美好的一面。 周泽对朱煜很感兴趣,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他看向朱煜田边的树下,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绿色水壶,融在草堆里。 “这个朱煜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有些人死之前都不如别人的二十岁。 徐长龙看见朱煜就来气,立刻接上了周泽的话:“这个朱煜,他太爷爷更是人才,那可是大地主,十里八乡的就属他家最有钱,那时候咱老百姓都快饿死了,他家的肉堆门口发臭都不肯开粮仓,还好斗地主给斗下去了,呸!” 郑标哼哼一声:“那都啥时候的老黄历了,还稀得说?朱煜爷爷可是抗美援朝的老兵,那是国家认证的,每月发牺牲津贴的。” 想到那段历史,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周泽挑眉,这家庭是有够复杂的:“那朱煜的父亲呢?” 讲到这个,徐长龙就来劲了:“他爹更出名,是十里八街的烂赌鬼!把他老子留下来的津贴输光了不说,还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个差不多。 最后也不知道怎搞得,竟然让他捞着了外地来的小寡妇,两个人一起私奔,得有七八年了吧?” 徐大荣叹了口气:“七年了,朱煜的弟弟朱小宝就是在老朱走的那年出生的,哎,可怜的孩子啊。 朱煜他娘当时难产遇到这个事情,当场就残疾了,下半辈子只能躺床上,他是既要照顾大人又要照顾小孩,还要还他爹的赌债,田里忙的一家人都不够吃,紧巴巴过日子,全指着他了。” 帅哥的悲惨故事更能让刘美玉共情,她望着犁地的朱煜,想的都是当初他瘦小的身体,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忍不住眼眶湿润。 再想想衣食无忧还经常对父母使小性子的自己,刘美玉感受到了一丝羞愧和庆幸。 送走刘美玉,周泽回到了幼儿园--他以后要待一年之久的家。 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围裙,拿着抹布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周书记吧?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自我介绍,我是徐云,就你开车下来的那个坡,上面点就是我家油坊。” “哦……”周泽看了看眼前精明的女人,“嫂子,你这是?” “害,忙忘了。”她一边解下围裙攥在手里,一边热情的开口:“周书记,我看这幼儿园都多久没进人了,全是灰还有蜘蛛网,怕你晚上睡不好,这不是来给你打扫打扫吗?” “谢谢嫂子,太麻烦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不碍事,周书记,你要是缺啥就尽管说!” “行。”周泽环视一圈,“嫂子,这吃饭和上厕所咋解决呀?” 徐云一愣,这村长没安排吗? “吃饭,您是书记,那想去哪家吃那就能去哪家吃,这幼儿园也没个灶台,这样吧,以后嫂子每天给你送饭,有嫂子一口吃的,肯定有你一口热乎的。” 周泽下意识的想拒绝,可真去串门吃饭,还真是…… 看见周泽尴尬的挠头,徐云指着广场不远处开口:“周书记,你看,那边就是幼儿园的厕所。” “那你们一般洗澡怎么洗?” “哈哈,在咱们村,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用水了,就在你这幼儿园前面就有一口铜井,白天打点水,太阳一晒,晚上洗澡要多热乎有多热乎。” 怪不得叫铜井村呢,还真是有一口井啊。 敢情这幼儿园就是村子的中心点了,这四周随处转转就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第7章 你想偷东西! “嫂子,你看哈,我这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了解,可能前期还真得麻烦你,这样,这50块钱就当伙食费,你收着。” 徐云震惊的忙摆手:“哪能啊!我的天呐!50块钱!我这做的又不是啥皇宫里的饭,怎么好意思收你那么多钱,嫂子就当多添双筷子的事,快把钱收起来吧。” 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50块。 “嫂子,你不收我还真不好去,你也知道,我们上面都是有要求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收下这钱,你就当是对我工作和肚子的支持了。” 徐云被逗得一笑,这才点点头,手在围裙上猛地一擦,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等会儿啊,我叫孩子爹给你搬张床来。” 说是床,其实就是两个长板凳加上一块大木板,一架一放,一张床就成型了。 尽管有从上海带来的好被子,可这硬木板还是硌的周泽浑身酸疼,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个罪? 夜幕笼罩,月亮缓缓升起,周泽有些郁闷的躺在这空荡荡的教室里,过大的空间毫无安全感,让他有种睡在大马路上的错觉。 反正不是家。 他在硬木板上翻了个身,今天一天过得比他过去二十一年都累。 他总是会回忆起90年8月16号,那是个周五的下午,他从高中教导处拿到高考的分数单,老师激动的拍着他的肩膀,戏说他这在古代那就是考上举人了! 那年上海市高考录取率包含专科只有2.1%,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老师怕他骄傲,说虽然他的分数超过本科线21分,但英语方面还是后劲不足,到了大学千万不能松懈。 当时的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骑着自行车从人民广场一口气骑到了杨浦公园,风也在为他欢呼,他想大喊,用完了身上的力气,他将自己狠狠的摔向草坪,嗅着青草香,下午炙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 在大学生活里,他无数次的憧憬着未来,可没想到工作第一天就让他感到了迷茫。 父母的教诲,市委周书记的期待,同事的嘲讽,村长的懈怠,村民的实际问题,还有大家的观望,一桩桩一件件。 他错误的把社会的需要,默认为社会对自己的需要,社会只是需要他这个专业里能带领行业前行的人。 六月的天气燥热,纷飞的蚊虫叮断了他的思维。 他坐起来拍了拍,嘟囔:“蚊子也喜欢欺负我这个外乡人。” 不说还好,一说完,蚊子就像得到了军师指令,专盯着他群攻,他龇牙咧嘴全身都拍的红肿还是没躲过偷袭。 算了算了,出去走走。 乡下的月光像一层白纱一样铺在土路上,走上去感觉比白天要柔软几分。 夜晚的虫鸣相继而至,衬的夜色更静。周泽随意捡起一根树枝,感觉自己有了伙伴,并不孤单。 一抬头,他竟然来到了田里,这个点大家都睡了吧,乡下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嗯?月光下,有一件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的白色汗衫在田地里挥舞着镰刀。 这是在割稻? 周泽一下就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背影--朱煜。 周泽有些兴奋,他忘不了白天朱煜犁地的样子,那才是个爷们儿。 “朱煜,你怎么没回去休息啊?这块地也是你家的?” 朱煜的眼睛在月光下也显得很黑很亮:“周书记,我家稻子已经割完,下午犁地是准备种小麦。 这块地是别人家的,我帮忙收稻,等把这两垄地的稻子割完就回去了。” 大方得体的回答,带着尊敬和疏离。 更像是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 周泽点点头,这朱煜的速度的确快,人家还在收稻子,他都准备种二茬了。 他也自然的认为,朱煜这是在帮那买牛的三户人家收稻子。 他惬意的往树下半躺,这才看见白天那头牛也躺在不远处,用它的尾巴更惬意的甩打着蚊子。 他稀奇的手撑地侧躺过来,看着朱煜:“白天就听副村长夸你一身的本事,这什么活到你手上都能干的漂亮,我就很好奇,这牛你是怎么治住的,对了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吧,我是75年的,今年21岁。” 朱煜看出来周泽对自己很感兴趣,顿了一下:“77年,19岁。动物和人没区别的,它们能感受到你有没有敌意,把自己也当成动物,就能沟通了。” 这倒是稀奇,周泽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那你把自己当什么动物了?牛?猪?” “有些时候是埋头干活的牛,有些时候是闷头吃饭的猪。”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动物。” “猫吧。”不等周泽发问,朱煜已经开口解惑,“在我们这有句话,猫是有九条命的,有钱人就和猫一样,有重来的机会。” 周泽的笑容顿住,这样一个早熟又充满智慧的人,在这样的田地里挥洒着自己的汗水。 让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到了老师对他说的,农村人的贫困大多是疾贫。 再会游泳的人,被人一拽都危险,何况是被那么多人拽着呢。 生活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你再去问人家你的梦想是什么,这不是扯淡吗? 遇到脾气好的,对你笑笑就过去了,那遇到脾气不好的,以为你在嘲笑他,上来就是一个左勾拳,纯粹找打。 他望着重复机械工作,弯腰割稻的朱煜,心里的决定更加坚定。 “煜哥!我从那群王八蛋贪官给的东西里居然看到了书!来,给你!” 清脆的嗓音让人精神一震,周泽瞪大了双眼,徐登凤! 嘿!这小猴子居然跑这来了! 朱煜眼睛一瞬间恢复了神采,然后猛的看向周泽的方向。 徐登凤也疑惑的看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三个人都展现了不同程度的惊讶。 倒是徐登凤先打破了僵局:“你大晚上不睡觉来我家地干嘛?你想偷东西!” 周泽好笑的站起来:“偷你家水稻啊?我嘴巴咬出血也吃不上几口呀。” “那怎么不可能啊,农村到了晚上偷菜的可不就多的是嘛,饿狠了,今天摸你点豆角,明天摸你根黄瓜,特别是这几年收成也不好。” 周泽脸一僵,摸向口袋,不好!钱还在幼儿园! 徐登凤看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哈哈哈笑起来:“农村人只偷菜,不偷钱。” 周泽看向朱煜紧捏着的书,感受到了他的窘迫。 周泽转身摆摆手,往前走。 “老咯,扛不住了,回去睡觉了。” 朱煜去河边洗了把手,脱下衣服将书本仔细的包好,往家走去。 朱母,王秀兰一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立刻就挣扎着要坐起来:“朱煜,是不是朱煜回来了?” “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进屋,掀开盖在母亲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将母亲拦腰很轻松的抱了起来。 王秀兰也自然的享受着儿子对自己身体的擦洗,等身上的屎尿污脏搞得差不多了。 她这才小声哭了起来,却没有一滴眼泪。 “怪我没用哎,要不是你爹抛弃了咱们,要不是我这双残废的腿,我的儿那么聪明,肯定是能去上大学的,都怪我,都怪我,我不活了啊,每天畜牲不如的活着做什么?受罪还拖累人。” 朱煜还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机械的重复着安慰母亲的话。 果然,听了这些说了几万遍的话,王秀兰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的家庭就像是一部永远播放着的单一电影。 “妈,小宝睡了吗?” “睡啦,你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家里穷啊,也没啥好吃的,朱煜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你弟弟搞点荤腥吃吃呀? 他比不上你,过了几年好日子底子强,他是一出生就跟着我吃尽了苦啊!” 王秀兰的话让朱煜呼吸一滞,她总是在提醒着他过去的那些美好和失去,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看着眼前长得像丈夫的大儿子露出的失落,王秀兰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朱煜摸向桌子上的棉衣,王秀兰尴尬的开口:“徐登凤这孩子下午来了一趟,说是得了几件好衣服要给我冬天穿,还给小宝带了一包吃的。 我让她别来,自己留着吃穿就好了,她这孩子就是一根筋,哎,是个好孩子,就是名声太差了。 本来咱们家就够让村子里人笑话了,可不能再沾上她了,要不然我下去都没脸面对朱家的老祖宗,想当年咱们朱家多风光啊!谁敢这么笑话咱家?想送礼的在咱们家门口排长队,你太爷爷都懒得见。” “妈,瞎想什么呢,登凤才14岁,人家经常来给咱们家送吃的,这样说她不好。” “送吃的怎么啦?我儿子天天去她田里卖力气,在古代,她可是要对你三跪九叩行大礼的,现在这些规矩没了,怎么?她们要当大爷啊? 怪我没用啊,你都19了,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对象都谈了几个了,可怜你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等我死了,就不拖累你了,你去找个媳妇吧。” 朱煜有些无奈,他的母亲总是有那么多的歪理,总能立于不败之地,道德的制高点。 实在没道理了,就拿身体说事情,要么没两年活头了,要么寻死。 他把门轻轻带上,在锅里挖了一碗冷饭,用开水一冲,还没来得及泡开,就喝上了。 直喝了三大碗的水,这才好受些,混着开始温热的米饭就这么吞咽下去。 他连个下饭的菜都没有,去哪里给小宝找肉吃呢? 在田里干活的时候,他的水壶总是满着的,想到徐登凤那张明媚的脸,他的神色一黯。 朱煜长得一表人才,不少媒婆蠢蠢欲动想要上门说媒,可惜了他家里实在是又穷又难搞,他的这个瘫痪又夹生的娘,也只有这个大儿子能受得了。 第8章 打起来了! 徐长龙可没这些苦恼,他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看着深夜回来的徐大富,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徐大富上去就是一脚。 “滚远点,大晚上不睡觉,人不做做鬼,做鬼吓人。” 徐长龙哼一声:“我做鬼?我今天可是替你当了一天的靶子,操蛋郑标和那个徐大荣拿着机关枪在你儿子脑袋上突突的时候,你去哪了?” 徐大富把徐长龙推到一边,往躺椅上一坐,这才舒服的叹气。 “那周泽这个书记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徐长龙想回忆周泽,满脑子出来的都是刘美玉,那嘟着的嘴,那骄横的眼,那双大辫子在胸前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含糊的说:“还行吧,比我差远了。” 徐大富扭过头,微张着嘴看向自己的儿子,表情复杂。 徐长龙吐了口痰,看向他:“看啥?爹,大学生村官到底是不是带着钱下来的?” 李寡妇还等着他的口信呢,他牛都吹出去了,徐大富老不回来,害得他还不敢去找李寡妇。 徐大富手一伸就从躺椅底下抠出了旱烟枪,他这几十年就爱这一口,甭管咋改革,啥好烟都不如他这旱烟丝来的劲足。 手落火起烟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猛地吧嗒几口后,烟雾缓慢上升,徐大富也露出了几分惬意的表情。 “不管带没带钱,咱们这个村子都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外人能真心帮我们吗?” “哎呦,我的爹啊,你这是演上瘾了,外面没人,放心吧,你这不就是舍不得放权吗?讲的那么大义凛然,把我尿都吓出来了。 周泽要真是来帮咱们村致富的,你管他呢?我是受够这种穷日子了。” 特别是今天,在看过城里女人之后,他是再也不想待在这穷村子了,他也要像长林一样进城做小工。 进城好啊,每次回来都是一堆巴结的,那李寡妇的眼睛都能浪出水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长林在城里是当了啥大官还是大学生呢。 呸,这小子指不定在工地干嘛呢。 他看啊,不一定是做小工,搞不好天天偷看城里女人,以后再拿爹的钱娶城里媳妇,再生个城里儿子,妈的,真操蛋! 还真让他飞龙在天了,长龙这名字给他算了,叫长林太委屈他了。 他还是不是亲生的?城里工地多他一个会咋样?他这个操蛋爹就不能离了自己吗? 长林那么能干,为啥不能留长林在村子里撑着这个家? 徐大富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眼皮子又窄又浅,要是大儿子长林在,肯定不用他开口,父子俩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 就是因为过去穷怕了,现在得了权利才更不能放手! 这个城里来的周泽以后把村子弄得怎么乌烟瘴气,那都是他的本事,他不会干预。 可要是他先拿自己开刀,那不好意思了。 徐大富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他还有王牌没亮相呢。 村里人可以富,但不能比他们富,更不能是在别人的带领下致富。 这也是他当初想在村子办厂的初衷,可惜城里人太精明摆了他们一道,不然,他早就已经当上了铜井村的土皇帝。 哪能像现在这样?还是太心急了呀…… 不过,对于自己的大儿子,徐大富只有心疼和赞赏,他始终相信进了城的大儿子可以扭转乾坤。 大城市下来的周泽混了半天还不是来农村,还不是得听他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老头指挥? 想到这,他心里火热,面泛红光。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当初在生产队的那些年,与人斗,其乐无穷。 徐长龙看着他爹的神秘微笑,大喝一声:“老头,干嘛呢?大晚上笑的阴恻恻的,我问你去哪了,你咋不回答?” “我去哪了?凤儿这丫头去镇上告状摆了我一道,你知道吗?都差点让记者照上了!礼尚往来,我这个舅舅去前塘村帮她谋了个好亲事。” “啥???你老糊涂啦!徐登凤才14岁,你有病啊?” “怎么说话呢?14岁,古时候14岁都当妈了,还有,我给她找的亲事讲出去,谁不羡慕?她知道了肯定要拎着包包来感谢我的啊,前塘村的李国庆可是出了名的有钱!” “这个李国庆是皇帝啊?还古时候,大清早亡了,你不知道啊。”等等,这个名字咋那么熟悉呢? “我的爹哎!你是真有病!李国庆都快60了!都能当徐登凤爷爷了!你这干的不是畜牲事吗?” “胡说啥呢,国庆老弟今年周岁43,哪里60了?男人年纪大了才知道疼人呢。” “知道疼人,你去和你的国庆老弟过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要让村上人知道,我以后都没脸在村上晃了,天天你唱红脸,我唱白脸还不够吗?” “你怕啥?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这次也把你的亲事定下来了,女方家有钱的很,你小子也算是有福气的,找了这个媳妇儿,以后谁敢笑话你?” 徐长龙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他爹开口了。 “是我那国庆老弟的女儿。” 徐长龙头一伸,嘴一张:“你这是在给我定亲事还是在给我找未来丈母娘呢?以后我管徐登凤那个死丫头叫妈啊?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不?这么好的亲事给我浪费了,你去给长林。” 一听到大儿子的名字,徐大富明显动气了:“那也总比你天天钻寡妇被窝强!你大哥进了城,以后是要找城里媳妇的,要不是有我这个村长爹,你以为你攀得上国庆家?” 他这小儿子的婚事纯粹就是买一送一,要不是有登凤这丫头,国庆还真不乐意把女儿嫁给自己这混小子。 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长龙气的一脚踢在躺椅上,脚指头疼的嗷嗷叫,他猛地转身出门,往李寡妇家走去。 嫌他找寡妇,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基因,这是骨子里带来的。 他爹当初不就是找了他的寡妇娘,两个人当初还在生产队,偷着空往那小树林里一钻,地上弄还不过瘾,两人还上树,这树摇的桃花乱飞,把人全都招来了。 大家一个个的抬头往上看,他娘当时大叫一声就撅过去了。 那一天,他爹有了媳妇,她娘有了他大哥--徐长林。 徐长林是他们甜蜜爱情的见证,他徐长龙算什么? 徐大富自己都不是龙凤还指望他成龙成凤,要真有本事,就在龙窝把他生出来,在牛棚结合算怎么回事? 村里那帮操蛋老娘们天天啥事不做,就坐村口扯闲淡,今天东家长,明天西家短。 他早就在六岁的时候就听过几百遍他爹娘的爱情故事,熟得很。 周泽第二天起床,也见识了农村情报站的威力。 晒场旁边是仓库,仓库的房檐下摆着几张凳子,村里的主要战斗力每天就坐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 时不时的哈哈大笑,吸引了周泽的注意力,这是在笑什么呢? “哎呀,这不是周书记吗?快来坐快来坐!” 周泽记得,这是王霞,郑标的老婆。 “就不坐了,嫂子们在笑啥呢?我在幼儿园就听到了,是村子里有啥好事吗?” 她们起哄着让王霞开口。 王霞挤眉弄眼,八卦得很:“嗨,啥好事儿啊,我们在说过几天交公粮呢,每年这个时候,家家都犯愁,也就只有李寡妇是满面春风的。” 周泽稀奇的蹲下来:“为啥?” “人家有好粮呗。” 周泽了然:“原来这李嫂子擅长种地。” 还真不能小瞧任何人,朱煜年纪比他小,活干的漂漂亮亮,李寡妇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没想到是种地的好手。 他一开口,把这帮老嫂子笑的快从板凳上掉下来了。 “哎呦我滴乖乖,周书记要笑死我们啦,对对对,她那田肥料足,又肯干,一年四季不带歇的,肯定收成好!” 周泽一拍手:“那不就是劳模,劳动模范啊,得嘉奖。” “哈哈哈哈哈。” 这群老娘们笑的前仰后翻,怂恿着周泽去找李寡妇颁奖。 被这一闹,周泽就像是进了老盘丝洞的唐僧一样,明知是圈套也不知道如何脱身了。 “不好啦不好啦!打起来了!吵起来了!”郑家旺从老远处跑来,气喘吁吁的。 王霞猛地站起来:“我的儿啊,咋啦,谁打你了?” “不是谁打我,是秀云家的,在田埂上闹起来了,要寻死呢,周书记你快去看看吧!” 听到自家儿子没事,王霞拍拍胸口坐下来:“这秀云啊,从死了爹之后就整天神叨叨的,讲了几百遍寻死,活的比朱煜家的牛都结实,周书记,你别怕啊,让我家家旺带你去,我家家旺上过小学,能识文断字还是种田的好手……” 郑家旺脸一红:“好了,妈快别说了,周书记,你快去看看吧!” 周泽也没慌,问他:“谁让你来找我的,村长和副村长呢?别的村干部都到场了吗?” “啊?”郑家旺一愣,“我也不知道啊,长龙哥让我赶紧来找第一书记解决,村长和副村长好像都不在。” 第9章 啥父母官?都是贪官! 周泽心中有数,点点头,在郑家旺指路下来到了村子里另一片田埂上。 和昨天徐大荣带自己去的规整安静的田不一样,这块的田埂上沾满了人,沟渠土坡歪七竖八毫无规律,走路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被杂草覆盖的土地看上去很安全,可一脚下去就能踩空。 果然,周泽猛地掉进了小土坑,对郑家旺招招手示意不需要搀扶,右手撑着田埂使力,左手赶紧跟上,手脚并用才站稳。 土里的蚂蚁在他的脚边不停地打转。 后面来了个挑扁担的人,周泽望向郑家旺,看他是怎么躲避的,哪知道郑家旺不仅没准备让还在原地急的直打转,嘴里一直念叨着要打起来了,眼睛急着往西边看。 周泽现在和他说什么都没用,这人根本不过脑子,他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这条路走得太煎熬,既要底盘稳,小心泥土和杂草的滑,还要注意这些看不见的陷阱。 周泽时不时回头张望,挑扁担的越来越近了。 实在不行,他跳下去让这位挑扁担的大哥吧。 他刚准备动作,没想到这个大哥竟然先他一步跳下来了,在不好保持平衡的草丛里,大哥简直健步如飞,走的比他这个手上肩上啥也没有的人还快。 活了那么大,周泽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娇气。 闷热的空气中夹杂着粪便的气息还有从远处传来的哭闹声、谩骂声,等走到人群中,他这才发现,昨天去村口接他的人,除了徐长龙,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比起谁当官当几年,大家更关心,今天晚上吃什么。 徐长龙老远处就看到东倒西歪的周泽,他手举得高高的大喊:“周书记!这儿!乡亲们都在等着你呢!”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田埂上的人活也不干了朝着周泽看过去。 “呀?这就是周书记啊,这娃娃能有俺儿大不?” “有没有你儿大,也成不了你儿,周书记可是城里来的,还不是咱们这个县城,听说是大上海来的!” “对哩,来的时候还开着小轿车呢,老郑当时说是坦克,把他家老娘们当场就吓尿了。” “也是该,这老郑那张嘴,整天胡咧咧的,啥都敢往外说。” “这城里大学生来咱们村子干啥?村长都没通知噻,是不是来两天就走啊?” 众人看看徐长龙再看看周泽,下意识地向徐长龙靠近。 周泽眼神越过这些闲聊吹水的男人,看向地上一个四仰八叉坐着的齐耳短发女人。 她约莫二十来岁,瘦小的身体干嚎着:“不活啦,不活啦!老天你睁睁眼吧!怎么谁都欺负我啊,我娘要去喝药水啦!” 郑家旺急得在李秀云身边转圈又不敢上前。 徐长龙添油加醋地开口:“李秀云,你别冲着老天喊噻,老天远着呢,你冲着周书记喊,周书记是父母官,能帮你!” 李秀云哈的一声怪叫:“啥父母官?都是贪官!无奸不商,无官不贪!就是你爹村长来了,还不是一样看谁家人多就帮谁? 你们就是看准了我爹死了,家里没男人撑着,都跑来欺负我们家,当初我爹在的时候,有田叔,旺财叔,你们哪个没受过我爹的好处?自由地里的一点南瓜你们都不愿意放过吗?你们一个个的是真的要逼死我和我娘吗!” “个操蛋李秀云,你他娘的少胡说啊,我爹啥时候贪了?他啥时候帮着人多的欺负人少的了?” 徐长龙一蹦三米高,周泽走上去问道:“村长副村长在哪?以前村子里出了事,都是找谁怎么处理的?” 徐长龙讪讪一笑:“我爹昨天回来就不舒服,还在睡觉哩,副村长不知道,天天神出鬼没的,以前没人像操蛋李秀云这样闹过,我哪知道咋处理的,你是书记你问我啊?” 周泽嘴唇紧珉,这就是明摆着设的圈套等着他来钻了,徐大富他们这是想在第一天就把他打趴下,让村民彻底丧失对自己的信任。 自由地……他从来没在书里听过这个说法,一下子也摸不准解决的办法。 办法死的,人是活的,事也都是人生出来的。 周泽走到李秀云身边伸手,坚持着。 李秀云看着眼前高大严肃的男人,一下子慌了神,他的衬衫白的晃眼。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气氛僵持着。 李秀云犹豫的伸出手,没想到自己很轻松的就被拉起来了。 “李秀云同志你好,我是下派到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能方便和我说下你遇到的困难吗?” 庄重的自我介绍,严肃的处理态度,李秀云一下就站不住了,有些哆嗦的开口:“周书记,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一大早来地里看,发现种的南瓜被踩得稀烂。 畜牲诶!这不是糟蹋粮食吗?我的南瓜藤都被踩坏了,以后再也结不出南瓜了,我妈身体不好,我们家就指望着南瓜早上改善下伙食呢!” 周泽巡视一圈,发现大家脸上挂着麻木,只觉得李秀云吵闹。 周泽蹲下来,小心地检查着南瓜的脉络。 “这是一场人为刻意制造的意外,报警吧。” 为了正义的结果,为了良性的意义,越激烈越彪悍,越能达到好的目的。 此话一出,顿时炸开了锅,报警??? 田埂上再也没有麻木的表情,大家急得汗都滴下来了,徐长龙也抖着腿。 啥事要惊动官家人啊,进了局子那还能出得来吗?以前摸个小手就是流氓罪,死刑! 偷个东西都能判个十几年,这书记一会儿刻意一会儿人为制造的,一桩桩罪名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想到人家还真有这个本事,他可是上面下来的大官,要是他想让村子上谁死,谁还有活头吗? 现在他们才开始后悔,早知道昨天就去村口接啦!为啥昨天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李秀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嘴唇唰的就白了,这时眼泪才真的哗啦啦地流下来。 “周书记,我不告了不告了,别报警,都是小事情,一点南瓜不稀得要人家的命啊,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混啊!这才真的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是真的急了,想上手拽周泽的袖子又不敢,急得跪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 周泽倒里外不是人了。 徐长龙用手狠狠掐了把大腿,这个操蛋书记来真的啊,他长那么大,哪个村子里出过见官的事情? 到底是无知还是狠辣? 周泽手里抓着被踩得稀烂的南瓜碎块:“我看了,这里的南瓜上面有牛蹄印,这是被牛踩坏的。” “那就对了嘛!那是畜牲踩坏的,周书记,你总不能叫畜牲去坐牢吧!” 有田叔一开口,徐长龙就像找到了魂,嚷嚷着:“我知道是谁了,咱们村子里还有谁的牛最犯浑?那肯定是朱煜的牛踩坏的,让警察过来把朱煜抓起来。” 听到朱煜的名字,李秀云哭得更厉害了,喊着不告了,朱煜比她还可怜呢,怎么搞到最后是两个可怜人受罪? “你去把朱煜喊来。” 李家旺不傻,他知道周书记这是要把他朱煜哥抓去坐牢了,他张嘴急得要解释,再看周书记坚定的眼神,他叹气转头去寻了。 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来的什么狗屁书记,坏人就在面前不抓,抓这个村子最好的朱煜哥。 全村人背后讲他傻的时候,只有朱煜哥告诉他,他这不是傻,只是太专注做一件事情了,朱煜哥还夸他的庄稼种得好…… 朱煜看到郑家旺哭着来找,慌忙询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情,郑家旺只让他逃得远远的,朱煜一边安抚一边听他说了前因后果,淡定的笑笑。 牵着牛,和他一起去找周书记。 朱煜对周书记点点头,就往南瓜藤子那走过去了,徐长龙一把抓住他。 “你干嘛呢?少乱动啊!等警察来了再给你这爪子拷上。” 朱煜望着他轻轻一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个熟悉的眼神让徐长龙血气上涌,直接挥拳过去。 朱煜灵活的一闪,徐长龙因为惯性,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郑家旺哈哈哈的傻笑。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朱煜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南瓜藤,对周书记开口道:“周书记,这个南瓜的确是被人带牛故意踩坏的,但不是我。” 正常情况下,哪怕牛不小心误踩了,也只会踩那一块地,而不会在南瓜和南瓜藤上来回地踩,还是在这块地不好走的情况下,肯定是有人牵着指使的。 “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徐长龙骂道。 周泽看向朱煜点点头:“说说你的看法呢。” 朱煜踱步走到了老牛的身边,指着牛蹄开口:“首先,我看了下南瓜边的颜色,现在天气热,推算下时间最迟是早上6点多被踩坏的,那个时候牛还没有交到我手上,你们也知道,我牵牛都是要找友林叔说一声的,一路上也遇上了不少人,大家都能给我作证。 还有,这个南瓜丝要是沾上可难洗得很,就算我有时间把牛蹄子洗干净,那南瓜味儿也不是那么容易冲掉的,要想知道是谁牵牛踩烂的南瓜也好找,一、咱们村有牛的就那几户也都是凑钱买的,谁早上用牛肯定都是打招呼的,二、闻下每头牛的牛蹄子事情就解决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几个男人站不住了,有田叔率先开口:“对嘛对嘛,值当的嘛?为了点自由地的南瓜,还要找警察! 周书记啊,你刚来你不太清楚这个自由地是咋回事嘛,这就不是秀云家分的地,你也看到我们这里田埂横七竖八,不好分啊,像这种连着沟渠,有一点点地,那都是谁家抢到了,种活了,那就是谁家的地。” “是啊,周书记,就算警察来了也没办法啊,牛谁也控制不了,而且自由地本来就是占了便宜行方便,自由地上被偷东西是常有的事情。” 李秀云也来了脾气:“我倒宁愿是被偷,这样还能进了乡亲的肚子,而不是被畜牲糟蹋了粮食。” 这话一出,大家都低着头叹气,是啊,在粮食这么缺乏的时候,是哪个烂怂做出这种畜牲事呢? 第10章 杀弱者,成本低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的二娃子悄悄往后移动,看样子要逃。 朱煜眼尖地喊住他,二娃子这是要去哪? 这一指名道姓,大家也就想起来了,二娃子家不就和六户人家拼了牛吗?这个时候走,估计是要给牛洗牛蹄子。 徐长龙起哄:“你管人家干啥?你还能管人家拉屎撒尿?二娃子,你是家里有事吧?有事就赶紧回去了。” 二娃子忙点头答应,人刚要走,周泽就发话了。 “等下,就是拉屎撒尿也得给我憋住了!” 村民一惊,倒是没想到这看着斯斯文文的书记居然也会跟着他们说起脏话,看来这是真动气了。 周泽一米八的大个子,不怒自威,二娃子还真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有田叔嚷嚷:“周书记,你刚来不清楚,管村子不是这个管法,这是要寒了咱们村民的心诶,你不明白我们农村人的苦处,不是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那是不能动警察的,你晓得伐?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能全往二娃子身上烧,二娃子苦啊,也是个没有娘老子的。” 朱煜观察着周泽的表情,看到他微皱的眉,紧抿的唇,想到了昨夜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看来这个书记是有大智慧的。 果然,周泽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二娃子苦,那李秀云苦不苦?朱煜苦不苦?有田叔,你苦不苦?” 被点名的几人有点受宠若惊,特别是有田叔,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乡亲们觉得我是大城市下来的,是外人。外人怎么会把你们放在心上呢?你们这样想很正常,我在外面买个菜都知道要找老乡,自己人才能一条心。 可是,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你们一条心了吗?一个自由地就能闹得一个要喝药水,一个要寻死,放以前,我的确不能理解为了这点南瓜值得吗?但现在我明白,值得! 因为这不仅是南瓜的事情,这是尊严是公平,这是被自己人欺辱的憋屈!我昨天才一天没吃饭就有点顶不住了,看到乡亲们干着重活饭点了也只是喝点水充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国家让我来这里的意义,不是来游山玩水也不是来当你们口中的贪官坏官,我是真的想让咱们村子致富! 我看着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优秀年轻人只能重复着老一辈的劳作,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每天为公粮发愁,为生存发愁,我痛心。 看着咱们这里的孩子为了生计无法上学,男娃到了年纪成不了家,老人苦了一辈子还是只能在田里做到死,我也想让你们都做一回猫,有选择有重来的权利! 大城市带给我的绝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责任感,我们在大城市享受到了更多的资源,所以我们才要在能为国家为社会做点什么的时候,投入基层,回到咱们这个国开始的地方,往上三代都是农民,我人站在这,就是和你们一样,中国人! 中国人不帮中国人吗?我们有什么可失去的?如果连真正的一条心都做不到,不需要别人动手,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打死,然后呢?霸占这块自由地继续埋头苦干? 为什么我有底气站在这,因为我的背后是国家!我的初衷是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我们铜井村所处的位置尴尬,既没有西北宁夏那么荒凉,也没有江苏省市里那么繁华,这也导致了虽然我们穷得叮当响,但受不到太多的重视。 同志们不用灰心,至少我们的起点高于大多数人,我们比大多数同胞还要多一条命! 国家能看到咱们,所以!我们更要靠自己双手的力量去奋斗,我来铜井村之前领导就发话了,铜井村是个好村,上面领导们很重视也给我提了几条致富的路子,只要我们肯苦肯干,国家的政策肯定是能帮助咱们脱贫甚至奔小康生活的。”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一出,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是啊,真是受够这样的穷日子了,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希望。 周书记的话在他们心里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周书记,市里领导真的知道咱们村子?” “没错,咱们村子出了不少战斗英雄,这些历史没有人会遗忘,这是我们村的荣誉!” 老一辈的回忆起那段历史,荣誉这两个字太重了! “是哩,领导记着咱们呢,不然也不会派大学生来咱们村,周书记代表的是省里的领导!” “周书记,市里领导给咱们的致富方法是啥哩?”旺财叔搓搓手,脸上因为兴奋竟然出现了两坨高原红。 周泽环视一圈:“等我和村里干部开完会,针对咱们村的情况,从农业生产等方面去制定适合铜井村的发展道路!” 他们听不懂也说不出漂亮的话,但他们知道这不是空话,这位年纪轻轻的下乡村官喊的这段话让在场人都止不住的发抖,每个人都被这段演讲震撼住,这位新来的周书记,没有选择在办公室喝茶,而是真的走到了他们的中间,去寻找去解决。 徐长龙撇撇嘴,这些大话谁也没他爹说得好,这群操蛋玩意儿,有奶就是娘,这位新书记的背后绝对有靠山。 朱煜低着头沉默,摩挲着牛背。 有田叔见缝插针:“周书记啊,你看大家现在就是一条心,多好啊,散了吧?” “这次就当没看见,下次不许了哦,秀云妹子,这多伤同村人的心啊。” “是啊是啊,散了吧!” 周泽看了眼徐长龙,这一眼让他下意识的腿软,把嘴咬得发白。 周泽开口道:“为什么挑李秀云同志家欺负呢?因为杀弱者,成本低,不管你们是做小人还是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都是因为做坏事的成本低! 你们不是要公平吗?我在铜井村无亲无故,你们不用担心我和谁是亲戚,也不用担心出了事情,我会偏袒谁。 你们要的公平,我能帮你们实现!” 有田叔是真的急了:“我的好书记诶,我们几个老骨头都给你台阶啦,做人要圆滑点,你刚来就要抓人,太激进!让别人村知道我们村有人犯罪,那我们以后出去都抬不起头的,你知道伐?” 他一把抓过早就已经眼泪鼻涕一大把的二娃子:“个瓜娃子,还不跟书记道歉,书记大人有大量,肯定愿意原谅你!” 二娃子对着周泽的裤腿就冲过去了,周泽都能看到他在空中飞舞的眼泪和鼻涕! 周泽深吸一口气,就看到二娃子被朱煜一把掐住肩膀动弹不了。 “有话就在这里说。” 二娃子看到朱煜吓得忙点头:“好嘞,朱哥,周书记我是被冤枉的啊,是徐长龙叫我干的,你要相信我!” “嘿!你个操蛋玩意儿,你在胡咧咧啥呢?我叫你干的?我叫你吃屎你去不?” 徐长龙这是真的动气了,一脚踹在二娃子的肩膀上,别人拉都拉不住。 “龙哥,你饶了我吧,你爹是村长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一样啊!”二娃子是真的害怕了,要么坐牢要么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他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找了徐长龙当靠山呢? 有田叔也上去一脚:“二娃子,你个瓜娃子!你犯下糊涂事,叔也救不了你,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脏水泼到长龙身上啊,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长龙是什么人,叔最清楚了! 谁都能干出这个事,但长龙不会!” 徐长龙双手抱在胸前,摇头晃脑:“就是!” 周泽看向二娃子:“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我知道你可怜,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借口,你的可怜不是李秀云带来的,但是李秀云和她娘吃不上南瓜被欺辱是你造成的。” 二娃子听完朝着李秀云磕头,头点地的瞬间,脸上都是不甘心,抬起头又是那张可怜的鼻涕脸。 “秀云妹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就是看你南瓜种得太好了,我犯浑!我对不起你!我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抽打自己,每一下都是那么的狠。 周泽皱眉,这种极端的行为让他不舒服。 有田叔也跟着开口:“对啊,秀云,你看二娃子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了!你要是不解气,叔再帮你揍他几下!” 讲完就上腿,踹得直喘气:“秀云你看,叔是真的没偏袒,二娃子被叔打得多狠你也看到了,别生气了。叔从小就看着你长大,叔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想想二娃子没有娘老子,要是进了监狱,就是死路一条啊!” “对啊,秀云,差不多行了。” “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心思那么毒,要二娃子的命啊!” “从他爹死了之后,就看出来苗头啦,秀云天天挂个脸阴沉沉的,让叔说啊,不怪二娃子踩你家南瓜,你那是自由地!要真公事公办的话,你霸占村子里自由地也应该进警察局!”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局势立刻扭转,李秀云从受害者需要被迫原谅变成了加害者,甚至还要坐牢! 第11章 咱们村没人服你! 李秀云嘴唇咬出一道血印子,看向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的绝望,她猛地望向周泽。 “周书记,我不欺负别人,别人却对我穷追猛打,这是什么道理?老实人就该死吗?” 周泽叉着腰明显也被气得不轻。 “村里的田我看了,的确应该重新规划下,省的弄不清每次拿出来扯皮。” 这话一出,立刻沸腾了?什么!要重新划地?在场的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那些个没权没势的这个时候又开始想到周泽倡导的公平,对啊!周书记在村里无亲无故的,分地的时候好地落到谁家还不一定呢! 徐长龙冲上前:“啥?分地?我爹……村委会还没同意呢,咋就分地了?” 这地都签了承包合同的,离到期还早着呢。 “今天我会召开村委会会议,商量分地的事情。” 分地的权利在谁手里,民心就暂时到了谁那里,有田叔一看风头不对,对着二娃子就是两大耳刮子。 “二娃子!你对不起周书记给你的机会啊!你没娘老子,周书记教你做人,你应该感谢周书记。” 二娃子这才知道害怕,人家周书记一手权一手钱抓的死死的,他是大人物,自己算个啥? 闹剧结束,大家怀着心思往自家地里走,郑家旺守着已经平静些的李秀云往家走。 朱煜牵着牛走在前面,周泽就紧紧的跟在后面,朱煜晃悠悠的也不走快。 到了一个庄稼地,朱煜放下牛往地里跑去,步子迈得大速度快,一眨眼就摘了两根黄瓜。 用衣服擦了擦,递到周泽的面前。 “新鲜的,没打过农药。” “嗯。是够新鲜的,就差追着啃了,咱们赶紧走,等会黄瓜的主人看到了要拿扁担打我们。” “哈哈哈哈。” 周泽很少见到这样开怀笑着的朱煜,他捂着肚子笑的差点直不起腰。 周泽这才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些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朝气。 “这黄瓜的主人就是我,要不你以为我借花献佛呢?” 周泽能从朱煜话里听出文化人的味道,想到昨夜他拿着书本被发现的窘迫,周泽好奇的看过去。 “刚刚你挺厉害啊,分析南瓜凶手头头是道。” 朱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嗨,那都是我胡扯诈人呢。你刚刚那段演讲也不错啊,村里几个叔都抹眼泪了。” “嗨,我这是骑驴难下坡,也多亏了我这张巧嘴,怎么样?你听完啥感觉?” 朱煜再次习惯性的低下头,思索的样子。 周泽咬着黄瓜,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装作几分不在意的摸一摸老牛。 朱煜抬起头,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望过来:“你说,命是可以靠自己争的。” 周泽郑重的对他点头:“那些话都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我和村民没有啥感情,但是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想到的是你还有小猴子凤儿,我相信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从抽象变成具象,咱们村子也会越来越好。” 周泽想着朱煜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人就走到了小卖部门口。 村里的小卖部门楣与他身高差不太多,他下意识的微微弯腰走进去,周泽几不可闻的轻吐一口气,那根黄瓜吃下他肚子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照不到阳光小卖部里面有些灰暗,自带凉爽。 周泽开始打量起这个村里最繁华的地方。 两个到胸口位置的大柜子挡在最前面,每一层零零散散的放着商品,基本上都是些日用品,最下层是一些零嘴,方便孩子们拿取。 柜子中间是条走道,后面堆得都是货物。 走道的那头,徐倩一家五口都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着饭,孩子甚至坐到了房间门口。 里面两间房,应该是老人一间,夫妻和孩子一间。 短短几秒,徐倩家的情况周泽就已经摸清了。 徐倩看到有人来,端着饭碗就站起来了:“买东西啊?”看清楚是周书记,她一愣,“周书记,你要买点啥?” 心里却是犯了嘀咕,这书记买东西要不要收钱呢?徐大富在她这赊的账都够买辆板车了,这周书记…… 看着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的徐倩,周泽全以为是拘谨,笑笑招手:“嫂子你继续吃,我就随便看看。” “诶!”虽然答应了,徐倩可不敢坐下,她紧盯着周泽的目光。 小卖部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徐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呀,太奶奶,你咋来了?” 太奶奶嘴唇都在发抖:“丫头啊,你见到地上有三十块钱没?” “三十块钱?太奶奶你别急,慢慢说。”徐倩赶紧把碗放下来,绕着柜台走出来,扶住太奶奶。 太奶奶拍打着大腿,声音都是哭腔:“不是要交公粮了吗?你也知道我们家就我一个糟老婆子,粮食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 我就想着带着钱去村里找有富余粮的人家买点,哪晓得一摸口袋钱没了!哎呦,人老糊涂了,天要绝我啊!” 那双混沌的眼流下了并不清澈的泪,灼伤了在场人的心,徐倩一家人也没心思吃饭了,这遇上这么个事情,太奶奶今年怎么过去啊! 周泽从口袋悄悄摸出了三张十块钱,用手使劲揉皱,拿出来看向徐倩,使着眼色。 “嫂子,这就是太奶奶说的那三十块钱吧?我刚刚还在和嫂子说这个事情呢!” 徐倩强忍着喉头的酸涩,对太奶奶点点头:“是啊,太奶奶你真是有福气,正好被周书记捡到你的钱了!快收着!” 太奶奶颤抖的接过那三张十块的,疑惑的开口:“咦?不对啊,我的钱都是一块五毛攒着的,没有那么薄,这不是我的钱,我不能收!丢钱的娃更需要。” 周泽朝徐倩再次使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太奶奶,这就是你的钱,小周书记就是怕一大把钱带身上丢了,特意来找我换的整钱!太奶奶你就安心收着吧!” 太奶奶看着大家都对着自己点头,她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踏实,反复的和周泽还有徐倩一家确认着,最后对每个人都谢了个遍才出门。 徐倩将她送出去回来后对周泽鞠躬。 “这太奶奶是咱们村辈分最大的奶奶,咱们老徐家的不管啥年纪都要尊称一声太奶奶,后来整个村里人也都跟着喊太奶奶了。 周书记,感谢你救了太奶奶一命,你是我们村的大恩人!你别觉得我夸张,咱们村二娃子的奶奶就是因为上镇上给二娃子交书本费,钱丢了以后整天不睡觉的在那条丢钱的路上走啊走,最后人没看住喝药水寻了短见,二娃子也没再上学了。 农村人攒点钱不容易啊!” 周泽内心五味杂陈的离开小卖部。 他前脚刚走,二娃子被带走的消息就传遍了村子,说什么的都有。 “二娃子把秀云家的杀了?咋惊动了官啊?” “嗨,不是!是二娃子牵牛把秀云家的南瓜踩了。” “那值当见官啊?这新书记也太不上路子了吧?那我以后还不敢出门了,谁知道下一秒就犯了什么罪?” “也不能这么说吧,二娃子干的小偷小摸的事情的确不少,书记说就是因为他犯错误的成本太低了,要是不管以后还会犯大错误哩。” “那也不能见官啊,教训两句得了。” “听说书记和警察打过招呼了,好像不用坐牢,说是拘留几天就能放出来了,哎……就当让二娃子学学做人吧,天天跟着长龙混,能混出个啥?” “嘘!”村民四处张望,“不要命啦,村长已经回村了,我看啊,夺权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这个时候更要捂紧嘴。” “周书记说啦,要重新分地呢,他背后是国家,是市里的领导,还说市里领导很关注咱们村子哩。” “那租地的事儿……” 讲到这个,大家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徐云端着一碗饭菜来广场上一眼就看到在小轿车旁边忙碌的周泽。 “哎呀,周书记快来吃饭啦!这是在捣鼓你这小轿车呢?刚刚我还纳闷你开着车去哪呢,没一会儿啊就看到警察来咱们村抓人啦,现在整个村都在传新来的书记有魄力!” 周泽尴尬的摸摸鼻子。 徐云说:“昨天忙了一天忘记给你送饭啦,书记你可千万别怪罪我,快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泽吃了一口后又猛地多扒拉了几口:“嗯嗯,嫂子,真好吃!” “嗨,油多不坏菜,我家菜就舍得放油,这油香吧?我去城里吃过,就是那大饭店的油也不如我家的油香!” 周泽闷着头扒饭,徐云嘴巴动了动也不好继续开口。 李秀云捧着南瓜来到幼儿园门口,看到徐云尴尬的点点头。 在看到周泽后直接跪下,周泽一愣赶紧去扶:“李秀云同志,你这是做什么?” “周书记,我妈回去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不懂事,周书记你是好官,是和包青天一样的好官,你让我们这些穷人看到了希望,让我们不再害怕被欺负!你就是我们的后盾!” 周泽用劲拽还是拽不动,李秀云的两条腿就像钉在了地上。 “周书记,我妈说了,这个南瓜你必须要收下,不然我就不回去,我妈身体不好如果我南瓜没送到你手里,我妈就亲自过来!” 周泽为难的看向徐云。 徐云赶紧接茬;“秀云啊,周书记有任务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给你解决了一件事情就收你一个南瓜,那别人看见了得说啥啊?是不是?” 周泽点点头:“李秀云同志,你和你妈对我工作的认可我收到了,这比吃上一万个南瓜还甜呢!” 李秀云还没站起来,就看到一帮人扶着太奶奶也往这个方向来了。 徐云笑笑:“周书记,你这今天还真热闹。” 太奶奶踉跄的小跑,一把抓住周泽的胳膊:“小周书记啊!你真是个心善的,我这个老婆子自己糊涂丢了钱,没想到小周书记知道后自掏腰包帮我把窟窿补上了! 老婆子我啊,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没见过你这样心好的。” 周泽纳闷,这才多久的事,怎么太奶奶那么快就知道了? 徐倩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太奶奶找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村里人看到后都自发的帮忙去找,周书记你刚给完钱,太奶奶回去之后就看到来送钱的三叔,那这三十块钱不是多出来了吗? 他们都来追问我,还说要把这三十块钱压在我这,还要挨家挨户去问谁丢钱了,我实在是瞒不过啊!周书记。” 说着,太奶奶将那三张有些皱的十块钱塞到了周泽的手里:“小周书记,你这就是救了我老婆子的命啊!我虽然老骨头一把了可在村里还是有些威望的,要是你以后有用的上老婆子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周泽赶紧摇头:“太奶奶,钱找到就好!就算没有我,咱们村里的人也能给你把钱找到,我这属于锦上添花了。” 村里人拾金不昧这一点,还是挺让周泽惊讶的。 徐长龙往前凑:“我爹听说书记心善救了太奶奶,一定要摆酒谢谢你,这是咱们村的一片心意也是我爹的个人意思。” 周泽摇摇手:“吃酒就算了吧,本来也不是大事,大家散了吧。” 有田叔伸个头在那喊:“长龙啊,摆酒都喊了谁去啊?有我们的份不?” 徐长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喊的都是咱们村的干部和有脸面的人,你是干部不?” 有田叔被噎住,一时没说话。 徐长龙看着这群不太想走的人用手驱赶:“还傻楞在这干嘛呢?田里不要管啦?” 人群这才散去,徐长龙看见徐云还在,疑惑道:“嘿?你个操蛋娘们怎么还在?” 徐云一声冷笑:“长虫,就是不按辈分,我的年纪也够当你大姐了,别整体操蛋玩意挂嘴边上,忘了你小时候追我屁股后面喊姐姐要糖吃的时候了?” 徐长龙听到她还叫自己的外号,一时五味杂陈:“少提以前啊,都不是三五岁小屁孩了,你也少往脸上贴金,赶紧走嗷,我这有事要跟周书记商量呢。” 这徐云自然也是老徐家的,曾经和徐长龙最是关系好,姐弟两个亲热的不得了。后来因为油坊的事情两家人闹翻了,也就很少再说话了。 “没看见周书记端的是我家的饭碗啊?我还等着周书记吃完把碗收回去呢。” 周泽摆摆手:“长龙,有话你就在这说吧。” 徐长龙对徐云翻了个白眼:“周书记,你可以选择不去我们家喝酒,光姓徐的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以后啊也不会服你。” 这话说的直白,周泽脸色也难看起来。 第12章 书记这是要跑? 徐长龙把话带到转脸就走,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倒要看看今晚这鸿门宴,城里来的书记躲不躲得过! 早上把他的得力干将二娃子就那么带走,要是不治治这周泽,以后这铜井村该姓周了。 徐云脸色明显也不好看,想了想还是对周泽谨慎开口:“周书记啊,长龙这小子虽然混,可他带来的话却是没错的,农村人亲戚套亲戚的就认这个理,喝了这个酒,村里人才能给你面子,要是不喝这个酒,以后事难办啊……哪怕你想开个村民大会都困难,人都喊不齐。 你看你来了一天了,是不是人还没认全?村里不少人也不知道咱们村来了个第一书记! 而且这次喝酒喊的可是村干部和咱们村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不去还真说不过去,要是去了呢,我只能说万事小心。” 周泽用手搓脸,那总不能这三天两头的喊自己喝酒,他都得去一趟吧? 今天他刚宣布要开村民大会,晚上徐大富就整这一出酒席,巧合吗? 刚来村子第二天就让本不富裕的村子大办酒席,要是被有心人知道…… 周泽坐在幼儿园的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扛着桌子板凳从他这个幼儿园前路过和他热情地打招呼,周泽微笑点点头回应。 骑虎难下也要下,今晚这场鸿门宴,他去定了! 周泽拿起车钥匙发动汽车一气呵成,只留了个汽车尾气给别人。 大家立刻放下桌椅板凳好奇地讨论:“周书记这是去哪啊?晚上不吃席啦?” “搞不好是要跑。” “跑去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才来第二天就往城里去啦?” “我们早就说啦,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苦,靠不住!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派个小年轻下来,咱们的徐村长多好啊,不行还有徐副村长呢,这个周书记毕竟是外姓人。” “好啦好啦,你这眼皮子太浅,你上午没听周书记说啊,他的背后是国家,咱们都是中国人!” 这一下午时不时有人来幼儿园前面看下周泽的小轿车回来没,要是今晚的席开不成那就难办啦。 村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小孩子们都聚在一起玩游戏,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去厨房偷咸肉吃,老人看到了用手轻轻拍一下,还是把咸肉撕成了小块给孩子们。 “少吃点,吃多了肚子该疼啦!” 还没开席,小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女人们做着细活,摆瓜子花生冲糖水。 男人们坐在一起聊天。 有田叔泥鳅一样凑过来,满脸讨好的笑:“领导啊,今天这酒席你看我能上不?” 这上的不仅是酒席那还是在铜井村的面子!有田叔就差当场给村长磕一个了。 徐大富老神在在的坐躺椅上:“有田啊,你喊错人啦,我哪是什么领导,我这个村干部就是村里人抬举我,那周书记才是省里派下来的正统领导。” “在我心里你可不就是我的老领导吗?” 徐大富哼一声,有田叔立马就掏出了一把蒜苗:“老领导,你看?” 徐大富用手翻了翻蒜苗,撇撇嘴:“听长龙说,上午二娃子那个事情,你不是和周书记里应外合配合得很好吗?” “老领导啊,你别误会啊,我真的是一心向着你!我这不是听长龙说新书记下乡是带着钱来的吗?我这是帮老领导活动活动,打探下呢。” 旺财叔赶紧接话:“大富啊,你说这第一书记下乡到底是不是带着钱来的呢?” 这一问,人群都聚集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讨论开。 “肯定带着钱来的啊!不然下乡怎么扶贫啊?靠嘴扶啊?” “那钱都带来了,还不发?捂着干嘛呢?” “说不定啊,是没遇着可靠的人,憋着呢!” 徐大富将蒜苗往桌上一扔,摸出了那杆旱烟枪砸吧着嘴开口:“他只要吃了这个饭,就得给我们交个实底。” 是啊,吃了这顿饭,喝上了酒,还怕啥呢? 大家也回过了味儿,这谁要是掌握了周书记,那就是掌握了周书记带来的钱,就是掌握了整个铜井村!现在看来,这铜井村啊,还得是徐大富的。 夜幕降临,周泽被孩子们拽着就来到了徐大富的家门口,真是气派啊!砖瓦房。 老远处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徐大富一看到周泽就热情地迎过去了。 “周书记啊,这两天我身体不舒服,没来得及带你熟悉咱们这个村子,别见怪啊!咱们村有个习俗啊,那就是大事得上酒桌谈,酒喝到位了,事情也就办到位了。来来来,上座!” 再看到周泽身后站着的那人,徐大富直接挂了脸子。 院子里的人也不敢动静,这周书记怎么把他带来了? 周泽伸手将朱煜拽到身边,对徐大富礼貌的微笑:“徐村长,不介意我多带一个朋友吧?我怕等会儿喝多了出洋相,朱煜力气大也能把我背回去。” 徐大富对朱煜冷笑,眼里似有寒冰。 可朱煜全当没看见,不卑不亢。 村长不发话,大家也不敢上,空气安静了一瞬,徐大富一把握住周泽的左手,周泽都能感受到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手背。 “多双筷子的事情!当然没问题!” 徐大富松口,大家才放松下来。 周泽脸色一黯朝院子看过去,摆了满满三大桌,都是男人在席间,女人们都在厨房忙活呢。 这座位啊,是有讲究的,虽然没人入座可大家都站在自己位置上等着周泽入席。 周泽一看上座旁边两个座位,那应该就是今天的主陪和副陪了。 没想到徐大荣副村长也过来了,也是,虽然两人暗潮涌动,可明面上都是村委会的也都是徐家人,这种场合他肯定会在。 徐大富亲热地牵着周泽往主座上领,几个村民看到笑得合不拢嘴。 周泽一坐下,徐大富立刻宣布开席。 朱煜则被安排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 徐大富首先端起酒杯:“周书记堂堂上海市的高材生不远万里地来到咱们这个穷山村,带领咱们村人致富,我佩服!这杯酒我就斗胆代表咱们村的老少爷们儿敬你一杯! 党说了干部要学会依靠群众,我就是咱们群众里的骨干人物,以后有啥事啊,你都可以跟我商量着来,你徐叔不是老古董!放心吧!” 话都说到这了,周泽只好陪了一杯,差点呛个半死,哎呦我去,这农村的酒咋那么烈啊! 一杯酒下肚,场子立刻热了起来,酒桌上人拍掌笑得开心,徐大富再次端起了酒杯。 “周书记,这第二杯酒啊,是我个人敬你的,也是咱们请你喝酒的主要原因,这太奶奶八十四岁了,膝下的儿孙走得早,我们这些老家伙闹饥荒的时候那都是太奶奶去挖树根择野草把我们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对我们村这一辈的都有恩情,对小一辈的更不用说!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可以说是让我们全村人都要给你鞠躬,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这杯酒,周泽刚要开口拒绝,大家都在起哄,喝喝喝!周书记不喝是不是看不起咱们这些老农民啊? 行吧!周泽咬咬牙,喝下了第二杯,他看了眼低头吃菜的副村长,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大富看见他喝完,笑得更开心了再次端起酒杯:“这第三杯酒啊,是我代表咱们村委会敬你,今天上午二娃子的事情,我虽然不在可也听说了你的豪言壮语! 这些话啊,让我这老头子热血沸腾,恨不得倒回三十年啊!有你这样的好领导,咱们村有希望啦! 今天,你就给我们透个实底,这次带了多少钱下乡的,也好让乡亲们有盼头不是?” 周泽一愣:“我没带钱啊。”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徐大富脸色有些难看,眼睛却是亮了起来:“不会吧~昨天镇上开会那架势我可看见了啊!领导对你多重视啊,又是击掌为誓又是一年之约,会后还跟你单独说小话,咋没带钱呢?” 周泽笑笑:“那都是市委周书记对咱们村的关心,咱们第一书记这次强基计划下乡是带着方案下来的,要是带钱直接从银行下派人就好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比起短暂有限的救济,我们更需要掌握实打实的致富手段。” 徐大富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众人顿时停了筷子,只有徐大荣还在埋头吃饭。 “周书记啊,我们虽然不懂什么强基计划,可我们也听说了这次第一书记下乡的主要任务就是强化扶贫,怎么强化你总得给我们透底了吧?总不能是上面带头喊口号吧? 既然你今天上午也在大家面前表态了,心里肯定有具体的做法了?不然就是一句空话!” 周泽看了眼在场的人,询问会计在不在? 徐大荣这才抬起头来:“周书记,今天这酒席准备得突然,我爱人去她娘家还没回来,等明天她回来了,我让她去幼儿园找你。” 有田叔立马搭腔:“你家娘们儿咋总往娘家跑啊?还有没有点村干部的集体意识了?” 徐大荣抬眼定定地瞧他,有田叔立刻老实地低头,抽空抬眼偷瞥徐大富。 周泽只好点点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口:“徐村长,我想请问下咱们村每人平均年收入是多少呢?” 徐大富一笑:“这还真得问李会计,是吧?” 徐大荣听到这话,放下筷子:“平均每人年收入200块钱一年。” 这话一出来一片哗然! “哪有那么多啊?你报的是你家的收入吧!” “是啊,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对啊,按你这样算我们村早就致富啦!那还需要领导派人下来?” “我们农民哪来的收入啊,交完公粮连吃饭都成问题!” 周泽不解:“那为什么不出去打工呢?” “周书记,你这说的就是外行话啦,去哪打工?这年头没人介绍工作你去哪打工?自己去城里瞎忙活瞎转悠嘛?车费都凑不齐嘛!” “是啊,庄稼不种啦?交公粮咋办?” “那肯定紧着国家先啊!” “周书记你要是给我介绍厂子,我家都不要今晚就收拾出发!” “你让周书记介绍工作,老婆孩子不要了,让周书记给你带啊?” “哈哈哈哈。” 气氛又活跃了起来,酒桌上的几个长辈你来我往的胡说八道。 郑标这个时候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大荣说的是之前的收入吧?就是没租地之前?” 果然这话一出,风向立刻变了,众人脸色也古怪起来,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徐长龙筷子一撂:“嘿!操蛋玩意儿,我就知道你今天来吃饭准没好事,肉都堵不上你的嘴!天天三句话离不开租地,没有租地你会死咋滴?” “跟谁撂筷子呢?没教养的东西!” 这话有点重了,徐大富一拍桌子:“老郑啊,你要是不想吃可以出去,领导开会你插嘴,这就是你做长辈的教养?” 郑标一声冷哼,闷了一口酒。 徐大富笑着问周泽:“周书记,那在你眼里,咱们每人每年能挣多少钱才算致富呢?” 周泽脸色已经微红了,他努力的甩甩头:“要想咱们村人生活水平上来,最起码人均收入……过千吧。” 啥? 哪怕徐大富昨天见识过镇政府会议上荒唐的一幕,他还是忍不住侧目,桌子上的人也都惊讶的张着嘴,有几个已经开始撇嘴笑了,伴随着几句冷哼。 “周书记啊,别说千了,你先让我们达到副村长说的200吧!就达到200,那我们村啊,就算富村了!” 郑标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站起来喊道:“别200一千的啦,我们这些农民不求你把村子搞得大富大贵,只求你把我们这个租地的事情摆平。能行不?” 徐长龙也蹦了起来:“租地的事情你找周书记有啥用?他知道啥?你找李霞啊!当初不是她跟着工程队屁股后面团团转吗?” 徐大荣也拍上了桌子:“我爱人那是职责所在,会计只是配合工作,具体的决策都是村长制定的,那工程队的人是我爱人找来的?” 气氛焦灼,再说一句就要打架了。 周泽深知,这以租代征的事情一天不解决,这村民的心就一天不会放下来,村里的矛盾就会一直存在。 强势的权威并不能真正的让人信服。 周泽摆摆手:“万事要从头抓起,徐村长,你的大儿子徐长林啥时候回来?他不回来我怎么解决?我总不能去城里找他去吧。” 徐大富抹了把脸:“我儿子在市里一边打工一边找骗子,苦啊!” 在场没有人能共情,因为大家更苦。 他儿子出去打工这些年是一毛钱也没往村子里带,可他们的地却是实实在在的被破坏了,再也种不出庄稼了! 产值减了一大半,公粮的指标还在上升,孩子张着嘴要吃,老婆哭着说没米,四十好几的大老爷们在田里抹眼泪,除了给自己几拳还能怎么办?回到家又是压肩膀的责任。 第13章 致富四步走。 周泽端起酒杯站起来:“这杯酒我敬各位长辈,明白你们的不容易,我也实在不敢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喝酒吃肉,所以下午听到村长请吃酒的消息我就紧急去了一趟镇里。 为什么要去镇里呢?因为据我所知今年年初咱们江苏省制定了《江苏省扶贫攻坚计划》,年中就派我们这些优秀大学生下乡扶贫!这说明省里对这次扶贫的决心也说明对于后续工作一定会大力支持!我们要紧跟风口!我是一天也不敢耽误。 我在大学里常听我的老师说农村主要是农业生产和农村经济,需要种植业、养殖业等方方面面的技巧以及经验。 在场的各位都是种植的好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郑标叔说的一句话我记忆深刻,你说那不是一亩二分地的事情,那是全村人的血汗,全村人的命!” 郑标动容地看着周泽,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被周泽制止了。 他继续开口:“租地的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再去抱怨苛责已于事无补,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把我们被种坏的地养回来! 过段时间我会去省里申请土地专家的支援,让高技术的科学家亲自来咱们村里,针对咱们土地情况制定适合的养护方案! 田是咱们的命,水稻麦子就是咱们的孩子,我们要相信科学的力量,相信我们的坚强的后盾!我们的祖国一定会帮助我们!” 这下子连徐大富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地坐下,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在脸上。 郑标眼里早已饱含热泪:“周书记,种坏的地真的能养回来?咱们的地真的能好起来吗?” 话刚说完,他就先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像芦苇荡里纷飞的毛絮,痒又剌地划过众人的胸口,叹气声抽噎声此起彼伏。 “能!”周泽坚定的眼神望向每一个人。 明明他年纪那么小,明明他才来第二天,明明他连铜井村的方言都不会说,可他的眼神却直击每一个人。 有些事情不需言语,真诚,永远可贵。 众人看向这个新书记的眼神是那么的渴望炙热。 徐大富将旱烟杆往桌上使劲地磕,头也不抬:“周书记啊,要是那城里土地专家问你为什么咱们这个地种成了这样,你怎么说?说假话还是实话?说了实话专家还能来解决吗?来的还是专家吗? 这次租地虽然是我家引起的,可我没强迫任何人吧?当初也是你们看能赚钱抢着投地的,算起来我家损失是最多的,我呢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可以得到解决,可要是国家知道包产到户的地被我们用来动了歪点子,那咱们村的人哪个跑得掉?” 一盆冷水让在场人清醒过来,是啊,这也是他们一直不敢上访的最直接原因。 怕啊!怕啊…… 周泽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初来乍到的他强龙的确压不过地头蛇,要真是想为村里的以后着想就要先低下这个头。 “徐村长,改革开放包产到户就是给咱们农民行方便,你们想承包出去赚差价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只是你们遇上了不法分子,利用大家认知的匮乏行自己的方便!自己家的好地被人白白糟蹋了一年。” 话说一半就被徐大富伸手制止了,他好笑地问道:“周书记,种田也违法?怎么就不法分子了?这话太重了吧?要蹲大牢?” 周泽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徐村长,只有犯了法的才需要坐牢,你…不用担心。”说罢再次抬头看向众人,“乡亲们,你们是受害者!有什么不能如实说的?我来咱们村虽然不久可咱们村的每个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敢闯敢干敢争取! 哪怕是年纪轻轻的李秀云也能在被人欺辱的时候喊上两嗓子,怎么这个租地的哑巴亏我们就这么咽下去了吗!” “不能咽下去!找城里专家来看!周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不怕大家笑话,今年公粮再交不上,我就准备去镇上买瓶农药不活了。” “旺财啊,谁笑话你啊?咱们村家家不都是一样的情况?我家娃那么小就不上学了,书本费都拿出来买公粮啦,还是不够,要不是这次周书记下乡,我真的……哎,不提了。” “是啊,全家出动种地,忙活一年收成就那么点,真的是没盼头啊!” “可不是嘛,我宁愿被抓起来关大牢也不愿意再过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周书记不是说了我们是受害者,不是说了有城里专家吗!好日子在后面,说什么死啊!肯定也不用关大牢吧?” 大家又满怀期待地看向周书记,眼里都是敬畏。 周泽看向角落的朱煜,朱煜也看向他。 周泽笑笑开口道:“两天前,你们会想到有一个上海来的大学生要来你们村子吗?很多事情想得再多都赶不上变化,因为害怕外面未知的危险就躲在山洞里受尽折磨地活着就好了吗? 现在有弥补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抓住?以后你们留给后人的只有你们悔恨的尸体和种坏的田吗?” 这句话说得重啊,对不起先人也对不起后人,是啊,不管怎么样,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把田养回来! 看到大家终于想开愿意配合工作,周泽轻呼一口气,接着开口。 “光把田养回来还不够!我们还要致富!去年国家颁布了家禽、家畜良种繁育、选育推广九五计划,养殖是我国的基础产业也是之后的重点优势产业,随着国民经济的提高,越来越多的地区开始摆脱贫困户逐渐迈入小康生活,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就更注重膳食的营养均衡,对于猪肉的需求就会越来越大! 我们要学会跟着国家政策走,因地制宜地发展肉猪繁殖,发挥我们铜井村的优势! 我们村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完全就是天然的养殖场,我今天去镇上看了下猪肉的行情,两块三一斤!一头猪苗买回来是80块钱,养上大半年卖出去那就是450块钱左右,除去各种成本,我们还能净赚将近两百块,这还只是一头猪的价格。 如果我们大力发展养殖业,不仅可以解决大部分村民的就业问题还能提供另一条收入来源,最快一年我们就能过上家家吃肉的日子,公粮的事情也不用再操心了。” 底下的人犯了难,徐长龙撇撇嘴:“周书记,我要是再不拉着你,你要飞上天了,刚刚才说养地,现在又说养猪,你到底要养啥?能不能先把地养好再说?” “哎呀,周书记,不是我们不信你,一头猪苗要80块钱啊!这是啥概念?太奶奶为了30块钱就能去寻死,你晓得伐?”有田叔摇摇头,“谁不知道养猪好,小猪浑身都是宝,问题是像你说的那样养殖,我们做不到噻。” “是呀,猪肉多贵啊?我们一个村养猪的也没几家,就那一头都养不肥!我们都是等着过年杀了卖。最多指望留点边角料下来包包饺子沾点荤腥,过过嘴瘾。” “城里真的三天两天吃猪肉?卖得那么贵也有人买啊?” “听说城里人打工一个月能挣个几十块呢,应该能买得起。长林在城里做小工不是也赚不少吗?哪像咱们公粮都交不上” “那人家干啥不去前塘村买,要来咱们村买猪啊?我们的猪养大能卖给谁哇?” “80块钱啥概念?一块钱就能买到四只小鸡崽子啦!真的有那么多人要吃猪肉吗?” 周泽再次双手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脸上都是不满还有迷茫。 周泽开口道:“国家既然大力支持畜牧养殖业的发展那就有对应的政策鼓励,去年我在农民日报上了解到针对养猪的个人,国家补贴30块钱每头猪!超过500头的集体国家补贴60块钱每头,还能有养猪场的另外补贴,具体政策我明天去市里问问。 今天这个会议我就是想问问乡亲们,养猪这个事情能不能干?怎么干?” 还是有田叔举手,看得出来他对养猪的兴趣很大:“周书记,你借我钱,我就干!没钱干个串串嘛。” 哄堂大笑。 周泽也笑笑:“有田叔,各位乡亲,政府针对养猪的个人及集体提供了免息贷款政策,你们可以先跟银行借钱,不用还利息,到时候按期还钱就可以了。” 旺财叔第一个不干,他摇摇手说道:“国家的钱哪是那么好借的,又是不要利息又是补贴,天上哪有这馅饼,上一个馅饼还是租地,周书记你先把咱们的地解决了再谈别的好吧?” “周书记啊,你想得太简单啦,我们村的猪比猴子还瘦呢,人都没得吃,猪能有多肥啊?我们没有这个实力养猪嘛。” “是啊,养猪场盖在哪?猪粪污染多大你不知道啊,再说秀云爹是养猪的好手吧,他活着的时候那猪还给养病死一只呢,这猪一发瘟疫就没得救了,我们哪有人能治啊?” “对啊,总不能再喊个养猪专家天天住咱们村子上啊。” 政策支持和贷款机会的双重保障都没有打消村民们的顾虑,一是没有实打实的成功案例,心里没数。二是没有后续的跟进措施,心里没底。 周泽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方案大致的跟村民们说了下。 首先除资金支持外,他还考虑到了技术援助方面,他准备邀请市里的养猪专家或技术团队来铜井村,提供专业的养猪技术培训和指导,解答他们在养殖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并分享养猪经验和最佳实践。 其次,为了减轻村民们的负担和风险,周泽建议村民从小规模试点,先从少量的仔猪开始养殖,能更好更早地了解养猪业的运作和管理,降低失败风险也能逐步积累经验和信心。 如果养殖的村民较多,完全可以组建养猪合作联盟,将资源和经验进行整合。这样可以减少个体农户的经营风险,共同投资养殖设备和场地并共享养殖技术。通过合作联盟,村民们可以相互支持和协作,提高养猪业的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 这有点类似于村民们拼钱买牛,同样是一种分摊风险的方式。 最后,周泽承诺会积极寻找猪肉的销售渠道,与餐饮企业、批发市场等进行对接,通过建立销售合作关系,让村民们的猪肉可以迅速进入市场,增加收入来源。 周泽说的慷慨激昂,徐大荣却放下筷子,看向周泽:“我听广播里还播报了去年猪瘟疫情造成好多中小型猪场直接倒闭关门了,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这话一出,刚还跃跃欲试的村民又在发愁了。 周泽点点头:“我知道,上海那段时间猪肉的供应量骤减,猪肉价格也因此飙升,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危机危机,危中有机,我觉得这是一次机遇也是机会。” 话虽如此,可价格还有后果让人瞻前顾后。 要是卖出一只猪,公粮不用发愁,成年人有了更好的营生,孩子们还能去上学,可是猪能养大能卖出去吗? 周书记说帮忙找销路,他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有什么路子嘛! 周泽看出了大家的顾虑:“销路的事情你们不用发愁,各有各的长处,你们是种植养殖的好手,你们就负责把地弄好猪养好,我既然是咱们村的第一书记也是这个方案的提出人,销路自然是我来找。 至于常驻咱们村的养猪专家,你们面前就坐着一位,你们忘了吗?朱煜可是我三顾茅庐请来的技术顾问,我今天带他过来就是想告诉大家,朱煜以后就是咱们村委员的一员,他也会带头养猪。” 大家先看看朱煜再看看徐大富,不敢吭声。 要说银桥镇谁最会养猪,朱煜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不过,怎么才半天不到,朱煜都混上村干部了?大家既羡慕又嫉妒,一个个脸上都是不服气,反了天了? 徐长龙直接跳起来:“个操蛋书记,我爹刚请你吃饭,你就整这一死出,喂不熟呢?怎么刚来就拉帮结派?这就是你当书记的榜样?” 周泽不卑不亢的走到徐长龙的面前,身高压制气势非凡,徐长龙害怕的发抖:“你干嘛?我告诉你啊,干部可不能打人,特别是打小流氓。我去城里告你去!” “文化人不打架,我会让你服气的。你们不是要公平吗?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公平,有能者居之!只要是金子就会发光!大浪淘沙我也会给你们淘出来,只要有能力,不仅可以当干部,好好养猪致富想过什么日子都能靠自己的双手获取,喝酒吃肉也行!” 就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明白了,前面周泽说了一大堆的官话,这些村民都云里雾里的,主要是觉得太遥远了。 喝酒吃肉,多大的诱惑啊! 朱煜这样的家庭都能当上村干部和他们坐一张桌子上吃饭,那还有啥不可能的? 朱煜虽然家里情况特殊,可他的本事是公认的,而且周书记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可能是朱煜的亲戚,就算攀亲戚那也要找村长攀啊。 徐大富感受到众人的注视,他抬头看向周泽眼神有些冷冽:“周书记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早上就听说你要重新分地?你对地有多少了解?出了租地的事情很多人的地都是烂地!你怎么分?” 第14章 认贼作父。 周泽面色凝重开口却是不容置喙:“徐村长,可能是我太年轻了,分地的事情有些操之过急,可实在是一、徐登凤在市委周书记面前说了你霸占她地的问题,这个事情一天不解决,市委周书记就随时可能发问。二、地不清不楚的容易扯皮,早上李秀云一家差点闹出人命。 分地这个事情的确需要从长计议,就像咱们以后养猪,现在我们是在商量能不能做,怎么做的问题。” 没等徐大富开口,朱煜站起来说了他来这的第一句话。 “周书记,我能力有限先养十头仔猪,一起养猪的乡亲们放心,作为铜井村的养猪技术顾问和村委会委员,我会无条件的帮助你们。” 有田叔撇撇嘴:“你能帮着给我钱吗?十头仔猪!一头猪苗就是80块钱,哪怕国家贴你30,那也要50一头,你去哪搞500块钱?你瘫掉的娘张嘴要饭吃的弟弟不管啦?” “朱煜啊,是不是你爹给你留了金银财宝啊?你怕我们几个叔叔眼热一直不肯说,今天才肯拿出来?也是辛苦你这些年演戏演的那么真。” “那不能够吧,朱煜哪有钱,估计啊,是为了讨周书记的欢心花钱买官呢。” 大家越猜越离谱,越说越过分,可朱煜像是没听到一样,就那么径直的走到了周泽的身旁,并肩而立。 徐长龙牙关打颤,他抬头眼睛都在发热,看着眼前的两人。 有田叔看这周书记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他再次举手:“要是朱煜能养成,我就养!反正我老头子一个贷款还不上我就去死。” 想做又怕别人说。 周泽拍了拍朱煜的肩膀没有说话,这在铜井村上任的第一把火算是被朱煜帮着点着了,万一养猪事业失败,他也要给朱煜兜这个底! 朱煜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都是坚定。 他的思绪飘回下午周泽去找他又飘回刚才周泽的那番言论。 周泽说铜井村的人敢闯敢干敢争取,可只有他是谨慎的小心的,他活着两个字:忍和藏。 周泽再次端起酒杯,环顾四周:“乡亲们,徐村长,感谢大家今天对我的欢迎,忙里偷闲中这个会开的匆忙,目的也是先让村里各位叔叔伯伯还有厨房忙活的婶子们了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等明天我去市里问清楚政策,找到对应专家商量后会再给村里每位乡亲传达到位。” 仰头一口闷,眼神示意朱煜一起朝外走出去。 徐长龙从桌子上拿起那两张五十的给徐大富看:“操蛋书记居然留了钱,还不少呢!” 这两头猪就这么送出去了? 徐大富将这两张五十块钱揉来搓去的低喃:“他这是怕落人口舌,收着吧。” 说罢,往徐长龙的身上一丢转身回屋了。 周泽都是强装着呢,朱煜和他刚出门,他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立马泄掉就像气球一样软绵绵的往地上倒去,朱煜眼疾手快的捞住他的胳膊,顺势将周泽背在身后,往幼儿园走去,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踏实。 周泽躺在床上,嘴里不断念叨着他不会走的。 朱煜心里酸涩,下午周泽找他商量的时候,他反问周泽养猪要是不成功,周泽还有重来的机会,还能回上海,哪怕待在铜井村也没有任何损失。 可朱煜赌不起,他没有犯错的空间也不享受重来的特权。 朱煜看出周泽的挣扎,他小声却坚定的说他不会走的,像是在回答朱煜,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送完周泽,朱煜轻呼一口气朝家走去,他抬头望向那个五千年未曾变化过的月亮,一直都是那么明亮的挂在天上吗? 他太久没有抬头看过月亮了。 “朱煜,是不是朱煜回来了?”王秀兰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立刻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进屋,掏出怀里那袋子肉和菜放在桌上,走向母亲掀开盖在她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 还没伸手就被王秀兰一把抓住了胳膊:“肉哪来的?” “今晚村长请第一书记吃酒,周书记带我过去了,明天我把这些肉热热给小宝补补身子。放心吧妈,没人看见。”他夹菜的时候很小心。 “徐大富怎么可能让你去吃酒?!你怎么会去徐大富的家里吃酒?你不要脸面了?我们家变成这样都是谁造成的?” 朱煜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王秀兰却是发了狠,抓起手边的床单枕头就砸过去,她仰头看向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盛怒之下抓起墙边的水桶钩子就砸了过去。 朱煜低着头不动被砸了个正着,额头立马鼓起了一个大包,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秀兰发泄完,阴阳怪气的骂道:“你长大了要认贼作父,我管不住你。拿走你的脏肉,我宁愿割自己的肉也不愿意让小宝吃这个脏肉!” 说着说着又低着头小声的哭了起来:“你和你那个无情的爹一个骨头生出来的,你想要我们的命啊!我不活了!每天畜牲不如的活着做什么?” 提到他爹,朱煜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还是低着头,看不清他的情绪。 “妈,周书记组织村民养猪,我报名了。家里的情况我明白,地我会继续种,但猪我也想养好,小宝也到年纪,如果可以靠着养猪多点收入,他也能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 或许还能考个大学,像周书记那样。 “养猪???不行!你要累死小宝吗?就你那一头猪还需要小宝经常盯着,你还想养几头?你哪来的钱养猪?” “周书记说了,国家针对养殖户有补贴政策,一头猪划下来50块钱,10头就是500,还可以申请无息贷款,等以后小猪卖钱了再还。” “不行!你要是敢养猪,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个床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到时候学你爹拍拍屁股走人,猪要是出事,背贷款的可是我和小宝。” “我不会走的。”他小声又坚定。 可王秀兰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把他哄了出去,还放言明天爬也要爬去找周书记,让他放过朱煜,别拿他们这些穷人家开玩笑。 朱煜脱力的靠在墙外,慢慢蹲下,脊背又变得弯曲。 一块石子砸向他的布鞋。 “呲呲!煜哥!这儿!”徐登凤做着鬼脸摇手,朱煜立刻抬头,眼里都是笑意,虽然有些疲惫。 他有些踉跄的走出去,看着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徐登凤:“你咋来了?” “当然有好事啊,走!去秘密基地。” 朱煜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徐登凤就跟在后面一蹦一跳,胸口的两条大辫子就跟着甩来甩去,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等到了徐登凤家那片草垛,他们蹲下来往后靠着。 徐登凤随手拽下一把野菊花就嚼了起来。 朱煜笑笑:“晚上没吃饭?这花就这么好吃?不过这花长得真快又满地都是,还真够你吃的。” 他锄地看见黑乎乎的土地上长出的一片片野菊花,想到了某个人,心中不禁变得柔软,每次挥下锄头都会刻意避开这些野蛮生长着的花朵。 “嘻嘻,好吃呢,快看看这是啥。” 徐登凤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一打开里面都是五毛两分的票子摞在一起,朱煜心惊的看向她。 她还是嘻嘻笑着:“怕啥,这都是你的钱,你这几年种的那些枣子桃子不都让我帮你卖吗?我就知道你会把钱都交给王大娘,所以我每次只给了你一半,剩下来的都给你攒着呢!这里一共是四十八块五毛三分,你养猪虽然能贷款,但是前期要用钱的地方也大着呢!快收着吧。” 朱煜眼眶一下就湿润了,他笑的有些苦涩:“怪不得周书记喊你小猴子呢,猴精猴精的,你咋知道我要养猪呢?” 情报站也没那么快传遍啊? “哼哼,我知道徐大富要请周书记吃饭那就没好事,我就怕他们成一伙的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所以我扒墙耳呢,听的我腰酸背痛的,没想到你也来了,我还没想到周书记讲起话来有模有样的,果然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凤儿,这钱你收着,你还小还可以继续上学,你那么聪明如果接着上学不会差的。” 徐登凤摆摆手,夸张的张大嘴巴:“才不要呢!上学这也不能动那么不能说,不行不自由,我就学学算数就够用了,我就爱做生意,你家窜他家跑的多好啊,我跟你说,隔壁好几个村子里我都认了不少亲戚了,我这张嘴要是让我闲下来,我要无聊死啦!” 倒是煜哥,其实他真的很聪明,能掐会算记忆力强,可惜了…… 徐登凤看朱煜脸色好了不少,接着开口:“煜哥,明天一大早你就跟着周书记进城,两个人有个帮衬,你还能见见世面看看那些专家咋说的,地少种一天不要紧的。我觉得养猪这个事情可行,毕竟是国家支持的,这种事情就像是夏天卖桃秋天卖枣,啥时候干啥事儿,顺着这个规律来办事,绝对不会错的。” 朱煜点点头,有些沉默。 徐登凤借着月色看到他额头上鸡蛋大的包,急得上手被朱煜躲开了,他一直在说没关系干活不小心碰了下,可徐登凤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她对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叹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长大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朱煜也看向同一片天空:“如果我爹没有走,或许我还能离开这里,可现在我爹把我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他连去个镇上都胆战心惊,他只是日复一日的在那一亩二分地里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徐登凤有点诧异的望向朱煜,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爹,原来他也只是个长成大人的孩子。 徐登凤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饼子贴在朱煜额头的包上,温热柔软。 “煜哥,明天我在村里给你宣传宣传养猪,这帮人都是墙头草,那边声音高就往哪倒,最好多拉上几个人,像这种财不仅不能闷声发,还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这样徐大富和那些眼红的人就不好对你使绊子。” 朱煜低下头:“不知道周书记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上我啥了。”他怕自己会让周书记失望。 “哈哈哈煜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种神情呢,怕啥?你和周书记现在属于伟大的合作互助关系,别怕!走就走呗,多了一次改变咱人生的机会,不亏!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远大理想,一个字,干!” 干就完事了! 对徐登凤来说,能坐上一次小汽车都够她吹一辈子了,想那么多干啥? 朱煜笑了,眼里再次有了光彩,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不容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煜就在幼儿园门口守着,手里拿着两张温热的饼子,等周泽起床。 周泽开着车带着朱煜,一手朱煜烙的饼一手抓住方向盘。 “朱煜,我可算知道你的短板在哪里了,你小子厨艺不太行,哈哈哈哈。” 这个玩笑让从上车就紧绷着的朱煜立刻放松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有些腼腆。 周泽多看了两眼:“朱煜,你和我大哥很像,他是我最佩服的人。” “他……也是第一书记吗?” “不,他找到了自己的热爱,我相信我也会找到,你也会。咱们一直在路上。” 朱煜应了一声,看向车窗外。 小汽车就是快,走两天的都到不了的路,他们两个小时就到了。 抬头看着省委农工办的办公楼,周泽也有些忐忑。 保安看到桑塔纳眼睛都直了,赶紧从保安室里跑出来,上下打量着周泽:“这位……领导?来市政府办公室是找人?还是上任?” 再看周泽那一身西装裤配着白衬衫,腕间一块不菲的手表,一米八的大个子气质非凡,保安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应着。 “大爷你好,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我来找咱们省农工办的领导。” “哦……”大爷再次上下打量着眼里多了几分轻蔑,原来是个下乡的领导?面上却不敢松懈,“那你找省农工办哪个部门的哪个领导啊?” 第15章 这次是真打起来啦! 周泽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大爷,我听说国家对于农村养猪的个人和集体有补贴政策,我们铜井村积极响应号召想带头养猪,不知道找哪个部门的哪个领导合适?” 大爷笑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看门做做登记,你说的那些啊,我管不着。” “那这样,我进去找人问下。” “那肯定不行啊,你不说你找谁我怎么能放你进去呢?领导都在开会你进去乱跑出了事我要被问责的。” 周泽没想到,这场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没有那么悲壮,究其原因是被一位负责的门卫大爷拦住了。 他根本连门都进不去…… 朱煜上前掏出一根烟伸手捏了捏大爷的手,大爷了然地点头接过,一副难办的样子嘴角却是忍不住的上扬:“行吧,你们来一次也不容易,先进去吧!下次不行了啊,你们这种情况要找农村发展处的王主任。” 周泽张大眼睛,这只要一根烟,变化也太快了吧?他收回刚刚对大爷的夸赞。 朱煜赶忙道谢,拉着周泽往里面走。 周泽的眼睛就在朱煜身上来回转悠,朱煜有些无奈的叹气,小声解释:“阎王难见,小鬼更难缠,你和他扯再多都是浪费咱们的时间,不如给点好处来得快。” 周泽脸色有些难看:“我倒宁愿他是真的秉公无私,进不来也是我没本事,但是想到要给这样的小人送礼我就膈应得慌,连一个小小的门卫都能捞油水,这个省农工办还有来的必要吗?国家就是被这样的贪官腐败的,什么时候才能正本清源,让老百姓过上不被剥削的好日子?” 朱煜一边抬头找着农村发展处的办公室,一边顺着周泽的气性。 “周书记,水至清则无鱼,你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再清廉的官也不能确保自己手底下人的品性,要是他真的油盐不进反而难办,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磨蹭?家里还种着麦子呢,我们记住今天来这里的任务并完成它就够了。” 周泽张了张口还是算了,自己都得了好处再发牢骚,的确有点过于矫情,还是办事要紧。 可他们很快就被现实给了当头一棒。 “我这办不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农村发展处主任办公室内喝了口茶,头也没抬,“谁让你来找我的?”那一抬眼要多嫌弃就有多厌烦。 就像在看一只苍蝇,不对,是两只。 周泽的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他这刚进门话才说一半就直接被打断,对方明显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那谁能办?”语气有点冲,朱煜心道不好,伸手轻轻拽了下周泽的衣袖。 王主任斜抬着眼,那道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从那双厚厚的镜片穿射到周泽的身上。 “哼…少爷脾气还挺重,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我说办不了就是办不了,我要工作了,请你们出去,把门带上。” 这是赶人了。 周泽叉腰在办公室门口踱步,从里到外透露着烦闷。 朱煜无意识地紧抓着裤腿又松开,想了想还是上前劝道:“周书记,我们再找找吧,看看哪个部门能办。” “挨个去问?然后每个部门的大爷都是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把我们往外赶?” 他可不干! “周书记,你先冷静下吧,刚刚从保安那里你就带着气性了,虽然王主任对你态度的确不太好,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还有求于他,得罪他了咱们养猪的事情还能办成吗?” 周泽一下噎住,是啊……他昨晚都已经放出了豪言壮语,今天一大早就把朱煜从村子里带了出来。 可连进这道大门还是要靠朱煜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的一根烟,想到他困难的家庭,周泽有些心酸,也有些委屈。 村民们工作难做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自己人的工作更难做? 强基计划目的是什么? 农村人本来就吃了认知低下消息闭塞的亏,现在他好不容易打通了农村那一端的壁垒,可城里的偏见却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围墙。 其实他也知道,朱煜说得对。但是他这十几年所受的爱国爱党,礼义廉耻的教育,还有这些年来的顺风顺水都在他的内心叫嚣着“宁可折其身,不肯弯其骨!” 这两天的热爱、激情都沉入心底,厌倦、委屈从每根毛孔中挣扎着钻出来。 “行,咱们挨个去问。”有些疲惫。 “不急。”朱煜一把抓住周泽的胳膊,很明显他现在情绪不对,“周书记,咱们最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找哪个单位,更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的政策,昨天你喝了那么多酒今天起那么早还开那么久的车,咱们休息下等会再去问也不急。” 周泽点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休息。 周泽突然转过头看向朱煜:“你的烟哪来的?你抽烟?”问出口却是很肯定这个烟不是朱煜的。 朱煜笑笑:“昨天小猴子给我的,她说今天咱们要来城里她那套撒泼打滚就不顶用啦。” 周泽也笑了:“这小猴子,经过今天这件事,我还真的挺服她的,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她真是什么场合干什么事,比我强。” “她昨天还跟我说,‘兵来将挡,远大理想,一个字,干!’有意思吧?你要是有机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肯定会很喜欢她的。” 周泽低喃着那句话,一个字干!双手撑着大腿猛地站起来:“走!咱们先挨个问一圈,等会咱们再去银行问下政策和需要的材料,终归能找到负责人!” 可他们很快就被现实再次给了当头一棒。 整个省农工办-办公室的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忙,根本没时间。 他们决定先不浪费时间,去一趟银行,这才问清楚相关的政策。 需要的证明文件和手续还不少嘞,天色还早,他们再次回到了省农工办。 “大爷,找农村发展处的王主任。”周泽率先开口。 大爷噎住,笑笑开了门。 再次走向那间办公室,周泽停住,望向朱煜笑道:“你真的很像我大哥,我大哥知道我要下乡告诉我,有不懂的一定要多问办公室的前辈,可能我年轻气盛看不惯他们混日子虚与委蛇,可生存之道和规则他们绝对顶厉害,分析问题狠准。 我大哥让我沉下来,找到他们中最具有善意的那个抱紧大腿,多听前辈的建议,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害我。 我大哥还是太高估我,也太高估这次的下乡扶贫计划。” 哪来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废弃幼儿园,还抱紧大腿?他连这些相关负责人的脸都看不到,他能走到这一步还要多亏他身边这个农村小伙子。 朱煜拍了拍周泽的肩膀, 周泽深吸一口气,礼貌地敲门。 没有回应。 再敲。 还是没有回应。 这才下午三点多钟就下班了?不应该吧? “可能王主任不在,咱们明天再来吧。”朱煜提议。 周泽有些不甘心的点点头,两人刚转身。 “进来。”上扬的语气从办公室内传出来,这是一直在里面呢。 经过一上午的沉淀,周泽冷静多了,他客气地推门而入。 王主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的到来,端着茶杯望过去,层层雾气将镜片迷住,让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周泽拿着一张白纸,上面是从银行记载的所需材料,他脸上扯出个微笑:“王主任好,刚刚我们去了趟银行,她们说这些材料需要咱们农工办的盖章,您看下呢?” “我这办不了。”还是那句话。 周泽无意识地轻捏那张白纸,笑容凝固在脸上,空气一时沉默。 朱煜从没和这样的大官打过交道,一时也没了主意 周泽只好笑得更为谄媚,脊背微微弯曲:“那王主任,能请问下为什么办不了吗?” 王主任抬起右腿好整以暇地架到了左腿上:“谁让你找我,你就去找谁。” 周泽点点头将背挺直,笑笑:“行吧,那我就去回复市委周书记这次省里重中之重的强基计划搁浅了,脱贫致富只是玩笑话。” 王主任一声冷笑:“谁也不是吓大的,我只是按规章办事,你去找谁也没用,你没必要跟我整这个。强基计划离了谁都能转,年轻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软硬不吃,这根骨头真难啃。 周泽点点头,朝着他的办公桌仔细打量:“王……亮,王主任,行,我记住了。” “等等。”王主任明显有些急了,年轻人不管不顾起来是真的挺可怕的,现在是关键时期可不能掉链子。 这个门卫老张一直和他不对付,现在安排个不知道背景几何的富家子弟来他这,要真是做得太过分…… 他本来看周泽刚毕业,想治治他的傲气,磨一磨他的锐气。 没想到他开口就要找市委周书记,都姓周…… 王主任将那条右腿又放下:“急什么?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太冲动,所以我们的工作才不好展开,做好了没成绩,做不好就是约谈问责,我们也难啊。” 周泽不想搭理他,可脚却再也没挪动了,他紧盯着王亮,想看看他说些什么。 “我说我这办不了的确是因为这一块不是我们农村发展处负责,我们处主要负责研究制定农村小康建设规划以及农村小康进程的测定和考核,等你们奔小康了再来找我们也不迟。” 周泽这才脸色好些,但更多的是迷茫。 王主任略一沉吟:“你们这种情况,应该找扶贫开发处的肖主任,不过他今天去省委开会了,你们周一再来吧。” 周泽这才恍然今天是周五,这两天过得,他哪管周几啊? 第一书记没有休息日,只要能喘气,那就是在岗。 王主任又“好心”的开口:“年轻人不沉稳呢?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下基层?你这是遇上我了好心教你做人做事,要是你先遇上肖主任那就有你受的了。 行了,回去吧,把门带上。” 两个人情绪不佳的从省农工办出来,看到保安大爷也不好说什么,越是小人越不能轻易得罪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给你来一下? 今天这趟致富之旅,周泽感触颇多,曾经的自己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二十多年来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罪,走到哪也都是披星戴月的被仰望。 现在自己一个人处理问题了,才明天他的岁月静好不过是父母在负重前行。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每个人身上都变成了一座山 当一个领导干部工作目的中参杂着太多的私欲,办公室政治、官场黑暗文化就此应运而生。 他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朱煜,或许今天对朱煜的冲击更大吧? 在朱煜眼里已经遥远到不是一个世界的周泽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一粒沙,人外有人。 不得不承认,人被残酷又现实的划分成了三六九等,你说没有?那肖主任能见你吗?市委周书记有空见你吗? 回村的这一路,周泽收起了嬉皮笑脸,也打起了精气神,他现在肩膀上有责任,至少不能灭了朱煜的信心,万事开头难。 今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转了一圈也是有收获的,至少周一去见肖主任,他会带上万全的方案。 眼看着快进村了,朱煜才想起来低气压的两人还没吃晚饭呢。 “周书记,等会上我家吃点吧。” “行。”周泽也不扭捏,现在他们是战友是兄弟。 朱煜放松下来安慰道:“周书记,其实咱们今天收获挺大的,我以前为了低保的事情去过镇上,整整三天都没见着领导,今天可是去市里,咱们两个人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进度很不错了,至少咱们弄清楚了银行的政策。” 周泽面露难色:“朱煜,我很想做事,做好事,做成事。可是好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也挺力不从心的,你和小猴子低保的事,还有租地的事,我知道都和徐大富有关,我答应你,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朱煜摇摇手:“周书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我已经成年,低保与我无关了,你能带我养猪,我已经很感激了。” 周泽深知说不如做的道理,也不再多言,车子刚进村,就被郑家旺和徐大荣拦下来了。 看上去很急,周泽看见徐大荣着急有些慌,忙打开车门。 “荣叔?” 徐大荣来不及看周泽,对朱煜喊道:“朱煜,你娘上吊啦!快回去看看吧!” 朱煜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打开车门,刚迈开脚就一软栽倒在了地上,徐大荣把他捞起来,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眼泪糊着眼,踉跄的往家跑。 周泽关上车门要跟上,被郑家旺拦住:“周书记,打起来了!这次真的打起来了,快去看看吧!徐登凤要被打死了!” 第16章 妈妈,为什么小羊要哭? 痛,太痛了……痛到麻木,痛到浑身发热,开始瘙痒,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覆盖在表皮上,舒服多了。 徐登凤甩甩头甚至可以听到脑袋里的水声翻涌,她再一次爬起来,耳边是嗡嗡的真空,这是在哪?这些人是谁? 啊,在她的篱笆桩前面,这些都是来看热闹的村民,眼前叉着腰站着骂骂咧咧的女人,是她的养母徐梅。 她的养母为了两百块钱把她卖给了隔壁村的老头李国庆,她甚至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打得口吐鲜血。 徐登凤深吸一口气站稳,徐梅一个箭步上前,左右开弓,唰唰两巴掌,不再清脆,那声音像是敲打陶罐发出的闷声,徐梅甩了甩手,真疼。 徐登凤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再次踉跄着站起,她伸出那双幼小稚嫩的手想要反抗,徐梅丝毫不见慌张,她左手钳住徐登凤的胳膊,右手往她的腰上那么一挠,徐登凤果然整个人软了下来。 徐梅脸上尽是得意,自己养女的弱点她一清二楚,这可是徐梅在她还是襁褓时就发现的,刚抱来的时候,这孩子总是哭啊哭,怎么都哄不好。 后来徐梅在她腰上一挠痒痒,徐登凤那张小脸就笑开了花,小脚蹬啊蹬,就这么一直到了七岁,只要这孩子不开心一挂脸,徐梅就会伸出手在她的腰上挠一下。 徐登凤往地上一坠想要躲过徐梅的钳制,被徐梅一把拽住了那双大辫子,她就这么扯着徐登凤的头皮将她拽得跪在地上。 徐梅呸了一口:“要你去李国庆那享福,你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钱我已经收了,你去定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但没人敢上前,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这一家的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而且这徐梅可不是一般人,她可是徐大富的亲妹子! 徐梅伸手捏住徐登凤的脸来回左右地看,她的两边脸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也青紫的半眯着,鼻血混着口中的鲜血一滴滴的砸在黄泥地上。 徐梅有些不满地皱起眉,这张脸怎么交给李国庆? 徐登凤开口满是沙哑:“你杀了我我也不去。” 徐梅的火气猛地上来,左手拽着徐登凤的头发,右脚使劲地蹬在她的腰上。 巨大的疼痛之下腰上传来的瘙痒感让她大笑着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 徐梅一边蹬一边骂咧咧:“白养你七年,才收两百块,你这个有娘生没娘要的死东西,怎么还不死啊!听说你还去镇上告我哥?我要是没本事把你这个贱胚子弄出铜井村我就白姓徐!” 是她想在这个村子的吗?不是,是她的生母选择将她遗弃在这。 徐梅停住喘气,用胳膊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水,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剪刀,对着徐登凤的大辫子咔咔两剪子,黑得发亮的头发就那么散落一地,徐梅还觉得不痛快,扯住她的衣领剪开个口子,猛地撕开。 徐登凤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衣服被徐梅整个撕开扔了出去,在场的人都惊呼出声,有几个人不忍心地转过去又因为好奇侧目留神着。 徐梅得意地看向在场的男男女女,哪个女人不要清白没有羞耻心?扯下这块遮羞布,她倒要看看徐登凤还怎么在村子里待! 这一招算是绝了徐登凤的后路。 她匍匐在地上蜷缩嗓子哭得沙哑,徐梅想抓她的头发,一下、两下,不行,太滑了。她有些后悔,头发剪得太早,短头发就是不好下手。 拉扯摩擦间徐登凤幼小的身体满是伤痕,那双刚发育的乳房也被磨出了血将黄土地染成了深褐色。 徐登凤双眼失焦地望向远方,那里有个人朝她跑来,是个小男孩。 是她的弟弟,徐兵兵。 徐梅的亲生孩子。 徐梅也是抱过她的,她也是在徐梅的怀里撒过娇的,为什么呢? 她想不通,她听话懂事,漂亮可爱,邻村的大爷大妈都那么喜欢她,都喜欢摸着她的手感慨,真是个好孩子啊,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啊。 为什么自己的生母和养母不能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点的喜欢自己呢? 十四年前,徐梅不能生育,当徐大富把徐登凤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徐梅感觉自己完整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的女儿胜过一切男子,她会登上枝头盖凤凰,我的孩子会是整个铜井村最幸福的女娃娃。 母慈女孝的日子没过多久,徐梅孕吐了,她又惊又喜,原来自己不是不能生!只是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 幼年的徐登凤明显感觉到养母的变化,徐梅开始指挥她干活,总是用厌烦的眼神看她。 当徐登凤靠近她的怀抱,徐梅总是护着肚子无情地推开。 村子里的老人都感慨,这是“抱子得子”,徐梅虽然霸道惯了,可唯对于抱养徐登凤这件善事来说,是有“福报”的,老天爷都被徐梅渴望孩子的诚心打动啦。 徐梅冷哼哼不说话,难不成这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徐登凤生的?和这个七岁的娃娃有什么关系?不仅没关系,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这么严,他哥早就和她说了,两个孩子她只能留一个!隔壁村有一户人家没孩子,大哥的意思是把徐登凤送过去养。 那怎么行?那她这七年白付出了?最难养的七年她都熬过来了,再养几年徐登凤就能去田里劳作,现在也能给家里出把力。 送给谁都是别人占了便宜,自己吃大亏!不送!两个孩子她都要留,就让徐登凤没有户口地过一辈子也行。 幼年的徐登凤在流言蜚语间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可她对于故事的结局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 徐梅生了,生了个男孩,一个不需要登凤,生来就是凤凰的男孩。 她看着徐梅温柔地抱着弟弟,眼里露出羡慕还有欣慰,妈妈一定也是这样抱过我,看过我的。 我要好好的爱弟弟,爱到妈妈也会爱我。 可妈妈变得越来越多疑,多吃一口饭都会被罚跪,我身上的伤痕也变得越来越多。 那天我看着熟睡的弟弟想到,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我举起了剪刀,这时候你笑了,我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我知道回不去了。 哪怕没有你,我也不会再回到妈妈的怀抱,妈妈也不会再爱我一次。 我刚想放下剪刀,妈妈冲了进来,她疯了一样地殴打我,像是我已经把弟弟杀了。 我的舅舅徐大富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他们以计划生育的借口把我丢在了这个篱笆桩。 我也知道妈妈的软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呢?只是那个孩子不会是我。 徐梅看见奔跑而来的徐兵兵尖叫着让他离开:“我的宝,快走!”小跑着迎上去稳稳地抱住。 徐兵兵看向满身是血的徐登凤哭喊:“姐姐,姐姐,不许你们打我的姐姐!”他的小拳头一拳拳地砸在徐梅的身上,徐梅只欣慰地笑了。 她的宝长大啦,力气都变大了。 徐登凤开始嘶吼,将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要刺碎,徐梅紧紧地捂住徐兵兵的耳朵,轻声安慰着。 徐登凤呢喃:“为什么我是个女孩儿?为什么……”我不想活了。 朱煜疯了一样往家跑,刚到门口就听到他母亲的嘶叫。 “为什么?我明明生了两个儿子!为什么杀千刀的还要抛下我们母子?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朱煜的脚步一顿,只犹豫了一秒,还是冲进了院子。 “朱煜,你来了就好了,你妈早上寻不到你,听说你跟周书记的小轿车走了,急得上吊呢!” “是啊是啊,你妈拉扯你们兄弟俩长大不容易啊!” “你爹干了畜牲事儿跑了,你可不能跑啊!” “是啊,你妈就是太担心你啦!” “那养猪是你这样的家庭能干的吗?不怪你妈急得要上吊。” 院子里站满了大妈你一言我一语,徐大荣喘着气跑过来,一看王秀兰阴沉沉的脸色,心道不好! 朱煜始终低着头,但他能感受到母亲那双淬满狠毒的眼刀,刀刀扎进他的心里。 王秀兰瞪着眼睛死死地看向朱煜,沉默。 六月的天,在场的人都止不住打起了寒颤,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王秀兰的眼神太吓人了。 徐大荣也不敢轻易上前,王秀兰的脾气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时候插手只会适得其反收不住! 院子里的大妈想走又想看热闹,一个个留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样压抑的沉默最是煎熬,暴风雨前的审判即将到来。 王秀兰阴沉着开口:“你也要走?” 朱煜噗通一声就跪下来,抽泣声中带着委屈:“妈,我不走。” 王秀兰一声怪叫:“你也要走!为什么我生了儿子,你也要走!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是朱煜不聪明吗?他那么像你!对,他那么像你,他也要走!” 朱煜知道王秀兰这是犯病了,他跪着爬到她的身前,不停的对着母亲磕头:“妈,我不走,我这辈子都不走!” “那你还养猪吗?” 朱煜一愣,抬起头,脸上是挣扎犹豫。 王秀兰一巴掌上去,朱煜的左脸立刻肿了起来,她却是还不解气,用劲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每打一下她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畅快。 徐大荣心疼的伸手想拽开:“好了!秀兰,你认错人了,这是朱煜,是你的亲儿子!” 王秀兰狠狠地瞪过去,徐大荣手一缩,这是人家的家事,他管得了一时能管得了一世吗? 可怜朱煜这个好孩子了,生在这样的家庭,富人身子穷人的命啊…… 看到大家惊恐的后退,王秀兰心中一紧,突然大笑出来,她举起身边的扁担狠狠打向朱煜的下身! “让你走,让你走!让你找女人!让你养猪!”一下又一下,又快又狠辣! 朱煜捂住下身痛苦的在地上打滚,豆大的汗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的砸在地上,看的人心惊。 “啊啊啊,杀人啦!”这群大妈吓得四处飞蹿。 几个胆子大的也不忍心再看了,转头的瞬间眼睛变红,这王秀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大荣也管不了这么许多了,一把推开瘫在地上的王秀兰,抱住痛的发抖的朱煜,他像只濒死的鱼,身体止不住的抖动,摁都摁不住。 “秀兰你疯了?这是你儿子!这是从七年前就开始给你端屎端尿,一个人扛着犁在地里没日没夜干活,给你和小宝努力过上好日子的朱煜!他今年才19岁!” 在角落吓得不敢动的朱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秀兰嘻嘻的笑着:“走不掉啦,走不掉啦!” 徐大荣抱起朱煜就往外跑,朱煜疼的哀嚎:“叔……我好疼。” 徐大荣眼泪砸在朱煜洗的发白的外套上,这个孩子为了今天进城,穿了最体面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爹的。 徐大荣毕竟年纪大了,走了两步就开始喘气,朱煜嘴唇发白断断续续的说着,把他就放在这里吧,他想歇会儿。 徐大荣知道朱煜懂事,不想累着他。 徐大荣不同意,他脱力的往前奔跑,手一抖朱煜就那么脱落他的怀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朱煜隐忍的哀嚎急得徐大荣的心都在滴血。 徐大荣费力的把他抱起,跌倒再抱起,再跌倒。 现在的朱煜脸色惨白,眼睛早已睁不开。呼吸轻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徐大荣抓住朱煜冰凉发抖的手安慰道:“叔这辈子没有孩子缘,可是叔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好孩子,朱煜,你要挺住啊!去医院,咱们去医院!” 朱煜轻轻摇摇头,眉头痛苦的皱在一起。 “朱煜,这个钱不能省啊,你要是被打出好坏,这辈子就完了啊!叔给你出钱,走!去医院!” 朱煜有些急,用力的摇摇头,话还哽在咽喉身体一松晕了过去。 徐大荣急得抹头,怎么办怎么办?找周书记,对!找周书记他有小轿车! 周泽在郑家旺的指引下,一路小跑着来到徐登凤的家门前。 只一眼,就受不了了。 地上的徐登凤哪还有个人型?她像牲畜一样光着身体被徐梅踩在脚下,嘶吼。 周泽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在他十岁那年,外地的亲戚都来给他过十岁的生日。 母亲陈惠带着他去菜场买菜,那个时候的菜场,卖什么的都聚在一起,路两旁有许多杀鸡杀猪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声:“妈~妈。” 原来是一只小羊子,它匍匐在地上,屠夫用脚踩在它的身上手里举起屠刀,和对面买肉的人谈笑风生的讲价。 那只小羊就露出了和徐登凤一样的眼神,他的妈妈将手温柔的覆盖在他的眼前。 “妈妈,为什么小羊要哭。”他看到了,小羊流泪了。 “因为小羊要离开它的妈妈了。”不等周泽发问,陈惠摸摸他的头,“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陈惠将那只羊买了下来,作为他的十岁生日礼物,他小心的抱着羊,抚摸着它的脑袋,以后他会做羊的家人,别哭了。 周泽回过神,大步上前,一脚踹飞徐梅。 “啊!!!”徐梅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黄土地擦破渗出了血丝,她尖叫着一会儿捂着腰一会儿捂着脸。 第17章 你是第三种好人。 周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他解下身上的衣服将徐登凤小心的围住,看到那件白衬衫没一会儿就被染红,周泽气得发抖,他起身一把抓起徐梅的领口把她直接拎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害人!” 徐梅毫不示弱:“谁给我的胆子?我哥可是村长徐大富!你说谁给我的胆子!”她转头看向人群,“你是死人吗?去喊人啊!” 孙兴吓得一哆嗦,赶紧去叫他的那个大舅哥徐大富。 周泽了然的冷笑:“行,等会警察来,你的嘴最好也能那么硬!” 徐梅哈的一笑:“哪来的神经病?你一个外人跑我们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呢?” 这时候,郑家旺叉着腰开口:“这是咱们村的第一书记,我们的包青天!” 王霞急得直喊:“我的儿快过来,你瞎掺和啥!” 郑家旺坚定地摇摇头,徐登凤是他和朱煜哥的朋友,他才不要离开。 徐梅上下打量着:“原来是你啊……警察来了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我的女儿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周泽一下愣住,这徐登凤不是无父无母吗?怎么突然多出来个妈?刚刚她喊的那人像是她的丈夫,那徐登凤有父有母? 看到周泽的神情,徐梅以为把这位年轻的书记镇住了,她得意地笑了。 郑家旺急得喊:“周书记,徐登凤早就不是她的女儿了,她自己不要的!徐登凤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周泽还是不理解,什么叫不是她的女儿了?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女儿? 这个时候,人群中有几个看不过去的开始七嘴八舌地解释开了。 “凤儿是抱养的,不是徐梅亲生的。” “她出生才1个多月就被丢在我们村的茶树林啦,正好徐梅不能生,徐大富就给她妹子养了。” 周泽这才明白徐登凤的身世,虽然本质都不是好东西,但比起第一次抛弃,第二次更为可恶。 已经记事,有了感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从未拥有和已经拥有却失去的两次的亲情,眼前这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孩子都经历了。 周泽问道:“那徐大富捡到直接就交给徐梅了?没送去警察局?” 郑家旺摇头:“不是村长捡到的,是朱煜哥,朱煜哥小时候去茶树林捡到的,交给村长滴。” 周泽有些惊讶。 “那她怎么住这里了?户口不是还在徐梅家吗?” 徐梅呸了一口:“谁家户口那么晦气有这贱胚子?她早就被我家踢出去了!她拿着计划生育威胁我哥,让我哥给她单独弄了个户口,要坐牢也是她坐!” 原来徐登凤的户口和那几亩地是这样来的。 周泽再次拽起徐梅的领口:“嘴巴放干净点,既然户口不在一起,她就不是你女儿!你就没权利这样打人!” “怎么?你要打我?那你也要坐牢!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贱胚子就长不大那么大,是我把她养大的!养恩大于生恩,你没听过吗?只要她叫过我一天妈,她就得给我养老!” 郑家旺气得喊:“你胡说!周书记快打死她,她要把徐登凤卖给隔壁村的老头!” 王霞这是真的害怕了,她一溜烟的跑到郑家旺的面前,拽着他就往家里走,连热闹都不看了。 作为铜井村的情报大队长,这是一种牺牲。 她前脚刚走,孙兴带着徐大富就赶过来了。 徐大富看光着上半身的周泽将自己的妹妹举着,他的心一沉:“周泽!你要做什么!你要在铜井村打人吗?” 讲完看向看热闹的众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让两个外姓人欺负了?一个外姓人占着咱们村的地,一个外姓人殴打咱们村的人!” 这是要开战了。 人群中的大爷大妈也不傻,这徐登凤就算不在她们村,那二亩地也落不到她们的头上。 至于第一书记打人,那更是无稽之谈,古往今来,也只有被逼急的民才会反抗贪官奸官,周书记是个好人,他是带着上面的指示下来带领他们致富过好日子呢。 所以,一时间大家都没动静,两边都不敢得罪,这个热闹可不是谁都有本事看的,有人喊着有急事要回家,也有人逞着口头的舒坦,喊着不应该啊,不能啊,不至于啊。 周泽充耳不闻,保持举着的姿势看过来:“徐村长,你妹子发病了,到处打人,我要是不抓住,要出人命!” “放她下来!” 周泽点点头,把徐梅像个破抹布一样扔了出去,徐梅哎呦一声,躺地上打滚再也站不起来,这是摔着腰了,最起码得养上十天半个月。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居然不是花架子,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文武俱备的秀才咋弄? 周泽这一招带给大家的震撼相当于亲眼看见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原本准备耍流氓的几个人也慌了神,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徐大富看见自家妹子在哪哎呦呦,脸气的通红想上前,可还没迈出步子,周泽反而大步向他走来,他一时失了方寸愣在原地,摸不清周泽要做什么。 光着上半身的周泽压迫感十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徐村长,你这个村长不想当了?组织村民带头闹事?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书记大还是村长大?都不如咱们的法律大!徐梅涉嫌遗弃儿童,拐卖妇女,聚众斗殴,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够她坐牢坐到死!” 徐大富被震得不自觉往后退,徐梅心惊地大喊:“胡说八道!你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呼一声,话里是担忧,但语气幸灾乐祸。 “哎呀,周书记还真的做得出!昨天二娃子就被送进去啦!” 徐梅这才感受到了害怕,看向自己的大哥,不会的! 徐大富咬牙切齿地看向周泽:“周书记,凡事要留后路,做事别太绝了!” 周泽开口:“给低等人喘息的机会,这就叫留后路吗?” 徐大富脑子嗡的作响,他早就听说现在要逐步实现书记主任一肩挑,从第一书记下乡开始,他这个村主任就开始谋划,城里那位和他说,别怕,这次安排的是个什么都不会,没吃过苦的花花公子,没两天就收拾包袱回他的大上海了。 可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让他开始恐慌,因为这个人不认那些人情世故,不计较得失,这人只认真理。 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打法毫无规章,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后悔,宁愿来个和他一样的老狐狸。 他眼中精光闪烁,哈哈一笑,轻轻拍拍周泽的肩膀:“年轻有为啊,没错,我妹子发了病,我这就把她送回去。” 晚了!周泽已经打定主意要徐梅坐牢。 他上前一步,愣住,徐登凤轻轻拽着他的裤腿,周泽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众人,伸手将徐登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羊。 “徐登凤从今往后就是我周泽的亲妹子,她不是没人要,她是老天送给你们铜井村的礼物,是福星!你们一个个都是谁的父亲母亲,又是谁的孩子? 你们的父母孩子被这样对待,你们只会冷眼旁观吗?今天是她,那明天呢?” 周泽不想多言,抱着徐登凤往幼儿园走去。 “周书记说的啥意思?还有人要打我们?” “闭嘴吧,没看到村长脸色不好吗?她妹子要么蹲监狱要么承认是精神病!” “那咋了,她妹子本来就是精神病!” “嘘……你说周书记咋光着身子抱凤儿呢?我看他们走得还挺近呢,搞不好凤儿不用嫁给李国庆了。” “呸呸呸,你还是长辈呢,留点口德吧!凤儿才14,卖给李老头的确过分了,还好我家生的是儿子。” 闲言碎语伤害不了没有廉耻心的人,徐梅紧紧捂着口袋里的两百块钱,想的都是给儿子上学。 周泽把徐登凤放到床上,打了一盆洗脸水端来。 “你洗把脸,我带你去医院。” 徐登凤摇摇头,那头碎发掉得满床都是,她浑身一僵,停住。 周泽拿过洗脸布小心地摩挲徐登凤的头顶,头发窸窣落下来,被剪得很碎,没章法,头顶还有几道剪刀划的血印子,看得人心揪着疼。 “去医院吧。”周泽不多废话找衣服给自己穿上。 徐登凤摇摇头:“你给我剪头发吧,刺挠。” 什么?周泽愣住,短暂的沉默,周泽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剪刀,站到徐登凤身旁。 他想到了刘美玉,她在思考和纠结的时候就会摸着那双大辫子,脸上都是天真,很美好。 哪有女孩不注意形象呢?徐登凤喜欢跑起来辫子飘在空中砸向自己的快乐,像是得了一件上好的玩具。 周泽剪得格外认真,但是越剪越短,怎么都剪不齐,好家伙,再剪就要成平头了,他尴尬地收住了。 “明天带你去镇上理发店,给你修齐整,嗯……也不算太差。” 短头发显得徐登凤更像个半大的小子了。 徐登凤努努嘴,只要一停下来,周泽就会说去医院。 她率先开口:“小学三年级课本里有一页画的是一个爸爸给女儿梳头,我不喜欢那一课,但是我只要静下来就会想到那幅图,我为什么不喜欢呢,是不喜欢爸爸梳头吗?不是,我只是不喜欢那个人不是我,你今天很像那个爸爸。” 她害怕自己说出口的话,赶紧装作无所谓地打哈哈:“就是这个头发剪得太丑啦!” 周泽却是捂着脸无声的哭了,有些人付出一辈子的努力也成为不了一个普通人。 徐登凤看见他哭一时也没了主意:“你哭起来更丑啦!” 周泽笑了:“你这个小猴子,还来安慰我。听话,去医院吧。” 徐登凤还是坚持的摇摇头,她那双肿的青紫眼睛往下垂着:“你和徐大富撕破脸了。” “终归要到这一步的。” “不值得的,为了我这样一个人不划算的。” “为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 徐登凤坚定地点头:“周书记,你真是个好人。” “还行吧,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的。” 她毫不迟疑地摇头:“那肯定不是,要是遍地开花有啥好宣传的?罕见才倡导,就像小学书本里的雷锋,要是人人都是雷锋,小学课本就该写点别的了。 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两种好人。” 周泽来了兴趣,示意她说下去,周泽的父亲就常跟他说,人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你没有受过别人受的伤就没资格劝别人善良,别人没有受过你受的教育,你也不能轻视了别人,总有人在某些方面会是你的老师。 徐登凤思考着怎么开口:“有些人的善心是给自己铺路,就像副村长徐大荣还有油坊徐云那样的,徐大荣图村里人的口碑,图你的权,徐云图你的钱,最好你能再帮她把油坊的生意打通到外面去。 还有种就是自保,这种在咱们村最常见了,不上不下的家庭谁也不敢得罪,害怕自己在村子里过不下去。就像李秀云那样的。 刚才徐梅打我还是有很多人看不过去的,但也只能看不过去,我也不怪任何人,换成我也会这样做。 我见过太多打着善良的旗号坐地起价,然后做着交换买卖的人啦。” “那按你这样说,世界上就没纯粹的的好人咯?” “也不是,以前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你就是第三种,或许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罕见的纯真真的存在。 周书记,你是有大爱的人,我相信,你是真的能带领村子致富的,不只是钱方面,还有些我说不来的方面,比如我现在虽然身体很痛,可心里是暖呼呼的,又比如你来的前一刻我想和她们血拼,不想活了,可现在我不这样想啦。 以后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能有具体的人去想象,想到有你这样一个好人存在,好像世界没有那么糟糕,只是我现在遇到的人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 没有信仰的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他们无所畏惧。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不会无动于衷吧,有人将你当做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力量。 周泽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的很温柔:“没错,你知道吗?我家里有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上面还有个大哥和二姐,他们是龙凤胎,总喜欢争谁更大,我是遇见大哥喊大哥,遇见二姐喊大姐,两个都遇到了,就看谁打得过谁了。 其实我妈更希望大姐是二姐,我和大哥能够多照顾她,我们这一家人就是这样,虽然性格全然不同,也会经常吵架,可我们能包容彼此,因为有爱,都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拿出来给家人,以后我就是你三哥,有机会带你见见咱爸妈,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徐登凤沉默的摇摇头,不说话。 周泽刚准备开口,徐大荣冲了进来,连门都来不及敲。 “周书记!救救朱煜吧!他被他娘不小心打伤了,现在晕在路边上,我又弄不动他,你开小轿车带他去镇上医院看下吧!” 周泽一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荣叔,我马上开车去。” “不行啊,周书记,那条路你开不进去的,只能咱们进去把他抬出来,再上你的车。” 徐登凤跑下床:“周书记,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周泽点点头,在徐大荣的带路下,三人来到朱煜躺着的那条路上。 徐登凤脸都白了,地上的朱煜安静的躺在月色下,身体的起伏已经不大,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周泽想把他背起来,被徐大荣阻止了。 “朱煜伤的是下身,不能背。” 周泽一愣,喉头酸涩,将他打横抱起往车子方向走。 四人很快到了镇卫生院。 护士摆摆手:“伤的太重了,我们这治不了,没这个条件。” 第18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怎么办?徐登凤早就把眼泪都哭干了。 伤害煜哥的是他最亲的人,是给他生命的人,谁也没办法替他报仇。 周泽抱着朱煜转身就走:“去市里,耽误不起。” 他抿着嘴唇,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徐登凤坐在后排紧紧地抱着昏睡的朱煜,固定着他不被颠簸。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 看着手术室的灯亮起,周泽这才卸下紧绷,脱力地坐在板凳上,再看向整张脸都青肿的徐登凤。 “我带你去处理下伤口。” 徐登凤想坚持,但看了眼手术室,点点头。 手术室门口,周泽和徐大荣并肩坐着。 阴冷的白炽光打在两人的肩上,旧旧的。 周泽已经从徐大荣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徐大荣不断地为王秀兰开脱美化,周泽已经认定,这是位极其自私的母亲。 “朱煜是我带出去的,我会对他负责任的。” 徐大荣抬头看了眼说话的周泽,叹了一口气。 这朱煜,怕是废了…… 周泽继续开口道:“明天我会去警局,徐大富的妹子把徐登凤打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大荣有些吃惊,他并不知道村子那一头同一时刻发生的事情,他有些摸不准地询问:“徐大富没来?” “来了,还让我做事别那么绝。” “那你……” “我们这次强基计划的难点不仅是物质层面的脱贫,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剿匪’。第一书记下乡,硝烟起,牛鬼蛇神要冒头,我才下乡三天阴谋阳谋粉墨早已尽数登场。 小到口角打架,大到检举揭发,以后可能还会有杀人放火,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争端与是非,现在这种制度还适合中国国情吗?还适合我们新中国的发展之路吗?曾经那个年代选出来的人还能真正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吗? 不能!” 不能让这些贪官坏官瓦解了人民群众对于我们国家的信任。 徐大荣心惊,他没想到才短短的三天,就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吓得噤声。 周泽有一点说得没错,不仅是徐大富,就是他们周围几个村的村长,那都是生产队那时候靠着兄弟人口众多和一身不怕死的本事拼下来的,乱世出英雄。 可现在是太平盛世,他们更需要的是能带着他们村子有稳定发展的人,而不是还和以前想着到处拉帮结派,打架血拼。 徐大荣再一品周泽的这个话,信息量太大,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他甚至有些期待的想,周泽这是要和他合作吗? 他试探地开口:“周书记,这个徐大富在村上兄弟姐妹不少,你也看到了这个铜井村大多数的人都姓徐,其实按族谱算,我和徐大富也是一家子。而且徐大富不简单,他上面有人的,你明天把他亲妹子送进去,那他肯定饶不了你,你一个人在幼儿园,不怕吗?” “不怕。”周泽不带一丝犹豫。 “周书记,没有这样的,古往今来没有这样办事的,你太年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以和为贵。” 看上去情真意切,苦口婆心。可那双眼里写满了老谋深算。 “荣叔,我不是来铜井村交朋友,也不是把这当跳板。我不认人,我只认真理,如果徐大富遵纪守法一心为民,我敬他!” 基层很多领导干部的权与术,他也略知一二。 如果只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不损害他人利益,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能称得上“老谋深算”,但为着个人私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村级组织当成是自己玩弄权术的试验场,做出损害老百姓利益的事,就像徐大富那样,党纪国法也许暂时治不了他,可他真的能高枕无忧甚至问心无愧地退休吗? 答案是否定的。 徐大荣点点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周泽望向他:“荣叔,你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爱人呢。” 被戳穿心思的徐大荣也不恼,甚至还有些欣慰地笑了。 “周书记,等你回村,我爱人就会去幼儿园找你了。” 徐大荣坐最早的公交车回去了,他们从医生那得知,由于送医及时,朱煜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要卧床休息两周。 周泽守在朱煜的病床前,心里打着养猪计划书的草稿,预演着后天见到肖主任该怎么开口。 朱煜咳嗽一声,周泽赶紧上前:“朱煜,怎么样?是不是渴了?” 朱煜费力地睁开双眼,看清楚眼前的人和环境,轻轻摇摇头,脸白得吓人。 周泽还是端了水过来:“轻轻抿一抿,润下嘴唇,医生说了最好还是不要频繁上厕所。” 说到这,周泽一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朱煜的眼神像一汪死水,了无生机,让人不敢也不忍心往里面看。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外,为沉默的病房增添了一丝缓和。 朱煜看向窗外。 周泽赶紧开口:“下雨了,看样子还不小。” 朱煜看了很久很久,小雨变成了大雨,他开口了:“下吧,三天不用浇地了。是好事。” 徐登凤守在外面不敢进去,她害怕朱煜担心,看到周泽出来打水,她赶紧跑上前。 “周书记,煜哥咋样了?” “他醒了,挺好的。” 嗯,两人不再说话,徐登凤摇摇手道:“周书记,我先回去了,田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哩,你在这陪着煜哥吧,我过两天来看你们。” “你还要回铜井村?”周泽有些紧张,他害怕小猴子再被打。 “是哩,那是我的根,我不回去去哪呢,放心吧,她们找过我很多次麻烦。 没事儿,脸皮厚吃个够,我就赖着不走,没人能把我咋样,我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她们都找不到我哩,昨天是我大意了,在村子里宣传养猪正好被逮到了。” 周泽有些犹豫:“小猴子,我准备带你去警局报警,你愿意吗?”毕竟昨晚她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愿意啊!”语气还挺愉快。 “啊?我以为……” “嗨~我昨天拽着你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昨天我是残废,你就一个人,和他们拼啥,今天你带上警察,把他们全抓起来才好呢!哈哈哈哈!” 有人撑腰那还有啥不愿意的? 她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好像昨天发生的事情就被留在了昨天。 周泽感慨,这个人是活在当下的。 朱煜活在过去,而他活在了未来。 他想到徐梅说的生恩不如养恩大,有些担心万一村里人说她是白眼狼,她怎么应对呢? 哪知道徐登凤根本没当回事。 “别人认为我是白眼狼?那是因为没能在我身上占到便宜!嘿嘿,那我就彻底变成白眼狼,你看不懂我?我才不在乎呢!我既然做好不得好,那就能捞回一点算一点,我心里痛快,不做白不做,气死你!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我彻彻底底做自己,就图个心里舒坦。 一般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更认为我是白眼狼,然后远离我。二、看到我彻底翻脸,直接傻眼。这两种都对我完全没坏处,我干嘛不做?” 周泽有些惊讶于她奇怪的逻辑,却又不得不感叹,这个村子是真挺锻炼人啊…… 不到两天,警局的车就来了两次,别说周围村,就是镇上都传遍了这位新上任第一书记的雷厉手段。 空山新雨后,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新,干净明亮,连空气都是新的。 周泽几经打听才来到山后面的那片大茶林,放眼望去,心旷神怡,呼吸也跟着平和下来,茶林后那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山下是闪耀的湖泊,脚边是咕咕叫的青蛙,抬头是扑腾着翅膀的白鹤,真是块风水宝地。 有机会他一定要带他的家人朋友来这里玩一玩。 刚下过雨的黄泥路并不好走,人未走近,他就听到了徐登凤的哭声。 几个戴着帽子的大妈在那你一言我一语。 “凤儿啊,你咋今天还来采茶叶哩,听说周书记认你当妹子哩!” “是啊是啊,还听说周书记没来咱们村就给你发了50块钱,这是真是假?” “徐梅也真不是个东西,把你这个娃打成这样,要我说啊,你亲娘更不是个东西,把你往这个茶树林一扔。” 徐登凤捂着脸低低地哭泣,看不清楚表情但听起来悲伤极了:“周书记不止认我当妹子,婶子你要是去找他,他也能认你当亲婶。哪个丧尽天良的说给我50块啦?有50块钱我早就去上学啦,我在这里采茶叶不就是为了攒钱上学吗?可恨我那个亲娘啊,把我扔在这。”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熨斗,熨帖了每个八卦碎嘴子的心。 这几位婶子看她这可怜的样子,都往自己的篮子里抓了几把新摘的茶叶放进她的篮子。 一抬头看到周书记,吓得一个个招呼都打不利索了,找借口赶紧跑开。 徐登凤这个时候才放下手,嘴一撇:“周书记,你咋现在来了,我还准备了一肚子话呢,这才这么点茶叶。” 周泽无奈地叹气:“我来劝你去上学,你不是和市委周书记说你要上学吗?” “不去。” 徐登凤懒得多言,往前面走,走进了另一人群中,周泽就跟在身后看着。 这些人看见徐登凤来了精神,和她一起吐槽起昨夜的毒打和她的身世。 和刚才不同的是,她不仅没哭,脸上放光,哈哈大笑,骂的畅快,这些人聊的开心也抓了几把茶叶往她的篮子里放。 周泽惊讶的看着她的变脸,身世、痛苦、经历都被她当成了示弱和融入的筹码。 徐登凤看着跟在身后面的周泽,无所谓的摇摇头,把茶叶统一上称后,就去了窑厂。 她熟练的打着招呼,带上那双棉麻手套就开始搬砖,周泽心惊赶紧接过来,帮她搬。 周泽这边接,徐登凤那边继续搬,变成了两个人传送,周泽也歇不下来了。 徐登凤问道:“你来了,煜哥咋办?” “村子里不能没人,我怕徐梅被带走后你被报复,朱煜那里我找了护工,我还给他带了几本书看,让他好好歇着。” 徐登凤顿住,接着搬:“你那么有钱来我们这受罪干啥?徐大富年轻的时候打架可狠了,你不懂。” “现在是法治社会,以前他一无所有所以不怕,现在他拥有的多,就越是放不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迄今为止,他也还没动到徐大富的根本,只是在瓦解。 “周书记,你别在我这浪费时间哩,你也看到了,我每天除了采茶叶就是窑厂搬砖挣点钱糊口。” 这是在赶人了,周泽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徐登凤不想说,他也没办法。 他站在朱煜家的地里,就那么站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不敢上前,小声议论着。 徐大荣一抬眼就看到了周泽,他扛着锄头走过来:“周书记,想什么呢?” “荣叔,朱煜说三天不用浇地了。他心里想着这块地,我想帮帮他,让他能安心休养。” 徐大荣点点头,往田埂上一坐,周泽也紧跟着坐下来。 徐大荣环视一周,叹了口气,眼里都是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朱煜都长成大孩子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他就和你一样站在这块地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十二岁的孩子,父亲走的太早,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也是到了快二十岁,我的爹才教我怎么耕地,那个犁当时快把我压死了,我弄不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爹要在我二十岁才教我这些,因为身体还没长好连犁都背不动还怎么耕地呢? 朱煜也扛不动,他是哭着来田里再哭着回去,家里的老娘和弟弟哭着喊着张嘴跟他要吃的,他满口答应跑来田里傻傻的站着。没人教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没这么个当法。 我有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看见他这幅可怜的样子不忍心,我就教他怎么做,他聪明学东西快,哎……就是太聪明太懂事了。” 周泽随手拽下一把野菊花缠绕着,默不作声。 徐大荣继续开口了:“朱煜的家庭本来就不好找媳妇,现在出了这个事情,怕是更难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这么多亩地等着他耕呢,牛棚里的牛也等着他牵,和他拼牛的三户人家也在发愁,现在大家都怪到了养猪上面。今天徐梅被带走,我那几个堂兄弟都扛着家伙要和你拼命,是太奶奶用她的身体拦住的,她说那是徐梅自己做的孽,周书记,有很多人在支持你,希望你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周泽点点头,想帮朱煜田里拔杂草,但他连秧子和杂草都分不清。 周泽在徐大荣的指点下埋头苦干,没一会儿腰和背就开始酸痛,他艰难的起身,才看到周围早已经聚集了二十几多村民,他们戴着草帽腼腆的笑着,都弯下腰除着杂草,无需言语。周泽有些欣慰的笑了,其实大家还是很淳朴的。 除完杂草,周泽来到朱煜家的猪圈面前,朱煜的确把小猪养的很好,这一路走来,就他家猪最有精神,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是喂了什么。 周泽想着要不找个人问问?就看到一个小孩举着扁担跑了过来。 他大喊:“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我家猪圈旁边?” 第19章 改革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哦,原来这就是朱小宝,这孩子看上去六七岁的样子,那眼睛细长往上,一点也不像朱煜,只有那嘴唇能看出点相似,可能一个长得像爸,一个长得像妈。 周泽友善地半蹲着:“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来帮他喂小猪。” 朱小宝冷哼一声:“那你还不赶紧去喂?傻站着干嘛?” 周泽愣住,有些不爽,这真是朱煜的弟弟朱小宝? 朱小宝看他还傻站着不动,有些急:“你快点喂!我和我妈饿了,你喂完去给我们弄点吃的!” 怎么还不动?他气的用扁担朝周泽的下身捅去,被周泽一把制住。 周泽也来了脾气,这小孩怎么这么讨人厌!他抢过扁担往猪圈里一扔。 “饿死拉倒!” 朱小宝撇撇嘴大哭起来,周泽也不慌,这一招他孩子的时候就用过了,陈惠可从来没惯过他,一看这朱小宝就是被妈妈宠得太狠了。 周泽抱着胳膊满脸嫌弃:“呦呦呦,满脸鼻涕泡,还不如女娃娃,你有七岁了吧?你们村的小猴子在你这个年纪早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你是长在你哥哥的裤腰带上了吗?想要吃的就自己做,想要扁担就自己去拿。” 朱小宝委屈地擦着眼泪:“哥哥说小猪会吃人,不让我靠近猪圈。” 周泽懊恼的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忘记猪是杂食动物了,差点出事! 算了,这次就当他是做好事,他满脸不情愿地跨进猪圈,拿起扁担,刚准备跨出来没想到被朱小宝推个正着,不好! 周泽一下失了平衡,狠狠地摔进了猪圈,朱小宝做了个鬼脸跑了。 周泽看着饿了一天的小猪朝他走过来张开了大嘴,心一惊!拿着扁担挥舞,赶紧爬出来。 周泽发誓,他把这一辈子的脏话都在今天骂完了。 他顶着一身的猪粪刚回到幼儿园,就看到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中年妇女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门口等她,眉头放松时也有着深深的川字纹,看起来有些严肃。 看到周泽,李霞点点头:“周书记,我是村会计李霞,咱们进屋聊?” 这……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啊。 “李会计,劳烦你等下,我换身衣服。” 李霞点点头,转过身去。 周泽举起门口的水桶往身上泼去,快速打开幼儿园的门,换了身干净衣裳,脏衣服直接被他扔到了门外。 忙活了一天快要渴死了,他倒了杯水,猛地喝了一大口这才含含糊糊地招呼着李霞进来坐。 李霞进屋打量着,把材料放到了桌子上,开口道:“周书记,不好意思,前几天我有事去了趟娘家,今天我来跟你汇报下工作。” 周泽心知肚明面上却不显,他和善地点头,坐下。 李霞继续开口:“咱们铜井村一共114户人家,396人口,平均每户人家分到四亩地,咱们村加上一些自由地一共是461亩。还有些鱼塘划分给了个人承包,咱们田亩鱼塘划分的依据就是抓阄,看天命。猪圈是一户一个,不过咱们村能养猪的占少数,猪圈一般养点鸡鸭和茅坑连着,沤肥给田里用。” 周泽点点头:“李会计,你对于养猪有什么看法?” 李霞笑笑:“一般是村干部做决定,我来执行,我没啥看法。” 周泽拿起那堆材料看来看去:“李会计,这单子上写的这两户低保户都是什么情况?有空我想去家访一下。” 李霞面上抽搐:“这……一个村只有两户的指标,这两户是村干部评选出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警局的车子该不会又要来一趟吧?谁也遭不住这样搞啊,李霞额头开始冒汗,这大学生脑袋里想的都是啥,没人摸得准。 周泽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让李霞留了点材料下来,手写着报告,大学里那些理论终于派上了用场。 时间一晃到了周一,周泽对门卫大爷招招手。 “大爷,找扶贫开发处的肖主任。” “诶!来嘞!”大爷满脸笑容,要多亲切有多亲切,就差捧着周泽进大门。 周泽纳闷甚至有点局促不安,这还是当初那个鼻孔朝天的大爷吗?短短两天的时间,发生了什么? 肖主任抬起头,看到周泽也很亲切地笑了:“你就是上海市来的那位第一书记!咱们省农工办都传遍啦,说你不是下乡扶贫去了,你是帮公安局进货去了。” 肖主任笑得很开心,可周泽尴尬地勾着大脚指,怪不得大家突然变得那么亲切,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到了省里,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呀。 他当然不知道的是,这里面有徐大富的操作,徐大富哪舍得自家妹子坐牢,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肖主任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朝气!敢想敢干!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周泽立刻对肖主任的印象好了几分,笑着说不敢当,连忙将手里的计划书递过去。 肖主任摆摆手示意他先放在桌上,然后开始上下这么打量起来,周泽咽了口口水,更局促了,不太明白肖主任要干嘛。 看得差不多了,肖主任笑着叹了口气,更像是感慨:“你小子,我这次去省里开会,市委周书记对你赞不绝口!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了,嗯!不错,是个干实事的,这才几天就给出了致富方案。” 周泽不敢松懈更不敢骄傲。 肖主任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扣了扣:“比我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古董强啊。” 周泽心里一紧,摸不清楚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忙开口:“肖主任谬赞了,我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希望肖主任能给我指点指点。” “指点就不必啦,你是上海市的本科生吧?我相信你的实力,这份报告肯定写得没问题!市委周书记刚在会上和我们强调扶贫,你就递来了方案,简直是雪中送炭!” 周泽慢慢感觉出了不对味,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有些着急:“肖主任,银行那还需要咱们扶贫办的盖章,你看我还缺什么材料?我去办。” 看到周泽如此坚持,肖主任这才笑着拿起报告材料,随意地翻阅着。 “啧,小周啊……” “啊?肖主任,您说。” “理想很丰满,可是现实不好讲哦,你说的土地专家和养猪专家,我们扶贫办可没有,省里的确有,但那都是人才,没时间去你们村上做讲座的,也不要灰心啊,这个小规模养猪的方案我看就很不错嘛,啧,可惜我们省里没有过这个先例,总不能家家户户养个一头两头猪,都来找我们批单子吧? 这样,你看行不行?你们先组织养起来,等你们超过100头,我肯定给你批这个款项,我们国家的政策补贴也是为了大力发展养猪业,你一头两头的小打小闹,往小了说是占国家的便宜,钻政策的漏洞,往大了说就是行政务之便做不利于集体的事情啦,你让养猪没补贴的人怎么看?整个省的养猪户都来找我要补贴,我批不批?” 周泽脸色惨白,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什么?就是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过眼前这个老狐狸,人家轻飘飘地两句话,他倒成贪污犯了?还成了破坏集体利益的小人。 肖主任站起来,笑着拍了拍周泽的肩膀:“别灰心!小周啊,我和市委周书记都很看好你,大城市下来的,眼光长看得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本来这个养猪补贴的规模最起码500头猪起步的,但是你知道的,我身为扶贫办的主任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农民早日脱贫,另外,我对你很欣赏! 所以,这次已经算是破了规矩啦,只此一次哦,你也千万别声张,我也算是赌上我的仕途啦,就当我对你这个年轻人的鼓励。” 周泽一肚子的怒火憋屈无处发泄,还只能对肖主任感恩戴德,他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肖主任,100头真的太多了,能不能50头?谢谢谢谢。” 肖主任爽朗的一笑:“哎呀,小周啊,你看我刚为你破了一次先例,怎么还得寸进尺呢?这样可不好哦,你要是这样,我只能回到500头的规矩上咯。” 周泽急得头顶冒汗,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除了求求肖主任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肖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想要短时间干出政绩,就要打破许多壁垒,伤害公平的事情,总是效率非常高,你说呢? 小周,沉下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们这里不比上海。” 周泽愣住,肖主任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了门口。 事情没办成,闹也不能闹,还欠了别人两个大恩情。 六月的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对‘改革’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了解。 改革……改革。 他在这头大刀阔斧的干,势必早已得罪了大部分人,也搅乱了原来的秩序。 改革,稍不留神就触犯法律,引起法治的危机。 他还是太嫩了。 他想起课堂上恩师的教诲,第一节课,老师没有去教授课本上的知识,而是教他们立人之根本——正直,老师说大多数资源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不出意外他们这批人将会成为那少数人,作为这部分的少数人,希望他们能永葆初心,不同流合污,拥有与所有黑暗对抗的勇气。 官员并不负责创造财富,但负责分配,怎么约束官员,成了国家任务重中之重。 一通则万通,改革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烈日长空。 怕吗?当然怕,可他首先是个官,才是个人。 在其位谋其政,他像肖主任一样察言观色明哲保身自然没问题,可铜井村的经济如何发展?乡亲们的收入是否提高?生活水平当地经济这一切的一切,要是自己毫无建树,那他就是失败的,是夜不能寐的。 他打起精神来到朱煜的病房。 朱煜看见周泽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周书记,顺利吗?” 周泽点点头:“省里对这次强基计划那么看重,肯定顺利啊,你都不知道,就上次那个门卫大爷看到我又是早上好,又是慢走,真该让你见见,还有那个肖主任人也和气,笑嘻嘻的直说没问题,批啦!咱们先养十头小猪,等养到100头,还能给咱们建猪场呢!” 朱煜仔细的盯着周泽的表情。 周泽愣住:“怎么了?” 朱煜摇摇头,沉默。 周泽心里咯噔,怕朱煜多想:“朱煜,是真的,你放心养小猪,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讲完,他昂起头忍住酸涩,又想到朱煜的家境,他立刻摆摆手。 “我爸妈都不想我,我想他们做什么?不提了,你这两天怎么样?”说着,手上拿了个苹果削了起来,削着削着笑了出声。 “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我妈最爱吃我削的苹果,说我削的苹果晶莹剔透,苹果皮薄如蝉翼,还说不知道以后哪个姑娘有福气能吃到我削的苹果,她肯定没想到,会被你吃上,来。” 朱煜接过苹果也笑了:“床太软了,这两天我睡不踏实,想着家里也想着田里。” 周泽又拿了个苹果直接啃了起来:“别想了,你的田我在帮你种,你家里好着呢,你弟弟力气大得很。” “你帮我种田?” “怎么?看不起我啊?” “不不不,我只是有点……没想到,徐大富当了村长之后就没再种田了。”看见周泽疑问的看过来,朱煜继续开口:“有很多人帮他种。” 哦。周泽点点头,想问那副村长呢,一想那都多余问,副村长早就被架空了。 离开医院,周泽掏出存折往银行走去。 二娃子在拘留所的这一头疯狂咒骂周泽,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完了刚歇下来,拘留所的另一头传来更疯狂的咒骂。 二娃子愣住,这声音?这不是村长的亲妹子徐梅吗?她怎么也进来了? 他耳朵贴着墙,认真的听着,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她居然也是被周书记送进来的? 徐梅骂的越狠,他就笑的越大声,真有意思。 门被打开,警察通知他可以出去了,还用力的踢了踢对面:“老实点,你的性质不一样,你是要吃牢饭的。” 二娃子腿一软,直接跪下来,警察把他拎起来:“你情节轻,以后别犯事了!” 二娃子满口答应:“谢谢官爷,以后我肯定改,再也不会进来这里了。” 警察笑笑:“谢谢你们村的周书记吧。” 回村的路上,他一会激动一会失落,一会难堪,一会迷茫。 快到村里,反而不敢上前了。 嗯?村口怎么那么热闹,红色的一片,还有吹喇叭的? 有人要结婚?不对啊,怎么是在打架! 不对不对,前面那人不是周书记吗? 第20章 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有田叔看到二娃子眼睛唰地亮起来:“二娃子快来!前塘村的李国庆要来咱们村抢人,你小子打架狠,来得正是时候!” 二娃子胸中涌出一种被认可的荣誉感,“诶!”忙答应一声跑进人群参加战斗。 李国庆这个时候急了:“啥子抢人?老子是给了钱的,徐梅她收了我的钱,今天就要把人给我交出来。” “你去监狱找徐梅吧,徐梅早就被我们周书记送进去了!” “谁给你钱你就去找谁,喊个几个吹喇叭的来咱们村打人几个意思?” 李国庆不服输:“我不管,徐梅就是你们村的,我钱已经给了,交不出人,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周书记看着撸着袖子跑来的二娃子喊道:“二娃子,别打架!” 话刚说完,他左脸上就挨了一圈,还没看清楚是谁动的手,铜井村的人都不干了,搞什么?打他们村书记?那还能忍? 前塘村的更不干了,收了钱不交人你们还有理了? “乡亲们,抄家伙!”徐长龙振臂高呼,一呼百应。 开玩笑,在他们村他还能让这帮老东西欺负了? 他率先上前给了未来老丈人一个大耳光。 李国庆指着徐长龙大骂:“小畜牲,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爹!” 徐长龙呸了一口:“我是你爹!” 李国庆气得捂住胸口,这亲家别想结了!徐大富这朋友也没得做了,今天明面上让他来接人,背地里居然让他儿子打自己?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再过多少年都是一样两面三刀。 徐大富哪知道徐长龙扛着扁担就冲出去了?实在是冤枉他了。 场面一度混乱,根本制止不住,周泽一把抓过挥拳的二娃子喊道:“二娃子,你路熟,你去报警!” 前塘村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你是书记,打架也有你的份,要是报警你也逃不掉!你敢报警吗?” 这一喊,前塘村的人底气更足了,这还收拾不了个城里来的大学生吗?书记咋了?又不是他们的书记?书记更怕坐牢! 周泽躲过迎面而来的拳头,他推了一把二娃子:“快去!” 二娃子心惊,这书记狠起来居然连自己都能送进公安局! 前塘村的也懵掉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李国庆挥挥手,那几个一起的赶紧调头就走。 周泽挥手发话:“打完人就想走?乡亲们把他们给我看牢了,警察来之前一个都别想出去!来我们村撒野抢人,聚众斗殴还有理了?” 铜井村的人听了这话哪还有不振奋的?这前塘村的明摆着就是看不起他们村,仗着前塘村有钱,不知道欺负过他们多少次了,可偏偏他们村长还和前塘村的这几个恶霸交好,明面上以和为贵,都是朋友好办事,可人家把你当朋友吗? 顶多高看村长一眼,他们这些村民就是炮灰!打骂都得忍着,根本没人帮着出头!你看看,今天前塘村的这几个人,一个个气势汹汹,进了村子二话不说就要抢人,找不到人就要打人!周书记好言相劝不听就算了,上来就是一拳。 这不是闹事吗?这打的不是周书记,而是他们村所有人的脸! “对!!!来咱们村闹事还想走?没这个道理!” “一点也没错,人活一口气!” “打咱们书记就是不行,那就是打咱们所有人的脸!” “干他们!!!” 李国庆一看事情要闹大,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快去找咱们村的李书记!”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缩头乌龟徐大富就等着他们两败俱伤呢?铜井村有了主心骨,一个个英勇非凡,哪怕是太奶奶这样的也跟着瞎凑热闹,混乱中李国庆挨了好几个巴掌。 那人听了李国庆的吩咐赶紧趁乱溜出去,鞋子都跑掉一只。 二娃子前脚才和警察发誓再也不会进来,后脚就带着警察来铜井村,这么多人,警车都不够装的。 警察也乐了,看看热闹的审讯室再看看眼前龇牙咧嘴的周泽开口问道:“周书记,怎么今天把自己都送进来了?” 周泽忍着脸颊上的痛开口:“是前塘村的来我们村闹事打架,你看我脸上的这个伤,我们都属于正当防卫。” “懂得还不少,你们这啊属于互殴,算不上正当防卫,这事儿我们也调查了,斗殴不是你们挑起的,也没有严重后果,等会儿交个罚款就走吧。” 这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警局里的人对周泽的印象比较好,周泽是个正直的人,这几天虽然明面上给他们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可实际上这是在重新建立人民对警察的信任感。 比起以前,村民们事事都私下解决,打架斗殴层出不穷,现在周泽有事就找人民警察的态度,也让隔壁的几个村子开始观望,甚至不敢轻易动手。 道德感越强的人就越有力量,人民有信仰,国家就有力量。 有田叔一听交罚款就懵了:“官爷啊,要交多少钱啊?我们可没钱啊!我们是被打的怎么还要交钱啊?” 是啊是啊,前塘村的也开始喊。 警察一个眼刀过去:“你们喊什么?你们参与贩卖人口,打架斗殴以为交个罚款就行了?你们的性质可不一样!” 李国庆这才感觉到害怕,朝外张望着,也不负他的期待,李然果然带着前塘村的李村长赶了过来。 两个人各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潇洒得不得了,有田叔撇撇嘴:“周书记,你真应该把你的小轿车开过来,灭灭他们的威风,这输人不输阵嘛!” 周泽脸部抽搐,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还灭别人的威风。 一进门,李村长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烟,给警察们散开,套着近乎。 李然幸灾乐祸地看向周泽,立刻朝警察开口解释:“这位……李警官你好,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我是前塘村的第一书记李然,辛苦辛苦,我刚刚进门听到你说贩卖人口?” 李然夸张的招招手:“都是误会,我们村的李国庆是被铜井村的徐梅坑骗了!我们这属于正当的维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梅要来和李国庆结亲家,也收了彩礼钱,我们过去接人没问题吧?现在人没接到还被打成这样,我们绝不和解!” 周泽惊呆了,这李然可真够无耻的,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他不信李国庆不知道徐登凤今年多大,更不信李国庆不知道徐梅被带走了,一进村就打人,这不是来结婚,这是来出气的。 徐长龙一下蹦起来:“个操蛋玩意儿的,你还不和解?你凭啥不和解?” 李国庆往地上一躺,啥也顾不上了捂着脸在那哭喊。 李警官一拍桌子:“老实点,不和解全部拘留,和解交罚款回去,铜井村和前塘村各罚五十块,念在初犯,徐梅也已经落网,这个接亲的事情就过去了,要是以后前塘村的李国庆再带人去铜井村闹事,那就不是罚款了。” 这李然果然有点水平,他一来局势立刻扭转,他坚持不和解,反而警察开始息事宁人,以调解为主。 有田叔也往地上一躺,哭着喊着不活啦,哪有这样的道理,被人打了还要交罚款?五十块啊!一头小猪没了啊! 李然挑眉看向周泽:“周书记厉害啊,一进村就要养猪?看来和市委周书记承诺的走向国际,指日可待啊?” 周泽懒得搭理他,看向李警官:“这钱我出,人可以走了吗?” 有田叔立刻停止了哭声,眼巴巴地看着李警官,等他点头。 李警官扫了眼大家开口:“你毕竟是下乡的第一书记,出了这个事情影响不大好,行吧,做完笔录就回去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复杂。 周泽点点头,心里酸涩,这个事情的确是他做的欠考虑,可他不后悔。 他转头看到在警局门口慌张赶过来的刘美玉,她的头发半干,脸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脆弱极了,周泽心一紧。 周泽和刘美玉站在警局门口的马路上,村民们好奇地朝外张望,离得太远,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啥。 周泽有些心疼地看着刘美玉:“你怎么来了?头发还没干。” 刘美玉委屈地抹了把眼泪:“镇上都传遍了,两个村子斗殴,警察都抓不过来,我在洗头发,我们宿舍的马老师说你带头闹事被抓起来了,我就赶紧跑来看了,你的脸……” “哦,没事,只是看上去吓人,美玉,我真没事,你回去吧。” “回哪去?” 周泽有些不明白:“当然是回你的职工宿舍啊,我这要和村民一起回去,走不开。”看她情绪不对,周泽立刻开口,“这样,我送你……” 没等他话说完,刘美玉笑着打断了:“周泽,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这里的每个人我都不喜欢,我和学生沟通都困难!” 她想到对自己无端起恶意的中年女教师,猥琐打量自己的男同事还有青春叛逆期喜欢捉弄自己的学生,越想越委屈。 周泽慌了,跑上前想安慰她,被她推开。 “周泽,为什么刚来到这,你要对我像个陌生人一样!我为了你下乡,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太幼稚了,这就是你作为第一书记的成绩吗?带领村民打架?有你这样的第一书记吗?有你这样的男朋友吗?你太让我失望了!”虽然这些年一直是她在主动,可当初来这里周泽对自己避嫌的态度还是深深伤害到了她。 原以为在这里只有彼此可以好好增进感情,可他的行为让她觉得,只有自己在可笑的坚持。 周泽难堪的低下头:“美玉,我当时就是觉得你跟着我下乡是拖累你了,我才……而且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我不想耽误你。”想到当初幼稚的行为,周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好啊。” 周泽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刘美玉擦了把眼泪:“我爸给我打听好了,明年国家就取消分配了,我的适应能力没你强,我准备回上海,你不用耽误我了。” “可是,可是,我们……”周泽觉得自己太矫情了,说着怕人家跟着自己吃苦,其实心里根本舍不得人家走,他自信的认为,和刘美玉青梅竹马这些年的情谊,虽然还没有合适的时机挑明可两人终究会在一起,没想到最不可能说分开的刘美玉居然先提了分手。 “周泽,你不适合这里更不适合做这个第一书记,听我一句劝回上海吧,如果你执意在这里,那我只能说,祝福你。” 周泽一把抓住刘美玉又小心的松开:“美玉,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的不好,我也不是想挽回什么,我只是想道歉,对不起,这几天你过得很累,我却没有尽到男……朋友的责任。” 本该是甜蜜的称呼,现在却是为了分手。 刘美玉轻轻摇摇头,抽开手,走了。 夜幕降临,铜井村的大爷大妈小伙子们扛着扁担锄头走在回乡的路上,他们放声高歌,他们笑闹着。 “这都多久没这么多人一起了?上次好像还是生产队吧?”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以往生产队那时候为了路为了田动不动就打架,那都是一队一队的人,现在包产到户都不关自己的事,谁还出头啊?人情味都淡了不少啦。” “得了啊,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以前那套不行了,没看到今天咱们也要交罚款吗?只要是犯错误,就得受罚,没理由!” “你现在嘴神起来了,那罚款不是你交的,要不是周书记,咱们哪能那么快出来啊,还打了那么漂亮的一仗,叫他们前塘村的以后还敢不敢来咱们村闹事。” “那肯定不敢了啊!别说闹事不敢了,以后谁家嫁女儿也不敢胡闹了吧,咱们要遵纪守法!你看像咱们这些老实人就不怕这些,为什么?因为周书记说了法律就是保护我们的手段!” “是哩是哩,以往我哪敢进那个公安局呀?今天待了这么久好像也没啥哇?行得正站得稳,那就是底气!那坏人不用等天来收,直接报警来得更快哩!” “对啊,还是要感谢周书记,跟咱们就是一条心啊!”村长都没出面呢。 “那肯定啊,你没看前塘村的村干部都没人交罚款吗?狗咬狗半天,最后全是李国庆掏的钱,加上彩礼200,活脱脱花钱做了回二百五。” 郑标用胳膊推了推讲话的有田叔:“周书记好像在抹眼泪。” 周泽在月色下,感受着大家的热情,勉强扯出几个笑容。 等回到幼儿园,他将自己扔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流泪。 村民一个个地敲门进来,你送一张板凳,他送一个碗盆,周泽感觉灵魂想爬起来道谢,可身体却死死的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一动不动,乡亲们也没说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 房间被填满了,他的心却空了。 第二天,刘美玉老远处就看到了在银桥中学门口踱步的周泽,简单的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看上去挺拔又显眼,她深吸一口气来到他的身边。 看得出来,他很惊喜,他有些腼腆的从背后掏出一束野菊花:“我从山里采的,美玉, 我想了一晚上,我不能没有你。” 刘美玉这才噗呲笑出声,有些娇嗔的接过花:“行,那你和我一起回上海。” 周泽有些为难:“美玉,叔叔也说了明年才取消分配,我和村民承诺了要带他们养猪致富,这样行吗?再给我一年时间,把猪养好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我就和你一起回上海。” 刘美玉有些生气:“他们是你爹还是你妈?这才几天你就感情那么深了?那我算什么呢?叔叔阿姨呢?你记住,你的家在上海,这里只是你的工作,做得好没人会感谢你,做得不好,他们都会怪你!甚至影响你以后的前途,你才刚来就带着村民打架,你知道我的同事背后怎么议论我吗?周泽,我不想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野蛮人,难不成你要在这里一辈子?” “美玉,你现在还不太了解,等你处久了就知道他们其实很善良也很可爱,朱煜你见过的,还记得吗?他被他的亲生母亲打得重伤住院,这些人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只是吃了消息闭塞的亏,没有人教他们该怎么做也没有人给他们机会,养猪的事情我给了他承诺,我不能……”周泽看刘美玉脸色难看,他立刻软了语气,“美玉,再给我一年吧,等我帮朱煜还有乡亲们养猪成功,我就和你回上海?可以吗?” 刘美玉想到了朱煜那张脸,再看看周泽这张满是青紫的脸:“还担心别人呢,怎么不想想自己,在上海谁能把你打成这样?下手也没个轻重。” 周泽看她语气软了下来,立刻上前:“真不疼。”他抓着刘美玉的手放到胸前,“这里疼,你昨天要和我分手,这里就空了。” 刘美玉无奈又甜蜜的笑了,她也知道以周泽的性格,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叹了口气:“行吧,我刚分配过来,也不能立刻就走,那就都给我们一年时间吧。一年以后回上海。” 周泽愣了一下猛点头,看上去有些憨,刘美玉被逗得轻笑,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受伤的脸颊。 周泽呆呆的用手捂住,眼里像是一堆亮晶晶的玻璃珠晃来晃去,刘美玉偷笑着转身朝学校跑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泽带着一大叠材料来到病房,朱煜赶紧坐起来。 “周书记,来啦?” “朱煜,你看我带来了啥?”他自信的把材料放到病床上,“我这两天把同学录都翻遍了,这才跟我们农学院毕业的优秀师哥师姐联系上,有几个师哥准备过几天帮咱们来看下田,还有城里的养猪专家我也联系了,但是他们忙很难约上,我就去买了几本关于养猪护理的书,后面不懂的问题整理出来再问问我师哥他们,你有实践,我有理论,咱们理论结合实践,一起干!” 朱煜笑着点头:“好嘞,周书记,我想今天就出院。” “那不行,我可打过招呼了,你必须给我听医生的,再住上一星期。” “周书记,我这次手术加住院花了你不少钱,而且再歇下去田要荒了,还有我妈和我弟弟……”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泽打断了,他是真的很不喜欢朱煜的家人:“好啦好啦,快歇着吧,你家里还有田里有我呢,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讲完,周泽赶紧开车回村里,这都好多天了,朱煜的妈和弟弟可别真被饿死了! 第21章 像过去七年无数个日夜那样。 王秀兰看到敲门进来的周泽,骂骂咧咧的嘴脸暂时收了回去,看着他穿着不菲,大概也猜到了身份。 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屋子里的臭味飘散不去,周泽皱起眉。 “你是朱煜的母亲?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 王秀兰害怕得不敢对视,那双眼睛细长往上,让周泽想到了幼儿园晚上经常出现的老鼠。 周泽拖过门口的长板凳坐下,拿出手里的笔记本:“我来做个家访,不知道你对我们第一书记的工作了解多少?” 王秀兰警惕地看着,不说话。 周泽也不在意,直接开门见山:“朱煜这次伤得很严重,你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罪。” 王秀兰一声冷笑:“那是我的儿!打断筋,打不断心,他要是敢去告我,不用官府的人来抓,我先带着小宝撞死在他面前。” 周泽算是见识到了这人的不讲理,也不愿意和她多啰嗦:“他不会告你但是没有我的同意,他也回不来!” “你是什么狗屁书记,你是来拆散别人家庭的,我的儿十几年来都那么听话,自从你一来,他的心就野了,他就和他爸一样只想着跑出去。” 周泽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要我愿意,他的心还能更野。” 王秀兰身体忍不住的发抖:“你图啥?” “朱煜不是没人撑腰,你虽然给了他生命,但他不是你的奴隶,更不是你的出气筒!只要你还继续这样对他,我就会带他去大城市,你和你那个张嘴等饭吃的小儿子就等着饿死吧!” “你还能管别人的家务事?” “没错,徐梅知道吗?她已经被我送进去了。” 王秀兰突然笑了,为仇人的末路更为自己的未来:“你和我讲这些没用,没有地方会收我这个残废,你去哪里告都没用,他朱煜生在我这个家里,这就是他一辈子摆脱不了的命运,你以为饿我们娘俩几顿我们就会听你的?你当你是谁?我的儿子我了解,他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你们也别想养猪了。我就是有本事让他回来也给我乖乖跪着伺候,因为我是他的娘,这是他抽筋扒皮也还不清的恩情!” 周泽生气得夺门而出,和这样自私又恶毒的人,他没话好说。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母亲,谁也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 刚回到幼儿园,他就听到了敲门声,有些意外,来的竟然是李秀云。 李秀云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飞快的看了眼周泽:“周书记,朱煜哥啥时候回来?” 周泽想了下:“他在城里还有点事,再过个七天就回来了。” 李秀云哦了一声,没走,看样子还有话要说,周泽也不急,静静的看着。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周书记,我也想养小猪。” 周泽眉头舒展:“那太好了!” “可是我没钱……我爸以前是出了名的养猪好手,他教了我很多,我想着朱煜哥又要种田又要养猪,我怕他忙不过来,你看我能不能帮忙?我……” 有些难以启齿。 可周泽听明白了,他思忖了下:“秀云,这个我不好替朱煜做主,你还是等他回来再问下吧,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很开心。” 李秀云家就她和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种田对一个女人来说,很多力气活使不上,她们这些年的老本早被吃空,也是紧巴巴的过日子,不然也不会为了上次自由地里的那点南瓜就要闹着不活了。 李秀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这段时间,周泽也没闲着,有空就去朱煜田里帮忙,望着那几亩要耕要浇水的地,周泽要崩溃了。 他的肩膀都磨破皮了也没能把犁扛起来,徐大荣好心地告诉他这几天再不翻地,太阳一晒更种不活东西嘞,他咬咬牙,算了,牙咬碎了也不行。 有些事情真不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哪怕是体力活。 他开始打起牛棚里那只犟牛的主意,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老朋友了?见过好几面了,牛兄该给他一个面子吧?毕竟还有个中间人朱煜呢。 嘿!牛兄的确给了他最大的面子,没有一见面就一脚给他踹翻。 但是周泽要去牵它,它直接把不想上班写在了脸上,鼻子狠狠地喘着粗气,站起来,前踢踏着地面,化身斗牛形态。 不好!周泽绳子一扔,赶紧跑!人在前面跑,牛在后面追,两条腿怎么能跑过四条腿啊?就要追到了!他都能感觉牛兄温热的呼吸带着水蒸气喷在他的屁股上。周围的人都在尖叫,他完全顾不上了,快跑快跑! 要是挨这一下,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前面都是田埂,怎么跑啊?不被牛顶死也要被崴脚崴死啊,他大喝一声,直接左转投河了。河两边的人一边躲一边笑,好久没见过这种热闹了。 周泽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要不是在水里,他肯定一屁股坐地上,在学校体测不行,来村里激发潜力了。 虽然堪堪躲过了这次攻击,可那位牛兄还惬意的守着河边来回踱步呢,总不能这牛在这守一晚上,他还一晚上不回去吧? 快想想朱煜是怎么收服它的,他想到朱煜说的把自己也变成动物,他现在只想变成一条鱼游走,算了…… 牛兄低头慢条斯理的吃草,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大摇大摆的往牛棚走,拐弯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泽松了一口气,赶忙从河里爬出来,这头犟牛等着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朱煜回来,这位牛兄看你还嘚瑟不?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拎着篮子的徐大荣,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周书记,我去给朱煜妈送饭。” “哦,好。”周泽尴尬的挠挠头,作为村干部,这本该是他需要考虑的,但是他一想到要面对讨人厌的王秀兰和朱小宝就浑身难受,更别提还要送饭给他们吃。 他深觉自己还是太年轻,不应该带太多的私人情绪来工作上,不过还好有荣叔,不然朱煜回来,他妈和他弟一大一小的躺地上口吐白沫,他还真没办法交待。 挑了两天扁担,周泽整个人苍老了不少,胳膊和前胸也晒得通红脱皮。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今天是朱煜出院的日子。 朱煜看着副驾驶车座上铺的厚厚的一层毯子,愣住,他望了眼门口,那些男的骑着自行车,后座上也是一层厚棉布,问题是人家媳妇儿那是刚生完孩子,他哪有那么娇贵? “周书记,我屁股没受伤,而且我这两个礼拜早就好透了,不碍事的。” 周泽嘿嘿一笑:“朱煜,你可算好了,你再不好我都要住院了,你那个田我真的忙不来,我以为种田嘛,不过就是体力活,我错了,这都需要巧劲的,还有你那头牛,你知道吗?我差点魂断牛棚,哎呀不提了,快上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原来周泽是带他去了镇政府办公室,周泽拿出了那张入党申请书,上面推荐人已经签好了他和副村长徐大荣的名字。 朱煜哽住喉头的酸涩:“这是?” 周泽笑笑:“你都成村干部了,还不让你入党吗?我看你还挺爱看书,等以后养小猪闲下来,你可以看看书,再提升提升,有个党员身份终归没坏处的。” “我……” “嗨,我这也不全是为你,等你养小猪成了,正好带个好头,对我帮助更大知道吗?不过这以后也是你村干部的职责,我这算是把你套牢了,你逃不掉了。” 千言万语道不尽,朱煜感激的点头。 事情办的很顺利,本来周泽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朱煜签个字的事情。 回村的路上,周泽和他说了李秀云来找自己商量养小猪的事情,然后掏出了500块钱给朱煜。 “朱煜,这段时间我拿着你和省里的材料,跑了趟银行,这是贷下来的500块,不需要利息,你别太有压力,等小猪卖到了钱再还给银行也不迟。” 朱煜不敢接,周泽腾出一只手往他怀里一揣:“不错啊,我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呢,好好干,好日子在后面呢!十头猪的销量不用担心,我这几天也来上面考察过市场了,别说十头,那就是一百头也有的是地方收。” 朱煜犹豫了下,捏着那厚厚的500块:“周书记,我等会儿给你打个欠条吧,加上医院的费用。” “嗯?那你亏了啊,又给银行还500,又欠我500,听你这样说,小猪还真得挺赚钱,哈哈哈哈。放心吧,这个钱你到时候还给银行,住院的钱等你小猪卖完再给我,我也不急着用。” 朱煜点点头,斟酌着开口;“十头小猪,我的猪圈养不下,李秀云能入股对我来说,猪圈的问题就解决了,是好事,等我回村了和她好好商量。” 知道今天周书记要带朱煜回来,村里的情报站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她们眼巴巴的看着村口,好奇朱煜会是咋样的出场?她们早就默认朱煜已经废了。 “听说去市里做了手术还躺了半个多月呢!周围村子都传遍了,哪家姑娘能上门啊?” “现在让姑娘上门不是害人吗?我听说朱煜在市里做的那个是大手术,好像那里都被切掉了。” “啊??那还了得?那还是男人吗?可惜了,咱们村就他长得最俊了,不对,整个镇子也没有人比他好看啊。” “好看顶啥用?他爹也不丑啊,就是这个命了。” “切掉了那还能干重活吗?那她老娘更没得吃了,真的是手贱,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她老娘房子都发臭了,朱煜不在,这个家糟死咯。”她们捂着鼻子一副嫌弃的样子。 “秀兰只是下半身不能动,又不是手不能动,怎么受得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 “她手何止能动啊?那个劲大的不得了!出事那个晚上,我们就在他家院子里,啧啧啧,想到那个场景,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朱煜硬是没还手。” “自己的亲娘怎么还手啊?你儿子打你你就舒坦了?朱煜这是孝顺,这样做是对的。” 大家各说一词,观点不同才能讨论的更激烈,几个越吵越兴奋,把七年前那点事情也翻出来来回的说。 “就是懒的,当初朱煜爸在家,她就三天两头摔东西吵架,饭也不做,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别说了别说了,你看车子进村了。” 朱煜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落落大方的走出来,他能感受到大家注视打量的目光,那些目光全都不约而同的聚焦到了他的下半身。 他朝着那些目光投去善意的笑容,这一笑让大爷大妈们都心虚的撇开了目光。 这才半个月没见,朱煜好像更白了,身上也多了些肉,穿着周书记的那身衣裳,比周书记更像个城里来的大学生,他们不知道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叫气质。 周泽绕过车身,站到他面前故意大声问道:“朱煜,真是辛苦你了啊,本来身体就没什么问题,还要为了村里养猪的事情待在城里学习了那么久,怎么样,都学会了吗?” 朱煜轻笑着点点头,再次低头掩住喉头的那一抹酸涩。 人群散去,周泽提出想陪朱煜回家,被他拒绝了,有些事情,终归是要面对的,家庭的好坏不能选择,但是朋友的好坏可以,周书记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卷到他这样的家庭中。 朱煜站在自家的院子门前,周围的一切像是静止般,那些蝉鸣鸟叫焦灼的催促着他往前。 他伸手推开门,朱小宝一看到哥哥就冲过来拳打脚踢,哭的非常委屈:“我和妈要饿死啦,妈妈说你在城里吃香喝辣不要我们啦!坏哥哥!” 朱小宝脏污的小手把朱煜身上那件白衬衫拍打的黢黑,他只能紧紧的抱着朱小宝,制止他。 小宝很像他的母亲,这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从小宝出生以来,他每天都在田里忙活,眼睛一睁就是干活,回来小宝早就睡了,别说关注小宝的教育问题了,就是见面的次数都少的可怜。 等日子好过点,等日子好过点就能让小宝上学,就有时间喘息…… 屋内传来动静,“朱煜,是不是朱煜回来了?” 朱煜下意识的浑身一抖,“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进屋,屋内臭气熏天,王秀兰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 “是我的儿朱煜回来了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是被鬼迷了心窍,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说着从被窝里拿出把菜刀。 寒光闪过,朱煜哪还顾得上什么,飞奔上前就要抢菜刀,王秀兰手一歪菜刀就掉在了地上,菜刀滑落的瞬间擦破了朱煜的手背,还好菜刀不算快,手背上只是渗出了血珠,可在那双惨白的手上格外注目。 朱煜顾不上受伤的手背,抓起菜刀先放到桌子上,这才放心,他看向头发已经打结的母亲。 低下头,掀开盖在母亲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掀开的瞬间,朱煜呼吸一滞,六月的天,那破烂的棉被里早已经爬满了蛆虫,像过去七年无数个日夜那样,他将母亲拦腰抱起来放到板凳上,将那些发臭蛆虫蠕动的床单棉被包起来,站在院子的树下抖落,然后放进盆里。 厨房里没有热水,他一言不发的劈柴烧水,打满整整一澡盆的热水给母亲沐浴,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后,王秀兰宽慰的笑了。 第22章 有为之身实在没必要和无赖对命。 朱小宝和朱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一番推拉算是把朱煜彻底拿住了,他甚至去大队报道的时间都没有,回来就是洗衣做饭带朱小宝这个捣蛋孩子。 刚洗完的衣服就被朱小宝扔到地上,这孩子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小小的年纪说出口的话比毒箭还伤人,撒泼打滚卖惨一个不落,对比王秀兰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秀云听说朱煜回来,捧着南瓜一路上演练着等会儿的说词,现在朱煜哥是村干部又得了周书记的青眼带头养猪,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老实憨厚的郑标叔和副村长走近之后也不自觉地抬高了自己,李秀云觉得在权利面前谁也不能逃过,换成她做了干部,估计也会觉得高人一等吧。 她紧张地站在他家院子前张望,朱煜看到来人,热情地打开院子门,然后搬来张板凳示意她坐。 “朱煜哥,在忙呢?吃饭了没?我妈叫我拿些南瓜给你。” 朱煜点点头:“吃过啦,你是来找我商量猪圈的事吧?周书记都和我说啦,你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当初说要养十头仔猪但是我的猪圈只能养5头,你参与进来,猪圈问题算是解决了。” 朱煜主动提起这件事让李秀云松弛了不少,她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朱煜哥,猪圈荒着也是荒着,我不养小猪你也可以随便用的,就是我……暂时还没有养小猪的钱。” “这个没事,技术入股嘛,就像我和友林叔他们拼牛一样,我明白的。” 听到这话,李秀云才算是放松下来,她抢先开口道:“朱煜哥,听周书记说一头小猪卖出去能净赚两百块左右呢,我不要那些钱,等小猪卖出去了,你给我三十可以不?”感觉到自己有些狮子大张口了,她羞愧的低下头,“三十太多的话,给二十也成,前期我也算跟着你学技术呢,就是……只要能保证我家每年的公粮能交上就成。” 朱煜思考了下:“养猪的罪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这样,给五十吧,来年你也能自己买头小猪一起养,秀云,日子会好起来的,放心吧。” 李秀云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朱煜哥,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养小猪的。” 猪圈有了着落,朱煜也放心下来,镇上那家卖猪苗的和他一直很熟,这次购买十头仔猪,应该可以讲讲价。 这头他还在规划,那头郑家旺跑了进来,喘着粗气:“煜哥,不好啦!徐大贵在砸你家猪圈!” 他转头看到李秀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秀……秀云也在呢啊?” 李秀云点点头放下南瓜和朱煜一起往猪圈赶,郑家旺紧紧的跟在后面。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徐大贵大着舌头在那喊:“老子就是要砸他家猪圈,干部咋了?我哥还是村长呢!是咱们村最大的干部!第一书记?我怕个鸡儿!他把我亲妹子送进监狱,我没杀了他算是放他一条狗命!但是,养猪没门!” 朱煜走近,环视一圈,这村里人除了下田的都来了七七八了,周书记也在。 周泽叉着腰脸色不好的看着眼前醉酒的徐大贵。 徐大贵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猪圈的顶早就被他拍得塌陷,朱煜养的那只猪被压住嘶吼,叫得让人心惊。 二娃子指着徐大贵大骂眼睛却是飘向周泽,一脸的讨好:“徐大贵,你喝了几口猫尿就敢拆朱煜家的猪圈?你这是妨碍咱们村的养猪事业!” 周泽摆摆手,看向徐大贵:“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不管是谁,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责任……” 话还没说完,徐大贵就把铁锹朝周泽砸了过来,又快又狠,要是被砸到脖子,那头肯定搬家,这就是要杀人! 说时迟那时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朱煜上前一把扯过周泽护到身后,一脚踢开那把铁锹。 徐大贵呵的一笑:“承担你妈,我早问过了,喝醉酒拆猪圈拘留最多三天,最差赔钱,钱我没有,时间我多的是。你敢让我进去,有本事关我一辈子,不然我出来继续拆你们的猪圈,谁参与你们的养猪,我就拆谁家的,就算我进去了,还有我家老婆子和我儿子,你们关啊!我看你们关得过来吗?放出来我们接着干!” 这才是真无赖。 朱煜拿起那把铁锹,掂了掂:“行,那我们算一下猪圈的账。” 这是要动手了。 徐大贵一脚踹在猪屁股上,那头猪一声惨叫冲出了土堆,朝外面人群跑去,大家吓得四处逃窜,跑不动的大爷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 朱煜举起铁锹对着猪脑袋狠狠地拍下,猪出现了片刻的眩晕,他推开人群,跑到猪圈后方拿出一条麻绳,从猪脖子套进去,把猪一拽,勒到了树边上捆住。 快准狠,不过一眨眼,这一手漂亮极了,那几个大爷眼睛都直了,谁能有这身手?这朱煜看样子是没伤到根本啊。 徐大贵满身酒气,跑到双手捆猪的朱煜身后就是一脚:“我去你妈的。” 朱煜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一个左闪,徐大贵踹了个空,脚一软栽倒在地上,他骂咧咧地爬起来:“谁他妈敢动我,我哥是村长徐大富!” 人群中的大爷大妈议论开了。 “徐大贵你要死啊?喝点猫尿就犯浑?差点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吓出个好歹,我们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太混账了。” “周书记,徐大贵这个人从小就犯浑,他根本不怕进局子,你这一招对他没用滴。你就是把他全家都关起来也没用啊。” “是啊是啊,他不同意,你还真养不了猪。” “养猪要他同意?他是玉皇大帝咋滴?” “你这么能,你去养猪,徐大贵把你家猪圈拆了,看你咋整?” 那人被噎住,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散了吧散了吧,没看朱煜家猪圈都成这样子了吗?再看小心你家猪圈也出事。” “徐大贵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周书记这是为咱们村子好,徐梅是自己作孽和周书记有啥关系,没听太奶奶那天对你们几个小辈说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帮周泽自然也有帮徐大贵的,更多的是看热闹和浑水摸鱼,毕竟徐大贵这样的无赖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好,一旦沾上,这辈子完蛋。 徐大贵呸了一口:“我操她妈的太奶奶,老不死的真当自己是根葱呢?风凉话谁不会说?她怎么不去替我妹子坐牢,谁他妈再给我提我妹子,我就去拆谁家的房子。我一张口,老徐家的不算五服,光是堂表兄弟就能站满半个村,谁要是敢多嘴,我直接摇人。还为了村子好,周泽给你们发钱了?鸡骨头都没吃到一块就开始摇狗尾巴,一个个贱皮子。” 一脸的凶神恶煞,谁还敢接话?有几个看势头不对哪还敢继续待着?赶紧溜回家。 朱煜满脸怒气:“你拆了我家猪圈,想就这么算了?”刚刚要是没制住这个猪,出了事谁来承担? 徐大贵一声冷笑:“那你要干嘛?要索我的命?有本事你就拿去,没听说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杀人要偿命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连王秀兰那个瘫痪都收拾不了,在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要找人报仇就找周泽,要不是他怂恿你养猪,老子都懒得动你的臭猪圈。” 周泽拉住朱煜:“放心,我会报警。” 徐大贵憋了一口痰,狠狠地吐在了周泽的白色衬衫上:“报你妈,去报啊!你看警察能找到老子不?老子住山里去,你个小崽子今晚睡觉最好两只眼睛站岗,不然我弄死你!” 朱煜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怎么样倒没事,可是周书记夜里一个人在幼儿园,要是真出了啥事咋整? 周泽只是皱着眉,倒是没什么担心或者害怕的表情。 朱煜捏紧了拳头又松开,看向徐大贵:“怎么样你才肯罢休?” 徐大贵哼了一声:“把我妹子弄出来,周泽在村口给我跪下舔我臭脚,这个事情才能勉强算过,后面嘛,看我心情,我这个心情一好就爱整两口小酒。” “你!”朱煜气的一拳砸到了徐大贵的脸上,徐大贵立马吐出一颗牙。 第一次见平日稳重的朱煜对人出手,大家惊讶地屏住了呼吸,但却没人害怕。那可是猪圈,扒人猪圈相当于拆人半个房啊,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呢? 徐大贵这种鬼,要真是由着他,他能上天。 徐大贵啊啊大吼:“妈的小崽子,今晚我就去你家把你那个残废老妈先奸后杀,再把周泽眼珠挖了下酒!”他喊得还不过瘾,看向周泽,“不是要报警吗?正好,把这个被阉了的猪崽子一起抓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公平吗?光抓我一个人算什么公平,算假仁假义!” 朱煜上前一步,眼底猩红:“公平?你也要公平?为什么只敢对老人孩子出手?为什么要在没人的时候弄猪圈?我今天就站在这,有本事就来我身上找你要得公平!” 这种无赖少拿喝醉酒和精神病当借口,真有本事就对同样是男人的他出手,对老弱妇孺和外乡人这样的弱势群体下手,算什么? 徐大贵笑得贱兮兮的,那口发黑的烂牙还在冒着污血:“你现在是村干部~你的命比我值钱,你舍得?” 朱煜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脚:“死之前带上你,还不错。”他是不惹事,可别人都欺负到了他头上,他更不会怕事。 周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赶紧伸手拉住朱煜,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咱们有为之身实在没必要和无赖对命,别中计进了他的圈套,论当无赖的经验谁也比不上他,咱们会吃亏!” 朱煜抿唇不语,他当然知道狗咬你一口你不能回咬道理。可狗一直追着咬,难不成就在原地站着等吗? 徐大贵这种实打实的流氓无赖,油盐不进,越是顺着越是要上房揭瓦,还不要命的搞事情,真的棘手。周泽来这个村子那么久,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人。 好在朱煜的方法暂时有用,徐大贵放话:“你给我等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朱煜看着没顶的猪圈思索,李秀云上前问道:“朱煜哥,把小猪养我家猪圈吧。” 朱煜摇摇头,事情还没解决,现在往李秀云家养,无疑是把她家往火坑里推。 他看向周泽,周泽有些愧疚的笑了:“对不起啊,朱煜,没想到我养猪的提议没帮上你,反而害得你自己小猪的家都没了。”猪圈被拆,事业被毁,自己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胁,他不怕被报复,可连累别人让他的良心过不去。更何况,他知道猪圈对朱煜有多重要。 朱煜拍拍他的胳膊:“周书记,与你无关,你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做错的是那些人,不要怀疑自己走的道路是否正确,我会想办法的。” 话虽这样说,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徐大贵什么时候就来一下?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徐登凤手里拿着一把野菊花晃悠悠地走过来,对朱煜和周泽热情地打着招呼。 “煜哥!身体好点没?” 朱煜看徐登凤的头发像个半大的小子,愣住:“你的头发剪了?” 他并不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 徐登凤不在意地摸摸头皮,点点头,扯过一把野菊花就往嘴里嚼:“我刚刚回村路上听说徐大贵把你猪圈拆啦?” 朱煜点点头,周泽看向徐登凤:“小猴子,这几天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人,你每天天不亮出门去哪了?” “你不是跟踪过我吗?茶场窑厂呗,哪里赚钱去哪里,干啥?你要我养猪啊?我上学都没钱,养猪更没戏。” 周泽无奈道:“你这个学费是永远攒不齐了,这个学你是铁了心不想上了。” 徐登凤嘻嘻一笑,跑到小猪面前,蹲下来:“煜哥,你先把猪养我的猪圈里,徐大贵这个事情啊,要我说,好解决得很。” 朱煜还没做反应,周泽倒是等不及了:“怎么解决?小猴子你办法多,快说来听听。” 第23章 月黑杀人夜。 徐登凤眼珠一转:“他无赖你就比他更无赖呗,他拆猪圈,你就去拆他家房子。” 看到周泽无奈的表情,徐登凤也不在意:“周书记,他徐大富有打手,你也有,你没看二娃子想讨好你呢?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干这种事情了。” 周泽脸色变得难看,出口是他都察觉不到的怒气:“你怎么能这样说?二娃子有他自己的人生要过,我怎么能为了自己没能力解决的问题,就把他当成一把刀?以暴制暴,冤冤相报何时了?” 话虽这样说,可徐大贵怎么解决呢?难不成他未来一年都要在和他斗法中度过? 徐登凤无所谓地摊手:“说不定人家巴不得当你手上的刀,行了,我话就说那么多,先走咯~” 这才哪到哪?徐大富的底牌还在手里攥着呢。 朱煜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从头到尾没有发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书记,今晚我去幼儿园陪你睡吧,你关了徐大贵的亲妹子,我怕他真的犯浑对你不利。” 周泽朝朱煜摆摆手:“不用,你在家陪着你妈和你弟弟吧,他说了要对你家人不利。” “他不会对我妈和弟弟下手,我们都是本村的,而且村里老人多,他要是真敢对我们怎么样,那他别想在村里混了,可你不一样,你外地来的一个人又和他有仇,他对你下手在他的角度上是有理有据的,而且他还有个村长大哥,你一走徐大富就还是最大的那个,村子里那些老人自然也不敢多说啥。” 想来想去,周泽都很危险。 回幼儿园的路上,朱煜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周泽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是办法,总不能等着把徐大贵熬死吧?徐大贵死了还有他的老婆孩子呢?最终的源头是他们的大哥徐大富,周泽这个大学刚毕业的菜鸟按照职场生存规则来说,更应该像李然学习,一进村就拜山头和村长打好关系。 大学……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算个啥?来到人家的地盘了,向老同志低头,那不冤。可这位老同志可不是善类啊,一山不容二虎,他这头幼虎被拆吃入腹都不够看的。 就只有一锅肉,谁都想吃,你夹着别人就吃不着,放弃利益才能平息战争……只要他周泽存在一天,战争就别想平息。 硬着头皮也得上,再熬上一年吧,残酷的才是人生,等他能锻炼自己面对残酷,就真的长大了。 想想也是可笑,他居然也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渴望走捷径,指望着老天开眼。要是真有用,那世界上还会有战争硝烟流离失所吗? 他又想起大哥和他说,人和鬼都要学会结交,各有各的用途,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之,要学会制衡二字。 他长叹一口气,难难难,难于上青天。 朱煜干活很是麻利,他刚来幼儿园没一会儿就把隔壁的空房间收拾出来,他搬出那些不用的桌椅说道:“周书记,这个房子明天我来给你修修,可以弄成一个小厨房,你以后晚上饿了,就能煮个面垫一垫。” 周泽惊奇道:“你还会垒灶造烟囱啊?”他拿起桌上的饼子递过去,“我去镇上买了不少饼子,老板说这种饼子放得住,牙差点给我咬掉,我还想着加热下吃就好了,你就出现了,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让我遇上你这么个全能型人才。” 朱煜下意识地摆手否认,他都怀疑周书记嘴里的他是真的他吗?周书记总是会变着法地夸他,看问题的角度也很不一样,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说得也有理有据有真相很是真诚,认识的这半个多月夸他的话比他活到现在听到的都多。 夜色朦胧,铜井村的村民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时,有个瘦小的男人拿着铁锹弯着腰偷偷摸摸地往徐登凤家的猪圈走去,哪怕在夜色中也能看到他眼里的兴奋,他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那双脚脚步虚浮踩在干涸的泥土上沙沙作响。没错,这个人就是徐大贵。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他早上刚放出豪言,谁敢帮朱煜周泽养猪,他就要弄谁家的猪圈,晚上他闻着声就赶来了。 嘿,快瞧瞧,这是谁家的猪圈?这不是他曾经那个好外甥女徐登凤的猪圈吗?别看她在周书记面前装得一副可怜的样子,徐大贵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徐登凤是个什么狠角色。 这一村子的人都没能把她赶出去,还能让她像条泥鳅一样在村里活蹦乱跳,真操蛋。 想到她拿着菜刀浑身是血的闯到他家满眼的狠厉,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腿上的伤疤也在隐隐作痛。 按道理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能打得过大人呢?可这孩子不要命啊,手拿一把菜刀,谁朝她来进攻,她就砍谁,徐大贵的腿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靠近膝盖的位置,徐登凤当年就长那么高,挥刀在胸前,她还要去镇上市里砍人,这谁能受得了,他大哥徐大富这才安排了个”假户口“给她。 说是假户口,但其实真能用,除了父母是假的以外,全都是真的,那房子那田亩猪圈,都是实打实的。 父母是假的,可铜井村也的确有这两口子,六十多了也没个孩子,去世之后,那房子田可不就空出来了,谁能想到死后的第一年,户口上就多了个七岁的女儿呢? 这种老来得子,实在是一个笑话,也说明村干部的权利在村子里那就是土皇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算是把脑袋钻空了去研究怎么捞钱。 徐登凤遇到的新鲜事太多,三天两夜也说不完,暂且按下不表。 大大的迫害加上小小的恩惠,就有幸福感,这是徐登凤琢磨出来的道道,人的贱,奴性。 得了身份的她也安稳了,只要没人找事,该过日子过日子,有的时候心情好还能帮忙搭把手,这村里部分人的风口立马就变了,只觉得这孩子是逼上梁山没办法啊,也是个可怜人。 不然,你看?在你徐梅家好好地一个姑娘,你把她打得半死赶出去才发疯,人家有了地方住,立马什么事没有,这不叫懂事叫什么?人家只是想要个房子,也不是真的要你们的命,当初拿菜刀也是为了自保,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不追着人家打,她会这样吗?用现在周书记的话来说,这就是自保。真是越说越心酸。 甚至这段还成了他们饭后的秘密谈资,斗村长的有几个?斗完之后还能有房有田的又有几个? 没有,因为大家都有父母孩子,都有牵挂,只有这徐登凤是孙悟空一样,茶场蹦出来的,无牵无挂,果然啊,人还是要能豁得出去。 虽然不闹事,可不代表就省心了,老虎只是把利爪暂时收了起来,从那之后的徐登凤就连睡觉都带着她的那把破菜刀,等闲人还真近不了她的身。 徐大贵冷笑一声,那又怎样?今晚,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徐大贵只能算个虚假的无赖,真无赖还得是徐登凤,她才是无赖的祖宗,是个会伪装的有文化的无赖。 妈的,那头死肥猪睡得可真香,就这么杀了真是便宜它了,朱煜是怎么把猪养得这么好的,徐大贵心里涌起一阵不舒服,呸了一口。他举起铁锹屏住呼吸缓缓靠近,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了,他都能看到猪眼睛上的睫毛不安的抖动着。 往前一步,落手! “啊啊啊!!!”徐大贵剧烈地惨叫,受伤的瞬间铁锹被他扔得老远。 他坐在地上打滚,看着脚上那只带尖刺的老鼠夹,浑身抽搐。 “妈的,哪个王八蛋在猪圈面前放老鼠夹?”他骂的声音极大,可猪圈本就离宅基地远,就算喊破喉咙也传不到村民耳朵里。 徐登凤从黑夜中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拿起那把铁锹好奇地打量着:“咦?哪个老畜生在我猪圈面前学老鼠叫?” 看到来人是徐登凤,徐大贵下意识的身体一缩,她大半夜的不睡觉,跑猪圈这守着? 徐登凤哼着好听的小曲,未进变声期的嗓音透露着纯真,只是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她举着铁锹慢慢踱步到徐大贵的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你要干嘛?” 笑嘻嘻,但是那双眼睛满是冰冷。 徐大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当初真应该打死你。” “哎呀~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嘻嘻。真有默契,不愧是咱们徐家人。” “徐家人?周泽不是认你做亲妹子了吗?你怎么不改姓周。哼,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呢?当时那种情况换了谁他都会这么做,你还真以为城里来的大学生能认你这个乡下恶毒破烂的女人做妹子?等他发现你是啥人,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 徐登凤不笑了,她站起身,不屑又高傲地俯视着强撑的徐大贵,而后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闪烁着微光。 那么近,那么远,触手可及,触摸不得。 “多珍贵呐,我这种乡下恶毒破烂女哪见过这个啊?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好的人,而这样好的人,你这个长辈要毁了他,而我这个恶人要保护他,呵,你说,谁才是坏人呢?”说着她从腰间掏出那把菜刀,伸到徐大贵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徐大贵吓得往后退,哪还有心思和她周旋:“滚滚!你赶紧给我滚,等会我老婆看我不在,肯定会来找我。” “哦?是吗?我好怕怕哦。” “这一次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你” “啧啧啧,徐大贵,我的好舅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嘴硬,嘻嘻,你要是有本事杀我,七年前就动手啦,杀人要偿命,你能舍得这条命吗?哎~真羡慕你有家有口,不像我娘老子是谁都不知道,不过~难道你不觉得我和你妹子本质上还是很像的吗?按理说,你不该讨厌我呀?” “我可怜的妹子,好心捡了你给你一条命,最后还因为你被搭进监狱,周泽知道你在利用他吗?” 在徐大贵和徐梅他们看来,要不是他们领养徐登凤,她早就死在那片茶树林了,而七年后再次将她抛弃不过是让她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不同的是,因为他们的善心,徐登凤过了七年的好日子,所以徐登凤应该感谢甚至赡养他们一辈子。 “这话说的,啧,怎么好像我巴不得被徐梅打一样?实话告诉你,那一夜我是准备和你们所有人血拼的,要不是因为周书记,你们早就没了,我本身也没打算活。所以,你们能像大爷一样活着吆五喝六的,应该感谢咱们的周书记。” “我感谢你妈!” “tui~” 徐大贵愣住,伸手摸了摸脸,徐登凤这是吐了口痰在他的脸上?“你……” “嘻嘻。舅舅别生气,我就是今天看你朝周书记衣服吐痰吐得太好了,我喉咙痒也想试试,怎么样,还挺准的吧?”呲个大板牙等着表扬。 徐大贵太了解徐登凤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了,原来她今天一直都在!他后知后觉的害怕,脑中飞快的回忆,他今天还做了什么,想得头顶都开始冒汗。 徐登凤一拍手:“今天舅舅好威风啊,我只听过斗牛,还是第一次见到斗猪呢,我就常听老人家说,人和猪一块摔跤,不出十分钟准分不清人和猪,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徐大贵心一惊,连滚带爬,也顾不上还在受伤的腿脚,徐登凤走到他前面将铁锹狠狠地插下,擦过他的耳边,他都能感觉到耳朵火辣辣的在滴血。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蹲在他面前的徐登凤,喉咙因为过度惊讶只能发出呜咽,人已经懵了。 他眼底的惧意是那么的清晰,徐登凤看在眼里,弯起唇对他笑笑:“啧,回答错误。” 她一把揪住徐大贵有些短的头发,菜刀手起刀落,他头皮中间直接空了一块,好手法,一点血也没见。 她将那一手的短发抖落:“舅舅,我这理发手艺不比我妈差吧?” 一声尖叫,徐登凤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她撇撇嘴,拽起他的两条腿往后拖。 “啊啊啊!”徐大贵一会捂着头一会捂着耳朵,魂都吓没了,徐大贵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徐登凤七年前的模样,她长大了,胳膊更有力气人也更沉稳了,没有大哭大叫。 时间一眨眼,好像大家都选择性地去遗忘她,好像她早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徐登凤把他拖到猪槽边上:“舅舅,试试吗?”说着用脚踩了踩还嵌在他脚上的那只老鼠夹。 徐大贵满头大汗:“我老婆还有我儿子会来找我的。” 徐登凤看上去很苦恼:“是哦,那就一起杀掉好啦,舅舅你不是一直嫌弃你孙女是个女孩吗、那就先从她开始吧,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猜错了?你不是最喜欢对没反抗能力的女人下手吗?嘻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方面咱们副村长徐大荣可是专家,你可以向他讨教讨教,他不就是坏事做尽,天谴才报应到他孩子身上吗?” 第24章 风高放火天。 徐大贵彻底服了,挣扎着翻身跪下来:“凤儿,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会阻拦周书记养猪了。” 他算是彻底见识了,明明上一秒笑着跟你说话,下一秒就能动手还是下狠手。 “哎呀呀,不行的。就算你错了,还有你家老婆子和你儿子,到时候你们躲到山里去,怎么办?” 徐大贵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这种被人看穿心肝脾肺肾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他哪还敢再动歪心思啊? “不会的不会的,是我胡说八道的,他们根本就不想反周书记,是我大哥徐大富说,搞走周书记,那申请小猪的补贴就能分我手里,山高皇帝远的,谁能知道咱们有没有拿来养小猪呢?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才糊涂了,我错了凤儿,可别对你婶子和小侄女下手啊,你们算半个亲戚啊。” 徐登凤静静地看着他,她并不会读心术,但这些年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徐大贵想的到的,想不到的,她都能帮他想到。 “作为半~个亲戚的好心提醒,最近你们全家睡觉最好全部两只眼睛站岗,哪怕周书记擦破点皮,我都会算到你们头上。” “好好好。” 徐登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天真:“好舅舅,你趴在地上干什么?想看小猪随时说一声的事情,不必偷摸摸的,要是今晚的事情传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我肯定不说。” 徐登凤点点头转身走了,徐大贵脱力地躺在地上喘息。 徐登凤看着还亮着微光的幼儿园发呆,估计煜哥和周书记为了徐大贵的事情睡不着彻夜长谈呢。 一个徐大贵好解决,可像徐大贵这样的人,他们村多的是,可能不是无赖,但总是麻烦不断,徐大富开出来的条件太诱人了。 总归会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她总不能挨个去吓唬吧?徐大贵在她这吃过亏所以进展得顺利,可别人呢? 就怕别人起了心思之后,徐大贵更不管不顾…… 老鼠夹是他自己做坏事才踩到的,她只是防老鼠,她从头到尾只是用言语吓唬徐大贵,连受伤的耳朵也只是他太过于害怕的心理暗示,所以,她没有错。对,她从来没有犯罪,她还是周书记眼里那个可怜的好孩子。 她伸手感受着风痴缠过手掌的力道,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天,人家看着朱煜大摇大摆地去喂猪,心里头都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徐大贵没行动?切,也是个玩嘴的主,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像年轻的时候犯浑。 不少人心里有些不得劲,看人家朱煜挑着碎瓦片去猪圈,这是要继续搞养猪呢,万一真让他成了,那…… 有田叔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跑去徐大贵门口偷听,这才知道徐大贵昨天躲山里不知道碰到了啥,脚受伤了,昨天连夜去的医院,今早刚回来,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样子挺严重,这得有的躺了。 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怂恿徐大贵的老婆继续去搞猪圈,人家把门一关,闭门谢客! 这猪圈谁爱搞谁去搞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没人再向徐大贵那样明目张胆地搞事情,可猪圈一时还真不能没人看着,一会少片瓦,一会儿猪被砸。 朱煜要忙田里的事情,也不可能一刻不离地看着,这个时候李秀云的作用就来了,可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根本看不上李秀云这个女娃子。 挖苦讽刺的话倒是一个没落下,这李秀云还没张口,郑家旺就坐不住了,上前和人家理论,虽然开口都是我朱煜哥,但是李秀云知道,郑家旺喜欢她。 其实,她也喜欢郑家旺,可两人没希望的,她家里穷,老娘也是个负担,王霞那么护短又嘴碎的人,能答应她进门吗? 有些事情,特别是感情,不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结婚那涉及的就是三个家庭,婆家娘家和以后自己的家,要考虑的肯定很多。 所以,李秀云对郑家旺一直不冷不热的,也没个表示,郑家旺也不急,他一看到李秀云就脸红结巴,只会怪自己表现得不好,生怕李秀云讨厌了自己。 这段时间,挨家挨户有条件的早就挑着扁担去镇上把公粮交了,王霞也没闲工夫去情报站再坐着。 家里男人把最好的上风头粮食用扁担挑着箩筐运到晒场,女人们用烫板将稻谷麦子归堆推开,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咬嘎嘣响,然后一簸箕一簸箕搓出来,比自己吃得忙得干净精细得多,这才选了送去镇上。 往年还能跟前塘村的几个人借一下板车,今年打架这个事情一出,也没人再好意思开口了,租地的事情闹得稻谷小麦严重减产,一亩地能出四百斤粮不得了了,还都是秕子,好不容易挑到镇上,粮管员拿起检查粮食的铁锹往麻袋里一插一抽:“秕子太多了,啧,也没晒干啊?运回去吧。” 眼看着就要到期限,怕被罚只能对着粮管员好说歹说,也没用,就是咬死粮食不合格,没法收。 这怎么办? 还能咋办,运回去再拉回来,多费力气还费时间,男人们只能咬咬牙,拿出随身带的塑料布离远点铺开,把粮食拿出来接着晒,等晒得差不多了,粮管员也下班回家了。 这种情况,各个村的人晚上还不敢回去,只能守着粮食旁边睡觉,露天广场还有马路边上坐满了人,打盹不敢睡熟。 那家里情况特殊只有老弱病残的,周泽还能用小轿车帮着运几趟,粮管员看到小轿车眼睛都热了,摆摆手不带检查就通知过了,铜井村的这些人也琢磨出了门道,看到周书记比看到亲娘还亲,只想着赶紧把公粮这一关过了才行。 徐大贵家早就凑满了公粮,但他身体出了这个事情,只能让他儿子徐长华一个人挑去镇上。 今年没了前塘村的帮忙,他爹还得罪了周书记,问题是还不得罪到底,不上不下的,村子里看他家眼神都不对,他也不能腆着脸去找周书记帮忙。 徐长华坐在马路上唉声叹气,一转头他那个堂弟徐长龙正靠着箩筐翘着二郎腿在那啃黄瓜呢。 徐长华眼睛一亮:“长龙!你也来交公粮?” 徐长龙歪歪头,含糊地应了声,看样子不太想搭理。 他这才看到徐长龙的脸上一片青紫,再转头看向周围也坐着几个前塘村的人,他悄悄地坐到了徐长龙的面前。 “长龙,你脸上的伤咋回事?是不是前塘村的人还犯浑呢?要不要找你爹?” 徐长龙浑不在意地说:“我爹打的左半边脸,粮管所看门的操蛋小子打的右半边脸。” 徐长华沉默了。 徐长龙接着说:“前塘村那些鸡崽子臭鸟蛋能打得过我吗?切~我爹脑子有问题,要把李国庆的女儿许给我,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十里八街的臭流氓,我能不知道他李国庆是啥玩意儿?他头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第二个老婆是被他逼得喝药水死了,他的女儿是一天都没被管过,不然他家那么有钱,为啥女儿还嫁不出去,能便宜我?真操蛋! 我那天去前塘村一看,啧,就那么远远的一眼,你猜咋样?我还以为六月天下雪了哩,她女儿头上的头皮屑有这么大,这么大!” 徐长龙左手举着黄瓜,右手比划着,看上去既震惊又佩服。 “满头都是!给我看得差点厥过去!回去我就跟我爹吵上了,他倒好,说我不娶也得娶,我比封建社会的童养媳还惨。正好遇上李国庆带人闹事,我就给了他几个大耳光,我爹知道以后就把我左边脸打成这样了。” 徐长华偷笑,他这个堂弟整天没个正经:“那你右半边脸又是咋回事?” “那个粮管员说我粮不好就算了,还用铁锹把我的麻袋划破了,我的粮能不好?他懂个屁!我直接就跟他干起来了,看门那小鸡崽子仗着人多,给我来了几下。本来我是准备回去的,嘿!我就不回!我还就躺大门对面,就死盯着这小鸡崽子。”讲完,他还对着大门口挥拳几次。 “你长林哥不在,你是家里的顶梁柱。长龙啊,你也该长大了,这次交粮你要服个软,这样回去也能给你爹有个交代,他权力大,等他气消了,你想要啥样女人没有啊?” 徐长龙的声音因为惊讶都变调了:“谁闲的给他运粮食啊?他那么多狗腿子还需要我?我这是给李倩运的。我要啥女人,我要周泽老婆那样的,我爹能给我弄到吗?” 李倩,李寡妇? 徐长华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咋还和李寡妇不清不楚的呢?你都多大了?应该定下来成个家了。” 徐长龙平生最烦的就是他老子的唠叨和谁都想来当一把他老子,他直接烦闷地挥手:“关你屁事,先把你爹管好再来当我爹吧,切~” “你!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堂哥,这就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那堂哥,结婚要钱的伐?给我500块钱,你不仅是我亲哥,你还是我亲爹,以后见到你,我能跪着绝对不站着,行吧?” 徐长华被刺得噎住,摇摇头走了,这个堂弟真是个废物,不知好歹。 七月的天气闷热得很,老人和孩子躺在竹床上,老人手里扇着扇子,怀里的孩子满头大汗,没一会儿就被热醒了,哭着找爹妈。 老人只能安慰,爹妈都去镇上交粮啦,明天就能回来,孩子想的紧,哭得没力气了才沉沉地睡去。 徐大贵家的孙女才两岁多,更是哭得连哄都没法哄,烦闷着一家人乱糟糟的,徐大贵忍受着脚痛直哼哼,爹娘老子上天入地只要是他能想到的都被他骂了个遍,唯独不敢提徐登凤的名字,除了怕更多的是要面子。 他的老婆张红霞就在旁边骂儿媳妇,怀孕到坐月子吃了家里那么多南瓜,最后只生了个丫头,养大了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以后还是别人家的。 儿媳妇王云低着头抱着孩子不说话,这些话,她早就听了几万遍了,她一巴掌拍在女儿的脸上,孩子被打得偏过头去,三秒钟后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 “别哭啦!我叫你别哭啦,哭哭哭,就知道哭。” 张红霞啪啪两巴掌甩过来:“丧门星,杀鸡给谁看呢?还不赶紧去院子里把衣服洗了?你爹脚成这样,我是一点也指望不上你!” 她把孩子往竹床上一扔,撸起袖子拿起扁担水桶就往村口去,村里有井的毕竟是少数,打一口井不少钱,大家都是去幼儿园门口的那口铜井去打水。 只是大晚上打水的毕竟是少数,王云抹着眼泪,就因为她是外地嫁过来的又只生了个女儿,张红霞就一直看她不顺眼,在坐月子的时候就让她爬起来挑水洗衣服,自己的老公徐长华也只会让她让着点妈,说他妈把他带大不容易。 不容易,呵,张红霞的不容易是她造成的吗?为什么前二十几年没想过孝顺,一到了结婚,男人们就都变成了大孝子? 他动动嘴,她跑断腿,那段时间元气大伤再加上她男人……哎,王云后面也没再怀上,她不敢提心里也憋着气,张红霞更是憋着气,时不时就给她找点麻烦,夜里打水洗衣服都算是常规操作了。 她将水桶撇进井里,晃了晃,往上提,手上突感轻松,顺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看过去,是周书记。 她有些不敢看,飞快地低头有些口干舌燥,再抬眼水已经被打好。 周泽露出那一口白牙:“嫂子,打水呢?晚上看不清有些危险,以后可以叫我,我就在附近。” 她含糊地答应着,抬头望去,真好看真结实,这才是男人。 想到自己公公昨天的所作所为,她难堪地再次低下头:“周书记,昨天猪圈的事情,我爹……” “嗯?”周泽并不知道她爹是谁。 原以为周泽是知道自己身份来套近乎呢,原来是自己把人想坏了,王云解释道:“我爹就是徐大贵,他要拆猪圈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而且我……也绝不会参与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刻意把老公这两个字瞒住了。 周泽了然地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远处火光四起! 王云顺着看过去,大喊道:“那是我家!我家着火了!” 第25章 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 漫天的火光将夜点亮,火趁风势,风助火威,七月的烈风把火舌吹得直打旋。 周泽拎起水桶往失火的徐大贵家跑去。 这一路,不少人拎着水桶慌张地往铜井方向跑来,村里有力气的男人都去了镇上交粮,老人孩子拎着水桶,颤颤巍巍水洒了一路。 周泽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这火势要是没控制住,烧起来整个村子都危险。为了方便,家家门前都堆着草垛呢。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火了!快起来救火啊!” 能喊一个是一个,哪怕不能救,醒着也比睡着强,有危险也能提前撤。 火势太猛了,王云赶到院子只看到张红霞扶着一瘸一拐的徐大贵,两个人正望着着火的家发呆。 王云一把抓住张红霞的手:“妈,娃娃呢?娃娃呢?!” 张红霞脸上都是黑灰:“哎呀!忘记了!娃娃还在里面,你爹那么大个人我能弄出来都不容易,哪还记得娃娃?你是她的娘,你上哪了?” “不是你让我去打水洗衣服吗?” “那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啊?做妈的一点数也没有!自己孩子不上心。” 都到这个时候了,张红霞还在指责王云:“娃娃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了。” 王云看着那片火海,想要上前的脚步顿住,不自觉地往后撤退了一步,眼里忽明忽暗。 烧吧烧吧…… 周泽脱下衣服往水桶里浸湿拧干,然后将那桶水浇在了身上。 “嫂子,别怕,我这就去把娃娃救出来,她在哪个方位?” 王云愣住,下意识地指向她的房间,指完就瑟缩着后悔。 为什么要救呢?救出来也是痛苦的长大活着,不如……她也能彻底狠心离开这个家。 周泽以为王云吓懵了,他对王云善意的一笑,转而严肃地看向火海,没有一丝犹豫,冲了进去。 陌生的环境,让他顿住,这犹豫的一秒就早已将他身上的水份烤干,他感受汗还没滴下来就在身体内熬干的痛感,硬着头皮冲进屋内,有个女娃娃躺在竹床上,已经晕了过去。 周泽心惊,赶紧将她抱在怀里,好热。 他想感受下孩子的心跳,可没时间了,火已经烧到了门楣,劈啪作响,让人心惊。 他抬头望去,头顶上的房梁就要断了!他将衣服盖在娃娃身上降温,自己深吸一口气,蓄力往前冲。 不好!那一口气不该吸的,第一次救人的他,慌乱中失了分寸,居然忘记了最重要的常识,感受到肺部的灼热,嗓子刺的干疼,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门口开始眩晕。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了…… 快了,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凭着意志力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腿软的单膝跪地,费力睁开双眼也只有刺痛感,他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双手上。 两双手将孩子稳稳地举到王云的面前,坐在地上的王云连滚带爬的一把抱住孩子哭泣,毕竟是自己身上的肉,哪舍得啊? 周泽脱力地躺在地上,感受着裤子被解开,他下意识地摁住那双手,迷迷糊糊之间。 那双手抽出,没一会儿他感受到了胸部传来的按压,是谁? 昏昏沉沉,“咳咳咳。”周泽终于咳了出来。 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有湿布盖在了他的眼睛上,轻轻擦拭着,冰冰凉凉的。 紧接着是全身,他舒服的叹气,这是到了天堂吗?他这辈子行善积德好事做尽应该是可以上天堂的吧?他胡乱的想着。 “周书记,快醒醒!”那双手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脸庞。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是朱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朱煜始终不放心周泽,本来想等周泽睡了就走,但看到徐大贵家失火,周泽拔腿就去救火,他这才一路跟过来。 没想到周泽没被徐大贵害到,反而还冒险救了他的孙女。 周泽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他看向朱煜:“还好有你,不然我刚刚真完了,你怎么知道急救方法?” “住院的那段时间,你给我看了不少书,我跟着上面学到的。” 周泽点点头,他想起来了,其中有本书是叫《小动作,救大命!》他想着他那些文绉绉的书朱煜不一定爱看,而且他只上完小学,很多字不太认识,所以拿了几本实用性比较强也比较有趣的书给他看。 没想到,自己无心种下的善意,不过才半个多月,他就看到了开花结果。 要做个好人,做个正确的好人。 王云跪着抱着孩子绝望的恸哭:“周书记,娃娃……没了。” 徐大贵大喝一声,坐在了地上,两行泪滑落:“造孽啊……” 张红霞愣住了,人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开始后悔,开始想着‘早知道’,‘要是以前’,诸如此类的安慰。 更害怕自家儿子回来后和她发疯。 周泽抱着孩子,耳朵往心脏上贴,已经没有心跳了,身体也开始慢慢的变得青紫。 不行! 他要和死神抢人,他看向朱煜:“去打水!!!” 朱煜立刻明白,应下。 周泽在地上扫视一圈,拿起刚刚朱煜给他擦身体的衣服一手铺在旁边的木板上,一手将娃娃放在上面。 他学着大学教过,课本学过,刚刚朱煜做过的那些,跪坐在娃娃的身侧,一手的掌根放在娃娃的胸骨下,另一手掌根放在前掌之上,两臂伸直,深吸一口气,不断地垂直向胸骨加压。 一下又一下。 久到火早已经被灭,久到连王云都喊着周书记放弃吧。久到他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撞击着鼓膜,太久了…… 他的身体本就在这次营救中脱力,他感觉胸腔每次呼吸都带着刀片,风经过嗓子到肺那一路都是带着血的。 不甘心,周泽不甘心,心脏复苏按压三十分钟以上的情况很多,万一,就只差最后一次,就能成功呢?现在放弃,就是害人。 “周书记,换我吧?”朱煜开口。 周泽像是听不见。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说。 “哇~”一声洪亮的哭声,让现场所有的人都愣住,这种原始的哭声,像极了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王云一把抱住醒了的娃娃:“娃娃,我的好娃娃……” 娃娃憋住不敢再哭,王云慈爱的拍拍她:“想哭就哭出来,妈妈高兴娃娃哭。” 响亮的哭声再次响起,大家都流下了劫后余生的泪水,一把火虽然把家烧没了,可家人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房子可以再盖。 徐大贵和张红霞现在怎么看孙女怎么喜欢,听着她响亮的哭声又笑又哭。 来救火的村民们看到他烧的只剩一堆废墟的家,有安慰的也有趁机说上几句的。 “大贵啊,要是没周书记,娃娃可就没了啊,你还要害周书记,没良心啊!” “徐大贵你差点害死人,这么多年白活了,烧火还能把房子点了。” “放屁,老子家就没生火!”徐大贵五官都挤在一起,“再说了,我啥时候要害周书记啦?我今天一天都在家里躺着好吗?周书记,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要是娃娃真出了事,他儿子回来肯定要拼命,媳妇儿要是跑了,这个家就真完了,那他不就成了铜井村最大的笑话? 周泽点点头,刚想开口,就听到一阵笑声。 他寻着声音望去,在院墙上方坐着一个小女孩,她两只脚无所谓的晃来晃去,有些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成份。 徐大贵一看是徐登凤,魂都吓没了,跪着磕头:“我错了啊,祖宗,你别搞我了,我们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的啊!” 徐登凤皱眉:“你发什么神经?” 徐大贵就像没听见,头都磕肿了,那么大个无赖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泽看着徐大贵那双受伤的脚再看向他眼底真实的恐惧,一种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猛地看向徐登凤。 徐登凤愣住,逼着自己不去看那双眼,不过一瞬,她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徐大贵,你拜错人了,你这是遭了天谴,应该拜老天。” 她这话一出,谁还不知道是为周书记打抱不平呢,平日里受了徐大贵欺负的几个老人家赞同的点着头,这徐大贵就是坏事做绝了。 要不是有个村长哥,怎么可能娶到媳妇,还能从外地骗了个老实巴交的王云当儿媳妇? 天谴两个字太重,徐大贵看着住了快四十几年的家变成了一堆臭泥烂木,痛嚎:“我该死啊!天谴要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千万别报应到我孩子身上啊!” 哪怕是再恶的人,只要他还爱着某个人,好像一切都能被原谅,哪怕这种爱是自私的。 众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唏嘘就是感慨。 周泽已经恢复不少力气,但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有些踉跄。他走到墙下,抬头望着徐登凤。 徐登凤那双晃着的腿立刻变得生硬不自然。 “下来。”这句话的压迫感,让徐登凤不自觉的抿唇。 她双手撑墙,右脚一蹬,跳了下来。 徐登凤没见过这样的周泽,他眼底情绪太多,周围静得可怕。 他开口问道:“是不是你?” 徐登凤一下就听明白了,她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不是我!” 周泽往前一步,眼底是探究。 徐登凤不甘示弱的回瞪着,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没人敢阻拦你养猪了,这不好吗?”她不明白。 “啪!”的一声闷响。等周泽回过神,那巴掌已经甩到了徐登凤的脸上。 周围一片惊呼,可没人敢上前,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怎么突然就吵架了? 不仅是她的脑袋被扇偏,她的整个身体也在力的作用下侧向墙壁。 眼前白了一瞬后光点闪烁,最起码过了五秒,她才回过神,还没回头,眼泪已经砸落在土地上。 周泽的手不断收缩放开,他紧咬着下唇,眼里满是后悔和心疼。 徐登凤突然很想笑,但是笑不出,她滚了滚有些发涩的喉咙,掀起眼,对上周泽探究的眼眸。 “不是我。” 周泽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在你眼里,生命是什么?为什么你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你有没有想过我差点也会死在这场火灾里?” 周泽想知道,她看到这场灾难,众人的眼泪,和差点逝去的生命是怎么做到满眼不屑,满面笑容的?他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唤醒她的良知。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才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句话太轻太浅,风一吹就散了。 周泽只听见她嘟囔了什么,细听却只有风声。 徐登凤咽下那一嘴的血腥味,眼神再度恢复了冰冷:“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哥,你是我的亲妹子!” 徐登凤猛地抬头又低下,自嘲的笑了声,低声开口:“有你这样的哥,真够倒霉的。” 讲完,跑走。 周泽低下头,或许只有自己这样的家庭才能明白那话里的意思。从小他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一直仰慕着自己优秀的大哥。 有一段时间,他拼了命的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却弄巧成拙,大哥失望的质问他,他委屈又不甘的回怼。 大哥气的给了他一耳光,他当时怎么说的?他想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可他害怕,害怕这样的话伤了他大哥的心,更害怕一语成箴,大哥不要他了。 所以,他说,有你这样的大哥,我可真够倒霉的。 想的他心脏开始抽疼,朱煜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凤儿懂的。” 周泽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开口:“她那么可怜,活得那么不容易,我居然打了她。” 他害怕,害怕徐登凤因为对生命没有敬畏感,从而走上一条不可逆的歪路,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也是同样对自己的生命无所谓。 一步错,步步错。他多想她能活得像个人,有人能教她明事理辨是非。 眼前闪过那天她仰着小脸说,死之前想到他就会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会努力活下去。 她刚准备努力活下去,可他却给了她一巴掌,他真该死。 这个时候太奶奶哎呦呦的喊着走过来:“小周书记啊,刚刚老婆子才听明白咋回事,你误会凤儿啦,今晚凤儿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帮我弄粮食呢,哎呀,你……你也是好心,但是凤儿这孩子只是看上去有些不听话,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周泽更难受了,他回到幼儿园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再次流下眼泪,上次是为爱情,这次是为亲情。 他甚至觉得徐登凤再也不会见他了,青春期的孩子叛逆起来,十头牛也拉不住。 第26章 疑人偷斧。 他猜错了,第二天一大早徐登凤就来咚咚咚敲门,周泽顶着那双红肿的眼,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只倔强的小猴子,她的眼睛也是肿着的,看样子,也哭了一晚上。 大家都不好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开口,却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要死了。”徐登凤倔强又轻松地说道。 周泽愣住:“胡说什么?” “没胡说,我要死了。” 周泽让她进来,她倔强地摇头:“不想把你这弄脏,我是个遭天谴的人,我坏事做绝,你猜得很对,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但是火不是我放的。我不会做杀人放火的事情,因为那样就会被关起来,把我关起来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在别扭地解释。 周泽叹了口气,拽了拽她,还是不动,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是存着气呢。 他半蹲下来,看着她。 徐登凤愣住,两人都想到了上次这样对话还是第一次见面,她越级汇报大闹镇政府,周泽还没上任就要硬着头皮给她解决问题,想到这,两人都笑了。 当时还互看不顺眼,现在亲如兄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 他学着当初的样子开口:“你好,我就是下派到咱们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你有什么都可以向我反映。” 徐登凤撇嘴:“你和徐大贵是一伙的,我不找你。” “冤枉啊,徐登凤同志,我向你郑重地道歉,昨夜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动手,来。”他抓起她的小手,“你也打我,哥哥绝对不还手。” 徐登凤一撇嘴眼泪就下来了:“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周泽赶紧抱着她哄着:“怎么会呢。一家人哪有那么容易散的。” 他昨夜和朱煜勘察了现场,火源的确不在灶台,换而言之,是有人蓄意放火,就是冲着房间里的人去的。他的脑海里总是闪过徐登凤的这张脸,明明不该想的,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就像疑人偷斧的典故,你只要对一个人存了疑心,那她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朱煜很肯定地告诉他,不可能是小猴子。 黑灯瞎火,男人们大都去了镇上,老人孩子又歇息得很早,实在是人证物证都没法找,究竟是谁放了这把火呢?这个人又有什么目的? 虽然徐登凤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还是最德高望重的太奶奶给她作证,可周泽心里总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他无法忘记黑夜中她那双麻木不仁的眼。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可她说要在死之前告诉自己,这把火不是她放的。究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利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周泽暂时将内心的想法摁下,比起毫无证据的责备,他更想引导徐登凤向善。 这些年她一直在逆境中前行,为了生存耍点手段周泽也能理解,但不能失了良心。 物质重要还是精神重要?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圣贤书?养猪只能温饱,要想中国的整体水平提高,那就要做到国民的整体素质提高,让更多的人去接受教育。 他的心里有了更大更远的抱负。 徐登凤难得表现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眼里都是无助。 周泽帮她擦干眼泪,语气温和的问道:“到底怎么了?干嘛说要死了?” 徐登凤叹了一口气,然后脸色突然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周泽忙问怎么了。 她委屈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醒来下面流了好多好多血,我要死了。” 周泽愣住,一下明白过来:“第一次来吗?” “这个还能来几次?那么多血,我可能今晚就要死了,等我死了,钱只能给你一半,另一半我要给朱煜哥,他过得比你苦。” 周泽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椅子上,倒了杯开水:“慢慢喝,我等会就回来。” 没一会儿,他就开着他的那辆小轿车回来了,只不过副驾驶上还有个很好看的女人。 徐登凤记得这是周泽的对象,刘美玉。 刘美玉穿着好看的白色丝绸衬衣,蓝色阔腿裤,白色小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好看的白色小包,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姑娘,徐登凤有些移不开眼。 刘美玉冲她热情地打招呼,周泽也没进来,傻笑着去隔壁厨房忙活,厨房还没盖好,可朱煜给他用几块砖头垒了个简易的小灶台,他只要坐在小板凳上就能实现煮面自由,他简直喜欢得不得了,要真是弄上大灶台,他还搞不定。 想到这一路上周泽的千叮咛万嘱咐,刘美玉笑得更温柔了,眼前这孩子不容易,身边没个母亲教,不去上学也没有老师同学告诉她,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她拿出那本国外带来的《青春期生理卫生知识》一段段地念给徐登凤听,还耐心地解释着原理。 徐登凤有些惊讶,没想到刘美玉看上去挺骄横,但的确是个好老师,很温柔,像一阵风,那知识就撒了欢地往她的脑袋钻,她听得入迷。 刘美玉耐心地教她卫生巾的使用方法,她好奇地抓起那软软的小方块:“要洗干净吗?” “不用洗,用完就可以扔了,我给你带了很多,都在你哥车里,放心用。” 徐登凤点点头,有点舍不得呢,这个一定很贵。 刘美玉拍拍她的头:“不要有羞耻感,这是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 徐登凤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所谓的羞耻感好像都是别人赋予的,既然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那为什么要有羞耻感呢? 月经又不是妖魔鬼怪也没伤天害理还能生孩子,为什么要有羞耻感,难道不生孩子才是伟大的?她不理解。 不过想到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她松了口气,不用死了。 刘美玉又和她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以及男女生的区别,她这个年纪应该要懂得这些了,作为女孩子更需要保护好自己。 徐登凤有些懵懂,但还是点点头,她决定这段时间不再去窑厂搬砖,美玉姐说这个时期的剧烈劳作会引起大出血,很危险。 看她们聊得差不多了,周泽才端着碗进来:“快快快,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刘美玉有些惊奇地接过,眼里都是打趣:“色香味俱全啊。” 自从上次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的感情简直突飞猛进,有的时候吵吵架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一说,也不全是坏事。 周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徐登凤扒开面一看,碗底都是肉,刘美玉那碗也是。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还是和家人一起,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周泽拿起那本书:“美玉,这本书你还有吗?” “我又不是书贩子,买那么多本书干嘛?” “嗨,我就是想,你要是有多的就给我一本,没有的话,借我手抄一本,明天还你。” 刘美玉古怪地看了眼他:“干嘛?你刚发育?” “咳!”周泽被呛得面色通红,“胡扯,我顶得很。” 刘美玉害羞地低下头,唇角忍不住的上扬:“拿去呗。” 周泽是想手抄本给朱煜送去,徐登凤没妈,朱煜也是从小没爸,很多东西他也不好明说,把书给他送去,或许对他也能有帮助。 毕竟自己当初学刮胡子都弄得手忙脚乱,对于自己生理上的变化更是慌张羞耻,精神萎靡了一阵子。他好歹有父亲和大哥和自己谈心,不懂的能教一教。 可朱煜,朱煜是怎么学会刮胡子的呢?周泽不得而知。 周泽想了想,再次询问刘美玉:“美玉,你看能不能抽空来我们村做个生理卫生知识的讲座,我们村的姑娘大多都辍学了……” 还没等她话说完,刘美玉就点头答应了:“可以啊,我刚还在想等我回学校,也要给孩子们安排一节生理卫生的课。” “行,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小猴子,你去村里找几个姐姐阿姨问问,有兴趣的就喊来咱们幼儿园一起听听,不懂的问问你美玉姐,对了,把李秀云也喊上。” 刘美玉一把拽住往外跑的徐登凤:“干嘛呢?别欺负我妹子啊,饭都没吃完呢就使唤她往外跑,有你这样当哥的?听话,坐下吃饭。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徐登凤整个人晕飘飘像是没魂一样听话坐下来,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筷子都拿得东倒西歪。 周泽打趣道:“以后刘老师要少来,不然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有帮手了。” 刘美玉一瞪眼,周泽立刻投降求饶。 她不仅不要少来,她还要常来,和周泽青梅竹马这些年都比不上这一个月,以前的她仰望着周泽,总是不自觉的委屈自己,害怕周泽讨厌她。 可自从上次闹完之后,她发现,女人好像还是作一点会比较好命,太懂事的女人没人疼。 她心里暗自期待着一年之后,两人一起回上海过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徐登凤第一个就找到了李秀云,李秀云摇摇头:“不去嘞,要看小猪呢,我……也不好意思去听。” “秀云姐,小猪就让家旺哥看呗,正好也让他学学。”徐登凤的眼里都是打趣,“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啊,刘老师说了,这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而且,我悄悄告诉你,刘老师在上海市办这种课那都是好几百一次呢!” “啥???好几百?”李秀云冲着不远处的郑家旺喊道。“家旺,帮我看会猪!” 徐登凤凭着好几百的噱头,把半个村的女人都叫齐了,越聚越多,去到王云家的时候,给她吓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来打架的。 徐登凤像是昨晚啥事没发生一样,笑嘻嘻地对王云说:“云姐,吃过饭没?” 她点点头。 “云姐,周书记的对象来咱们村啦,她说咱们村的女人都可以去幼儿园那听她讲课,关于咱们女人身体的课,这在大上海好几百一节呢,今天她免费给咱讲,我们都约着等会去,你去不?” 徐登凤原以为把他们家救命恩人周书记拿出来说,王云肯定会同意,哪想到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很生硬的说了句:“不去。” 这么激烈的拒绝,让徐登凤有点挂不住脸,周围刚聚齐的几个大妈也有点打退堂鼓了。 “凤儿啊,家里还有事哩,要不婶子过两天再去啊?” 徐登凤无语:“王婶,美玉姐是镇上的正式老师,又不是咱们村挑大粪的,还能天天驻扎在咱们村,等着你啊?” 王云冷笑一声。 徐登凤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王云有病吧?周泽刚救了她的娃娃,她就对周泽对象这态度?怪不得能做徐大贵的儿媳妇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徐大贵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昨天忏悔,今天啃鸡腿,用他的话来说,那鸡不能白烧死。 那两个鸡腿全进他的肚子里了,可怜的娃娃只能吃吃鸡骨头嗦嗦味儿。 王婶有些扭捏:“凤儿啊,要是你们都去,我就去了。你看王云不想去,我这都要绝经的还跑去凑热闹,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是啊是啊。凤儿啊,你光说那个课值好几百,那过去能发米发油不?” “没油,我们几个老嫂子就回去啦,家里还有事要做呢。” 徐登凤早就知道这些喂不熟的,没点好处怎么可能坐得住,她在喊人之前就把家里的桃子都搬去幼儿园门口了。 “没有油,但是有比油甜一万倍的桃,过去咱们一边吃桃,一边听,咋样?” 听到有桃吃,这几个大妈脸色又好了:“哎呀呀,有桃吃好啊,听说周书记那对象长得比桃还水灵呢!” “那可不,他们刚进村的时候我还见着了,穿得那叫一个洋气啊,反正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听你讲的,我现在就想去。” 看到大家的积极性再次被调动起来,徐登凤松了口气,听到人家夸刘美玉,她心里也跟着高兴,想着等会给那几个婶子挑几个大点的桃子。 虽然少赚了点钱,可这是刘美玉第一次来村里义务讲课,不能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她环视一圈,这些人够撑场面了,她挥挥手示意大家走。 王云这个时候开口了:“等等,我也去。” 徐登凤却有点不太想王云去了,她也形容不出王云的表情,反正像是要挑事的样子。 徐登凤笑笑:“云姐,娃娃身体不好,你在家带孩子吧,刚刚是我没考虑到。” 哪知道王云根本不在乎孩子,她开口道:“你们要是急就先走,幼儿园我认得,等我换个衣服自己过去。” 还换衣服?徐登凤有点纳闷,她悄悄地往王云屁股后面瞧,是不是她也来了? 王云家烧得一片焦黑,一家人用塑料布支了个棚睡外面人挤人的,去哪换衣服?搞不懂她要干嘛。 大家到了幼儿园看到刘美玉,一个个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这位上海来的大学生,银桥镇的老师,以后还会是他们周书记的老婆。 哎,不羡慕是假的,大家瞧着都眼热,可刘美玉还是很好相处也很有耐心,没一会儿,婶子姑娘们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也踊跃的举手发问。 周泽为了避嫌,一直在幼儿园的广场上坐着看书,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穿着红色衬衣的王云。 王云也看到了周泽,她飞快地低头,脸上染上一抹绯红,这件红色衬衣还是她结婚时穿的,她紧张的捏了捏裤腿,大步向前。 第27章 兔子就是兔子。 周泽主动站起来,笑着:“嫂子,来学习吗?课刚开始。”他用书指了指里面。 来学习吗?多么的动听四个字啊,好像她也成了知识分子,他们像是拥有革命友谊的同学。 简直,让她如痴如醉。 周泽看她发着呆:“嫂子?” 王云啊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周书记,昨晚要不是你,娃娃真的就没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报不尽。”讲完她侧低着头,露出自己不算白的脖颈。 周泽却是看都没看,笑着打哈哈:“换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长华哥要是在家,娃娃估计都不用受罪。还好娃娃没事,嫂子课刚开始没多久,现在进去正好。” 王云根本不想进去听什么课,她的眼神不受控制朝周泽身上扫视,周泽被她看得汗毛竖了起来。 “嫂子,看啥呢?”他好奇地看看自己,也没粘东西啊。 “啊,嫂子就是想看看你受伤没。”穿着衣服也看不出啥,想到昨夜他脱光上衣闯进火场的勇猛,王云紧咬着下唇。 整个铜井村就他一个真男人,就算昨晚她家徐长华在又怎样?怕事的软蛋。 “没受伤,嫂子,我真没事儿,别耽误你上课了。” “周书记,我想让娃娃认你当干爹,你看行吗?就是娃的亲爹也做不到你这么好。” 周泽啊?愣住了:“不用不用。”这……他在大马路上被叫叔叔都会觉得不适应,直接让他升级当爹可还行? 看王云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周泽尴尬地退后:“嫂子,我去给你拿个桃子,你快去听课吧。” 王云甜甜地应了声。绞着手指像个大姑娘,周书记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啊,又体贴又有责任感,眼里有活,身上有劲。 周泽一时摸不准王嫂子要干嘛,估摸着是想感谢自己救娃娃,这段时间还是躲着点吧,或许过了这个劲就好了。他救人又不是为了求回报。 王云接过桃子,周泽的手都没摸到,他人就跑得没影了,王云也不好直接回去,只好硬着头皮朝幼儿园里面走去。 她倒要看看,城里来的娇小姐长得什么样。 刘美玉抬眼就看到了那一抹红色,她朝王云友善地招手:“嫂子,是来上课的吗?” 大家回头望去,王婶子惊奇地喊道:“王云,你咋把结婚的红衣裳翻出来穿了?”她年纪大点,还吃过王云家的酒席。 这一问,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就是她换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这来听课咋搞得跟新媳妇一样?王云,你听岔了吧?刘老师教我们的是月事,不是房事。” 李婶子这话太损了,在场的就没人能忍住不笑的,刘美玉倒是怕王云尴尬,赶紧打圆场。 可在场的都是老油条了,荤话张口就来:“刘老师,你别急呀,要说房事,王云还真能称得上是老师傅了,孩子两岁半,又不是大姑娘了还怕丑啊?以前夜里那动静大得人家以为天亮了。” “为啥?” “鸡打鸣了呗!不过这两年倒是没动静了啊?王师傅累了歇着呢?” 农村老妇女聚在一起说点荤话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王云说别人也不少,可今天她异常沉默,手紧捏着桃子,眼睛通红。 “好了,给你留着位置呢,快来上课吧。”李婶子一边招手一边挤眉弄眼,“我们刚刚还替你问刘老师来事能不能同房哩,刘老师说不能,不卫生,咱们女人要保护好自己,王云,听到没?你要保护好长华,好好的小伙子才几年就被你榨得水都拎不动啦,走路都打摆子呢。” 王云瞪了眼李婶子,这个老不死的最讨厌,讲话也最难听,你要是生气,她还反过来说你,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这点玩笑也开不起啊?下次谁敢带你玩啊? 假好心!假正经!王云在心里骂了几百遍,但还是不敢当面说出来,街坊邻居得住,那就是一辈子,这就是她们的交际圈。 王云感受到刘美玉打量自己的眼神,她瞪眼回望,刘美玉一愣,只以为王云是受了欺负心中憋屈,故而她对王云安慰的笑笑。 王云却觉得刘美玉的笑容充满着挑衅和嘲讽,那身清爽的蓝将她的红衬得如此俗气,像是酒席上唱跳的丑角,大家的窃窃私语让她颤抖,刘美玉的美丽让她绝望。 她伸手将桃子砸向刘美玉!“装什么装!”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还好徐登凤从王云来小广场就盯着她,看她那个低头绞手指的骚样,立刻就明白了王云眼底的恶意是嫉妒。 刘美玉吓得尖叫,徐登凤跳起,稳稳地接过桃子,然后狠狠地砸向王云。 正中她的左眼,那眼皮肉眼可见的迅速肿胀。 王云捂着眼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周泽闻声赶紧跑进来,不明真相:“嫂子,你咋啦?” 王云脆弱的往上瞧他:“刘老师也不是故意的,我……” 话还没说完,只听她啊的一声尖叫,原来是徐登凤一把拽住了她的辫子。 “嘻嘻,周书记,我和王云姐闹着玩呢,她刚刚拿桃砸美玉姐,我就拿桃砸她,就是一个玩儿。美玉姐好像吓着了,你赶紧带她回镇上医院看下,王云姐嘛……这里有我呢。” 王云吓得一哆嗦,她都干了什么?她怎么忘了这混世魔王也在这里,嫉妒愤怒不甘都化成了恐惧。 周泽听到刘美玉有危险,哪还顾得上王嫂子,跑到刘美玉面前左看右看,不由分说带着她走了。 王婶她们也被吓住了:“王云,你是不是昨天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了?刘老师那么好的人你咋砸人家?” “是啊是啊,你让刘老师以后还敢来咱们村吗?这不是逼人家走吗?” “哎,周书记有的哄了,别置气分手了。” 徐登凤冷冷的看着低头的王云,她都能想象到王云的表情。 可是人群中立刻有人喊道:“那不会,你没看周书记多紧张啊,周书记那么好的男人,刘老师又不傻,怎么可能放手?” 李婶子一拍大腿:“王云你可真是搅屎棍,刚刚刘老师答应我们一人发个卫生巾呢,我们都没见过卫生巾,给你搅黄了,哎!!” 这几个婶子哪还管地上哭的王云,走的时候还嘟囔呢:“越来越像她公公徐大贵。一场火把脑子都烧糊涂了。” 等人走完,王云感受着头顶的视线,她知道徐登凤在看着她,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公昨夜给她磕头,信誓旦旦地跟她们保证,那把火就是徐登凤放的,还说脚根本不是在山里受的伤,这一切都是徐登凤。 徐登凤成名的时候,王云还没嫁过来,所以她是有点不相信的,不过就是一个小女娃,哪有那么夸张? 所以她还有闲心思抬头打量着幼儿园,这里是周书记睡觉的地方,这是周书记的毛巾…… 看到一半,头发再次被揪住,她抬头,那手就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从反方向往后掰,她疼的吸气,肿着的眼睛看向逼近的徐登凤。 徐登凤面无表情的拽着她的辫子将她往外拖,王云疼得只能顺着她的劲往前走,她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偏,王云开始心慌。 她往前奋力一跑,徐登凤手里立刻失了劲,王云趁这个机会,用脚狠狠地踹向她。 王云以为徐登凤会因为惊吓松手,没想到这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根本不在意,只是轻轻一闪,手里还死死的攥着王云的辫子,力的作用下,王云啊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头发掉了一大把,头皮隐隐渗出了血。 徐登凤掏出了那把菜刀,对准她的辫子又拐了个弯贴到了她的头皮上。冰凉的触感让王云立刻尖叫,她知道徐大贵中间那搓头发是怎么没得,要是让她头发成那样,还不如让她去死! 徐登凤冷冷开口,眼里满是审视:“昨晚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啊?”王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怎么可能!火不是你放的吗?” 徐登凤仔细地瞧着,像是透过那肿胀的眼看到她的灵魂后面。 菜刀在她手里上下晃悠,王云的心也在晃悠。 过了一会儿,徐登凤开口了:“啧,可惜。刚刚看你挺能豁出去,以至于我差点忘了,你和徐长华那个孬种睡一个被窝。” 王云的手捏成拳,但不敢反抗。 徐登凤掏出一个桃子,看向她:“不喜欢吃桃子?” 王云不说话。 “那就是喜欢恩将仇报?喜欢周书记?” 王云慌乱的抬头,她没想到徐登凤竟然这么直接:“胡说八道!我孩子都有了!” “行吧,我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但是张红霞肯定懂。”她扯了扯那件红色衬衫,“家都烧没了,儿媳妇还守着这件红衣裳呢,真感人,我们霞子知道吗?” 想到张红霞,王云止不住的颤抖。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徐登凤,我劝你不要太欺负人!” 徐登凤也不生气,她松开王云的头发,拿起桃子啃了口:“谁跟你说兔子会咬人的?” 王云摸不准她要干嘛,虽然头皮轻松了,但那把在眼前晃悠的菜刀还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徐登凤又啃了一口:“兔子逼急了会逃跑会自杀,但绝对不会咬人。兔子就是兔子。” 讲完,将桃核扔进远处的茅坑,咚的一声让王云心惊。 王云立刻听明白了,会逃跑会自杀,这是暗示了她两条路,路的尽头都是张红霞。呵……婚姻就是女人的第二条命。 徐登凤踱步到她面前,先用菜刀挑起她的下巴,粗略地看看,然后举起菜刀在她的头上漫不经心地敲打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云身体立刻软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擦拭嘴角流出的口水,然后立马把手缩了回去,不敢抬头去看徐登凤。 还好是刀背…… 徐登凤笑得有些邪气:“我听老人家说,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个关卡,只要找准位置,哪怕是一根筷子也能杀人于无形,警察都验不出来。”明显感觉到王云的僵硬,她无所谓的开口,“我这个人的确是不能吃一点亏,但你这个级别的还不值得我动手,我对你没兴趣。” 王云心跳得飞快,抱着一丝侥幸。 徐登凤撇撇嘴:“让我猜一下,等你回去,你突然打人的事情肯定整个村都传遍了,连我这个毛丫头都能看出来,你当村里那几个老嫂子是瞎的?徐大贵,张红霞,徐长华,那几个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家房子烧成这样,他们本来就憋着气呢,啧,这不得把你打个半死啊?” 王云大喊:“我就是因为房子和娃娃的事情才发了神经,我是一时糊涂了。” “少拿发神经吓人,这个神经发的,谁信啊?我劝你啊,演戏就要演全套,要么跳那边粪坑里,要么把你身上这套红衣裳给脱了,绕着村子跑一圈。不然,还真没人信你是个神经病。想要掩盖一个窟窿,那就造个更大的窟窿,这样谁还记得之前啊?你说呢?” 王云像只纠结挣扎的兔子,如果选择逃跑,回到家,那面对的就是张红霞他们,而她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更大的窟窿。 如果选择自杀,装成神经病,那……她低低地哭了,她豁不出去……她不行,她只能被动的挨打。 徐登凤哼了一声:“要么彻底发疯,要么就犯自己能力范围内的错,路两条,你自己选,我走了。” 今天村里的情报站可比往年都热闹,老嫂子们的火眼金睛老远处就扫射到了徐长华!一个个兴奋的拍腿,有等不及的直接就冲他跑过去了,一边喊一边跑,不能浪费每一秒。 憋在心头实在难受,不吐不快,来得正好! 徐长华挑着空箩筐一愣,李婶子王霞她们首当其冲,把他团团围住。 你一言我一语,信息量大的徐长华都要站不住。 出去了一个晚上,家被烧没了,孩子差点也没了,还好是周书记舍命相救,后半夜他爹就和他娘吵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自己媳妇儿精神还出了问题,穿着个结婚的红衣裳跑去幼儿园把周书记对象给打了不说,还在周书记面前发嗲装可怜呢。 那帮老嫂子越说越夸张,有的说周书记对象胳膊都断了,还有的说脸都打歪了。这都不是恩将仇报的事儿了,周书记肯定得带着一车的警察回来,你徐长华一家一个都别想跑,书记老婆都敢打? 徐长龙怪叫道:“嚯~!打死我都想不到,我嫂子这么有种?”这是他第一次叫嫂子,看上去很激动。 徐长华拨开人群,手紧紧攥着扁担朝家狂奔。 听是一回事,自己见到是另一回事,看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成了一堆垃圾,他的眼瞬间红了。 第28章 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 不需要徐长华动手,徐大贵和张红霞左右开弓,早就把王云打得半死,他们正愁有气没处撒呢,看到儿子回来,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两个人把昨天房子失火和娃娃差点没了全都一股脑怪到了王云的头上,王云家是贵州的,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也没有人能帮着撑腰,他们知道就算往死里打,王云也得乖乖地给他们做饭。 张红霞抓住王云的衣裳一扯:“骚蹄子,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村里都传遍了,你要勾引周书记!真不知道丑,人家大学生能看得上你生过孩子的?还矮得像个秤砣!不会下蛋的鸡!” 王云呸出一口血水,一把扯过坐在地上哭的娃娃:“那这是什么?娃娃不是你孙女?” “呦呵?去上了一堂课真把自己当大学生啦?还敢顶嘴?打不死你!”张红霞上去就是一脚,“她只能算半个徐家人,又不能传宗接代!” 王云直接把娃娃举着挡在身体前面,张红霞来不及收脚,一下踹到了娃娃身上。 张红霞哎呀呀地喊:“怪不得人家说侉子就是心狠,贵州的媳妇都是没根没骨头的不能要啊!” 徐长华急得跺脚;“别吵啦,外面人都看着呢。”以前还能关起门来吵,现在哪有门? 周围看热闹的听到徐长华这样说,悻悻地退后了几步,走?那是不可能的! 王云大骂:“我是侉子,那我生的就是小侉子,还半个徐家人?你徐家是皇亲国戚?你以为我想给你家生孩子?” 她抬头看了一圈,周书记不在……人家带着女朋友去镇上了。 刘老师受了什么伤?受伤的明明是她啊!为什么姓刘的喜欢周书记就是门当户对,自己喜欢他就是痴心妄想?要不是家乡发大水,她早就嫁给村会计儿子了。 这一圈圈围着的人,真的有对周书记不动心的吗?她不信!可能徐登凤那个丑八怪也存了心思呢!不然她图什么? 如果,她坚持住,等到他回来,他会来救自己吗? 王云的脸色几番变化,像是想到什么,面色变得狠毒。同样是救人,为什么周泽能认徐登凤做妹子,就是不能认她家娃娃当女儿? 讲到底,周泽也是个虚伪的人。 毕竟床头床尾睡了这么些年,徐长华一眼就看明白了王云的心思,那脸上的期待都变成了不甘心不服气。 她还不服气? 徐长华的火气猛地提上来,冲上前给了她一巴掌:“不想过就死出去!” 王云是逃荒来的江苏,和她一起逃荒的有不少人,她被介绍给了徐大贵做儿媳妇,介绍人说徐大贵的亲哥哥是村长,嫁过来不用再挨饿了,虽然吃喝不愁了,但她每天都过得喘不来气。 原来张红霞是花了钱的,这个钱要花在刀刃上,她只要一天不干活,张红霞就会觉得亏了,睡觉都能被气醒,然后给她个嘴巴子。 她们为了面子对外说自己是外地嫁过来的,她也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村子,低眉顺眼,压抑着自己,其实这层遮羞布形同虚设,谁不知道她是逃荒被卖过来的呢? 看不起她?这整个铜井村能娶媳妇的有几家?徐大贵能出钱买她,李婶子家儿子只能当老光棍! 鸡打鸣?那都是她压抑的发泄,徐长华这个废物在她身上发泄,她要在这片土地上发泄。 她就是生上一百个孩子也没用,张红霞骨子里就看不起她,哪怕她上次生的是儿子,张红霞也只会觉得是她儿子徐长华厉害,生不出儿子,那就是王云没用。 徐大贵,徐长华,还有她那个能留在贵州的亲哥哥,比她高贵在哪里?只不过比她多出一坨肉。 王云疯了,村里人都在传王云被打得受不了脱下了红衣裳绕着整个村子跑了好几圈,见人就喊:“我下面长宝贝啦!” 引得小孩跟着学,张红霞把王云关在了屋子里,她不用再干活了,不给她吃的,她就继续光着身子到处跑,张红霞他们屈服了,屈服在了更大的无赖,屈服在了面子上。 朱煜公粮交得很顺利,周泽开着车带他去了后塘村,朱煜的猪就是找后塘村的老钱买的。 老钱也喜欢和朱煜打交道,他笑呵呵地开口:“小朱,你也知道仔猪怕冷不怕热,夏天买仔猪,那价格肯定就不是年前你找我那个价啦。” 朱煜理解地点头:“老钱,这次我先要十头,好的话我肯定还是找你。” 老钱有些惊讶,十头?朱煜啥家庭条件他还是有数的,再看看他身边站着的周泽,一脸富贵相,老远处还停着个小轿车,这?朱煜是不是想做中间人抽油水? 朱煜看出了老钱的想法,介绍道:“这是我们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周书记,今天是麻烦他载我过来看看猪苗。” 老钱恍然:“您就是周书记啊,哎呀,真年轻啊!” 看样子,周泽的确出名,也是,前塘村和后塘村就挨在一起,李国庆那点事闹的,老钱这种生意人要是说没听过周书记那才有问题呢。 周泽点点头,没说话,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负责听和学习就行。 老钱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样吧,小朱,仔猪一般七八月的价格都是八十三一头,咱们都是老熟人,你今天把干部都带来了,我也不能给咱们后塘村丢人,嗯……十头你一起拿的话,七十八块钱一头,怎么样?” 周泽有些激动:“朱煜,十头那就是省了五十块钱呢!感谢钱师傅,你真是帮了大忙了。”这比他们预想的价格还低! 朱煜笑着点点头:“老钱,能让我先看看猪吗?” 老钱呵呵一笑:“还信不过我呢?我这可都是好猪,你放心!” 三人谈笑间就走到了猪圈,这个老钱卖猪差不多七八年了,所以囤的小猪苗不算少,放眼望去,三个猪圈的中间被打通,建成了一个大的猪圈,差不多有十几头仔猪和两头大的种猪躺在里面。 老钱负责卖,所以前期养得并不算精细,猪粪堆的到处都是,猪圈里也都是水滋滋的,小猪躺在那一撅一撅地拉屎,拉完就打滚,那股发酵的味道一般人真受不了。 周泽有点想吐,这老钱养猪太糊弄了,明摆着就是能活就行,卖脱手就与他无关,再想想朱煜养的小猪,白胖干净,他突然觉得,七十八都算贵。 看朱煜微微皱眉,老钱赶紧开口:“要是今天能拉走,那就七十五一头,在我这多一天,我都要多准备饲料。” 嗯?怎么才看趟猪就又降了三块钱?周泽看了眼朱煜,见他一脸严肃,周泽把话吞进了肚里。 “老钱,你这些猪怎么没精神啊?”朱煜问道。 老钱眼神闪了闪:“这不是夏天吗?人都累得没劲,猪也热呢,正常的!你要是去别人那买肯定没有我这个价,而且我还有拖拉机能给你送过去。咱们村子离得不远,小猪少受罪,适应得也快,长肉就快!” 周泽想到老钱刚刚仔猪怕冷不怕热的言论,觉得矛盾,这不就是又怕冷又怕热吗? 朱煜冲老钱笑笑:“我和周书记再看看吧?” 老钱急了:“还看啥呢?周围几个村子除了我还有谁家卖猪苗啊?你以前猪苗不都是在我这买的吗?都是老朋友了,你有啥不放心的?信不过我啊?那你说说,哪里信不过?” 朱煜拉着周泽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对老钱抱歉地笑笑:“这么多猪,我要回去凑凑钱,也要多比较比较。” “凑钱……这样吧,给你七十一头,行吧?你先今天付个定金给我,尾款过几天给我都行,都是一个镇的,叔相信你,你也要相信叔。做生意哪有找外人做的啊?外人到时候跑了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买外人的猪这不是打你叔的脸吗?叔待你不薄吧?” 朱煜还是笑笑往前走,老钱急得围着他们团团转,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小朱啊,这个价格是真的不能再降了,你不能让叔亏噻,叔也是知道你家里情况的,不然别人肯定是八十三的价格拿猪啊!” 周泽都要被打动了,于情于理老钱都没有说错,更何况他看起来还挺可怜。 看周泽于心不忍的眼神,朱煜停了下来:“钱叔,你看咱们都是村隔村住着的,我要是想要你家小猪了,肯定来找你,行不?田里还有事呢,我和周书记先回去了。” 老钱知道这是铁了心了,他有些失落地看着往前走的两个人,低着头一下老了十几岁的感觉。 周泽被朱煜拉着频频回头,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母亲陈惠带他去市场买东西讨价还价之后也是拽了他就走,每次老板喊着他们说,行吧行吧,真拿你们没办法,这个价格我要亏死嘞! 周泽知道,朱煜转身就走,不是为了讨价还价。 两人坐进车内,没等周泽开口问,朱煜就耐心的解释了,情绪稳定。 “周书记,老钱这批猪要砸手里了,这个夏天都难熬过去。” “啊?” “他的猪眼睛充血眼角都是泪斑,鼻子干燥。健康的猪苗皮薄红润、被毛整齐、平滑,你看他的猪皮毛粗糙无光,背部弯曲,腹部凹陷,四肢都无法站立。” “老钱不是说夏天热的吗?” “好的猪苗这个年纪正是好吃爱动的时候,这些猪苗是病了,也不能断定是猪瘟,但是老钱应该是贪便宜从人家手里低价收了一批,没想到今年买猪的人少,他养得也糙,发病快,这是要砸手里了。” 周泽心惊,这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让他看还真看不出朱煜说的那些特点,他顶多觉得小猪热得不想动。 “那这老钱不是坑人吗?你们还是熟人呢。” “做生意最不能找的就是熟人,互相知根知底的好处就是拿捏住对方的弱点,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看准了我没法闹事。” 想到最后老钱低头的可怜样,周泽有些不敢相信:“看上去挺老实的人,居然干出这种事?” 朱煜笑笑没说话。 周泽摸了摸方向盘:“咱们真的要出银桥镇买猪苗吗?还有,老钱的那些猪要真是瘟猪,那可是要销毁的,不然就是害人。” 朱煜赶紧阻拦:“周书记,那是人家村子上的事情,我们不能插手,我们不买他的猪没事,可是我们要是曝光他的病猪还让他销毁,那就是要他的命,他会跟咱们拼命的,周书记,你别被他的外表欺骗了,真正的老实人在这里是做不了生意的,家里没有兄弟几个撑着,今天开张,明天就能关门,而且他的几个兄弟可不是善茬。” 这一个月吃的亏让周泽也成长了不少,他点点头。 朱煜怕他心里头难受,继续开口:“周书记,我在你给我的书里看到了这样一段话‘达则兼治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每个人能管好的只有自己,只有等我们足够强大了,才能影响他人。” 周泽笑了:“我也不是那种路见不平就要上去插一脚的傻大个,放心吧,我懂君子不救的道理。我只是在想猪苗怎么解决。” “老钱这是吓你呢,银桥镇要只有他一家养猪也不至于十几头就能砸手里,养猪的的确不太多,我们先紧着附近的村子问问,这样对猪和猪场能有一定的了解,短途运输也可以降低猪的应激减少不适。” “行,听你的。” 天色还早,周泽开着车带朱煜又探了几个村子,有些精神头还可以的,但一般人不敢囤那么多,最多只有四五头,价格也不便宜。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要是他们表现出想还价,估计老钱五十一头都能卖,他这种就是赚的快钱,买定离手,瘟猪最快养上一周就开始发病,一个传染俩,一死死一双。 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金钱,到最后瘟猪只能就地掩埋,这给谁也受不了啊。你去找老钱,老钱还会反问你,卖给你的时候明明好得很,是你不会养,给养死了? 周泽想,会不会李秀云的爸爸就是不小心买了这种潜伏期的瘟猪,所有身家搭上面受不了才急得去世,他只听情报站说李秀云的妈身体不好是被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 朱煜能买到好猪那绝不是运气成分,看他分析猪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的,估摸着在养小猪前就看过不下一百头猪,他没有试错成本。 除了上次徐大贵闹事威胁周泽,朱煜动了气,周泽好像还没见过他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就像现在,哪怕买猪并不顺利,朱煜也能笑着安慰他。 周泽一拍脑门:“哎呀,我真傻,朱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城里的养猪专家师哥吗?咱们明天进趟城,看看他们认识卖猪苗的不?” “行。”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站在省农业农村厅门口,嚯!真气派。 朱煜还以为养猪专家会在城镇盖的猪圈里,没想到这比省委农工办还气派。 这样一对比,周泽的确混得不咋滴。 可从周泽报完名号到进办公室见到师哥简直一路绿灯,师哥周白仁热情地拥抱他。 第29章 呐喊。 两个人叙旧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周白仁就开始问起周泽家里的情况,朱煜眼观鼻鼻观心,但还是听到了不少,后续省委农工办的肖主任能对周泽那么客气,估摸着也是大概知道他的身世。 得知周泽这两天买猪苗遇到的问题无非是周围几个乡镇仔猪,要么质量不行,要么数量不够。 周白仁潇洒一笑,指指周泽:“师弟你算是找对人了,咱们畜牧业处最不缺的就是仔猪啦,多的不说,这样,你随便挑十头,我给你批条子!” “不不不,师哥,我说这个不是来向你要仔猪,我们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种供货商推荐,因为我们后期想大力发展这一块,需求量会很大。” 周白仁了然地笑笑:“怎么?不好意思啊?这才多大点事啊?当初我们那帮子人哪个不是靠着你爸的资助上了大学,我就是把我这个位置让给你坐那都不带犹豫的,就怕你小子看不上。 这才十头仔猪而已,以后你做大了,要一百头我也能给你弄来,师弟啊,以你的学识和身份在一个小乡村里当个什么也捞不到的小书记实在是屈才呐,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故意搞你,周叔叔知道这个事情吗?” 周泽尴尬地看了眼朱煜,看他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这才含糊的说道:“我爸比我早知道,也问过我的想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周白仁拍了拍他,没有说什么,虽然只比周泽大三岁,可他早已修炼得很油滑,面相也逐渐官场化。 “师弟啊,你刚步入官场,凭我们俩的关系,我肯定能帮一把是一把,放心吧!咱们国家不是有养猪补贴吗?我先给你批十头仔猪,你再拿上补贴,这些钱我不管你怎么用,你发出去还是烂手里那都随你开心。你刚下基层,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哎,师哥不能一直陪着你,但你放心,只要你有问题就来省里找我,师哥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这话说得直白又亲热,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捧上,只可惜周泽抽搐的嘴角有些不应景。 周白仁有些急了:“师弟,你不懂,咱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玩这个有的是人玩,你不给扶贫处那帮人好处,人家凭什么给你批条子?找他们批条子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以为政府的补贴只有你知道啊? 我跟你说,多少官员的亲戚就死盯着国家的补贴政策呢,补贴啥就干啥,指哪打哪,都是人精,人家比咱们会算!那谁不是我把我儿子送你部门,你把你儿子送我部门?官场是什么?官场就是人情世故,就是资源的整合置换!” 这话让周泽脸白了一瞬:“师哥,你工作不容易,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再去找找吧。” 周泽听不得这些,又不想和周白仁当场翻脸,毕竟站在周白仁的角度上,是在为周泽考虑。 “哎呀,师弟,你这……你还担心师哥我?我这个条子批的是报损,懂吗?你这是帮我们解决卫生问题,是咱们的好同志。一举三得,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怎么就死脑筋呢?” 说完又怕周泽生气,周白仁赶紧哄道:“哎呀,师哥就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我桌子上这一堆文件,我们每天就是开会开会开会,你说的那些国家政策我们背得比你熟,前段时间我们省农业农村厅还组织召开了生猪生产的座谈会,对于生猪产能的调控是大谈特谈,上面的意思也是非常的重视!后期要在咱们江苏省大力推广试点市,师弟,你琢磨出什么没?” “没。”周泽叹了口气,“师哥,不打扰你工作,我先走了。” “诶,别走别走,这位是?”周白仁看向朱煜,朱煜立刻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周泽介绍道:“这是我们村委会的一员,也是我们村最有能力的养猪户朱煜,我这次就是和他一起搞的养猪。” 周白仁点点头:“行,那中午一起来我们食堂吃个饭吧,下午我们正好有一场关于养殖的研讨会,小朱同志可以学习下,学习完,我带你们去养殖场谈一谈合作,怎么样?放心~这次我绝不插手,我就是当个介绍人,你要是不放心我甚至可以不出面,给你指完路就走,你们自己谈,怎么样?” 周白仁把他们安排得如此妥帖,还照顾着周泽的小心思,这让周泽如何说出拒绝的话?况且,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让朱煜学习专业知识很有必要,周泽也就应下了。 可这一路上,周白仁都在渗透式的洗脑,不停的和他描述畜牧业处的好,还直接明示让周泽父亲想想办法给他弄进来,这样俩个人有伴,出了事也能互相出出主意。 从头到尾朱煜都像是个透明人,周白仁却对他印象还不错,不奉承不畏缩更主要的是不卖弄。 座谈会上,朱煜提出来的那些很实际的问题,明显是实践派对理论派的一次冲击,万事皆如此,有所长,有所短。 专家们说的知识点,朱煜都很认真地做着笔记,不会写的字就用他能看懂的符号和画来代替。 尽管很多专业名词朱煜听不明白,可他还是能勇敢发问,问题也是围绕养殖遇到的实际情况出发,几个专家面露喜色,有来有往地问答,让整场研讨会都比平时热闹不少。 周泽不禁感慨,果然隔行如隔山啊,看上去简简单单的一个养猪,竟然不亚于养个孩子,前期的准备工作与中后期的精细养护任何环节出了差错,都容易让小猪猪生病,轻则发烧腹泻,重则发展成猪瘟。 猪瘟又极其容易传播,猪苗之间的接触和空气间的流动就能在短时间内实现全面覆盖,这对养殖户简直是毁灭性的灾难。 现阶段我国的猪瘟免疫疫苗主要为细胞源的弱毒疫苗,成本较低,免疫保护率高。 可就算成本再低,能使用的乡镇也少得可怜,所以一旦发现猪瘟,只能掩埋处理。 周泽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国一定会普及免疫知识,采取强制性免疫措施,从而提高普免率,我们也会拥有全世界最优秀的疫苗产品,成为首个成功净化猪瘟的国家。 这一番研讨,让专家们对于猪瘟常态化的防控有了更深的工作总结,那些农村各种因素造成的猪瘟症状比书本上和实验室里出现的更为详细,这对于后期疫苗的研发工作起到了关键性数据采集。 会议结束,周白仁把两人送到门口,他摸了摸周泽的小轿车,一脸的羡慕:“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小子是逆向前行,自古华山一条路啊!” 周泽笑笑:“殊途同归。” 周白仁愣了下,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怀念,他轻轻捏了捏周泽的肩膀:“好好干,师哥还是那句话,只要是师哥能办到的事一定帮你办!” 周泽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还真有一件事想师哥你帮我办下,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人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地的事情,你看能找到土地专家帮忙看下嘛?” 周白仁看上去有些难办:“那跨部门了,那是农田建设管理处的人,我还不好调,而且你知道吧,谁也不知道谁的背后是谁,万一得罪了人家背后的人,仕途就到头了。” 周白仁这番话倒是没有夸大,一般新人进单位,祖宗十八代都能被翻出来,你是哪里人,哪个学校的,你也姓李?你和咱们李书记是什么关系?王处长认识不?和你一个学校的,那都是师兄弟,人家早就默认你们是抱团站队,早给你划分好了等级。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保持中立就可以的,一,你得有这个选择的实力。二、保持中立,反而是得罪所有人的体现。 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周白仁本来是想找个实习生去给周泽看一看田地的问题,不过新进来的几个实习生他还没摸出门道,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想了想开口:“这样吧,最多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让人去你们村看下情况,咋样?” 周泽连忙道谢。 两人坐在车内看向后视镜,等他们车拐弯后,周白仁这才转身回去。 周泽看向朱煜:“你觉得,我师哥这个人怎么样?” “不好说。” 周泽也有些沉默,他想了想:“我爸当初就和我说,我的性格在官场上必然会碰个头破血流,没想到阴差阳错我来到了铜井村,认识了你和小猴子,村民们也很淳朴,总的来说,因祸得福吧。如果我被分配到师哥的部门,我做的一定不如他。你说得对,每个人能管好的只有自己,我应该想的是如何强大自己,既不给别人拖后腿也不会走到失了本心的那步。” 朱煜笑了:“周书记,我相信你肯定不会走到那步。” “你不好说,那你站在小猴子的角度上说一说呢?觉得我师哥这人怎么样?” “他想拉你下水。” 说完,两人都笑了,就连语气都模仿得很像,没错,站在徐登凤一切以利益出发的角度上,就不存在任何的情感及道德问题,好像进入一个通透世界,所有的问题都像一条条丝线一样显现出其关联。 周泽眉目轻松许多:“朱煜,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不用他开口,朱煜也明白,他安静地听着。 “我不想去师哥推荐的养殖场,我想咱们自己找,你觉得呢?”有捷径不走,自寻烦恼耽误事儿。周泽害怕朱煜不理解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朱煜很快点头:“其实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咱们自己找得心里踏实。把我们的脑袋系在别人的裤腰带上,每天提心吊胆,这种便宜还是不要占的好。” 朱煜看得出来,周泽在和周白仁分别的时候,其实是很想提醒周白仁,但……或许很多原因吧,周泽并没有开口。 想到周泽在省委农工办不得不微微弯曲的脊背,和刚才他将一腔真言艰难吞咽,朱煜想到了那些被骟的牛,不断地重锤之下,它们逐渐麻木。 眼前这个少年,正在被生活重锤。 如果他们去了那家合作的养殖场,的确能暂时得到好处,然后呢?人不能只活一头。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别人想得复杂,你就不能想简单了, 哪怕他们原价购买,也不自觉地成为了站队的一员,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们尚未有能力去干预,他们能做的只有保持初心,对得起这颗良心。 多行不义必自毙,任何人都不应该抱有侥幸的心理。国家的政策补贴是为了实行特定的经济、政治和社会目标,而不是被这些人用来借着顺风车得利。 周白仁在午饭间随口说出的天文数字让人不禁咋舌,国家现阶段想要大力发展工业和建筑业,李处长的亲戚得知此消息后,迅速收购水泥厂,王处长家的亲戚更是不甘落后,一时间水泥厂拔地而起,他们仗着信息差,获得政府补贴,大力降价,扰乱经济市场,使得原本老实本分做生意的企业老板一夜白头,最后倒闭收场。 这听上去是不是无奈又可怕?其实还有更过分的一种做法,那就是拿着补贴不干事。 补贴需要的这些条件他们想办法达到了,等补贴一到手,这个临时搭建的半成品水泥厂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可以就此关门大吉,从周边招来的农民工们眼巴巴地左等右等,等不来开门,等不来血汗钱。 不规范的操作,超标的环境污染,损害着每个底层人的身体,这是一种不求可持续性发展的行为。 也叫做表面功夫糊任务,这在当时衍生出一套荒诞的市场经济行为。 我们的祖国从1978年改革开放,在这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上摸索前行。从社会变革的广度与深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革命? 确立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正确认识和处理计划与市场的关系,建立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过程,是一项艰巨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 有王主任、肖主任、李处长和周白仁这样的官员,自然也有周泽这样的青年官员在努力建设我们的祖国。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要听自暴自弃者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份光,发一份热。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鲁迅 即使能力有限,也要为之呐喊,周泽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30章 前途一片光明! 两人没猜错,这市里的养殖场不止一家,就在周白仁推荐的养殖场附近,就有不少。 选择一多,价格反而没有太大的浮动,看了几家行情都差不多,那重点就是小猪的质量跟运输问题。 有了中午周白仁水泥厂的言论之后,两人也长了个心眼。连他们都知道补贴,那别人能不知道吗?周白仁推荐的那家养殖场应该也是这个运营模式吧? 他们实际考察了附近几个养殖场,这才发现周白仁的确没有夸大事实,整个情况比他说的严重多了。 还有挂着养殖场的招牌卖化肥饲料的,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更有几个空壳,大门都没锁,里面是阴森森的铁锈味儿,两人朝里望了望赶紧掉头。 也有正儿八经做生意的。 买卖是双向的,人家一听才要十头,压根看不上,有几个直接放话,我们可是给政府部门供货的,不卖给私人,这才十头值当跑市里来吗? 十头,很多老百姓养一头都费劲,十头还是朱煜压上所有身家贷款才换来的资格,到人家嘴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你眼里的宝贝,在别人眼里屁都不是。 也有几个有眼力劲的,周泽的小轿车刚停门口,他们的烟就已经递了过来。周泽他们还没开口问小猪,他们倒是先问起了周泽的身份,一听周泽是真的要来买猪,呵的一笑,送客。 这把周泽气够呛,真有意思,打开门不做生意,还往外面撵人呢? 朱煜也有点惊讶:“听起来,他们好像都不愁销路。咱们再找找吧。” 这是不愁销路吗?这是压根都没准备卖出去吧?周泽想吐槽,但还是点点头,两人往前又开了十公里这样,看到一个养殖场的招牌,门口坐着个四五十岁的大爷。 看到周泽他们伸着头张望,大爷赶紧把手上的饭碗放下来,小跑着上前问道:“两位老板是想来买小猪吗?” 周泽和朱煜对视,这称呼,终于不是两位领导了。 周泽问道:“你家是卖小猪的?”说着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老邓眼睛都亮了:“对对对,我们厂子里啥样的猪都有,仔猪,种猪,母猪那都是有的。” 讲着打开铁门,让两人进去看,厂子不算大,但还算干净整洁,猪被有计划地圈在不同的猪圈里,种类的确挺多,但每种的数量和之前几个大养殖场比起来简直是小打小闹了。不过好在十头还是没问题的。 朱煜上前看了看,对周泽点点头。 周泽这才有些放心,然后看向老邓:“老板,你们家仔猪怎么卖?” 老邓摩擦着双手,有些谨慎的开口:“叫老邓就行啦,八十一头,您要是要的多,可以便宜些,这些都是能再谈的。” “我们要十头,但是可能需要你送货上门,我们住的有些远,离这里差不多有三十二公里,运输可以另外加钱,你看可以吗?” 老邓望了望眼前两个年轻人,突然低着头不说话。 周泽看了眼朱煜,朱煜也不明真相地对他摇摇头,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周泽也不想强人所难:“老板,你看你要是不方便……” 话还没说完,老板猛地抬起头,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说错什么话,不敢开口,又怕周泽误会要走。 周泽就紧紧地盯着他的口型,感觉他颤抖着的双唇就要说出来了,但还是闭上了。 这可把周泽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他耐心的看着老板,老邓低着头有些难堪的说道:“去年也有几个老板来我这里收猪,让我送货上门哩,钱……钱到现在也没结给我,现在我连人都找不到了,我……我。” 像是鼓足了勇气,老邓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局促的微笑,让人看得心酸:“你先付钱给我,可以吗?我今天就把小猪给你们运过去。” “可以,可以的。”周泽没想到会是这样。 看着老邓这张朴实疲惫的脸,周泽想不明白,这些骗子怎么忍心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情?这本该就是付给他的钱,他却始终不好意思开口,甚至打量着周泽,害怕他拒绝更害怕再次被骗,哎…… 听到周泽一口答应下来,老邓这才放心地笑出来,有一丝腼腆:“不用都给我,先给我300块钱,等我送到了再给我剩下的500就行。运费不要啦。” 他不停地道着谢。 朱煜问道:“老板,你这还补货吗?”顺着朱煜的目光看去,那空着的几块空猪圈已经被盖上了塑料布,这是清库存了? 老板害怕周泽他们不买了,连忙解释:“十头是够滴,我养了十几年的猪啦,老板你们看都是好小猪,今年我儿子要结婚,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啦。” “老板,你家不是这里的?”周泽有些疑惑,结婚用钱的地方更多呢,怎么反而不干了? 老邓摇摇头:“是这里滴,就是生意不好做啦,累了,想回家了。”讲完他又笑笑,“养小猪又脏又累噻,以前没人养,我从一两头越养越多,日子稍微好些了,突然养小猪的就多起来了,我出八十,人家就出七十五,我的成本在这里呢,也没法降价啊,也不知道人家是用了啥法子那么便宜噻?好在我这么多年的口碑还可以,糊糊口还是没问题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夜里经常听到有人翻墙进来噻,又总是有这种上门闹事的,一会说我小猪卖得有问题,一会说我经营不规范,哎,我也老了,吃不消啦,还是回家吧。” 周泽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角落的竹床,这老邓居然每天和小猪睡在一起,再看向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就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朱煜上前指着那几头拱奶的小仔猪说道;“周书记,你看,这些小猪是不是精神饱满,步态平稳。” 周泽一看,那可不是嘛?这些小猪的皮毛和老钱那帮猪一对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就算再是门外汉,见过好的还能不知道坏的吗? 朱煜又说道:“周书记,这买小猪学问可大啦,不仅是要看他的精气神,还要看他的五官四肢和体型。” 老邓看了眼周泽:“您是书记啊?咋当官的还亲自来买猪哩?” 周泽笑笑:“当官当的也是百姓官呀,老板,你看我这位朋友说得咋样?有没有说错的地方?”话是这样说,可周泽脸上的得意完全出卖了他的小心思,这家伙恨不得把朱煜的好让全世界都知道。 老邓眼睛亮了起来:“哎呀,这位小同志看起来那么年轻,懂的还真不少哩,要不你再说说你是咋分辨的?让我也学习学习。” 朱煜蹲下来,摸了摸睡在靠外墙的小猪:“应该是我向您学习。五官,就是从小猪的眼睛鼻子嘴型去看,你们看这些小猪,眼毛短眼睛亮有神,无泪斑,鼻孔大鼻镜湿润,嘴短圆,下颌薄、上下颌整齐,这样的仔猪不挑食好养活,平时吃得也多。” 周泽有些稀奇:“光看嘴型就能看出来平时吃得是不是多?” 朱煜还没开口,老邓就接上了:“是哩,我们一般还看耳朵,你看那头小仔猪耳朵大又薄、耳根厚又硬,两个耳朵距离宽,这样的小猪也很能吃。” 朱煜继续说道:“咱们养仔猪是为了育肥,那就应该挑些头小屁股大的,你看这脖子比较粗的就不太适合做育肥猪。周书记你看这头猪,肩背宽,腹部稍稍下垂,尾巴根粗,整头猪颜色稍红些,蹄子还大呢,看上去像不像个丁字?这样的猪不但长得快,性情也温顺,就和我养的那头猪很像。” 周泽当然有印象,简直就是朱煜家小猪的缩小版,他心里有了数,哪怕记不得这些实用的知识,那照着朱煜家猪的模样去找就一定不会太差。 就像买西瓜有一千个诀窍,到你手上全忘光,你左敲敲右敲敲最后还是挑了个生瓜蛋子回家。偶然一天,你发现咦?这个新瓜甜啊?你对这个甜瓜研究半天,记住了它的模样,以后去买西瓜,就对照着买差不多的,买回家绝对不会太差。 这个就是生活总结来的经验。 老邓和他们两个人聊得开心,聊到他擅长的地方,也没那么局促了。看出来眼前这两个人是真心来买猪,他开口问道:“听你们的意思,是不止养这十头呐?” “是啊,我们和邓叔你一样,也是从一头两头做起,没本钱,我们先养十头,等十头养好了,我们还想大力发展呢。”周泽笑笑。 老邓笑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周泽问道:“邓叔,半年之后我们应该还会来找你要仔猪,你到时候可以再少进些,这样,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可以吧?” 老邓当然没问题,谁也没想到这个平凡的下午,三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变,捆绑在了一起。 因为真诚,朱煜和周泽解决了买猪养猪的困难,老邓也缓和了养殖场即将倒闭的现实情况,来年还能有周泽他们的订单,越来越多,糊口不成问题。 周泽深刻地认识到:那些歪门邪道注定无法可持续地发展,所以还是要做好人,做正确的人。 合同签得也快,老邓还送了几包猪饲料,这个也不少钱呢,老邓的意思是早点送,他就能少给小猪吃两天饲料,不算亏。而且这些仔猪离了母猪前期的营养也要跟上,所以饲料还是很有必要的。 周泽发现老钱和老邓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只想着怎么多赚钱,一个想着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好。 朱煜说乡下猪吃饲料的少,这些饲料可以拌在野菜和糠皮里,老邓也表示要是养小猪后期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他。 老邓并不经常送货,他主打的还是守在他这个养猪场的门口等着人上门,他也没送过那么远的单子,以往可以跟隔壁借个拖拉机,可这趟来回就是60多公里,拖拉机肯定不行。 这下子,三人犯了难。 周泽说:“这样吧,市里肯定有那种货车可以帮运货,我去找下,问下价格。” 朱煜抓住他:“咱们运的是小猪,你去找那种小货车,人家不一定愿意。” 周泽刚想说,那就加钱。 朱煜沉思了下:“刚刚咱们来的路上,不是有几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吗?咱们可以去找他们问一问。” 周泽嘶了一声:“不行吧?他们不是说,只给政府送小猪吗?咱们也没在他们那买小猪,能给咱们送货吗?” “这种的应该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专门找的这种送货公司合作,一个月不管送几次都是一个价。还有种是厂子自己买的小货车自己招的司机,这种的成本就大,按道理没人愿意这么做,除非小货车国家也有补贴?” 周泽摇摇头:“那倒是没有听说,那按你这样说,我们只要问到哪家是外判出去的这种模式,就也能找他们给咱们外判?” “外判?”朱煜大概明白周泽的意思,但这个名词他没听过。 周泽点点头:“对,在上海很常见,在这好像叫外包,专业上的解释就是将不属于企业核心的业务下放给专门运作这种业务的外间第三方,可以节约成本,也不用承担对应的员工福利和风险,这种模式在政府企业还是比较多见的。” 朱煜恍然:“的确,他们的设备全,运小猪更有经验,我觉得可以试着谈一谈。” 没想到还真给朱煜猜对了,那司机听说这买卖一口就答应下来,像他们这一行也有不少竞争者,所以价格也好谈。 其实另一种情况,厂子自己买小货车那种更好谈,因为那些司机是拿工资,成本不在自己头上,他只要出个人工费就行,厂子里也没个领导看着,这些人遇上机会捞外快肯定狠狠赚上一笔。 但这种也属于捞偏门,周泽肯定不会答应的。 周泽虽然不知道前段时间刚发生过命案,但他知道,人不能有侥幸心理,正大光明脚踏实地那才踏实。 那些占便宜捞偏门的,找了同样鬼鬼祟祟的司机,白天有活那肯定不敢接,等到晚上天黑了,一车的小猪哇哇叫,心烦意乱,乡间路不好走,人也慌张,一不留神就容易翻车出事。 老邓和司机坐在小货车上,后面装着十只嗷嗷叫唤的小猪崽。 周泽和朱煜在前面开车带路,这一路上,周泽在放声歌唱,朱煜在他的撺掇下身体也跟着打节拍,两人难得地放松下来。 前途一片光明,养猪这一步,终于算是真正的迈出去了! 这架势一进村,立刻将村民们吸引过来,情报站的几个妇女赶紧回家摇人。 第31章 打猪草去啦~ 铜井村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周书记指挥着那辆小货车往前开,后面的小猪们哼哼唧唧地叫着多喜庆。 落日洒在他们的肩头和脸上,照耀着一种希望。 大家乐呵呵地往小货车上瞧,孩子啊啊啊地叫着,大人一把抱起教着:“这个是车车,这个是猪猪。” 小孩跟着学:“猪猪。” 王霞眼睛都看热了:“真把小猪买来啦?哎呀,长得真喜庆。” “那可不是嘛,没想到还真让他们做成了。” “朱煜这小伙子就是有本事啊,他娘以后要享福了。” “哼,这还不是得了周书记的青眼吗?看不出来倒是个会巴结人的。”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谁不眼热啊,这么大手笔,一出手就是整整十头啊,拖拉机都装不下嘞。 这么大的汽车风尘仆仆,尾巴像是个甩不掉的大怪物,硬是指挥了半天才颠簸着停稳。 汽车的驾驶棚一打开,老邓钻了出来,看向朱煜:“老板,猪往哪里送?” 朱煜看了下,能开进村子已经不错了,等会估计只能从幼儿园掉头走,他说:“就停在这吧,猪圈在里面呢不好进,我们把猪抬进去。” 仔猪小,不重,几个人来回两趟应该就能搬完。 李秀云也得到消息从人群中钻出脑袋,喊道:“朱煜哥,我在这呢!我来帮忙搬小猪啦!” 朱煜摆摆手:“你回猪圈看着就行啦,搬小猪有我们男人呢,那么多人呢。” 郑家旺笑嘻嘻地跑上前:“朱煜哥,我来帮你搬小猪!” 朱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好嘞,注意安全。” 王霞原本想叫住儿子,但一看这城里来的人居然叫朱煜老板?这从周书记来他们村到现在才多久啊?朱煜不仅混上了村干部,都当上养猪老板了?不行,她也得让她们家家旺机灵点,和周书记多处处。 她刚想上前,就被撞到了旁边,谁这么不长眼啊!一看,这不是二娃子吗? 二娃子冲到周书记面前眼里都是渴望:“周书记,我想给你搬小猪。” 周泽笑笑:“小猪是朱煜买的。” 二娃子却是看都没看朱煜一眼,只死盯着周泽,周泽没再说什么,加入了搬猪的行列。 二娃子一把抢过周泽手里的猪,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帮周泽搬猪,周泽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算了…… 从小猪进村这一路大家都忙坏了,不管有没有帮上忙的,在旁边喊加油看热闹的那都感觉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李婶子趁着人少,跑去老邓旁边问:“你是城里的吧?生意做得那么大啊!这车也是你的?不少钱吧?” 十头小猪值当的从城里运过来? 老邓挠挠头:“这车不是我的,你们周书记找来的,好像是政府用的车。” 刚讲完就被人喊走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不用一顿饭的时间,整个村子都传遍了,养猪那可是国家大力支持的啊!朱煜养小猪那可是国家派着专车送来的! 越传越邪乎,这养猪都带着荣誉感了,有几户把自己家的毛票子拿出来数了一数,看看这趟车自己能不能上。 有田叔在家急得嘴都长泡了,当初周书记在村长酒席上宣布养猪,他可是第一个带头支持的啊!怎么就轮到朱煜那个小崽子亮眼了呢? 哎,当初就应该狠狠心,贷款先养个两头,万一成了呢? 算了算了,再等个半年,看看朱煜能不能养成再说吧,一个徐大贵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徐大贵呢。 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想的,眼见着别人红红火火,自己没这个实力也不想担风险,那怎么办呢?只有干看着呗。 朱煜把两个猪圈都收拾出来,十头小猪,五头一个猪圈,他的猪圈和李秀云的离得不远。 他原来养着的小猪依然留在徐登凤的猪圈里,仔猪刚买回来,还在适应的阶段,隔离个一礼拜左右会比较好,正好也观察下小猪的身体情况。 他中途抽了个空回去给母亲弟弟做完饭,自己也扒了几口就赶过来。这一忙就到了深夜,却一点也不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朱煜趴在猪圈的边上,看着这群打盹的小猪猪,露出了微笑,他在夜色下轻声说着什么安抚着小猪。 圈舍被他弄得很干净,干湿分离,小猪们刚拉完,朱煜就用铁锹铲到旁边沤肥用。 喝着朱煜准备的温水,小猪们舒服地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朱煜喜欢极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猪们的脖子。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周白仁果然说到做到,这才一个月,就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拎着一个公文包来铜井村找周泽。 李寡妇和往常一样在村口坐着,大学生王奇看了一圈最后锁定到她身上,因为李寡妇看上去最年轻比较好沟通的样子。 “您好,请问这里是铜井村吗?我想找第一书记周泽,请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李寡妇愣住,先是四下望了望,发现情报站那些娘们儿果然在低声议论着她,那个暧昧的笑容,嘴里肯定没好话。 李寡妇看着眼前清澈的大学生:“是铜井村,周书记在忙养猪呢,这个时间点,应该在打猪草吧。” 王奇愣住,书记还亲自养猪?还去打猪草?这消息没错吧?“我要找的人叫周泽。” “是周泽,没错啊,上海来的嘛。” 看王奇愣在那,呆呆傻傻的,李寡妇站起身:“我带你去幼儿园等他吧,再过会儿他应该就回来吃饭了。” “方便的话,能带我去周书记打猪草的地方看下吗?” “不太方便呢,我是一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领着你跑,等会村子里唾沫就能淹死我啦。”李寡妇又坐了下来。 王奇啊?了一声,他也没想到这一层,然后有些呆滞的点点头:“那我去幼儿园等他吧。” 李寡妇点点头,扇子指了指幼儿园的方向。 这一等,就是到了傍晚。带着草帽拿着镰刀的周泽才回来。 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乖乖抱着公文包的人,周泽一愣:“你好?” 王奇呆呆地站起来:“你好,我想找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 “我就是周泽。” “啊?”王奇上下打量着,原以为去打猪草的干部一定是中老年人,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和他差不多大。 “快进来坐,不好意思啊,提前不知道你会来,吃过饭没?给你煮个面?” 王奇本来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声音。 周泽笑笑,让他坐着等会儿。王奇好奇的看着幼儿园里面的一切,这里已经慢慢有了生活的气息,东西的摆放也开始暴露出房间主人的性格。 周泽当初带来的鱼竿和登山杖早被他塞在了角落里落灰,倒是水壶和农作工具放得离门很近,看上去经常用,的确是个很趁手的地方。 没一会儿,面条就上来了,清汤寡水的面但是浇头不错,王奇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不自觉感慨真好吃。 周泽笑笑:“只有面条是我做的,剩下来的就是百家饭啦,谁家有空送点吃的,我今天的伙食就解决了,干了一天活就等这一刻呢。今天你有福气,这个浇头可是上面开油坊的徐云做的,她家菜最香最适合当浇头,油多不坏菜。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王奇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他赶紧擦了把嘴:“我是南京农业大学的本科生,我叫王奇,现分配到了省农业农村厅的农田建设管理处,听说你这里有土地方面的问题,我们处长让我下来做个实地勘察并整理汇报。” 周泽点点头,不露声色地打量着王奇,既然是师哥派下来的,那肯定是摸过底了。 看他全程没有提到周白仁,做人做事也一板一眼,甚至有些死脑筋,周泽有些想笑,这师哥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不得不承认,周白仁虽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周白仁对他是真的没的说,将一颗真心捧上,哎……却是颗黑心。 他倒是宁愿周白仁翻脸无情,打他骂他,也好比现在他只能折磨自己的强。 他冷不丁地想到了三国里有个人叫蔡邕,他曾在庆祝董卓战败的酒席上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董卓虽罪恶滔天,可在世时待我不薄,我不该在弄死他的这场庆功宴之上面露喜色。”果不其然,王允听完直接找了个理由把蔡邕给弄死了。 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评价,这个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的情分更是如此。但有一点他爸没说错,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 周泽把铜井村以租代征的情况大概说了下,王奇对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他的眼里只有土地,他有些兴奋地看向周泽:“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地?” 他掏出了很多小塑料袋,看样子是想采样。 周泽残忍地打断了这孩子的幻想:“咱们先睡吧,太晚了。夜里去地里不安全,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王奇有些失望地点头,躺在周泽的木板床上,周泽拿着两张长板凳一上一下这么横着一放,直接躺下,这就准备睡了。忙了一天,他也累了。 王奇支起半个身子看向他,周书记的腰可真好,这两个板凳之间悬空那么多,这也能睡着? 王奇不爱看武侠小说,不然一定不会这么惊奇,毕竟《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只需要一根绳子就能睡觉。 周泽感受到视线:“怎么了?床太硬了吗?”他刚来的时候也因为这个没睡好。 王奇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周泽笑出声,没有再回答,没一会儿王奇就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大早,周泽果然说到做到,带着王奇往田里走,这一路上都有村民热情地打着招呼。 周泽一一解释,这是城里来的土地专家,给村子的土地看病来了,大家左一句谢谢右一句对不住,把王奇弄得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王奇看向周泽:“村民们很喜欢你。” “嗯?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村的村民的确都很淳朴。” 王奇摇摇头:“我去过别人的村子,他们不管见到谁都是一副事不关己很麻木的表情,但你们村的人看到你眼睛是亮的,脸上是有希望的,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周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你……也挺了不起的。”这就是大智若愚吗? 两个多月前,他刚来这个村子,村民们就是王奇说的那种状态,与其关心谁当官当几年,他们更关心今晚吃什么,今天浇几桶水。 天天这么处着,周泽早已融入其中,自然发现不了这种转变,王奇这个旁观者一说,周泽也琢磨出来,好像真是这样,想到这里,他心里甜丝丝的,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不断地在心里和自己说不许骄傲的同时,也冒出了小小的声音: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还不算太差? 周泽先带王奇看了猪圈,然后带他去了乡亲们被种坏的地里去采样。 王奇在笔记本上不断地记录着,周泽在旁边耐心地等待,时不时地给出解答。 王奇将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这里的土质由于过度施肥已经造成土壤盐渍化和酸碱化,我看还有一部分土壤受到了重金属污染,需要更换大于二十厘米的耕作层再种上植物才行。” “换土?”那怎么行啊。人力物力财力,这一个都跟不上啊! “不想换土,那只有三种办法了。” 周泽一听能有三种办法,眉头舒展开,但又觉得不对,为什么说只有?难道接下来的这三种办法比换土更难? 王奇接着开口说:“分别是物理/化学/微生物这三方面的修复办法。” 还是那句话,隔行如隔山,这三个名词周泽都知道怎么写,但不明白怎么用于土地修复,所以他示意王奇接着说下去。 “物理修复办法很少见,目前也没人能做到。” 噗……周泽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做不到那你还说什么? 忍住……人家是专家,不是还有两个办法吗? 第32章 历史不会被掩埋。 王奇自顾自说道:“化学修复就是通过药剂和土壤中的污染物相结合,能将原本在土壤颗粒上的污染物逐渐脱离、去除。有一项化学淋洗技术。对于土壤中的金属污染、有机污染都有比较明显的效果。用在这片土地也算是对症下药 周泽望着他,果然,王奇再次开口:“目前只有国外在使用这项技术,我也是在图书馆看到的。” 周泽已经不想再听第三项了,可王奇根本没有觉得有问题,继续说:“最后一种就是微生物修复了,它的原理是通过在土壤中加入微生物菌群,从而抑制土壤中有害菌的生长,能对土壤中重金属进行固定、移动或转化,改变它们在土壤中的环境化学行为。能促进有毒、有害物质解毒,从而达到生物修复的目的。” 说完后王奇抬头看看周泽,周泽也看着他。 他觉得周泽的表情,嗯……说不上来,王奇有些疑惑的开口:“就这三种办法,你是有想问的吗?” 周泽看向眼前这本活的百科全书:“嗯……王老师,请问这个微生物菌群,用我们普通人的理解来说,是什么?” “粪便。” 好的,简单易懂,周泽长舒一口气,刚还以为在论文答辩的现场,梦回毕业前夕。 “那就第三项吧!这一项我们完全可以达到,什么时候能动工?” 王奇呆呆地看着他:“啊?可是你们有那么多粪便吗?”整个村的人啥也不干就脱着裤子拉也得攒好几年吧? “我们村不是在养猪吗,小猪不就是吃了拉,拉了吃?粪便全都堆在那沤肥呢,用小猪的粪便就可以,等明年小猪规模壮大,那更不用愁肥料啦!” 还真是,王奇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和周泽说了些沤肥的知识,以及微生物修复的注意点。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就到了当初徐长林带领的建筑队准备建工厂的地方,这才是最后的重头戏。 整整两亩地的地基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人跑了。 这块的肯定是没办法再种了。 王奇上前采了样,拿出本子记录着:“这块地,没办法再种植了。” 果然…… 周泽也蹲在了他的身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老师,那你觉得在这盖个养猪场怎么样?” “不知道。” 周泽点点头,斟酌着开口:“王老师,你刚才说可以利用自建发酵堆肥车间实现高效堆肥,我很感兴趣,我们的传统沤肥周期时间长,占地面积也比较大,后期想规模化的养猪不太合适。高效堆肥可以实现一天除臭,七天堆肥,那我们土地很快能养回来不说,这些剩余的肥料还能制成有机肥和培养料,那对我们来说是大好事呀! 王老师,你看这块地虽然毁了,但我想划出四分之一用来建猪场,另一半用来建发酵堆肥车间,怎么样?” 王奇蹲下来看了看,然后起身:“可以实现。” 这给了周泽莫大的信心,他将王奇送去了市里,也正好问了下目前国家对于养猪的扶持政策。 他拿着手里的单子一再地和工作人员确认着:“同志,您的意思是国家为了支持农户养猪取消了生猪生产附属设施用地15亩上限?生猪养殖用地按农用地管理,不需办理建设用地审批手续?是真的吗?”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点头:“是啊,都问了多少遍啦?办不办业务,不办下一位!” 周泽差点就要哭出来了,感谢祖国,感谢我的祖国,多么好的政策啊,救了多少人! 他拿着那张简章回村,脸上的激动藏不住,老远处就有村民们聚了过来。 “周书记,去市里了啊?土地专家咋说的?地能养回来不?” 周泽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这是大家的命,徐长龙居然也在人群里。 周泽安抚道:“专家说了,养回来只是时间问题,咱们村不是在养猪吗?小猪浑身都是宝,它的粪便沤完肥就可以对咱们村的土地起到养护修复的作用。” “那么多田呐!就那几头小猪,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我家啊!灌了水泥的也能养回来吗?”郑标一喊,大家也跟着喊。 “是啊,朱煜和我家又不熟,他家的猪粪能给我家用吗?等排上我家,我也在排队了,在孟婆那排队。” “周书记啊,这个办法不行的啊,我家也养猪,沤肥太慢啦!” 周泽淡定地招招手,示意大家安静:“没错,传统的沤肥的确做不到,但今天土地专家说了我们可以通过建立发酵堆肥车间来实现高效堆肥,一天除臭,七天就能堆肥!” 大家面面相觑,那是个啥技术?一天就能除臭? 郑标问道:“周书记,你说的什么车间,那要多少钱?这个钱谁出?盖在哪啊?” 周泽刚要开口,又有人发问:“周书记,土地专家没说把我们抓起来?租地的事情过去了?” 问完这话,郑标一下就慌了,明显徐长龙也很紧张,他们都死死地盯着周书记,神态各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泽作出承诺:“警察只会抓违法乱纪的人,放心吧,我们是受害者,地我会帮大家养回来,我说到做到。” 这还是很可信的,毕竟周书记才来多久,说养猪那就养猪,说找土地专家,还真找来了。 虽然年纪轻,那可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算话! 听见危机解除,大家也都散去,后面的事情那就不急了,小周书记会想办法的。 周泽刚把面煮好,门口就站着一个人,他抬头看过去,徐登凤拿着把野菊花倚靠着门框歪头看他。 对视上,她咧嘴笑了。 周泽很惊喜:“吃过饭没?怎么又吃这个花?” “好吃呢,冬天就没了,夏天吃得凉快。” 周泽没说话,拿出一个碗洗干净,把自己的面匀了一大半进去:“走,去吃面。” 徐登凤乐了,坐在桌子前看着这碗面:“你怎么天天吃面啊?” “面多方便啊,不用怕水放多放少,夹生就泡一会儿,软了就呼着吃,成坨坨了就吃面疙瘩。” “哈哈哈哈,那不就和豆腐一样,稀了是豆腐脑,老了是豆腐块,臭了卖得更贵嘞,叫臭豆腐。” 讲着,徐登凤将碗里的面条又匀了些过去:“我吃不下那么多。” “长身体,不多吃点?” “那你天天还干重活呢,快吃吧!” 周泽笑笑:“不错,懂事了。” 呼噜噜吃完一碗,看见徐登凤笑眯眯地看着他,周泽知道这是有话要和他说。 “咋啦?” 徐登凤开门见山:“我刚听见你说,要建车间?建在哪啊?” 周泽突然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就……徐长林租地那块。” 不等徐登凤开口,周泽赶紧解释:“我和他不一样,他们是骗人,我是真的想干实事。” 徐登凤摩挲着手里的筷子:“没人在意你要干嘛,他们只在意他们要不要出钱,能不能占到便宜。” 触动人的利益比触动人的灵魂更难。 “钱,肯定不会让他们出,这是为所有人谋福利,当然全是好处。” “是吗?那我的好处是什么?” 这话问的直白,周泽愣住了,徐登凤压根没参与租地,建车间对她还真没好处,是啊,像她这样的人肯定村子里有不少呢,当初能参与租地,多半也是和村长徐大富交好的,这样一来也只会对这些人有好处。 看周泽回答不上来,徐登凤继续问:“你要盖在那块地上,几位叔答应了吗?” “不答应不也是荒在那里吗?用来养猪对全村人都有好处,我可以去找他们谈,看能不能我私人租他们的地。” 这是又想用钱解决了,徐登凤笑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找你解决问题,你要给我50块钱,当时市委周书记还说你在胡闹。周书记,农村人很认死理,有些事情真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那是人家祖祖辈辈的地,人活一口气,人家要的是一个公道! 当初租出去以为能盖厂子光宗耀祖也能帮孩子谋个前程,没想到被骗得这么惨,你让谁能咽下这口气?你知道为啥从你进村郑标叔就那么激动吗?因为那盖厂子的二亩地就是他家的! 他原本可是兴冲冲地逢人就炫耀这块地多好,城里人一眼就相中了,出了这个事情后,他话少多了,和徐大富酒桌上就能翻脸!和徐长龙这个小辈都不知道打过几次了,知道他为啥那么怕专家来吗?因为要是追责,他第一个跑不掉。” 周泽愣住,原来还有这种事。“可是,郑标叔没提过这二亩地啊,而且村长不是损失的地更多吗?” “他敢提吗?他只敢提被种坏的地,村长他们的确损失的地多,可那都是种粮食的,能养回来,最多收成少些。” 徐登凤接着说:“你要在人家地上盖车间,那不仅仅是盖车间养小猪,那是直接把徐大富的犯罪证据抹杀了,用着人家盖水泥厂打下的地基,那是不是最后还得感谢人家?” 周泽低下头:“这个我也想过,可我们没证据证明徐大富就是带头人,徐长林又在城里,建筑队的人也找不到,这块地不能就一直荒在那吧?朱煜和乡亲们后期要壮大养猪,这些猪圈肯定不够,在这块地上盖是最优的方案。” “让每个人都脱身不是最优方案,拖每个人下水才是最优方案,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周泽心头一跳,这丫头又要出什么鬼主意?他赶紧打住:“不行。” 徐登凤也不生气。 周泽捏了捏眉心:“明天我去找郑标叔谈一谈。” “你要找的不是郑标叔,你应该找郑家旺谈谈,他喜欢李秀云,李秀云现在和朱煜一起养猪。”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 徐登凤又接着说:“把条件都谈谈好,实在不行再走感情,利益比感情简单多了。” 这样的眼神……周泽没忍住问道:“那火……不是你放的吧?” 徐登凤翻了个白眼,她早就不生气了:“你怎么不说是李秀云,郑家旺放的?他们不比我嫌疑更大?我又不养猪,放火对我有啥好处?就为了讨你欢心?那我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哦~怪不得放火那人一直没来找你邀功呢,事情办砸了,他还敢现身吗?” 周泽想想也是,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 “放心吧,没好处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讲完,她招招手回家了。 周泽一边洗碗一边思索着徐登凤的话,她说的对……自己看事情还是太表面了,有些成绩就沾沾自喜,看不见远处的危机。 他想起前段时间村干部开会,徐大富一脸不屑的看着他说:“周书记,你还是太浮躁了。” 市委周书记也在分别的时候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年轻人要沉下来。 沉下来……怎么沉?用社会阅历吗? 他开始试着去理解那些建筑队为什么选中郑标家的地,为什么要只盖一半就走。 等等?水泥厂!徐登凤无意间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剑从他的耳膜插入心脏,他的手脚瞬间冰冷,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每根毛孔都竖了起来,好像四面八方的上空都长满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水泥厂?这不是一场意外,这是一场阴谋!所有的一切都被串联起来。 周白仁的那些话,他亲眼见到的那些运作模式,那些关不上的大门散发出来的铁锈味还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些人是为了国家的补贴政策!到底是谁呢?普通人能在那么早得知这些政策吗? 小小的一个徐大富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为什么敢去市里告状?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自己一点也不惊讶?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答案。 或许将他派下来的人就是看中了他的渺小,他的花花公子做派,可能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拼。 他成了那个变数。 可他了解自己几斤几两……他连一个王主任都搞不定。 他沉思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斗的过,有多危险。他想的是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这样被骗的农民还有多少?他的祖国母亲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 他甚至觉得,现在盖猪场去找人批条子一定很顺利,这段历史会被掩埋吗? 不会的,至少在他的手里不会! 一年之后,他真的走的掉吗? 第33章 过年啦! 爆竹声中一岁除。 这才下午三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从徐大富家传了出来,他家一带头,后面几家也接连着放上了炮。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徐长林虽然今年依旧没回来,可村长家热闹得不得了。 送礼的,上门拜年得把门槛都踏得嘎吱响。 今年周泽这里也热闹,送年夜饭得排着长队,徐云更是端了满满一碗肉过来。 情报站还是在那里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今年徐大贵家日子可不好过啊,一家人带这个发疯的王云还挤在厨房里呢,土房子只盖了一半,好像没钱接着盖啦。 李婶子神秘兮兮地用手挡住嘴,眼睛四下张望,但是开口声音却不小。 “你们听到过王云夜里喊周书记没?” “那肯定听过啊!发疯光个身子跑出来的时候不也喊过?周书记多好的男人啊,从她嘴巴里喊出来,噫!就像是大姑娘被糟蹋了一样!” “王云怎么不来幼儿园门口喊?我倒是没见过她来幼儿园缠周书记,你说这是真疯还是假疯?” “那谁知道呢?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她自己信就行了。” “诶?你们看那是谁?他怎么去周书记那了?” 众人看过去,那不是二娃子吗? 二娃子想给周书记当助理的事情谁不知道啊?天天跟着周书记屁股后面跑,但是周书记好像不搭理他呢? 这手里还拿着东西? 二娃子手里拿着一瓶酒敲门,周泽打开门先让他进来,外面冷。 二娃子直接把酒举到他面前:“周书记,过年了,喝点酒暖暖吧。” 周泽尴尬地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不会喝酒。” “为什么?官老爷都会喝酒,你以后肯定也会喝的。” 面对二娃子的一脸讨好,周泽正愁不知道说什么呢,就看到朱煜拎着一扇肉走了过来,红彤彤的肉在雪白的大地上映照着很醒目。 朱煜的头发长了些,套在最外面的灰棕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里面还穿着两件薄外套御寒,宽肩窄腰。不但不显臃肿还十分清爽。 周泽愉快地招手:“朱煜!” 朱煜加快步伐跑过来,嘴角噙着笑容,天气冷得能哈出气,可他看上去很精神,看到旁边还站着个二娃子,他礼貌地点点头。 二娃子没准备走。 周泽看向两人:“都进来吧,外面冷。” 两人进到屋内,周泽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二娃子坚持站着不愿意坐,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半扇肉。 朱煜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对周泽说道:“周书记,过年我去镇上把我养的那头猪卖了,特意留了半扇屁股肉,咱们过年了吃点好的。” 周泽接过来:“好啊!这也算是享受劳动成果了?” 两人的笑容被一声怪笑打断,二娃子阴阳怪气地发恨:“周书记不要我的酒却要朱煜的肉,酒不值钱我也不值钱!” 讲完就夺门而出,热脸贴冷屁股他已经受够了。 周泽两人面面相觑,朱煜皱起眉:“二娃子想事情容易偏激,周书记你还是要注意些。” 周泽无所谓地摆手:“没事,这半扇肉我一个人吃不完呢,咱们一起吃,这里还有不少菜,都是村里人送来的。” 朱煜仰起头:“周书记,咱们吃饺子吧?吃了肉饺子就不想家了。” “好啊,可我这没面粉。” “凤儿那肯定有,咱们把她喊来。” 哪还用喊啊?徐登凤早就闻着味儿过来了,她一下蹦到房间里:“刚到门口,就听到你们在说我坏话,说我什么呢?” 周泽笑:“你猴精的呢,我们谁敢说你坏话啊,朱煜说你那有面粉咱们可以包饺子。” 徐登凤嘿嘿一笑,弯到门口拖出那半袋面:“我就是看煜哥拎着半扇猪肉来这,我才拎了面跟过来。” 这下子可算齐了。 “哼!” 他们循着这声娇哼往外看,穿着一身蓝色毛呢大衣的刘美玉正站在门外,大白毛领将她的小半张脸围住,她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很洋气的绀蓝色礼帽。 徐登凤眼睛都直了:“刘老师,你咋来了?真好看!” 刘美玉环手于胸前本来紧绷的脸,看着徐登凤瞪圆的眼睛和嘴巴,没忍住笑出声,随后又不高兴地撅起嘴:“某人早把我忘记了,哼,就算不来镇上接我,我也能靠双腿走过来。” 周泽在看到刘美玉的那一刻早就慌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看她噘着嘴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心疼,那么远的路,还下着大雪。 当初她刚来村里可是走平路都能崴到脚的。 “美玉,快进来暖和下,我以为今年你们教师有活动,就准备晚些给你送点吃的,怎么样?没扭到脚吧?” 刘美玉看着徐登凤揶揄的脸,也有些难为情,瞪了周泽一眼进屋。 周泽就跟在她身后,她停住,周泽就把板凳递了过来,上面盖着他的厚衣裳,他又倒了杯水给她捂着。 三个人开始剁馅和面,刘美玉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小炉子被搬到了房间里,煮着水,房间一下子暖合起来。 刘美玉毛呢大衣的两个袖子上也都是白色的毛毛,实在不适合干活,周泽也不舍得让她干,徐登凤时不时的和她说上几句话,也不无聊。 徐登凤看向周泽:“周书记,我刚看二娃子鼻涕眼泪一大把的从你这出去,你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了呀~”讲完还暧昧地挑眉。 这话一出,刘美玉警铃大作!“什么做什么?周泽你对她?” 周泽举起满是面粉的手:“冤枉啊,那二娃子是男娃,你别听小猴子在那胡说八道,她这是拿咱们开玩笑呢。” 刘美玉脸色一红,她哪知道这是男娃,她还有个女学生叫二爷爷呢,农村不就是喜欢瞎取名字吗? 徐登凤撇撇嘴:“二娃子虽然是男娃,可他也想伺候你呢,我看他成天往你身边挤,你说他是想干啥?养猪?” 讲这个话,却是看向朱煜,朱煜看到徐登凤看他,笑笑。 徐登凤也笑了:“二娃子不想养猪,他想学朱煜哥,和周书记天天腻在一起,最好再能搞个村官当当。” 听到腻在一起,刘美玉八卦的看着这两人,朱煜赶紧摇手:“没有的事。” 周泽却是说:“朱煜的村官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养猪也是,要不是他支持我,我怕是也搞不起来。其实他对我的帮助更大。” 徐登凤问道:“周书记,你看这半年虽然没啥大事,但小麻烦是一直没断过。二娃子这样的跟着你,你的安全不也能保障吗?” 周泽却是摇摇头:“二娃子怎么想的,我也清楚,但让他当村干部,你们觉得合适吗?古往今来,破格提拔上来的肯定容易出事儿。二娃子从一个小流氓变成村干部,周围人能服气吗?到时候二娃子为了对得起我的提拔,就会冒进大干特干,那些不服的人肯定第一批遭罪!劲使大了就容易造孽,追根究底,责任还是在我。” 徐登凤没开口,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为什么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造他的孽,你修你的福,到时候一网打尽杀鸡儆猴平民愤,不是更好? 刘美玉看着周泽,眼底都是担心:“那你离这个人远点。” 周泽明白她的心意,回以感动的笑容:“没事儿,等开过年我去找他聊聊养猪的事情,让他有点事情做。” 这样的人,但凡给他口饭吃,他都能安分守己地活下去,可你让这种人活不下去了,他就会发泄自己的怨气到其他人身上,甚至开始危害报复社会,这也是周泽作为村干部所要关注的村民的心理健康。 外面有人在张望,周泽擦擦手打开门:“你好,请问你找谁?” 头戴雷锋帽的同志说:“你好,我找周泽,我是镇上的邮递员。” “我就是周泽。” 邮递员赶紧掏出单子:“那麻烦你签个字,这里有两包上海寄过来的东西。” 周泽签完字,邮递员就挥挥手要走,周泽喊道:“大哥,大过年的喝杯水再走吧?” “不啦,要去下一家呢,大过年的都在等家人的信呢,天还没黑,我想多送几家。” 看着这张淳朴的笑脸转身离去,周泽拎起地上的两大包行李。 回到房间,还没打开,刘美玉和徐登凤就蹿了过来,朱煜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望向他。 周泽也很好奇这里面是啥,他找来剪刀划开。 满满一包的过冬衣裳,还有一包吃的,中间夹着个三个信封,两个厚一个薄。 打开薄的一看,是一张彩色相片,一家人笑得其乐融融,刘美玉笑道:“这是叔叔阿姨,哎呀大哥从美国回来了?大姐也在!旁边还贴了张你呢!” 周泽家每年过年都会拍一次全家福,这是第一次没有他的全家福,可母亲陈惠却将他小时候的照片剪下来单独粘了上去,相片的背后写着:一切都好,勿挂念。 两本厚信封上都写了字,其中一个是:给美玉。 周泽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她,刘美玉心里大概有数,也没好意思拆,低着头收了下来。 另一个厚信封上写着:给周泽。 打开那本厚厚的信封,里面竟然放着的都是100元整的现金,这样的厚度,最起码有1万块。 朱煜连忙把眼睛转过去,徐登凤却是瞪大着眼睛:“周书记,能让我摸摸不?我还没摸过100的票子呢!” 周泽笑着直接把那一叠钞票递给她,她举着放到鼻尖狠狠嗅了口:“真香啊,我就爱闻这个钱味儿。” 周泽故意伸手:“那钱香还是饺子香?” 果然,徐登凤把钱老老实实地交到了周泽的手里:“现在来说,那肯定是饺子香。” 周泽把钱收好,从那堆衣服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件灰色毛衣和黑色大衣,他递给朱煜。 “这都是羊毛的,你穿着这么多件衣服都不好干活了,来,穿这个。” 朱煜连忙摇手:“不了,周书记,我还要干活呢,这么好的衣服给我糟蹋了,哪好穿这个?” “所以我挑了黑色的,耐脏的很,放心吧!快拿上吧,等过了正月十五,你还要跟我去一趟市里呢。” 这是有事要办,那的确要穿得板正些,朱煜有些犹豫,刘美玉和徐登凤又在旁边起哄,他只好洗了把手局促不安地收下衣服。 周泽直接把朱煜的擀面杖抢走,让他赶紧去换上,朱煜被他推去厨房。 朱煜憋着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穿着,胳膊也不敢使力,废了半天劲才把毛衣和大衣穿上,怕自己耽误的时间太久,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咬咬牙打开门,朝房间走去。 刘美玉惊讶地捂住嘴:“哇塞!太帅了吧!”徐登凤也少见呆愣愣地点头。 周泽看向刘美玉:“完了,长得又帅,还比我有劲儿,哎~让我怎么活啊!” 刘美玉想到刚进村调侃他没劲的胳膊,现在再看一身的腱子肉,干练清爽。哪还有当初花花公子的样子,只是那张脸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帅气,对视上的瞬间刘美玉慌乱低下头不敢看,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 这个男人,是她的。 周泽拍拍朱煜:“你说你,怎么能长那么白啊?这身黑衣裳穿你身上真好看,和电视上的明星一样,我都不敢认!” 徐登凤歪歪头:“电视是啥?” “电视就是一个这么小的盒子,里面有很多人在里面唱歌跳舞,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全家还聚在一起看春晚呢。” 徐登凤歪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啥。 怕周泽想家,朱煜拍拍他的肩膀:“饺子可以下锅了。” 一个个饺子包得像是金元宝一样,配着百家菜就这么上桌了,四个人以水代酒碰杯,说着吉利话。 外面开始飘起小雪花,里面热闹的笑声传了出来,年轻人的朝气将雪花也融化。 周泽说道:“朱煜,等会你带点饺子回去,你妈和你弟还没吃吧?” 朱煜说:“我来之前就给他们做好饭了。” 刘美玉也听说了朱煜家的情况,她看了眼徐登凤没说话。 徐登凤接话:“煜哥,你今年卖了两头猪呢?” 周泽惊讶地看向他:“怎么卖了两头?”那头老猪卖了可以理解,新猪苗才养半年,现在卖不是亏了吗?“你最近缺钱?” 第34章 周书记,我想报名养猪! 周泽起身就要去拿钱,朱煜赶紧站起来拦住,他掏出了一个红包:“我不是缺钱,我是想早点还你一部分钱。” 在场的三人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朱煜拽着周泽坐下,把红包塞周泽怀里才开口:“我知道养猪的补贴没有批,你是拿了自己的钱给我贴的养猪,我现在没有能力还你八百,我想先把三百还了。” 过年了,朱煜也想给周泽包个红包。 周泽强撑着:“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朱煜叹了口气:“周书记,你是个好人,当初我去医院做手术的钱也是你掏的。那天我问你肖主任那一切还顺利吗?你说你想家了,人只有在委屈的时候才会想家。” 原来,朱煜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他顶着比任何人都大的压力前行着,与其说是周泽在帮他圆梦,不如说是朱煜在帮周泽圆梦。 不,他们是相互成就,互相为对方考虑着。 徐登凤哽咽着别过脸,好人都聚一块了,还好今年一切都算顺利,这一路不容易…… 就在这时,刘美玉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周泽发出娇嗔的指责:“周泽你混蛋!你哪来那么多钱!是不是动我们结婚的小金库了?” 这一声质疑算是缓和了这场八点档家庭剧,不然下一秒这三人都得抱一起哭。 周泽举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当初真没想那么多。” 刘美玉故意抓他话里的由头:“没想那么多?是没想我们会结婚,还是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一起?还是……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没分手?” 这都哪跟哪啊?周泽求救地看向朱煜和徐登凤,可他们两个人却刻意躲着他的目光,只低着头吃饺子,特别是徐登凤这个小猴子,居然还在偷笑! 知道躲不过,周泽有些话也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说,只好嘟囔着:“美玉,我没这个意思。” 刘美玉偷笑,她当然知道他没这个意思,周泽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 这个账户可是他从小就开着的,也不是什么结婚的小金库,只是刘美玉为了调侃他故意说的,她知道他不会也不敢反驳。 可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周泽就是为她开的,刘美玉的心意他一直明白,如果可以结婚,这里面就是他的彩礼,要是刘美玉找到了更好的人,那这里面就是他的祝贺红包,那里的钱都是她的。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个潇洒的人,但现在他想说,去他的祝贺红包。他就要和眼前这个女人过一辈子。 天色不早了。徐登凤和朱煜刚提出要走,周泽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三个红包,往他们俩的口袋里一人一个。 像是怕他们拒绝,周泽赶紧开口:“这是喜气,要收下的。朱煜,我也收了你的红包,要不是你和小猴子,我和美玉今天也吃不到这么香的年夜饭,今年这个年我过得很开心。” 朱煜有些动容,朝他点点头,彼此战友般的情谊,一切都在不言中。 徐登凤拿着红包一蹦三尺高,开心地叫啊跳啊,这还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收到来自长辈的红包呢。 周泽将第三个红包悄悄塞给了刘美玉,被她拦了一下:“又不是孩子了,还收红包。阿姨已经给过我啦。” 周泽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低语:“收着吧。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我妈给的和我给的能一样吗?” 刘美玉笑笑,伸出手挽住他。 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知道今天要去市里,朱煜一大早就穿上了周泽给他的新年衣服去幼儿园等他。 周泽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看看朱煜:“朱煜,你是不是长高了?” 朱煜挠挠头:“好像是有点。” 这段时间吃得不错,朱煜明显长高了不少,周泽感觉朱煜都快赶上他了。 两人很快就到了市里,周泽也不急,带着朱煜去市里逛了一圈,两个人吃了碗馄饨周泽这才领着朱煜去办事。 周泽拿着号码牌悄声说:“大过年的人家第一天上班那都憋着气呢,咱们别做第一个,现在这个时间点就正好,办完事还能去吃个午饭。” 朱煜笑笑,周泽有些时候挺像个小孩子的。 事情果然办得很顺利,养猪场的审批很快就下来了,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能凑够100头小猪,说实话,这个有些难。 其实周泽是想组织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也一起养猪,这样凑满100头还是有戏的,但自己本村的都喊不动,别的村都能行吗?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痴心妄想,能凑个三十头就谢天谢地了。 午饭时间,周泽去了趟省农业农村厅的农田建设管理处,把王奇叫了出来,三个人坐在门口那家饭店里,点了几个菜。 周泽拿着菜单问老板娘:“老板娘,你们家的猪肉都是哪里买的?” 像这种都是有合作渠道的,肯定不会是在菜场买的肉。老板娘当然也不会说这些,笑着打哈哈:“吃完你就知道啦,都是好肉,市里买不着,那都是山里的猪肉。” 周泽动了心思:“老板娘,其实我们也是搞养殖的,你看我们有没有机会谈一谈合作?” 老板娘笑弯了腰:“哎呦,领导,别拿我开玩笑了,你们三位穿的就是大老板的样子,还是从国家单位大门走出来的,你们咋可能是搞养殖的呢?” 周泽笑笑,没有再坚持,心里却是打起了主意。 王奇将施工图和计划书递了过去:“周书记,这是你要的发酵堆肥车间的设计图,你们养的猪不多,前期盖个这种小的就可以了。” 周泽赶紧接过来翻开,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的竖大拇指,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啊,专业对口!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车间再来一百头猪都够用。 郑标那块地早就被郑家旺说服了,守着那块证据除了和村长血拼到底还能有啥用?倒不如拿出来给郑家旺入股养小猪。 周泽承诺了会以当初的承包价给,但郑家旺拒绝了,他说没有周书记,这块地不仅荒着还是一块心病。 他们一家这些年都是尽量绕着这块地走,常年以往地放在那,以前是荣誉,现在只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看笑话的谈资,也有真心来安慰的,但只要提起一次那就是在长满脓疮的脸上再洒上一把盐。 这张脸从里到外钻心的疼。 可这次,这块废了的地能给村里做贡献,朱煜哥和秀云的小猪都能在上面撒欢地跑,沤地肥还能把自家被种坏的土地养回来,他们有啥损失?感谢还来不及呢! 周泽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郑标倒是来找过他一次,可还没开口就被郑家旺拽回去思想教育了,想想徐登凤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或许是生在底层,见过太多的阴暗面,才能把人心的下限琢磨得这么透。 年后郑家旺自然也加入了他们的养猪行列,还有二娃子,虽然只有一头两头,但大家心绑在一起比啥都强。 人一多,生活有了奔头,干活都有劲。 周泽相信,等再过几天小猪卖钱了,那些观望的人也会付出行动! 两个人对照着王奇给的清单在建材市场买了材料,他们准备自己搭这个车间。 朱煜手巧,什么都会。周泽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郑家旺和二娃子也来帮忙打下手,李秀云成了掌勺的。 还真别说,李秀云虽然看起来个子小小的,但力气却大得很,做出来的饭好吃得不得了。 郑家旺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后面,想搭把手都没机会。 二娃子也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周泽。 他们刚把架子搭起来,王霞就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周书记,来人啦!来人收猪啦!” “啊?”不止周泽,在场的人都很懵,他们刚还在讨论明天市里问问收猪,怎么人家就来了? 王霞跑到面前,哈哈的笑:“就在村口等着呢,点明了要朱煜的猪。” 郑家旺一脸不相信:“妈,别扯了!别耽误朱煜哥搭车间啦,你回村口情报站吧!” 王霞急了:“小崽子,还不信你妈?我说的是真的!不少人呢,穿的也好!一进村就跟我们打听呢,问我们这是不是铜井村,是不是有个养猪的叫朱煜,你看,这是不是都能对得上?” 这是怎么回事?还来了好几个穿着光鲜的? 众人看向朱煜,他也摸不准的摇摇头,周泽放下手里的钢架,示意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等到了村口,那几个收猪的一看到王霞带着人来,就激动的上前:“哪位是朱煜?” 朱煜站出来:“我就是。” 那人明显也是一愣,没想到朱煜看起来那么年轻,他笑着上前:“太好啦太好啦,朱老板是这样的,我们是市里星级饭店的,我姓王,叫我王经理就行。早就听说你家的猪肉出了名的香,我们还怕抢不到,这一过了年就赶过来了,刚刚听你们村的人说还有九只是吗?” 朱煜摇摇头:“只能卖七只,有两只是种猪,已经下崽了。” 王经理一听只有七头,更急了,恨不得立马签合同。 哪有人急着上门送钱的?朱煜倒是没有被冲昏头脑:“王经理,要不我先带你去猪圈看一下小猪的情况吧?” 王经理诶诶的直点头答应,看着二娃子举着个钢架,有些疑惑。 周泽解释道,村子里准备搞科学化养殖,大家这是在准备搭建发酵堆肥车间,王经理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这一路对于这个科学化养猪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 等到了猪圈,王经理虽然不懂猪,但看那个猪圈搞得这么干净,小猪膘肥体壮的,简直喜形于色,什么疑虑都没有了。 直接掏出了包里的合同,上面还压着厚厚的百元大钞。 “朱老板,你看要是可以今天就能签合同,明天我找车来把猪拉走,你看可以不?” 朱煜只扫了一眼钱,很冷静的问道:“王经理,能请问是谁让你来的吗?” 一个市里的星级饭店怎么会无缘无故找到银桥镇底下的铜井村,还特意点名要找他?朱煜不认为他有这样的神通。 王经理理所当然的开口:“是客人让我来的啊,市里都传遍了,铜井村朱煜家的猪肉口味一绝,吃过就没法忘,还有从山东的客人专门来咱们江苏省,就是为了这一口猪肉!说是吃了这梅花肉,牛肉龙肉都不想再碰!”他讲的有声有色,学的是摇头晃脑,“听说那你这不是一般的猪,都是跑山猪。” 这纯属扯淡了啊?明明看见小猪在猪圈躺着呢,怎么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还跑山猪? 他什么时候去市里卖过猪肉?是不是找错人了?可这些信息又都能对的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煜拒绝了诱惑:“王经理,你误会了,我这不是跑山猪,就是普通的肉猪……” 话还没说完,王霞在旁边急得开口:“哎呀,能卖钱不就行了?那不都是猪肉吗?王经理啊,你这收猪是多少钱一头?” 王经理说:“我们定的是八百一头,可以再谈可以再谈!” 八百?那不是翻了快一倍?这都快赶上养一头牛了!周泽有些咂舌,旁边看热闹的村民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也太赚钱了啊!八百什么概念?那朱煜光今天就能收五千多?那再过半年不就是万元户了? 怎么才半年?就发生了这种天翻地覆的事情?究竟是哪一步没跟上? 不行!他们也要养猪! 有几个已经按捺不住凑到王经理跟前要求去看看他们家的猪。 这都是铜井村的猪,还管谁养的吗?白猪黑猪,能吃好吃不就是好猪? 经理朝旁边几个臭烘烘脏乱的猪圈望过去,一声冷笑摇摇头,不说话了。 这动作意思太明显了,村子里那几个养猪的有些臊得慌也有些坐不住:“农村上养猪不就是这样?谁来得及搞这些猪粪啊?” “是啊,不过王经理你放心,我们的猪和朱煜家猪都是一样的品种,吃的也都是铜井村的粮食啊!” 王经理伸手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另一只手捏着合同有些急:“那不行,市里的客户点名就要朱煜家的猪。朱老板,要是你同意了,今天就签合同,不过我有个要求,这个猪只能由我们独家代理,意思就是不能卖给别家饭店,你看可以不?” 这还有什么理由不签字呢?大家伸长了脖子等,那钱可都是已经举在人面前了啊! 朱煜却是摇摇头:“不好意思王经理,麻烦你跑一趟了,首先我这个不是山猪肉,我不能骗人,其次,独家代理还是算了吧。” 王经理尴尬地收回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周泽也没见过这场面生怕有诈,也不好开口,想了想还是自食其力来得靠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养猪事业刚起步,可受不了折腾,还是要稳妥得好。 而且这个猪是朱煜一直在养,别人说的话只能是参考建议,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他。 把王经理送走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沸腾了,八百一头还能上门收猪!一个个地都往幼儿园挤。 “周书记,我想报名养猪!” “周书记,我也想养猪!” “我也是!” 一个又一个地垫着脚举手,就连李寡妇都举着个扇子往前挤。 第35章 人为制造稀缺。 朱煜为周泽开心的同时也担心着,养猪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可猪的数量要是没达到100头。 大家原本以为的政府补贴30元每头和贷款的每头50元,这些钱可都得周泽自掏腰包贴啊!一头猪就是贴80元,100头的成本加上杂七杂八那一万块就这样砸下去了。 不能这样。 可周泽明显被村民的热情所感染了,大家好像已经拿到了每头800元的现金一样摩拳擦掌恨不得明天就去市里进小猪。 周泽耐心地做着登记:“大家先别急,上次我和朱煜找市里邓师傅买的小猪质量就不错,这次咱们需求量还挺大的,我准备统计完一起去找找邓师傅,看能不能给咱们送来。” 有田叔攥着手里的二十块钱问道:“那周书记,买的人多了,邓师傅能不能给咱们便宜点啊?” “是啊是啊。”大家附和着。 周泽也有些为难:“等数量到了100头,邓师傅那肯定好谈的,不过上次邓师傅给的就已经是很良心的成本价了。一分钱一分货,你去买个五六十的小猪苗,质量不好那肯定不行。” 道理都懂,可谁不想能省一点是一点呢? 有田叔望了一圈:“周书记,这哪可能买到100头小猪噻?五十几头顶天了,周书记,我全身上下就二十块钱,你上次不是说可以办个什么贷款吗?看看能不能给我贷个三十块钱出来,我养上一头猪啊?等我卖出八百块钱,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给政府,怎么样?” 周泽说道:“贷款是银行审批的,他们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只要咱们合理合法合规,那就能给咱们批这个贷款,你们先不要急,也不可能说是每个人跑去贷个二三十块钱,就让银行批。这样子,你们先登记,等我这边到了100头,我再去银行那问问,怎么样?” 有田叔急了:“周书记,你看不上我这个老头子不想让我养猪就直说!怎么非要凑个100头呢?那二娃子呢?秀云呢?她们哪来的钱养猪?二娃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他去拍拍你周书记的马屁就能养猪了?哦!你是怪叔对你态度不好!行!叔给你跪下,求求你让叔参与你们的养猪行吗?叔半截身子入土了,就这么一个心愿,求求你了周书记。” 周泽赶紧伸手去拦,没想到有田叔看他过来,直接一下跪在了周泽的鞋子上,两只手抱住周泽的大腿在那干嚎。 这简直成了一场闹剧,二娃子直接上前把有田叔拽了起来,看到拽自己的居然是二娃子,有田叔上去就是一巴掌:“反了你了,分不清老子娘了?我你也敢拽?” 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可怜样。 二娃子也是个犟头,生生挺在那挨巴掌,但就是挡在周泽面前,动都不带动的。 朱煜上前对众人说道:“叔婶们回去吧,八百块钱的猪别想了,跟着周书记养猪的确能致富,但赚的都是踏踏实实的钱,人家八百收的是跑山猪,我们的是跑山猪吗?”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不少退缩的,也有几个没忍住问出口的,问朱煜干啥不按八百卖给人家?你知道不是跑山猪,那人家肯定也知道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为什么不愿意? 那百元大票子可是都举在人眼前了啊! 朱煜却是很坚持。 大家要走不走的,看上去还是有点不甘心,这时候人群中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 “嚯!聚在这开会呢?怪不得村口孩子哭都没人看呢。” 徐登凤这一开口,大家这才想起来,家里要么有孩子,要么还有事情没忙呢,算了,这个养猪也不是今天不报名以后就没机会了,想着大家也就都打着招呼走了。 周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松了一口气,二月的天,他竟然出了一身汗。 朱煜拿起那本子看了眼,皱眉:“周书记,咱们也不能光求人多,这里面好多人就是来凑热闹的,可能贷款刚下来就能后悔,到时候猪没养成贷款也不肯还,耽误的是咱们。” 周泽点点头:“是我太着急了。” 他知道,自己不仅是着急村民们致富的问题,他还想做出成绩给那个巧官肖主任看看,不是凑不到100头,你不该狗眼看人低,该干的事就得给办,该盖的章一个也不能少。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侮辱,年轻气盛有理想的青年人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呢?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欲望,就会把那点心思无限放大,眼里心里就都装不下别的了,一门心思的只想达到目标,这样是危险的,容易误入歧途。 周泽被朱煜的话点醒,是啊!他不能忘了初心,为什么肖主任的话会影响到他,他的话能影响到肖主任吗? 不能,因为肖主任的能力远远强于他,所以他的尊重毫无价值。 想要改变,首先理解。 只有从具体的事情中才能得到踏实的进步和提高,这半年来,他学到了很多。 徐登凤笑着蹿到他们面前:“煜哥,怎么样?猪卖出去了吗?” 朱煜摇摇头:“今天来了个市里星级酒店的王经理,点名要我的猪肉,收八百一头需要我独家代理给他,我没同意。” 徐登凤问道:“为什么不同意?” 朱煜摇摇头:“第一、一个市里星级酒店的经理怎么会找到我?来路不明。第二、他要的是跑山猪,在看到我养的是普通肉猪之后还要坚持购买,这是为什么?我还没有想到原因。如果卖给他,良心这一关我就过不去,我养的猪希望赚的是干净的钱。第三、我们养猪事业刚起步,不能有任何的差错,一定要求稳。而且我觉得人不应该去贪婪自己能力以外的东西。” 周泽在旁边点头,他们的三观是一致的:“我们刚刚也在猜测,王经理为什么会找到我们,朱煜肯定不认识市里的人,我就怕是冲着我来的,但城里能帮我的也只有我师哥,王经理要找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朱煜,所以不会是师哥,而且他这个人,我不去求他,他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徐登凤听完了然地跟着点头,拖出那张板凳坐了下来。 “周书记,煜哥都说完了吧?列了一二三项,那我就也列个一二三项给你支支招,你看怎么样?” 朱煜一直很信任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市里的王经理呢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找到你,那是因为过完年我就去市里和镇上给咱们的猪肉去做宣传了,我拿周书记给我的压岁钱雇了几个人,什么都不用干,就去市里星级酒店吃饭,点名就要咱们铜井村的猪肉,没有就走人。我还去他们的后厨帮忙了几天,上了不少眼药。” 周泽惊呆了:“怪不得大半个月没见到你人,你竟然跑去市里了!” “对啊,小猪一天天长大,到时间要卖了,再不找买家留着吃饲料吗?养猪的那么多家谁知道咱们的猪肉?我们卖给镇上就算能一次性卖到十头,那以后呢?周书记你想养100头,那卖给谁呢?得有了需求才能有产品,这是我在市里学到的。我在市里还见到了周书记你说的电视。” 周泽还是有些不相信:“你说了人家就信吗?” “当然不啊,但是一个人说你不信,十个人呢?整个市里的高档酒店都在传,那就成了品牌效应啦!咱们的牌子只要一打响那还愁卖吗?我就是想要人为制造稀缺,让他们知道咱们一猪难求,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而且他们开门做生意的哪会亏?收你猪是八百,卖给客人肯定翻倍,人家吃的不是猪肉,而是档次。” 周泽呆呆地看着她:“这些专业名词你都是从哪学来的?我们上大学才教这些。”问题是,老师都没她讲的透彻,这小猴子是结合生活实际给他上了一堂课。 “就市里的电视机和图书馆啊,这些道理我早就懂了,只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说出来,我发现读书还是有好处的,所以我准备不上学只读书。” 这是什么歪理? 徐登凤却是看向朱煜,目光灼灼:“第二、王经理要的就是你的猪,他不管你的是跑山猪还是肉猪,因为这是客人需要的也就是他需要的,所以你完全不用良心过不去,他就图你这个。第三、你要求稳,我也说了卖十头八头那不叫稳,咱们要做到周书记常跟我们说的可持续发展,那才叫稳。你没看今天那些叔叔婶子?恨不得把你们生吞活剥了,有没有想过你们带领他们养猪,最后卖不出怎么办?”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周泽说道:“那不能弄虚作假。” “没有弄虚作假啊,咱们的猪是不是好猪?只是缺少个宣传的途径而已。其实我猜到煜哥今天一定不会同意的,明天还会有李经理上门的,放心吧!王经理李经理只有争起来了,咱们的猪肉才有空间。” 朱煜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那么急着要我签合同?” 徐登凤解释:“因为我雇的人三天去两次,问他们有没有咱们的猪肉,一次两次可能不在意,可听的次数多了,必然是要去打听一下的,这几个酒店一起出来打听,每个人都是带着答案在问我们的猪肉好不好,我再出出力,这其实也只能起到一点点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我找的人穿上周书记那一身衣裳去酒店订酒席,说从外地来的,想在这里办寿宴,家里老人就想吃咱们的猪肉,可以先交定金但要吃上猪肉验货,你说这么大的肥肉在酒店经理面前飞,他能不抓住吗?” 这下两人彻底没疑惑了,原来如此。 徐登凤接着说:“等咱们科学化养猪搞起来,完全可以找人拍拍照片上报纸呀,最好再编一点故事,我卖东西的时候最喜欢编故事了,要么说我的东西多么珍贵要么说来得多不容易,最差的也要说一段让人流泪的辛酸故事,比起实用大家好像更愿意为了情绪去买单,等咱们的小猪火了那肯定不愁卖,搞不好还能卖到上海去呢。” 周泽被逗笑了,却不得不承认,徐登凤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朱煜问道:“可是他要我们的独家代理,这怎么办?如果卖给他们,你雇的人酒席后面不办了,那我们的猪肉还会有人要吗?如果要,算不算占人家便宜?” “他要咱们的独家代理,咱们就要他的资金扶持,可以代理,但是要先交定金,我们就算凑够了100头猪,政府的补贴也不会那么快下来,咱们就需要用别人的钱给我们生钱,你觉得不是跑山猪不值八百块,那你就按五百一头的价格和他谈,这样你赚得比市面上高还达成了长期合作,他每头猪省了300块,还能拿下咱们以后的好猪,这是双赢。 他跟你签合同,你的猪只能由他代理,这个操作性很强啊,哪些猪是你的猪,这还不是你说了算?至于我那个的酒席办不了这压根不用操心,人家会为了一次酒席亲自下乡考察吗?人家看重的是以后,我敢保证他来这之前肯定打听过咱们的底细,他当然知道咱们没去市里卖过猪,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市里都知道咱们的猪,谁能抢占先机谁就是掌握一手资源,咱们更不需要担心猪以后销路,他们会做好宣传。越是站得高声望大就越是要注意可不能出差错,这也是人家亲自下乡考察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煜哥的猪养的好,才有了这次机会,如果煜哥猪养的一塌糊涂,那人家掉头就能走,你们信不?” 徐登凤明白王经理他们肯定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人能在这市里搅动风云,背后又是什么人,为了这一点,他们也会亲自过来一趟,而朱煜的拒绝才是真的以退为进。 机会给你,你也得有实力抓住。 这话虽然不假,可养猪好的人不在少数,市里养猪已经形成了一套生产模式,有钱人早就不爱吃这种批量生产的小猪,他们更爱去吃野猪山猪或者是细心养护的家猪。 周泽和朱煜去省农业农村厅门口那家酒店吃饭,老板娘不就一直在宣传自家猪是山里的好猪吗? 第36章 进退有度。 周泽从钱包里掏出了五百块递给徐登凤:“过年红包不是给你这样用的,你这次去市里,我那100块钱的红包肯定不够用,小猴子…自己贴钱了吧!快收着,这些本来是我和你朱煜哥该操心的事,倒是让你一个小姑娘单枪匹马地就去市里了。你看你那么聪明就是不爱上学,古时候你这个年纪比你聪明的小孩多了去了,那为啥长大后就没消息了呢?就是因为没有学习新的知识。” 徐登凤撇嘴:“你说的是《伤仲永》吧,刘老师劝我去上学就爱和我说伤仲永的故事,我和他可不一样,我去市里这几天都在看书。我只是不爱上学,才不是不爱学习,这区别很大的!我不需要你的钱,过年从你这借的那两套衣服就当抵债了,我跟你说,我找的那两个大学生,看到你那身衣服眼睛都直了,听说只需要穿着你这身衣服每天去星级酒店吃饭谁不愿意啊?” 原来她大年初一大早上跑来跟自己借走的两套衣服,是用在了这里。 徐登凤仰起那张小脸又低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紧张。 周泽叹了口气,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住,心疼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发质很细软,老人家常说拥有这样发质的人很温顺,性格好。 徐登凤猛地一惊,像是一头小鹿。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惊喜的抬起头,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都带着光彩。 周泽也笑了:“干得不错!” 等到了第二天,徐登凤说的李经理还没来得及找到铜井村,王经理就摸到了幼儿园。 自从昨天看了朱煜的猪和他们在建的发酵堆肥车间后,他当晚就在镇上住下了。想到朱煜面对800一头猪却坚定拒绝的样子,绝不是为了讨价还价,王经理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拖,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天刚亮就带着昨天的那份合同来了。 经过昨晚和徐登凤的长谈,周泽心里有了底,再看到王经理热情了不少,他主动提出要带王经理去在建的发酵堆肥车间看下情况,王经理却提出想再看一看朱煜的猪圈。 走在路上,他们也看到了铜井村其他村民的猪圈,养得不多,最多也只有两头待在一起,小猪发出难熬的哼哼声,让人听了心头莫名烦躁,猪粪沾满了小猪一身,他们经过猪圈的时候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王经理快步向前,等味道淡些了,这才开口说:“这还算不错的嘞,我们饭店当初要去进猪谈合作,那看的养猪场几十个都不止,不管大小为了节约成本都是好几头猪圈养在一个猪圈,我之前看的一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猪圈吧,里面竟然养了快十头猪,这些猪睡觉是站着睡还是叠罗汉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啊,臭气熏天观感很差。朱老板,我说句话你别生气,你的猪场规模是我见过最小的,要是平时我根本不会看一眼,这些猪还不够我们一个月的量,但你的猪圈却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你看你这些小猪看起来就很温顺,皮薄红润的好多看,的确是好猪啊!” 朱煜也随着王经理的目光看去,前面就是自家猪圈。 “王经理,你说的都是事实,我怎么会生气呢?你从市里大老远跑来铜井村找我买猪,我很感谢你。” 两人早已经在幼儿园谈得七七八了,王经理对于朱煜的坦诚和胸襟很钦佩,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农村人的刻板印象太深了,换成是他可做不到能以市场价签这份独家代理的合同。有底线不贪婪,进退有度,王经理喜欢和朱煜这样的人做生意。 “朱老板,客气了,我们这是互相帮助。” 讲完三人就到了猪圈,王经理围着猪圈走了一圈,觉得有些奇特,看向朱煜问道:“朱老板,我发现你这个猪圈和我见到的任何一个猪圈都不一样。你的猪圈外面竟然围了一层塑料布,你是想冬天御寒?那为什么不围在上面,开个口子?还有你这个猪圈里面竟然不是平地,是有斜度的?这有什么讲究吗?” 朱煜来到他身边,指向塑料布:“不错,农村上有不少小猪就是熬不过冬天被冻死的,其实猪的活动范围就猪圈的高度,我把上面都围住,那白天的日光就照不进来,冷风倒是会穿墙过。至于这个斜坡,其实是我偷了个懒,王经理你看我这个猪圈底下铺了这么厚的干草和秸秆,原来是为了提高猪床的温度,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我发现,竟然也可以做到吸湿、除潮。 当然,这个干草也是要勤换的,虽然我们有意识地训练小猪往这个低处上厕所,高处睡觉,但还是会有小猪喜欢躺在高处上厕所。这个时候坡度的作用就来了,没有这个坡度,那猪尿就会到处都是,猪舍的湿度一大,猪就会感到冷,就会扎堆,从而造成挤压受伤甚至死亡的情况。这也是我们从养一头猪到一群猪经历的困难,慢慢摸索出来的经验。 对于养猪是一点也不能懒,每天都要做到保持干燥,大规模养殖前我们也去请教过市里的养殖专家,专家给我们的建议是高温高湿下容易滋生细菌,极易引发疫病。只要有一头小猪生病,传播的途径又非常广泛,这周围的小猪都会遭殃,所以不能马虎。” 猪粪一多就容易交叉感染,常见的皮肤病、呼吸道疾病、传染病还有寄生虫病都是这样来的,所以养猪首先需要把猪舍环境搞好,保持圈舍卫生清洁,做好通风换气,朱煜家的猪圈,干湿分离,清洁安静的背后是日以继夜的付出和费心劳动。 王经理的眼神早已经变得敬重万分,这朱煜是个能人,会观察能总结,动手能力强,还知道去市里找专家了解最新的养猪知识。这样的人才就算做的不是养猪,也能非常出色,这个就叫‘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别管埋在哪块土堆里。 他们现在弄的这个科学化养猪,绝不是一句空话或者想当然,从小事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人求稳,年纪虽然轻可身上有一股子沉下来的味道,像一坛好酒。 他们饭店现在进的猪,虽然没有感染猪瘟,可看着就无精打采,烧出来的肉骚得不行。 农村人偶尔吃一两次荤腥那肯定没问题,可城里那些经常吃猪肉的早就开始挑剔甚至攀比,他们追求的品质生活。 王经理点点头:“没错,这样吧朱老板,我回去找个货车今天就把猪运回饭店,你看可以吗?” 周泽站了出来:“王经理,昨天我和朱煜也商量了一下,货车就由我们来找吧。这个本来就是我们该提供的服务。” 王经理像是没想到,愣了一下,然后思忖了会儿:“你们要是能找到货车,那我们以后往来的确更方便,从这里运一趟到我们饭店大概是需要花上近一小时的路程,其实还好。对了,如果你们有货车完全可以每天来我们饭店收泔水喂猪,这样你们养猪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泔水?朱煜他们不太理解,王经理给解释了一通,就是饭店里客人吃剩下的饭菜,就算不给朱煜家也会运给和政府合作的那些大型养殖场。 这些养殖场的小猪根本不愁卖,甚至都是给干部食堂内供。里面的人一个个眼睛长到了脑袋上,哪次不是他们饭店谈好了生意再自己找车去运猪,又脏又臭不说,还经常跑个空,要么这个手续不齐,要么那个人没签字,实在是耽误事情。 可这个猪,你还不能不买,这都成了行业的一种约定俗成,一种变相的保护费。 是王经理想通了?不想交保护费了?非也非也,他区区一个经理能做得了那么大的决断吗? 政府合作养猪场那边的猪还要继续买,朱煜这边的好猪肉也不能停。朱煜现在养的猪不是才几头吗?先试试水走走高端路线,要是成功了,朱煜的下一批猪差不多也能上线供应上了,他们自然不亏。 可就算失败,那也是市场价,是真的好猪肉。他们也打听到这次铜井村的养猪可是强基计划第一书记带头执行的,这算不算柳暗花明又一村?又变相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朱煜听了王经理的建议却是有些犹豫:“泔水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谈,我和周书记去市里问一下专家的建议。” 养猪仔猪前期需要很精细,朱煜怕那些饭菜时间久了容易滋生细菌让小猪吃了生病腹泻,特别是夏天。 王经理倒是很理解,养猪方面朱煜毕竟是专家。 科学化养猪真是一个意外之喜,要不是亲眼所见,王经理也不会相信,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竟然有这样的宝藏,而他对周泽提出来的登报宣传更是赞不绝口,两边约定着把各自的地基打好。 王经理这边整理饭店内猪肉的售卖情况及客户反馈,而周泽朱煜这边将科学化的养猪场搭建起来,让更多的仔猪进入铜井村。 周泽开车送王经理回市里饭店,在路上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铜井村能养猪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是像李秀云妈那样身体不好的,就喜欢养点鸡鸭在家。 比起小猪,鸡鸭长得快也好养活,多养养这些,勤走动对身体也有好处。他询问王经理能不能下次收猪的时候也一起收了? 王经理立刻就答应了,当然没问题!他走来这一路听见鸡打鸣都浑身是劲,这满山跑的还真是走地鸡,这样的鸡卖起来可不便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周泽朱煜两人拿着合同开车弯去了老邓那里,他们拿着刚从王经理手上收到的三千五百块钱一次性定了四十头猪,老邓碗直接没拿住,砸在了地上。 “什么?四十头?”这才半年过去,咋能要那么多小猪的?“朱老板,你也看到了,我这边都准备清库存不干啦,一下子也凑不出四十头猪给你,对不住你们。” 他的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可惜,虽然真的很想接到这笔翻身的单子,可人家能等得起吗?还是不要耽误他们的正事。 朱煜笑笑:“邓叔,不着急,我们的养猪场还有差不多十天才能盖好,可能还要麻烦你把这些塑料布给掀开,过年开个张呢?” 听到这个话,老邓的眼泪直接砸到了地上:“我我我,这,诶!好好好,我今天就出发!去给你们进小猪。” “不着急不着急,邓叔你要注意安全,这里是我们给你的买猪钱。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跑更不会让你找不到人,我们一直都在铜井村。刚刚我和周书记联系了之前的货车公司,以后我们会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上次帮咱们运猪的司机一般都会在你前面1公里那家满红养猪场门口,等你进小猪回来就可以和他约个时间送来铜井村,我和周书记都会在。” 老邓张着嘴,他从听到长期合作开始后面的话就过不了脑子了,这是什么意思? 朱煜试探地问道:“邓叔?” 老邓这才回过神:“哦哦,那个你们说长期合作是啥意思?” 周泽开口:“我们这次养猪是响应国家强基计划,帮助贫困落后的村子脱贫致富,这条长远又艰辛的伟大道路我们还在不断地探索着,邓叔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老邓双手不断地摩擦着两侧的裤腿,他的手心冒出了汗,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竟然失了声说不出口。 朱煜没说话,掏出钱点了点。给他缓冲的时间:“邓叔,这些钱你带着。” 老邓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不了这么多,你们给1000定金就可以了。” 两人想到老邓上次被骗的辛酸,掏出了合同:“邓叔,没关系的,咱们签个合同,我们不吃亏。这些钱你装着如果小猪质量好,你也可以多进一点,我们备用。” 朱煜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念着合同上的细则,老邓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直接摁了指纹。合同签得很快,大家都想让对方放心。 回去的路上周泽盘算着:“朱煜你定了四十头仔猪加上今年两头种猪下的十二头仔猪,那就是五十二头。昨天来幼儿园报名养猪的加一起差不多也能凑个五十头这样,诶?那咱们还真能达到100头?” 第37章 开席落座! 朱煜迎上他期待的眼神,笑道:“周书记,咱们回去先把猪圈盖起来,等小猪进场了,再算一算,要是到了100头,我们就去省委农工办找肖主任。” 两人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等回到了村里谁还记得找肖主任这回事?就算偶尔想起那很快就被别的事情给耽误了。 城里的专家来采样指导,城里的老邓又带着那辆长着大尾巴货车来送小猪啦,一送一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城里的记者也赶来拍照,最近的铜井村真风光热闹。 村里的土路被车子压得留下一排排轮胎印,大家走路时都小心地避开,像在看一份奖状。 一眨眼又是大半年,眼看着就到了夏天,今天的铜井村一大早就开始敲锣打鼓。 原来今天是郑家旺和李秀云结婚的日子,这大半年他们的猪肉卖得不错,家里有了不少积蓄。 王霞看李秀云这么能干,哪还有话说?而且自家儿子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这拦都拦不住,农村人就讲究个礼仪孝道,其实想想李秀云也挺不容易,这几年一个人把家里撑起来,对她娘也一直很孝顺。 郑家旺早在一个月前就去市里买上了结婚三大件,李秀云心疼钱想留着进小猪,可郑家旺说钱可以再赚,别人有的,李秀云也要有。结婚就一次,他不想她羡慕别人。 李秀云的妈妈王芳气色也好了不少,村子里不少像王芳这样不能干重活只能在家待着的都很感谢周泽。 院子里盖上了鸡窝,荒废的猪圈也能养上鸡鸭,等鸡鸭鹅一长大就能往市里王经理那送去,周泽收了钱再发给他们,一笔笔的都过了账。手里有了余钱,日子就能好过。 周泽说这个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经济实力去养猪,所以他才要想办法让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告诉他们只要奋斗就能过上好日子。 有了盼头,那大家的生活会是向上的,平和的,这个社会也会减少戾气。 就比如去年还闹着要喝药水的几户人家,今天脸上都挂着笑呢,大家见面都讨论着谁家又去进小鸡了? “对啊,庙会不是开了吗?小鸡进货便宜,我们就多进了点,反正城里饭店能来收,这段时间苦一苦,也能让我家儿子像家旺小子一样结上婚,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比什么都强,做爹妈的活着不就是为了儿吗?” “是啊,咱们也去庙会看看吧?周书记还没参加过咱们镇上的庙会呢,等会儿你去幼儿园送饭的时候告诉他一声,看他要不要去逛逛?” 大家心里头那都惦记着周书记,因为他们知道周书记是真的惦记他们。 现在不管是谁谈到周书记那都是脸上带着光,这可不是一般的书记,人家大城市来的就是有本事,这才快一年,就让他们家家都过上了好日子,今年的公粮算是没人再去发愁了。 再去看看周边的几个村子,不说远的,就说去年还来他们村抢人打架的前塘村,他们新来的下乡书记李然就知道跟着他们李村长后面抽烟喝酒混日子,倒没有犯什么错。村子还是那个村,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不进步就要挨打。 当初只有他们前塘村村长才能骑的二八杠,现在铜井村不少人院子门口都停了一辆,有了二八杠进城干事方便,那媒婆给说媒也方便。 大家都是有正经营生的,以前不敢想,现在心思一个个也活络起来了,家和万事兴,那首先需要有个家是不? 徐大富不是没出手,只是他看周泽要弄当初那块地想着如果周泽能把这件事抹杀摆平,那对他们的好处是最大的。 所以在建养猪场这件事情上周泽他们不管是城里还是村上都出乎意料的顺利,等养猪场建好,小猪进栏,果不其然,周泽他们被举报了。 但这个时候大半个村的人都参与了养猪,大家是利益共同体,一站就是一大帮人,听上面下来的调查员说是被举报污染环境,他们带着调查员去了养猪场看。 干净卫生,就是平常人睡在养猪场旁边都没事,他们也不像其余的村子把猪粪搞到水塘里,人家有高科技的发酵堆肥车间。这一次的举报,不仅没让周泽他们出任何问题,还让村子里不愿意和周泽一起养猪的那一批人的脏猪圈罚了款。 那一批人最早能养猪那肯定不是贫困户,基本上都是徐大富的亲戚。这也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搬起石头砸自家人的脚。 这次有关部门的监督,反而成了报纸上科学化养猪的最佳佐证,周泽他们养的猪不仅干净卫生经得起考验,还受到了更多城里人的追捧。 朱煜一下成了名人,甚至流出传言,长成这样子的一定是个富二代,跑到了村子里养猪是一种营销手段。除了记者,还有不少好奇的人也来村子里观察过养猪场,当然也包括他们的竞争对手。 这一年,周泽很明显沟通能力强了不少,不仅是对外面的人,更是对铜井村的每一户。 他明白脱贫攻坚,跟贫困户打交道一定要会聊天,当初那个莽撞的自己已经逐渐褪去青涩,他明白要想和贫困户聊天,就需要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共情。多从贫困户的角度想问题,感情也就能聊出来了,结合人家里的实际情况,去制定适合人家的致富方案。 没钱没精力去养猪,那就看看鸡鸭鹅,这个也没有的,那就看看能不能去养猪场帮忙,大家都有了事情做,也有了集体荣誉感,那日子肯定越过越有味。 以前就是谁家盖房子,娶媳妇,做寿酒都会请人来唱戏,吃酒席的人奔走相告,一个传一个,隔壁村的人听了消息也会来看。有时晚饭都顾不上吃,大人常常说“打空肚看戏,帮祖宗老子争气。”郑家旺结婚也去请了唱戏的来热闹热闹。 结婚这天,男方家好似带兵打仗,布控好一切关卡后,村子里的妇女们都来帮忙烧菜,流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晚上,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人,上桌就能吃席,一吃就是整整三天,整个村的碗筷都被借来用,碗碟上面那都是刻着名字记号呢,丢不掉。 有几个上桌子后分到了自家的碗还觉得稀奇,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自己的手里。 院子里面架起两口大铁锅,一锅闷着肉,一锅炒着菜,原本厨房里面那口小点的铁锅就闷着大白米饭。 郑标一大早就叫上了几个好兄弟绑上一头猪,那猪叫得欢快,从村头叫到村尾,等到了自家,他请了隔壁村专业的屠户,手起刀落!血溅了一身。 旁边人拍掌:“好日子好日子,红红火火。” 王霞也是第一次办喜事,手里拿着碗还要去找盆接猪血,一下子碗摔到了地上。 旁边人又笑着拍掌:“好日子好日子,碎碎平安,是好兆头。”这一天不管认不认识,以前有没有过节的人都会放下成见,真诚地送上祝福。 就连一向和郑标不对付的徐长龙也过来吃席了,人家笑他,他还反过来笑别人:“嘿,操蛋玩意儿们,有本事等会你们不吃,晚上唱戏也别听!” 那肯定不行!不仅要听还要带上板凳提前占位置,家里的小孙子孙女还没听过唱戏呢! 李秀云手里攥着大红花,明显紧张得不行,一直隔着窗户往外看去。 徐登凤好奇地在她面前左看右看像个小猴子一样,把李秀云一下子逗笑了。 “凤儿,你看啥呢?” “秀云姐,你长头发真好看。” “长头发不好干活呢,是你家旺哥过年就叫我留着……”讲到这她羞红了脸,这是不是变相地在告诉别人,他们早在过年就好上了? 徐登凤嘻嘻地笑着:“家旺哥可舍不得你干活哩,我都看见了!” 李秀云的娘王芳今天也是红光满面,她拿着一把木梳子站到李秀云身后,轻轻地给她梳头。 “秀云啊,这些年苦了你了,你爹去世之后,我的身体也不好,一直都在拖累你……” 去年娘俩出了南瓜地的事之后还想着喝药水死了算了,没想到才一年,女儿竟然把猪养得红红火火,还成家了! “妈。别说了。都好起来了,会越来越好滴。” “是啊,会越来越好的,周书记让我养鸡拿去卖,我现在也是能赚钱不会拖累你了,家旺是个好孩子,你婆婆王霞虽然嘴巴碎了点,但没有坏心,娘家就离你几步远,你随时都能回来吃饭回来住。” 李秀云抱住王芳,外面的鞭炮声响了起来,这是要来接亲了。 郑家旺推着二八大杠领着一帮男娃走一路发一路喜糖,有几个上前说吉祥话的也被散了烟。 周泽他们几个算伴郎,跑到李秀云家门口喊开门。 徐登凤带着几个小姐妹在门里面喊:“不能开!没有红包没劲开!” 院子里围墙不算高,徐长龙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商量着翻墙进去,被徐登凤堵住:“翻墙进来还有新娘子房门呢!有红包保准一路畅行!” 郑家旺手里举着花,傻呵呵地笑:“快往门缝里塞红包,凤儿!开门吧!我来接你秀云姐回家啦!” 接亲这个事情,就是要越困难才越有看头,村子里的大队伍都跟在郑家旺后面起哄。 徐登凤收了红包打开门,瞬间院子里涌进来一大帮子人,果然,大门关着,郑家旺又塞给她一个红包。 可这次徐登凤收了红包摇摇头:“想要带走新娘子,那得回答我三个问题,回得好那新娘子才能被你带走!” 郑家旺点头。 徐登凤看向房间,大声问道:“以后谁当家?” 郑家旺也对着房间喊:“秀云当家。” 徐登凤小声地说:“秀云是谁啊?” 他立马反应过来,但还有点难为情,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周泽也用胳膊撞他。 他眼睛一闭,冲着房间大喊:“我老婆!以后我老婆秀云当家!” 李秀云在房里飞快地看了眼笑着的王芳,低下了头。 徐登凤又问:“以后生几个娃娃?” 旁边人在那里瞎起哄;“生一百个!今晚就生!”讲完院子里都是笑声。 “啊?这个要听秀云的。”郑家旺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 徐登凤却是笑了:“嗯~不错,知道心疼人。已经让我们秀云姐当家拿主意了。” 她接着问:“喜欢我们秀云姐多久了?喜欢她什么?” 这话一问,郑家旺和李秀云的脸同时通红,但李秀云屏住了呼吸绞着手指,认真听着外头的动静。 郑家旺双手紧紧地攥着花,整个人面向李秀云的房间,虽然看不见彼此,但心在一起:“我也不记得多久,第一次见就喜欢上了。看见她我心里就和喝了糖水一样,甜丝丝晕乎乎的,她笑我就跟着笑,她哭,我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镰刀划了个大口子,整个人泡在了眼泪里酸涩涩的苦。我……我想让她永远开心,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我想让她幸福!” 能让这么个老实人讲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房间里的李秀云早已经落泪,王芳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无声安慰。 徐登凤顺利的开了门,看样子她这一关算是通过了,进到房间里,眼神对视的那一刻,郑家旺都看呆了,被兄弟们往前推这才反应过来。 他走上前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悄悄递过去一颗糖。他娘和他说,女人结婚一大早就要起床,是不能吃东西的,他怕她饿着。 李秀云咬唇,偷偷收了下来,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像是被烫到一样,从手指尖到整张脸都泛着粉。 要出门了,李秀云家没男人,朱煜充当了娘家人的身份,背着她出门,徐登凤举起那把红伞给她撑开,怕徐登凤够不着,朱煜的身体往下压着。 等坐上二八大杠的后座,李秀云惊呼一声,她害怕地一把抓住郑家旺的袖子。 郑家旺轻声安慰着她,然后把好了自行车的龙头,稳稳地往家走。 这一路上,他们小声说着体己话,郑家旺打算等第二栏小猪卖钱了,就给李秀云娘家房子翻新。 他看镇上人都开始住上了砖瓦房,心里头有些火热,他们也能盖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李秀云刚看到郑家大门,郑标就举着鞭炮放了起来,热闹得不得了。 新人接到,开席落座! 第38章 黑灰白。 听到能动筷子,大人赶紧夹着猪肉往孩子碗里丢:“这都是你郑爷爷一大早现杀的,城里人想吃这猪肉还要排队呢!” “那可不!这可是登过报的!老郑还专门买了份报纸收起来呢!” “那报纸上只有周书记和朱煜,又没家旺。” “话不能这样说,我也买了,那我们不都参与养猪了吗?这个就叫荣誉感!一份报纸能写多少人名字啊?上面可是提了咱们整个铜井村。” “有田,你这个人大字不识一个,还知道荣誉感?要不是周书记,咱们能养上猪吗?今年刚收完猪,周书记私人借你的三十块钱你还了吗?” 有田叔脸色一红:“才三十块钱,我能差周书记的?周书记不急着用钱,我这不是准备下一栏卖钱了再还吗?” “怪不得银行贷款周书记不带你弄呢,做人要讲良心,等会儿赶紧把钱给周书记!” 有田叔不高兴地摆手:“行行行,大喜的日子你这个人可真会扫兴。” 席间大家谈得最多的还是养猪,现在可是风口上。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朱煜抱着朱小宝吃饭,村子里的小伙伴这半年愿意带着朱小宝一起玩了,哥哥陪自己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也开朗了不少,他挣扎着从朱煜的怀里跑出去:“我吃饱了,要去找二丫玩!” 朱煜手里还夹着肉:“不再吃一口?” 朱小宝摇摇头,这段时间他和妈吃的肉可不少,小伙伴的召唤可比肉有吸引力。 郑家旺带着李秀云过来:“朱煜哥,这一年多亏了你照顾我们俩口子,给我们养猪的机会,我们才能那么顺利地在一起,才能过上那么好的日子。” 朱煜赶紧端着酒杯站起来:“是你们帮我更多,能走到一起是你们两个注定的缘分,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一切尽在不言中,三个人都一口闷。 郑家旺嘿嘿一笑:“朱煜哥,你啥时候谈对象?找个嫂子?” 朱煜愣住,脸上都是茫然:“啊?没想过。” 他是真没想过这种事情,他的家庭这样,怎么可能有女人愿意跟他?谁跟了他都会是受苦受累的悲惨命运,算了吧,他不想害人。 而且……他知道,村子里人都在传他伤到了根本,哪有女人愿意守活寡? 周泽被大家起哄着上台,大家喊着:周书记讲两句。 李秀云在笑,郑家旺也跟着笑,只不过是看着李秀云。 周泽这次可不仅仅是伴郎,他还是证婚人! 周泽被大家推着上台,没办法只好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先祝福我面前的这对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诶?我刚刚就在想第一次见家旺和秀云是什么时候,去年,我刚来村子第二天,家旺就来找我说不得了啦!出事啦!我说这个小伙子怎么那么热心!原来是他未来媳妇受委屈了!怪不得那一路上我和他说什么他都没心思听,人在我身边,魂早就飘到秀云身边了。” 大家哈哈哈地笑,时间过得真快,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李秀云笑着看向郑家旺,他挠了挠头傻笑。 周泽继续说:“你看,眼睛又粘秀云身上了,想找家旺在哪,只要找到秀云就知道了,五十步之内,必定能见!” 哈哈哈哈哈。人家爱听这对有情人的故事,别人不敢开周泽玩笑,可徐登凤敢。 她站起来:“老调笑我秀云姐咯?今天我可不答应,这是我第一次做伴娘,周书记我想请问请问你,你啥时候也和刘老师办喜事噻?” 这话题引到了他身上,周泽哪还有刚刚的气势,他摆摆手:“再说再说。” 村民们现在有了钱,那都愿意把孩子送学校里学知识,所以对于刘老师大家也不陌生,而且刘老师也会经常利用周末来他们村子里义务讲课。 周泽想到和刘美玉的一年之约,看向村民现在越来也好的生活,或许是真的可以放手了…… 这波人吃完流水席,下一波人就落座续上,朱煜打包了不少好吃的往家走。 推开门,王秀兰正坐在床上,腿上还是盖着那床棉被,她的脸色阴沉沉的,看向朱煜不说话。 朱煜将吃的放下,掀开盖在她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想伸手却被王秀兰拦住。 “哼……你现在长本事了,会养猪会赚钱,我没那个福气,受不住你的伺候。” 朱煜低下头没说话,继续伸手将她很轻松地抱起来,等擦洗完,换上了新床单后,他把饭菜端给母亲。 外面的鞭炮声再次响起,唱戏的在吊嗓子,朱煜家都能听见。 王秀兰端着饭碗发呆,朱煜安慰道:“妈,等过几天我去市里给你买个电视机,听说那里面都是唱戏的,你躺在家就能看,这样你一个人就不孤单了。” 王秀兰捕捉到话里的重点:“一个人?”眼睛危险地眯起。 “妈,再过两个月,我想让小宝去上学,现在家里条件好了点,他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王秀兰停住吃饭的动作,她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看向朱煜:“不行!你想把小宝送走?他不需要上学,你也没上学不照样能赚钱?村子里有几个上学的?上学只会把心思上野田也不种家也不回,最后和野女人跑了!” 朱煜知道,这又是在说他爹。 想到周泽对他的开导,他勇敢地对视上王秀兰:“妈,不是送小宝走,上学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小宝以后也能有更多的选择。” “他需要什么更多的选择?在这个家不好吗?是我用半条命和两条腿换来他的命!你让他选择什么?是你想选吧?好啊,你现在能赚钱!看不起我这个废物了?你滚!你那么有钱就自己在外面盖房子,我和小宝不需要你的臭钱,少在我们面前指挥人也别想拆散我们这个家。” 朱小宝刚回到家里就看见王秀兰和朱煜吵架,他学着母亲厌恶地指着朱煜:“拿着你的臭钱滚!” 朱煜看向他:“小宝,你想上学吗?” 朱小宝想都没想回答道:“不想!” 王秀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胜利的欣慰。 朱煜又问:“上学就能和更多的小伙伴一起玩,还能听更多的故事,怎么样?” 朱小宝心动了,他挣扎地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气急攻心,拿起饭碗就砸向朱煜的脑袋,他的脸上被糊满了饭菜一点点滑落,碗早已在地上四分五裂。 朱小宝害怕地往王秀兰怀里钻:“妈,哥哥坏!我不想去上学,是他要逼我,他害怕我也去养小猪和他抢钱!” 王秀兰像是找到了知己,紧紧抱着朱小宝抚摸着他的头:“乖小宝,好小宝,妈妈的心肝宝,说得对!咱们不去上学,你哥已经钻进钱眼子里,有点钱就不记得是谁给了他这条命!他不要我们了,他还想找野女人!” 朱煜站起身出去,洗了把脸看向天空。他站在院子里,院子外面热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院子另一头的房间又是一个世界,他不够黑也不够白。 夜色逐渐笼罩,把他的身影拉长,不知伸向何处。 他一动不动,整个人灰蒙蒙的,只看一眼都觉得眼眶发涩。 郑家旺赚钱,朱煜能看到王霞眼里的骄傲和喜悦。 朱煜赚钱,他只能在王秀兰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害怕,王秀兰会打他骂他恨他甚至怕他,绝不会像刚刚那样抱他。 第二天。周泽还想着早上去郑家旺酒席上蹭一顿呢,老远处就看到李镇长骑着他的那辆二八大杠过来了:“周书记日理万机只能我亲自来找你啦!” “不好意思李镇长,实在是太忙了,昨天我们村刚办喜事我还想着今天去镇上给你带点喜糖沾沾喜气。” 虽然知道周泽这是在胡说八道,但自己这个镇长也只在去年他们下乡的那天和他见过面,第一印象就是镇政府他花花公子闹笑话。 李镇长有空也是去找像前塘村这样的富村联络感情,周泽这样的,上次还闹出了带头打架进公安局的事情,李镇长躲他还来不及呢。 但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那一帮子人里唯一一个干成事的,还干的是大事! “周书记啊,知道你养小猪忙,但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下乡不是来当养猪户的,你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所以有什么决策要学会和镇上沟通,开会也没见你去过,年轻人还是要多主动学习!” 还有开会这回事?周泽有点懵,从来也没人提醒他啊,不过人在屋檐下他还是谦卑的点头,一脸虚心好学。 李镇长看周泽的表情以为被唬住了,一个毛头小子而已。 一个巴掌之后他甩出了一颗糖:“不过,你这个养猪事业办得还是挺不错的,听说都上报纸啦?现在市里都在传咱们成了典型!典型你知道吧!改革开放后咱们中国能出几个典型?咱们起带头作用啦!” 讲完拍了拍周泽的肩膀很欣慰。 周泽只好赔笑道:“没有没有,运气好,都是村民们自己会养猪,我也是跟着学了不少。” 李镇长点点头,这才步入正题:“省委农工办的肖主任给我来信让你去找他一趟。” 周泽的心里一咯噔,怎么还主动找上门了? 李镇长以为周泽害怕,他挑眉:“你要走这条政治道路,那就得多接触接触咱们的同志,不要害怕也不要太有压力,当初你不是还敢跟市委周书记击掌吗?哦,对了,市委周书记肯定没想到,还真让你小子做成了,世事难料啊……行了!话我已经带到,你看你抽个时间去一趟市里吧,最好今天就出发,你不是有那个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吗?那开起来也快,让领导在市里等着你终归不太好。” 周泽忙答应着把李镇长送走。 切,还让领导等着不太好,那他们铜井村上上下下养猪的那么多户等着他肖主任签字,怎么就一会不在,一会有事呢? 周泽晃去郑家旺家里,又饱饱地吃上了一顿,这才出发。 等到了省委农工办,还是熟悉的保安大爷。 他招招手:“大爷你好,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我来找咱们省农工办的领导。” 这小子真记仇,大爷笑着打招呼:“哎呀,周书记!你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哎!是找肖主任吧?他今天在办公室呢。” 周泽停好车笑着抓了把喜糖给大爷:“昨天我们村有人结婚,大爷你也沾沾喜气。” “诶!好好好!”这小子心不坏。 周泽站在扶贫开发处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抬头敲门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进来。” 周泽笑着打招呼,将一把喜糖放在了肖主任的桌子上:“领导,昨天我们村有人结婚,我来给你送送喜气。” 肖主任抓过喜糖,眼里都是惊喜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但很快就把喜糖放下了。 “小周啊,这半年我太忙啦,我知道你找了我几次,哎,可惜我都有事情,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听说你养猪事业搞得很不错嘛!现在早就不止一百头了,是吧?” 周泽谨慎的点头:“对,一共一百五十八头。”这绝不是骄傲,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要注意言行,眼前这个人随时都能弄死他。 “嗯,当初你来找我批条子我就很看好你,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果然,你看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做得很好。” 周泽可太需要他的帮助了:“肖主任,听李镇长说您找我?” “哎呀,小周啊,我原以为你是来找我叙旧送喜糖的呢,怎么?李镇长不去找你你就不来了?” “不不不,本来就打算今天给您来送喜糖的,这刚出门就遇上了李镇长,听说了这个事。” 肖主任又坐了下来:“小周啊,你这次的养殖事业做得非常好,其实上面对于生猪产能的调控一直非常重视,我们省里也是一直想大力发展!去年你找我那时候,我刚从省里的会下来,原本我们就准备在江苏省大力推广试点市,红头文件还没下来,你的报道倒是打了我们一个猝不及防啊!年轻人就是脑子活,知道劲该往哪里使。” 第39章 独行者。 周泽继续搬出那套话术,赔笑道:“没有没有,运气好,都是村民们自己会养猪,我也是跟着学了不少。还要感谢领导的关心与支持。” 肖主任用手指指他:“不错,不居功自傲,是个好苗子。你坐下。” 周泽看他有话说,赶紧坐下来,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肖主任。 “小周啊,党有任务交给你。” 很严肃,周泽也不自觉地将脊背挺得更直。 “肖主任,您说。” “我们想让你带领整个江苏省的贫困户养猪,将我们江苏省发展为全国养猪大省,先集中再分散,可以让周边的兄弟城市派人去你们铜井村调研学习,至于咱们市的完全能以你们村为中心点,逐渐扩散开。你们挨村宣传搞培训,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不怎么样!这不是胡闹吗? 完全的形式主义啊! 办事最怕的是什么?那就是领导重视,只要上面重视,那保准坏事。 外行指导内行的事情屡见不鲜,站得太高已经看不清人间疾苦,就算出了问题,谁敢当领导面纠错? 看似民主,实则一言堂。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传达,底下人就要想尽办法去实现,这就开始糊弄人。 这就像铁路画错了图纸,那也得硬着头皮修下去,不仅要尽快完工,还要大搞特搞表彰庆典,最后受罪的就是没日没夜赶工的铁路工人。 不是有这么一句老话吗? 大懒支小懒,小懒支不管,乡糊弄村,村糊弄县,县里糊弄国务院,国务院下文件一件一件往下念,念完之后上饭店。 明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对仕途更好的选择,周泽还是硬着头皮委婉地说出了现实问题。 “肖主任,养猪这个事情就是越集中越污染,越分散越资源。我们现在养猪不多还建立了发酵堆肥车间,才能做到快速还田,这就成资源了。剩余的肥料被我们制成有机肥和培养料卖出去了,所以基本没有猪粪污染一说。但要是按照您刚刚说的就算所有的村子都建立发酵堆肥车间,那猪粪也来不及发酵,容易造成污染。而且寻找买家也是个问题,小猪下崽快,半年就能出栏,到时候咱们省的猪卖给谁呢?” 沉默,良久的沉默。 周泽眼神闪动,肖主任的眼神此刻像是一汪深潭异常可怕,那张常年笑着的脸只是一张面具。 “小周,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谁做决策谁负责,作为下属只要负责执行好。” 周泽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肖主任继续说道:“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想到的,领导没有考虑到吗?如果你对上面的决策有异议,那你自己去找领导谈吧。” 越级汇报可是大忌,周泽深吸了口气掏出一张信封:“肖主任,今年国家取消包分配政策,我在这也干了快一年了,虽然进步的空间还很大,但也算交了份勉强合格的答卷吧,我未婚妻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和我一起下乡,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答应了她再过一个月和她一起回上海结婚,肖主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书。” 肖主任冷笑:“驻村第一书记是组织上经过严格筛选、审慎决定之后选派,一名被组织上选派的驻村第一书记,以这种理由而向组织上提出辞职,不仅是否定自身的工作能力,也是在否定组织上的筛选和选派工作。你在这个时候提出究竟是想脱离驻村工作的艰苦环境和繁重的工作任务?还是想以此理由拒绝组织所分配的工作任务?” 这个肖主任真是扣帽子的一把好手。 “肖主任,您误会了。我哪能算到上面的决策,这辞去职务的申请是我早就写好的。” 肖主任摆摆手:“不必给我看,你正常走程序就行了,心不在这里谁也留不住。”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走了事情还在,新的第一书记也不是说调就能调。既然铜井村起不了带头作用,那这个养猪还是作罢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这个责任他真的能担得起吗? 气氛僵持着,肖主任的确拿周泽没办法,没本事留住他大少爷的人,但他知道周泽也不想看见刚刚好起来的铜井村因为他而将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甚至过上还不如以前的日子,吃过肉的人再去吃草,可能吗? 果然,周泽再一次的妥协了。 拿得起比放得下要难得多,他将铜井村那396人口再一次背在了身上。 年轻的脊背被生活无形的压力狠狠压弯。 肖主任拿出一叠材料:“这里是养猪补贴的材料,你带着铜井村的养猪户去银行办理下。最快下周就会安排记者和兄弟城市的第一书记去你们村观摩,到时候怎么说,你应该明白。” 盼了快一年的申请材料居然以这样的形式来到了他的面前,周泽无奈地想笑,生活总是会跟你开这种玩笑,你越是渴望着的东西就离你越遥远,而当你什么都不想要了,那些东西又像一支支回旋箭狠狠地刺在你的心口上。 肖主任站起身拍了拍周泽的肩膀:“有钱也不能这么用啊,你看你来村子不到一年贴了多少钱进去了?我知道你家在上海有点势力,但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你要相信国家相信组织,不要出问题了只知道自己埋头单干,你以为得罪了领导回到上海就能安然无恙了?除非你不在这片土地上。回去吧!” 周泽强撑着走出来,给了自己两巴掌才能集中注意力开车,稍不注意前方就是万丈深渊,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一走了之,让铜井村的村民给他背锅,让上海的家人为他奔波。 敌在暗,他在明,那他就把这些黑暗处的眼睛一只只地拽出来! 他直接开去了银桥中学,靠在汽车旁等着。放学了,学生们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可刘美玉始终没出来。 天已经擦黑,周泽活动了下冰冷的手指,感受着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想去学校里看下情况,没想到刘美玉就带着几个学生走了出来。 看到周泽,刘美玉很开心,她看了眼身边的孩子跟他们说了什么后招招手离开,小跑着来到周泽身边。 “你怎么来了?”刘美玉快速地整理着发型,抬头看着他。 周泽笑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糖:“昨天家旺秀云结婚,请你吃糖。给你沾沾喜气。” 刘美玉立刻拆开包装,将一颗糖送进口中:“真甜!”笑得更甜。 周泽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顿住。刘美玉有些不理解,她往前一步。 周泽转移话题:“怎么那么晚才出来?刚刚和小朋友们说什么呢?一个个笑得精灵古怪的。” “我这不是要走了吗?有些舍不得孩子,给她们补课呢,他们说以后上大学要考到上海,我刚刚和她们说……”刘美玉羞涩地低下头,“这是秘密~就不告诉你。” 周泽满脑子都是那句要走。他脸色惨白,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半晌后才深呼吸着缓缓松开:“美玉,省里想大力发展养猪,将我们市作为试点市,我可能走不掉了……” 刘美玉吃糖的动作顿住,有些不敢相信:“什么?为什么走不掉?周泽你是在骗我吗?” “美玉,我们分手吧。” 跟着他,只会陷入危险,或者蹉跎了岁月。 刘美玉没想到等到的会是这样的答案,她找不到原因,为什么这么突然要分手?上一周不是才说回上海就订婚吗?她还特意周末回上海准备,今早才回来…… “所以……你是要为了养猪放弃我吗?” 声音出口都是带着颤的,透着窒息的委屈,周泽听着心脏一阵紧涩,想说些什么却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嗯。”闷在胸腔内的一声嗯。 刘美玉眼眶泛酸,想说些什么,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不受控制,她低着头转身不再看周泽一眼,但那种窒息的委屈缠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所以,最后还是工作最重要。 周泽回到村里,和朱煜说了肖主任的原话,听说要安排朱煜去隔壁几个村子做培训,朱煜立刻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哪会培训啊!” “为什么不行?朱煜难道你真的打算在铜井村养一辈子猪吗?” 朱煜低头,不说话。 周泽知道朱煜的困境,他缓和了语气:“给你的书都看了吧?其实现在国家对于成人教育这一块是大力支持的,光是提升学历就有好几种方式。” 朱煜沉思:“那哪种能进课堂里学知识?就和正常的学生一样?” “那种就是和学生一样去参加高考了,这个不限制年龄的,我当初在上海农学院,我的同学有不少三十岁上下的。” 朱煜有些心动,但想到瘫痪在床的母亲还是低下头:“周书记,我还是先把小猪养好吧。” 周泽嗯了一声:“反正抽空你就看书学习,多学点知识也不是坏事。下周记者和隔壁几个市的第一书记就会带人来学习,养猪方面你的确是专家,我可以去回答记者的提问,但周边村子养猪的培训工作,离了你我一个人办不到的。朱煜,利用这个机会多锻炼下自己给我们的小猪增加知名度是好事。” 朱煜同意了。 现在的周泽被推着往前,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们也没想到养猪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另外一件事,周泽不知道怎么开口,当初骗了村民说那些钱是银行贷款也没让他们签字,现在要去办真的贷款了,必须本人到场,这…… 朱煜看周泽今天有些魂不守舍:“周书记,你在这等着,我去通知。” 这半年来大家都跟着朱煜养猪,早就对他服气的不行,他挨家挨户的传达,大家一听原来周书记竟然为了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虽然有不少人还了那五十块钱,可每头三十是实打实的让周书记贴了! 这可怎么是好啊?大家能拿钱的拿钱,没钱的就带上家里值钱的东西跑去幼儿园,站在门口看着周书记,一个个抹着眼泪不敢上前。 有田叔也臊红了脸,他抹了把鼻涕跑到周泽面前:“周书记,我当初就是故意没还你钱的,我就是心眼子小,想着你凭什么不带我参与贷款项目?比我差劲的人都能贷到款,我为啥不能?人活一口气,我就是被这口气昏住了。我老觉得你就是看不起我这才养一头猪的,所以我卖小猪后我故意拖着你周书记私人的钱,我真的!犯浑啊! 今天朱煜说了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怕我失了面子怕我去镇上办贷款把窗户纸捅破了,这才个人给我贴了钱!我也是傻,居然认为补贴的钱和贷款的钱是两码事。今天借你的三十块钱和补贴的三十,这六十我一起还你!周书记,你真的是……我长那么大什么人没见过?可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周泽赶紧把他扶起来,看向众人:“这是大家本来就该享受到的福利,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家对于我们的帮助,只是因为各种审批的原因,钱现在才到我们手里。要说我有什么功劳,那就是提前让咱们村子发光发热,但前提也是因为我们村子本来就是一团火,是你们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幸福生活,最应该感谢的是一路来没有放弃的勤劳的自己。” 有了盖章的材料,果然贷款下得快,补贴款下得更快,大家拿着钱,把钱还给了周书记,将自己的积蓄还清了贷款。 银行的人有些匪夷所思,哪有人刚借出来钱,就还上的?这笔钱你们要还是不要? 钱这种东西,你要的时候是没有的,等你不要了,就会有人四面八方的来给你送钱。 这是徐登凤经常挂嘴边的歪理,周泽今天居然觉得有点道理,歪理也是理,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 徐登凤太神秘,都快一年了周泽都还没摸清楚她每天天不亮的就跑出去,是去哪里。 他不是没有和徐登凤商量过养猪的事情,可是徐登凤直接摆手拒绝了,拒绝理由只有三个字。 不自由。 和不去上学一样的理由,她要的自由是什么? 周泽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他的嘴里嚼着一朵野菊花,他学着徐登凤的样子躺在草垛上,看向天空。 这一刻,他找到了答案, 快乐自由的心灵只有勇士才会有。 第40章 你更是你自己。 忙碌的一年让周泽没时间去想刘美玉,他两点一线倒头就睡。 养猪补贴并没有像肖主任说的那样及时发放,目前能保证的只有无息贷款,这就导致大家养猪的积极性不高,一部分没钱去养猪,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养,朱煜的确每个村子都去普及了,可理论毕竟是理想化,现实里遇到的问题层出不穷,光是买小猪这一关就劝退了不少人。 哪有那么多好小猪给你挑? 人不能总想好事,万一小猪到自己手里搞砸了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贷款谁来还?养猪前期都是往里贴。 乐观点半年后养出栏了可卖给谁呢?谁都来养猪,那猪就不稀奇了,价格卖不高不说,猪可是张嘴要吃食的,还要想办法去打猪草。 农民,把田种好才是正事。 村干部们只知道承诺放心大胆养,也不说个解决办法。 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上面政策催得急,半年内必须先看到量的变化,贷款申请可以提前开口子,但补贴每个村子养猪少于一百头,免谈! 原以为有了周泽第一个吃螃蟹,后面的事情会顺利很多,没想到压力比当初还大,当初可没人催着周泽去养猪,现在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紧扣稳准狠,实现短平快! 那几个下乡的第一书记们别提对周泽多埋怨了,脸都让你出了,好处也让你得了,可苦让我们受!原本想着在村子里混一混晋升或退休,现在一个不小心乌纱帽就不保。 特别是前塘村的李然,本来和周泽就是死对头,形势所逼他每天还要腆着脸跟在人家后面学知识,像个太监一样每天请早,真的是越想越憋屈。 他也想撒手不干,可问题是这次的养猪性质还不一样,所以他们不仅要干还要干得漂亮。 这也导致第一书记们全体家访比下乡那时候还热情,挨家挨户地去做思想工作帮着乡亲干活挑水的都不在少数。 当然了,镇压诱骗甚至交换等一系列操作也像看戏一样,花样百出。 简单四个字概括:看人下菜。 这盘菜就是割乡亲们的肉也得给端上来,喇叭已经吹起开席,现在哪能说没菜? 折腾了这么一年,百花齐放也成了昙花一现,能稳定下来的养猪场屈指可数。 铜井村倒是越做越好,养猪场已经扩到了一十五亩,发酵堆肥车间也不再是小规模,而是成了标志性建筑。 一个是赶鸭子上架,一个是劲往一处使,这劲越使越大,铜井村的猪早已经卖出了省,卖出去得有牌子啊,大家犯了难,取什么名字好像都不太好,最后还是叫了铜井猪。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们铜井村的猪。 转眼就到了九月底,二娃子找了个四川逃荒来的女人成了家,周泽去喝酒的时候看见他们家放了个到胸口高的柜子,越看越喜欢。周泽这几天就在研究自己做一个呢。 现在养猪都走上了科学化规模化,他用不着操太多心,朱煜最近也是,周泽丢给他一本新概念英语,时不时还会抽背几句,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这是他们自创的语言,周泽鼓励村子里有兴趣的都来学习,说搞不好铜井猪真的能走向国际,反正学了没坏处。 这天周泽在幼儿园门口锯木头,抬头望过去,好几个热心的大娘正在给一辆小轿车指路,看到车牌的瞬间,周泽呆住了。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果然……他的母亲陈惠来了。 司机小心地打开车门,等陈惠下车了,这才关上门上前对周泽行礼:“少爷。” 陈惠穿着上好的真丝旗袍,披着一条典雅的云锦披肩,站在周泽面前只到胸口,她一伸手周泽就把头低了下来,像条委屈的大狗狗。 “瘦了,也高了。” “妈……” 他们俩在幼儿园叙旧,村子外面都传疯了,这周书记的妈妈居然比刘老师还漂亮,看上去真年轻啊,不仅是开车来的还有司机呢! 你们说,周书记得多有钱啊?电视里也不敢这么放吧?说出去有谁能信?那么有钱的人不在上海过少爷日子居然在他们村打猪草锯木头。 还有人说,周书记是老天派下来救他们铜井村的,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呢?越是不可能的事情人家就越往玄学上去靠,多添了几分神话味道,这个事情就能玄玄乎乎的长久。 这个时候也有人机灵过来:“你们说这周书记的母亲大老远过来是不是见不得自己儿子受苦,要把他带走?” “不会吧……不过刘老师不也没吃得下这个苦回上海了吗?” “那都去年的事情了,在周书记面前千万别提!也不知道他们为啥就分了?哎,不过刘老师是上海的大小姐,吃不了苦也是正常的。” “听讲隔壁村的媒婆又活动起来了,最近想张罗着给周书记介绍对象呢!都不需要周书记出面,王云就能把她吓跑。” “哎呀真晦气!你咋提她啊!她和她公公徐大贵那点事搞得连镇上都知道了!多丑啊!居然和自己公公生娃娃,红霞和长华竟然也能忍?!” “那不能忍怎么办?杀了自己的爹啊?哪有儿子打老子的道理?你没看王秀兰把朱煜废了,朱煜也只能乖乖回去做饭?这就是孝道!命都是父母给的,这个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现在王云有徐大贵护着精神病一次没犯过,还天天抱着她那个宝贝儿子出来溜达呢,讲实话,我是真的佩服她。” “是啊,张红霞和徐长华天天要孙子要儿子,现在一次性孙子儿子都有了,这不是闹笑话吗?孩子怎么论辈分?这不是乱套吗?整个家被搞得鸡飞狗跳的,要我说啊,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要这要那。” “嘘……声音小点,人家过来了。” 一看王云抱着孩子主动往情报站走,大家自觉地闭上嘴,一嫌晦气脏了嘴,更多的是害怕。 多说一句徐大贵都能把她们嘴撕了,张红霞牙不都被打掉了吗? 王云抱着她的宝贝儿子晃悠悠的走过来,她根本不在意大家说什么,她的眼睛看向幼儿园方向,那里停着两辆小轿车,一辆是周书记的,一辆是她未来婆婆的,都会是她的。 她就是要给全村人看看,她能生儿子,刘美玉那个废物吃不了的苦,她能吃! 只有她这样能屈能伸的女人才配站在周书记的旁边。 周泽不知道王云的意淫,他献宝一样给母亲讲着这房里一件件东西的来历还有故事,陈惠温柔地笑着,时不时点头。 讲得累了,周泽刚坐下来,陈惠就把水递了过去:“喝点水润润。” “好。”在母亲身边,周泽又做回了孩子,“妈,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看看你。也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的小伙伴朱煜呢?还有我的小女儿凤儿。” 周泽会给家里写信,陈惠虽然没见过信上的那几个人,可他们经历了什么,她都知道。 周泽说:“朱煜等会儿就来,今天和他约好了中午一起吃。” 陈惠又拉着周泽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周泽有些心神不宁,陈惠端起水杯喝一口,静静等着。 周泽有些纠结:“妈,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做。” “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错误的代价吗?” 周泽点点头。 陈惠摸摸他的头:“去做吧,家里不用你操心,一切都好。” “可是……” “周泽,你虽然是我的孩子,但你更是你自己,我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将你带到这个世界,所以我和你父亲才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任,将你好好教养成人。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当然,我们是爱你们的。你的生活顺风顺水,这就是我们的福报。如果你走了歪路自食其果或者像你担心的那样拖累了家里,那也绝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我和你父亲那么努力,一是让你们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二是让你们有更多的试错机会,大胆去做你想做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周泽真心觉得陈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可是,妈。如果我需要一直留在这里呢?如果我不回去了呢?” “是不回去还是回不去?这两者区别很大,如果你在这里过得快乐,那你在哪里都是我的儿子。我和你爸那么有钱不需要你们给我们养老,以后交通方便了,我们见面机会也多。家庭永远不是困住你的地方。 可你要是不开心,还像以前那样所有的事情都揽自己身上憋在心里,妈妈只想告诉你,偶尔依靠一下家人没什么,在你看来天大的麻烦或许在我们眼里不过如此。” 周泽没有说话,他妈说得对,他已经长大成人了,虽然家里给了他更多的选择,可人生是他自己的,最终走向哪里只有他知道。 而事实上,家庭反而是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陈惠继续喝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果然,周泽顾左而言他的扯了会儿,手掌都快搓烂了这才像不经意间提起:“妈,美玉……怎么样了?” “结婚了。” “什么?!”周泽一下泄了魂,瘫坐在地上。 陈惠也被吓到了,她赶紧起身拉他:“哎呀,我跟你开玩笑呢!” 她还没见过儿子这么失态。 这!这什么玩笑都能瞎开的吗?周泽根本笑不出来,他觉得陈惠说的就是实情,说开玩笑就是怕自己想不开。 陈惠也不去拉他了,坐着有些埋怨:“人家美玉是你什么人?恋爱结婚是她的自由,你推开她的时候就没想过人家会结婚?周泽,你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 他没有阻止,就是因为没有阻止才会变成这样,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个女人想要在一个男人的生命里永恒,要么做他的母亲,要么做他永远也得不到的红颜知己。 “我是从你们小时候就把美玉当儿媳妇看待的,去年美玉回上海,我还带她去做了几身衣裳,订婚的请柬早就做好就差发出去。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让美玉以后怎么做人?这也是我一年没给你回信的原因,这一年的信七千多个字没一句我爱听的。” 周泽只低着头,那双眼里都是空洞,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圣贤,他也不好受。 “周泽,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以我给了你一年的时间,妈妈想问你,事情你解决完了吗?需不需要家里的帮助?” 周泽无力地摇头,心有不甘:“美玉她……真的结婚了吗?” 陈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去喝喜酒?” “妈!”周泽有些埋怨,语气却像撒娇,带着少年的不耐烦。 “没有结婚,她回上海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出国了,去的加拿大。或许,她也在给你时间。” 周泽抬起头:“明年,明年我就回去!” 陈惠揉了揉他的头,没说话。她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朱煜。 眼前一亮:“你就是朱煜吧?我是周泽的妈妈,你叫我陈阿姨就好。” 朱煜有些局促:“陈阿姨好。” “诶!长得真好看呀,我在报纸上见过你哦,比我家这小子帅多了,现在周泽黑得像个煤球根本不能看。” 周泽有些不高兴:“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儿子的?我的嘴巴长得多像你啊!” 陈惠打量着他笑笑:“时间过得真快。对了,朱煜你来,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朱煜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泽拽了过去,他悄悄的说:“我妈眼光出了名的好,你有福了。” 陈惠却是笑着蹲下,打开那包行李:“那你要失望了,这个是你大哥从美国带回来的夹克衫,他说现在小青年就爱穿这个,给你和朱煜一人买了一件,还是你大哥想得长远,说你在这里两年运动量够肯定还得长个子,我原先还怕衣服买大了,现在看倒是正好。” 讲完,把那两件黑色皮夹克寄过去,周泽立刻就穿上了,一边穿还一边催朱煜:“快试试,我妈想看你穿呢。” 朱煜有些难为情的穿上,陈惠仔细地帮他整理着衣领:“嗯,真精神,下次把家里的墨镜给你带来,你戴上肯定好看。” 朱煜看过电视,知道墨镜是什么,虽觉得和自己不太配,但他还是使劲点头笑着,看见他笑,陈惠果然心情更好了。 陈惠还带了不少书过来,书是精神食粮,饭可一日不食,书不可一日不读。 翻着翻着,她转过身问周泽:“凤儿呢?你去把她喊来,妈妈想见见她。” 第41章 我心疼你。 养猪能成,凤儿占最大的功劳,她不仅找到了买家还想到找记者登报这个主意,连肖主任都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主意不仅让铜井村的猪那么畅销,还让省里注意到他们。 陈惠也想看看儿子信里这位奇女子。 周泽怕朱煜和母亲独处尴尬,就让朱煜去喊。 朱煜刚打开房门,看到地上躺着一束野菊花。 他拿起来看向周泽,周泽接了过来:“妈,凤儿来过了。” 陈惠明白过来,她接过那束开的颗颗饱满旺盛的花朵,想到儿子信里的描述,摘下一朵放进口中,轻轻咀嚼:“是甜的。” “可能是小猴子精心挑的,她最爱吃这个,知道哪些是最好的。” 听儿子的描述,徐登凤这两年一直在出谋划策,帮了周泽他们不少,可她却是一点都没占过周泽的便宜,养猪那么大的诱惑居然也没有心动? 她似乎有着更为坚定的目标并为之而奋斗着。 今天陈惠要在这里吃午饭,朱煜去小卖部买点卤货、斩鸭子。 走的急,他那身黑色夹克还没脱,整个人看起来洋气又精神,徐倩都忍不住打趣几句。村子里养了小猪大家的生活质量都提高了不少,有钱了就会来消费,她的小卖部也跟着沾光越做越大,想着等明年扩建呢。 看到朱煜来,她直接送了一个猪耳朵,剁吧剁吧两下直接和卤货扔一起,朱煜还不好拿出来。 徐倩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店里的情况,这两年朱煜身为村干部帮村民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郑家旺也过来小卖部买东西,看到朱煜他眼睛一亮:“朱煜哥,你咋来斩鸭子啦?” “周书记的妈妈过来了,中午在这里吃,我就买点卤货加点菜。” 郑家旺点点头,看向徐倩还没开口,徐倩就喊上了:“豆腐乳对吧?” 郑家旺傻笑着点头,李秀云自从怀上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豆腐乳,三天就要吃一瓶。 徐倩拿起一瓶给他:“你说这奇不奇怪?女人怀孩子我只听说过馋肉的,居然还有馋豆腐乳的,那么咸孕妇还是要少吃。” 郑家旺挠挠头:“嫂子,我可不敢说,我多说一句,秀云就说我是舍不得花钱找借口。她爱吃就多吃点,没事,我不多买等她吃完再续上,我给她烧着开水呢,用水冲一冲就能淡不少。” 郑家旺疼媳妇谁不知道,徐倩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小年轻就是好啊,结婚这个事情还是要两情相悦的好,那才心贴心呢,互相为对方想的更多,就怕给对方的不够多不够好。 徐倩毕竟是过来人,那小知识一套一套的,郑家旺和朱煜被她逗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朱煜歪着头在那里笑,身形挺拔。眼里像是有一汪春泉被微风轻拂而过,恬静美好。 这阵风缠缠绵绵刮到了马路的对面,徐珍珍一下就走不动了。 王媒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姑娘,看什么呢?” 讲完,她打量着徐珍珍,这个姑娘真是少见,以往她说媒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者都谈好后,双方小一辈的再见个面,那个时候结婚前没见过面都不稀奇。 但是这个后塘村的徐珍珍竟然要求和她一起来,那媒婆最出名的睁眼说瞎话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 你说这小伙子踏实肯干,到你家一看,好嘛……在家躺着呢。 说人家条件好,一走近连个大铁门都没有。 不过一般男方看到女方亲自来家里看的,也不太愿意,不合规矩。 徐珍珍不走,王媒婆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你在看那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吧?嗯!这十里八街就他长得最好看。” 徐珍珍眼里闪过慌乱,但并没有阻止王媒婆继续说下去。 “不过啊,好看没用,好看也不能要。” 王媒婆扇着手里的扇子,有些感慨的得意。 “为什么?”这不是疑问句,王媒婆觉得徐珍珍问这一句只是为了让她说下去,可答案的内容她似乎并不关心。 王媒婆愣住有些泄气,继而冷笑一声,但更多的是可惜:“他叫朱煜,铜井猪就是他养出来的,周围这几个村子的养猪户也都是他带出来的,的确是个人才啊。但他有个瘫痪难搞的妈还有个混世魔王弟弟,虽然现在有些钱了,但根本没有姑娘愿意跟他。” 徐珍珍整个人却像是放松下来,她看向王媒婆:“王婶,那……我能试试吗?” “什……什么?”王媒婆赶紧招手,“不行啊,珍珍。有些话我不好对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但是不用我说,你来铜井村村口情报站转一圈就明白了,多少看中朱煜这张皮的后来哪个不是被吓跑了?先不说你父母就不会同意,朱煜他自己也不同意啊!我不是没给他做过媒,他直接找到我让我以后别操心了,他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 当时朱煜还提了一只猪蹄髈呢,一直说着麻烦王婶费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媒婆给他做了个什么天大的好媒。 其实吧,王媒婆是真的挺喜欢朱煜这孩子,但人不能那么缺德吧?把姑娘往火坑里推?以后谁还来找她保媒啊? 她今天带着徐珍珍过来是相另一家,徐珍珍在家排行老三,前面两个姐姐都是嫁在了后塘村,她父母原本也是打算让徐珍珍嫁在本村,这样人多力量大,虽然没儿子,但有女婿啊,要是有三个女婿在村上,那还不横着走路? 但徐珍珍这个姑娘看起来默不作声挺老实,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她要是拿定了主意,一般人还真左右不了她。 就像这次相亲也是因为她父母被她磨得没办法了,不按她的心意来,她就在家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王媒婆看着徐珍珍看朱煜的眼色,再联想到徐珍珍一直明里暗里地把她往铜井村带,一个有些荒唐但并不是完全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她看向徐珍珍:“这个你说不好,那个你说不行,接下来这个我看你也没心思看了,你是不是见过朱煜?” 徐珍珍嗯了一声:“他去我们村培训过养猪。” 王媒婆恍然,怕这姑娘陷进去:“行,他家就在这附近,我带你去看看?” 徐珍珍倒是没想到这么突然,她刚想回答,马路对面的郑家旺拍了下朱煜的后背,追着他跑,朱煜拎着熟食不敢跑太快,他举着手投降。 “好啦好啦,快回去送豆腐乳吧。” 讲完他转身,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徐珍珍和王媒婆,看眼前这两个人望着自己,愣了一下礼貌地对她们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知道王媒婆这是带姑娘来他们村相亲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姑娘要去的就是他家! 徐珍珍的脸透着一种淡淡的粉,风穿过朱煜的身体携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团团包住,他的身上有好闻的胰子味,晒过太阳的温暖。 “这前面就是他家了。” 顺着王媒婆的话往前看,两间黄土屋外面一间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树,还有个小男孩在院子里玩泥巴。 王媒婆推开院子的篱笆大门:“小宝?在家呢?” 朱小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看到徐珍珍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穿着最普通的灰蓝色列宁装,双排纽扣大翻领,两条黑的发光的大辫子就垂在胸口,腰间紧束一条同色系的腰带,凸显曼妙的身材曲线。 往上看,额头微微出汗,白皙的脸上透着淡粉,一双大眼睛下面是一张好看的嘴巴,一抿唇脸颊两边各有个小酒窝,显得整个人软软糯糯的。 朱小宝问道:“干啥?” 王媒婆往屋里瞧着:“小宝,你妈在家吧?”问的是小宝,声音却是肯定地传向屋内。 不在家里能去哪里?这就相当于给王秀兰打招呼呢。 朱小宝哼了一声,也不说在也不说不在,只继续玩他的泥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徐珍珍。 王媒婆眼神示意徐珍珍跟上,她掀开门帘走进去。 现在是中午,王秀兰又拉在了床上,房间有散不去的骚臭,朱煜给她买的电视正放着唱戏的节目,咿咿呀呀听的人心慌。 王媒婆不愧见多识广,她连眉头都没眨一下,看向王秀兰:“老姐姐,看戏呢?吃过没啊?” 王秀兰像是戏台子上德高望重的相府老太太,往后一仰,眼睛微微眯起,也不回答。 王媒婆根本不尴尬,迅速调整战略,抽出长板凳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没打招呼就来看老姐姐,也别见怪。我刚刚还在村口看到朱煜呢,手里拎着菜。” 王秀兰眼神闪了一下,也没说话。 徐珍珍从进来只匆匆看了眼家中摆设环境就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王媒婆看了眼她心里很满意,心里头也气闷,这两个年轻人虽然不认识,可她就觉得挺般配的,也挺有夫妻相,就眼前这个老不死的王秀兰挺碍事。 王媒婆对徐珍珍笑着招手:“丫头快来坐,还没见过吧?这就是朱煜的妈,和我一个姓,本家的。” 徐珍珍乖巧地喊人:“婶婶好。” 王秀兰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于王媒婆要来干什么,心里门清。她根本不搭理,低吼一声嗓子里立刻有了浓痰的声音,接着……她一口吐到了被子上,继续看电视。 王媒婆嘴角抽搐,有些想吐,她抬眼看向徐珍珍,只要她有一个皱眉,自己立马带她走,可她表现得还挺淡定,王媒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朱煜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王秀兰看她的戏,根本不搭理眼前两个人,王媒婆怎么找话题她也都不接茬,要么一会吐痰,一会扣扣鼻子踏在被子上,不一会儿猛地一抖,虽然盖着被子,可眼前这两人知道,这是在床上方便呢。 王媒婆受不了了!她刚站起来,朱小宝就端着饭碗进来了,他一脸嫌弃的将碗往王秀兰的怀里一塞:“吃饭!” 小孩子手上没个轻重,那碗里的饭菜有不少都掉落在了被子上,王秀兰直接用手扒拉回碗里面,也不用筷子就那么吃上了手抓饭,眼睛紧紧的盯着电视机。 王媒婆小声的说:“珍珍,咱们回去吧,在这里时间有点久了,婶子胸口闷。” 徐珍珍听见她胸口闷赶紧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吧?婶子。” “没事没事,出去就好了。” 徐珍珍点头,扶着王媒婆要走,谁知道突然“哇”的一声,王秀兰竟然吐了!全部吐在了床上。 王媒婆也受不了了,挣开徐珍珍的手跑去外面吐。 徐珍珍先是安抚了王媒婆,看她没什么大碍就让她在院子坐着等会儿,王媒婆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 徐珍珍就走进厨房拿着簸箕笤帚进屋子了,她一言不发的把床上地上的脏污扫干净,然后找了条湿毛巾给王秀兰擦脸擦手,虽然想象过被子底下是怎样的光景,可掀开的一瞬间还是被吓得一愣。 她试探性的环住王秀兰将她抱起来放在板凳上,然后将脏污的床单被套和王秀兰那身衣裳换下,打了水给她洗干净。 她再次环抱着王秀兰回床上,这时候王秀兰不再看电视了,她阴沉沉地看向徐珍珍,手里发狠掐着她的胳膊,徐珍珍皱眉快速地把她放到床上。 王秀兰不松手,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真贱。” “还饿吗?”徐珍珍问道。 像是没想到眼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管语气还是神态都像极了她那个儿子,王秀兰松开了手,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王媒婆看徐珍珍抱着一大堆脏衣服出来,整个人都懵了:“快放下快放下!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让我保媒啊?”讲着她一把拽过那些床单被套扔地上,小声地开口:“别说你还没过门,你就是过门了,那也犯不着给她洗衣服啊!你这样会被人看不起笑话的!女人这样不值钱的。” 徐珍珍将地上的床单捡起来扔进院子的盆里:“我不干,也是朱煜干。” 她不想朱煜干这些事情,她心疼。 第42章 不求姻缘。 九月的风将院子里的床单被套吹得鼓鼓当当,淡淡的胰子味从院落里飘了出来。 朱煜站在家门口推门的手顿住,他不确定地往外看了眼才确认这就是他的家! 他更不确定地看向院子里玩得满身是泥的朱小宝:“小宝,你洗的衣服?你年纪还小洗这些伤手,以后别洗了,哥哥洗。” 朱小宝回头哼了一声:“两个母丑八怪来洗的。” 啊? “小宝,不能这么说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都是老妈子,丑鬼老妈子!”朱小宝瞪了他一眼,哥哥这个人太假!叫母猪就能叫,母人不行? 朱煜还没开口,朱小宝倒是不耐烦的转身跑了,在他眼里朱煜是个没文化的假正经,天天夜里拿着几本书翻来覆去的装样子,还不如多把心思用在养猪上面,有钱了他们家伙食才能好,他才能穿新衣服。 妈妈说哥哥看书是为了讨好姓周的,屁用没有,姓周的大傻帽可从来没给他们家送过吃的,还经常被他耍,可见读书根本没用! 朱煜轻叹,掀开帘子进母亲的屋子里看,电视机开着但王秀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等他进来骂人,只躺在床上睡觉。 朱煜看母亲睡得熟也不好吵醒她,他跑去隔壁邻居家问,他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这才知道,原来王媒婆带了个姑娘来他家,他的脑海里闪过马路对面的那张脸。 继而摇摇头,不会的,这姑娘哪里丑了?而且要冲着他来,为什么王媒婆提都没提? 自己村的媒婆倒是给他介绍过离异和四十几岁的女人,共同特点都是带着孩子,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朱煜丧失了某些功能,买一送一的买卖不亏,孩子小不记事等长大了一样把他当老子孝顺。 朱煜肯定不会答应的,不是因为看不起人家离异有孩子,只还是那个原因:不想害人。 他这辈子把王秀兰服侍好,把她送走再把小宝抚养长大就够了。 朱煜抬头一看天气不早了,只好带着心事睡下。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镇上,买了不少吃喝的,他望了眼柜台里的雪花膏。 女柜员立刻站起身:“看雪花膏吗?给女朋友买啊?” 朱煜赶紧摆摆手,然后又看了眼:“拿四盒吧。” 柜员有些诧异,居然一口气要了四盒?忙不迭的给他包好。 “分开装吧。” 柜员哦了一声,这是要送四个女人?啧啧啧,长得帅就能耍流氓吗?她忍不住瞟一眼,感慨道:长得是真的帅啊…… 朱煜不知道柜员的想法,有些难为情的将雪花膏放在了布袋里,回到家后,放了一瓶在王秀兰的床头。 不知道王秀兰昨天经历了什么,整个人没精神,今天还是躺着。 朱煜拿着另外两盒雪花膏和一堆吃的出门了。 王媒婆打开家门一看,居然是朱煜?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她心下了然,这是看上昨天的姑娘,让她来做媒了。 “进来吧。”讲完她进屋倒了杯水给他。 朱煜将手上的大包小包分两批放在桌子的左右侧,也不坐下,接过水赶忙道谢。 王媒婆也不急,坐下来打开扇子扇风,从上到下的打量着朱煜。 长得真像他老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有不想媳妇的,虽然他家庭特殊,可徐珍珍这个犟丫头就看上他了,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等王秀兰这个邋遢鬼过几年没了,那他们日子就好过了。 朱煜看王媒婆一会叹气一会摇头然后又很满意的点点头,他问道:“婶子,昨天是不是带姑娘来我家了?您费心了。” “没错,不是你们村的,是后塘村徐家的,家里有三个女娃,她在家排老三,叫徐珍珍,今年17,比你小四岁,年纪差得不算多。” 朱煜赶紧打住王媒婆后面的话:“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想让你做媒,我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昨天回去看到我娘的床单被套被洗干净了,谢谢婶子。” 王媒婆扇扇子的手顿住,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说出去谁信? “额……床单被套不是我洗的。” 这回轮到朱煜愣住了,不是王婶难道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王媒婆赶紧搭话:“是珍珍洗的,她虽然在家排行老三年纪最小,可干活却是最麻利的,做事比我这个老婆子都爽利,你见过的,昨天马路对面还记得吗?” 朱煜当然记得,但哪知道这两人去的竟然是他家啊?他赶紧摆手:“婶子,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是不要害人了,而且我养猪每天忙得不着家,实在不适合找媳妇,这里是我买了点吃的还有擦脸的香膏,昨天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你们,东西都是一样的,麻烦婶子跑一趟给……徐珍珍送过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讲她的名字居然有些烫嘴。 王媒婆往里面一看,吃穿用度居然都包含了,还有雪花膏呢!朱煜这两年肯定赚不少!想到这,王媒婆更心塞了,有多少男的隐性残疾搞不好还不如朱煜呢,找人过日子更重要是看这个人的品性,朱煜人品不用说,责任感强还孝顺有能力,不比大多数男人强? 就是太孝顺了,可生在农村那个家不孝顺怎么办?把他妈杀了?那人家一口一个唾沫就能淹死他。 她有些不甘心:“要不还是你送过去,当面感谢她吧?” 朱煜面露正色但笑得很和煦:“婶子还是麻烦你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不能毁人家声誉,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农村人的嘴就是一把利剑,徐珍珍还年轻,还好没人知道她昨天在他家洗被子,不然流言蜚语传下去她肯定会受困扰。要是耽误她以后找婆家,朱煜心里过意不去。 王媒婆叹了口气:“行吧,我会转达她的,但是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万一她真的想接触你,我可拦不住人家的腿。” 朱煜很肯定地摇摇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难不成是什么天上的星星吗?看完他昨天那个家庭环境,谁还愿意和他好? 徐珍珍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孩,但谁也不可能因为善心就委屈自己和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吧。 他再一次地低估了徐珍珍的行动力。 王媒婆把东西送给徐珍珍也把朱煜的话原封不动地带了过去,心里的可惜直接摆在了脸上。 “我看他拎着大包小包还以为他要来求姻缘,没想到人家什么都不求,不过也好,各有各的活法,你看光你们村子娶不上媳妇的都好几个,还不是潇潇洒洒一辈子就过来了?” 这个话谁都可以说,可王媒婆是谁?媒婆啊,哪能这么说呢?看来这是真的动恻隐之心了。 徐珍珍手里攥着东西,不讲话。 王媒婆劝她想开点:“你还小,只听过男的不好娶媳妇,从没听说过女人不好嫁人。我看你两个姐姐也想帮你张罗呢?等你再大点就明白了,过日子就是那么回事。没病没灾相互撑着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这辈子任务就结束了。” 在王媒婆看来,现实点的婚姻反而能走得长久,结婚就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话糙理不糙,差距太大肯定不行,再说了徐珍珍还年轻,什么样的男的不好找?就算不找个能帮着带孩子的婆婆那也不能是王秀兰这样的。 徐珍珍抬起头看她:“他没再说点别的吗?” 看这姑娘就像着了魔,王媒婆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两个人紧贴着坐在一起。 “丫头,我和你妈一起长大,你就是我半个女儿,对你的亲事我肯定比外人上心,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要带你去朱煜家里头看吗?其实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是我是想让你看清楚现实,昨天那算什么?等你嫁过去,苦日子还在后面呢!你昨天说的话一直就在我的脑海里绕啊绕,女人最怕的不是爱上一个男人,而是心疼他怜惜他甚至想要拯救他,婶子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全没一个好下场。丫头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就不心疼你吗?” 徐珍珍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婶子,这都是我一个人的心思,朱煜……压根没看上我呢。” 她太普通了,普通到他压根就没认出她。 王媒婆点点头:“朱煜是个心里有数的。” 看徐珍珍脸色不太好的低着头,王媒婆有些不忍心:“丫头,你也别想多了,朱煜这小伙子为人很正派,他不是看不上你,他只是担子太重,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这些话你别伤心。人家给他介绍寡妇他都能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所以给你带这些东西也绝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我那还有一份一样的。” 徐珍珍明白她的意思:“嗯,知道。平常心对待。” 王媒婆脸色刚好些,徐珍珍又问她:“婶子,你说要不是朱煜的家庭,这个年纪他还能单着吗?咱们就单论他这个人,你觉得我能配得上他吗?” 王媒婆微张着嘴,哪怕知道答案也不可能说出口,她有些不耐烦的虚张声势:“哪有什么如果要不是?这就是命,要怪就怪他生在了那样一个家。他没得选,但你有,你赶紧把你的心思收收,你妈不会同意的。” 感情要是能控制,那就不是人那是神。 第二天。徐珍珍斜背一个军绿色邮差包往铜井村出发,刚走到村口就被情报站的各位大妈扫视到喊住。 “诶?这个姑娘有点眼熟啊?不是我们村的吧?好像昨天见过?” 另一个大妈赶紧接过话:“那可不嘛?昨天是跟着前塘村的王媒婆来的,是不是来我们村相男娃了?怎么自己来的?爹妈没来?” 徐珍珍大大方方的就着石墩子坐下来,倒是把情报站的大妈整的一愣,然后看这个小姑娘的大眼睛弯弯笑着,忍不住生出了好感。 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她坐着,李婶子忍不住逗她:“你是哪家的?今年多大了?” 徐珍珍说:“我是后塘村的,今年17。昨天王婶婶带我来,我看到你们啦,没来得及打招呼呢,婶婶们好。” 李婶子又问:“17……嗯,差不多是可以嫁人了,你昨天相中哪家了?” 讲完,大家在那里笑觉得有趣,脑海里在搜索着村上的适婚男青年。 徐珍珍打开背包掏出几把瓜子分过去,大家一边吃一边唠。 拿人家的手短。 “我相中铜井猪了,我想来学习养小猪。” 啊?这倒是没人想到。 “婶婶们跟我讲讲养猪呗,咱们村的猪都上过报纸吧?” 讲到这个她们可就不困了,把朱煜周泽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越看越觉得这小姑娘耐看得很。 李婶子问道:“要不我把你介绍给我们周书记?” 立马有人推她一把:“别胡闹了,周书记和城里小姐谈过,哪还看得上我们农村丫头?” “那怎么了?小姐不是不能吃苦吗?” “那周书记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我们这里啊?” “怎么不可能?周书记的妈都没说接走,你急什么?” 看她们吵起来,徐珍珍问:“那朱煜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大家有些支支吾吾:“是个好人。” 李婶子望了她一眼,有些意味不明:“朱煜也不小了,不少姑娘来问过他的情况,但朱煜前两年为了养猪和她妈吵架,被她妈用扁担打伤了,在城里开刀做手术,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听说人废了。” 徐珍珍有些不明白:“他伤到哪里了?”看起来没问题啊,能走能跳。 八卦的嫂子们突然就哽住了,要是眼前是别人她们肯定荤话张嘴就来,但这个姑娘瞪着大眼睛是真的不明白,她们突然红了脸,怪不好意思说。 李婶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伤了下身,不好生孩子了。” 徐珍珍点点头:“那婶子他在哪,我想去跟他请教下养小猪的问题。” 在场的都是人精,早看出来这小姑娘是看上朱煜,拿养猪当借口呢,也没回答在哪倒是有一个眼尖的现在才开口。 “哎呀,昨天王媒婆是不是带你去的朱煜家?我看着好像眼熟呢?” 第43章 以退为进。 徐珍珍大方的点头,这突然的坦荡反倒让婶子们不好发难,一个个的开始劝徐珍珍想清楚,说来说去不是他妈就是他弟弟要么就是下半身的那些事。 李寡妇拎着一桶糠皮野菜混成的猪饲料走过来:“你是不是要找我们书记学养猪,过来,我带你去。” 徐珍珍赶紧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情报站几个撇撇嘴:“真稀奇,李寡妇这个骚货还养上猪了,周书记真的是什么人都不挑啊。” 徐珍珍跟李寡妇走了一段对她感激的点头:“谢谢姐姐,我不是来找你们周书记的,我想找朱煜。” 李寡妇笑笑脸上习惯性的带着风情:“我知道,朱煜就和周书记在一块呢。” 徐长龙看见李寡妇拎着桶,跑上前一把抢过:“怎么不喊我?” 李倩非要跟着养猪,徐长龙原本看不惯,后来帮着拎桶,最后自己也养上了,把徐大富气的差点吐血。 徐长龙却梗着脖子喊:“这叫打不过就加入,有本事你也搞养猪,你也能给我钱,我肯定一次性给你养个十几二十头。” 自从养猪每天都有事情做也和更多人有了共同话题。比他当混混强多了,他当混混就是给他爹擦屁股还没好处,他可不是徐长林那个宝贝,哪怕租地的事情被周泽这个傻大个解决了,他爹也舍不得让长林回来。 大家都靠着养猪过上了好日子,连李倩今年都赚到了钱,他这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吗?时代不一样了,他爹人多势众那一套已经不顶用,现在日子好过闹事的人就少,那他的存在不是镇压而是个笑话。 不过也因为村长儿子都参与养猪,这两年才能那么顺利。 徐珍珍甜甜地笑了:“姐姐,这是你对象吧?” 两人一听这话都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李倩不敢应却又舍不得回,徐长龙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倩惊得转头看向他。 徐珍珍招招手:“姐姐,那我先走了,你们喂小猪吧。” 李倩这才回神:“哦哦,好。往前走过个坡就能看到养猪场,朱煜就在那里。” 等徐珍珍走了,徐长龙哼了一声:“怎么找朱煜这个操蛋玩意儿?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不像老子。” 李倩笑笑没说话。 徐珍珍刚下坡就看到在打猪食的朱煜,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衬衫,风将他的衣服吹得往后鼓起,挺拔的身姿隐现,衬衫的衣袖被挽到小臂上方,被紧实的肌肉箍住,凸起的青筋在白皙的手臂上尤为突出,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当他放下木桶衣袖自然滑落,这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周泽用胳膊撞撞他,朝着徐珍珍的方向努嘴:“是不是欠人家钱啦,盯你看半天了。” 啊?朱煜抬头,心里一咯噔,这不是昨天那个姑娘吗?他赶紧洗把手。 周泽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你偏说穿衬衫干活不方便,听我的没错吧?我就说你穿这个好看,你看姑娘都追上门了。” 朱煜说:“不是你说下午有正事我才穿上的吗?别胡说了,人家姑娘没这个意思。” 周泽翻了个白眼,他只是直才不是瞎,这姑娘看朱煜的眼神不就是刘美玉看自己的眼神吗?想到刘美玉,周泽不说话了,拿起铁锹闷头干活。 朱煜擦了把手赶紧跑过去,看朱煜朝自己跑过来,徐珍珍下意识的低头又有些舍不得的抬起头看向他。 朱煜踏着晨曦而来,立于阳光之下,身上穿着的那件蓝色衬衫,是干净透彻的蓝,向她跑来时风吹鼓了衣裳,摇摇晃晃,像只蓝色的大鸟飞进了她的心里。 炫目的让人……睁不开眼。 朱煜还有些喘:“不好意思。”先是道歉,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道歉,紧接着他又开口了,“昨天可能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误会了,以为人家姑娘昨天失了颜面来上门了。 徐珍珍抿着唇低头掏出包里的笔和本子:“我是来跟你学习养猪的。” 这倒是把朱煜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姑娘没生气,不过……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王媒婆说的,“万一她真的想接触你,我可拦不住人家的腿。” 他很快就为自己这个自恋的想法摇头,客气的询问道:“您是准备养猪还是家里已经买了猪?” 徐珍珍甜甜的笑,两个酒窝很是可爱:“不用说您,我们年纪差不多大,要说您也应该是我来说,我是想来看看养猪能不能行,怎么养。” “哦,嗯……去年我去你们村子培训过养猪,你们村也有不少养猪成功的例子,我跟你也只能说个养猪注意事项的大概。这样吧,我推荐你去找你们村里的李强媳妇,她养猪就很不错,而且离你近,遇上问题随时能问。” 这话倒是不假,谁能每天走上五公里来问养猪呀?醉翁之意不在酒,徐珍珍能。 徐珍珍像是早就预想到朱煜的说法,她也不急:“我知道这个事情,可我们村的情况比较复杂,老钱你还记得吗?” 说到老钱,朱煜点头,当然记得。当初急于把瘟猪脱手,后来没人买小猪全死了,老钱反而把朱煜记恨上了,整天在他们村子里骂人。 所以后塘村的养猪培训是最难进行的,养猪户也没几户,为什么李强媳妇能成呢?因为那是老钱的亲闺女,人家接不接受培训都能养猪成功。 朱煜微微皱眉,徐珍珍的养猪之路有些艰难啊,首先他们村子里的资源就难分配,可望着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小姑娘,总不能劝她放弃吧? 他试探性的开口:“那你父母是怎么打算的?” 徐珍珍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她很少撒谎:“我父母想让我来学习下养猪,等我掌握方法了,猪的事情他们来解决。”像是怕朱煜拒绝,她赶紧接着开口,“刚刚有个姐姐送我过来的,我看一路上养猪的女的不少呢。”她也能吃这个苦。 朱煜逼自己不去看徐珍珍眼里的期待,这姑娘真的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不能耽误人家给她希望,如果他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让她进自己的家门受他每日每夜都要经历的折磨,可如果不喜欢她,那更不能因为她不嫌弃自己的家庭就利用她的善良去做服侍他母亲的工具,去做他逃避现实的借口。 所以朱煜虽然抱歉但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我等会和我们周书记要去趟市里,你也看到了,我们每天都很忙,可能没有时间去教你养小猪。这样吧,刚刚送你来的姐姐你和我形容下长什么样子,我让她以后教你怎么样?” 徐珍珍的眼睛立刻变得红彤彤,女追男隔层纱可到她这里就失效了,朱煜简直是铁板一块。 看到她的眼睛像个兔子一样。朱煜立刻手忙脚乱擦着裤腿:“别哭别哭,姐姐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的。” 这话说完,徐珍珍本来只是瘪嘴忍着,现在更是一抽一抽的哭出声,越是憋着抽出来的声音越大,还打了个嗝! 好丢人!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她想展现自己能干坚强让人喜欢的一面,可听了他的拒绝真的好难过。 而且养小猪已经是她能想到唯一的希望了…… 周泽在后面吃瓜,一看小姑娘哭了,赶紧猛啃几口把瓜皮扔到了猪圈,跑过来。 “朱煜,怎么回事啊?怎么小姑娘还哭上了呢?”幸灾乐祸。 朱煜看向他:“有手绢吗?” 周泽赶紧后退一步:“当然没有,你赶紧给人家擦擦啊!多可怜的小姑娘!”讲完还做贼一样东张西望。 徐珍珍一米六的身高不算矮,可在朱煜和周泽面前就像小不点,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人呢。 不等朱煜反应,徐珍珍就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净眼泪,她转向周泽:“您就是周书记吗?我是后塘村的徐珍珍,我想跟您学养猪,可以吗?” 朱煜也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苦恼,只是心中有些酸涩。 周泽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后塘村……诶?朱煜!你还记得老钱吗?!” 熟悉的台词,没等朱煜回答,周泽有些生气:“可恶的老钱,亏我当初觉得他是个老实人差点接手他所有的瘟猪,没想到他想坑我不说,失败了还怪到我和朱煜的头上,听说在你们村天天给我们泼脏水,珍珍!学!以后你就是我第一个徒弟,我肯定把你带出来,让老钱和你们村里人看看!” 徐珍珍笑出声,没想到这个周书记不仅好讲话还那么好玩,周书记天天和朱煜待在一起,那以后自己见他的机会不就更多了吗? 徐珍珍向他们保证明天就来上岗,周泽想送她回去,被她拒绝了:“不远滴,走一走就回去了,不好意思今天来的突然耽误你们办正事了,你们先去忙吧。” 朱煜坐在车里,被周泽时不时偷看一眼的眼神整的有些无语:“周书记,你……算了。” “诶?为什么算了啊?不能算!你得和我庆祝下,我今天可是有收了个漂亮徒弟呢!” 朱煜也不好意思说那姑娘是冲着他来的,只好找借口:“后塘村前面是前塘村,李然书记跟着咱们学了不少时间养猪,让徐珍珍去前塘村比来咱们村方便。” “哎……是啊,你说天天走上五公里来学习,咱们村的猪(朱)就是不一样哈,眉清目秀。” 听周泽打趣,朱煜也不藏着了:“那更不能答应,我不能害人。” 周泽把车停到路边,他很严肃的看向朱煜:“朱煜,你真的很优秀,不要被这个家庭和外面的话影响了,你现在靠自己的能力赚了钱,完全可以自己盖个房子,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事情还没发生别给自己设限那么多,万一人家姑娘就愿意跟你一起吃苦呢?” 可他不愿意,当局者迷:“周书记,你愿意刘老师跟你吃苦吗?” 如果愿意,还会有这些事情吗?想到会把美玉卷到旋涡里,他都会心疼。 周泽脸色有些难看,他挠挠头发动车子,脸上一开始有些尴尬,慢慢也琢磨出来味:“好啊,我就说嘛,以往可没看你这么纠结,今天直接拿美玉堵我,放那么大的招?朱煜,你是挺喜欢珍珍的吧?至少不反感,是不是!” 珍珍……叫得真亲热。 他摇摇头:“既然收下了她就好好教她养猪吧。”顶多半个月,应该不会再见了。 周泽却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摇头晃脑地有些开心。徐珍珍这一招真是高啊,以退为进,找到了他。 放心吧,要自己兄弟完全没意思,那肯定算了。可这朱煜明显也是看上徐珍珍的,那他就好人做到底。 不是有句话叫烈女怕缠郎吗?在他们这完全是反了过来。 徐珍珍每天一大早做好饭就溜出去,走上1个多小时到周泽的幼儿园前面跟着他去养猪场学养猪,有周泽这个护身符在,情报站的婶子们自然不敢说闲话。 一见到朱煜,徐珍珍就掏出怀里还热乎的饼子递过去,朱煜愣住,摇摇手:“谢谢你,我早上吃过饭了。” 周泽一把抢过来:“啧,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热着呢?那是不是一烙好就放怀里了?”然后他就当没看见朱煜震惊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将饼子撕成三半往朱煜嘴里塞了一块。 然后递给徐珍珍一块,自己吃了一口后感叹:“谢谢珍珍,我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了,这样,你以后来找我直接在我小厨房做?总不能吃了你的饼子还要你提供面粉吧?” 徐珍珍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朱煜:“好吃吗?”有些紧张,不,很紧张! 朱煜愣了下,不敢看她,点点头然后飞快的拎起桶干活去了。 周泽揶揄的笑了:“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他长得白,只要一脸红就特明显。” 徐珍珍虽然打着养猪的幌子追朱煜,但学习起来也是实打实的上心,问的问题周泽有好几个都回答不上来,他求救一样看向朱煜:“朱老板你快来,我先去忙了。” 朱煜犹豫了下,刚准备放下手里的铁锹,徐珍珍却是朝他跑了过来。 看得出来,其实徐珍珍比朱煜还要紧张害羞,但她每次却又那么勇敢,这样的矛盾让她看上去鲜活又可爱。 她将手背到身后,下意识地低头又抬头,这一看她就有些挪不开眼。 朱煜被她直白的眼神吓到不敢对视,她递过本子纸张间还有残存的香气。 朱煜闻出来,是那罐雪花膏的味道,她擦上了。 第44章 我会对你好。 “珍珍又来送饭啦?”情报站的几位婶子远远地就招手。 徐珍珍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点点头快步走了。 李婶子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啊,去年咱们是不是都以为人家学完养猪就回去了?” “那是你吧?我就知道养猪是个借口,人家看上朱煜啦!” “哎,还真是女追男隔层纱,真没想到这个徐珍珍这么有本事,快一年了吧?天天给朱煜送饭,还去给朱煜家里收拾,怎么下得去手的呢?一年啊,可不是一天两天!” “是啊,我对我亲妈都没这个耐心何况是老婆婆?每天给一大家子做饭都受不了,我们是没办法,你说她又没过门,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人家就看上朱煜了呗,不过朱煜也是,不知道咋想的,人家姑娘追了他快一年了,他倒是还死咬着不松口呢?”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要是他不和这个徐珍珍在一起,那他就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起。要和朱煜在一起首先就要接受他那个妈,光这一点就没人能做到。” “是啊,徐珍珍干活麻利人又漂亮脸上整天挂着笑,朱煜天天忙养猪场和田里的事情,就算他再能干,那肯定也不如家里有个女人啊,你看他家现在多干净?以往一到夏天,那骚臭味熏死人呢!” “上个月徐珍珍还买了个躺椅呢,王秀兰享福了,我从她们家门前走过好几次都看她躺在门口晒太阳呢。” 也有人听了心里不舒服:“哼,这个徐珍珍真不要脸,没名没分的上赶子做这些,这不是逼着朱煜同意吗?朱煜是个男人,但凡喜欢她一点肯定就同意了,这都快一年了,硬是不松口肯定是不愿意的。” 大家也不是当事人,只能瞎猜猜过嘴瘾。 当事人徐珍珍看到在田里忙着的朱煜,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她拎着篮子下地,朱煜听到声音回头,笑得很好看。 很少有人能见到他这样的笑容,他的那双桃花眼微笑时就有种深情,可看到徐珍珍时他的笑容是不自觉的露出白牙,眼尾微微上扬勾人又无辜。 看多少遍都觉得好看,徐珍珍对自己说,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就这样吧,日子是自己过得,管别人说什么干嘛? 她走到田埂上放下篮子,朱煜洗好手来帮忙把饭菜拿出来。徐珍珍有些想笑,她第一次来送饭的时候,他可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天天送天天拒绝,也就最近突然就接受了还来主动帮忙。 从她决定踏入这片村子那刻开始就没打算把别人的话放在心里,可朱煜的拒绝却是让她的心时不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两百多个日夜的坚持,看上去只有一句话,可只有当事人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难熬。全凭本能,去心疼眼前这个男人。 每次看向他,徐珍珍的心就再次活了过来,伴随着的是那句:我真的好喜欢他,我放不下他…… 朱煜不断地给她夹菜,察觉到她今天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你……怎么了?” “没事。”她甜甜地笑着,只是语气提不起劲。 朱煜看她没劲以为被晒的,他快速扒了几口饭就拿起帽子给她扇风,示意她慢慢吃。 “今晚周书记请人来我们村放电影,你要去看吗?看完我送你回去?” 徐珍珍立刻瞪大了眼睛:“真的吗?看!我长那么大还没看过电影呢!需要准备什么吗?” 朱煜笑了:“不用,有我呢。电影6点开始,你5点半来就行。” 到了晚上,其实5点徐珍珍就到村口,只是她在外面磨蹭着等5点40这样才往幼儿园的广场上去。 广场上聚满了人,长板凳都快摆到村口了,没带板凳的就站着人挤人,看不到电影听个声儿也是好的。 她抬头就看到了在马路上等她的朱煜,穿着那件淡蓝衬衫,头发也修整过看起来更清爽了。 朱煜看到她眼睛瞬间亮起,他朝她招手然后跑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来啦?”到了面前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嗯。”徐珍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来晚的原因,见朱煜没问就不再说话。 两人走到广场上,发现早就没有站脚的地方,看着别人朝她们望过来,徐珍珍下意识的错开目光:“朱煜,电影还没开始,咱们等会再来吧。” “哦,好。”朱煜愣了下带徐珍珍去了他本来就想带她来的地方。 两人在幼儿园后面的小山坡上坐下来,徐珍珍打起精神指向袋子:“那里面是什么?” 朱煜立刻打开,里面都是些吃的,他笑着说怕她看电影饿着,然后他把藏好的烟花拖了出来。 徐珍珍愣住,不知道朱煜要干什么。 朱煜先把袋子里的烟花棒递给她点燃,然后将那些烟花点燃放向空中,惊呼声立刻传满了整个村子,电影正开场,大家电影都没心思看了,抬头看着这些“流星”,这比电影还稀奇呢。 太浪漫了…… 朱煜走向徐珍珍蹲下来平视她:“珍珍,可以和我结婚吗?” 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她心里的蝴蝶就会煽动翅膀。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珍珍,第一次这么亲昵,徐珍珍的心里顿时生出了一千只蝴蝶飞向他。 她扑进他的怀里用力的点头:“可以可以可以!”喜悦的泪水把他的蓝色衬衫打湿。 朱煜紧紧的抱着她,手却温柔的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知道这一年她受委屈了,因为自己的懦弱。 眼前的女孩比自己坚定,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她,如果她真的确信要和他生活,那他的拖延对她不是一种伤害吗? 他曾经害怕人言可畏,觉得是对她的不公平,现在才明白,她一直是那么的勇敢炙热,反而是自己的瞻前顾后让她受尽了委屈。 从她踏进这个村子起,就没害怕过别人说什么,她怕的在意的只有他的态度。 总想着让她知难而退,难道不是自己的一次次试探吗?朱煜你扪心自问,如果徐珍珍真的转头就走,你能做到坦然祝福吗? 不能。 他和周书记也提了盖房子的事情,他想给徐珍珍一个新的家,一个属于他们的家,想到这他有些激动,他就像田里的庄稼往下慢慢扎根,有了归属。 曾经不知道伸向何处的身影随着他的心都有了方向,就是眼前这个爱哭爱笑会心疼他的姑娘。 朱煜将剩下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递给徐珍珍,她看到这么多钱心头一慌,下意识的四下张望:“你咋带那么多钱在身上?快收起来!” “没事,盖房子和结婚的钱在我那,这都是你的,我的都会是你的。这一年辛苦你了。我的家庭……” 徐珍珍立刻捂上了他的嘴巴,摇摇头眼里又是心疼地蓄满泪水。 朱煜笑得格外温柔,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让人心安,虔诚:“我会对你好。” 徐珍珍忍不住放声大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朱煜以后咱们就有家了!朱煜,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你不要看不起我觉得我不知羞,我真的好害怕你讨厌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太喜欢你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一辈子对你好!呜呜呜,老天,谢谢你,谢谢你听到了我的祈祷。” 朱煜当然知道她的语无伦次,他安慰着:“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呢?你比我勇敢诚实善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我才要感谢老天让我遇上你。”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拥有幸福,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姑娘。 他开始痛恨自己的铁板一块油盐不进,这一年让徐珍珍受尽了委屈。 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着朱煜给自己套上的银镯子,徐珍珍开心地亲了亲,然后举起手臂朝向月亮看了又看:“真好看啊!” “嗯。”朱煜看着她温柔地笑了。 “嘻嘻,朱煜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真的很像那种死缠烂打就能追到的样子。没想到!居然那么艰难,我差点就要被迫放弃了!” “嗯?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村小卖部门口吧?还有,你要放弃我?”他脸上有些委屈。 想到自己刚刚还大声保证要一辈子对他好,徐珍珍脸上心虚,岔开了话题:“我怎么可能放弃你!是我爹妈非要给我安排相亲对象,我说了非你不嫁,可他们说你对我压根没意思,不然哪怕因为人言可畏的压力都能把我娶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有些惊慌地抓住朱煜的胳膊:“你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别人说得难听,为了负责任才娶的我吧?” 朱煜摇头刚想说话就再次被徐珍珍捂住嘴巴:“不许说!就算是因为这个,那你也不能再反悔了,我们刚刚是放了炮的,这个炮仗这么大,后塘村的都能看到,老天也能看到,这些都是见证人,你不能再反悔!” 朱煜再次抱住她拍拍:“不会~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 这个傻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也知道和他在一起徐珍珍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除了把他这个人敞开了交给她一遍遍的保证会对她好,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珍珍,明天我想去你家提亲,可以吗?” 徐珍珍真的很想亲他!她抿了抿嘴忍住了:“当然可以!明天早上五点我就在村门口等你!” 朱煜被逗笑了:“不用~你多睡会。” 村里那些谣言以前他没想娶媳妇就没管,现在她不想徐珍珍受委屈。现在的他没有那么穷了也是村干部,长得也不算差吧?他未来的岳父母应该……会同意的吧? 不管会不会同意,他都将积蓄塞进了徐珍珍的口袋里。 两个人又回到了广场上,距离靠着近,徐珍珍和他又带着甜蜜的笑浓浓的恋爱气息,大家一下就明白刚刚的烟花怎么回事,也明白这两人是修成正果了。 徐珍珍也一改前几天鬼头鬼脑的心虚模样,看到婶子们热情地打招呼,银镯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周泽也开心,他用胳膊撞了下刚过来的徐登凤:“小猴子,你看朱煜还特意去剪了个头发,啧~果然恋爱中的男人啊~骚包。” “是吗?我没看出来。”有些冷漠的语气。 周泽有些诧异,看了眼徐登凤,没再说话。 电影的光反射在她的脸上,一滴泪滑落,快得让人看不见。 朱煜护着徐珍珍生怕她被人挤到,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互表心迹后拥抱在一起接吻。 果然广场上的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徐珍珍往上偷看朱煜,他就在身后,温热的体温将她包围,她的心底生出一种压迫,莫名的慌乱,热气不受控制地往脸颊上涌。 她有些尴尬的别开眼特意往外挪了挪,这反应落到朱煜的眼里,格外娇羞…… 空气突然沉闷,黑暗与紧张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徐珍珍能听到朱煜的呼吸声是刻意压抑住的轻长,她也不自觉的跟着小心翼翼地压住了呼吸声。 徐珍珍突然转头看向朱煜,朝他伸伸手,朱煜愣了下以为她有话要说,下意识地用耳朵靠近她。 看到他那么不解风情,徐珍珍有些难为情,本来她看着的是他的唇,现在……她踮起脚尖迅速的亲了口他的耳尖。 “啵!”的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广场上尤为突兀,徐珍珍第一次亲人不知道声音居然会这么大!太尴尬了!她原本就热的脸瞬间更热了,像是田里熟透的番茄。 朱煜却像是过了电般愣在原地,大家忍不住的往回看,朱煜一把抱过低头装鸵鸟的徐珍珍看电影不说话。 大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这才去看电影。 徐珍珍感受着来自朱煜胸腔的震动,有些恼怒,他居然在笑。 她用手轻轻的锤他的胸口,这一锤就有些放不下去手,她顺势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深深的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有种莫名的安心。 明天,他就会去她家提亲,她会成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新娘子。 她就要实现小时候的愿望,嫁给他。 第45章 理性且自命不凡。 第二天提亲周泽自告奋勇地把小轿车开了过来,朱煜买了一大堆的东西没有车还真不方便。 周泽让他买个自行车,朱煜笑着说已经给徐珍珍买了一辆,方便她回娘家,他整天在村子里也用不上。 周泽打趣:“你小子整天一副一心只读圣贤书搞事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比我迟,没想到你倒是比我先结婚,哎……” 这是又想到刘美玉了,朱煜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周泽苦笑:“不怪别人,是我太怂。” 快乐自由的心灵只有勇士才会有,他这样的怂蛋活该单身。 朱煜说道:“你只是舍弃了小家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你带来的,你才不怂别这样说自己,我们都很感激你。而且,要不是你对我的开导,我是不会那么快想明白,我和珍珍能走到一起,真的很感谢你。” “能走到一起是你们两个注定的缘分。” 这熟悉的对话,两年前他在家旺秀云的婚礼上刚说过,当时自己压根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哪知道现在自己就找到了那个人。 看见他笑,周泽也笑了:“你小子,哎!嫉妒使我丑陋,我偷偷告诉你吧,再过两个月我就真走了,回上海。” 朱煜愣在原地,像是没想到。 “所以你小子赶紧办婚礼,我应该还能赶上吃喜酒。” “周书记,怎么那么突然?” “不突然啦,两年前就要走的,后来省里宣传养猪就给耽搁了,去年我妈过来告诉我美玉出国了,我承诺今年就回上海,我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猴子,她还小。看到你现在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我也就知足安心了。” 周泽在朱煜心里亦兄亦父,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帮助他改变了命运,现在他说要走,朱煜很舍不得,但知道他终归要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只能点点头:“肯定让你喝上喜酒,放心吧。” 周泽又说:“我走了,怕徐大富找你的麻烦卷土重来,所以我走之前会送你一份大礼,而且这两年我一直也在搜寻证据,这条路不好走,可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想正本清源,哪怕只是微弱的烛光,能在这黑夜之中照亮一点路也是好的。” 想明白周泽要去做什么,朱煜心惊,虽然说每个人只能管好自己,可朱煜还是关心则乱了,他有些慌乱的劝阻。 要真是徐大富还好,怎么还有更深的人要牵扯出来?他害怕周泽陷入危险。 周泽却笑笑,真的让他下定决心跨出这一步的是徐登凤。 朱煜知道徐登凤不会让周泽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他的计划一定没有告诉她,周泽坦然承认,徐登凤只知道自己要走,但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 这也是刚决定的,昨天请大家看电影也算是个好聚好散。本来是想和徐登凤提自己的计划,但想到昨天她的表情,周泽心里有些纠结,不管是不是为了自己,这次谈话必须进行,他怕她想歪了。 徐登凤站在幼儿园里,望着眼前这面墙,已经布置成了小图书馆,上面全是书,她伸手轻抚。 周泽看着眼前长高了不少的她有些感慨,一晃过去三年,她也17了。 “小猴子,你哥就要走了,去追求自由和爱。” 徐登凤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泽也笑:“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这话里有试探。 徐登凤没说话看着他,周泽有些心虚:“等你大点就明白了。” “所以爱,是到了年纪自动解锁?到了年纪结婚生孩子去死,都是因为年纪到了?” 没有怼他,只是语气中有些悲凉,都说她小,那是见她的时候她就那么小,徐珍珍只比她大一岁,可你们第一次见她就是那么大的模样,她就已经是个大人。 她笑笑:“爱情……我这种人谈什么爱情?爱情是双向的,如果单方面的爱着某个人还必须要得到什么,那爱情就成了一桩生意。” 昨夜烟火下紧紧相拥的身影还在她的眼前闪现,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孤独过,心空的就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话说的太直白,明显是心里有了某个人还不可得,周泽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徐登凤却是不赞同:“你的那些证据是谁给你的?” “徐大富的那些是村会计李霞。” “我的建议是你先回上海,等安全了再做这些事,我们现在养猪已经稳定了,也不怕人使坏,我觉得你的安全更重要。” 和朱煜说的一样。 周泽却有些不赞同:“就这样回上海那后续发生的事情就不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必须等事情完结了再回去,而且等我一身轻了我才敢去找美玉。” “那就成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周泽还是不太赞同:“我知道你对副村长一直有偏见,可这些年他也帮助了我们不少,再说了这个事情是我去找的李霞,他未必知情。” 徐登凤被他的单纯整笑了,她也不再多言。偏见……到底是谁对谁有偏见? 黄连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她这样的人注定是不受欢迎的,村子里出个杀人放火的事情,周泽的眼睛总会复杂地看向她,现在她说了周泽心里的白月光副村长,他不开心她也能理解。 小小年纪满肚子城府算计,她和徐珍珍那样炙热单纯的人相比,简直是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她每天睁眼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 十七岁的她第一次明白一个词:嫉妒。 她再次摸向那排英文书:“周书记,中国话里有外国没有的吗?” 周泽一下没想到,她提示:“比如嫉妒。” 谁被嫉妒谁才是赢家,承认吧,你输了。 “有的。” 她有些释然地点头:“那人与人就没有区别,语言只是交流的工具。” 周泽被她噎住,他理解的方向不一致:“那按你这样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净土、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创造一片净土?” 他不明白,这三年徐大荣从来没有使过坏,相反他还帮了他们不少,为什么徐登凤就那么肯定他不是好人?为什么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呢? “人在,就不会有干净的地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你想象中的理想世界,去上海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这话太过绝对,周泽却明白事实真的如此,真理不是无情,而是太负责。他去上海只是资源比现在强,勾心斗角并不会减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可他想这个世界尽量干净些。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徐登凤深吸一口气,开口已然王者之气:“我要的是,在不堪的环境中也能周旋出我要的东西。”肃清?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歇歇吧。 果然无爱一身轻,那个自命不凡的徐登凤又回来了。 虽然陈惠没有见过徐登凤,可她给了周泽七个字:理性且自命不凡。 原生家庭只会对弱者有影响,徐登凤可以说是周泽见过原生家庭最可怜的人,可她却始终保持着理性且自命不凡:有目标追求和上进心。 这也是陈惠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因为无论你是理性还是感性,只要没有上进的那股劲,一定会被你现在的环境所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看起来很清醒,对一切都看得明白,可这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和那些感性的人并无差别。 因为无法摆脱随大流的命运,在命运的漩涡中找到那个支点并上进是难能可贵的。 徐登凤的支点就是掌控好自己天生有的能力,在了解自己边限的情况下把自己做充分直至成为个人最高版本。 周泽有些感慨:“你真应该见一见我的母亲,她很喜欢你。” 徐登凤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气氛,三人对视都有些惊讶。 那男子主动开口:“您好,您是这个村子的第一书记?”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指尖是五颜六色的颜料。 周泽上下打量着他,二十多岁上下乱糟糟的头发被往后梳起,身上背着画架和大背包,长得不老但是那一嘴的胡子看起来有些沧桑,十足十的文艺男青年。 在徐登凤眼里这就是来乞讨的乞丐。 周泽点点头。 那男子松了一口气:“您好,我叫朱寻,来自扬州是一名画家,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毕业之后四处写生,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村的报道很感兴趣,能打扰你一段时间吗?想在村子里借宿。” 周泽听到上海大学眼睛亮了起来,赶紧把他迎进去。 “朱寻,巧了,我也是上海的大学毕业,你怎么想到考到上海去的?” 朱寻喝了一大口水这才说道:“我舅妈在上海的国营厂里做主任,我妈就让我考去上海,有个帮衬。” 徐登凤抬眼扫视了下他,朱寻也看过来,笑笑。 周泽介绍:“这是我妹子,徐登凤。” 朱寻虽然纳闷不是一个姓,但还是朝她点点头。他拿出自己的证件交给周泽:“这里是我的证件,先放在你这,等我回去了你再还给我。” 周泽点点头,看样子他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朱寻笑笑回答这五年去了大半个中国了,周泽拿起证件一看,朱寻26岁。 比周泽还大上两岁。 徐登凤自告奋勇:“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朱寻不但没走,还越待越乐不思蜀,徐登凤整天想着法子地带他玩,有好几个村子里的大婶都看到过,朱寻在那片野菊花地里给她画画。 要真是一般的画画就算了,可徐登凤是把衣服脱了给他画。 朱寻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女人,她像是黑暗里的精灵是他的灵感缪斯,把他的激情和创造力全都点燃了。 周泽知道这个消息后直接暴走,他在那间茅草屋前堵住了回家的徐登凤。 “你疯了?这个朱寻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你和他闹什么?” “你之前不是还夸他有本事,是上海大学的高材生吗?” 周泽自知理亏:“那怎么一样呢?我承认,他或许是有些才华,但这些搞艺术的,才华和人品完全是两回事!他要真的有数,就不该拉着你瞎闹,他可比你大九岁!有没有羞耻心!” 他恨不得撕了朱寻。 徐登凤却很冷漠:“是我要和他瞎闹的。” “那更不行!我不同意!你马上和他断了,你还小,以后哥哥给你找好的。” 这句你还小明显刺激到了徐登凤:“我要多大才算大?徐珍珍下个月就能嫁给煜哥了,她只比我大一岁!你怎么不说她小?她的爱情就是爱情,我的就是不懂事?” 周泽滚了滚喉咙,心里酸涩,这姑娘压根没走出来……感情的事情怎么劝?徐登凤喜欢朱煜那么多年,被一句年纪还小不懂事就轻易的掩埋,可不然怎么说?说他们俩没可能不合适?这更绝望。 周泽就要离开村子,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出了朱寻这个不速之客!他捏紧拳头:“我去让他走,我们村子不欢迎这种流氓。” “他去哪我就去哪!”讲完把门一摔。 周泽有些无力的垂头,孩子进了青春期,这该怎么办?越想越气!徐登凤这么理性的人不可能干出这种荒唐事,肯定是朱寻这个老流氓寻了法子诱惑她! 他带着怒气全无理智,跑到朱寻借宿的人家上去就是一拳,朱寻哪是他的对手?被摁在地上摩擦。 越打朱寻就越兴奋,他高歌他和徐登凤是爱情:“你们阻扰吧,你们阻扰不了我们相爱的心,你打吧,你只能打死我的身体,你打不死我的灵魂。我愿意和她一起去往地狱,” “要下地狱你他妈自己去下,别祸害我妹子!”才一个月就他妈一起下地狱?还爱情!周泽把朱寻的证件砸到他脸上,“给我滚!” 这户人家也不敢让朱寻再借宿,朱寻直接搬进了山里,他要捍卫他艰难的爱情。越是阻扰,这两人的感情就越深。 周泽累了。 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李寡妇却出现了,她敲门,手里端着一瓶喝的。 “周书记,听说你要走?这些年感谢你带我养猪,让我靠自己的本事也能活得像个人,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希望你不要嫌弃。” 周泽知道李倩酿米酒是一绝,他还建议过她拿去镇上卖,所以欣然收下。 李倩眼里却闪过一丝挣扎。 第46章 火烧钦差 徐大富在知道周泽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后,气得将碗一下砸到了地上。 “狗日的周泽,我不找你的事情,你却要我死!”听说他还掌握了他们和上面勾结搞租地的证据,真让他交上去,那死的不仅是徐大富,那些人谁能得罪得起?这是要害他全家!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周泽好好的做他第一书记不行吗?滚回他的大上海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中国那么多的贪官,他抓得过来吗?非要鱼死网破? 本以为熬走这个得罪不起的少爷,他就能继续做他的土皇帝,没想到他竟然想斩草除根,他是真的没见过这么轴的人! 周泽,都是你逼我的! 他找来了李倩。 李倩颤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不敢说话。 徐大富躺在躺椅上,抽着那根旱烟:“李寡妇,这些年我对你和长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好像忘了你的身份。” 李倩身体一抖:“没有忘,当初我男人去世大家都想办法赶我走,要不是村长您,我哪能在村里。”她的那些田产和宅基地有多少人盯着?其中当然也包括徐大富。 徐大富却像是没听见:“长龙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能不懂事,他整天想着要出去打工,我成全他了,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去城里把他哥换回来。” 他已经用不上长龙这个废物,胳膊肘往外拐有奶就是娘,这个村里谁都可以养猪,就他不行! 想都不要想,就知道是谁的教唆! 李倩感受着头顶狠辣的目光,吓得不敢抬头,徐大富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不仅拆散了他们还打破了他们以后的希望! 她挣扎道:“长龙当初是……现在他在村子里养猪很好,他不会想出去的。” “胡闹,别养了,你也别养了!”不提养猪还好,一提这个徐大富更是来气,他将旱烟砸向李倩。 李倩被烫得一抖,不敢说话。 “哼,周泽就要走了,你知道吗?” 他在暗示,这铜井村以后还是他的天下。 “谁说的……” 李倩是听说周泽要走的消息,但是没想到徐大富这么迫不及待。 徐大富也没说是谁告诉他这些消息还有周泽接下来的行动。 他只说:“不能让他走出这个村子,不然我和长龙都得完蛋!他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李倩不明白为什么要找她说这些,她下意识地抗拒。 徐大富却是微微起身看向她,眼底都是压迫:“你也不想长龙出事吧?” 李倩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她脱力的坐在地上然后疯了一样抱住徐大富的腿摇头:“不可以的,周书记是个好人,他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做这种事情。” 徐大富拍拍她的手:“别误会,我不是要他的命,这里是给畜生交配的发情药,再烈的牲口都扛不住,你去给他喝,然后告他强奸,他一个犯罪的人还怎么蹦跶?你有了受害者这个身份,还怕在村子里活不下去吗?你要是再有了他的孩子,荣华富贵简直享不尽!” “不行不行!”李倩越听越心惊,把头摇得眩晕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为什么不行?你以前不就是个万人骑的婊子吗?我让你骑周书记你还不愿意?”他用脚踢了踢李倩的胸部,眼里都是嫌弃。 接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放心,我也不想搞出人命,农药里都加了东西味道太冲一下就能闻出来,这个发情药没味道混到你的米酒里他一定闻不出来。”他拍了拍李倩的肩膀,“我知道,你对长龙是真心的。” 对比于外地“火烧钦差”一口气烧死五个纪委调查员的恶劣行径,他已经算是大发慈悲,真正的黑暗,你见过吗? 李倩突然就想到上一任村长是怎么没的,她惊恐的看向徐大富。 徐大富皱皱眉:“我没那么多耐心,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找长龙,那个时候我安排的就不是人是牲口了。你想让长龙做这些事?” 李倩低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毒,这个老不死的!自己做尽了坏事,天都要来收他!她也听明白了,周书记只是想揭露他的罪行,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将瓶子递给她:“和我做对没好处。” 一个要走的书记,一个是村里的常青树,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李倩只好颤颤巍巍地将瓶子接了下来。 徐大富警告道:“别让长龙知道,我不想我儿子沾上这种脏事。” 李倩拿着瓶子一路上失魂落魄,小猪也忘了喂,徐长龙去她家看她,大夏天的她竟然裹着棉被浑身发抖。 徐长龙吓坏了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这也不烧啊! “走,去镇上看病。” 李倩一把抓住他:牙齿都在打颤:“没没事……就是被脏东西惊着了,睡一觉就能好。” 脏东西?“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个啥,哥有的是阳气给你暖暖。” 李倩脸色更难看了也顾不上徐长龙的黄色玩笑一把推开他:“我有点想吐,你……先出去吧。” 有点想吐?徐长龙望了眼:“你,是不是有了?” “没有没有!”李倩突然的大叫吓坏了徐长龙,知道她不太想看见他,他端了个板凳坐门口不敢离开,太反常了。 李倩哪次见他不是温声细语?难不成鬼上身了? 这一夜,李倩并不好受,她翻来覆去的发抖,最后忍无可忍冲了出去,就看到在门口守夜的徐长龙。 然后,她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为什么做人那么难,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选择!难道她真的要下十八层地狱! 徐长龙被她的哭声吓醒,试探性地抱着她安慰:“别怕别怕,脏东西都被我打走了!” 哭得累了,两人躺在床上,李倩的眼里没有焦距。 她望着身边这个单纯到有些傻的男人,终于做出了选择。 第二天她带着那瓶毒酒走进了周书记的幼儿园,周书记对她笑着,眼里都是尊重。 好像,他从来没跟着别人叫过自己寡妇,他一直很尊重她,刚来这个村上那么多人开她的玩笑,还起哄让他给自己颁个最佳劳模,知道真相后的他竟然向她鞠躬道歉,她何德何能啊……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怪别人,为了那一口吃的,她夜里主动敞开大门,她不想去看今夜身上的是谁,她的眼里都是桌子上又带来了什么吃的,她又能活上几天。 以租代征的事情发生,有家有口的都难以过活,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外地嫁来的寡妇?她的脏跳进哪里都洗不清,她也不准备洗清。 可周书记来了,他带领村民养猪,公平的养地,自己家的地竟然也能排上号,他积极家访每次过来手里不是拎着油就是拎着米。 他帮着她打水浇地,像真的尊重自己亲嫂子一样尊重她,想到这样一个好人,她的心头都能流泪,那是感动的泪。 他笑起来是那样的阳光眼里不含一丝杂质,村里人有困难,他又是那样的忧心忡忡出钱又出力,村子里有人结婚,他比自己结婚都要高兴,忙上忙下。村里人过得好,他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那天,他拿着养猪补贴的手续单来到她家门前,他诚恳的看着自己说:“嫂子,一起养猪吧,我会支持你!” 她有了存在感,那块种不出庄稼的地再次发芽,猪圈里也有了胖乎乎的小猪,她拎着猪食虽然苦可过得那么充实。 夜里她将大门反锁,不用再害怕或期待,她踏实的度过每个夜晚。 越想自己越不是人,周泽见她哭成这样赶紧让她坐下:“嫂子咋啦?” “没事,就是想到您这样的好人要走,我……” 周泽无所谓的摆手:“那怎么了!我还会再回来的,你忘了我可是有小汽车的,就怕到时候村子里乡亲们都成了大老板不肯认我这个穷小子。” 这句玩笑没能让李倩笑出来,为了不让他担心,她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 周泽心里也不好受:“嫂子,我打听过,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申请低保,材料我已经交上去了,本来没成的事情我也不该说出来,但这不是要走了吗?想着让你开心开心。这也是你的保障,要是以后养小猪不景气了,也能有个活路。” 看李倩哭的更厉害了,周泽有些慌:“嫂子,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过去已经过去,我知道一个女人生活的不容易,以前我爸常出差,我妈拉扯我们姐弟三人,也有不少人说过闲话。现在一切都好了,嫂子,其实我很钦佩你!” 李倩紧捏着那瓶毒酒,周泽笑着抢过来:“嫂子,再捏就碎啦,是不是舍不得给我啦?哈哈哈哈,我还要喝呢。” “周书记……” “嗯?” “晚点再喝吧。” “哦。好。” 李倩回家用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身体,直到身体通红,皮都快破了。 徐长龙推门进来吓了一跳:“李倩!你干什么!” 李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紧紧抱着徐长龙去解开他的裤腰带:“你抱抱我吧。” 徐长龙看她抖得厉害,二话不说把人放到床上。 看着在身上起伏的徐长龙,李倩越哭越伤心,徐长龙皱眉,心里不安,从昨天开始,她怎么了?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有些急:“李倩,你到底怎么了!” 李倩呜呜地哭着:“你是不是要去外面打工?” 徐长龙愣住:“你咋知道?”接着他很生气,“妈的。操蛋老头是不是找过你?你放心,我的确是想出去打工,但我绝对不是要离开你。” 他不知道徐大富和李倩说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他的心里愧疚。 他慌乱的嘴角擦去她落下的眼泪:“倩倩,别哭了。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别去管别人说啥,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接着又说:“养猪的确能让我们日子好过点,可是,只要咱们还在这个村子,就没法在一起。那些操蛋老娘们儿嘴巴太毒了,而且我爹……我是想着我先出去打工等有钱了就把你接过去,我们远离这里,去过只属于我们俩的日子。” 李倩笑了,笑他的天真:“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李倩不回答他,只是笑,冷笑笑的悲凉。 徐长龙掐过她的下巴看向自己:“李倩,离开这里,然后我们结婚。” 像是听到了更大的笑话,李倩笑的眼泪都下来,她笑的咳嗽。 等缓过来,她看向徐长龙:“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李倩摇摇头,看向他眼里的坚定:“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倩的身体忍不住的发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和我爹的那些事儿,我不介意!我他妈就是喜欢你,犯浑的是我爹!” 李倩不知道该哭还是还笑,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窒息。 徐长龙说的是徐大富钻她被窝的事情,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李倩像个母亲般轻轻的抚摸过徐长龙的头顶,那头短发有些扎人。 可那毕竟是他的爹啊。 她的眼前又浮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这个有些口是心非的男孩冲她喊:“嘿!说你呢,操蛋娘们儿,衣服就不能好好穿?不知羞。” 后来,她习惯性的站在了他的身边,不管是哪种身份,她知道他们这一对在整个村人眼中是小丑一样的存在。 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可只有他们知道彼此的真心。 不管哪种身份,这些年,他都好好的护住了她,没再让她干过一次体力活,他为了不是床上那点事儿,他们四目相对,眼里是有彼此的。 “李倩,别哭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会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们一起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吗?” 来不及了。 这时候李倩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累了:“长龙,我对不起你。我们永远没可能在一起了,都是我的自作主张,我会去赎罪。” 她轻轻的摸着他的脸:“所有的错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好。” 徐长龙心里咯噔:“李倩!你说什么呢?我笨,不要和我打哑谜,你到底干嘛了?你他妈说话啊!” 李倩痛哭出声:“我害人了!” 第47章 看好了,这才叫鞭尸! 徐长龙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脱力的坐在床上:“你害谁了?” “周书记。” 徐长龙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抓住李倩的胳膊不断收紧,连她的手臂被掐得青紫都不知道。 “是不是我爹?我爹让你干的?!”不等她说话,他拍床大喊,“糊涂啊!你回不了头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周泽是什么身份吗?你敢动他,咱们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陪葬!上面都没人敢动他!” 他爹想牺牲一个李倩来换他们家的安稳。 “快走快走!”他把衣服胡乱的往她身上穿,“你快躲起来!” 李倩一把推开那些衣服坐起来,低着头笑:“我知道,所以我那瓶药不止给了周书记,还有你爹。” 徐长龙大脑空白找不到他的声音,怪不得她说她们永远没可能在一起了。 徐长龙啊啊啊的组织着语言像是个哑巴在呻吟:“那是我爹!那可是我爹啊!李倩,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累了,杀了周书记,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你爹始终看不起我,周书记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让凶手和他一起死!我会去自首,周书记和你爹都死了,谁也不能阻挡你去外面了。” “没有你,我还去外面干嘛?!为什么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因为我不干这个脏事就得你干!我不想你干!我不想你永远活在你爹的阴影下面!” 徐长龙掩面痛哭:“那是我爹啊!那是我爹啊!” 所以那瓶毒药是他亲手送给了他的爹,想着是李倩做的绿豆汤还特意叮嘱他爹喝完,好尝一下李倩的手艺。 他想让他爹明白李倩的好。 他悔恨的用手锤头,李倩也不拦他,她早不想活了,杀了一个好人但带走一个毒瘤,也算是为这个村子做了点贡献。 而且周书记不死就会继续举报,徐长龙会受牵连会抬不起头,就让她这种白眼狼下地狱吧,只要长龙无祸无灾。 “不好啦!出事啦!”李婶子的呼救遍布这个村,“来人啊,快去周书记的幼儿园!出事啦!死人啦!” 李倩眼一翻晕倒在床上,闭眼前想的都是求求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吧,菩萨。 周泽躺在地上看着远处僵硬的身影目光呆滞,怎么会这样? 刚刚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瞪大着眼睛没了呼吸?周泽想在离开前给村里建个更大的发酵堆肥车间就把王奇喊了过来,两个人聊得正欢,周泽把那瓶米酒给王奇喝了。 一边喝还一边极力推销,没想到才喝了两口,王奇就突然吐血,倒在地上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没了?周泽看着那一地的血感到无助彷徨,他像是进入一个水下的真空世界,是假的吧?是梦吧?刚刚还能开玩笑的人,怎么没了? 村里人跑来已经来不及,人早没气了。 没一会儿一个更大的噩耗传来,徐大富没了! 别说周泽,整个村的人都懵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都是吐血,这明显是下毒了啊!究竟是谁? 朱煜后怕地拉起周泽:“周书记,没事吧!” 周泽已经懵了。 朱煜拍拍他:“周书记,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印象吗?” 周泽指着那瓶还剩一半的酒:“王奇喝了这个就……” “哪来的?” “李倩给的。” 朱煜立刻明白关键,快报警! 警察来收集物证,发现王奇的毒药和徐大富的毒药居然不是一种,徐大富明显死的更为憋屈,衣服都被他撕碎,手指扒拉着地板抠出了血,身体是一种奇怪的扭曲逐渐僵硬。 李倩跑了,没人能找到她。 周泽的师兄周白仁也赶过来,居然出了这种命案,凶手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 周泽朝他跪下来:“王奇是我害死的!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那我去请罪。”他愿意把这条命赔给他们! 周白仁叹了口气:“王奇没有父母,他是靠着国家的补助上的大学,他是国家的儿子,他很优秀!放心吧,警察已经在搜了,不会让他枉死。”省里培养出一个这么年轻的专家不容易,哎…… 周泽跪倒在地上痛嚎,王奇是多么艰辛才走到了这一步,作为国家顶尖人才竟还未来得及发光发热报效祖国就枉死在这片土地。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倩要杀他? 王奇的尸体被运回了省里厚葬,周泽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滴水未进,朱煜将小米粥吹凉小心地递过去。 现在除了他做的饭菜,朱煜不放心周泽接触任何人的食物。 周泽摇摇头不想吃,朱煜叹了口气,徐珍珍上前安慰:“师父,你多少吃点吧,凶手还没抓到,村子还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周泽捂着脸痛哭:“是我害死了王奇。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王奇那双眼睛看着我对我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是个好人。’是我害死了他!他还那么年轻,才工作两年就做到了教授,本来他有光明的未来……” 王奇经常发呆的样子似乎还浮现在眼前,他腼腆的笑着,周书记,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徐珍珍赶紧打断他,不能让他陷进去:“是凶手的错!师父,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活下来的人想到的应该是更好地活下去。” 道理都懂,可周泽还是摇摇头,吃不下。 朱煜徐珍珍对视,叹了一口气。徐珍珍立刻捏了捏他的胳膊,她怕朱煜不开心。 朱煜冲她无力的笑笑。 外面又传来喊声:“徐长林回来了!” 朱煜猛地回头,徐长林居然回来了?周泽也爬起身:“去看看。” 点头,三人往村口去。 为了等徐长林回来,徐大富的棺材一直没下葬,现在徐长林回来了,棺材直接被抬到了村口走流程,真的不能再拖了,已经开始有异味了。 看到徐长林,徐长龙下意识的跪下:“哥……” 徐长林长得很像徐大富,只是缺少了徐大富的圆滑,看起来阴狠。他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光:“玩女人?你玩女人把咱们爹都玩死了!爹就是被你害死的!畜牲!” 这话却是咬着牙缝挤出来的,有滔天的恨意,他知道,徐大富一死,他们家就真的完了。 看着眼前这个一母同胞的废物,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去一脚:“把那个贱人交出来!” 徐长龙哭着磕头:“哥,你就饶了她吧!” 徐长林一声冷笑,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还看不清楚局势。 徐大荣带着白布上前,徐长林看到他脸色变化莫测最后直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大伯!我回来了。” 徐大荣看上去很悲伤,摸摸他的头:“回来就好,你爹等你呢。” 讲着拉起他看向棺材,徐长林低声说:“大伯,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这次村长的位置肯定不能落到外人的手里,我会帮你。”也请你能帮帮我。 徐大荣眼神闪动也没应声,脸上还是那副慈悲的样子。 和周泽他们一起赶到的是城里来的警察。 警察对徐长林他们掏出证件:“你好,徐大富涉嫌滥用职权贪污国家低保补贴以及参与以租代征偷税漏税行为,我们要予以逮捕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徐长林狠狠地看向周泽,咬牙切齿:“周书记,我爹已经没了,怎么?你这是要鞭尸吗!” 周泽愣住:“这是我三天前报的警。”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周泽有些慌。 没想到人现在才来,警察也没想到徐大富竟然没了? 根据政务处分法的规定,对于已经离职或者死亡的公职人员,在职期间有违法行为的,一般不再给予处分。早知道他死了,他们还来凑什么热闹?多少贪官被抓前自杀不就是为了保全家人吗?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村民们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不自觉的站到了周泽的身前身后,保护他。 也有不少站在徐大富棺材前的。 “啊!”一声惨叫,大家看见李倩竟然被捆着踢到了马路边上。 徐登凤冷笑:“警察叔叔,麻烦你们了,这是潜逃的杀人犯李倩!” 什么?警察来办的是贪污案,怎么还有杀人犯啊?吓得一个个摸口袋,可哪里有配枪?早知道这村子还有杀人犯就不来了!看清楚李倩被捆得无法动弹这才松了一口气! 徐长龙一下慌神!“徐登凤!我操你妈!” 徐登凤邪笑:“那是你亲姑姑,悠着点。你以为把她藏山里就没人能找到了?” 李倩哭着喊:“长龙!让我赎罪吧!” “不能说!”长龙和长林异口同声,各有小九九。 徐登凤有些不耐烦,她一脚踹上去:“搞快点!” 李倩呜咽着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包括徐大富怎么强迫她还有送毒药的细节,药不一样是因为她不想周书记这个好人那么屈辱的死,所以她换了药。 徐登凤听乐了:“这么说,我还要替周书记感谢你?” 李倩顺着徐登凤的目光看去,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然后对着周泽的方向磕头,头都磕出了血!“周书记,太好了!还好你没事!阿弥陀佛!” 真讽刺,周泽气急攻心差点晕过去:“为我们整个村建立发酵堆肥车间的王奇教授!被你害死了!” 周泽宁愿死的是他,死一个他对社会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可死了王奇省内的农业研究至少停滞三年,这对农民们来说是多大的损失? 他不想看见她自我安慰得到救赎的模样,坏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李倩心虚但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受不少,她被警察从地上拖起来扣上手铐,看了眼棺材像个英雄一样从容赴死。 徐长林紧攥着拳头,他真想杀了眼前这对蠢货,只要李倩不能发声,那徐大富就是受害人而不是现在这样声名狼藉,这让他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怎么服众! 他爹后半辈子那么看重的面子和家族传承,被眼前这对蠢货毁了! “啪!”的一声,众人寻着声音望过去。 徐大富的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徐登凤双脚分开正手拿三尺长的使牛大鞭站在上方。 风刮过她的脸庞,呼呼作响,增添了一份肃杀之气。 徐长林眼睛瞬间红了,要上前! 徐登凤抬头看向他:“看好了,这才叫鞭尸!” 说罢!“啪啪啪!”接连三鞭! “第一鞭打的是你不忠不孝!国家给你村长的位置,党给你荣誉,组织给你福利待遇,你却滥用职权,违法乱纪!偷鸡摸狗干尽了坑害自己人的事情!你对得起国家对你的信任吗?对得起张着嘴跟你要吃喝的村民吗?这是你的不忠!徐家落到你手里父不父,子非子,声名狼藉掘祖宗坟断后人路,你的孝在哪里?” “第二鞭打的是你不仁不义!为官不仁,将自己的村民拿出去被别人吸血,看着老人孩子喝药水上吊,自己躲在家里抽大烟!你真对得起你大富的名字,打的就是你为富不仁!村民信任你选取你,可你却只图自己快活,对没送礼的一概不理关门不见,寻衅滋事坐山观虎斗,你的义在哪?” “第三鞭打的是你不廉不耻!取不义之财,沾不正之风,干不法之事,为了掩盖弟兄姐妹的罪行,可以视法律为笑话,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然借刀杀人!你的礼义廉耻道德良心又在哪?!” 说罢又是痛痛快快的三鞭子,“啪啪啪!”像是不过瘾般疯抽。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汗水滑落,她微喘抬头看到了同样看向她的朱煜,眼神震荡,她侧目紧了紧手里的鞭子。 眼前闪过他们紧握的双手,还有徐珍珍那吓得惨白的小脸,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下雨了。 三鞭过后,徐长林抱着棺材一口鲜血吐在了上面,他看向警察:“侮辱尸体,寻衅滋事还不抓人!” 第48章 舍小家、保大局。 警察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拽过徐登凤扣上手铐!朱寻慌得不行:“放开她!” 警察哪管他?一下将他推得老远,朱寻再次爬起来朝徐登凤安慰道:“我陪你!”然后对警察说,“我表哥是上海市公安局八零三刑警队的,能不能通融下?” 警察这才扫视他一眼,一脸乞丐打扮的他再次被推到旁边:“别妨碍公务!” 朱寻不死心的跟着警察队伍走,徐长龙也跟着警察队伍,他看向李倩:“我等你!我在外面打工等你!等你出来,我们就结婚!” 李倩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泪滑落:“为什么?”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知道你的苦,我也知道那都是我爹自作孽。 徐长林踉跄着上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此刻他对眼前这个同胞兄弟恨到了极点! 周泽跑到徐登凤面前:“你……”他没想到徐登凤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竟是为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甚至把自己都搭进去。 徐登凤扬起脸笑:“哥,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哥,这难熬的三天她无时无刻不想把李倩撕了,可她知道,周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她要在这各方聚齐的戏台上唱一出戏将李倩交给法律,现在她也将自己交给了法律。 犯错就要挨打,死也别想逃。 …… 外面还在下雨,徐大富家看上去是那么的冷清,之前或许还有人会同情可惜,现在出了鞭尸这个事情,大家知道了事情原委,对他们家只有害怕和憎恨。 墙倒众人推,多行不义必自毙,要不是还有那么多亲戚在村子里,徐长林进村那一刻就能被撕成碎片。 徐长龙一把挣脱徐长林的束缚:“我要出去打工!”村子里他已经没法待了。 徐长林给他一巴掌:“你知道我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回来的吗?你要是敢跨出这门,我从今以后就没你这个弟弟!” “你把我当过弟弟吗?我在你和爹的眼里和锄头铁锹有什么区别?!” 他满眼是泪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徐长林,摔门而去。 徐长林从老远处追出来,外面聚满了人,他咬牙跪下:“弟弟,打虎亲兄弟,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啊!我在城里赚钱不容易,这次回来得匆忙,等过两天就把租地的钱还给大家,也就当我的赎罪了。”最后那段话声音极大像是一场演讲。 徐长龙和乡亲们都没想到,这徐长林竟然是真的会还钱? 徐长龙站在细雨中沉默,徐长林别扭地抱着他:“弟弟,你还要留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吗?还了钱大家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徐长龙叹了一口气:“我累了,我想出去打工。” 徐长林顿住转而欣慰地拍拍他的后背:“长大了,哥哥也管不住你了,没关系,我在城里建筑队有些人脉,哥给你介绍工作。你要记得,我们是亲兄弟,我也只有你了。” 徐长龙有些动容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他的突然变脸,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自己去找工作比登天还难,有哥哥的帮助他的确会顺风顺水,难道,刚刚自己的话真的让哥哥愧疚了? 好像他刚刚真的太过分了,徐长龙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缓和下。 只见徐长林真诚地看向他:“这些年一直是你陪在爸的身边辛苦了。” 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得到了宣泄,徐长龙反手回抱住哥哥闷闷的哭了。 村民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可谁又能知道,徐长林这头毒蛇转脸就把徐长龙卖了,城里盖大楼需要打生桩,这个不知情的傻子永远沉睡在城市的水泥地里。 徐长林拿着赔偿款分三六九等地给一部分人还了租地的钱,这才让他在村子里得以生存。 拘留了十五天后,徐登凤被放了出来,朱寻一直守在看守所的门口,看到徐登凤出来,他忙不迭地跑来,猛地起身让他摔了一跤,狼狈得更像个乞丐了。 徐登凤抬头看天。 这场雨,还在下,从小雨变成了大雨。 1998年,江苏省爆发洪灾,这也是150年来,中国出现过最严重的全流域特大洪水,随着灾情一步一步蔓延,当时中国的排水系统尚未发展完善,多条河流汇流叠加,河水的洪峰流量远远超过河道的泄洪能力,中国形成了外涝内洪的严重局面,这场洪水也严重影响到了江西、黑龙江、湖南等29个省区……受灾面积3.18亿亩,成灾面积1.96亿亩,受灾人口2.23亿人,死亡4150人,倒塌房屋685万间,直接经济损失达1660亿元。 洪水来势汹汹,巨浪翻腾,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一波又一波地向前冲击。它无情地扫荡着一切阻碍它前进的障碍,城里的那些建筑在天灾面前显得那么力不从心,而铜井村的那些泥屋草房更是像一张薄纸轻易被冲碎。 暴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洪水滔天,形成一幅诡谲而可怕的画面,让整个天地都显得混沌而可怖。 村民们脱力地趴在房屋上方,洪水将房子淹了大半,水位越来越高,危险越来越近! “哄!”巨大的水流冲击着房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庄稼在洪水中颤抖,挣扎着支撑着自己的生命,摇摇欲坠后瞬间被浪花淹没。 小猪鸡鸭拼命挣扎,求生的欲望和力量在洪水中显得微不足道,谁也无法摆脱洪水的束缚,一声声的嘶吼哀鸣在混沌间撕心裂肺。无助的牲畜在洪水中漂流喘息,村民们不要命地跳进去,救猪啊! 那是他们的命,好多村民贷款还没还完,猪没了他们活什么? 他们低估了洪水的无情,人畜被纷纷卷入这场灾难中,跌落这张大口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房子早已经抵挡不住,还能逃去哪里? “爹!” “妈!” “我的儿啊!” 他们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站在洪水淹没的土地上,仰望天空,呐喊着对逝去亲人的痛楚和对未来的迷茫。 老天爷要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用刀,只要一场雨。 村子里的男人们组织起来,在周泽的带领下每人一只洗澡盆,将老弱妇孺们救下以腿作桨推着洗澡盆往山里划去。 周泽抹了把脸,看着往山上越聚越多的人心下安稳不少,他感激地看向朱煜:“还好你聪明,想了这么个办法!” 朱煜面色凝重,这方法也只能是拖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庄稼牲畜不用想,肯定全没了,这几年的努力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首先他们在山上吃饭就成了大问题,这里山高皇帝远受灾严重的地方数不胜数,他们能等来政府的援助吗? 先自救! 有血性的男儿们一遍又一遍的往村子里游去,直至脱力,得救的村民们目光空洞地抱在一起取暖,悲剧惨叫在眼前一幕幕的重演,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这样没了,谁能来救救他们?然后呢?家在哪? 朱煜拿起洗澡盆被王秀兰狠狠摁下:“不许去!” 如果朱煜出事,她和小宝该怎么办?而且朱煜走了,这些人欺负她怎么办?洪水往上涌谁来抬她? 朱煜看着王秀兰眼里闪过挣扎:“妈,村里还有更多的人在求救。” 她当然听得见!“骗子!你就想去救你的女人!” 汗水冲刷他脸上的泥土,朱煜脸上闪过挣扎还有无奈,眼前是汹涌的洪水,绝望的呼救声在耳边回荡,他转头看向另一侧,那是徐珍珍家的方向。 他的心没有一刻不痛,可他知道这一路需要救援的人太多,等他游去珍珍那里…… 周泽走过来把自己的盆递给他:“去救珍珍吧!” 朱煜轻轻摇摇头:“我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我首先是咱们村的干部,才是我自己。” 周泽叹了口气,拍了拍朱煜的肩膀,水灾发生的瞬间他心里也卑劣的庆幸着,还好美玉已经离开这里,不然以她的身体肯定撑不过去。 “快看那边房顶上还有人!”大家看过去,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但应该是有女人和孩子。 朱煜一把夺过周泽的澡盆:“周书记,我去!” 王秀兰紧攥着盆发出嘶吼,可她拽不住朱煜想要救人的决心。 周泽私心的拉住朱煜,在他耳边低声:“小猴子不在山上。” 这话里的意思明显,徐登凤现在下落不明,作为哥哥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周泽欲言又止,朱煜点头立刻明白,带着水盆一跃而下。 “朱煜,我会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周泽看向远方,不知道省里的抗灾工作如何了? 党中央早已调集大部队投入了这次抢险救灾中。 狭小的指挥室内,几名高级干部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看向软木板,上面的城市被标注上灾情用红线连在一起。不乐观的情况让指挥室内的气氛异常沉闷。 应急管理部李部长拿起一份报告,重重地敲击桌面,声音带着急躁:“我们已经拖延太久!现在省内水位已经到了45.68米,再不分洪就要来不及了!” 而对面省委王书记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绝不能轻易分洪!一旦开闸,村民的庄稼和家园就完了!” 李部长简直被气笑了:“你这是站在个人利益上,不顾大局!难道你希望整个长江流域都遭受洪灾吗?分洪是保护更多人民生命财产的选择!” 他刚说完,立刻有干部跟上:“分洪吧,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是啊,再不分洪就来不及啦!” 王书记唰的站起身,指着李部长的鼻子怒斥:“什么是个人利益?我是站在村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他们的生活全部都在这里!你凭什么拿他们的生命去换取其他地方的安全?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你知道光是南京市就有多少个村落田亩多少人口牲畜吗!” 李部长激动地拍桌:“我只知道如果不分洪就会有更多的人口牲畜牺牲,我是为了整个长江流域的稳定和发展负责!我要保住更多人民的生命,即使是牺牲这个市!” 王书记眼神坚定地回击:“你以为你是英雄?你这样的做法不过是以权谋私!” 看情况不妙,周围人员赶紧小声劝架。 “你们两个都是为了人民的未来考虑,出发点是好的,方向不同。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外面还有灾民在等着我们决策。” “是啊,分洪的确可以保住更多人的生命,可怎么分?经济损失、环境问题还有社会的影响都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我们首先应该保障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利益,做好充分准备和应对措施,避免引起公众的反感!” “群众们一定可以理解我们的苦心,‘舍小家、保大局’这也是我们的时代使命。” “是啊,淹一个市总好过淹十二个市啊!” “可是淹一个市也不能是南京市吧?咱们的省会可是在这里,而且……怎么交待?” “那怎么办?强行分去徐州淮安?分去哪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地势决定!” 王书记脸色憋的通红:“你们倒是说的轻巧!” 李部长眼睛也红了:“九江32万的解放军战士前赴后继地扎进水里镇住泉眼,就是为了守住大堤,为老百姓争取三十分钟的转移时间!洪水冲击太大,那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人墙屏障!他们也不过是刚成年的孩子啊,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了九江的一方太平,我们呢?难道要在这里拖后腿!让那些解放军白牺牲吗?”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王书记你的家人不都已经安全撤离了吗?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胡扯!在这场洪水中受苦受灾的都是我的家人!” 王书记看向在场众人,大家眼里有伤痛也有不以为然,大家早已经默认了分洪的决策。 他逐渐平息怒火,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深沉。 改革开放二十年的发展成果,覆灭在这场洪水之下。 不分洪整个省都要完蛋,接着是安徽,浙江,湖北…… 他脱力的坐在椅子上,他对不起南京的兄弟姐妹…… 第49章 渡人自渡。 700多名记者云集,将镜头对准附近命运分叉路口的城市以及正面临洪灾的南京。 1998年8月16日晚上8点,电视台紧急插播公告——接上级通知,今晚准备分洪,指挥部命令南京分洪区所有人员,在23点前务必撤离。这一消息传到全国,引起了巨大震荡,只有三小时?! 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滚动着《分洪准备及指挥部移位令》的字幕,南京的焦躁不安透过屏幕将全国人民的心揪住:“今晚就要分洪!” 报道中,记者们亲眼目睹群众带着沉重的心情和绝望的神情在夜色中挑担、推车匆忙赶路。村庄和城市上方一片忙碌混乱。 电视上,记者们记录了分洪准备工作紧张进行的场面:船只调度到六个转移渡口,车辆转移,船和车组皆待命。来自南京军区的战士们已经开始埋炸堤坝的炸药,为了保卫家园,他们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夫人!”保姆吓得赶紧扶住陈惠。 陈惠在保姆的搀扶下紧紧的盯着电视屏幕,今晚就要分洪!直升机开过去都来不及! 远水救不了近火,周泽他们哪能看到电视上的紧急通知?又能怎么撤离! 她朝保姆挥挥手努力稳住心神,右手放在电话上,指尖都泛着白。 最后,她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现在已经是夜里八点,一天的营救已经让朱煜脱力,他还不知道上面刚刚下达的分洪指令,只能靠水里倒映出的月光和习惯辨别方向,他打起精神推着洗澡盆往徐登凤家的方向划去。 黑暗中房顶上隐约坐着一个人,他眼睛微微眯起,认出那就是徐登凤。 洪水不分白天黑夜的拍打着那间黄土屋,徐登凤坐在上面看着从远处游来的朱煜,所有的坚持都得到了答案。 不过,这也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朱煜把盆递给她:“凤儿,快上来。” 徐登凤没说话,她拍了拍身边的瓦片,示意他坐下。 朱煜摇头:“还有人在等着我去救。” 徐登凤眼里都是坚持,朱煜只好“上岸”,被水泡了一天的他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他咬牙稳住。 游了一天,突然走路让他有些不适应。 在水里没太大感觉,可刚坐下那股子冷气就涌上来,湿冷的衣服紧贴着身体不自觉颤抖。 徐登凤掏出一张饼递过去,眼里还是坚持。 朱煜拒绝:“现在粮食紧张,你吃吧。” “我那还多着呢。” 朱煜捕捉到关键信息,知道徐登凤这是刻意在这等自己,怕是有话要说,也不再客气直接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口中迅速分泌唾液,肚子也跟着叫起来,原来他不是不饿而是饿过头了。 徐登凤朝他微微发颤的手看过去,他本来生的就白,长时间在水里泡着整个身体都变得皱皱巴巴。 “煜哥,说说我小时候吧。” “嗯?” “就……”她从鼻腔叹出一口气,“你从茶树林把我抱回来那时候。” 想到那时候,朱煜的脸色也变得柔和,神情陷入回忆之中:“那个时候也是八月份,大人都说你才一个月大,不过也有可能是没得吃,或许你已经两个月了。抱在手里软乎乎的,我一碰你的小手你就笑,我抱了一段路就抱不动了,不知道是你有点重量还是我太小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还没问过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心跳得很快像做了坏事,可又忍不住好奇。想把你养大。” “那不就和我们捡到那只小狗一样的心情?” 三年改变了太多事情,特别是这两年,朱煜爱笑了不少。 徐登凤也笑了,笑完看向远方有些惆怅。 很多时候,她都希望朱煜第一次见她,她就已经长大,长成现在这样能独当一面的样子,而不是被当成女儿妹妹甚至是需要保护的小狗,这些年为了不拖后腿她一直努力。 可她又有些释怀,人不能什么都要,徐珍珍就没有见过煜哥小的时候,没有见过他无助欣喜一点点长大的样子,他们之间有着仅次于血缘的联系。 这还不够吗? 人总是贪心不足,她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够了,可她的释怀中还夹杂着酸涩。 “煜哥,去后塘村救徐珍珍吧。” 朱煜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救完你我就会去救她。” “为什么?是因为我离得近?要是我和徐珍珍都在你面前,你救谁?”徐登凤明显也被自己的问题吓到,但她没出声选择等待。 “一起救!” “只能救一个呢?” 朱煜不明白的看向她,她的眼里闪动着有些没道理的固执。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我明白了。” 有些时候想知道答案不是看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朱煜在和徐登凤说话的这段时间里,虽然看上去和平时沉默的样子区别不大,可她明显能感觉出他的整个人透露出以往没有的不安,眼神总是不自觉的往徐珍珍家的方向看过去。 他站起身:“凤儿,我带你上山,大家都在山里。” “鞭尸之后,你觉得这个村子还能容得下我吗?” 她这个人怕自己回头的方式就是把事情做绝,做到只有一条路,只能咬牙坚持到底。 要说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徐登凤,那除了朱煜也没别人了,所以很多事情他只是看,他不说,因为知道那是她决定要走的路。 “决定了吗?”虽然现在两人身无一物,朱煜还是开口,“需要我做什么吗?” “别怪我,喝不了你的喜酒了。” “那么快?” “嗯。” 长久的沉默,不知是为了迷茫的未来还是眼前的景象。 现在死局未破,谈何未来? 徐登凤开口问道:“煜哥,你知道我和那个上海大学生朱寻的事情吗?” 朱煜的脸色有些难看,出口是无奈:“知道,周书记气的劈了好几天的柴,你不该这样伤他的心。” “那你呢?” “我?”朱煜一改沉默,“凤儿,婚姻不是儿戏,你和他毕竟差了九岁,你要一个人跟他去扬州?而且他说的未必就是事实,来历不明,你还是要多注意点。” “我没说要和他结婚。” “那他怎么说?不结婚那不是耍流氓吗?” “他也不想结婚。”徐登凤说这句话的时候紧盯着朱煜,看到他为她担心皱眉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畅快,所以她故意继续激他,“朱寻说了,现在都是自由恋爱,没有谈一个就非得成一个的。” 朱煜虽然知道她在逗他,可还是没忍住:“你就那么喜欢他?” “不喜欢啊。” 朱煜看她满脸的不在乎,他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那你……” “非要喜欢才能在一起吗?” 他的脑海中又不受控制的想到徐珍珍,口中也带了急躁:“村子里都在传,你……脱了衣服给他画。” “是啊,他说了这个叫人体彩绘,城里很多这种模特,周书记的书里也有,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朱煜也不和她绕圈子,时间每流逝一分,他的心就下沉一分。 “那这次水灾他去了哪里?他根本就靠不住,你和他在一起图什么?” “因为他有我要的。”周泽朱煜只能是海上的洗澡盆,以身作桨带她划上一段路程,最后三个人精疲力竭,而朱寻是她的船票,是通往未来的船票,她要紧紧握住。 “你要什么?”朱煜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她。 徐登凤猛地看向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哪个答案都很伤人。 “我想要你。”还是说了出来。 朱煜眼睛瞬间瞪大,连嘴巴都不自觉的微张。 徐登凤好笑的别过头去又看向他:“很惊讶吗?我以为你知道。” “……” 还是没说话,可他生了张会说话的眼睛,一种羞愧钻进徐登凤的身体,那种骨头都在痒得颤栗让她想逃。 朱煜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可那样你就不自由了。” “或许我愿意呢?我愿意,不自由。”或许她早就被困住了。 朱煜摇摇头,将盆递给她:“走吧,回山上。” 徐登凤抬起头享受着细雨,雨越来越小,她越更加畅快!她张开口感受着甘甜,然后纵身一跃,回头笑道:“走水路游去徐珍珍那只要半个多小时,快去吧!” 在她“耽误”的这半个小时里,朱煜也恢复了体力。 “你去哪!” 她看了眼月亮:“还有一件事,做完我才能放心离开。” 徐登凤回到山洞,朱寻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狗跑着过来一把抱过她。 “我一睡醒你人就没了,你去哪里了?”他不会游泳所以他不敢轻易出去,而且这备了不少吃的,徐登凤也叮嘱他不要随便出去。 徐登凤有些敷衍的揉揉他的头发:“去救人了。” 朱寻松了一口气借着月光上下打量她:“还好,没有受伤。”然后又献宝一样指着那堆柴火,“我熬了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徐登凤点点头。 朱寻撑着脑袋看她吃得那么香,脸上都是满足:“还吃吗?” 徐登凤低头吃饭没回答。 朱寻也没在意,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徐登凤不顾一切游向他的样子,眼前这个人愿意用命去换他的平安。 “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就没了。”虽然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情谊。 “不会的。”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徐登凤放下碗看向他的眼睛认真而又心疼,“我不会让你出事,咱们说好的,一起生一起死。” 朱寻赶紧摆手:“不行!我比你大那么多,和我一起死你就亏了。” 徐登凤心里装着事情也没搭理他,朱寻却是害怕她生气。 他借着月光把碗筷洗了。 徐登凤挑眉笑笑:“你这是要常住?” “现在水灾那么严重,我们也出不去,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就我们两个人,日子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过。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灾难也像是一场冒险。” 徐登凤眼睛亮闪闪的点头,低头却是一脸冷漠。 这个朱寻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城里来的大学生居然是这种白天就能做梦的傻白甜。 周泽有勇有谋只是习惯性会把人想的太好,有些刚出校园的单纯,但绝不死板。 可眼前这个满嘴胡子的男人已经出校园多年,也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看来年岁和经历都不能增长一个人内心的成熟度,只有遇到事情并解决事情才能得到提升,所以眼前这人这些年一定顺风顺水。 看到徐登凤看自己,朱寻的虚荣心隐现,他不自然的拨弄下头发,哪知道徐登凤一开口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这个胡子什么时候可以去了?” “啊?”他有些尴尬的摸摸,“我没有刮胡刀,等出去了,我刮。” 其实他长得挺清秀的,就是这个胡子是真的碍事。徐登凤很讨厌留胡子的男人,因为看上去很脏像个乞丐,还有他那一头及肩的长发,比她还像个女人…… 她想到了那夜撞见煜哥亲徐珍珍,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碰一下,是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的深吻,煜哥这样一个冷静到有些死板的人,竟然也会为了徐珍珍变得那样疯。 她一把拽过朱寻,想试一试那种感觉,那是什么感觉? 看的人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那做的人呢? 朱寻立刻闭上眼睛,睫毛都在轻颤,徐登凤望着眼前大脑空空的他,立刻兴致全无,一把推开:“夜深了,你早点睡。” 朱寻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点点头。这种无时无刻的拉扯让他痴迷又混乱。 徐登凤站起身走去角落挑了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朱寻赶紧说:“胡子不能用这种长刀刮。” 啊?徐登凤像是早把这件事忘脑后,“不是给你刮胡子,是我要用,我要出去。” 朱寻有些着急:“你去哪里?这么晚,能不能别出去?我怕你遇上危险。你前段时间刚鞭尸了你们村长,我怕有人想报复你,而且……” 徐登凤打断了他的臆想:“不能。所以我带上了刀。” 那他更怕了,“我和你一起去!我是男人。” 徐登凤挑眉看他:“哦?那你会游泳吗?”看到他吃瘪的表情,她也不逗他了,“看好家,我过会就回来。” 她说家……朱寻有些晕乎乎地跟着她跑到洞口。 徐登凤将刀扎进腰带,再次一跃而下,朝着村尾的方向游去。 第50章 大恩如大仇。 所有的大义凛然,在这汹涌的洪水中都变得苍白无力。朱煜在挣扎与矛盾中停下动作,他脑海中闪现出徐珍珍那张爱哭的小圆脸,他承诺过的,会一辈子对她好。 他深吸一口气后遵循内心猛地转身朝着徐珍珍的方向游去,他没办法眼睁睁的看她陷入危险,对他来说,徐珍珍的安危比任何大义更珍贵,甚至比任何人都珍贵。 游过前塘村才知道后塘村已经多危险,尸体越浮越多,铜井村还有山能作为转移,可后塘村什么都没有。 洗澡盆只有一个,谁都想上来,朱煜只能自己坐到了澡盆里捞起水里漂浮的木板当做桨往前划。 陌生的环境,漆黑的夜晚,有太多需要提防,所以这段路他划了快一个小时。 一路的房顶上坐满了人,房子倒了的就爬树上,树倒了就只能掉进水里。 很多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屋顶,房子的原主人早就被他们推下去,强者生存。 等朱煜赶到,徐珍珍和父母正在屋顶上用脚踹着不断爬上来的人,不是她们不救,实在是这些人是想以命换命,因为房子的地基已经松动,上面肯定承受不了那么多人。 他们家有没有男丁,徐珍珍的父亲年纪已经大了,女婿有自己的家也不可能赶过来,现在也只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罢了…… 徐珍珍被拽着腿往下拖,女人的力气毕竟小,她的腿已经湿了大半,她流下了眼泪看向天空。 有一个人,她还想再见一面。 “珍珍!”朱煜大喝一声用木板拍向那一双双手,这些大叔被打得立刻缩手掉在水里。 徐珍珍也因为惊吓和脱力往后仰“啊”的尖叫。她摇摇晃晃的就要倒,朱煜跳出来把盆推过去,“珍珍,我在下面接着呢,你别怕!” 徐珍珍又哭又笑的转头看他,是不是在做梦?铜井村离这里那么远,他怎么可能来?她使劲咬了下嘴唇,痛感瞬间传来,他真的抛下了一切来找自己! 徐珍珍本能的转身朝向他跳过去,落到了他的怀里,浪花四溅,她抱着他哭。 朱煜左手抱着安抚她,右手借力一托把她托上房顶:“都湿了,要感冒的。” 徐珍珍摇头:“下雨本来就是湿了干,我不怕!”她始终不撒手,埋在他的颈窝间,“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你没事,太好了!” 朱煜拍拍她,看向徐珍珍的父母有些拘谨的笑笑,他们眼里都是惊讶,但没说话。 被拍的那几个大叔看到朱煜过来,对着徐珍珍的父亲有些咬牙切齿:“你有一个好女婿!居然游那么远跑来救你们!真是不要命了,疯子!” 毕竟是外乡人,而且等人越聚越多掉下水也只是时间问题。 朱煜站起身看向在水里游着往上看的人:“各位叔叔婶子,我是铜井村的村干部朱煜,我来这里不仅是来救我的未婚妻徐珍珍,我更是想来救大家!我们村后面有一座大山,这两天得救的村民都已经往山上去了,山很高很大,咱们几个村子的人过去不是问题……”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他妈少装好人,我们村和你们村一向不对付,养猪你们村出尽了风头我们给你们拖后腿使绊子,你凭啥帮我们?” “是啊是啊,你一个人能做你们村人的主?我们也不是傻的,平白无故谁愿意让出来生存的地方?” “一点也没错,你就是想哄着我们先别对付你老丈人一家对吧?” 朱煜摇摇头:“没有这个村那个村,我们都是江苏省人,都是中国人。天灾下我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相信你们也知道我们第一书记周泽,他是个有大爱的人,周围多少省市区村都是在他的大力宣传下开展了养猪活动走上致富之路,他现在还奋斗在一线救人!我们的政府也不会放弃我们,我们只是暂时去山上,等这场洪灾被治理,会有解放军来救我们,我们的家园可以重建,但我们要首先保证我们和家人的安全还有自己的良心。”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任何画饼,把村民们疑惑的问题一一解答,大家都有些羞愧,是啊,当初嫉妒人家小猪养得好,自己一个个的怕得罪人不敢弄,怎么好意思怪周书记?他可是挨村培训宣传,当初这朱煜不也是放下了自己的养猪事业首先去帮助别人吗? 他们也要相信国家相信政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国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理。解放军在前线抗洪,他们却在村里自相残杀,就算活下来,那良心真的能过得去吗? 他们推下的不都是病弱的老人和瘦小的孩子? 看到大家脸上的羞愧无助,朱煜明白这场洪灾对每个人都是巨大考验,生死面前谁能坦然处之?所以他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好心的提醒大家潜回家中找出洗澡盆,会游泳的就以腿作桨推着亲人在水上前行,不会游泳的就自己坐盆里,找个木板之类的自己划动。 他潜入水底的徐珍珍家里,找到了两只洗澡盆,他冷静的安排徐珍珍一家三口各自坐在洗澡盆中,然后他用手撑着盆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控制着盆的平衡与方向,缓缓地向铜井村划去。 后面跟着一大队伍的后塘村人,接着是前塘村人,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看着在黑暗洪水中前进的朱煜,大家都有了盼头,只要坚持住,或许熬过今夜,他们就能等来国家的救援! 周泽往村尾的方向划去,那里有徐大贵一家,很显然,臭名昭著让整个铜井村没人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徐梅进了监狱,徐大富也死了,徐大贵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氓,这个时候没人踩上一脚已经算善良了。 周泽刚到房子前就看到王云举着孩子一脚踢在了徐大贵的身上:“滚下去!” 徐大贵抱着她的腿哭:“云云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为了你我连自己的儿子和你妈都没救啊,怎么你要把我也推下去?” “我呸!看清楚你儿子在哪?我手上的才是你儿子!死的那个早就不中用啦!你是为了我才动手的?你们俩就是狗咬狗,他会被你推下去完全是因为他比你少了一份无耻,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你全身上下我哪没看过?脏货!还有那个张红霞,她死了活该!” “对啊,阻碍咱们俩在一起人都没了,我们好好在一起不好吗?我活了那么大才知道什是爱情,云云,我爱你!我爱死你了,你忘了你在床上说你也爱我吗?” 王云对着洪水干呕:“滚吧你!要不是为了活下去谁愿意和你睡?张红霞天天给我做饭伺候我好好的,我需要你瞎凑热闹?” 周泽震惊得都忘记划水,立刻呛到,他抬头看到王云正抱着孩子看向他,眼神火热:“周书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徐大贵看到周泽就一肚子气:“妈的小白脸,我弄死你!” 可他刚松手就掉到了水里扑腾,周泽见状赶紧游过去想救他,谁知道王云直接手抓着孩子往水里闷,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却是得意的看向周泽:“周书记,别去救那个老不死的,快来救孩子。” 周泽头皮发麻,一瞬间自己好像成了杀人犯,老人和孩子都在自己眼前哭泣呼叫,到底该去救谁? “王云!那可是你的亲儿子!” 王云眼神大放光彩,出口都带着小女儿的娇羞:“周书记,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对,我是王云,我不是你的嫂子,周泽……周泽,周泽!”她从试探到炙热到癫狂不断地喊着周泽的名字,周泽望着徐大贵和那个可怜的孩子,最终游向了徐大贵。 他在赌,不是赌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而是赌这个孩子对王云的价值,他赌对了。 王云有些失望地把孩子拽上来,徐大贵得救后上去就是一拳,累了一天的周泽没有躲过这次拳击,被打得往后仰。 王云笑出了声:“周泽,你选错人了。” 徐大贵像条狗一样爬上屋顶,这次王云没有再赶走他,而是把孩子交到了他的手里,然后朝着周泽的方向跳下来。 周泽下意识的后退,王云紧紧的追着,后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 然后直接放任自己掉入水中,她知道周泽是个心善的人,他一定不会看着自己去死。 果然,周泽看她扑腾了两下之后喊了声救命就沉了下去,心头一慌,不知道真假,但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他看到王云在水里的挣扎,赶紧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往上游,可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抱住周泽拽着他往下,一起去死吧! 一阵强烈的水流从头部袭来,将他猛然拖入洪水更深处。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击让他无法稳定住呼吸。 手臂上无法挣脱的束缚让他心慌,王云死死的抱着他的手不让他动,突然他的大脑开始放空,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场火灾,要不是朱煜,他就死在了那场火灾里。 可这一次,朱煜不会来了。 精神开始恍惚,他感受到肺部的压力,就在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水底的时候,突然他的身子一松,他抬头往上看,原来是王云竟然因为呼吸不了选择往上游,她根本不敢去死。 周泽赶紧往另一边游上岸,刚浮出水面,王云就追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周泽!我们别死了,我们在一起吧,永远的在一起,我才是那个更适合你的人,你看徐大贵这样的无赖我都能帮你收服,你当书记这些年他有没有再闹过事?那都是因为我!我帮你看着他呢,我才是你背后的贤内助!和我在一起吧,刘美玉太自私了,她会离开你去追求好生活,可我不会,我愿意陪着你!而且!我能生儿子,我能给你生好多好多儿子!” 周泽脸上都是厌恶,他一把推开眼前这个疯魔的女人,可体力有限,王云不仅没被推远她还顺势一把抓住了周泽的手:“周泽,原来你的手真的这么大这么热,摸摸我吧。” 说着,她将自己的胸贴上那只手掌。 周泽狠狠的收回来却是不小心乱了方寸差点再次跌进洪水中,王云早没有刚刚的急不可耐,看着在面前无法动作的周泽,她意外的好心情。 “周泽,上次我见到你妈了,她真好看,她走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和她打招呼,她对我笑得好温柔,简直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柔,你们都是好人,从你不要命的救娃娃那刻,我就爱上你了!” “娃娃呢?!”周泽惊慌的四下查看。 “娃娃……回天上重新找妈妈投胎了,我们这辈子缘分尽了。” 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周泽气得转身走,这个毒妇,他不救了! 王云赶紧对徐大贵使眼色,徐大贵明白立刻跳到水里,堵住了周泽的去路,二对一,还是对疲惫了一天的人,周泽毫无胜算。 他看了看天空,此刻他想起了很多人,有些释怀的笑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无愧于任何人,有和睦的家庭,爱他的女人,过命的兄弟还有愿意为他努力活下去的小猴子,最后他想到了铜井村那一张张的笑脸和站在他身前的一个个身影,他的内心充盈。 这一辈子,无憾。 徐大贵从背后一把制住周泽,他的两个胳膊被死死钳住,周泽呼出一口气放弃了挣扎,他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夜色真美,加拿大也是同一个月亮吧? 王云举着刀来到他的身边,用刀对着他的大腿狠狠扎下,鲜血立刻咕咕冒上来,染红了这片洪水。 “周泽,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了,你这么好别人会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只要你变成了残废只能躺在床上,那别人就会觉得我们般配,甚至你配不上我,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我和大贵都会照顾你,毕竟你对我们全家都有恩!你的大恩我们实在无以为报,就让我们用下半辈子好好伺候你吧!” 徐大贵附和地点头:“是啊,周书记,没想到咱们也能做兄弟呢。” 王云嗅着血腥味目光变得疯狂再次举起刀,寒光闪过:“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第51章 天地不仁。 “哇啊~~~”一声惨烈的婴儿啼哭随着弧线落入水中。 王云转头看过去,她做梦都害怕的人现在就站在房顶上还保持着踢的动作。 徐大贵“啊!”的狂叫,放开周泽划去救他唯一的儿子。 失了钳制的周泽脱力的往下沉,他抬头的瞬间当然也看到了那个站在房顶上的人,她过来了,就像当初站在棺材上一样,哪怕站在这个世界的对立面,她永远站在他的这一边。 徐登凤缓慢的收回脚:“什么脏东西?你爹妈没告诉你不要随地扔垃圾吗?哦,忘了,你没爹没妈也没文化。” 没文化一直是王云心头的一根刺,她放弃周泽转头举刀冲向徐登凤。 徐登凤嘿嘿一笑蹲下来:“王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长进啊。” 她拽下一块瓦片狠狠地砸过去:“我这个可叫自保。” 王云被砸的眩晕,头上立刻鼓起了大包。她紧咬着唇恨不得吃了徐登凤,就是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人,一眼看穿她的所有阴暗眼底却都是鄙夷。 她徐登凤照样没爹没骂没文化,凭什么就能活的这么肆意?凭什么就能做周泽的妹子?凭什么周泽那么在意她?嫉妒让王云扭曲。 徐登凤看着在水里挣扎的周泽,眼底冰冷,她没时间和王云慢慢磨。 徐登凤拔出腰间的长刀,刻意等王云游到身前,她直接朝着王云的头跳下来,王云一下子没来得及躲避,被她一脚踹到了水底。 徐登凤游向周泽,一把拖住他往屋顶那游,王云也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喘着气:“徐登凤!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登凤懒得搭理她:“王云,我是知识分子不是野蛮人。” “你!你是不是怕我了?” “我只是更相信法律的力量,你要是过来就别怪我为了自保不得不动手。” “你就是打不过我!你装什么?这条命我今天就不要了,我要拖你一起下水。” 徐登凤把周泽拖上了房顶,看他脸色好了些,这才转身:“行,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徐登凤明明那么冷静,王云却觉得,她比她更能豁出去。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徐大贵抱着孩子浮上来:“云云,孩子不行啦!” 看王云没搭理他,他浑浊的眼睛留下眼泪,抱着孩子就往房顶上去,徐登凤一脚把他踹下去:“你要上来动手?” 明知故问,徐大贵摇头:“不是!我想上来救孩子。” “啧,真稀奇,你们俩把孩子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怎么现在又爱的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着救孩子的幌子想来伤害我?” 讲完还用刀背敲了敲徐大贵的头,不好的记忆瞬间涌来,徐大贵下意识的抖了下。 徐登凤没时间和他们磨蹭,这个房子本来就快支撑不住两个人,她抱着已经意识不清醒的周泽跃入水中,王云要赶上来,徐登凤回头望她:“你来,就别怪我。房顶只剩一个位置,再不去谁也救不了你。” 虽然王云痛恨她,可王云也知道徐登凤这个人看问题很透彻,上次发疯的主意不是让她过得不错,徐登凤的狠让她下意识的望而却步,没错,她不敢死。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要活下去,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水灾,当初家乡发大水,她不就是踩着人命一路游过来的?这一次,她也不会有事! 她掉转方向,爬上屋顶,徐大贵早在屋顶上给孩子吹气,看弄了半天孩子也没哭出声,王云闪过一丝厌烦,她一脚踢向徐大贵抢过孩子。 乱世她一个人女人不一定能引起别人的同情,但只要加上孩子还是一个刚死的,谁也不能对她狠下心,她能等来别人的救援! 她的算盘打的好,可他却忘了徐大贵骨子里的无赖,看到孩子没了,王云又一脸的嫌弃,他像是突然觉醒一样发疯冲向王云,抱着她跳进水里。 王云要上来,他就抱着锤她头:“就是你这个贱女人害得我家不是家,老婆孩子全都没了!去死去死!” 王云像刚才的周泽一样被徐大贵紧紧抱着沉到水底,她心里不见慌乱,这个怂货会松手的,面对死亡,没人真的能拿出勇气。 可到最后一刻,她才挣扎着明白徐登凤话里的意思,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于人性还是没有半分的长进啊…… 徐登凤游上岸,她回头看过去,河底已经平静,狗咬狗的闹剧终于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上岸后周泽的身体失去了浮力不好控制,徐登凤尝试着抱和背,都不行!不能拖,他会被刮伤的,不能耽误了! 她快步跑去洞口:“朱寻!快来帮忙!” 朱寻本来悬着的心听到徐登凤的声音放下来又提上去,她哭了,怎么了? 朱寻快步跑出洞口,近在咫尺,只有10米,可徐登凤站在那无助的看着他:“救救我哥吧,他昏过去了,我背不动。” 朱寻点头跑过去,一把背过周泽往山洞里跑,徐登凤就跟在后面走,看着周泽那条还在滴血的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朱寻将周泽放下来,他当然看到周泽的伤势,他转脸去看徐登凤,还好她没事。 徐登凤将刀放在火上烤:“朱寻,烧开水,他的腿中刀了。” 朱寻点头:“他的伤一直泡在污水里,可能要发炎,现在我们出不去没有好的医疗设施,我怕……会截肢。” 徐登凤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朱寻也鲜少看见她这样乱方寸,他赶紧安慰:“没关系的,我大学学过《人体》你哥没有伤到要害,就是发炎的问题比较棘手。” 听到不在要害,徐登凤脸色好了些,消毒……有了! 她又把刀踹回了腰间:“朱寻,你帮我哥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伤口用开水先清洗,我去一趟就回来。” “你要去哪?” “铜井底下有很多草药,我小时候受伤都是把那些嚼烂敷伤口上,老人家说那个能止血,我猜是可以消炎。” “不行!太危险了!” “不危险的,我亲身试过,不是偏方。” 朱寻站起身:“我是说你太危险了,你怎么能钻去井底下?不行!” “不在井底,井壁水和空气的交界处就有!你别管我了,来不及了!”她看都没看朱寻直接助跑跳进水里。 朱寻慌得根本没心思去弄周泽,周泽迷迷糊糊的呻吟像是在发烧,朱寻这才找到魂,他把周泽身上的衣服脱了,用毛巾把他身体擦干换上新衣服保持干燥,然后把他抱到火堆前面烤着取暖,最后等着开水放温,一点点的擦拭伤口。 徐登凤还没回来。 她没说经历了什么,可周泽腿上的明显是刀伤,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他时不时站起来跑去洞口看,才知道出现了幻听,只是洪水拍打石头的声音,只是下雨的声音…… 朱寻将毛巾打湿一角,轻轻的湿润周泽的唇角和额头,周泽脸上的潮红好了些,但还是不清醒。 怎么需要那么久,他再次站起来这次手里拿了一把刀,四下张望,从这里游去幼儿园门口铜井需要多久?会不会再有人躲在她的身后给她一刀? 朱寻望着一直没清醒的周泽,咬牙,不行他找个盆去看看吧?万一徐登凤出事怎么办?可这里除了吃的哪有盆? 又过了五分钟,朱寻右手摸着刀,双腿轻轻的试探着河水的深浅往前走,万一他能学会游泳呢? 他努力的尝试着憋气,可他根本不懂换气的法门,身体也不敢轻易的全部进到水里。 “扑腾!”一声,他迅速抬头看过去,是她! 他兴奋的往前跑,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他却不觉得害怕,徐登凤看见他一下愣住,连游泳都忘了,嘴一撇哭了:“我哥……?” 这是以为她哥没了,朱寻赶紧摇头:“不是的,我就是担心你。” 徐登凤松了一口气,出口却是责备:“我哥现在这个情况身边不能离了人!”看着远处僵住的身影,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叹了口气转而放柔声音:“快回去吧,万一你感冒怎么办?” 朱寻僵硬的身体也缓和下来,点点头,知道她这是在担心自己。 等回到山洞,看到周泽被照顾的很好,徐登凤这才脱力的松了口气,在他身边找了块地坐下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不少东西,朱寻一看有个酒瓶还有针线,原来她是去找这些东西去了,怪不得去那么久。 不敢想,她是去哪里找的这些,特别是针线这样的小东西,想到她一遍遍的深潜,朱寻有些心疼。 知道刚刚误会了朱寻,徐登凤对他招招手,他蹲下来。 徐登凤搂住他的脖子用头发蹭了蹭:“辛苦你了,当初我哥打你……” 朱寻立刻打断:“没关系,我知道他是担心你,如果是我的妹妹和大九岁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会不放心的。” “嗯。”徐登凤揉揉他的头发,突然觉得他这头长发也不是那么碍眼了,至少揉起来还是顺手的。 她捏着针线等火烤干,然后打开酒瓶猛地灌上一口先是喝了下去,然后再灌一口喷在了周泽的伤口处,趁着醉意未来,她赶紧穿针引线进行缝合,掏出那把草药咀嚼盖在了伤口上,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可没一会烈酒的作用就来了,她昏沉的往后栽。 朱寻一把抱住她:“为什么要喝酒?” “消毒,我在我哥的书里见过,正规医院就是用酒精消毒然后缝针,咳咳咳。” 朱寻心疼的拍着她要去拿水,被徐登凤摁住:“水紧张,先就着我哥。” 朱寻脸色有些不好但没说话,只继续拍她后背:“你从哪拿的酒?” “徐大富家,他生前最爱喝酒,针线去李寡妇家拿的,她爱漂亮。” 朱寻惊讶的说不出话,这……真的是没想到。 感觉周泽的呼吸变得匀长,徐登凤彻底的放心,转头看向外面的月色:“几点了?” “大概10点多了吧?” “嗯,熬过今晚,我哥应该就没事了,城里的解放军应该也快来了。” 城里,指挥部。 距离分洪只剩一小时,南京市区的人民被疏散的七七八,还有太多的人永远沉睡在水底。而下面乡镇由于不可能及时通知到位,面临他们的只有死亡。高级官员坐在指挥室内低着头,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着死神和希望的同时降临。 突然,门打开,一人站在门口,背后的光将他的身影照亮。 他们抬头望过去,脸色大变。 “老领导,你怎么来了?现在水灾危险,你不该来的,” 老领导没接话,他看向天空的细雨:“天地不仁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上巨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接着他又说:“我早该来的,说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部长上前:“我们已经下达了23点分洪的指令,还有45分钟,就要分洪了。” 老领导看着软木板上的灾情汇报,沉思:“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这次水灾只发生在长江一带?” 这…… 王书记上前回话:“城市发展快,步子迈的就大。由于不断进行农地开垦、建厂和城市化,两岸80%的森林被砍伐殆尽,这才造成水土流失,中下游围湖造田、乱占河道。” 讲完,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领导叹了口气:“老祖宗留下来那点东西都被咱们糟蹋完了,我们要学会为下一代去考虑,要尊重自然和规律。” 大家低头应着。 老领导看大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这分洪的事情闹得这么大,领导不可能不知道,他亲自来这问,肯定是有别的看法,大家琢磨出味儿,一时间不敢答话。 李部长顶着压力说道:“现如今分洪是最优的解决方案,如果不好和民众交代,我们可以派解放军堵泉眼。” 老领导挑眉:“你要堵得是泉眼,还是舆论?” 第52章 走向人群。 这…… 老领导看着眼前这帮年轻人,语重心长:“洪水地震都是天灾,不可避免也无需追责,但如果因为我们政府在后续问题处理上出现了差错,导致了更加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人祸。天灾就是检验政府执政能力的一面镜子,它考验着我们的决策和应对能力,如果处理不好这一关,天灾往往成为政府垮台的导火索,我们不能让灾难成为我们失职的借口。 我们要深刻反思,在灾难面前,我们是否做到了最大限度的预防和救助?是否及时采取了有效的措施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否尽最大努力恢复灾区的秩序和生活?” 这三个是否把在场人问得不敢抬头,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是否真的做到。 老领导抬头望向门外:“这里面不觉得闷吗?我们还是应该多出去看看,多走到人群中去。”说完看向李部长,“你的家人都安排妥当了?” 李部长赶紧应:“我……我。” 这时候说走还是不走,都不是正确回答,他吓得汗砸在了地板上。 钱部长站出来帮他说话:“老领导,现在对于灾区人员的转移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不仅是李部长的家人,整个南京市区的人都已经被移至安全区域。” “呵。”老领导罕见地笑了,“这些官话你骗骗我可以,千万不能把你自己也给骗了,你现在走出去看下,转移了多少群众?我来的一路看到更多的是被赶走再偷偷返回来的,是不是不明白?因为这里有他们的根。钱部长,作为干部负责求实的态度不能忘啊。” 钱部长羞得低头。他当然记得老领导的教诲和当初的誓言:作为干部,我们必须始终保持求实的态度。不能被误导的数据和官话所迷惑。我们必须亲自下去,了解真实情况,深入了解人民群众的需求和心声。 还是脱离群众太久啦…… 老领导指向那块软木板:“根据专家们的建议和各方面的综合考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老领导的声音庄重而沉稳,“我们不会进行分洪。” 指挥厅里一时静默下来,众人对这个决定感到意外。李部长忍不住开口问道:“领导,分洪可以减轻下游压力,为什么不选择这个方案呢?” “分洪确实可以减轻下游地区的压力,但在当前情况下,我们无法保证分洪区的群众能够安全疏散,他们的生命将面临巨大的威胁。此外,分洪也可能导致灾情的不可预测性增加。洪水的威力,我们无法完全掌控其流向和影响面范围。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能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分洪区的安全和人民的生命。我更不能眼看着数百万南京人民失去家园,人民的生命至高无上,他们的安全是我们执政的使命。我们要坚持人民至上的原则,保护每一个人的生命和财产。” 老领导继续说道:“从长远来看,我们还要深入了解灾区群众的实际需求,更应该重视灾后重建工作。洪灾虽然是天灾,但我们必须承担起防灾减灾的责任,采取有效措施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提高防灾能力,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恢复生活秩序。让人民不再受灾受苦。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分洪对江堤不起作用,但损失巨大。” 李部长有些着急:“可还有半小时就要执行分洪的决定了,电视台也已经报道,我们要怎么和记者还有全国人民交待?” “那就我去交待。” 政府不分洪的决定不是对人民生命安全的恐惧,而是对人民生命安全的深感责任。只有站在人民群众的立场上,将他们的安危放在首位,政府才能赢得人民群众的信任和支持。 道理都懂,可现在这种情况,分不分洪都有可能会成为千古罪人,谁也不敢接过这个烂摊子。 却被老领导稳稳地接住了,他看向在场的年轻干部们:“年轻人,你们是国家的未来,也是灾区人民的希望。要学会坚持真理,勇于担当,这次洪灾是一次考验。我们要共同努力,化解灾害带来的危机,为灾区重建和人民的幸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老领导站在指挥室的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绝。 指挥室里的气氛渐渐凝重,众人明白老领导的决定背后所蕴含的深意也深刻的明白差距。 一时间整个指挥室的人都忙碌起来,下命令的下命令,紧急撤离的撤离。 …… 全员记者站在会议室里,镜头和录音笔准备齐全,每个人都在竭力压下内心的不安和紧张。此时,他们不仅代表自己在场的媒体,更肩负着向全国各地传递信息的重大责任。 会议室的门缓缓打开,老领导的身影出现在记者们的视野中。几百双眼睛齐刷地向他看去。 老领导面带沉稳的微笑,感受着记者们急切的眼神。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话将直接影响着全国群众的心态和情绪,成为大会媒体关注的焦点。 “各位记者朋友们,感谢你们的到来,报道和关心灾情。我知道大家对于不分洪的决定有很多疑问,现在由我来回答你们的问题。”老领导的声音坚定而温和,目光扫视在场的每个人。 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 “请问为什么在分洪前半小时才提出不分洪这个决定?”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引起了众人的关注,这也是大家最想知道的。 老领导深深吸了口气,回应记者的质疑:“在灾难面前,我们政府的决策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全面评估的。分洪这个方案我们也一直在考虑和研究,但是在面对洪灾这样的突发自然灾害时,情况是极其复杂和动态变化的。我们需要等待足够的信息和数据来支撑我们的决策。” 老领导继续解释道,“在灾难初期,我们要密切关注洪水的发展趋势、水位、气象等方面的变化,这些都是我们做决策的重要依据。而且,灾害现场的情况也是不断变化,我们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灵活调整。要确保民众的安全转移,以及抢救被困人员,这需要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全力以赴。不分洪也并非一时决定,而是在与专家组多次沟通和充分讨论后做出的决策。” 老领导强调道,“我们不仅尊重专家组的意见,也需要综合各方面因素做出决策。毕竟,我们面临的是一场人民生命安全的考验,我们不能轻率决定。最后,我希望大家能理解政府在面对灾难时的复杂处境和责任心。我们将持续加强灾害应对的能力,同时也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和理解,共同努力,共渡难关。”老领导坚定地表达着政府的决心。 第二位记者接着问道:“但是领导,有人认为不分洪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灾害,影响更多的人民。您如何回应这样的担忧?又有谁能担责?” “在做出不分洪的决定之前,我们进行了充分的考虑和计算。我们咨询了各方面的专家,进行了科学的分析,综合洪水的发展趋势、分洪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分洪区和下游地区的安全状况。我们认识到,不分洪区可能会增加分洪区的压力,但我们同时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加强防洪工作,保障分洪区的安全。我们已经调派了大量的抢险救援力量,加强确保了堤坝巡查和排险巡视,分洪区的堤坝和防洪设施能够承受洪水的冲击。” 他继续说道:“对于责任问题,政府会全力承担这一决策所带来的后果。我们将持续关注灾情的发展,根据实际情况及时制定调整应对措施。同时,我们也号召广大市民积极配合政府工作,听从指挥,确保自身安全。 灾难是没有预兆的,我们无法预测和避免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后果,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做好应对准备,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政府的决策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 第三位记者问道:“那么接下来,您会采取哪些措施来确保洪灾的应对和灾后重建工作?” 老领导郑重地说道:“我们将紧密配合各级政府,组织救援力量,全力以赴保障受灾群众的安全。同时,我们还会动员社会力量参与救援和重建工作,形成全社会共同应对洪灾的合力。重建工作将坚持科学规划、公开透明,确保资源合理分配,最大限度地恢复灾区的秩序和生活。” 记者们纷纷点头,虽然仍有一些质疑,但老领导的坚定态度和理智回答让他们感受到了领导的决策过程是慎重而负责任的。 就在这时,一位记者接着提出了犀利疑问:“但是有专家表示,分洪是目前最有效的措施,分洪前半小时你们又拿专家言论再次推翻这个理论,这是否意味着政府对于灾后处理的能力不足?把人民的生命当作儿戏拍板,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气氛哗然,大家纷纷将摄像机对准老领导。 “你是哪家报社媒体?”李部长从门口冲出来,老领导赶紧伸手安抚示意他下去,李部长这才知道自己的鲁莽闯了大祸,心中一急,却见老领导只微笑着对他说:“没关系,大家有冲劲是好事,我们需要各个年龄层的力量来共同应对灾情。” 接着看向在座的记者朋友们:“同时,我们也非常重视媒体和舆论的监督。媒体朋友们的批评和质疑对于政府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提醒和促进作用。” 那名犀利记者直言不讳:“我是《南京日报》的记者,我们一直致力于报道真实的新闻,而不仅仅是政府的官方声音。” 老领导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回避,坦然面对:“《南京日报》是一家非常专业的媒体,您刚才提出的问题很重要,也很切中要害。政府对于灾后处理的能力的确面临挑战,而我们也不否认分洪在一定情况下是有效的措施。然而,不分洪的决策并非因为能力不足而随意推翻理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我们的决策是在全面权衡了各方面因素后做出的,包括了分洪的利弊、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对分洪区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考量。政府的责任是保护人民的利益和生命安全,我们不能因为追求一时的效果而牺牲分洪区的人民。 分洪固然是一种方法,但我们也要看到,它并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案。我们必须面对洪水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威力。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即便这些决定可能引起争议。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责任和批评而放弃我们的原则。” 老领导的声音坚定而稳重:“政府会继续努力加强灾后处理的能力,吸取教训,不断完善我们的应对措施。我们也会倾听专家的建议,结合实际情况做出最明智的决策。在灾难面前,我们需要团结一心,共同努力,不断进步,才能更好地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老领导的坦然和理性让记者们感到惊讶,他们以为这位老领导会对质问感到不悦或回避,但没想到他能如此从容地面对并做出合理的回答。 老领导的回答让记者对政府的决策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也更能认识到应对灾难需要共同努力,而不是简单的一招解决。 “我们正调集所有能够参与的力量,包括解放军救援、公安、医疗队和志愿者,全力以赴落实每一个公民的生命安全。”他的目光扫过现场的记者和工作人员:“希望媒体朋友们能够如实报道灾情和救援进展,向大家传递正确的信息。我们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共同努力。” 记者纷纷拍下手中的笔记,准备将这一重要新闻及时发布。老领导站在众多记者的面前,心中充满了对于人民的责任和使命感。面对灾难,他带领全国人民坚定地站在一起,共克艰难,努力把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当老领导宣布不分洪决策后,南京市民在指挥厅外的广场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他们激动地挥舞着双臂,相互拥抱,欢呼声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有人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展露出坚定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泪水不禁流淌下来。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对着空中高声喊道:“谢谢你们!谢谢政府!我们会坚持下去的!”颤抖的声音充满感激和坚定。 广场上,一些市民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互相协助着转移家庭财物,帮助老弱病残的亲人前往安全地带。大家齐心协力,一片有序而又热烈的景象。 而就在市民们欢呼的同时,南京市的解放军部队也不断地展开救援行动。他们穿着迷彩服,冒着汹涌的洪水,用军用卡车和救生船穿梭在水中,把滞留在水患区的市民转移至安全地带。 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水花飞溅在他脸上,满是泥浆。他紧紧握着一名老太太的手,安抚着她:“阿姨,别怕,我们会保护您安全离开。”老太太颤抖着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一名战士抓住了另一名战士的肩膀,他们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眼中都透着战友间的放心与信任。 另一处,一名解放军战士迅速游到一位老人面前,他见老人体力不支已快被水卷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老人的手腕。尽管拼尽全力才游回水面,但洪水的力量仍然很大,他们再次被卷入水中。战士怒吼着竭尽所能,终于将老人带回水面,其他战士立刻将他们拖上救援艇。 “谢谢你们!”老人气喘吁吁地说着,泪水在眼睑里打转。 解放军战士们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他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坚定和承担。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照耀在铜井村的山上,大家看着远处开来的军用卡车大声呼救:“解放军同志!我们在这!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国家不会丢下我们!” 第53章 大家辛苦了。 “醒啦?” 周泽寻着声音悠悠转醒,费力睁眼看过去,是护士。 这是在医院,周泽回忆起被王云扎了一刀后血流不止,然后陷入了昏迷…… 是小猴子救了他,她人在哪? 周泽的眼神焦急的在护士和房间内穿梭,刚想开口,嗓子刀割般的疼痛,护士赶紧上前轻拍他,柔声说:“别乱动,你失血过多休克,刚输了血,好好躺着。你那条腿要不是消毒及时,恐怕只能截肢。” 周泽心惊的看向大腿上歪歪扭扭的缝合线,点点头然后挣扎着开口问:“护士,谁送我来的?” “解放军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周泽放下心来,看来国家的救援已经到了,村子里的人应该都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可想到徐登凤,他心头闪过一丝失落与莫名的担心:“护士,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姑娘,大概1米6,很瘦。眼睛大大的,嘴巴特别红,看着还有些不好惹。” 护士了然的点头:“没有。” 周泽皱眉,总觉得事情透露着一股子诡异。 “你还太虚弱了,休息会吧。” 周泽再次起身问道:“那我们村子里的人怎么样了?都送来医院了吗?失血的患者应该不少,给我输了血,那血库的血还够吗?” 护士脱口而出:“你是铜井村的吧?你们村的人自救得当,受伤的不算多。放心吧,你输血用的不是咱们血库的血……” 说完,她眼神一闪,不再和周泽多话,帮他盖好被子关门出去。 周泽的疑问被卡在咽喉,只能躺下望着外面翻来覆去,脑海中有什么快的抓不住,一时间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 好像这一次的昏迷,他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天刚亮,朱煜带着饼子来看周泽。 “周书记,快躺着!”朱煜赶紧把挣扎的周泽摁下,“你伤得太重了,医生说了,需要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那怎么行?村子里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就是因为需要你,所以你才要把身体养好。放心吧,村子里还有我和荣叔呢。对了,周书记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也太严重了! 周泽朝门外看了眼,然后看向朱煜示意他坐下:“是被王云拿刀捅的,我差点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小猴子突然出现,然后……我醒来就躺在医院里。” 朱煜这才想到徐登凤临走前和他说的还有一件事,做完她才能放心离开。原来是去找王云了。 他看向周泽:“现在村子里都在抽洪水,捞尸体。王云和徐大贵的尸体昨天就被安置好了。” 周泽心惊,他这是睡了多久?“那小猴子呢?” “她……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周泽心头莫名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他一把抓住朱煜:“小猴子不会就这么走的,她肯定会给我留信,你去幼儿园帮我找一下。” 朱煜摇摇头:“已经去过了。” 他也很担心。 “那,那个朱寻呢?也不见了?是不是他拐走了小猴子?” 朱煜闷闷回道:“也不见了。” 周泽气得一拳砸在病床上,疼痛让他皱起了眉。 护士赶紧跑过来制止:“干嘛呢干嘛呢?有力气了?真不知道爱惜身体,你现在还虚弱,不能动气知道吗?” 朱煜赶紧和护士道歉:“对不起啊,他只是找不到自己妹子,有些着急。” 护士眼神闪了闪,嗯了一声,站在那调节着输液管,眼神飞快地看着两人,侧耳倾听。 在朱煜看来,像是有话要说,他转头看向周泽,两人眼神交汇已有了主意。 “我要出院!”周泽喊道,“我妹子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没办法躺在这里。” 朱煜站起身看向护士:“您好,您看什么时候能安排一下出院的手续?” 护士急得跺脚:“你们这是在胡闹,他现在出院,这条腿可是会落下残疾的,而且,他需要静养!” 周泽什么都听不进去,掀开被子,朱煜赶紧搀扶住,护士这才急道:“你这是什么朋友啊,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识大体,你这是在害你的朋友。” 周泽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又猛地松开:“对不起!你刚刚说小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我妹子?她怎么了?为什么你要隐瞒?她出事了?” 护士以为他话里的意思是在责怪医院,有些慌乱地开口解释:“输血的大夫已经被处置了,咱们血库里就没有你的血型,是她自告奋勇非要给你输血的,她又是下跪又是威胁,救人要紧,谁知道到最后她不肯让我们拔管子?这这……与我们无关啊!” 谁想到会弄成这样? 周泽脱力的跌回床上:“什么?她……没了?” 两行清泪划过。 朱煜不可置信的看向护士,向前一步然后砰的倒在地上捂住心脏,额头上青筋暴起,让人看得心惊。 护士啊的尖叫,一下慌了神,看了眼呆滞的周泽,她扶起跪在地上的朱煜,不断地掐着他的虎口,大声安慰:“她没死,没死!只是血被抽得太多,昏了过去。” 周泽失态的大喊:“她在哪?!” 想到她那么瘦小的身体,被抽干体内大半的血,周泽止不住的发抖,然后不受控制地干呕出来。 护士明显被吓到了:“她……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醒来知道后影响身体,她说等你休养好了,让我们交给你一封信,她昏了之后被那个跟着一起来的男人抱走了。” 周泽脑海闪过朱寻抱着她离开的画面,语气平静的可怕:“信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护士也顾不上那些了,踉跄着跑去拿信。 周泽看向那封写在拿药单上的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气无力,让人看得心疼。 只看了一行,周泽就捂着脸呜咽。 没人知道信上说了什么,护士流下了眼泪:“她跪着求我们帮她验血型,我们说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她说你们不是亲兄妹。等血型结果出来能匹配上,她问我们孙医生‘我的血不脏吧?’她说她这些年吃得不好,也喜欢到处乱窜,害怕自己的血到你身体里有影响。” 朱煜看向那封信,也只看到露出的一角。 “哥,我不坏了。遇见你之后,我有了良心。当初那把火不是我放的,这几年我闭上眼睛都是那把火背后你对我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一巴掌,我想着只要把我这颗良心捧到你的面前,这些噩梦就不会再折磨我了。为什么你对别人都有慈悲的心,对我却总是下意识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呢?想到这里我很委屈,会想哭。可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呢?朱煜随着被捏住的那角,看向周泽。 周泽扬起信叹了口气:“她和朱寻去上海了。” 一个月,一眨眼。 洪水过后,铜井村庄的景象深刻而凄凉。废墟和淤泥遍布大街小巷,屋顶倒塌的瓦片散落一地,道路被泥浆冲刷得不成样子。 深深的车辙和足迹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刻下隐隐可见的印记,仿佛是一幅无声的画卷,讲述着洪水来袭时的惊恐和混乱。 原本热闹的街道如今变得空旷荒凉,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少数村民身着泥泞的衣物,忍受着混合的汗水和雨水,坚定地清理着废墟,试图从泥泞和残骸中找回被洪水冲走的一线希望。 村庄周围的农田成了一片泥浆的境地,曾经茁壮的庄稼和果树遭到了无情的蹂躏。庄稼的残株残叶被淤泥覆盖,若有若无地露出,宛如一个个被困在泥淖中的伤者。果树的枝干被折断、树叶被撕裂,一片狼藉,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心酸。 养猪场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原本整齐排列的猪舍如今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无法辨认。墙壁倒塌的痕迹清晰可见。猪舍的屋顶被洪水冲走,四处散落着破碎的木料和残骸。 深深的泥浆像恶魔一般占领了养猪场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被泥浆覆盖,肮脏的色彩混杂着残破的器具、碎片和泥水。那些曾经盛放饲料的仓库也被洪水冲垮,谷物被浑浊的水淹没,化为泥泞的一片。 河水原本清澈如镜的面容,如今变得污浊不堪,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嘶吼着自然的野性。 周泽在朱煜的搀扶下抬头望去,村民们并没有被洪水击垮,他们戴着手套,拿着铁锹和铲子,一点点地挖掘,清理着废墟中的瓦砾和碎片。 一些还能用的材料被不断地清理出来,堆在一边。为盖新房子做准备。 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可绵雨不断,道路被泥浆持续淤塞,积水依旧严重。另一帮村民们手持长柄工具,不畏艰难,挖掘泥浆,疏通排水沟。 还有的村民在淤泥中苦苦寻找排水口,挥汗如雨,用力挖掘,一丝丝清水顺着排水沟流淌而出,大家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这才看到了希望。 抬头望去,是拄着拐杖的周泽。 “周书记!是周书记回来了!”大家兴奋地朝周泽跑来。 “周书记,你的腿好点没?” “周书记,这雨越下越小,洪水是彻底止住啦!” “周书记,你可终于回来了,上面派了不少专家来咱们村子里勘察,说是咱们村的损害算是小的,隔壁几个村比较严重都设了临时的帐篷安置点,我们村这些人这一个月来,都是靠着政府发放的吃喝和生活用品活着呢。” “是啊,周书记,还好你回来了,你一回来大家就有主心骨啦!” 朱煜也看向周泽:“政府对于咱们村的农田重建方面,提供了种子和农资支持,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恢复农业生产。另外,养猪场的损失上面也十分重视,政府可以协助我们进行设施的修复和补充养殖资金,只是这些需要等你养好身体后去省里一趟详谈。” 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看向周泽,周泽郑重地点头,他看向这条村民们用勇气和团结艰难清理出的道路。 坚定又温暖地上前一步,站在村民们的中间,朝大家开口:“大家辛苦了。”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这场洪灾太狠了,多少前一秒还开着玩笑的家人,下一秒就被洪水卷走,连尸体都找不见。 周泽的声音像是从心底传出来的,朴实而真诚:“别灰心!咱们铜井村的人,向来是有骨气的,这次也不例外!看看这些车辙和足迹,咱们在这泥地上留下坚强的脚印。这条村里的每一个家庭,每一块砖头,都承载着咱们的历史和希望,不管这灾难有多么狠,我们都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不仅仅是政府的事,更是咱们自己的事。咱们不能仅仅等着别人来救,而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团结来重新站起来。 不就是淤泥废墟吗?我们一起清理!倒塌的房子,我们一起修!重新盖!咱们的田虽然被毁了,可咱们还有这条命,这双手,我们还有决心,我们能重新播种,重新耕种。想想情况还能比三年前差吗?三年前在场的各位一个个想着去喝药水上吊,的确,这场洪水将三年的努力化成了泡影,可我们活下来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就有重来的机会,我只要在这里一天,就会实现我的诺言,带领大家致富。我保证,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一直支持你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咱们一起克服!我们会重新让这片土地重新充满生机!” “好!!!”大家举起工具欢呼,政府没有放弃他们,受伤的周书记也没有放弃过他们,他们更不能自己放弃自己,什么穷日子没过过?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一场洪水吗? 房子倒了可以重建,粮食没了可以重种,小猪没了可以重新养,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在一块。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们的眼神中闪耀着希望,在周泽的声音中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周泽的话如同暖流涌入每个人的心里,给予了他们勇气和力量。 周泽刚到幼儿园门口,立刻有人跑来喊:“周书记,不好啦!出人命啦!快去看看吧!” “什么?”周泽来不及开门,拿起拐杖,“快带我去!” 第54章 义无反顾。 “别走别走,我求你了,那么多苦都挺过来了,怎么你今天要走?你看眼孩子啊!” 周泽赶过来就看到这幅景象,二娃子跪在地上抱着他媳妇陈梅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旁边的王霞帮忙抱着还在啼哭的孩子。 孩子嗓子早已哭得沙哑,听得人心头酸涩。 陈梅将二娃子一脚踢翻在地:“就是因为吃够了苦,我才不想再吃苦!”本来她就是逃荒过来的,没过两天好日子,现在这里又发了大水。 以后还要还小猪的贷款,凭什么? 二娃子爬着再次抱上她的腿:“不吃苦了,不吃苦了!周书记回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要起来了。” 陈梅看了眼拄拐的周泽,呸了一口:“自身都难保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周书记,我们家的贷款你能帮着还吗?孩子能帮着养吗?” 刚说完,出生才两个月大的婴儿立刻哭出声,王霞赶紧伸手轻拍,大家也试探地看向周泽。 周泽伸手安抚大家:“我说过,不会离开这里。我们一起重新建设家园,贷款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还。” 陈梅不愿意听这些空话,摆摆手:“我表哥给我来信,隔壁市可有的是缺媳妇的,二娃子,你也别说我心狠,我可是给你家留了个娃,也算是陪你患过难。咱们俩啊,缘分就到这里了,各凭本事飞吧。” “不行不行,小梅,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啊,你,你看看孩子呢?看看我们的孩子,她还没有名字,还没断奶,你舍得就这样丢下她吗?” “是啊是啊,心怎么那么狠的,还是当妈的呢。”王霞跟着后面开口。 情报站的那几个也跟着搭腔:“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舍得这刚出生的娃娃?” “这场洪水死了多少人啊!你们能活下来还不知道感恩。” 陈梅看向二娃子:“那是你的娃,那不是我的娃。你捆住我这个人也捆不住我的心,我要去嫁人过新日子。” 这是铁了心了,二娃子松开她爬向周泽:“周书记,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吧,这个贷款要逼死人啊!” 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虽然周泽不怎么喜欢二娃子的性格,但也是亲眼看着他这个家一点点起来的,心中也有了不忍。 可他能力有限,帮了二娃子一时帮不了一世,这就和当初进村一样,发钱并不能解决大家的实际问题,只有让他们掌握生存的技能才行。 周泽拽起地上的二娃子:“我明天就去省里。” 陈梅一声冷笑。 二娃子急火攻心一把推开周泽,周泽因为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郑家旺赶紧去扶周书记:“二娃子,你疯了?周书记从进村一口水没喝,拄拐到现在屁股都没沾过板凳,你就是这样对待周书记的?” 二娃子捂着头大喊:“明天!黄花菜都凉了,他是书记,是咱们这权利最大的人,我们等他快一个月!他天天躺市里做什么了?为什么不能今天就给我解决!非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家破人亡吗?” 疼痛袭来,周泽捂着没休养好的大腿坐在地上喘息,朝郑家旺摆摆手:“那我等会就去。” 看得在场人于心不忍,二娃子的眉头只闪动了一下牙根发紧,看向陈梅:“小梅,再给我一天时间吧,别走了。你听周书记都已经给出承诺了。” “老娘是跟你过日子,可不是跟周书记过日子,我不想跟你过了,行吗?我早就受够这种穷日子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大家愣在原地,只有孩子沙哑的哭声一下又一下抽打在人们的心上。 王霞哄着孩子上前:“陈梅啊,至少喂一喂孩子吧,你看她饿的,都没有哭的力气呐。” 陈梅盯着孩子看了半分钟,不知道在想什么,吸了口气直接撩开怀将胸衣上推,那乳肉白得晃眼,大家不自觉地转过脸去。 陈梅看着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吮吸着,脸上闪现出一丝慈爱,下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屁股安抚。 在场的婶子们都松了一口气,这女人嘴上再狠,谁能真的舍了自己的娃?而且看着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就往你胸口拱,谁能受得了?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 孩子吃饱喝足后闭着眼睛摇头拱着陈梅的前胸,小手挥舞着。陈梅将她举起来看,孩子还太小,因为营养不良头发微微泛着黄,嘴上还有吐出来的奶渍。 这张小嘴从出生哭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停过。因为孩子的哭声引来了村里人的救助,也引来了城里的解放军。 陈梅将孩子越举越高,甚至开始仰望着,众人也随着孩子往上看。 突然!陈梅将孩子狠狠摔下,众人来不及反应,孩子已经落地。周泽在她举起的那刻看到了她眼底的决绝。 想到了一个人王云,她们不一样,可总有些说不出的关联。 所以心随身动,周泽翻滚着来到她的面前,可一切来得太快,周泽只来得及伸手挡了一下,有个缓冲。 孩子还是摔在了地上。 血立刻从她的嘴角流出。 “啊啊啊!”在场的婶子吓得魂飞魄散,“报警啊,杀人啦!” “哇啊。”孩子的哭声让众人稳住了心神,二娃子赶紧抱起孩子查看。 周泽也上前:“快送孩子去医院看一下,有没有内伤。” 二娃子阴沉着脸,不吱声。 陈梅看孩子没事反而痛哭起来:“我诅咒她!我诅咒她不得好死,活不过十岁!” 不等她走,这村里人就直接把她赶走,哪里见过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还要诅咒自己的亲生孩子? 二娃子抱着吐血的孩子坐在地上,谁和他说话都不搭理,当然也包括周泽。 周泽叹了口气,只好回到了幼儿园。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幼儿园里的东西都被归整擦拭,想到乡亲们的善良,周泽摩挲着柜子心中滚烫。 他想到了徐登凤的那封信。 信里提到的舆论,文化溢价这几个词深深地刺中他的心脏,这似乎已经成了一套模式,不管是徐登凤一直以来的做法还是当初养猪能成功的决定因素。 写在拿药单上的何止是信,更是给他和铜井村的药方。 救命的山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文化…… 他看向远方,养猪已经是过去式,他要做谁也撼动不了的文化,哪怕天灾人祸。 正想着,婴儿的啼哭逐渐逼近,周泽心中一紧,看向门外。 二娃子抱着孩子朝他走来,后面跟了几个村民,看样子是怕二娃子犯浑,出事了好帮周泽搭把手。 周泽拿起拐杖,也朝他走去。 婴儿嘴角和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哭声像是狂风刮过破布袋让人心慌。 二娃子将孩子固执地递给周泽,周泽愣了下只好接过,他知道二娃子是个有些死脑筋的人,这要是不接,他能举着孩子一晚上。 看到周泽接过孩子,二娃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周泽立刻认出来,那是农药的瓶子。 “二娃子!你干什么?”周泽一叫唤,那几个村民全上前来。 二娃子举着农药指着他们:“都别过来!” 大家踌躇着,看了眼周泽。 周泽只好摆摆手:“二娃子,你别激动,你还有你的女儿。咱们一起带她去市里医院,好吗?” 二娃子望了眼女儿摇摇头,拧开了瓶盖,周泽想要阻拦可手上有孩子,腿脚又不方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娃子一口喝下了药水。 刚喝下的瞬间,二娃子就倒在了地上抽搐,鲜血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接着是鼻孔、眼角。 周泽抱着孩子跪下,众人扶起二娃子,二娃子只挥开他们,周泽明白他这是有话要说,示意别人去找车,虽然已经无力回天。 二娃子抽搐着开口,声音只有气息:“周……周书记,那把火是我放的,这些年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尽了刀,可每次你都会奋不顾身的去救人,这……这让我没办法找你邀功,我像是臭水沟里见不得太阳的老鼠,我……咳,没想到我也能赚大钱娶媳妇,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周书记,就看在我的这片心和这条命的份上,我的女儿……咳咳,交给你了,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血块,周泽亲眼看见二娃子七窍流血的惨状,一时慌了神。 上一个在他面前惨死的还是王奇,怀里的孩子突然停止了哭声,众人朝地上看过去,二娃子没了。 这不是在逼周书记吗?村民们心头惆怅,这孩子从出生哭到现在,哭跑了娘,哭死了爹,现在倒是安静得很,实在是有些玄乎。 又是个女孩子,二娃子不养,那周书记一个未婚的大男人就能养吗? 死者为大,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泽突然抬头看向大家:“二娃子姓什么?” 来这里三年还不知道二娃子姓什么。 郑标开口了:“那谁知道他姓什么啊……这二娃子老子娘都是吵架喝药水死的,他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弄丢了他上学的书本费一下想不开也喝药水死了,哎……这二娃子没想到最后也走上了这条路,原以为成了家就好了。” 有田叔落下了几滴眼泪:“二娃子是个好娃子,就是没人教。周书记,他用命把自己女儿托付给你也是想让他女儿别过他这种日子,周书记,你好人做到底,千万别把娃娃送人啊!” 王霞不答应了:“有田,你话说得真轻巧,周书记还要给我们村忙这忙那,你让他一个没结过婚的大男人怎么养一个女娃娃?养大了咋说?要是男娃还能糙着养,女娃怎么弄?” 有田叔急了:“那就送回周书记上海的老家啊,周书记家里那么有钱,多双筷子的事情,不会这个也不愿意吧?那二娃子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咱们。” 李秀云指着他骂:“多双筷子怎么不多双你家的筷子?周书记今天答应,明天打开门就能看到门口躺着一排的孩子,周书记是心善没错,那也不能做冤大头了。” 有田叔指着他们几个:“好啊,你们几个现在是一家,势力大,我是讲不过你们的,反正我也不多说,省的得罪人。我说这个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二娃子!李秀云,你自己家儿子壮得像头牛,看到二娃子的娃娃被亲娘摔得吐血,你就能忍心?” 李秀云看了眼郑标和王霞,又看了眼周书记:“娃娃我来养。” “什么?”大家都不同程度地震惊。 郑家旺虽然也很震惊,但他先一步挡在了李秀云的身前,看儿子的态度,王霞也不敢多说话,气得直咬牙。 小声地骂:“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倒是分不清谁做主了,多双筷子,当初养猪赚钱多双筷子就算了,现在一屁股欠款,房子还要重新盖,这个时候多双筷子,我家大孙子就少一双!” 这小声咬牙切齿,在场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家旺不耐烦地看向她:“妈!” 王霞气得转身:“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一点也没错!”话是这样讲却也舍不得离开,生怕错过什么。 看大家的火气消停了些,周泽再次看向大家:“二娃子姓什么?” 是啊,姓什么呢……没人能给出答案,谁在意他姓什么? 有田叔站出来,拍着胸脯:“二娃子跟我最亲,就跟我姓吧,姓李!” 在场的人撇撇嘴,王霞一声冷笑:“有田,你让二娃子跟你姓,那他的丧事就交给你来张罗吧!” “什么?!”有田叔立刻摆手,“姓李的没一千也八百,怎么也轮不上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啊,我想起来了,二娃子姓王。” 简直胡扯。 周泽抱着孩子站起身:“那孩子就跟我姓吧,姓周。从今以后她有了名字,她就是我的孩子。” 大家望着他神性的模样,想到了那个晚上,有个女孩也这样被他抱在怀里,他说:“徐登凤从今往后就是我周泽的亲妹子。” 你们的父母孩子被这样对待,你们只会冷眼旁观吗?今天是她,那明天呢? 是啊,今天是她,明天是谁? 大家都自觉地站出来:“周书记,我们轮着养吧。” “是啊,这是我们铜井村的孩子。” 周泽抱着孩子看向远方,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头戴礼帽,身穿靛蓝色连衣裙,皮鞋到小腿处全是污泥。 她站在那看着他,笑得一脸平和庆幸,眼里是心疼。 这场洪水并没有夺走她的爱人。 李秀云接过周泽手里的孩子:“周书记,快去吧!” 周泽点头拄着拐杖跑上前,跑了两步直接把拐杖一丢,泥泞伤痛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跑向面露惊慌的刘美玉,她也正全力向他跑来,义无反顾。 第55章 噤若寒蝉。 “我说小伙子,你妹子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啊?怎么从上车就睡到现在?嘴唇白的吓人啊。” 一位大妈警惕的看向朱寻。 朱寻紧紧抱着昏睡的徐登凤摇摇头。 大妈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怕不是兄妹,这女的长得蛮好看的,就怕是被下药拐卖了。 “小伙子,你别不吱声啊,要是有什么传染病,咱们这一火车的人怎么办?咱们去的可是上海大城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负不起责任。” 朱寻面露难堪,语气也有些生硬:“她只是累了,我们没有病。” 就在这时,列车员经过,大妈赶紧拽住列车员:“这位同志,你看下对面姑娘呢?从上车睡到现在别出事了。” 列车员看了眼防备的朱寻,面色立刻谨慎,他上下打量着开口:“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车票。” 朱寻从口袋掏出来证件,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证件被收的齐整,而且怀里的女人也弄得很干净。 列车员接过来对照着看了眼,点点头把证件还给了他:“去上海干什么?” 朱寻愣了一下,对于这种盘问明显有些排斥:“回家。” “你的身份证显示你家在扬州。” “在上海长大的。” “哦。”说完明显不太相信,扫视着他们。 气氛逐渐不对,大家都不自觉放轻呼吸。 徐登凤悠悠转醒,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朱寻:“到了?”语气里充满了依赖。 朱寻放松了几分,语气也很柔和:“还没有,在查车票。你再睡会。” 徐登凤点点头睡去。 众人见此场面打消了疑虑,没想到朱寻竟然拽住要走的列车员。 “您好,我没有买到卧铺的票,现在能补票吗?” “忍忍吧,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刚发过大水,南京都差点被分洪。能买上票不错了。” 朱寻只好点头作罢。 到了夜里,大妈看朱寻抱着姑娘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问:“小伙子,你不吃点?你不吃点,你媳妇也要吃点呢。” 朱寻听到媳妇,眼睛才恢复些光彩,对大妈微微扯了下嘴角:“她吃不下,我喂了几次都被吐出来了。”言语间都是焦急。 大妈看向时不时抽搐下的徐登凤,胳膊上的针孔和青紫,一开始以为是打了药,现在结合她的脸色,大概猜出,这是走投无路去卖血了。 “哎,也是可怜人,你们去上海做什么?” “回家。” 大妈明显是不相信的,朱寻穿的像个乞丐,还回家……但大妈也没拆穿。 “你去给你媳妇弄点红糖水喝一喝呢?等你回家了给她熬点老母鸡汤,你看她汗流的,我看的都害怕。” “阿姨,火车上有红糖卖吗?”他没喝过那个。 大妈看了他一眼,他喊阿姨的时候带着上海口音。 “你问下列车员呢,估计是没有,那东西贵着呢。” 朱寻点点头有些不放心把徐登凤单独留在这里,只好回头张望着,希望列车员能从那扇门走过来。 “疼……”徐登凤又说梦话了。 朱寻揉搓着她冰冷的手臂,希望能缓解她的疼痛。 大妈有些不忍的别过头:“哎,我们胡同以前有个小伙子名牌大学毕业,一毕业就进了国企,他爹可是放了整整三天的鞭炮,单独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啊,谁曾想这孩子居然认识了社会上不好的人,沾染了毒品。突然就六亲不认了,家里打砸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没办法就去卖血,哎……害人啊,他的血那不是有毒吗?前几年春节回去还把他爸还打成了植物人,他爸哪有钱治疗?他又在监狱。这个家啊,算是彻底完了。” 朱寻不善交际也不明白大妈想说什么,只礼貌的点点头,心思都在徐登凤身上。 大妈看他敷衍的态度有些不开心:“听说他们卖血的那个针管根本就不换的,今天给瘾君子抽明天就给艾滋病的人抽。” 朱寻抽出徐登凤的小手在嘴边哈气,热乎点血液就能流通,就不会那么痛了。 大妈白了一眼,算了,对牛弹琴。 凌晨两点,火车终于到站。 朱寻身后背着两个包前面抱着一个昏睡的女孩十分扎眼,大家眼神扫到他都会上下打量下再离开。 徐登凤费力的睁开眼睛:“到了?放我下来走吧。” “不行!你昨天刚抽完血,现在正是关键期,等出站坐上车就好了。放心吧,我舅妈一定会很喜欢你,你们性格很像。”讲到这,他有些犹豫,看向怀里懵懂的双眼还是选择了坦白。 “小凤,我骗了你,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我舅妈说了让我在外面不要太招摇,不要露财,其实我舅妈不是国营厂的主任,她是厂长。” 徐登凤看上去有些惊讶,没说话低下头埋进他的胸膛看不清情绪。 朱寻有些慌张:“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对你也是!” 如果徐登凤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怎么可能不顾一切的去救困在水里的他?怎么可能不求回报的对周泽那么好,他想到下了手术台的徐登凤脸上的神情,她看向躺着的周泽笑着问自己:“现在,我们算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了。” 朱寻很嫉妒周泽,可他更心疼徐登凤。 出站并不顺利,不知道为什么,队伍堵在了原地。朱寻抱着人本就吃力,他往前看去,人流一动不动。 前面交谈着,在查行李。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大家还是通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判断着危险的到来。 没有规则,所以每个人都在猜。 终于人群中一声怒吼,有个身穿高尔夫夹克衫的男子指着执法人员破口大骂,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可明显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有在场人都没有的底气。 对面的执法人员立刻对他点头哈腰的放行,后面几个人也沾了光人群迅速疏散。可朱寻这种不方便的排在后面没有借上光。 等高尔夫男走远,执法人员立刻换上一副嘴脸对后面的人更为严厉,直接上手拿起了铁棒呵斥着。 “往前面走!”一边说一边敲打着栏杆。 众人下意识的瑟缩,有一种扎根在内心的恐惧正发芽。 朱寻紧紧抱着皱眉的徐登凤,看向正对着自己敲棍子的执法人员:“你可以小声点吗?” “呦呵?”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什么东西?我们执法的不强硬,难不成还要求着你走?” “强硬不代表粗鲁,粗鲁也只会自取其辱。” “嘿?你这意思,我们是小丑?”执法人员上下打量着朱寻,看他虽然谈吐不俗,可穿着邋遢,顿时放下心,这样自命不凡的人,他们每天见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子现在就告诉你什么叫做自取其辱!” 说完一棍子打在了朱寻的膝盖上,他吃痛的单膝跪地,稳稳的抱着徐登凤。 周围人早就吓得往后躲,执法人员示意这些人赶快走,路人哪敢看热闹,赶紧趁乱跑。 徐登凤也早被惊醒,挣扎着起身却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喘气。 执法人员冷笑一声:“一个乞丐,一个病秧子。” 朱寻气的站起身直视他:“你的工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呵,老子就没有工号,凌晨哪个正式工上班?我们都是外包的。你小子不是狂吗?”他朝对面的人招手,立刻来了个戴眼镜的男人。 他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怀疑你们携带违禁品,跟我们走吧。” 朱寻不可置信的喊道:“你们这是在滥用私权!你们也没有权利这样诬陷人!国家有你们这样的人,真是悲哀,真是完了!” 这话说出来,不用执法人员动手,徐登凤早已经吓得发抖,她拽着朱寻啪的一巴掌:“道歉!” 讲完,赶紧对看戏的执法人员道歉:“对不起官爷们,他为了我的病气糊涂了,急出了疯话,你们听完就当一个屁放了吧,大人有大量!” “呵。”执法人员撇撇嘴,“你这个相好的倒是会说话,可惜惹我们的不是她,这样吧,你不是硬骨头吗?你给我们一人磕一个,这事就算过去了。” “绝不可能!”朱寻恨不得撕了这些蛀虫。 徐登凤叹了口气,朝他们跪下来,低着头认错。 在自己权利范围内最大限度的为难他人,这就是人性的恶。 朱寻伸手去拉,可根本拉不动,他的脸烧的通红,将眼睛也染得血红。 执法人员很喜欢看他受折磨的样子,也摸准了他的软肋,坏笑着朝徐登凤一抬头:“带走吧。” 朱寻这才感到慌张,他伸手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他赶紧起身:“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你们放过她!” 看他们望着自己,朱寻赶紧从口袋掏出了钞票,众人眼睛都亮了:“我就说这小子携带违禁品吧!这赃款还不知道怎么来的,一起带走!” 看着徐登凤被拖行,朱寻慌乱的把钱一撒:“我跪!我跪!” “不许跪!”徐登凤回头看向已经半蹲的他,仿佛这一跪,他们就会彻底结束。 朱寻卡住了,那一双双的眼那无形的压力都在逼着他弯曲膝盖,徐登凤死死的看向他。 最后他直起身体,徐登凤脱力的晕了过去。 小黑屋并不好待,朱寻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从前为了办案效率不少人坐实了冤罪,等放出来早已经物是人非,他在小黑屋的这头也不知道徐登凤在哪里。 想到那些人有些猥琐的笑容,他一刻都没办法冷静,他踢打着门:“放我出去!” 声音太大了,门口守着的保安用警棍敲门:“老实点!” 朱寻像是看到了希望:“我要打电话!” 那保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没说话。 朱寻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钱:“我要打电话!” 保安见多识广也意识到眼前人似乎有些不一样,犹豫了下还是带着他去了电话室。 谁知道他一开口:“哥哥……”就哭出了声。 二十分钟不到,一辆警车溅开污水,呼啸着停在门口不远处。 一个宽肩窄腰身穿制服的男人下车踏入黑暗,一路畅通无阻,进门用枪拍了拍门。 咚咚咚,工作人员都疑惑的看过去,心惊。这是? 那男人掏出了证件:“上海市公安局八零三刑警队秦风。” 众人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谁不知道八零三?连烟烫到手都没了知觉,哆哆嗦嗦的开口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秦风皱眉巡视一圈:“我来接我弟弟。”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吱声,保安脑子活眼珠一转笑着上前:“您弟弟在里面休息呢。” “嗯。”他示意带路。 保安赶紧拿出钥匙开门。 那个执法人员小声的:“嘿,妈的,那个乞丐还真是扮猪吃老虎?” “我他妈被你害惨了,我这个工作可是家里送了两万块钱的礼才混来的!”虽然是外包,但日子过得多舒坦啊?还有权利! 大家慌了神,他们千防万防谁能想到竟然真就有富家公子脑子有问题穿的像乞丐还坐凌晨的坐票来上海?准确的说,回上海。 执法人员深吸一口气:“别急,咱们快把他相好的放出来!” 秦风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角落红着眼的朱寻,像个可怜的邋遢小狗。怎么离家五年搞成了这个样子?看上去比他还老。 朱寻抬头望去,有些兴奋:“哥哥!” 秦风点点头,一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怎么还变矮了?” 朱寻捂着腿:“被打的。” “嗯?”疑问却是看向保安,保安吓得赶紧摆手,“我不清楚啊,是外面老李他们干的。” 秦风没说话,扶着朱寻出门。 老李他们赶紧跟上来,神色尴尬眼神闪烁:“秦队长,误会一场!” 秦风掏出了执法记录仪:“这个案子我配合你们。请问你们是否在朱寻身上搜到你们要的违禁品?他身上的伤情是否由你们造成?你们是否正确行使岗位职权?” 老李早吓得跪了下来:“我们就是一外包的啊!” 秦风立刻打断他的解释:“无论什么情况,你们都没有权利随意拘禁和殴打他人。你们这种行为不仅违法,更是背离了执法人员的职责和使命。你身在这个岗位代表的就是国家公职人员的形象,就要承担责任履行义务。” 他们哪见过这场面?眼里没有反省有的只是恐惧,吃人的变成了被吃的。 秦风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这次事件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朱寻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你们可以拒绝回答,但我必须警告你们,合法权益的保障不是空谈,也不是随便可以践踏的。我会尽全力确保朱寻得到公正的对待,同时也会彻查你们的违法行为。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们现在认罪悔过,还来得及为自己争取一点宽大处理。” 不仅要丢饭碗,还要进监狱? 朱寻急得拽住秦风:“哥哥,小凤还在他们手里。” 秦风虽然大概有数但还是有些吃惊的挑眉,女朋友? 老李赶紧朝里面喊,手下立刻把徐登凤抱了出来。朱寻一瘸一拐的冲过去,小心地接过来查看。昏睡着,还好没有受伤。 朱寻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着秦风去取证,等一切都处理完,秦风也站到了门口,点燃一根烟咬在牙尖,深邃的眼眸透过烟雾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根烟结束,他伸手一把抱过徐登凤。 “哥哥!” “你要用你那双瘸腿逞强吗?” 朱寻低下头没说话,等上了车,秦风像小时候一样揉揉他的头和后颈:“长大了。” 第56章 竹门,朱门。 警车停到了医院门口。 朱寻揉了揉惺忪的眼,开口有些沙哑:“哥哥,不回家吗?” “你这样回去,还让不让妈妈活了?” 想到舅妈,朱寻有些愧疚。 秦风打开车窗又点燃一支烟:“妈妈送你的画架呢?” 朱寻低着头看向熟睡的徐登凤,下意识地握拳松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秦风明显有的是耐心。 “拿着画架……不方便拿别的东西。”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朱寻当然记得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地向舅妈保证,人在画架在。 那不仅是舅妈送他的毕业礼物,也是舅妈对他的期许和爱。 秦风眯眼看向后视镜里那个昏睡的女孩:“所以,为了她你就放弃了理想?”也放弃了家人。 这女孩有什么魔力? 朱寻没说话,秦风也没继续。他下车径直奔向医院,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不少药还有输液的葡萄糖。 “她怎么回事?怀孕流产?还是卖血?” 朱寻吓得赶紧摆手:“没有!我们是纯洁的恋爱关系,她不是那种女孩!”他这才后知后觉火车大妈一直说的卖血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卖血!是献血!” 秦风被那句纯洁的恋爱关系逗得发笑,仿佛看见弟弟成了得道高僧在对自己说阿弥陀佛。 行吧,他关上车门。 朱寻也没了涂药的心思。 等到家楼下,也早上七点多钟了。 姚美华正在喝茶看报,大门被敲响。她头都没抬。 保姆赶紧擦了把手开门:“大早上的这是……哎呀?小少爷回来啦!” 姚美华手一抖,赶紧放下报纸,眼里都是期盼哪还有刚刚的淡定自若?她冲向门口。 “小寻……瘦了。”姚美华抱着朱寻心疼地抚摸他的头,这才看到后面抱着徐登凤的秦风。 这才半天没见,自家儿子怎么抱着个女人,再看了眼狼狈的朱寻,她心里立刻明镜一样:“快进来。” 从徐登凤被抱进房间输上液到朱寻洗完澡擦药,一家人什么都没问也没说。 朱寻的心思全都在徐登凤身上,等着她醒过来。 回家的喜悦被冲淡,气氛一落千丈。 姚美华看了眼秦风:“事情都处理了?” 秦风点头:“取证差不多了,等会我就去趟队里。” “嗯,事情过去了。小寻单纯,以后还是少让他出去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秦风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火车站那一闹明显伤了元气,徐登凤还没醒,朱寻痛恨自己的不自量力,这种无能化成更深的愧疚。 书本上的道理,没有办法保护他珍视的人。 学艺术真的有用吗?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徐登凤终于醒了。 在朱寻絮絮叨叨的解释里,她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抬头看向天花板和整个房间。 这是朱寻生长的地方。 这个房间见证了朱寻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充满他的足迹和创作灵感。 房间的窗帘轻轻摇曳,微风吹拂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洒在木地板上,形成斑驳鲜明的光影。一张楠木大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放着画具,调色板,还有一本厚重的艺术书籍。桌面上还散落着一些绘画纸和雕塑本。 墙上挂着一些摄影作品,每张照片都捕捉到了上海城市风貌和真实的街头生活,还有一些他的旅行照片,上面手写记录着他在不同地方的经历和感受。 墙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艺术书籍,绘画、雕塑、摄影、设计等各个方面的书籍应有尽有,书籍和画册的封面介绍了不同的艺术流派和技法。 墙角有个稍小的写字台,上面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些手工品。 很鲜活,跳动着一个青年的梦想。 徐登凤看向朱寻,胡子没了,长头发看起来不仅不邋遢还增添了几分柔和。穿得干净,衣服的料子一看就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蒙尘的珍珠见了天日发着光。 徐登凤撇开眼。 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坐在马桶上发呆,这个马桶她都不会用,坐了半天也没克服心理那一关,膀胱快炸了也尿不出来,坐着怎么上厕所? 虚掩的门被猛地拉开,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两秒钟,门瞬间被狠狠关上。 徐登凤机械地转头,刚才不是幻觉,一个陌生人看光了她的屁股。 愣神的功夫成功上完厕所。 出来后,朱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凤,还晕吗?去沙发上坐会?” 徐登凤点头,转身就看到了刚刚开门的男人,四目相对瞬间移开,十足的陌生。 徐登凤听到他去厕所的声音。 坐在沙发上,朱寻打开电视给她剥了个橘子,然后就去了里屋找姚美华。 刚刚那个男人从厕所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沙发立刻陷进去一大块,他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徐登凤看着电视目不斜视。 那人开口道:“刚刚的事情是个误会,我希望不要让我弟弟知道。” 徐登凤看都没看他:“我以为你会为莽撞道歉。” “我不觉得在自己家的厕所需要敲门。” 徐登凤冷冷地看向他一笑:“感谢接纳。” 秦风挑眉,这人不仅把自己的敌意都接住还能化敌为友,气死人不偿命。 虽然气也知道眼前这女人不是善茬,他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徐登凤撇嘴,这削的是苹果块吧?她想到了周泽,削的皮晶莹剔透,赏心悦目就像他人一样。 看她没接,秦风直接啃上一口。 朱寻挽住姚美华的胳膊出来,保姆也将饭菜端上了桌。 一桌子十八样菜,四个人各怀心思。 姚美华看了眼低头吃饭的徐登凤:“小凤是吗?哪里人啊?” 徐登凤乖巧的回答:“南京人。” “哦…那家里有房子吗?” “一间茅草屋,两亩三分地。” “不错啊,那让朱寻入赘去你家吧。” 徐登凤和朱寻一起抬头看向姚美华,眼里都是震惊。 朱寻不理解的看向姚美华:“舅妈?” 姚美华大方的笑着:“怎么?成全你的爱情不好吗?” 朱寻说不上来,徐登凤也学着她的笑容看向她:“好啊,今天就走?” 四目相对,连秦风都害怕直视的那双眼,徐登凤却是直接迎战。 姚美华擦了擦嘴挑眉:“不急,吃完这顿饭。一桌十八样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全都在这了,你在南京一定没吃过吧?” “舅妈!”朱寻有些慌张的查看徐登凤的脸色。 姚美华看朱寻着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怎么了?你不是从小就是这个标准吗?小凤,你别误会。就凭我一个小玻璃厂廉洁死板的厂长是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如你所见,我们家住洋楼请保姆,那都是花的小寻母亲的钱。你年纪还小,对从前那个年代不了解,说是人吃人的年代也不为过,小寻能活的单纯,那是几代人的积累。尤其是他的母亲,一个女人在外面做生意挣钱不容易。 他两岁时就来我家,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生的,和亲儿子没区别,他说想走遍中国,我支持他。我也希望他在增长人生厚度的同时可以增长一些深度。准确的说,我原本希望的是一次旅行而不只是旅游。 没想到,他遇到了你,哪个母亲看到自己手捧着养大的孩子五年未归,一回来就一身伤都不会无动于衷。” 朱寻先受不了了:“舅妈,你想多了,那是我自己搞出来的伤和小凤没关系!你不知道小凤以前吃了多少苦,我把她带回来不是为了听你的数落,你能不能放下偏见?” “她以前吃多少苦那不是我们造成的,那是她的父母造成的。” 徐登凤握住筷子的手一紧。 姚美华看向她:“如果你连我这些话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受得了你的婆婆和整个家族的白眼?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自古婚配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不是老古董,可你们实在差距太大,光凭着一时激情就想打破这个社会的偏见和复杂吗?小寻在外面怎么玩那是他的事情,但婚姻绝不是儿戏!” 朱寻站起身,秦风立刻看向他:“坐下,吃饭。” 他不坐,他像只困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挠他们的爱情。 姚美华看向秦风:“带你弟弟去医院。” 秦风立刻起身,可朱寻直接甩开他的手,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这个家从来没有这样过,保姆吓得不敢动。 徐登凤看了眼朱寻:“去医院吧。” 只一句话,朱寻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任由秦风拽着,他不舍的看向她,然后又委屈的看向姚美华。 姚美华一个头两个大。 门被关上,房子陷入安静。 终于姚美华先开口:“朱寻是我们朱家最有天赋的孩子,从小获奖无数,17岁就考入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善良单纯有理想有抱负,我绝不可能让他蹉跎在你的手上。” 徐登凤面无表情。 姚美华继续说:“我太清楚你这样的女人,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你仗着你女人的身份仗着你比小寻小了九岁,就占尽道德的优势,成了弱势群体。如果你们男女身份调换,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寻才二十六,他有光明的未来,他会遇到门当户对的女孩子,会有一段平等而健康的恋爱,而不是因为你成为被别人唾弃的对象!承受异样的眼光和偏见!如果你真的爱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就是仗着他识人不清,对你的喜欢,你有恃无恐!” 徐登凤有些佩服姚美华,可惜,她说对了,被偏爱的就是有恃无恐。 所以在姚美华提出入赘,原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直接答应下来,因为她吃准了姚美华舍不得,身在局中的人看不清。 不在乎,所以她没有一丝害怕。 姚美华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完了,可徐登凤竟然纹丝不动。 “你怎么打算的?” “如果我连你这些话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受得了我的婆婆和整个家族的白眼?” 姚美华被噎住,气得回房间。 秦风这一路上的思想工作完全不起作用,朱寻已经铁了心要坚守他伟大的爱情。 车停在了门口,秦风再次点燃一根烟,就这两天他烟量早已超标。 “小寻,你拿不住她。”那个女人不是一般人。 “哥哥,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拿住?一定要征服?两个人舒服自在的在一起不好吗?” “呵,没钱拿什么舒服自在?她要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觉得她会看上你?” “她就是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和舅妈对她的偏见太大了!没错,她的确出生不好,可出生是没法选的,她这些年真的很努力的活着,就算!她像你们说的那样是为了我的钱,那又有什么不好?我有钱啊!我的钱给她花,让她幸福,她幸福我就幸福,为什么你们不能成全我们的幸福?” “那是因为你低估了人心的贪婪!”秦风深呼吸调整了语气,缓和了些,“这些年我办了太多案子,杀夫杀妻杀子杀友,都为了一个原因,欲望。她要只是爱慕虚荣那顶多蠢些还好办,可这个人分明长着一张狼子野心的脸。” 朱寻一声冷笑,这就是自家哥哥,怪不得小凤那么依赖周泽,周泽虽然打了他一顿,可临走的时候却和他说。 “我妹这个人面带野心算计,可她整个心肝都是软的,她就吃亏在这里,你要好好待她。” 他怎么可能做的还不如一个外人? 秦风看到朱寻不屑的冷笑也来了脾气:“那你入赘吧,以后出了事也别给家里打电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非要反对?小凤能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你们根本不了解她!你们不知道她的理想,不知道她的善良坚持,她救了很多人,她不是你们口中潜在的杀人犯!” “每个受害者都是这样想的。” “就算有那一天,也是我识人不清我心甘情愿行了吧?错都在我身上,我只求你们对她态度好点,她一个人跟着我来上海,你们的态度只会让我更愧疚!她现在……只有我了。” “你现在的喜欢无非是,在家受宠惯了,眼前出现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你的需求被放大,你享受这种感觉,不能背叛这四个字把你架到这儿了,你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或者……你根本没有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家人,你觉得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和她在一起,你们相依为命,你有归属感……” 话还未说完,就被朱寻激烈打断:“别拿对待罪犯的那套对我!也别高高在上的否定我的任何感情。” “对不起。” 朱寻也有些难堪:“我……”算了。 算了…… 第57章 富贵迷人眼呐…… 秦风吸了一口烟,呼出:“别惹妈妈生气了,从小她一直尽力满足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摔了,不敢打更不舍得打,我知道你今天怨她,可你要理解一个母亲的心。” 朱寻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越是小心翼翼他越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而且秦风刚刚的话像是一把刀插在胸口的刀,不能细想,很痛。 到底是谁没有把谁当家人? 回到家,徐登凤已经回房间躺下,看姚美华脸色还好,朱寻松了一口气。 姚美华朝他招手,两人去了书房。 朱寻环视一圈,他已经很久没来到书房,上一次来还是毕业旅行,每次有大事要商量才会来。 “小寻,她不爱你。” 朱寻心里预演了无数应对的话术,可没想到舅妈开口就是王炸,就是他内心深处不愿相信不愿面对的。 “我爱她。” 这也是姚美华没想到却意料之中的回答,一种无力感从脚底钻入身体,从嘴巴呼出去,整个人失去了支撑,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老了。 她轻揉太阳穴:“小寻,舅妈给你找更好的女孩子。” “更好的女孩子有更好的男孩子去相配,我只要她!”眼里是不解和坚定。 “这个女人只要钱,你信不信只要五百块,她就能离开你。” “我就值500块?” “是她只值这个数。” 沉默。 “舅妈,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她,我想明天带她回扬州。” “你以为你妈就能接受吗?” “她有什么资格不接受?” “不行!我不会也不能让你为了这个事情去烦你妈。” 不欢而散。 朱寻去洗澡的空档,姚美华双手环胸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徐登凤。 “我们家不是旅馆也不是不三不四的地方,你现在已经醒了。等会我会让小寻跟他哥睡,让你睡这个房间不代表是接纳你,希望你有点廉耻心。” 徐登凤垂下头,睫毛的阴影像一把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 姚美华再次败下阵来,对方的不接招倒显得她幼稚刻薄。 朱寻洗完澡回来,徐登凤已经躺下睡着,他伸手摸向被子里的手。 还好,没那么冰了,应该是葡萄糖起作用了。 徐登凤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倏地睁开看向他。 朱寻的心跳的飞快,脑袋来不及思考已经俯下身子。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朱寻抬头,出口有些沙哑:“谁啊?” “我。”秦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妈妈让你今晚和我睡。” 朱寻看向怀里的人,徐登凤别过眼。 朱寻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小手:“你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 朱寻有些忐忑的跟着秦风回屋,整夜翻来覆去,等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他掀开被子,小心起身。 “去哪?” 朱寻吓得一激灵,朝秦风看过去:“我怕小凤一个人害怕。” 秦风冷哼一声:“纯洁的恋爱关系?” 朱寻怕秦风误会她:“我和小凤什么都没做过,她是个好女孩,是我,是我单方面的……” 说不下去了,他甚至开始怀念刚刚的旖旎。 秦风长腿一伸,把被子给他盖好:“睡觉。” 朱寻只好老实的闭上眼,那种勾人的烦躁却是怎么也挥散不去,手脚也变得无处安放。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他那屋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朱寻敲门:“小凤?我进来了?” 开门哪还有人?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找不到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 朱寻的手心立刻出汗,额头一阵阵的痛,不会的…… 他疯了一样打开家里的每一扇门,接着是院子,没有,都没有! 姚美华明显被吓到了:“小寻……怎么了?” 朱寻猩红的眼看向她:“怎么了!小凤不见了!是不是你?你昨天和她说了什么,怪不得她昨天就不对劲!” 秦风一把抓住他的手,朱寻挣脱不开。 “怎么说话的?那是你舅妈,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和妈妈说话?” 朱寻失控的大喊:“那不是外人!要我说多少遍!那是我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从我回来到现在,你们有没有认真的听过我讲话?她一个女孩子跟我来上海,人家从醒了到现在,跟你们谈过一次钱吗?瞧瞧你们一个个惊弓之鸟的模样,一个说人家只值500块,一个说她是潜在的犯罪分子,被金钱腐蚀的到底是谁啊?现在人没了,她能去哪?你们要逼死的是她还是我?” 姚美华捂住心脏,工作不顺利,家里孩子也到了叛逆期,面对指责她痛苦的摇头,难道是因为昨晚自己的那些话? 看到姚美华心虚的样子,朱寻更失控了,他拿起东西就砸。 秦风一把制住:“跟谁发疯呢?” “对!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本来就是外人,我走!” 姚美华赶紧站起身:“小凤我会让你哥去找,别走!” 秦风立刻明白,一把拖住朱寻将他关进房间,门窗锁死。 朱寻抱住被子无声的流泪,他明白只要提到回扬州,舅妈一家就会这样,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馨被打破。 他明白表哥对无知又愚蠢的自己做出的迁就,表哥和他在一起时,喊姚美华都是妈妈,甚至有时候也会跟着他喊舅妈,可这种刻意反而让他更不自在。 倒不如痛快些,撕开这张假面生活,他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脆弱,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多心思。 可他真的有勇气回扬州吗?他的妈妈,面对面两人都没办法相认吧。 长时间的洗脑已经让他和这家人一样染上了对母亲的恐惧。无论如何,被遗弃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有钱,那他遭遇的是不是和小凤一样? 他的苦难何尝不是父母带来的? 表哥说对了,从来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他,他只是看上去很幸福,他一直是个流浪者。 徐登凤背着背包,嗅着清晨的空气抬头往上看。 真高啊,她在乡下从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哪怕是到了省里,也只有那些政府的办公大楼高一些,远远不如眼前这些,这么高的竟然是饭店? 有那么多人去吃饭吗?她在门口张望了下,看了眼门口身穿西服的保安和自己的穿着,低下头走了。 果然是大城市啊,她又开始想起周泽,这样好的生活怎么会选择去一个小乡村当第一书记呢? 身上的钱不多,徐登凤想着要在上海这座城市活下来,肯定要找一份工作。 做什么呢?最好找个能包吃住的。 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 日上三竿,阳光照在她快透明的脸上,发虚的身体冒着冷汗,她有些颤巍的找了块空地坐下,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这一路走过来,只有一些店面和饭店贴了招工,基本上都是招营业员和服务员。 营业员不包吃住,只有服务员符合她的预期,进去问了几家,全部都以年纪太小被拒绝,有几家刚看到她惨白的脸就吓得赶紧把她轰出去。 有了前面几家经验,这一次面试,她把背包放在了门外,给了自己两巴掌,面色看起来好多了之后才大方的走进去。 饭店的经理看了眼她的打扮:“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包吃住。” 这么少!徐登凤咬咬牙,应了下来,至少包吃包住,而且她这种条件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经不容易了,先干着再说吧。 经理看她答应继续说:“前三天不提供宿舍,前三天不稳定,大家的行李也都在宿舍里,万一你带着东西跑了也不安全。” 徐登凤理解的点头。等出来已经是夜晚。 夜晚的上海,富贵与繁华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陶醉的画面。 城市的灯火宛如一颗颗耀眼的明珠镶嵌在夜空之中将黑夜映照得明亮如白昼,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神往的梦幻氛围,让人沉醉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的仙境。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刺破云霄,犹如巨人的雄伟外形,令她不禁抬头仰望。浦江两岸的摩天大楼点亮了无数的窗户,每一个窗口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始,一段激情的起舞。上海国际饭店、金茂大厦等高楼耸立,灯光透过玻璃幕墙映照出迷人的光芒,宛如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城市的胸口。 这些现代化的建筑充满了未来科技感,与她记忆中的小村庄截然不同。高楼上的霓虹灯还在她的眼中不断闪烁着,她费力的睁眼闭眼妄想把这奢靡的一刻印照在脑海中。 商店橱窗中陈列着商品,电子数码产品、时尚服饰、奢侈品牌,一切都充满了产生了现代化的氛围和消费的诱惑。 与此同时,上海的快速发展也带来了建筑工地的喧嚣声和拆迁重建的悼念,老旧的弄堂里,一些破败的房屋正在被建立,为未来的繁荣和改革开放奠定基础。 街头巷尾的车流如织,人潮涌动,生活节奏快而紧凑,她被现场的人群淹没,人们穿着时尚的服饰,笑语盈盈地走过,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在他们的身旁闪烁,她听到各种的方言和语言,上海的多元文化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 江苏是没有夜生活的,而这座城市,现在此刻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座城市刚刚苏醒。 街头巷尾的小吃摊响起阵阵美食香气,她不禁垂涎欲滴。路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忙碌、充满生命的活力。 徐登凤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于第一次踏足这座充满活力和未来感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仿佛穿越到了一个未来的世界。 有钱人的快乐原来真的很难想象,她贫瘠的想象力在这一刻只剩内心的颤动。 上海真是……富贵迷人眼呐,上海的夜景怎么不算是一种文化遗产呢? 她背着包找了个公园安静的坐在躺椅上,拿出了刚刚买的馒头,就着夜色啃了起来。 马路对面的秦风坐在警车上,望着那双倔强的眼深深的吐出一口烟雾。 她苍白的脸色在灯光的印照下显得柔和几分,那双不似少女该有的眼睛四下环顾着,在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时,放空了几秒。 就这几秒足以让秦风屏住呼吸。 因为,她哭了。 他的心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紧涩窒息。内心不自觉的发出疑问,是不是他们真的做的太过分了? 回到家后,姚美华招呼他去了书房。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秦风眼神闪了闪:“小寻还是不肯吃饭吗?” 姚美华也有些苦恼:“没事,男子汉少吃一两顿出不了事,以后他会感谢我们的良苦用心。” 秦风的心思还在那一滴滴的眼泪上,眼泪怎么可以那么大颗?是积攒了很久不甘心落下吧。 姚美华咳嗽一声:“想什么呢?人找到了吗? “今天队里有事,没去找。明天我再去看看。” “嗯,你的工作要紧。她不会走远的,什么都没有的一个人能去哪里?来上海不就是为了来吸我们的血,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走,只有小寻还傻傻的看不明白,人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不出三天她就能自己回来。” 秦风又想起夜色下那个将背包当枕头的女孩,躺在长椅上,手伸向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饭店还没开门,徐登凤就来门口候着了,等饭店开门办好手续她立刻冲向卫生间洗漱,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清爽些。 服务员并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端盘子端菜收桌子,偶尔需要给客户点菜,那也不会喊徐登凤来做,都是找资深些的服务员。 因为表现好,所以在公园睡了两天天之后,徐登凤提前一天在同事的带领之下住进了宿舍。 和上海那些高楼大厦不一样,穿过城墙和一条满是碎砖头瓦片的小路,她抬头看到了一座五层楼的长方形建筑。 墙面剥落的痕迹随处可见,露出的灰白色砖块已然斑驳不堪。裂缝纵横交错,有的甚至宽得足以让一只手伸进去。屋顶的瓦片不完整,几片缺失的地方似乎是为了让阳光和雨水更自由地进入这个颓废的空间。 宿舍楼的窗户多半是破碎的,有的用简陋的木板堵住,有的是一些脆弱的报纸糊在上面。透过那些断裂的窗户,可以看到内部的景象:破烂的床铺,以及那些居住其中的麻木走动的人们,仿佛是在一片风雨欲来的迹象中苟延残喘。 宿舍的大门半开半空,破烂不堪,徐登凤想到了一个词:危房。 脚却还是跟着同事的步伐迈了进去。 往里走全是一间间没有门的单人间,里面放着三张上下床,床与床之间没有一丝丝空隙,睡在里面的人想要进去就要从最外面的床上走过去,其实就是上下两张大通铺。 老鼠倒显得自由的多,它们撒了欢的在床上和过道上奔跑,看到徐登凤这个新人的到来放肆的在她的鞋子上打滚。 同事和她介绍完公共厕所后离开,五层楼只有一个厕所,所以洗澡和上厕所一直在排队,有些来不及的直接在过道解决,徐登凤皱眉。 她没有买盆,今天没办法洗澡,她背着包看向自己的床位,在最里面。 最外面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小姑娘,中间是一个50多岁的大妈,她们坐在床上看向她,眼里都是麻木。 第58章 死脑筋。 “麻烦让一下……”徐登凤顺着这两人的目光往外看,这是在看什么呢? 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一行四人浩浩荡荡的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带头的肥女人徐登凤有些印象,这是饭店的领班王芳。 王芳看着纤细倔强的徐登凤眼里都是嫉妒,昂着下巴问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有事吗?”明显来者不善。 王芳冷哼:“哼,听说你表现的很好?店长很喜欢你?提前就能住进宿舍,你是哪里人?” 徐登凤没说话,眼神充满戒备。 王芳背后的姑娘举着个衣架指向她:“妈的,哑巴了?没听我芳姐跟你说话呢?还想不想在咱们大饭店混了?” 徐登凤望了眼她们四个人:“南京的。” “啧,不在你那穷地方待着跑上海来干嘛?我芳姐在上海已经五年多了,属于半个小上海人!” 还有这种论法?徐登凤有些咋舌,虽然早听说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可她还没接受到真正上海人的恶意,倒是这些同为外地人的竟然先摆起了谱。 王芳看徐登凤那个长相就来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朝旁边的马仔眼神示意。 那三个人立刻眼神接收,拿盆拿衣架的上前就是一下子。 徐登凤灵活的闪过去,可过道太窄,她望向房间,那个十多岁的姑娘不敢和她对视,立刻拿过盆挡住房门。 身体还很虚弱,所以没几下她就被这些人捉住,王芳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来上海混,也不打听打听这一片宿舍楼谁是姐!动手!” 这话一说完,那几个马仔直接撸起袖子左右开弓把徐登凤打的嘴角流血还不解气。 “芳姐,你看她的表情还不服!” 王芳看向徐登凤的包:“没关系,老子有的是时间,来,把包打开了。” 几个人抢过徐登凤的背包:“芳姐,里面啥都没有,只有几件破衣服,哎呀!居然还有本书。” 王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字呢,她读书不多,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过去:“周……周什么?周又?” “还给我……”徐登凤捂着肚子想站起来。 王芳呵的一笑,直接当她的面扯烂撕碎:“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破端盘子的还看书?这几张破纸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 讲完还不解气的给了徐登凤一脚。 这一夜,徐登凤伴随着老鼠的咀嚼声入睡,她没有资格去睡里间的那张床,她睡在了过道上。 第二天上班,黄经理看到脸肿的老高的徐登凤吓了一跳:“搞什么啊,小徐!你这样是不是要吓死客人啊?别做服务员了,今天去后厨刷盘子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礼拜,这一次徐登凤学会了保护脸,虽然身体像是被汽车碾过一样的疼,可她脸上的伤好了一些,她又回到了前厅。 黄经理还没来得及分配任务,王芳亲昵的伸手挎过徐登凤的脖子一副好姐妹的样子:“黄经理,我和小徐投缘,今晚就让我带她呗!” 黄经理看了眼面露冰霜的徐登凤,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一行就是流水的服务员铁打的领班经理。 他看向王芳:“你注意点,别太过火了。” 王芳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拖着徐登凤往前走:“今晚你负责a01到a10这十桌。” 忙起来哪怕是最老练的服务员也只能做到一人看四桌,这明显就是在难为人。 可王芳的为难远远不止如此。 这一晚上她特意让一帮服务员在旁边站着,不上前帮忙,没想到徐登凤不仅识字普通话也说的极好,点菜根本不在话下。 王芳感受到了威胁,她特意跟在后面要么下错单要么上错菜,这一晚上的折腾终于过去,徐登凤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黄经理就找到了她。 “小徐!a01的客人怎么没买单就走了?” 什么? 徐登凤赶紧在脑海中搜索着:“他们买单了呀,王芳领班操作的。” “我不想听你那么多借口,今晚的饭钱一共是三十六块钱!从你工钱扣。” 那一个月都不够扣的,人家一顿饭就吃掉她快两个月的工钱。 徐登凤没有慌乱,在这干下去这种事情是迟早面对的,或许以后更多,治标不治本罢了。 “黄经理,能把a01的菜单给我吗?” “你要干嘛?”黄经理有些防备。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钱追回来。” 黄经理一声冷笑:“来这吃饭的都是有正经工作,那门口都是有保安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道a01坐着的是谁吗?痴人说梦。”虽然这么说,黄经理还是把菜单给了她。 徐登凤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一袋橘子,今晚城墙底下依旧站满了女人,送她来的同事告诉她,这些人叫站街女,靠出卖身体赚钱,一般往草丛里一钻,几分钟就能赚上几块钱。 那几个女的看见徐登凤都露出不同程度的恶意,一般年纪差距越小,越容易遭到嫉妒,那些差上个二三十岁的,就会容易产生怜爱了。 倒有个女人是例外,她每次看到徐登凤都会热情的打招呼:“要一起玩吗?” 二十多岁的模样。 徐登凤直接朝她走过去,那女人明显愣住,好像没想到徐登凤会回应,她从那袋橘子里掏出一个递过去。 那女人问:“这是什么。” 徐登凤开始低着头扒橘子然后递过去,没有说话。 那女人有些不自在的擦擦手没有接,看徐登凤坐在那举着,最后她也坐了下来,接过轻轻撕开一半,递给徐登凤。 她接了过来,两个人没有说话,一边吃一边看着远方的一片漆黑。 吃完,徐登凤站起身拍拍屁股的灰转身走了。 这条回去的路上充满着原始的欲望,各色的人都有可能从哪里窜出来,徐登凤抬头看向宿舍,这就不是地狱了吗? 人之所以善良,是因为有一套约束监督的机制,这里三不管,才会不断滋生恶。 她像往常一样来到过道,王芳四人也早在此处等候,她们就喜欢看徐登凤这种不服的人被打到屈服。 徐登凤这一次扬起笑脸举起手里的橘子:“芳姐,吃橘子?” 王芳只愣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笑出声来:“哼。” 旁边三个人也跟着笑。 王芳老神在在的往椅子后面一仰,眼神示意。 徐登凤立刻上前剥了一个橘子:“芳姐?” 王芳得意的翘起二郎腿,翘着的那只脚朝向徐登凤点了点,她立刻会意的跪下,王芳那只脚就踩在了她的头上,揉了揉:“不错,你也算是个硬骨头了,被我们姐妹团打了这么久才服软,你服软该不会是因为那三十六块钱吧?” 徐登凤低着头看不出情绪,抬头却是一脸崇拜:“不!我是被芳姐您的霸气折服了,我这个乡巴佬哪有资格跟您比划?您前几天都是在教我怎么做人,是我的福气。三十六块钱,那算什么,我知道,只要芳姐您想,三百六都是能弄到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芳对这一套话术很受用,可明显三百六更吸引她,轻微叹了口气琢磨着味儿又不敢透露让姐妹们看出来。 旁边几个姐看着橘子直咽口水,可王芳没发话,她们也不敢动嘴。 这一夜,徐登凤终于能回到房间睡觉,下铺的两个室友看向她的表情终于带上了些认同,身在沼泽的人,需要看到你也下沉才舒坦,大家都在泥潭里,那才叫一路子人。 一张木板床,没有被子。 却是这几天来,她最舒服的地方,隔壁床的大妈看她躺着要睡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徐,听说你被扣了不少钱?那这个月你是不是没钱拿了啊?” 徐登凤嗯了一声。 “小徐,你一个月多少钱?” 徐登凤看了她一眼,同事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谈论工资,要是对方知道同工种下自己的工资比你少,那你就要小心由嫉妒带来的恶意。 虽然大妈和她不是同工种,可毕竟是同一个饭店,而且谁知道她的嘴巴会不会出去瞎说。 徐登凤压低声音哭了出来:“大妈,看到你我就想到了我娘,我一个人从南京跑来上海,就是为了赚钱给我娘治病,没想到钱没赚到,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该怎么办啊!” 大妈一下子感同身受,本来看着她这么小的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就不容易,前几天被打的还有人形了?可各地方有各地方的规矩,新人进来都要立规矩,她也不好插手。 她将身下的垫背往徐登凤的床上拽了下:“小徐,我这床垫被厚,你上来一起躺,可怜的娃被打的,哎……你娘看见心都要碎了吧!我女儿比你大也是这样子过来的,混社会哪有那么容易的?赚钱不容易啊!你别看我一把年纪了,进来的时候还不是帮芳姐洗过脚,所以你今天啊,不丢人!哪里都有这种犯嫌的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徐登凤直接往她怀里一拱,把大妈的母爱都要拱出来了,她轻轻摸了摸徐登凤的头发:“老话讲的好,宁可做乌龟莫要做刺猬,你看你刚来那时候的劲头吃了多少亏,打的还像个人了?你上班有多少个三十五能赔的啊?” 这种善意,不过是无用的老实。 收起爪子的徐登凤在人情世故上很有一套,不仅让大妈对她推心置腹,更是把四人小分队的首领王芳迷的换头转向。 两个人竟然聚在一起低声讲着悄悄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王芳天天呲个大板牙乐呵的不得了。 这才半个月,王芳新衣服都买了好几身了,她哪来的钱? 这半个月,徐登凤有空就蹲福鑫玻璃厂门口,终于让她蹲到了上次的a01客人。 张辉将工牌收紧,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志,你说的话实在是没道理,上次我们主动要买单结账,是你店的服务员说店里活动那天免单,让我们走,现在你跑出来说我们属于逃单行为,不是我们不付这个钱,实在不是这么办事。你们之间怎么内斗是你们的问题,请让开,我要工作了。” 徐登凤抹了把眼泪:“张先生你真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是逃单行为,我只是来找到你核实下当天的情况,既然你承认过当天来我们店那我也就好和警察交待了。” 张辉心里一紧:“等等,什么意思?” “啊,你不用担心,没有多大事,最快也就今天下午,警察会来你这核实下情况,只是配合调查,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徐登凤像是被惊吓到,摇摇手要走,张辉哪能放她走,看了眼周围把她拽到了路边上:“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激动了,你和我说说什么情况?”要是让同事知道警察来厂里找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那都不行啊,几张嘴都说不清! 徐登凤支支吾吾的快把张辉急死了,他从口袋掏出了三十块钱:“能说了吧?” 徐登凤委屈的看向他:“三十六。” 张辉又无语又无奈的继续掏出了一堆毛票子,数了六张一块的递过去。 徐登凤接过来,捏在手里,东张西望做贼一样,有些不太情愿的小声开口:“警察不让我泄露案情。” 张辉的胃口算是被吊起来了,看这乡巴佬也说不出这些专业的话,肯定是有点戏的,而且拿了钱她没揣兜里也没走,明显接下来的事情更大。“没事,你和我说说。” 徐登凤夸张的瞪大眼睛:“你没看报纸吗?都登报了!让你别买单的那个服务员是个杀人犯!而且还是个精神病,现在警察到处抓她人呢,警察的意思是如果想起来有谁是和她讲过三句话往上的就要上报,我上次给你点菜看到了桌上的工牌这才找过来,我也没敢直接找你。我想着今天再看不到你可能就是遇害了,明天我就不来了。” 讲完像是松了一口气:“看到你没事而且还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就放心了。” 张辉后怕的头顶冒出了细汗,这半个月杀人犯都没来找过他,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极大可能早就忘了他,要是眼前这个女人去了警局把事情闹大,那不用等杀人犯过来,厂里就能因为他这个危险因素把他开除了。 所以张辉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十块钱:“小妹妹。辛苦你这半个月跑了那么多趟,这样,这些钱给你买点零食吃一吃,至于去警局提供线索的事情,就算了!” “可是,这样你会很危险啊。” “不不不,拿了这五十块钱,你就当没见过我,好吗?” “张先生,不行的!我虽然穷,可我不是为了钱来。这三十六块钱我收着,可这五十块钱我绝不能要,警察那里我肯定要去的,没关系就是一个登记,警察同志说了,这个叫重点关注对象,我登记完你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 张辉捂着有些抽痛的头,哪有送钱上门被拒绝的道理,最怕的就是眼前这种死脑筋的姑娘。 第59章 守丧三年。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张辉强势地把钱往她手里一塞:“拿了钱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讲完就跑,还不忘转身回头望一眼欲言又止的徐登凤,那眼里都是初入社会的懵懂。 黄经理有些没想到徐登凤居然真的能把钱要回来,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愿意把钱交给饭店,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嗯,不错,好好干,能和芳姐混那么好的,你算是独一份了。” 徐登凤腼腆地笑了:“谢谢经理栽培,都是你和芳姐心善。经理……” “嗯?怎么了?” “我从南京到上海来打工,是因为我娘的身体……” “哦哦,这个我听说了,你娘身体好些没?上次这个逃单的事情啊,的确处罚得有些重了,这样吧,你就交三十五,那一块钱,我单方面给你抹了。” 徐登凤一脸感激和惊慌:“不不不!感谢经理,我理解你,公事公办嘛。你看咱们是每个月二十号发工资,现在才月底,我能不能跟你预支下工资,就预支十块钱,主要医院那里催得急,我给你立个借条,可以吗?” 黄经理沉思了下:“你是,月初来的?行啊!可以。我给你拿钱。” 这大饭店就没有秘密。她前脚刚预支完工资,中午吃饭的时候同床大妈就凑了过来。 “小徐啊,听说你把钱追回来了?还预支了工资,钱追回来你咋不自己留着呢?”她小声地说。 徐登凤摇摇头一脸的老实本分。 大妈再次感慨:“是个老实孩子啊!你娘要笑开花了吧?那么懂事孝顺,不过你预支了工资也好,等到下个月20号才发工资,那你就等于压了20天的工资,这段时间没钱用。” 徐登凤笑笑没说话,那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力气,和她刚来面试时一样。不过大家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当初还私下传言过她去卖血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病重的老娘,想到这,大家都有些唏嘘。 员工餐顿顿都是辣椒炒辣椒,这个比较下饭。 徐登凤是江苏人,口味偏甜,每次吃这些都隐隐胃疼,可干力气活的就是需要重油重盐重口味,不然真挺不住。她就着辣椒多扒了两口饭。 到了深夜,她拎着几瓶酒和一些凉菜再次经过城墙,快一个月的相处那些站街女早就熟悉了她,看到她就转过头去。 那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今天不在。 徐登凤不动声色地往里走,抬头看了眼乌云笼罩的天抬脚迈进这座危楼。 楼顶晒满了衣服,熙熙攘攘。 中间摆了张桌子,不算大,上面放着徐登凤买来的吃喝。 王芳举起酒瓶一脚踹翻旁边碍事的晾衣架:“妈的,什么破玩意儿滚一边去!都歇歇啊,今天我们为小徐举杯!庆祝她找到了当初逃单的那个混蛋,把钱追了回来,咱们虽然是这他妈的上海最底层,可我们不是他妈的废物,他妈的厂工有什么了不起?照样得给钱!得罪谁也别他妈得罪服务员,小心老子给你饭菜里加点料。” 像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王芳一把揽过徐登凤:“小徐从今以后就是我亲妹妹,她的本事你们想不到!” 三个马仔讨好的点头,对面无表情的徐登凤却是打心眼子里的厌恶和嫉妒,她们这些年做尽了打手也没这个待遇,这乡巴佬才来多久啊? 三巡酒过,大家一个个喝的面红耳赤,王芳叼起一根烟:“小徐,我跟你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预支的工资没必要给你妈寄回去,倒不如请我们吃几顿,你妈还能陪你多久?你在这好好干,下一个领班就是你的。” 这话说完,三个马仔的表情再次不同程度的难看起来。 滴酒未沾的徐登凤腼腆的笑了:“我对那没兴趣,能遇到芳姐是我的福气,我就在这好好干一辈子就够了。”她抬头看了眼月色,“对了,王姐我找前面熟菜店的大哥订了点卤牛肉,应该快送过来了吧?钱已经给过了,我下去拿一下。” 刚聊到兴头上的王芳立刻不答应了:“搞什么啊,一个卤牛肉需要那么多人去拿吗?小王,你和姐妹们去拿。”正好她还有事想问徐登凤。 小王她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一起下楼,总觉得王芳和徐登凤背着她们在琢磨什么,不管了,卤牛肉的吸引力真的很大。 该说不说,自从小徐来了之后她们的生活水平逐步提高,简直是质的飞跃。。 看人走远,王芳笑着和她碰杯:“小徐啊,还是你脑子灵,我按照你的方法,现在每个月最起码二百块进账。” 徐登凤笑的一脸真诚:“最多两百,再多了就要露馅。” 王芳眼神躲避,尴尬的大笑:“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啊?点菜收钱的权利都在我这,我操作退单打折谁知道?像你说的每个月报损很正常的吧?” 徐登凤当然知道,她搞的肯定不止两百,五百都有,不过不怕她贪,就怕她不贪。 “那,要是我说了呢?” 王芳一愣,对上徐登凤戏谑的眼神,心头一跳:“别和你芳姐开玩笑了,小徐,我是真心对你的。” 徐登凤嗯得吸了口气:“真心。”讲着笑了起来。 王芳明显被她的神情搞得有些慌乱,她大声的说:“别笑了!不好笑,别以为我拿你当个人,你就能拿捏我,没了你我照样能干。” 说是这样说,可王芳对于这种脑子极好的人是有一种莫名恐惧的。 徐登凤拿起酒瓶站起身俯视着她:“我说了。” 王芳头皮都炸了:“说什么?和谁说?说了你也逃不掉,都是你指使我的!” “哦?所以是我指使你违法乱纪然后钱一分没到我的口袋,我还在你的陷害下贴了两个月工钱?” 王芳也知道说出去很扯,她像是想明白了关键:“小徐,姐知道你这是怨恨刚来的时候姐对你做的那些事儿,可你真的误会姐了啊,等你到这个位置就会明白,你不去吃人人家就会来吃你,我必须要在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出手立规矩,不然我这个位置坐不稳的啊,不打不相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明天我就去找黄哥给你加工资怎么样?跟着我们一起干吧,你在上海找不到更高工资的工作啦!” 徐登凤拿酒瓶在她的头上漫不经心的轻敲下紧接着猛地砸向桌面,玻璃渣子掉落一地,叮叮当当。 强烈的反差让王芳吓得发抖下意识的尖叫,看向她手里破碎的啤酒瓶。 她追她逃。 两人到了天台最外面。 王芳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徐登凤像个鬼影如影随形。 “芳姐,加不了工资啦,明天你也去不了饭店。” “你……你要杀人?难不成你也不想活了?你忘了你还有病重的老娘!” “说什么呢?呵,芳姐怎么那么天真啊,我说什么都信,我娘~早死了。”冰冷。 徐登凤举着酒瓶隔空朝向她的脖子眯眼瞄准,唰的刺下! 虽然隔着距离,王芳还是吓得退后一步,天台上的碎石滚落,她浑身都在颤抖:“我错了,徐姐!别杀我!” 她一把拽过王芳的头发,掏出口袋那张纸:“念出来。” 王芳结巴的不明所以:“又……又。” 徐登凤一把把她推过去:“我真想扒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个字,再撕开你的嘴念上几万遍,不过,现在想想这个字从你的嘴巴里念出来简直是一种侮辱。” 徐登凤小心的把那张写着“泽”字的纸叠好收起来:“知道你第一次见我撕的是什么书吗?《刑法》。那里面有几百种方法可以弄死你,我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呢?” 毁掉她的是欲望。 王芳瞬间明白前因后果:“你报警了?!” “不,准确的说我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我把你每次搞得钱都做了一笔笔的账寄给咱们饭店的老板,第二,顺带手也寄给了警察。幸运的话你会在牢里待上个十几年出来后没有饭店录用你,不幸的话……根本出不来。” 这一句句的简直像一把尖刀刺进了王芳的心,她回忆起初见,这个女人就展现出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气质,王芳很嫉妒。 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得罪的是这么一个恶魔,就因为打了徐登凤几顿就要她的命? 王芳想到每个月他们都要给老板寄店里的对账单,徐登凤难不成能过目不忘?看了一次地址就记下来了? 被酒精麻醉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警车的鸣笛已经拉响警报。 王芳跪着把头低下,暗示徐登凤可以像当初的她一样踩着出气。 徐登凤笑了,她可没这种逞一时之快的恶趣味,被打被踩不算什么,承受再多的屈辱也不算什么,因为她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王芳真正得罪她的原因,是那本写着周泽名字的书,是她心里唯一干净的地方。 可惜王芳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在徐登凤逐步靠近的瞬间,王芳后退着从五米高的大楼下落。 徐登凤拿出口袋中的塑料袋把酒瓶装好。“就当……你死之前为这座危楼做贡献吧。下辈子多读点书。” 尸体嘭的砸在地上,王芳的眼睛正对着马仔三人组,她们吓得尖叫。 下来等了半天没等来送卤牛肉的倒是等来几个陌生男的毛手毛脚。 看到尸体警察只愣了一下,走上前看向拉拉扯扯的三人组:“有人举报这栋楼聚众卖淫,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为虎作伥把自己当做工具当做一把刀就妄想有苟活的权利吗?舞台上演员的命运并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幕后的那个导演。 徐登凤所说的账本根本不存在,十几年的牢狱也只是胡说八道,所以醉酒的王芳纯粹是被活活吓死的,经过今天这一闹,这座危房的拆迁提上了日程,也算是解救了这些可怜人。她离开大饭店也显得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她都清清白白。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楼下还有一场大戏在等着她,徐登凤将啤酒瓶和碎片扔进厕所回到宿舍,躺下。 不到五分钟就传来了警察的敲墙声,被举报卖淫的晚上还发生了意外坠楼,谁也脱不了干系,一时间浩浩荡荡的几百人,去警局是不太可能了。 他们把办公点搬到了这里,先盘问,有问题的再带走。 警察从警车里拽出一个女人,大家立刻认出来,这是那个城墙下的卖淫女! 她的眼睛在接触到徐登凤后匆匆撇开,神态恢复正常。 警察推了她一把:“去把你的同伙指认出来。” 那女人胆怯的点头,随手指认了几个下班路上经常对她嗤之以鼻的人,这其中也包括马仔三人帮。 “警察同志,我们都是晚上见面黑漆漆的,有些人认不出来。” 警察点点头:“都带回去!” 话刚说完,就看到秦风脸色有些难看的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 见到工作证,这些警察有些慌:“您怎么来了?”难不成有更大的案子? 秦风在人群中搜索,面色冷峻,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慌乱,在看到里屋那一抹蜷缩的身影后,他长舒一口气,大步上前。 “这个人我先带走了。” 警官们点头:“哦,好。” 站在刚出过事的天台上,秦风点燃一支烟,开口:“小寻不肯吃饭。” 徐登凤没说话。 秦风侧目望过来。 徐登凤这才回道:“那他命够长的。” “他是为了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就那么好?” “首先,收回谁为了谁这种理论,我没必要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把自己绑住,难不成他自己饿死了我还要为他守丧三年?第二,我离开已经快1个月了,他还不肯吃饭你们不应该反省下,困住他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们?第三,我已经如你们所愿离开了,现在还来纠缠我,这就是你们朱门的家教?” 秦风滚了滚有些干涩的喉咙:“我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 果然,这个秦风一直知道自己在哪,甚至自己前段时间被打成猪头三的时候,他也知道,所以刚发生了命案就能赶过来。 多此一举。 徐登凤懒得搭理他:“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秦风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哭。” 徐登凤像是没想到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眼睛瞬间变得红彤彤。 明知道这是演技,可秦风还是期待她能说下去。 第60章 机会难得。 徐登凤抬头,眼里是倔强:“你想听到什么原因?是你们朱门竹门的言论伤害了我,是我面都没见过的父母给我带来的这些伤痛?还是听到我亲口承认只有对旧生活的不舍,失去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对不起。”顿了会,秦风解释道:“我是想知道,你真的喜欢小寻吗?” 徐登凤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虚无缥缈的喜不喜欢,因为这背后的性质。 这次徐登凤平静了一些:“在你们眼里的喜欢是什么?是门当户对,是双方父母对生活的态度,人生的品味,思想的境界是否一致,但我和朱寻是灵魂的吸引靠近,家境和家教并不一定对等,思想的深度远比金钱的高度来的重要的多。” 秦风想到了母亲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即使生活习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但人生观、价值观与你从小的生长环境和所受教育息息相关,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培养改变的。” 这句话的后半段是千万不要找一个穷人,因为有一种穷早已刻在骨子里,是你给他千八百万他也不知道怎么花,怎么享受,非要把你也拖进地狱才甘心。 徐登凤笑了:“所以只要出生不好的人就注定该死。那尊贵的秦先生,您又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只要你对小寻是真心的,我会帮助你们。” 徐登凤冷笑一声:“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杀了人,你会怎么做?光是我还未说清楚的身世,你们就恨不得处死我。如果看到我一身的伤疤我前半生难以启齿的苦难呢?只有他,只有朱寻可以一脸平静的听我说完,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你说我对他的是爱吗?” 不知道在问谁。 徐登凤看向他,接着问道:“你们看过朱寻的画吗?你们真的愿意去了解他的内心吗?你们不看他的作品只谈对他的爱,这种爱不觉得太自私了吗?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幼稚胆小,他敢于毁掉一张花了心血的画作,去尝试最独特的那一笔。爱不是困在框架里,去寻找一个完美配对的人。” “我知道了。” “秦先生,我不想说这些矫情的话,但是人生不止有爱情,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请你和你的家人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谢谢。” 秦风点头转身,刚走了两步就回头:“等你身上的酒味散了再下去吧。” 徐登凤心惊。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秦风回到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家,打开锁着的那扇门,朱寻躺在床上,吊着葡萄糖,他的胃部还在隐隐抽痛,眉头紧紧地皱着。 秦风坐在床边:“小寻,振作起来吧。” “她怎么样?” …… 无言。 朱寻眼神空洞:“你们还不明白吗?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徐登凤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一家坐落于上海的江南建筑。 在饭店的入口处高悬一块巨大的牌匾,它由深红色的檀木雕刻而成,形似一条优雅的江河,层层波纹仿佛流水涌动。整个牌匾上镶嵌着精美的碧玉,模拟了翡翠般的江南水域。 上书“江宴楼”,每一个字都用金色的书法线条精雕细琢,散发出古老和典雅的氛围,将古典与现代完美融合。整个牌匾被细雨沐浴后,映衬出微微泛光的效果。牌匾的两侧点缀着精致的金黄灯笼,夜晚时分,这些灯笼点亮,将整个牌匾映衬得如诗如画。光线从牌匾上洒下仿佛带着岁月的痕迹,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穿过门廊,拂过藤蔓,一座精致的假山映入眼帘。假山上盛开的牡丹、梅花、山茶花,与假山下清澈的小溪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片宛如画卷的美景。微风吹过,花香弥漫,仿佛能闻到江南水乡的清新气息。 走进庭院,一条蜿蜒的小桥横跨在荷塘之上,曲径通幽。水面倒映着柳树垂枝,倚栏而望。 庭院四周的建筑是宫殿与民居的完美融合,红墙绿瓦,金柱玉梁,每一处细节都流露出浓郁的江南风情。挑高的大厅内,宝石镶嵌的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这家饭店采用的包厢制,上下一共三层,徐登凤是没有资格进去包厢的,甚至来前厅都是每周的例会才有机会。 因为她干的是后厨,后厨的每日例会上,她都像是透明人,虽然面试的是中点的学徒,可半个月过去了,她还在后厨的垃圾处理场做着洗泔水桶分类垃圾的工作。 这是每个学徒必经的过程,又过了半个月,她终于能当跑腿了,她负责从饭店的后面一路小跑到后面居民楼里的第四层,那里的门常年不关,里面坐着个戴着眼镜大爷,每次见到他手里都举着一份报纸。 “拿面。” “嗯。” 他们之间的交谈举步于此,熟能生巧,才一礼拜徐登凤就能从来回15分钟的路程缩短至十分钟,现在是八分钟。 这次她没有急着拿机器压好的半成品,而是选择蹲下来查看机器的操作。 大爷斜眼打量了下她,不动声色。 看了两分钟,徐登凤扛起压好的面转身走了,这些男人扛起来都费劲的东西,她伸手就能拎起来,跑起来快的像个小豹子,人也机灵,后厨的厨师长很喜欢她。 所以没多久她就从这些杂活里解放出来,去了她一直想去的前菜区。 她的工作被那个小哑巴接手了。从她来这家饭店,小哑巴就在洗泔水桶,那是个不需要交流的工作,你只需要把自己当成是一把不知疲倦的刷子就够了。 后面在徐登凤的推荐下,他脱离了垃圾堆,干起了跑腿的工作,因为事实证明,和眼镜大爷也不需要有什么沟通。 这天,厨师长拿着勺子巡视,走一路敲一路。 “前菜区的都打起精神,这里不仅是客人用餐的第一次尝试,更是咱们餐厅的牌面,啧?海鲜区的怎么回事,这河豚怎么无精打采的,赶紧换掉!知道今夜来的客人是谁吗?头皮还不紧一紧?还有汤区和主菜区的我虽然没提,不代表你们就合格。” 大家低着头不敢说话,手里却是忙个不停。这家饭店并不对外开放,接待的都是些商人或者官员,总之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人,所以不允许有半分的差错。 厨师长对徐登凤招招手:“来,小徐过来。你是南京人吧?我们今晚有位客人也是南京人,今天这道汤,你试尝下咸淡,看合口味不。” 徐登凤拿起一个汤勺小心的舀起一勺汤,抿了抿:“有点咸了。” 厨师长皱眉:“搞什么啊?今天上班的都是北方的?换人!” 大家吓得不敢动,还在宿舍轮班的厨师被紧急叫醒换班。 如临大敌。 前厅的状态更糟,领班急得嘴巴起了几个泡也无济于事,领导层都聚在一起开会:“我看就是待遇太好了,这些养不熟的才干出这种事!” “是啊,明知道今晚来的是什么人物,集体罢工是想威胁谁?” “以为今天集体罢工,我们就能被拿住吗?简直是笑话,也不出去打听下别人的工资是多少,我们开的工资是多少,真把自己当个腕了!” “话是这样说,我们在这骂出花了也没用啊,今晚怎么安排?我觉得要不就先答应她们的涨薪要求先把人安抚住,我们再接着招人,等招到人了,有的是办法治她们。” “今天要是同意了涨薪,那明天接着闹呢?我们同意涨100,她们要200怎么办?” 经理站出来:“那就给200,距离晚上还有六个小时,我们耽误不起!我们的服务员市场上能找到吗?那都是经过琴棋书画专业培训的,现在去哪里调?” 店长沉思了下:“今晚来的客人,大多数都不需要才艺的展示,只需要做好服务工作就行,这些人我会从别的店调几个机灵的先应急,至于今小姐那个包厢……这样吧,我去找王岁岁谈一谈。” 王岁岁是这里最优秀的服务员,如果没有今晚的闹事,她会被安排去今晚今小姐的包厢。 不管哪行哪业,当你的实力过强,一时难以替代,那你的确可以和老板直接谈判甚至叫板。 厨师长早就看王岁岁不顺眼了,他有些不服气的说:“王岁岁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觉得还不如我们后厨前菜区的小徐呢,小徐是南京人,而且之前干的就是服务员。我看她也能上。” 店长朝他看了一眼:“把她叫过来看看。” 徐登凤也不拘谨,大方的站在那任人打量。 店长眼睛亮了一下:“长得的确不错,就是这身衣服……” 领班立刻站出来:“更衣室里还有几套没人穿的工作服,有她的尺码,我去拿。” 店长点点头:“鞋。” 领班立刻会意,她们上班都是需要穿高跟鞋的,这可不好学:“小徐,穿过高跟鞋吗?” 徐登凤朝她的鞋子看过去:“没问题。” 不管怎么样,这三个字算是把在场人的心稳住了。 店长点头,这至少多了谈判的筹码,肯定还是王岁岁优先,如果王岁岁能回来工作,安排徐登凤去别的包厢就行,如果不能回来,就让领班带着点她。 不管哪行哪业,都别觉得自己特殊到难以替代,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徐登凤跟在领班的后面先是试衣服再是买鞋子,穿上高跟鞋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后仰,她伸手只能抓到空气,捏紧了拳头深呼吸。 脚步有些迟钝的疑虑,慢慢的,她逐渐找到平衡,走得更加稳定。 徐登凤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身着高跟鞋,站得笔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领班也笑了:“真好看,我第一次穿高跟鞋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很疼,后面我就幻想自己是和巫婆做了交易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是梦想成真付出的代价,一转眼我已经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小徐,机会难得,你要把握住。” 徐登凤点点头,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 到了晚上六点,店长果然没有劝回王岁岁,服务员一起罢工,要是王岁岁能被劝回来,那她不就成了叛军?道德感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徐登凤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服,长呼一口气,今小姐的包间安排在三楼,这意味着她需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三楼上下来回跑。 在此之前的三小时里,她不断地练习着,虽然不知道今小姐是什么人物,但大家从接到订单开始立刻进入紧急戒备的状态让她也不自觉的增添了一丝紧张感。 众人不断确定着包间内餐具和摆件的摆放,徐登凤突然很想笑,这种感觉有点像电视里到点该播放的电视突然临时换了主持人,从哪找的呢?抓了一个同演播室的保洁,赶鸭子上架,虽然荒唐,但……今夜她真的就是主角,不求亮眼,但求无过。 “今小姐来了!” 随着这一声,从庭院到堂前都站满了人迎接,徐登凤站在三楼往下望。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袭翠绿色的旗袍,旗袍紧贴身材,突显出她苗条的曲线。旗袍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修长的颈项,领口和袖口都点缀着精致的金丝刺绣,增添了一份华贵感。 她的头发梳成了高高的发髻,上面别着一枚红色的牡丹花簪子,与旗袍的颜色相得益彰。一双杏仁眼不经意的抬头往上看时,是明亮的摄人心魄。 目光相接的瞬间,徐登凤歪头,今小姐低下头抹着淡淡胭脂的嘴角微微上扬。耳朵上挂着一对红色的珍珠耳环,微风吹过时,珍珠轻轻摇曳。 她和身边人轻声说着什么,不时的转动着手腕上的那串红色玛瑙手链,每颗玛瑙都透露出深沉的色彩。 可徐登凤却被她手上的那枚银戒指吸引住,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碧绿的翡翠,在灯光下闪烁着翠绿光泽。 不到三分钟,今小姐的旗袍裙摆随着她的步伐飘扬到了三楼,领班指引着他们入座,徐登凤也跟着进了包间。 她忍不住再一次朝今小姐看过去,太漂亮了,这个女人。 她端起茶壶尽职的给每个人添上,一共十一位客人,今小姐坐在主位。 徐登凤微微靠近就闻到了一阵芬芳,像是从海底开出了一朵清新而暧昧的牡丹花,真的是奇异的搭配。 她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口的预菜桌,人一入座前菜早就已经一道道端了上来,她在领班的示意下端起了一道“钱塘蜜藕”。 今小姐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往后挺起,涂着深红指甲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慵懒的敲击着桌面:“李康又住院了?这名字取得不好。” 这话的意思在场人都明白,有几个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李书记最出名的一招就是住院。 打着住院的旗号,收着各地看望人员的红包,实在这个一不犯法,二也没帮着人家办事儿,所以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一人塞个百儿八千的实在也提不上嘴,可这位李书记不仅自己住院还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住,所以进医院的时候行李箱里塞得是衣服,出院那塞得就是白花花的钞票了。 第61章 剥夺感。 “谁说不是呢?小家子气的主意,也难怪他这个官只能买到书记了。”今小姐左侧的绿衣女子一脸的不屑。 “书记算什么?一块招牌砸下来,就能死一大片书记。”她旁边的男人搭腔,拿起一支烟刚放到嘴边又拿了下去,俩人看着像是一对夫妻。 看今小姐面色如常,这俩夫妻明显有些慌乱和尴尬,一副生怕说错话的样子。 女的继续开口试探:“听说给李康送钱的那个生意人举报材料都送上去了。” 今小姐云淡风轻的笑笑:“商人还不如一个小三的威胁大,鱼死网破不过是自我安慰,事实通常是鱼死网还在,且越织越大。” 徐登凤听的心惊,面上却不显,拿起水壶却被一把抢过。 今小姐看着绿衣服的女人讨好的给她倒水,上下打量:“苗亚,你这项链不错啊。” 苗亚的手一抖:“啊,这个啊,祖传的。” 今小姐端起茶杯没说话。 苗亚看了眼老公,他使了个眼神。苗亚尴尬的说身体不太舒服去了外面洗手间。 徐登凤不太理解,包厢里面就有卫生间为什么要去外面,等苗亚回来她就明白了。 原来是去找外面服务员弄盒子去了。 苗亚端着个盒子谄媚的看向今小姐:“今小姐,这个项链镯子还有戒指是一套的,我刚刚已经找服务员消毒擦干净了,希望您不要介意。能入您的眼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今小姐把玩着手里的香烟,苗亚见状赶紧抢过来点燃,小心的递给她。 “今小姐,我老公的卷烟厂就爱瞎折腾,这样,改天让他们研制出几种口味给您送去,看看您喜好?他们那些烟草不仅不伤身体还能养生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今小姐举着正在燃烧的香烟看不出情绪。 “呲。”的一声,众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徐登凤,她望向眼前“不小心”浇灭的香烟。 “不好意思。”面色却没有一丝的慌张,这要是说不是故意的,那都没人信。 苗亚站起身,将今晚所有的不痛快都借机发泄出来,指着她大骂:“没长眼睛的狗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根烟,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连一个乡下土包子都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领班本来就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一听到苗亚的呼喊立刻推开门,径直快步走向徐登凤一把抓住:“还不赶紧跪下!” 啊? 徐登凤有点想笑,虽然这个包厢装修的古色古香,可她是在新中国,是现代! 跪什么跪? 领班看她傻楞着急得给她膝盖来了一下,徐登凤被踢得单膝跪地。 今小姐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她:“新来的?” 领班咽了口口水:“回今小姐,是。今天刚来的。” 今小姐点点头:“不错,长得挺像我。” 领班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朝徐登凤看过去,可不是嘛,这两人说不出哪里像,可就是有一种很像的感觉。 特别是那双眼睛。 大家摸不准这今小姐是喜欢别人和她像呢,还是忌讳这一点,一时都不敢出声。 今小姐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闹剧立刻结束,大家又恢复了刚刚的谈笑风生,虽然各怀心思。 领班这时犯了难,换服务员现在肯定是没有的,今小姐既然没发话,那徐登凤也不是不能留在这,赌一把。 领班轻手轻脚的往后退,直到关上门才舒了一口气。 这种小插曲当然不会影响任何人,众人的话题开始时不时的往自己目的上引,可都被今小姐不痛不痒的打开,或者被没有眼力劲的徐登凤以上菜收盘子的动作打断。 今小姐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唇:“上海市路政管理人员让他们歇一段时间吧,钓鱼执法这种事情,长久不了。” 没有正面回答却是最有力的回答,大家立刻明白,今天这事儿啊,是办不成了。 脸色只裂了一瞬,大家早就堆上了笑脸:“今小姐,辛苦了,今天这地方选得不好,这样,改天我做东,请您去外滩吃新开的那家西餐。” 今小姐摇摇头:“人老了就会开始怀旧,我啊,就爱吃这一口,就长了个中国胃。”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领班,“这个姑娘,我很喜欢。” 领班有些吃惊的看向徐登凤,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以后还会来,而且这是点名要徐登凤再次服务。 这个毛丫头一直在做错事情,怎么还反而得了今小姐的青眼呢,领班想不清楚,但也不敢说什么,只一个劲的赔笑答应着。 等把人送走,领班拽着徐登凤进了包厢:“一般客人走后的十分钟内都是我们的时间,十分钟后就会有人进来收拾饭菜,再十分钟后会有人来清洁。” 徐登凤明白,这是有三轮,她们掌握着第一轮。 看她又恢复了懂事的样子,领班舒了一口气:“你今天犯错也正常,毕竟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还好今小姐没追究。” 说着,她的手却没停,在餐桌上寻找着:“我们首先要确定有没有贵重物品,来这里吃饭的那都是非富即贵,遇到客人贵重物品遗失的千万别贪,要上交。做什么都不能作践了名声,人要看得长远。但是像客人点的这种好酒比如这几瓶茅台还有烟是不是都没开封?如果客人没有明确表示要存起来,那咱们就可以收着。” 讲完她把酒递给徐登凤,徐登凤摇摇头不敢接。 “接着吧,风险越大收获就越大,今小姐虽然难伺候但出手却是很大方,以前也爱给小费,以后你就知道了。搞不好啊,以后我还得靠你。”她笑着上下打量徐登凤。 徐登凤攥着那瓶茅台,眼里发热。 有一种剥夺感,是通过比较获得的。 “李姐,你说这一顿饭得多少钱啊?” “多少钱那都和咱们无关,更和今小姐无关,官商勾结就是这样,出门在外,商人就是那些腐败官员的钱袋子。” “李姐,你说人的命为什么就那么不同?” 李领班惊讶的抬头看了眼她,手里却是没停过:“哪有什么为什么?睁眼干活,闭眼睡觉,不靠爹妈靠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不好吗?人就一张嘴吃那么多有啥用,你看这一桌子他们能吃几口,等会还不是到了我们的肚子里,要我说啊人活着能填饱肚子就行。” 看徐登凤不说话,李领班拽了她一把:“赶紧的,马上十分钟过了。有时间望天上不如低下头看脚下,看看这桌子上还有什么能拿的。” 徐登凤把酒递给她:“李姐,你收着吧,今天要不是你给我求情,我怕是工作都保不住。” 李姐打量着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说你,明明挺会来事,今天怎么总犯糊涂。不过,你和今小姐长得还真有点像,倒不是五官而是那种眼神,感觉。” 徐登凤低下头:“我哪有那个命啊。” 李姐摸摸她的头:“干活吧。” 也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徐登凤成了今小姐专用的服务员后,不仅整个江宴楼的人惊讶,就连宿舍里的王岁岁都没沉住气,第二天一大早就冲到了厨房。 “啪!”的一巴掌,徐登凤的脸被打偏。 厨房的人吓得不敢出声,虽然为小徐生气,但对方是谁啊?曾经的一姐,不对,现在也是。 徐登凤转头看向她,一把抓住王岁岁半长的头发,啪啪啪接着三巴掌,手却没松过。 王岁岁哪里受过这个待遇,早就被打蒙了,她只要一转头紧接着就是一巴掌,被拽着往后仰,不仅手上使不上力,呼吸都变得很苦难。 “住手!”店长及时赶到,“小徐你疯了?!” 徐登凤还保持着拽的姿势。 王岁岁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和神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店长,这人就是个疯子!快救我!” 不等店长开口,徐登凤拽着她的头发一把扔在地上。 王岁岁捂着腰喊疼要起来,被徐登凤一把踩住了手:“痛吗?打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痛不痛?你仗着年轻漂亮摆谱那是你的事情,但你既然做了这份工作,就要对得起你的工资和那些配合你工作的同事,我帮你救场你不感谢我,反而上来给我一巴掌,嫉妒我害怕我然后还看不起我?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最该找的人是谁,你只是不敢,端盘子端久了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看人下菜的功夫倒是学得不错。” 讲完,她像是无所顾忌的看向店长:“店长,我向你提出离职。” 她的眼里没有试探和讨价还价,因为她除了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更知道老板在乎的不是员工效率,在乎的是员工的服从性,忠诚大于能力。 店长本来就听的很过瘾,昨天怎么请王岁岁这个姑奶奶,她都拿乔不干,现在好了,终于有人能治她了,本来想调和几句的,没想到这个小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小徐啊,不打不相识,一场误会。工作哪有不摩擦的,今小姐都点名要你服务了,下次过来看不到你人,她还以为我这气量小没本事留人呢。” 王岁岁低着头。 徐登凤也没说话。 店长环视一圈:“小徐是个念旧情的,昨天要不是你挺身而出,的确难办,但是王岁岁毕竟是我们这一步步培养起来的,十几岁就进来,现在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海有点名气的饭店谁不知道这个事情啊?” 这是两边都一个甜枣一个巴掌敲打了。 “小徐啊,今天放一天假,把宿舍的东西收收,晚上搬去后面的宿舍楼。” 在场的几个人挤眉弄眼,这个圈子算是被小徐挤进去了。 得了一天休假的徐登凤,搬完了宿舍后躺在两人间的床上发呆,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当静下来,那一张张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周书记怎么样了,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吗?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的。 煜哥呢……现在是不是已经和徐珍珍结婚了? 莫名的她还想到了死去的徐大富,他生的两个儿子,呵,一个精得像鬼,一个蠢得像猪。 蠢得像猪的下落不明,精的像鬼的认贼作父。 时间这个玩意儿啊,是靠着回忆拉长的。 石子砸向玻璃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打开窗户小哑巴就站在下面开心的朝她招手。 徐登凤抓起一把钱下楼:“你怎么来了。” 他慌乱兴奋的比划着。 徐登凤看明白了,这是替她开心。 徐登凤也笑了:“今天的水果多吗?” 她今天去厨房可不是为了和那些老同事叙旧,想调去前菜区不就是因为那里有很多新鲜的水果蔬菜吗? 一般有缺陷不太新鲜的瓜果会被淘汰下来。 她利用了这一点和小哑巴里应外合,那些只有一些表皮压坏的水果被她挑出来放在底下一起运往小哑巴负责的垃圾分类点。 到了晚上他们会把这些水果挑出来,一起运到徐登凤刚来上海的那条小摊街,支个小摊,没一会儿就有人聚在了一起。 因为徐登凤现场削皮的手法实在是一绝,苹果皮薄得能透着月光,但是一刀到底压根不断。 好几个屏住了呼吸看着,再看她举着小刀咔咔几下就把水果切成了好看的形状往糖水罐子里一放,看着都能流口水。 “一毛钱一份咯。”她喊着。 一毛钱就能吃上新鲜的水果,还是处理好的,平时去水果店哪个不是要买只能买上一大袋,现在一毛钱就能吃一种,过过嘴瘾。看起来也干净。 没一会儿,她摊位上就卖空了,徐登凤收拾着卫生看向小哑巴:“老王那咋说?” 老王就是居民楼里那个压面条的,徐登凤早就看上他那块风水宝地了,三不管还能机械化,要是能拿下和他的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小哑巴比划着老王的意思是不想出面,机器随便用但是材料还是要自己买。 徐登凤笑着拍拍他:“妥了,这事儿办得不错!” 第62章 有关系,但不多。 上海的灯光这一刻柔软的照在了两人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徐登凤和小哑巴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一道阴影不合时宜的笼下,徐登凤抬头往上看过去。 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秦风。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徐登凤努力压下心头的厌恶,她也很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着她眼底的讨厌,秦风语气也硬了起来,看向小哑巴:“他是你的新目标?你知不知道小寻为了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小哑巴不想徐登凤被误会,他急着上前比划,被徐登凤一把拽住。 她看向身穿制服的秦风:“有病就去看医生,我不欠你们这一大家,我在这靠自己的努力挣钱,有什么问题?” “靠自己?呵。” 这质疑像是一把刀插在了徐登凤的心上,没错,她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有什么资源人脉,她生来就是只能靠小聪明靠剑走偏锋,这种生活优渥一帆风顺的少爷又怎么会懂? 徐登凤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小哑巴冲秦风瞪了一眼也开始帮忙。 秦风站着看了一会:“明天别卖了,违法。” 徐登凤愣住,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断人活路。 可……怎么办呢。 “好。”只一秒钟,她就恢复了清醒,她不想再和眼前这一家人扯上关系了。 只是前一秒还答应了小哑巴要帮他的妈妈治病……办法总比困难多,这里不能摆了,还有别处能摆,都不能摆了,她就换个活法。 周围摆摊的人都有些紧张好奇的看过来,不知道小徐这是犯了什么事。 买卖不在仁义在,诚信人品更重要,所以秦风前脚刚走,徐登凤立刻对他们解释道:“没事儿,小两口吵架。” 大家立刻琢磨出味儿,刚刚还的确有那个意思,没想到这小徐背景这么硬啊,那还出来摆摊子,也怪不得她男人生气。 以后对她得客气点。 没走多远的秦风听到这话,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深呼吸后才知道该迈出哪只脚。 徐登凤安慰着小哑巴:“没事,我再想办法。” 小哑巴的残障是可见的,在小哑巴的世界里,健全的人是另一个物种,是神。是他需要敬而远之的群体。 她的残障是不可见的,同样,这种家庭幸福美满的人在她眼里同样是另一个物种,是需要敬而远之的存在,他们的存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的残缺与卑劣。 马路对面那辆车上,女人轻笑着。 司机回头看了眼,女人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今小姐要下车吗?”他们已经停了很久。 今小姐摇摇头:“帮我查下这两个人的关系。” “是。” 徐登凤回到宿舍就看到脸肿老高的王岁岁蹲在那翻她的包。 徐登凤拿起一个苹果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咔吱~” 王岁岁被咀嚼苹果的声音吓住转身,看到好整以暇的徐登凤直接吓得尖叫着倒地上。 “你你你!” 徐登凤慢悠悠的走到她面前,漫不经心的语气:“我我我,怎么了?” 王岁岁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脸,不敢说话。 徐登凤懒得理她,拿过自己的包放好,拿起盆去了卫生间。 王岁岁想了一天的脑袋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她深刻的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多年的察言观色也让她明白,识时务的重要性。 徐登凤回来看到铺好的床铺和乖巧躺着的王岁岁没说话。 躺下的瞬间,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徐登凤的悠长带着……凄凉? 王岁岁努力调节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跟着她的节奏呼吸着。 “我志不在此,放心吧。” 王岁岁愣住,转头看向她,却不敢问,徐登凤这话里的是什么意思。 或许,自己挣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说不上来,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今小姐来了。 又是一场壮观的迎接仪式,高雅的氛围和考究的服务让人倍感尊贵。红地毯、雕花的扶手椅,一切都是如此瑰丽。这次徐登凤往下看的时候,两人目光相对,今小姐挑眉。 这次今小姐带来的客人明显比上一次质量高得多,从对服务员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是群有素质的人。 每次的道谢都让领班有些受宠若惊,就差跪下谢恩了,对于没有太大起伏的徐登凤,领班认为这孩子是被吓傻了。 王生看今小姐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端菜的徐登凤,立刻了然:“你好。” 他招手示意,徐登凤走过去。 他掏出了一百块钱:“去帮我买包中华,谢谢。” 徐登凤攥着100块看向领班,领班和她说过,烟酒店里都有,如果客人另外给钱让买,那就是小费了,可这小费也太多了吧? 领班愣了下朝她点点头,徐登凤这才打开门下楼。 王生朝领班笑着,说话却是看向今小姐:“这小姑娘不错,有分寸。” 果然,今小姐笑了。 王生舒了一口气,赶紧给她续上茶。 这一夜似乎所有人都很顺利,收拾完包厢的徐登凤拿着瓶茅台推开了隔壁包厢的门。 愣住。 黑夜中一点光亮,有个女人在抽烟,微弱的光亮印照在她指中的翡翠戒指上,红绿交错的光将她的脸映衬的不真实。 尽管这是在酒店的包厢,可徐登凤仍有种闯入了今小姐私人领地的错觉:“打扰了。”说着就要关上门。 “等等。” 出口有些沙哑,她起身将烟摁熄灭:“过来坐。” 脑袋还没来得及思考,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徐登凤乖巧的坐在她面前的沙发上。 今小姐上下打量着她,很青涩,像当初的自己。 良久,都没有人说话,可并不难熬,似乎两人不说话气氛也不会尴尬,因为没有目的,有自己的世界还是因为耐心够好,无人可知。 徐登凤察觉到今小姐看向自己手里的茅台,她一脸真诚的举起来:“要喝吗?” 今小姐又笑了,她摇摇头没说话。 徐登凤攥着茅台,静静地陪着她。 今小姐问道:“多大了?” “十八。” “十八……我的十八岁在干嘛?也是一个人从南京来到上海,你觉得上海是座怎样的城市?” “是个公平的城市,公平的看不起任何人,公平的看得起任何人。” 今小姐笑了:“钱和权力是这个世界的通行证。” “所以,今小姐每次来这里是为了找个合适的途径让权利变现吗?” 今小姐又点燃了一支烟:“不介意吧?”这种询问可不是征求意见,“我不直接参与,商人才是离权利最近的本身利益方,他们直接参与权钱交易。” “可在权利体系下,他们微不足道。” “人在该做事的年纪不做,想得多想得深反而容易走向毁灭,道理是个工具,用不出来就是虚无。这个世界可从不缺聪明而又虚伪的人,真诚而平庸的人反而更容易取得成功,知道为什么吗?” 徐登凤摇摇头:“道理,能去哪里实现?” “我这里。”今小姐站起身看向她,“我要投资你。” 这泼天的富贵并没有把徐登凤砸得不清醒,她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甚至有点想笑,那么多人求她办事,她居然来找自己一个三无的小服务员。 “今小姐,你这不是投资,是一场赌博。” “为了让这成为一场投资,我决定让你参与生产有职能建设,怎么样?” 徐登凤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眼底都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是我?” “或许只是一堆烂摊子需要人解决,又或许我看中了你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较高的追求,如果你做不来,后面有的是人排队,怎么样?舍得放弃现在安逸的生活吗?” 说完,她看向徐登凤手里的那瓶茅台。 至少对别人而言,现在的生活真的很不错,不愁吃穿也体面不少,穿着合身的制服过着固定的生活,到月拿钱还有小费。 徐登凤却是坚定的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 徐登凤明白,改变人生的机会不多,哪怕只有一次,她也要狠狠抓住。 今小姐将烟再次熄灭:“听过建华玻璃厂吗?” 徐登凤摇摇头,眼里的迷茫不作伪,今小姐倒是有些意外,她接着问:“福鑫玻璃厂呢?” 徐登凤想到了张辉的那张脸,点头:“知道,去过。” 今小姐更意外了:“去过?” “嗯,办了点私事。” “那是我的厂子,明天你就去那里上岗吧。” “去做什么?” “业务员或者厂工,你想做什么?” “先厂工后业务员吧。” 她的回答让今小姐很满意:“只有从大量基层工作中找到自信的人才是成功人士的雏形,国家任免干部也会先看在基层待过多少年,必须基层出身。” “我明白的,我会好好干。”虽然不知道今小姐后续的计划,可她知道往往基层的工作才是真正的考验,只要通过得了这些考验,才有资格成为她手里的刀,借着她的光去看一看更远的世界,去带动自己实现理想。 徐登凤走得决绝又突然,可店里的人不傻,这是攀上高枝了,这座高枝他们既有想爬上去的羡艳,也有害怕粉身碎骨的恐惧。 勇敢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等徐登凤带着行李赶到福鑫玻璃厂,里面的人已经在干活了,带着她熟悉环境的人事小郭热情的笑着,他知道眼前这人的来头不小,竟然是老板亲自指定的空降兵。 “小徐啊,咱们厂子虽然不是国企,但福利待遇一点也不比国企差,对了,你这些东西中午我找人给你搬去员工宿舍,先放我办公室吧。” 讲着就带着徐登凤上了楼梯,厂房正前面的这栋两层小楼就是办公楼,一楼是销售业务员的办公区,二楼就是人事和财务。 徐登凤跟着他往里瞧,办公室内有两张大的办公桌,上面盖着一层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些报纸新闻,都是关于福鑫玻璃厂的报道,看起来,这个厂子曾经挺出名。 小郭把她的行李放下来继续开口说道:“宿舍楼不远,离这300米,夫妻有独立宿舍,像你们这样的单身小年轻最多四人一间,还是很人性化的。我带你去厂房里看看。” 讲着两人下楼,还没靠近就听到了机器运作的声音,震动的轰鸣在高温下显得如此闷燥。一声爽快的:“让一让!” 风风火火的让人精神一震,小郭朝那人看过去:“那是咱们厂里业绩最好的销售,比货更重要的是他的那张嘴。” 不管在哪里,能直接带来收益的岗位更容易拥有话语权。 徐登凤点点头,没说话。 小郭一边介绍着部门,一边说道:“厂子里包一日三餐,早餐6点半开放,7点上班,一般上班前各小组都会开个早会,午餐是11点半开始,中午可以回宿舍睡一觉,下午一点半上班,晚上7点下班,晚饭6点半开始,要下班了才能去吃。上晚班的可以6点半吃完饭,7点上班,咱们厂子特殊,玻璃厂的仪器开了就不能停不然损失巨大,所以需要两班倒,不过你放心,你刚来是不需要上夜班的。” 随处可见的玻璃让他们在讲话时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这里工作,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操作工们在玻璃生产线上麻木的执行各种任务,监控设备、检查玻璃质量、维护设备,做什么的都有。 徐登凤被分到了生产工的小组,大家好奇的张望着,手里却没停,小组长和她简单介绍了下工作,给她安排了个师傅,她的工厂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带她的李师傅手里没歇地打量着她:“你是啥学历?” 徐登凤挑眉:“干这个需要学历吗?” “咱们这个工作,虽然不是国企,可一般人也进不来,你看上去还挺年轻的啊。” 这套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徐登凤敷衍的点头没有接茬。 果然,李师傅没忍住问道:“我看小郭对你挺客气的呢,他这个人平时眼睛可是长天上。你是不是有关系啊?” 徐登凤惊讶的看着她:“你没有吗?” “啊?” 这一反问,把整个小组的人问沉默了,有关系还来当操作工啊?不过好多人能进来的确是靠了点小关系,但不多。 所以,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这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是什么关系呢? 中午,徐登凤拿着饭盒要去打饭,突然被拽住,她抬头一看是张辉。 张辉把她拽到一边:“你怎么跟过来了?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第63章 善良的大人。 张辉早在给完钱后就反应过来,自己怕是上当了,去火锅店一打听才知道,真上当了! 说出去谁信?他堂堂一个厂职工被一个社会最底层曾经最看不起的职业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给骗了,据说眼前这个小姑娘从他这骗了钱之后竟然提前预支工资从那家饭店跑了,走得合情合理,但……蹊跷的就是她嘴巴里的那个女精神病就在预支工资的当夜不小心坠楼死了。 张辉打了个寒颤,晦气的想着全当是花钱消灾。 可今天再看到她,他心里闪过一丝不自在,总觉得眼前这人邪得很。 徐登凤举起手里的饭盒摇了摇:“大哥,我来这上班的。” “怎么可能?你不是服务员吗?怎么能进咱们厂子?”当初蹲他的时候,可是连厂子大门都没法进来的啊。 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就像当初追着他搞逃单一样,不知道是谁被她威胁了,难不成是老板? 想来也不可能,她要是能认识老板那种级别的人早就来厂子里了,还至于在外面洗抹擦吗? 为了验证想法,他又接着问道:“你在咱们厂里是做什么的?” “磨边员啊。” 张辉舒了口气:“果然。”又脏又累能是什么好活?有个屁的关系啊。 既然这次送上门,就别怪他! 徐登凤懒得理他的猜想,挣脱了钳制去排队打饭。 李师傅看到徐登凤回来,有些八卦地问:“你和张组长认识啊?怎么不让张组长把你调去质检组啊?” “他是质检组的?” “对啊,咱们下一道工序,看到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我就放心了,咱们组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质检组了,他一声不合格,咱们就得搬上搬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浪费一块玻璃,那成本可不敢想。” 啊这…… 果然,到了下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辉对徐登凤的过分“关照”。 “不合格。”轻飘飘的三个字,徐登凤没说话,搬起玻璃走。 “不合格。”一下午他说了第七次,“完全不符合四要素,你师傅没教你还是你压根就没用心学?哪四要素知道吗?” 徐登凤看着他:“磨边质量,倒角宽度,对角线偏差以及尺寸偏差。” “哼,仗着有些小聪明明知故犯更恶心,你知道一块玻璃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气氛明显针尖对麦芒,旁边的人拍了拍张辉:“张组长,吃火药啦?对新人太严格了吧?” 谁不知道新人刚来怎么可能操作机器,顶多干一些卸片的工作,因为玻璃质量的问题逮着人小姑娘骂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而且,小姑娘态度不错能吃苦脑子也灵活才来一下午,能记住那么多还挺厉害的。 “哼。”一声冷哼。 “诶?你们认识?我可听说了,她可是带着上头的关系进来的,咱们在没摸清楚情况下还是别太冲动了。” 张辉看着窃窃私语打量着的众人,激动的喊道:“我冲动?我冲动个屁,这人有啥关系?不就是个骗子,一个月前还在饭店给我端茶倒水呢,今天就摇身一变想翻身把歌唱了?” 什么?服务员?太扯了,张辉没发烧吧?服务员怎么可能进厂子啊?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像是要印证自己说的话,张辉骂咧咧的:“上次在厂子门口敲诈我,这次能进厂子也不知道是敲诈了谁!” 李师傅看上去很惊讶,她推了一把徐登凤:“小徐你说句话啊,真的假的啊?” 其实都是在看热闹。 徐登凤看都没看他们,继续搬着张辉认定不合格的玻璃:“我的来龙去脉人事早已经调查清楚,怎么?进来还要再查祖宗三代才能工作吗?” 大家尴尬的搓着手,上班期间公然讨论八卦的确是有些不好。 也不知道是谁去打了报告,人事小郭急匆匆的跑来:“干嘛呢?不上班聚众闹事啊?” 李师傅赶紧喊了声:“郭主任,误会啊,是张组长和小徐吵架呢。” 张辉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郭直接指着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扣5块钱啊。” 这……在场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哪还顾得上看热闹,赶紧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5块钱呢……连问都没问,直接偏向小徐。 这张辉要是说的是真的,会不会小徐在做服务员的时候被他们哪个老板看上了? 大家心思活络起来,猜什么的都有。 徐登凤却是一概不理,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工作上的卖力让人挑不出毛病,手脚勤快眼里有活。 什么时候进厂子里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卸片上片没几天就被她摸熟,在大家以为她是个埋头干活不吭声的老实人时,她一改往日的作风,整天跟着销售员后面套近乎。 张辉冷哼一声:“这个就叫现实,无利不起早,谁对她有用她才搭理谁,不和我们说话只是看不起咱们罢了。” “她不是一个臭服务员吗?凭啥看不起咱们,每个岗位这么乱窜,人事还有班长怎么都没人管管?” “哼,有关系呗,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关系硬还是我十几年的工作经验硬。” 徐登凤当然听到了这段对话,她也明白张辉的为人,他这个人在她这里曾经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一旦她先软下来,只会被更彻底的打趴下。 个人没有价值的时候才喜欢攀感情,有价值的群体根本不需要。 当初要钱的时候,谁能想到人生还会有这样的交集呢?故事都不敢这么写,有的时候她也很恍惚,自己这么个外地农村娃,是真的在上海扎根了吗?还是厂子里的铁饭碗?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没有退路。 她早已经习惯面对各色的人,习惯在这些泥泞中周旋出她要的东西,只要有人就有江湖,江湖就是规矩,所以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厂子里老实干活的毕竟是多数,看到徐登凤不矫情手脚麻利,又有眼力劲会帮着分摊,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能力不行就上态度,在张辉这态度第一步就被否决,所以徐登凤只能拿出能力,能力不够就是没有自由,就是要忍受那些不得不受的痛苦。 没日没夜的加班早就成了家常便饭,虽然仗着身体年轻,可徐登凤有好几次感受到了心悸眩晕,她并不知道城里管这个叫低血糖,她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吃饭。 就这样,短短的两个月她瘦了十二斤,在这座无法摆脱的监狱中,她的心里一直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燃烧着叫嚣着,宁愿痛苦的清醒,不要麻木!不要同化沉沦,你有更远的路要走。 绝对的清高源于对自己能力的绝对把握。 谁也没想到,只两个月的时间,她就转行成了业务员。她开始穿着得体的衣服奔走在厂里和客户家。 原来销售的工作并没有想的那么简单,并不是嘴巴一张把产品一卖就能解决,这是一项非常“综合性”和“边缘性”的工作:对外要有业务员的素质,对内要有生产管理的能力。 每天早上其他业务员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徐登凤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眼神专注的在左右两侧的文件上扫视着,她不仅要对自家产品的优缺点了然于心还要学会分析潜在对手的优劣势,及时整理市场动态以便灵活应对。 当然,这些基础工作那些有固定客源的销售员也不屑去做,刚做这一行就想有客户简直是痴心妄想,但机会来了你也要有实力去把握住。 她拿着新师傅留下的客户订单资料研究着,首先对于客户制单、生产工艺、最终确认样、确认意见等,她要确保这些资料的一致性和准确性,仔细核对每一项细节在对于自己不明确的事项中进行提问时,也帮助到了新师傅发现单子存在的潜在问题,详细反映给技术部和业务部后得到了实时确认。 这算是一重保险,也让一开始不太愿意将订单信息公开的新师傅现在很乐意递给她,而且小徐这个人不张扬,有分寸,知道自己的斤两不会去抢单子搞事情,这点不错。 特别是作为跟单员跟在新师傅后面和客户进行沟通的时候,言行得体态度不卑不亢,还能维护厂里的利益和最基本的原则,也不是一味的奉承跪舔,这倒是新师傅没想到的,看上去那么年轻的人,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很是老练。 真是个天生做销售的好料子。 访问客户前期她就能在心头演练上百遍,预估着客户可能提出的疑问,从而加强前期工作的细化完善,更难能可贵的不是她预防问题的能力,而是她处理问题的本事,她手里经常带着一个小本子,总结着每一次沟通的经验。 新师傅有一种预感,这样的人在哪里干事,干什么事都能干好,她身上有一股劲,还有种敢于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是毕竟还是年轻啊,得罪了质检组十几年的老同志张辉,哪有不被穿小鞋的?他们业务员的业绩与工资挂钩,可厂子里操作工们并不在乎啊,反正工资照拿。 越是你看不起眼的底层人越是不能轻易得罪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能给你来上一口。 所以在徐登凤终于拿下人生第一笔订单的时候,出事了。 原本按照进度15天后要给客户安装的订单,现在连生产都还没开始,徐登凤紧捏着订单冲到班长面前。 “赵班长,我的订单是一星期就排下来的,为什么现在还没进入生产?” 赵班长看了眼张辉的方向:“哎,小徐啊,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排单也是有要求的,比你大的订单还在后面排着呢,你那点订单量急什么?我知道这是你第一笔单子,你想做好,但是厂子不是围绕你一个人转的啊,总不能给你单独开小灶吧?” 徐登凤看了眼有些得意的张辉:“我的排期都是在核对过厂里订单总量和最后交付期后定下的,按章程办事,不存在你们说的插单。而且,不论大小都是我们的客户,哪个客户前期不是从小做大的?看人下菜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张辉当然知道她是冲着他来的,他原以为这次的事情能直接把这个乡巴佬打趴下,害怕的颤抖,没想到她的嘴居然还能这么硬! 他在这干了十几年,哪个销售不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怎么就在这个乡巴佬面前一次次的栽跟头,他现在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如果不能在她身上找回一局,他这口气就别想喘顺了! 看见她们剑拔弩张,赵班长自觉的后退,他有预感,这两个人的故事今天能画上个句号,就看谁不得不低下头,原以为毫无悬念,现在嘛,不好讲。 张辉一声冷哼上走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有些瘦小的徐登凤:“我就是故意为难你,怎么样?一个乡巴佬还是一个女人学什么男人跑生意?谁知道你的订单怎么来的?是不是和你进厂子一样,不干不净的手段?你这玻璃做出来和你一样骚,能用吗?你能睡一个两个,有本事你就岔开腿睡满咱们整个厂子的男同志啊,这样你的玻璃就有人给你做了。” 徐登凤笑了,当他们不在一个高度,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会开始传闲话,最好对象是个女性,别说男人会往龌龊的地方想,同样为女人的也会这么想,因为这么想,他们的生理和心理才能得到那种隐蔽的满足,从而获得一种破坏的快感。 呵,进化……男人始终没有进化掉性,女人没有进化掉嫉妒。 但事实就是,往往被传闲话的就是比传闲话的强上百倍,她注定比她们强,嫉妒吧,愤恨吧,不甘吧!反正,钱她赚了,赢家是她。 “所以,你是睡不到我恼羞成怒了?” 张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都不知道羞耻的吗?谁要睡你?万人骑的烂货!” 看着她满不在意的笑容,张辉泄了气,他现在此刻像是一个小丑,如果拿贞洁清白这样的东西都无法攻击一个女性,那这个人注定是没有什么软肋的。 正是因为徐登凤自己的不在意,反而让别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更明白这是一种诬陷,因为他们原本就心知肚明,当这把利刃不再锋利,人们就开始温柔,开始选择做个善良的大人。 第64章 恩威并施。 这时候有不少年纪大些的妇女站了出来:“张组长,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吧?小徐都能做你女儿了,你也是当爸爸的人,这样讲一个小姑娘话太难听了。” “是啊,小徐的工作能力咱们可都是看得见的,人家能当上业务员靠的是她的本事,张组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能因为自己当不上业务员就……对吧?” “没错,张组长你看你总针对小徐,小徐也没在外面说过你一句不好吧?差不多得了。” 这张辉张嘴闭嘴就是一条流言,谁知道他当初说的小徐敲诈他是真是假呀? 什么谣都瞎造。 徐登凤眨着无辜的双眼,的确身为女性的弱势明显,可优势也同样明显,若是此时掉下几滴眼泪,舆论肯定掉转方向。 但她成长了,她学会用更理性的手段去处理问题。 她首先对那些善意的声音投以微笑,接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张辉,眼里闪着正义,声音响亮而坚定:“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铁饭碗,我知道有些同事对我存在着不满和矛盾,但我希望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们能够把私人恩怨放到一边,这个订单对我们厂子来说非常重要,倒不是因为它是多么大的一笔订单,或者说它是我谈成的单子。 而是因为,这是近三年来我们厂里谈成的第一笔新订单,没错。曾经我们是很辉煌,你们现在好的福利待遇,能昂首走出去的底气,那都是建立在厂子赚钱的基础上,我们不是国营企业,就算亏本也有政府买单,有补贴撑着,咱们不一样,老板不是慈善家,挣不到钱没理由养着咱们。很现实的,我们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得让老板过上更好的日子。 如果这一笔新订单我们不能顺利完成,不仅代表我们的信誉和能力缺失,也代表我们只能故步自封的吃老本,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远忠诚的消费者,等到坐吃山空的那一天我们还剩下什么?” 讲着她从张辉扫视向众人:“是剩下十几年的工作经验?三四十岁的年纪,外面还会有厂子要你们吗?就算要你,落差你能接受吗?工资减半学徒做起,受尽白眼,不能干就走,外面有的是比你年轻听话的新人,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是剩下可怜的骄傲和自尊心吗?在商业角度,尊严可写不进教科书!” 这番话立刻化被动为主动,这些人利用职权之便的沾沾自喜成了笑话,看不清楚局势,原以为只是拿捏为难了同事,其实是毁了自己的前途和饭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不是一句空话。 李师傅眼里都是敬佩,当初问小徐啥学历,现在瞧瞧人家说的话,就是大学生也说不出啊。 徐登凤看向他们:“你们在不同的岗位上有自己的专长和价值,我们不是只知道干活的机器,我们也要抬头看看我们为了什么而奋斗。顺利完成这个订单,我们不仅能够获得客户的信任,还能为公司带来更多的业务机会。我们是在为美好的生活去奋斗,不要把这当成一份按时打卡的工作,要当成事业,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是一体的。” 光喊口号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可不行,徐登凤沉思了下:“我和业务部的负责往前冲挖掘新用户,你们都把家看好,过年全体有奖金。” 什么?奖金?小徐能做那么大的主吗?她不只是个业务员吗? 张辉一声冷笑:“你把自己当厂长还是啥?狂不死你,还把家看好?你有什么权利给大家发奖金?” 大家虽然也这样想,可还是有些记恨张辉的嘴快,别把小姑娘说生气,后面真不发奖金了。 徐登凤点点头说道:“我会和老板商量,更改下我们的薪资结构,大锅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按劳分配,奖金津贴也应该公平。” 这扯到工资扯到钱,大家可就不困了,有奶就是娘,没钱谁给你打工啊,在家躺着不香吗? 李师傅首先站出来:“小徐啊,其实你那笔单子的玻璃我早就弄好尺寸了,是张组长说不合格摁着不给放……” 张辉此刻不仅成了万众公敌,他自己也吓得发抖,这徐登凤在吹牛吧?!要是真能动他们的薪资结构,那他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薪资结构啊,那是说动就能动的吗?众人开始心慌,脑海内开始搜索这两个多月有没有得罪过小徐的地方,要是真没这个金刚钻人家能揽瓷器活吗?看看小郭对她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当初就不该轻信张辉的一面之词,得罪了徐登凤! 徐登凤还真没吹牛逼,一结束她立刻拨通了电话,对面的今小姐像是早就知道一样,静静等着她开口。 “今小姐,这就是我的想法,按劳分配,搞激励政策,从而实现全员销售。” “你说的奖金,如果我没有配合你,你会怎么做?” “今小姐喊我来,肯定不是想让我做个简单的业务员,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只好用我这笔订单的奖金去兑现我的承诺,虽然钱少,可总比没有的强,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出口语气却是有些冰冷:“你,是在威胁我吗?” 徐登凤的心头一跳,虽然没有看见电话对面的那张脸,可她也感受到了压力:“没有。” “是吗。没错,我对你的确有更大的期许,可你这段时间有些让我失望了,很多时候你都有更优的选择更好的做法,但是你都把路走窄了,比起做事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你用人,社会可不是靠你单打独斗就能够的,越往上走你越会明白人情世故的重要。比起你这样的激进派,我可能会选择更为温和的处理方式。” 这是要放弃她了……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到了周书记,脱口而出:“为了正义的结果,为了良性的意义,越激烈越彪悍,越能达到好的目的。今小姐,我要做的是改革,观念不和的人无法给你带来利益,这一次是我自作主张,奖金我会兑现。让您失望了。” 对面轻轻嗯了一声,接着开口:“你这一招釜底抽薪可是让我难做人啊……” 徐登凤不说话。 对面叹了一口气,接着笑了:“不错,比我当年强多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临危不惧有自己清晰的目标规划,不会被外界的因素所干扰,其实我要的正是改革,不仅是福鑫玻璃厂。但这条路会很难,现在也只是开始。” 徐登凤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努力的控制着呼吸和表情,哪怕知道对面看不见。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理素质和城府,这样的人真的很可怕。 今小姐接着开口:“我知道你赚的钱都给了哑巴和一个姑娘,有原则够狠心还能做到有情有义,你让我有些看不透了。” 徐登凤开口有些涩:“人与人交往,用真心就够了。” “真心……” 电话被挂断了,徐登凤扶着颤抖的腿下楼,她的手必须要紧紧握住栏杆直到感受到痛感才能减少颤抖的频率,就连牙齿都在打颤,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汗毛孔一颗颗的站立起来,充满着生命力,她小心的抬头看向天空,轻轻的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打工人小徐展现了不要命的拼搏精神,白天往客户家跑,下午和晚上就待在厂子里,一整套流程被她玩的熟,就她一个人就能实现流水一体化。 在客户面前,她始终保持自信和冷静,从容的和客户讨论订单的进展。当生产中出现问题,她能迅速采取行动。穿上工作服走进生产车间,手里攥着生产进度报表,她的手指飞速地在报表上翻阅,她的眉头时而高扬,时而紧锁,取决于进度的好坏。 在查看产品的生产情况后,积极与工人们交流,寻找解决方案后记录在她那小笔记本上。 那几个年纪大些习惯了摸鱼的都看她有些不顺眼,特别是张辉。虽然他害怕,可他这张嘴可没闲着,他四处散播动员着大家和他一起抵制这个愣头青,因为她没日没夜的干,别说老板没发话,就是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坐在那摸鱼划水。 她越是充满生命力,他们就越是嫉妒厌恶,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打破了福鑫玻璃厂一直以来的一种平衡。 这天,小徐又和往常一样睡在了厂子里,两个猥琐的男人趁着夜色钻了进来。 “她忙了这么多天,肯定睡得很死,不过你们厂子里常年机器开着,要是被人碰到怎么办?” 张辉看向路上花三十六块钱雇的乞丐:“不会的,这丫头谨慎地很,她睡打孔间,那个房间有锁。” “那你搞个屁啊,有锁怎么上?我走了。” “诶!”张辉赶紧掏出了一把钥匙,“急什么,我有钥匙啊!” 这死丫头,不是狂吗?他倒要看看她以后还怎么狂,他身为十几年的老人,前段时间就像孙子一样被她在所有同事面前指指点点的骂。 他要是咽下这口气,他就是徐登凤的大孙子! 那个乞丐还是有点不放心:“要是她喊起来怎么办?” “放心吧,打孔间本来就离得远,所以她睡那里,而且你一个大男人还制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你上去两巴掌她还不老实?事成之后你就跑,我再给你五十块钱。” 乞丐想到那场景都有些刺激:“你在外面把风?” “那肯定啊,放心,我肯定让你顺顺利利的,只要你把这个事办成,钱不用烦。” “那你自己咋不上?” “她认识我,万一她报警,我肯定逃不掉,但是她没见过你,黑灯瞎火的报警也没用。” 乞丐有些犹豫:“报警……万一。” 张辉掏出10块钱塞进乞丐的裤腰带:“风险最大,回报越高,你不做我就去找你旁边的乞丐做了。” 乞丐攥着钱也发了狠:“干他娘的,不就是睡个娘们儿吗,做!” 张辉这才放心,这事整的,简直是天才想法。 搞出动静,那徐登凤就坐实了他的荡妇言论,失了清白她还有脸在厂子里待吗?还是被最脏最臭的乞丐侮辱。 要是弄不出动静最好,这事悄无声息,徐登凤肯定会对厂子有了阴影想赶紧辞职,那她那一套奖金和薪资调整就能不作数了。 厂子还是那个厂子,他的声誉还能恢复到以前,比起他的那些小心眼,桃色八卦更能长久流传,最好让她不敢在上海待下去。 当初为了三十六块钱就敢来厂门口诈他,加上他给的小费一共花了八十六,不是他这个人小气,八十六是吧? 他今天原封不动的送给她,就看她有没有福气消受。 上次是她嘴硬,他不信这次真的发生事情,她还能无动于衷,毕竟女人不就是把清白看的比命还重要?没有清白宁愿去死。 “咔哒。”门锁被轻轻转开,乞丐早已经习惯了夜色,所以他立刻看到躺在木板上的徐登凤。 怎么没有人和他说,这个女人这么好看,身材也好,这次这个钱赚的太值了!要是她再给他生个孩子,那他这辈子还能有什么遗憾? 张辉推了一把发呆的乞丐,没等他开口解释就把门关上,然后锁死。 哪怕这徐登凤力气再大,毕竟男女力量悬殊,他就不信关上个一夜乞丐还不能得手! 乞丐进去之后听到门被锁上,倒是有些不自在,他尴尬的左看右看,但都是匆匆扫过,最后还是停留在徐登凤身上。 她的头发散落开来,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光。 月光?他好像从来没看过那玩意儿,每次抬头都觉得那是一块镀了银的铁,冰冷。 今天好像不一样呢,她的脸有些微红,像是发烧了一样。 想着,他不自觉的靠近,真香啊,用的什么洗发水和洗头膏?为什么女孩子身上总是香得很,看上去也很软。 他颤巍巍的伸出手,对准她的嘴唇。 要捂住!不能让她发出一点点声音,只要这个事情成了就有钱,他愿意带着她打工,再生个孩子,不过乞讨的日子。 他已经想好了他们孩子的名字。 第65章 以身入局。 徐登凤在听到锁门声的那一刻恢复了神智,她闻着那股恶臭味越靠越近,紧接着,一双满是茧的大手将她的唇捂住。 没有挣扎,她冷静地睁开双眼,对上一双有些浑浊透着慌乱的男人眼睛。 乞丐看到她醒了,手上加大了力道,越捂越紧,徐登凤甚至能感受到灰尘被揉进嘴里的涩。 看着身下淡定的女人不挣扎也不尖叫,乞丐却不敢放松,他小声的威胁:“别叫,你叫了也没用,我们看过了外面没有人,而且门早就被锁上了!” 这样的威胁更像是壮胆,底牌被透了个底朝天。 徐登凤当然知道凭他一个人是无法做到,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张辉。 她点点头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叫,乞丐想了下还是有些不确定的松开了力道,慢慢拿远的过程中好几次想收回来。 徐登凤保持着躺的姿势没有动,她是真的累了:“他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五倍。” 乞丐摇摇头:“我不要钱,我要人!我相中你了!你跟着我,我发誓出了这扇门我就不做乞丐,我也去厂子里打工养你和孩子。” 厂子那么好进?还有,哪来的孩子?臆想家…… 徐登凤叹了口气:“这个门锁的不止是我,还有你。你就那么相信张辉跟你说的?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出这种事情,明天天一亮,门一开,他成了英雄,我成了荡妇,你呢,成了罪犯。你没命拿尾款。” 乞丐摇摇头:“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我只求今夜,我不要明天了!” 讲完就要扑上来,徐登凤不怕反笑:“急什么?不就是男女那些事儿吗?我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没见过世面,你要是想要什么时候不能拿?但是男女那些事儿啊,最妙的就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晓得伐?” 最后这句她用了上海方言,越是刻意的妩媚越是让乞丐不舒服,他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私有品。 “你和很多男人睡过?”语气有些不开心 徐登凤慢慢坐起来和他谈心,言语间也满是无奈:“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女的怎么能来上海进大工厂?喊你来睡我的男人没和你说?他也睡过我,技术差得很。” 乞丐听到这个话,乐呵呵的坐下来笑了:“你细说说呢。” 那些真正的黄花大闺女听到这些肯定臊死,只有开过荤的才能嘴上没个把门,这点他还是清楚的。 徐登凤却是不愿意多聊,她画风一转:“他给了你多少钱,是不是三十六块?” “咦?你咋知道!” “哼,我当然知道,这个死人没良心,他还管这个叫浪漫,我和他第一次睡他就是三十六岁,他说这是纪念,他每年都往我这送男人,然后完事对方有钱他就敲诈一笔,没钱他就把人家送去打黑工蹲牢子,我也不想再陪他闹了,好处是一毛都没有,越玩越大,都玩到厂子里了,绝人后路啊!” 乞丐一时也摸不准:“我没钱没人的,他骗我啥,把我送去局子有啥好处?” “也是,你不知道咱们厂子里有个见义勇为奖,他今年都拿了2000块了!” “什么?这么多?!”乞丐气的站起来,“妈的,才给老子三十六!还他妈纪念日!真晦气!” 他转头看向徐登凤:“老子今天就要睡他的女人,解解火!” 徐登凤觉得自己这个人是没有心的更别提爱,但当乞丐那双脏手急不可耐的伸向她的胸时,她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 那个和她同吃同住那么多天却依然小心翼翼的小少爷,一逗就脸红,一骂就无措,可一哄就又能好。 罢了罢了,这样好的人,耽误人家做什么? 她突然就没了耐心,城市的教条感束缚她太久,她望向着急扒下裤子的乞丐,狠狠一脚踹在他的下体。 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又补上了一脚。 乞丐痛苦的躺在地上,挣扎的往上望去,女人的脚像是一块铁让他动弹不得,他这才发现这个人是穿着鞋子睡觉的。 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徐登凤随手抄起桌上一把裁纸刀,蹲下:“我现在没心思和你扯,两个选择,坐牢还是死。” 这叫选择?乞丐有苦说不出,浑身泄了力,徐登凤随手拉起他摸自己胸的那只胳膊,眼睛比对着角度,猛地一割,鲜血立刻流出。 乞丐吓得啊啊叫,这才知道她不是在说大话。 徐登凤看向自己创作的艺术品,笑了:“不错嘛,这个叫自我防卫,你看这个角度划过去没错吧?啊,对了!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来着?” 说完她看向了他的下体,乞丐已经疼到颤抖,说不出话。 徐登凤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人拖到了打孔台上,用仪器固定好他的胳膊,笑的一脸兴奋。 “你没有这种时候吗?拿起剪刀就想捅一下自己,看见高楼就想畅快的跳下去,至于看到这台打孔机,就想着打在人肉上会是怎样呢?是把那块肉通过挤压揉进你的血管,然后,嘭!爆炸!” “啊!”乞丐吓得大叫,开始尿失禁。 徐登凤慢慢往下摁着仪器的把手校准:“还是……会把那块肉死死的咬住,烧焦?” 在乞丐精神快要崩溃的瞬间,她突然松开了手,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又一把抓过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放在了打孔机下面。 “我突然想试一试眼球,你说会爆炸还是凹进去?眼球是硬的吗?还是有弹性呢?” “坐牢坐牢!我要坐牢!”乞丐不是想下跪,而是他真的站不住,再晚一秒他的血管就会爆炸,机器这种东西听说真的能吃人。 坐牢多好啊,有吃有喝还有人坐一起吹牛,营养均衡还能学手艺,没错,他蹲过两年,说实话还是有点想念里面的兄弟,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他想回去。 “光坐牢可不行哦,你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一百个我也答应。” “不用一百个,一个就行。”讲完,她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把乞丐都看呆了。 他怎么感觉他落入这对狗男女的圈套呢? 徐登凤看了眼月色:“不好意思啊,常在河边走,所以我要多备一双鞋。”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她还真不放心。 为了今夜的方案能实施,张辉肯定不能上夜班,所以他是白班,为了摘清嫌疑,他肯定不会久待,只要确保乞丐进来后的半小时内无事发生,那一切都将在他的掌握中。 徐登凤将自己想成张辉,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走到了乞丐身边,有些不解:“为什么你觉得强暴了我,我就能心甘情愿的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张辉觉得我就会要死要活,就连话本里的牛郎织女也是先偷了仙女的衣服折断她的翅膀再强迫她生孩子,我只是好奇,没有另一种活法吗?这个世界是在别人设定好的故事下遵守规则吗?” 乞丐听不懂这些。 没关系,徐登凤接着说:“为什么男人强奸女人的故事就那么让人亢奋,为什么男人强奸男人不能?” 乞丐像是想到了什么,挣扎着摇头,被徐登凤扇了一巴掌:“老实点,外面都是人。” 他立刻低下头。 “看你那么兴奋,那我误解了,原来不是男女的问题,是性的问题,越是隐秘的东西越刺激,就像你听我大方的谈论哪还有刚见到我时的冲动。” 乞丐一愣,还真是,可他不敢吱声,他不知道眼前人要干嘛,这个女的简直是天煞孤星,他居然在半个小时前还想和她生孩子。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记得我交待过你什么。” 讲完,她换上宽松的厂服戴上帽子打开门悄声溜出去,然后锁上。 她从小门走出厂门口,果然哑巴蹲在地上,看到是她,激动的站起身比划。 徐登凤看懂了,他的妈妈病情好转了些。 “怎么不在医院陪着?”她一边说一边往外张望,哑巴看出了不寻常,他着急的解释,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让人看见,没想到她会出来。 徐登凤一愣,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怕是来了很多次。 她点点头,随手抄起一块砖头,往前。 哑巴立刻觉察出了不对,也偷偷藏起一块砖头跟着。 果然,张辉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情况,不想回家也不敢进厂里,所以他在离厂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 夜深人静,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讲究一个快字。 她深呼吸后拿起砖头开始助跑,没想到耳边传来更大的风声,转头一看是哑巴。 张辉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砸中了脑袋,晕乎乎又被补上了一下,又一下!徐登凤急得都忘了哑巴的耳朵不是太灵敏,喊着快停下。 不行!根本听不见! 她小跑过去一把制止住,眼里都是惊慌:“别打了!” 哑巴一慌,险些站不稳,是不是会错意打错了人?他啊啊啊的想要解释,手足无措。 徐登凤摇摇头:“他该死,只是不值得我们动手,这种人应该交给法律去制裁。” 哑巴费力的睁眼识别着她的话,看到那句他该死,哑巴笑了。 “我和你来往,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脏事儿。” 哑巴认真又严肃的比划:不是脏事儿。 徐登凤只当他小,不明白。 在哑巴的帮助下,张辉被运回了打孔间,哑巴像个影子一样消失,这一夜出奇的平静。 可第二天打孔员打开门的那瞬间被吓得尖叫,一地的血,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躺在地上,衣服穿的好好的小徐从木板上坐起来看向她:“报警。” 警察还没来,张辉就醒了,可他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徐登凤哪还有刚才的虚弱:“啧,今小姐说我这个人太激进,我原先是不认可的,现在想来的确如此,我一直在等你下手,你也没让我失望。按照最完美的计划,应该是我只把你和乞丐留在这里,让你自食恶果,可你要感谢法律,男人强奸男人并不犯法,取证困难。流言也杀不死你这种不要脸的人,所以我决定,杀敌一千自损百八,我亲自下场,你,逃不掉了。” 她受够了和这种低等人周旋。 看清等级出手即可。 证据确凿,徐登凤身上多处伤疤,虽然因为防卫得当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可强奸未遂也是强奸,任何违背妇女意志的行为都是强迫,甚至还有聚众淫乱以及故意伤害罪。 出了这个事情,打孔员哪还敢欺瞒?把张辉拿一包烟换钥匙的事情早早交待。 只是没想到这次来的警员里竟然有秦风。 徐登凤有些不耐烦的皱眉。 秦风更不耐烦的上前:“你知不知道……” “闭嘴,我不想听。” 他立刻打住。 徐登凤想到哑巴和自己解释,上一次秦风让他们走是因为第二天就有城管来那条街巡视,大家的摊子都被收了还交了罚款,看样子是误会他了,可那又怎样呢?冰冷冷的说反话,活该。 秦风递过来一瓶水:“没事吧?” “有事,已经是荡妇,让你家小少爷换人吧。” “他下个月结婚。” 啪嗒,水还是没抓住掉在了地上。 徐登凤有些没缓过来,秦风捡起来递给她:“后悔了?后悔就……” “闭嘴吧,我只是太冷了。” 无言。 现在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才更像是一个受害者,一个失去了最宝贵东西的人。 张辉在审讯室指着额头上的伤咆哮:“我在大马路上被袭击,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躺打孔间了,我是无辜的!” “老实点!打孔间钥匙怎么回事?”秦风问道。 张辉眼神躲闪:“借个钥匙能代表什么?” “乞丐说一切都是你指使的,你们是一起进行的犯罪活动。” “放屁!我和他一起?那个贱女人肯定是睡过乞丐了,让他做伪证!” “嘴巴放干净点!” 感受到警察的愤怒,张辉有点心慌。 这一天也没有审出啥,秦风一出警局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等着的徐登凤,莫名的就想到了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我是想问下现在这种情况,他能判多久。” “你很确定他能判?” “犯罪了不该判吗?” 秦风看了她一眼,不该开口的却还是开了口:“三五年吧。主要缺少侵犯的实质性证据。” 证据啊…… “有证据判几年?” “十年以上。” “行,拘留最多十五天吧?十五天内,我给你证据。” 秦风惊讶的看向她,她却头也没回的走了。 第66章 囚徒博弈。 徐登凤在离厂子老远处就听到了吵架的声音。 “你们胡说八道!我老公本本分分怎么可能干出强奸这种事情啊?”张辉老婆张兰在厂门口大喊,“你们赶紧放了他,不然我就带着孩子一头撞死你们厂门口,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哎呀呀,你这不是胡闹吗?抓张辉的是警察,你去和警察说啊,你在这为难我这一个保安做什么?” 保安看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快回去上班啊!” 大家三三两两的后退又聚拢,都想看热闹。 李师傅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徐登凤,她假装不知道的对着张兰喊:“真不要脸,是你老公强奸我们厂子里的骨干精英,你怎么还有脸跑来闹事?” 张兰气得直接一口痰吐过去:“我呸!你是什么玩意儿!谁知道是不是什么狗屁精英的勾引我老公啊!有本事让她出来啊,我看她敢不敢认!我老公早就说了厂子里有个狐媚子勾搭他!” 徐登凤在她的身后站定,空气立刻变得安静,张兰也下意识的回头:“你是……?” “你口里的狐媚子。” 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大气,这…… 张兰有些心虚的不知道说什么,看着大家询问的眼神,不甘示弱的喊道:“你说我老公强奸你,你有证据吗?” 徐登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朝厂子里看了一圈:“没人拦着你为夫当侦探,但你再在厂子门口闹事,我就要报警了,现在把你送去拘留所,你还能和他见上一面,再过段时间就没那么简单。 对了,你来得正好。张辉给厂里造成的损失正好需要和你谈一谈。” 张兰慌了:“什么损失?凭什么要我赔啊?” “嗯?你们不是夫妻吗?都能为了他一头撞死,不能死之前帮他擦屁股让他好上路?” “我没钱!” 徐登凤朝厂里人挥挥手,她们立刻识趣的去工作。 她接着说:“我相信,我知道你没钱,张辉要是能每个月把钱交给你也不至于能干出这些糊涂事,没有约束就没有底线和规则。我告诉你,张辉坐牢坐定了,你与其在这里大喊大叫惹是生非,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障你和孩子的生活。” 张兰的手紧了紧孩子,没说话。 良久。 张兰跪了下来:“我就是一个农村来的,我没有本事挣钱,孩子也需要钱,求求你放过我们吧,孩子爹可不能坐牢啊!” “可以。” “啊?”张兰有些没想到。 “但我要五万块。” “什么??”张兰激动的起身,“我们哪有五万块啊!” “那就坐牢啊,一个成年人为自己做过的犯罪行为付出代价,很公平。我就在厂里随时可以来找我,凑到五万块我就给你出谅解书。” 讲完头也不回的走。 张兰急得满世界的凑钱念叨着谅解书,才过第四天,她就带着一个背包上门,徐登凤在办公室接见了她并递上一杯热茶。 张兰四处张望着:“你一点也不像被强奸的人,你看起来……”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些伤口用眼睛是看不到的,怎么?五万块凑齐了?” 这就是明知故问,那个小包哪能装五万块呀。 张兰有些虚,声音也跟着大:“我都打听过了,哪个女的身体都不会这么金贵,我看人家强奸最多也才给5000块。” “你身边强奸犯还挺多啊?” “胡说什么呢!”想到就是自己刚说的,张兰又开始找补,“我也是听说,反正我最多就凑到5000块,你看要不要吧,不要就让张辉坐牢,大不了死里面,我们娘俩也无所谓。”讲着她的眼神那么矛盾,既舍不得钱又舍不得人。 徐登凤把包拉开,抬眼:“5000块就只能办5000块的事情,谅解书我可以给你们出,但是你们要先给我手写个悔过书,要么凑齐五万块。我更无所谓。” 张兰死死的盯住徐登凤,恨不得抽了她的筋,她早就判定是徐登凤勾引了她老实的丈夫,现在不仅要钱还要道歉悔过,可她能怎么办? 她现在就渴望张辉赶紧放出来,最好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以后把钱也老实交给自己,为了以后和孩子,她忍了。 “我不认识几个字,不会写悔过书。” 徐登凤笑笑:“你老公的名字会写吧?你再给个信物,这个悔过书是他来写,你本身也没做错什么,你也是受害者。” 张兰愣了下,没说话。 事情挺顺利,张兰会写不少字,直接把来龙去脉都写上最后还给了个孩子的围兜。 徐登凤带着这些去了警局找秦风。 “麻烦秦警官帮忙把这些家属信件带给张辉。” 秦风打开看了眼,冷笑:“你就那么缺钱?” “对啊,最好再来几次,我就能提前养老啦。” 秦风感觉她就克自己,直接转身就走。 过了很久,秦风才带着东西走出来,宽肩窄腰就是脸有点臭:“你真准备写谅解书?” 徐登凤看到那封悔过书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当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啊。” 秦风呵了一声:“才5000块。” 徐登凤斜了他一眼:“的确不多,比我的计划缩水了十倍,但你妈当初也只愿给我500块,总的来说,还算有收获。” “小寻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还会为你绝食?” 徐登凤笑着整理东西:“呵,那秦警官你可真不了解你弟弟,他知道的,你想象不到,他可是愿意跟我一起下地狱的人。” 说着她一顿,“虽然人是会变的,但那一刻的真心不是假的。” “你也有真心?”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证据。” 秦风愣住:“什么?”不到两秒他立刻反应过来,只是有些不敢接,“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玩钓鱼和解?” “啧,还是人民警察呢,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多去看看刑法行吗?强奸,社会危害性这么大的恶性犯罪,我的谅解书可不是免罪金牌。给钱和解怎么了?当然可以进行审判,而且这悔过书就是他的认罪书,加上给的5000块,提起公诉稳了。” “你就不怕他反告你敲诈?” “哈?是我逼着他给我钱吗?是他自己承认了犯罪事实,他赌不起,他自愿给我送钱希望得到我的谅解,我也愿意给他出谅解书,合情合理,合法合规,请问秦警官这有什么问题吗?” 秦风深吸一口气,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这么狠辣:“你不过就是猜准了人心,你猜准了他既想为了无罪的结果去争取,又想着万一争取失败他能不能从轻判,可,他肯定没有想到他最后一个都得不到,而你!” “对,没错,钱和人,我都要。” 这样的坦白让秦风心底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将欲望直白赤裸的展现。 “你这是囚徒博弈。” 徐登凤潇洒的笑了:“没错,我一直打的都是明牌,张辉就算知道我在赌,他也不得不陪我赌,我料准了他只能陪我赌到底,因为牌都在我这儿,而且证据不足的这张牌现在才从暗处走到明面。” 说着她举起悔过书像一个荷官一样再次递过去:“我赌对了,因为我赌的不是人性的善而是恶。” 这张牌,是张辉亲手递给她的。 秦风眼神复杂的看向她:“你的验伤报告上写了你身上几乎布满陈年旧伤,是在一种被毒打虐待的环境中长大,为什么会想要来上海,从前的你过着怎样的人生?” “为什么来上海,问你家小少爷呗,啊!他忙着准备婚礼吧,瞧我开心的都忘了,我过着怎样的人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怕张辉坐牢,她老婆不放过你吗?” “谅解书我出了,但判多久可不是我定的,我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可她把所有的资源都选择用在男人身上,接着再去依赖男人,渴望感化男人,所以这样的人,又有何惧?你的担心倒像是对我的一种侮辱,怎么?你未来的弟媳妇是那种朱门家的乖乖女?” “你果然很在意。” “想多了,我根本不在意答案,证据已经送到,我要去送谅解书了,每次见到你都没什么好事,所以,秦警官,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等等!”他有些急,“你就一点也不想小寻?你就不担心小寻知道这件事你的做法,他会害怕你?” “那就吓死他吧,废物男人有什么值得想的?你也就生了还不错的皮,穿了身威严的衣,实际上呢?是他害怕还是你害怕?他没你们想的弱小,你们也未必有自己想的光辉,千万别高估自己,这就害怕,秦警官还怎么接触我们底层百姓啊?” 讲完还很嫌弃的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在意的人知道,我会怎样?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喜欢用感情和道德来困住女人,你会问男人这个问题吗?小寻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每次拿来打击我的工具,因为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你们伤不到我。”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人,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哥知道,他会心疼让我别上这个破班,让我回家,然后闯进你们警局都要把张辉这个混蛋打个半死,他不要钱也不要智取,他只要替我撑腰。而我会怎样?我不会让他知道这所有的事情,因为我们是家人。” 家人不是有血缘关系而聚在一起的,而是因为有爱,所以包容,所以渴望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对方能够平安健康。 这番家人的言论让秦风久久不能回神,与她们相比,自己的家人呢…… 很快就到了过年,今年过年整个福鑫玻璃厂都透露着喜庆,早早的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对联。 员工们也从小郭的嘴里得知,本来今年厂子再不挣钱就要关的,是小徐先是发展新客户,又是搞全员销售,这才把厂子搞活起来,大家的饭碗这才保住。 今年这个年,大年二十九,大家商量着在厂里庆祝吃喝,一大早食堂就忙活开了,现在看到小徐也没人再叫小徐啦,这半年大家早就默认她厂长的位置,除了羡慕还真是有点子佩服的。 两个月干到业务员,半年干到销冠,整个厂子的规则大换血,老板不点头,谁敢执行?讲到底,还是穿着黄马褂下来的,不过啊,总比草包强。 因为大家发现今年的工资都涨了,而且你看门口堆得那一箱箱的,也不知道是啥,听小郭说是徐厂长晚上要发的礼品嘞,这整得大家各种卖力气,生怕晚上没有自己的份。 外面开始飘小雪,厂里面却是异常暖和,大家把操作台都拼到了一起,上面放满了饭菜瓜子,小姑娘们都穿上了好看的衣裳,小伙子们也收拾得很精神,眼神交汇的瞬间,哪几对互相有意思旁观者一眼心如明镜。 好几个起哄地在那拱火,热闹得很。 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徐登凤也有点晕乎乎,是高兴的。 李师傅举杯:“徐总,这半年你辛苦了,没有你咱们哪能拿那么高工资,还吃的这么好,往年都没有你说的这年会哩。” 徐登凤笑笑起身:“都是大家的功劳,自从实现全员销售,厂子的收益也很不错,我记得李师傅你是咱们厂员工里销售额最高的,等会期待下我们的新环节!” 新环节?李师傅看向门口那一堆盒子,有自己的份? 她听徐登凤接着说:“没错,大家都有份,这年会我也是照着大厂依葫芦画瓢,第一年搞虽然简陋但贵在真心喜庆开个好头,明年收益好,咱们直接上大饭店搞!” “对了,我记得我开第一笔单子的时候说好了要给大家奖金还记得吧?我说到做到!小郭!” 这一喊,小郭立刻带着名单上来:“徐总,按名字发?” “不,这个属于咱们的阳光普照,每个人不偏不倚都是100块钱。” 什么?一百块?那徐总身上还有钱吗?厂子里可是有135个人呢!而且听她的意思是后面有大奖? 李师傅听她提以前,就问道:“张辉是不是判了啊?” 这一问气氛立刻安静,大家有些摸不准徐总是不是不爱听,等大家安静了,李师傅才发现几口马尿上头,自己说错话了。 徐登凤拍拍她的手完全没有不开心的样子:“判了,判了十一年。” 李师傅笑着缓解尴尬:“那就好,大快人心啊!当初警察送来你的验伤报告我们就说嘛,他和那个乞丐没得逞,还怕判得不重呢,没想到法律还是公正的。” 第67章 趁她病,要她命。 徐登凤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当然,你可以永远相信法律的公正性。” 看到徐总笑,大家这才松了口气附和着,很快就到了后半夜,激动人心的抽奖也已经过去,那几个有家有口的喝了酒徐登凤自然不会放他们回去。 有几个和厂里单身汉关系好的就去宿舍凑合一晚,住不下的就在厂子里住了下来,反正也精神,不困。 几个人围在一起就当提前守岁了。 看见张班长急着想回去,李师傅开起了玩笑:“张班长,不急这一天半天的啊,你家小翠跑不掉。我看你这次中的可是个暖风机,真是个大家伙,你说你夜里急吼吼的回去了有什么用?谁又能看得到,你啊,就向我学习,明天一大早回去,我可是让孩子他爸来接,明天大年三十家家都起得早,看到我的大彩电肯定是要问的呀!” 说到这个,大家又都羡慕了起来,李师傅是厂子里的销冠,奖品是一台彩电。 这是啥概念?黑白电视的确多,可是彩电不常见啊,他们这一会奖金一会奖品,待遇早超过国企啦,多劳多得大家干活也有劲。 李师傅看见大家羡慕的眼神,不得意是假的,她好心地安慰:“哎呀,这不就是我亲戚朋友多正好赶上了吗?还有咱们厂子里玻璃质量好,我也能放心的推销,也没让我丢脸,更重要的是徐总的这个规矩定得好啊,对了,过年你们带着奖品哪家来走亲戚不都能看到吗?正好宣传宣传,搞不好明年销冠就是你。” 大家都哈哈大笑,虽然不一定是销冠,但徐总做的那荣誉证书和奖品的确挺长脸的,今年这个年算是舒坦了。 李师傅张望着:“咦?徐总呢?” “嘘,小声点,她去打孔间睡觉啦。” “她胆子是真大,还敢去打孔间啊?” “对啊,这半年她经常睡那里,哎,不得不佩服啊,我没见过这样的人,有能力有手腕,还有原则,主要是,她自己不一定吃肉但一定给咱们喝汤,你说,谁不愿意跟着这样的人干?” “是啊,年轻人的时代咯。” 第二天天刚亮,一辆奔驰停在了厂门口,小郭一大早从家里又赶回了厂里,虽然大家谁也没见过大老板,可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大老板来了。 她上了楼后也没个动静,大家也不知道她这是来做什么的,看到天已经大亮,只好拎着奖品回家。 徐登凤这才从宿醉中醒来,揉了揉头发,外面是机器运转的声音,过年大多数人都回去了,可机子不能停,所有留了少部分家太远回不去的值班。 听着这声音,阳光从浑浊的玻璃上照在她的身上,她抬起头感到了安心。 走出操作间的门,她就看到了门口的那辆奔驰,心头一跳,这是今小姐来了。 想到自己还没有刷牙洗脸,刚准备跑就被喊住了。 “你这是要去哪?” 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一个蓬头垢面,一个精致温婉。 徐登凤下意识挠挠头:“去刷牙。” “上来吧。” 她只好哈了口气,还好,只有酒味,硬着头皮上去了。 一打开屋子,今小姐已经先一步坐下来,身上是白色的皮草,还是穿了一条旗袍,但是嫩青色的,很显白,翡翠耳环摇晃着,让人的心也跟着摇晃。 “今小姐,外面冷,怎么出来了?” “我不出来,怎么抓你?” 徐登凤尴尬的笑笑。 今小姐指着椅子:“坐。” 说着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喝了多少?” “不多,有点高兴,酒不醉人人自醉。” 今小姐笑笑:“劣酒伤身,你要是爱喝,我下次给你带好酒。” 她赶紧摆手:“哪能常喝啊,要干活呢,这次你给了那么多奖金,我要对得起你的信任。 “你也别急着表忠心,每人100块钱算不了什么,你这大半年可是给我赚了20多万,说实话,挺让我吃惊的,说说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害,我比较喜欢拿着结果寻过程。” “就像张辉那件事?” 徐登凤没准备瞒也知道瞒不住,她点点头。 今小姐没说话,只给她继续添茶,徐登凤赶紧两个手接过微微扶着。 “从前在饭店看见我,在想什么?” 徐登凤一愣,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不是觉得我是坏人?” 徐登凤摇头,可她也实在说不出好人这个词:“世界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强人和弱人之分,强者解决问题,弱者被问题解决。” 今小姐笑了:“你看,我又把你当孩子了,你倒是看的比我还通透,把自己的利益诉求凌驾在一切恩仇之上,格局比我都大。” “不敢。” “嗯?为什么不敢,当初在饭店你们领班让你跪下,你不是一脸不认可吗?难道都是装的?” 明知故问。 徐登凤笑了:“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不缺聪明人,我这点小聪明无所遁形。” “这个世界更看谁更有价值,而不是更聪明,没有价值是不会得到认可的。你充分展示了你的价值。” 徐登凤抬起头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当时在想,我想要成为您这样的人,我想因为您变得更好,从前不敢想,可我现在。我有了妄想,您又……您又看到了我帮助了我,我想……”追上你。 最后这三个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的,更像是一个在心底的承诺,说出来就变得可笑,就像一阵风一样散了。 正是因为这没说出口的三个字,才显得这份真诚弥足珍贵。 不,这不是真诚,是虔诚,今小姐能从那双眼里看到从未见过的感情。 今小姐罕见的愣住,继而摇摇头笑了:“我可没有帮助你,只要你没用我随时可以踹了你,你觉得我光鲜亮丽?其实我也是一个工具一枚棋子,反腐是为了拿掉对手,腐败是拉拢自己队伍。我们身在局中,由不得自己,我最常听到的就是能在这地方活下来还混的风生水起必不是善茬,你倒好,说的我……” “我只觉得心疼,心疼的……快死了。”徐登凤打断了她的话。 此刻只剩两个灵魂的共鸣。 良久,今小姐开口道:“记得我上次问你听过建华玻璃厂没,你说没有,那现在呢。” 徐登凤点点头:“知道,一个国营厂。” 今小姐端起茶杯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想错过一丝:“那她们厂长你知道吗?” “姚美华。”没有太大的波动。 今小姐点点头:“不错,我当初找到你的确是有我的私心,据我所知你空手套白狼的这几笔订单也借了她的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到我要做什么。” 徐登凤心里立刻有了大胆的猜测,可她不敢猜。 今小姐也不急,轻轻品茗:“建华玻璃厂这几年亏得不轻,整个行业都在算计国家补贴,可建华玻璃厂早已经是奶粉都喂不活。” 徐登凤心头一跳,她想到了铜井村养猪,没错,不管哪行哪业,都想借着顺风车得利,从而形成了荒诞的市场经济行为。 今小姐接着说:“建华玻璃厂亏损严重,厂长姚美华也老糊涂了,厂子丢在那里不管,家里也一堆烂账没法处理,每天寻死觅活闹绝食,现在整天躺在病床上,听说她那个小外甥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个月结婚。” 徐登凤拿水杯的手一抖,被今小姐迅速捕捉到,她不动声色。 够了,哪怕只有这一秒钟,能让一个理性到极致的人撕开这一秒的口子,够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今小姐语气有些暧昧甚至八卦:“那你怎么想的?”也没说是对于什么事情,怎么想。 “趁她病,要她命。”徐登凤抬起头,眼底都是兴奋。 今小姐看到笑得往后仰,她是真的小瞧了这个姑娘,儿女情长在她面前算什么,她眼里都是野心都是事业! “姚美华在这处防着你,却没想到你本就不是池中之物,反倒是她感情用事,误了大事,不过~我还以为你会伤心流泪。” 徐登凤挑眉:“那不会,他哥半年前就和我说过小少爷要结婚,我还以为现在的他孩子都有了呢。再说了,谁也不能要求别人,只能把自己做好。” 这算是坦白了。 今小姐挑眉:“他都没来见你,他哥倒是见得蛮勤快的。” 想到秦风,徐登凤下意识的皱眉,不太想提:“那建华玻璃厂现在?” 今小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现在我们准备收购建华玻璃厂,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么大的国营厂,我们吃不下,所以我找了三位合伙人,你代表我出面,我给你出资260万,剩下40万你要自己想办法,占股30%,怎么样?” 徐登凤低头,那收购就是1000万:“股份谁最多?” “你。” 徐登凤舒了口气:“那是,30,25,25,20?” 今小姐点头:“不错。一个月之内,凑齐40万,你就是最大的股东。” “可以,不过如果我过去,我想带几个人。” “你说。” “人事小郭,会计梅姐。” “不可能,梅姐一直跟着我,不会跟你去那边。”说着,她也做了让步,“小郭你可以带去。” 徐登凤像是早就知道今小姐不同意:“那可以,我安排两个人进厂,这一个月和梅姐学习财务知识,你看可以吗?” “是你资助的那个女孩儿?” 徐登凤点点头,在今小姐面前,任何人都没有隐私,还不如就大大方方。 “可以。” 就这样,王亚男和小哑巴站在了厂门口。 徐登凤和他们介绍着厂里的环境,小哑巴之前来过熟得很,但他没吱声,认真的看着徐登凤说话。 王亚男有些局促:“姐,你让我进厂子这合规矩吗?你们厂里人会不会说你?” “说我什么?我不也是凭关系进来的?” 讲完这句话,在场的三人都笑了。 是啊,鬼还没出来自己就想出各种鬼,自己吓自己。 王亚男还是有些不敢接受好意:“姐,你也知道我的过去,我当初就是城墙底下的站街女,是你不嫌弃我,给我带吃的,还一直给我钱治病,我能认识你已经是老天开眼了,现在你让我做财务不是我拿乔不做,实在是我不敢,我怕误了你的事,让人家笑话了你。你要是让我陪酒睡觉,我还能帮上忙,可我学都没上过几天,怎么做账啊?” “亚男,我很感谢你当初帮助我,没有你,我也不可能从那座烂尾楼干净的走出来,我和你做朋友,不看那些虚的,我就是相中了你这个人,我喜欢你这个人。 就算你是亿万富翁,你一毛钱花不到我身上,那对我而言,你就是个穷光蛋。哪怕你是个乞丐,你只讨到个馒头也要掰一半给我吃,那你就是我的半个世界。亚男,我不想让你总吃馒头,我也想带你来大城市吃牛排,你懂吗? 你和我说的那些陪酒睡觉,不是在侮辱你自己,你是在侮辱我的能力,我既然把你带出来,那肯定不是做这些脏事,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怕丢我的人那你就好好学,一年不行那就十年,我有这个耐心,我相信,你也不会那么早厌烦和我待在一起,对吧?” 王亚男擦干眼泪:“嗯,那看病的钱。” “不急,等你富余了再说,这次我们要去干的是大事。” 王亚男大概知道一些:“是……你前男友?” 徐登凤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还挺时髦,没说相好的。” “我不说那些,那些词不适合你,他真的要结婚了?” “谁知道呢,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结不结那都是他要走的路,是他自己做了决定的人生。” “你能舍得对他的亲舅妈下手?你就不怕他恨你?” “我都不怕他爱我,我还怕他恨我?在什么位置干什么事情,我现在是玻璃厂的厂长,我要考虑的是很多人的未来。” 王亚男还是有些八卦:“他结了半年的婚都没结成,你说,他是不是在等你?” “呵,少看点话本故事,现实里哪真的会有人等人好几年?何况他还那么优秀,他那样的家庭不管和谁谈恋爱,最后的婚姻大事都是由不得自己的,难道我要为了已知的结果去赌一个侥幸,然后不断地内耗折磨自己?在我给他刻贞节牌坊的这一年,或许他孩子都有了,又或许,我早已经成了他的一段不愿提起的回忆。” 王亚男深刻的认同,点头,反正她没遇过好男人,旁边的哑巴一直低着头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68章 商场如战场。 半个月很快过去,今小姐将260万交给徐登凤的时候不免有些担心:“还有半个月,三位合伙人就要碰头,如果你拿不出40万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徐登凤笑笑:“快了。”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今小姐点点头,没再多话。 又过了一个礼拜,傍晚5点10分,徐登凤穿上大衣敲了敲王亚男办公室的门。 “走。” 王亚男会意,起身跟上。 小哑巴紧随其后。 四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了江宴楼。 徐登凤带着两人从小门往里走,她的高跟鞋哒哒作响,直到步入地毯,慢慢从黑暗到明亮,王岁岁一抬眼就看到了她。 小跑着上前:“姐,你来了。” 徐登凤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手表过去:“岁岁,你手白戴这个好看,姐还算守时吧?” 王岁岁摩挲着手里的好表:“谢谢姐,您可太守时了,里面的人刚到齐,对了,今天请他们吃饭的好像来头也不小呢。” 徐登凤点点头:“这些人吃饭,是不会自己掏钱的。” 来头再大也只可能是商人,是钱袋子。 意料之中。 说完,她使了个眼色扬起笑脸,王岁岁立刻推开门,王亚男接过王岁岁手里的托盘上前送菜。 小哑巴低头关上门,守在门口。 虽然进来的人多,可看样子都是服务员,酒桌上的人也就没管。 “王主任,我敬您一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眼巴巴的看着眼前的王主任。 有些肥胖的王主任老神在在的没接茬,气氛有些尴尬。 年轻男人赶紧点头:“我先干了,您随意。”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在场人的脸色,战战兢兢。 在场人明显没有给他面子,脸上的不屑很明显,这样的人,他们见了太多。 突然,一件大衣裹着暖橙香袭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各位领导,是我来迟了,自罚三杯。”说完,哗哗哗仰头三杯酒,让人看了忍不住叫好。 王主任看向刚喝完酒眼睛还发着亮的徐登凤:“你谁啊?”讲完看向端盘子的王亚男,“你们领导呢?” 王亚男回道:“她就是我们领导。” 王主任气笑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个桌子有你的位置吗?简直莫名其妙!” 这是把徐登凤当成饭店领班了。 徐登凤笑着指向王亚男:“这是我们厂的会计,我是福鑫玻璃厂的厂长徐登凤,我领导她,您领导我,我们可不敢越级汇报呀。她啊不太会说话,我们这不是在隔壁包间听说咱们银行领导来吃饭,心里头高兴,蓬荜生辉呀!而且咱们还算是有些渊源嘛,就自作主张想来见见各位领导,这崇拜之情一旦超过了理性就容易做傻事儿,所以呐我特意自罚三杯。” 不止是王主任,整个桌子的人都抬头看向徐登凤,这么年轻的厂长?这福鑫玻璃厂背后的人好像是今安啊,他们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打狗看主人。 徐登凤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看了眼王岁岁,她立刻搬了张板凳过来,徐登凤顺势坐下,手里又倒上一杯酒:“早就听说了王主任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人生无憾啊!” 王主任笑了:“我不过就是信贷部门的一个小主任,你听谁说的我啊?都怎么说的啊?” 徐登凤举起酒杯站起身:“可听了太多人说了,你一句他一句,说您呐文武双全,事业有成手底下带了一帮子的徒弟,信贷部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稳住的。要我看啊,今天一见您才知道老天是公平的,给您开了一扇大门的同时把那些个窗户也都给敞亮的掀开了,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出了您的官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王主任哈哈大笑:“这倒是没错的,我们银行副行长的老婆当初就是我带出来的。” 他眼神示意,旁边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立刻举杯,徐登凤赶紧碰杯喝酒。 心里头却在盘算,这是专门来挡酒的? 再看她的穿着打扮,这是……哺乳期? 她厂子里刚生完孩子的就这样的打扮。 徐登凤心道不好,不能再和她喝下去,她立刻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位是?” 戴眼镜的男人本来就因为被她抢了风头难受,现在看到她主动问,虽然不想搭理但也不想落了下风。 “我是文峰印刷厂的厂长,赵明。” 王主任挑眉。 徐登凤恍然大悟的点头,招手让他坐下喝酒。 赵明有些沉不住气,他又端起酒杯看向王主任:“王主任,您看贷款的事情?” 徐登凤越是松弛就越是衬托出他的紧张不适,他讨厌这个虚伪以及太会看眼色的女人,明明是他组的局花的钱,现在全给她做了嫁衣。 王主任面色有些不好,冷哼了一声,旁边哺乳期的女人立刻端起酒杯看向赵明:“我陪你喝吧。” 呵,合着这个女人就是挡酒的机器啊,也不管王主任开心不开心,反正有敬酒就要喝。 赵明兴致阑珊地和她喝了一杯后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被他看的有些烦了。 徐登凤立刻从大衣里掏出了一个礼盒:“王主任,听闻您对文学的造诣极高,今小姐前段时间得了一副上好的墨宝,我今天就在关公面前耍一回大刀,您看看,这成色如何?” 王主任立刻来了兴趣,哺乳期女人起身接过再递给他。 徐登凤看了一眼:“这位领导是王主任的秘书?” 那女人脸色一变,低头没说话。 王主任摸着墨宝不在意的说:“不是,是我们科技部的王欢,女人就应该洗衣做饭伺候男人,搞什么技术嘛,女人搞技术能搞好吗?哪个不是搞到最后家里一塌糊涂,工作更是一塌糊涂,要我说啊,就不该招女人,事情太多了啊,一会肚子疼一会怀孕生孩子,影响公司效率,还好国家有计划生育,不然让她们母猪一样的生,那公司还开不开啦?” 王欢低着头没敢说话。 旁边的中年男人接着说:“那可不嘛?简直乱弹琴,现在招人啊,不像以前了。以前咱们银行招人那可都是直接写明要会喝酒跑业务的,不知道被哪个二五举报现在我们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大学生刚毕业心高气傲的分不清大小王。王欢,王主任能带你来饭局是赏识你,你想想你还在加班的老公。” 讲完还上手在王欢的腰间摸了一把:“怎么生了孩子更有味道了?” 王亚男看了眼没事人一样的徐登凤,不动声色的和在座的人喝酒。 王亚男心里却是把这些猪头三骂了个遍。 呸,什么玩意儿,没女人,你们能被生出来? 这些大男子主义的人,骨子里就是看不上女人,这还怎么谈之后的合作啊?成见,就是一座迈不过去的大山。 王主任越看墨宝越喜欢,他看了眼徐登凤:“小徐啊,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徐登凤又倒上一杯酒:“领导,你说笑啦,你要是问我去财神庙做什么,那必然是求财,您就是我的财神爷!我能在人间见到活神仙已经是福临心至,要是您能洒洒露水,感激不尽。” 王主任笑着指指她:“年纪不大,嘴巴是真的甜啊!我看你啊别做什么厂长了,来我们银行做个信贷经理,包你十辈子吃喝不愁。” 徐登凤诚惶诚恐的摇头:“那我肯定不行,我这就是生意人小打小闹,那是私企民营,您这个是国家单位!” “小徐啊,结婚没啊?” “没有没有。” “哪里人啊?” “江苏南京。” “家里几口人啊,有没有房子车子啊?” 这问的像是相亲。 徐登凤笑着打岔:“王主任莫不是真想给我介绍对象?” 哈哈哈哈,酒桌上的人笑的人仰马翻:“徐厂长,一看你就没贷过款,我们这一行可不就是和相亲一样,没房没车没对象,还没固定工作的,那就是免谈。哪里来的哪里回去。像徐厂长这样的工作,在我们银行可以贷款,1万块钱左右吧。” 王亚男看向徐登凤,这才1万?那还差39万呢! 徐登凤哦?了一声,然后有些可惜的摇头:“那还差的远呢,要不王主任您给我介绍个有房有车的?我立刻就嫁!” 王主任笑着指了指赵明:“他怎么样?” 赵明啊了一身,看向徐登凤,算了吧,这种女人谁敢要啊。 徐登凤一脸委屈的看向王主任:“您看,人家不乐意。” 王主任笑了:“女人还是不要太强势的好,你需要多少钱啊?” 徐登凤伸出手掌张开:“五十万。” 酒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诡异的沉默下来。 50万,这可是大单子啊。 王主任冷哼一声:“你一个外地女人没房没车没结婚,别说贷款,就是你出去相亲,找对象都难。赵明上海本地人年纪轻轻有个印刷厂抵押给我,你知道他才能贷多少吗?十万,你凭什么能贷五十万?” 徐登凤看了眼赵明,一脸可惜:“我也有厂子啊,王主任。” “呵,你那个厂子法人是你吗?而且据我所知福鑫玻璃厂本身就有贷款未结清吧?” 徐登凤举起杯:“王主任怎么知道我手底下只有一个厂子?” 在场人愣住,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亚男却是忍不住想要昂起头,这半个月里,她姐早就用今小姐给的260万,大展身手。 徐登凤果然掏出了一个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这次不用王欢起身,王主任早先一步打开了文件,他抬头问道:“这些法人是谁?”都是同一个。 “王主任只要看股东都是我,就明白了。法人,不过是个虚名。” 他严肃的审核着眼前的资料:“不管怎么说,你这里面收的两家还是经营不善的厂子,风险挺大啊。” “想必王主任也看出来,贷五十万根本不是问题,没错,五十万只是我的第一步,我相信也会是我们成功合作的新起点。” 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毛丫头,先是吹嘘捧高他,不过几句话之间,两人就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这让他感到不舒服,他决定提点下她:“商场如战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早有利剑悬于头顶啊。” “剑既然举起就要让它快速有效的落下,商场的确如战场,可战争的残酷是需要分出一个输赢家,商业,咱们却可以达到双赢。王主任干了这么多年带出了这么多的人才却还只是个信贷部的主任,实在是委屈啊。” 谁都知道,有了这一笔大订单和以后源源不断的订单,王主任还会只是个主任吗? 说完,徐登凤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和银行卡递过去:“规矩我都懂,返点百分之二,是各位领导的辛苦费,至于这卡,每个月我会定期存钱进去,直到王主任您退休,卡的密码只有您知道,放心,处理过的,干净得很,就像法人。” 虚名罢了。 王主任被这顿操作整得直接鼓起了掌,他看向在一边发呆的赵明:“看见没,学着点吧。” 气氛一片祥和,王主任没忍住问道:“你短期内需要这么大一笔资金难道和建华玻璃厂有关系?我可早就听说有几个民企蠢蠢欲动呐,我先给你透个底,这建华玻璃厂可不是那么好拿下的,虽然负债1800万,可那好歹也是国企,我不知道你们出资多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可负债你们怎么清?想为上面擦屁股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徐登凤还没说话,王亚男先沉不住气的看向她,这一看全完了,明显认了这件事,王亚男也后知后觉了自己的鲁莽,低下头不敢说话。 徐登凤掩住了自己的惊讶,开口却是波澜不惊:“我不过也是一把利剑。” 这是又把问题推给了今小姐,毕竟她的身份在这,王主任自然不敢多话,只是在这场游戏里,谁又不是一件工具呢? 徐登凤是真不知道,原来这建华玻璃厂居然欠了这么多钱,不好办呐…… 气氛有些低气压,酒桌上立刻有人揶揄:“王主任你女儿还没嫁过去呢,就这么为未来的亲家着急啊?” 徐登凤看王主任笑得满面红光,端起酒杯:“哦?看来这顿饭必须我请了,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这么大一件喜事,令千金是和建华玻璃厂的哪位领导喜结良缘呀?” 王主任笑着摇头:“哎,不是建华玻璃厂的什么领导,是建华玻璃厂厂长姚美华的亲外甥,你肯定不知道,不是咱们这个圈子的,是个搞艺术的,上海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我们老啦。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家女儿就喜欢这样的小青年,你说有什么办法?我倒是想让她找个我们银行里的呢。” 第69章 当面谈。 徐登凤的笑容僵在脸上,王亚男飞快的看了眼,都不敢呼吸。 只不过一瞬,徐登凤再次扬起更大的笑容:“恭喜恭喜,大学生好啊!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哎,现在大学生不如以前咯,以前是各方面都发展的好,现在你看我这个未来女婿,动不动就生病,本来说好的半年前就办婚礼,现在拖到了一个月后,这次是不能再拖了,我把酒店什么的都定好了,等他们结了婚我也就安心了。” 虽然这样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无奈。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王主任你还是太善良了,什么身体不好啊!搞艺术的那都是脑子不太好,能攀上主任家是他们的福气,听说那小子还闹了几次自杀?真把自己当天仙了?要我说就该入赘。酒店都定了好几次了,再不结婚,王主任这张脸往哪里放?” “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不是姚美华,他能攀上这么好的亲?听说他大学毕业之后就没工作到处瞎晃,后来还带了个农村没读过书的女人回上海,闹得挺大,半年前姚美华闹自杀也是因为这个事情,要不建华玻璃厂也不会弄成这样,作为舅妈,她仁至义尽了,就是苦了王主任。” 王主任摇摇头:“孩子喜欢,真没办法啊。” 他现在也挺后悔这门亲事,谁知道后来竟然出了这些事? 你一言我一语,唯一的知情人王亚男嘴唇吓得惨白。 徐登凤坐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不过是看中了姚美华的社会地位,想借此提升自己。 姚美华能给他的,徐登凤一定能给,只是现在的姚美华还能给吗? 王主任说出这番话不过是想套话姚美华的未来。 徐登凤直接开口:“如果我说,我就是要收购建华玻璃厂呢?” 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突然亮了明牌,由虚变实的落差让王主任心里一咯噔。 “徐总的意思是?” “我还是习惯了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你说呢?王主任。” 这是在逼他站队。 众人抬起头,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谈合作谈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气氛不对了? 王亚男担心的看向徐登凤,好不容易达成的合作,姐你可别意气用事啊! 王主任没说话,脸上闪过挣扎。 徐登凤往后仰坐:“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王主任既然不认可我的观点,我可以去找李主任张主任,这天下的银行可不止你一家,这银行里的领导也不止你一位。” 瞬间占据上位,这短短的一小时内,情况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个就叫,借少了你是他孙子,借多了他就是你孙子。 最怕的就是这到嘴的肥肉突然拐弯,王主任赶紧赔笑:“我都说了那是孩子的事情,我们管不着。这样,明天我就亲自上门去给你办理贷款的事情,怎么样啊徐总?” 徐登凤扯了扯大衣,莫名的烦躁,她站起身举起酒杯看向王主任:“喝。” 王欢有点慌乱的拿起酒杯起身,却发现徐登凤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那双眼里压迫感满满扑向王主任。 “喝。”这是命令。 王主任脑海里不断回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为什么自己从高高在上的主动方变成了这样被动? 压抑的气氛让酒桌上一个人忍不住起身:“我去个厕所。” 转身拉门才发现根本拉不开:“干什么?你们是黑社会啊?” 徐登凤没搭理他,只固执的看向王主任:“喝。” 王欢低头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恶人还需恶人磨,活该! 王主任哪见过这个?他不敢懈怠,赶紧站起身赔了一杯酒,喝完后还小心翼翼的看向徐登凤。 徐登凤盯着他,不说话。 王主任赶紧给自己斟上第二杯,第三杯,三杯喝下去,徐登凤脸色好看了一些,王主任这才松了口气。 都是人精,谁不是能屈能伸。 这一夜算是“和平”度过,各取所需。 王亚男扶着脚步已经虚浮的徐登凤走出江宴楼的大门,小哑巴在后面跟着。 徐登凤摆摆手赶紧跑到了路边水沟处呕吐,看起来难受极了,生理性的眼泪往下掉。 王欢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酒桌上那些人早就被喝趴下,她离开之前,王主任嘴里还在嘟囔着醉话:“这女人一旦沾酒就是比男人狠,政治也一样。” 那为什么她喝了这么多年的酒还是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呢?王欢走向徐登凤。 “你既然可以去找李主任张主任,为什么要找王主任?” 徐登凤费力的睁眼,她很清醒,脑海中紧绷着的弦让她在任何时刻都不会放松。 可她只看了王欢一眼。 王亚男拍拍小哑巴:“你背着姐走吧,姐不舒服。” 徐登凤摆手,往前一步笑了:“还能走直线。” 王欢也明白自己的无理取闹,她只是太需要一个发泄口。 “这个点我老公一定还在加班,我和他是从大二就在一起,毕业后一起进到了银行,那天我们原本是准备去毕业旅行,没想到同时收到了入职通知,你懂那种感觉吗?那样的惊喜,有当下的满足,对于未来的期望,还有一种平和,老师在课堂上说的那些美好未来都在我们身上实现了。 我们俩在入职前去了一趟海边,我还记得我们把大部分的钱都用来住了那套海景房,那样的志得意满。我们吃着海边的小吃,海风是那么的惬意,咸甜的。 我还记得我们退房的时候我又赶了回去,因为我想起还有一只蜗牛被我们遗忘在房间的玻璃上,我和它道歉,将它放生。现在,我连抬头看一眼天空都很难做到,睁眼就是工作,闭眼只是为了下一个睁眼,在你们眼里光鲜的工作,你知道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是恶心的蛆虫,我每天看着我的同事们像是一只只忙碌的蟑螂涌进那座大楼,我就感受到恶心!我想到工作上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还有数不清的人情世故酒局饭局,我就感到恶心!你知道我的反抗带来的是什么吗?数不尽的加班,不仅是我,还有我的老公。可我们却无力改变这环境,我们有老人孩子要养,还有未来的家庭要支出,这一项项快要把我压死了,我每次喝完酒都会站在银行楼顶上往下看,我想跳下去,可我想到我年幼的孩子,还有对我报以期望的父母,我狠不下心。而且我的死会带来什么呢?或许连报纸都不会上。我的老公会因此丢了工作,这个圈子很小,不会再有人要他……” 王亚男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离职?都想到去死了,就不能想想离职换一种生活?” 王欢是渴望徐登凤能说些什么的,可徐登凤还在醉醺醺的来回走直线。 王欢开口:“如果我是江宴楼的服务员,我会大吵大闹维护自己的权益,如果我是你们厂的一名员工,我会脱下工作服大喊一声,老子不干了,反正工作多的是。可我不是。” “讲到底那你就是舍不得现在的一切,你自己不愿意离职你想不开,那我们说再多也没用。你想的太多,所以不开心。” 王欢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她还是想听徐登凤说些什么。 徐登凤又呕了,王亚男这次可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让小哑巴背上她就走。 王欢落寞的站在夜色中,抱着双臂看向越来越远的三人。 王亚男在后面轻轻拍着徐登凤的后背,她比徐登凤大了整整六岁,可她就爱叫她姐,这是一种打心底里的服气,王岁岁不也是吗? “姐,本来咱们能好好签约,为啥你要撕破脸啊?” 徐登凤趴在小哑巴的后背上揉了揉眼睛:“你那个是伪和平,我们终究是矮人一等,只会增加我们的内耗,我要的是真正的和平,下手快准狠。只有在和平时期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财富,我要做的就是大炮瞄准他们,彻底打趴下!哈哈哈!” 带着几分醉意和孩子气。 王亚男却是明白了几分,卑微的姿态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利益。 “他不过也就是个普通的男人,也许是时候把他忘记了。” “忘记谁?”一片树叶落到了徐登凤半睁的右眼上。 小哑巴停住。 徐登凤拍拍他:“该向前走了。” 也许吧。 手续很顺利,在徐登凤的操作下,她成功筹到了300万,今天是四位股东见面的日子。 对面三个男人,年纪看起来都不算小,最年轻的也快四十岁了,脸上都带着怨气。 李磊在看到最大的股东竟然只是个小姑娘的瞬间,立刻表达了不满:“搞什么啊?有钱也不能这么玩吧?要我说啊,出资最多的就当咱们这个法人啊。” 另外两个人跟着附和,要不是情况特殊,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啊! 这话一出,徐登凤明白了,合着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建华玻璃厂有1800万的负债? 看她不说话,王刚笑着开口:“自我介绍下,我叫王刚,你是福鑫玻璃厂的厂长吧?我们仨之前没干过玻璃厂,所以对于这一行不太了解,可能要麻烦你多费些心。” 徐登凤挑眉,这是私下已经联系上了呢还是压根就认识? “你们好,我是福鑫玻璃厂的厂长徐登凤,不知道今天来这里,大家有什么计划?” 这把在场人问住了,最后一人也是个火爆脾气,张军冷哼一声:“你的主子没跟你说?那你来这干嘛?” 徐登凤说道:“大清早亡了,现在可是新中国,你要当奴才可以去别处,心里有怨气也别冲我撒,我要找的是合作伙伴,是需要极大的信任和协作,而不是怨妇。” “你!”张军站了起来,“你也就嘴狠,你有的选吗?谁不知道来这就是背锅的?这个建华玻璃厂可是负债1800万,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就是把我卖上一千遍也还不上。” “那你可以选择退出,而且你有些高估你的身价。” 王刚看他们针尖对麦芒差不多了才出来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既然坐在这里那就是联盟,是伙伴。小徐也别误会,我们也是只比你早到一会儿,建华玻璃厂经营不善,咱们能为上面接下这个任务是光荣的,各位别带着情绪到这次的事业中。” 徐登凤笑笑:“不好意思了各位,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集体荣誉感,我是个商人,不想做亏本的买卖,我不明白我们四个人今天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在我的想法里,至少姚美华或者建华的财务总监总该过来一趟吧?我连建华的财务报表都没见到,做哪门子的股东?” 这倒是让他们意外:“今小姐没和你说清楚吗?” “最终决定权在我们手里,在建华历史上留名字的是我们,他们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可我们要考虑的是以后,这样吧,我看大家也降降火冷静冷静,都回去和各自的老板商量下,光我们碰头没意义,建华的人也要来。” 剩下来的三人还想说些什么,可徐登凤转身就走。 张军看向王刚:“刚哥,这小姑娘还挺烈啊,不好弄。” 王刚点头:“你以为这么年轻就能当上一把手的是草包?软硬都不吃,三两句话就把咱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她根本就是个不稳定因素。再说了,你们急什么?只会有人比咱们更急。等着吧,让子弹再飞会。” 今天的福鑫玻璃厂上方笼罩着乌云,厂子里的人都不敢伸出头看,啪的一声巨响从楼上办公室再次传来。 这是打起来了?今小姐从来到厂子里,上头这声音就没断过,看来徐厂长要不好过了。 “你居然拿我的钱空手套白狼?这四十万来的可真容易啊!我是真没想到你的胆子大过天了?!” 徐登凤抬头直视她:“你从没和我说过建华玻璃厂还有1800万的负债。” “现在你不就知道了?你以为什么好事都能平白落到你的头上?有没有负债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法人,你今天的做法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我接到电话那一刻有多可笑吗?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闹出那么大的笑话。” “那贷款的事情,现在你不就知道了?” 今小姐咬紧后槽牙看向她:“所以现在是翅膀硬了?你觉得这300万,你能拿走?” “我不需要这300万,我回农村放牛一样能活,我换个城市照样能开始,退一万步,生死我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合作关系,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不仅可以让你毫无风险的全部吃下建华玻璃厂,我还能让你更上一层楼,可你如果只想让我不明不白的背锅,那我这把剑就是生锈丢水里也不给你拿去杀鸡用。” 今小姐也冷静了些,对于徐登凤画的大饼她还是隐约有些期待,毕竟她的确有这个实力。 “你要什么?” “我要姚美华以及建华的财务总监和我们当面谈。” 第70章 阶级。 今小姐摩挲着桌上的茶具,沉思道:“可以,你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既然对方已经祸水东引,那我只能金蝉脱壳。” 今小姐的确有手段,不过才过了四天,姚美华就带着财务总监来到了建华的会议室。 看着眼前的三位男股东,姚美华根本没当回事,她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 “人到齐了?” 王刚赶紧起身:“还有位徐厂长路上堵车,应该过会就到。” 离约定的时间还剩10分钟,不过按规矩一般都是会提前半小时到,所以虽然没迟到但也算是迟到了,况且是在姚美华之后才到。 姚美华不悦的皱眉,姓什么不好,姓徐,这种场合都能迟到,还能干成什么事?她本能的抵触。 气氛顿时僵住,姚美华根本没准备和他们多废话,一脸的不耐烦。 “不好意思了各位!路上接了两位朋友耽误了会儿。” 人未到,声先到,爽朗的调动着在场人的心,除了……姚美华。 她听到声音,先是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这!这这没看错,这不是徐登凤吗? 姚美华蹭的一下站起来,指向徐登凤:“你!” 众人看过去,这是认识? 徐登凤也“惊讶”的看过去,嘿嘿一笑:“舅妈啊!” 姚美华眼前一黑直接往后栽去,还好财务总监许兰一把稳住了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才刚见面,姚美华就差点被气死过去,在场人大眼瞪小眼。 舅妈……舅妈?! 徐登凤大手一挥:“干嘛呢?都坐啊!来,你们坐这。” 徐登凤让两位制服美女一左一右的坐在了自己身边。 王刚笑着问:“徐厂长这是?” “哦,我这不是乡下来的没上过几天学吗?怕等会露怯,特意找了一位律师朋友和一位审计朋友来帮我长知识,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舅妈?” “不许喊我舅妈!”姚美华哪还有平日的端庄,“无耻!” 徐登凤摊手:“行吧,那咱们就按程序办事吧。” 姚美华踉跄的站起身:“我不和这种无赖合作,我太了解她是什么人!建华不可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这…… 徐登凤却是一点也不见难堪,反而像个小流氓一样架起二郎腿,痞气十足。 “姚女士,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现在才是你的最优解,也是你牺牲很多换来的后路,所以收起你高高在上的那一套。我们的确是要接盘建华,可不代表我们会帮你擦屁股。建华走到这一步究竟是集体决策的失误还是个人问题,国企资产是全体国民共同所有,你们必须给人民一份清晰的审计报告,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兰一边顺着姚美华的气,一边小声地说:“姚总,您要稳住,来者不善。她打的就是心理战,我们这次可不能掉到她的圈套里。” 许兰看向徐登凤:“徐厂长兴师动众的找我们来是想要走债转股这条路吗?” 徐登凤哈的一笑:“许总监看起来也不小了,怎么想法还那么天真啊,你觉得我这么‘兴师动众’的就为了兼并你们的债务?” “那徐厂长是想?” “我要建华玻璃厂申请破产。” “不可能!”姚美华抢答,“如果建华申请破产,那还需要你们做什么?我早就看透了你这个人,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如你所愿?只要在背后勾勾手指,别人都会如数奉上?你手里的资金怎么来的?我不信一年不到你能筹到几百万!你肯定使了什么手段,是不是又搭上了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儿子?” 这信息量太大了吧?大家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可眼里都是兴奋,耳朵也竖着。 徐登凤看都没看她,只朝着许兰不紧不慢的伸手:“许总监,我数学不太好,但算账还行,让我猜猜你手里那份资产负债表,是不是资产负债率已经达到了300%多?你认为你们破产清算后还有能力支付企业员工工资吗?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快一年没发薪资了吧?资不抵债可不是破产就能解决的。” 许兰攥着财务报表一时没了主意,谁能知道,这徐登凤直接把审计和律师带过来了?这财务报表的确是有美化的成分……她看向已经失控的姚美华。 姚美华起身:“不谈了,我们走。” 三位股东脸上都出现松了一口气又担忧的模样,可在场却没有人挽留姚美华。 她连同这个建华早已成了空架子,大家给她几分薄面那也不是冲着她。 徐登凤鼓掌:“不错啊舅妈,能坚持到现在,说明你心里还是有咱们一线劳动者,这样,我给你们1小时的时间,你们去把真正的账本拿回来,这样我们还有的谈,不然,只能说祝愿你们监狱生活不太差。” 明白过来的姚美华嘴唇颤抖的看向她。 这是威胁,不管是法律内还是法律外,想到厂子里一千多号张嘴吃饭的人,随时都能化成血盆大口…… 徐登凤站起身:“啧,怎么就遇上我了呢?两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我亲自把你们送进去,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你们慢慢玩。” 不是听情报说,今小姐和这个徐登凤大吵了一架吗?怎么徐登凤不仅不收敛还……更野了?到底是情报不准确还是两个人在做戏? 三位股东面面相觑,他们现在存在感低的像是路人甲。 要不是穷途末路,谁也不会走上这一步……姚美华失策了,她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她叹了口气看向许兰:“把人都叫齐,一小时后,这里开会。” 徐登凤挑眉,这是要摇人了? 一小时后,徐登凤看向满桌的账本,在她的点头下,审计拿过账本开始查阅。 徐登凤也拿起了一本翻开,脸色越看越难看,突然冷笑一声:“呵。” 这一笑,让在场人立刻屏住了呼吸。其余三位股东虽然没干过这个行业,但对于财务报表还是能看懂的,也各自拿了一本翻看。 徐登凤将账本丢在桌子上:“看来我算账也不怎么样啊,300%多还是我没见过世面太保守了,现实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呀。应付职工薪酬只有贷方没有借方啊?这么大一笔数字你们直接结转到本年利润……嗯,应付账款也挂着,我不是专业的会计,但从你们报表里的生产成本不难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姚美华冷笑一声:“怎么?农村的小学就教这些了?” “小学不教,但成人社会这座大学会教,还教我不进步就要挨打。” “那你说说,我们建华最大的问题在哪?” “没有内需,生产上不来,经济不能增长,机器不能停就造成了生产过剩。” 看徐登凤是真能说出点东西,姚美华有些坐不住了,她静静的看着徐登凤不说话。 倒是财务总监许兰有些激动:“那徐厂长是准备怎么入手呢?” 看的出来,这些人的天平已经开始朝向徐登凤倾斜,毕竟这样好的工作不能丢,换谁当领导都是当,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往谁身上烧就不好说了。 徐登凤说了九个字:“去库存,去产能,去杠杆。” 众人云里雾里,大概明白意思却不知道实际的做法。 徐登凤也没多深究,指向账本的一处问道:“哪位是人事经理?” 杨蓉推了推眼镜举手:“徐厂长,我是杨蓉,建华的人事总监。” “管理费用的支出为什么这么高?” “额……”她看了眼徐登凤,“这个不是应该问许总监吗?我又不是财务总监……” 这什么半吊子厂长? 话说一半,看向许兰的眼神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带着答案问问题呢,人家问的不是这费用为什么高,问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管理人员,问的是人员架构。 真狠啊! 杨蓉决定装死到底,含糊其辞没再开口。 但这个问题犹如平地一声雷,将在场的人炸的都不敢说话,谁也脱不了干系…… 姚美华开口道:“那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徐登凤却是翻看账本不说话了,其余三位股东感受着安静的空气如坐针毡,这女人刚刚还那么能说,关键时刻怎么不说话了? 王刚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的本意也是想帮助建华一起度过难关。” 和稀泥。 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不一定有用但一定不会得罪人。 果然,姚美华脸色好看了一些:“那走程序吧。” 啊这……王刚没想到这姚美华直接就顺坡下驴:“实不相瞒,这次出资最多的还是徐厂长,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小股东没有话语权的。” 简直就是不粘锅,热情礼貌但不负责。 姚美华看向低头看账本的徐登凤:“你们三个加一起股份还不够?” 这是激将法也是试探,可徐登凤根本没放在眼里,眼神都懒得分一个。 冗长的沉默中,许兰低头和姚美华商量了许久这才开口说道:“我和姚总站在多角度上综合考虑,觉得徐厂长说的破产重组的确是最符合建华目前经营状况的办法。我们可以申请破产重组。” 张军的眼睛瞪得老大看向王刚他们,这是同意了?原以为难于上青天的事情,没想到做起来也不是那么难嘛,这姚美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想着,他又坐直了几分。 许兰清了下嗓子,徐登凤这才抬头悠悠的看过来,脸上是很明显的不爽。 她看着许兰亲切的笑着,明知故问的询问她。 “徐厂长是还有什么顾虑吗?你提出来的方案,我们采纳了。” 徐登凤没说话,只拍了拍身旁美女律师的肩膀。 律师会意,点点头对姚美华开口说道:“徐厂长今早特意找我咨询过破产重组的法律问题,我给到的解答是,破产重组是针对于企业的资本保值增值为目标,运用资产、负债和产权重组的方式去逐一的优化结构,从而实现资源优化配置,简单的来说就是破产重组不仅与破产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它还不受司法的保护,无法有效阻止司法冻结和法院执行。” 许兰的笑容顿住,为了缓解尴尬笑了一下:“哈哈,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律师比较专业呀。” 徐登凤也笑了:“许总监,笨一点也许是好事,东边不亮西边亮嘛。那些学的太好的会计都在上海财经监狱待着呢,他们玩弄人性那一套比起财会专业知识可差远了。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可有太多是自作聪明的人,我也不太喜欢别人把我当傻瓜。” 姚美华拍了拍许兰的手背,许兰感激的看向她。 姚美华也清醒了不少,终于愿意拿出专业的态度对待徐登凤:“既然你有备而来,那说说吧,你准备怎么做?” 徐登凤说:“我以为你们知道,毕竟只有一字之差,我要你们申请破产重整。” 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姚美华并不意外,但她对于徐登凤却很意外,要不是那句舅妈,或许她完全有理由相信眼前的人只是个长相,姓名一模一样的陌生人,那个当初需要靠卖血的农村女人,怎么可能成为现在与她平起平坐甚至直视自己的人? 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这里可是上海啊! 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做阶级。 破产重组,破产重整看似只有一个字的差别,可具体的措施却是天翻地覆,前者是在于挽救企业,后者则是为了使企业消灭,一旦走上破产重整清算这一步就表示企业彻底无法继续经营,更重要的是破产重整在法律的层面上提供了一定的司法保护。 姚美华叹了口气:“那些应付账款和职工薪酬,你准备怎么处理?” 徐登凤沉思:“从申请破产到执行会有一个时间差,在这段时间里我会针对不同的情况制定不同的方案,这期间我们可以随时保持联系,或者安排许兰和杨蓉先来我的福鑫玻璃厂面对面沟通。” 姚美华点头,大家松了口气,这就是定下来了?哎……谁能想到呢,原以为能干一辈子不会倒的建华,在它的第二十八个年头,走到了尽头。 或许是新生,谁也不知道,可今天这场谈判让在场人的情绪都不算太好。 人群逐渐散去,姚美华走上前来,徐登凤抬头看向她,双方眼里都是冷漠。 接着,姚美华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请柬:“还是让许兰杨蓉跟着你去了解情况吧,这期间我们还是别联系了,也联系不上,我家小寻三天后大婚,刚刚你让我上去拿材料,我这才想起来请柬,算起来你也是老熟人了,虽然没有合适你的位置,但欢迎你来喝喜酒。” 刺眼的红,杀人诛心,徐登凤手里的笔“啪”的应声而断,她歪头伸手接过,可姚美华却死死拽住不放手。 “舅妈这是舍不得了?还是不放心?怕我闹事抢婚?” 姚美华无所谓的笑笑,用力一抽:“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以为能上桌?你以为建华好接?你以为只要你大喊命运不公只要你努力,你就能跨越竹门?我虽然看上去输了,可我走的干干净净,顺利退休,我依然是你仰望的对象。你看起来赢了,可你有什么?” 她不过是一把刀。 第71章 红白喜事。 姚美华回到家下意识地看了眼最里面紧闭着的房门,秦风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帮她拿衣服。 “妈妈,今天还顺利吗?” “别提了,小寻怎么样?吃饭了吗?” 秦风摇头:“还是那样,三天才吃一顿。”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争,死不掉又活不好。 今天的姚美华却是脾气上了头:“马上都要结婚是大人了,还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我还是太仁慈了,真该让他亲妈来教育下。” “小寻的婚事还是要通知下姑妈吧?” 姚美华眼神闪了闪:“她忙的很,顾不来那么多,到时候有了孩子告诉她也一样,反正孩子也是我帮着带,对了,你比小寻还大两岁呢,你也抓抓紧,给你介绍那么多女孩子都不要,也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样的。” “妈妈,饭要过会才好,你先休息会吧,小寻那我再去劝一劝。” “嗯,也只能这样了。” 秦风端着吃的打开朱寻的房门。 “小寻,快起来吃点东西,妈妈很担心你。” 瘦弱的朱寻像是一张纸片轻盈的躺在床上,床单的凹陷程度还比不上秦风坐下来的深度。 秦风将吃的放下,认真的看向他。 “你懂事些,你在这里黯然神伤,为了徐登凤要死要活,她呢?可能早就忘记你,或许早就回了老家找人结婚,她那种人就算找人结婚也是带着目的,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演戏感动自己?” 听到徐登凤的名字,朱寻眼睛亮了一下,也只是一下。 秦风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接着劝道:“你是个成年人,要学会担起责任,不仅是对妈妈,还有即将和你共度一生的王涵,还有三天,她就要嫁给你,你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要冲喜,你让她以后独自面对闲言碎语吗?” 良久,朱寻还是叹了口气,心底的善良挣扎着:“那是你们要娶的,不是我要娶的。” “事情过去就不提了,现在你打起精神来把饭吃了。” 朱寻歪过头去,脸上有些委屈。 秦风将他一把拽起来:“我不明白,是不是真的学艺术把你的头脑子学坏了?非要个性非要与众不同,你歌颂的自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你歌颂的爱情其实不过是你巨大的幻觉。我不明白你有话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非要像个寻死觅活的女人。那些被男人骗了感情的女人才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割腕,家人也不要了!你要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农村女人放弃家人,放弃生命?说出去不觉得荒唐丢人吗?她是西施貂蝉还是什么红颜?就让你这么着魔!” 痛痛快快地说,怎么痛痛快快地说?一家人才能痛快地说,他们是一家人吗?有些事情不说不是因为说不明白,而是算了…… 但朱寻还是开口了:“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自由爱情之外,他追求的是自我,这世界没有人懂他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除了小凤。 他们说小凤把婚姻当做生意,那他们就不是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没按照他们的意愿生活,直接被判处死刑。 和不爱的女人结婚,才是对她的残忍迫害。 平安无事的时候一家人相亲相爱,他是别人眼里吃喝不愁的小少爷,可哪怕有一点点的不听话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这些人很虚伪。 他们把他割腕的行为看成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是艺术惹的祸,是那些东西方文学的催化,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着一个无辜的女人,像拯救失足女一样规劝他。 他像是已然被宰杀的猪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腌制涂抹,直至挤不出一丝水份。 错了,都错了。他只是对他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感到绝望,对无法支配的身体感到恶心。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今天爱她,或许明天就会发现王涵更适合你,爱情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原本就不可靠,婚姻是两个家族三个家庭的事情,合适比喜欢重要得多。” 秦风看着麻木的朱寻,心里也不是滋味:“你好好吃饭,我告诉你她的消息。” 朱寻猛的抬头,秦风“嘘”地示意,然后看了看姚美华的房间又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的吃的。 朱寻立刻明白,点头,端起饭碗,手却是抖得厉害。 太久没吃饭造成的。 秦风叹气,都说画家的手是最稳的,何况是具有天才之称的朱寻呢? 可现在他都成了什么样,这一切该结束了。 朱寻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焦急地看着秦风的嘴。 秦风抿了抿:“不要把回忆拉得比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过去这么久,她是真的离开上海了,你也知道,想在上海立身没有那么容易,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你有你的人生要走,她也有她的,她不是有个哥哥吗?或许还是回去找她哥了吧。” 说完摸了摸他的头:“你也有哥,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朱寻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走的时候很虚弱,身上也没有钱。” 秦风的思绪一下被拉到了她出走的那天,她低头哭泣的那天,她被打得浑身是伤的那天,她差点被侵犯最后反杀的那天,还有她强撑着说,只是太冷了的那天。 他突然有些嫉妒,没由来的,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竟然在某些方面有着完美的契合。 “你还不明白吗!她对你没有爱情,随时都能抛下你,比起占有她更在意的是征服,她只是想要征服你。” 有些事情不说是因为心知肚明,说出来就无法挽回……朱寻紧抓着床单,可他不想再沉默了。 “哥哥,那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在意什么?” 都知道,但谁也不能说。 气氛焦灼,姚美华却是直接打开门。 “你们吵什么?我在厂里受一肚子气回来还要受气!小寻,我承认是我太纵容你了,我原以为让你毕业旅行你能更明白生活的不容易和家里的好,没想到搞成这样,你妈要是知道我把你教成这样,我死一万次都不够面对她。” 又是这句话,他割腕,她绝食,她们吃准了朱寻的善良。 他妥协了。 “舅妈,能不能让我写封信,三天后我会结婚,我想……写封信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秦风刚松了一口气,姚美华却是叫起来:“写什么写,她好着呢,比你还好!威风的很!” 朱寻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你见过她!她没有离开上海!” 秦风甚至忘了使眼色也惊讶地看向她。 姚美华是什么人,一下子全明白了。 “作孽啊,一个两个的……” 讲完,转身关门。 三天后的早上,徐登凤睁着眼睛到了天明,睡不着,没有心事,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但就是睡不着,只要闭上眼身体就开始紧绷,脑袋开始高速运转,心脏跳动的厉害,她越是想调慢呼吸就越是急促。 刚到六点钟,就有人砸门。 “徐厂长!不好啦!出事了!” 徐登凤披上衣服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向来人,是建华的保安小王。 “怎么了?” “徐厂长,建华的员工知道厂子要倒闭,怕拿不到工资4点多钟就聚在厂子门口闹事呢!现在越聚越多,有好多人直接去厂里关停机器还打砸设备,我们这次损失严重啊,好几个安保已经受伤送去医院了,我是好不容易才溜过来给你报信,你要拿主意啊!” 徐登凤心里一咯噔:“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但是警察也只能维护现场秩序,这么多工人总不能互殴啊,还是要你拿主意啊!” “姚美华人事财务她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保安一愣,然后眼神闪烁着:“工人们只喊着找负责人,姚总前几天就和我们说退休了,现在归新厂长管……” 徐登凤紧咬着下唇,从她咬唇的频率可以看出,她也慌。 “你先去楼下等我,我换身衣服。” 徐登凤是半点都没敢耽误,匆忙梳洗了下就赶下楼。 “小王,你和我说说,闹事的都是哪些部门的工人?有人带头吗?诉求是什么?” 小王赶紧跟在她后面:“这个事情有点麻烦,是这样的,我们工人两班倒有一部分是正编员工,还有一部分是和劳务市场招工合作的。” “我知道,是外包,不和我们签合同,工资是第三方发放,对吧?” “对对对,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都知道什么情况,可这些人他们不管,他们只知道建华要倒闭了,欠了一年的薪资找不到人要啦,破产之后那些正编员工肯定不用担心自己的工资,可他们的工资没法保障啊!” “那正编员工为什么闹事?” “正编员工拿不到钱心里也不踏实,按道理也不会闹事,但我们厂子里针对操作工的工资是两部分构成的,分为基本工资和稳岗工资,比如一个月固定40块钱,稳岗就有80块,所以基本工资就是小头,大家赚的是那个稳岗工资的大头,稳岗需要你一个月不请假不迟到早退,半年发放一次。” “明白了,就是为了方便管理,如果有违反纪律,可以从中处罚。” 小王是真的服了:“对对对,徐厂长果然是有真本事,是这个道理。现在厂子倒闭了,基本工资正编员工是不用愁,可稳岗工资呢?半年一发,可这一年多都没发了,要是没了呢?那个可没保障啊,不少钱呢!正编员工都是在外面吵架在凑热闹,难缠的是那些外包的人,他们就咬死了给建华打工就得跟建华要钱的理,现在见不到负责人越闹越凶,有几个人觉得反正要不到钱,就冲进去厂子里开始砸东西了。” “那你知道带头的是谁吗?除了要工资和稳岗津贴,他们还有什么诉求。” “哦哦,对,乌泱泱的全是人,看不清是谁带的头,警察来得都不够,后面还要加派人手呢,我们哪知道他们有什么诉求啊,除了要钱他们还能要什么啊?” “好了,我知道了,小王也辛苦你跑这一趟,你去通知下人事杨经理还有外包公司的负责人,我也去找些人,就我们俩这么过去作用也不大,你看可以吗?” “徐厂长,我看你厂子里人那么多,你怎么不叫过去,咱们都出来了,你去哪里找人啊?” “我厂子里都是踏实工作的员工,他们只是把工作时间和工作能力卖给了我,我不能要求他们去干工作以外的事情,更不能让他们置于危险之中,你也说了现场有警察维持秩序,我们要相信法律,不然都成黑社会火拼占山头了。” 小王有些踌躇:“徐厂长,我也知道你一个女孩子……” 看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徐登凤赶紧开口:“放心,无关男女,这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跑的,我是真去找人,这个厂子我迟早要接手,这一关也是迟早要过的。” 小王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点点头,两人站在路口,这时好多辆婚车经过,鞭炮齐天。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那么多人结婚,我看姚总家外甥也是今天结婚。” 徐登凤看了眼:“就是姚总家的车。” “啊?这是去哪个饭店,这么偏,不顺路吧?” “只要有心,哪里都顺路。好了,快去吧。” 说完,两人分头行动。 小王在遇事不决的杨经理和滑的泥鳅一样的中介那里都吃了不少亏,等他回到厂子里,已经早上八点半了。 他抬头就看到徐登凤一脸狼狈的正举着喇叭站在人群中演讲,周围都是保护的警察,她的身边只站着一个男人,看上去挺瘦小的,这就是她找的人? 小王有些失望。 徐登凤看向一个个面露凶光跃跃欲试着冲上来的工人,左手脱力的举着喇叭,右手牢牢的摁在腰间的菜刀上。 她都有多久没有带上这把老伙计了?小哑巴紧紧的贴着她站着,脸上也挂了彩。 这种情况下,来了就是找死,可又不得不来,女人这个身份受限太多,不管你在事业上有多大的成就,不管你多么聪明有钱,任何一个成年男性都能轻易的在力量上压制你。 人类最大的敌人还是人类。 徐登凤抬头看了眼太阳,真是个好日子啊。 一个办喜事,一个办丧事。 第72章 大乱。 “真精神啊。”姚美华欣慰地抚平朱寻西装上的褶皱,“长大了。” 讲着忍不住动情地抹了把热泪:“第一次抱着你,你就那么一点大,瘦瘦小小一看到我就笑,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和秦风一样,是我亲生的孩子。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我也就放心了,对你妈那我也有交待了。” 朱寻伸出手想安慰,但嗓子里就像是卡了个柠檬,他尽量不去挤压那酸汁。 秦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少道喜的人已经到了大厅,说着客套的话。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小少爷看上去真的是一表人才啊!” “对了,新娘子呢?” 刚说话,王涵就在伴娘的搀扶下走来,姚美华眼睛都亮了:“小寻,新娘子来了,你们是校友,肯定有不少共同语言。过去吧。” 朱寻转头看过去,王涵穿着一身白色的鱼尾服面带娇羞和喜悦,但脚步不慢地走过来,看了眼朱寻的胳膊,低下头。 朱寻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大家开始夸新娘子好看,简直天作之合,按照规矩,两个人需要站在大厅迎宾。 他们俩像是橱窗里的两个模特站在酒店设置的原型展示台上,王涵试探性地挽上他的胳膊,他只颤了一下,没说话。 王涵开始找话题:“这套衣服不是主婚纱,等婚礼开始,我会穿主婚纱,那个……会比较好看。” “嗯。” “你在我们学校很出名,上学的时候我就常听老师同学提起你,今天同学们也会来。”说完她小心地看向他的脸色。 “嗯。”没有任何表情 王涵咬了咬嘴唇看向他:“你……不开心吗?” “嗯。” 王涵心头一跳,不知道是他真的不开心还是根本没听到,但都不好受。 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朱寻这才像找到了魂转头看她:“你也觉得可悲吗?” “什么?” “没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底下的舅妈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脸上的得意难掩。 “王小姐,你也受过高等教育,为何会接受这种父母包办婚姻?” 王涵有些惊讶:“我是自愿的。” 朱寻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们见过吗?” “没有,但是我知道你,我仰慕你。父母包办的婚姻也没什么不好,重要的不是渠道是人,不是吗?我知道些你过去的故事,我不在乎。我相信以后的日子你会发现我的好爱上我,会发现,我比那个农村姑娘要强得多,谁才是真的适合你的人。” 朱寻皱眉动了下胳膊终究是没有抽出去:“你仰慕的一直是你自己的幻想,我是个烂人。” “不,我看过你的作品,你不是那些庸俗的男人,你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我们老师常说,只有富裕之家才会出痴情种,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你更是如此。我也有精神世界,我们才是最相配的。” 她急于告诉他,她懂他。 朱寻抬头看向天花板,灵魂……什么时候也按照阶级划分了? 他看向姚美华,她正殷勤地和眼前穿着行政夹克的人说着什么,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有些慌张地跑向那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人立刻脸色大变,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姚美华,姚美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慌张。 “马区长,这是?” “姚厂长知不知道十公里外你的厂子现在正发生什么?” 姚美华眼神闪烁:“什么?” 马区长立刻看出她的小心思:“呵,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我觉得你没有老糊涂到和一个小姑娘置气,没想到你真的那么蠢。” 这话很重,姚美华脸上开始火辣辣的疼,可这也正说明,事情很严重。 “我还叫你一声姚厂长就是希望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和认清自己的责任,的确建华是申请了破产清算,可一天没交接,你就是建华的厂长,你放出消息给员工,让他们误会拿不到工资,然后挑在了这一天,让新的负责人去解决,要是别人就算了,你挑个无亲无故的女娃娃,你这不是要害死她吗?” 朱寻的耳朵竖了起来,事实上周围的人早就慢慢聚了过来,本来马区长不想闹得这么大,也不是在乎徐登凤这条性命,只是姚美华做得实在是太过了,连他都算计进去。 秦风赶紧上前赔笑:“不好意思马区长,大喜的日子招待不周,这样我们去包间谈?” 姚美华赶紧讨好地点头:“是啊,你看今天是我外甥大喜的日子……我也走不开啊。” 马区长气愤的一甩袖子:“我倒是想慢慢谈,可你简直低估了底层人民的决心,一大早就有上千的员工及家属在建华门口堵着闹事,你不出面却让人找徐厂长出面,事情不仅没得到处理,员工闹得更凶了,简直毫无诚意,国营厂改革是大势所趋,你把厂子经营成这样上面没有追究,还找了几家民营企业给你接手,你倒好,简直胡闹!我没心思和你在这慢慢谈,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附近几个厂子也跟着闹了起来,新闻记者早就把摄像机对准第一现场,上面现在要求我立刻出面。” 姚美华这是真的慌了:“怎么会闹得这么大?” 秦风也问道:“警察没去现场吗?” 马区长冷哼:“去了,可警察不是土匪,只能维持秩序尽量安抚。警察才多少人?维权的有多少人?现场还有记者,我可不想让这件事成为我职业生涯的一桩丑闻!” 姚美华听明白了,这是需要她跟着去才行,她有些不甘心又期待地问道:“那徐……厂长呢?没能力解决?” 讲这话却是看向懵懂的朱寻,差点说漏嘴。 马区长不理解的上下打量着她:“姚美华,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连你我都觉得棘手的问题,你居然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去解决?你不就是认为她解决不了才设的这个局?你是不是对上面的决策不满意,这是要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绝对没有!”姚美华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带头暴动,她腿一软,原本的设想里,只是徐登凤出事,然后工人害怕的逃走,一石三鸟…… 马区长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是时候学会放手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将所有的东西都紧握在手里,不是你的也想要。” 朱寻深以为然的点头。 王涵扯了扯他的胳膊:“你舅妈没事吧?我胸口有些闷,咱们先下去吧?” 朱寻看了眼她害怕的脸,泪痕还挂着脸上:“你先回去吧。” 王涵扯了扯嘴角,佯装镇定,紧紧地环着他:“那我陪着你吧。” 朱寻没说话。 秦风从他们的聊天中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有些紧张地看向马区长:“徐厂长怎么样了?” 姚美华目光带着恨的看向他。 朱寻不明所以,但心中隐隐不安,他挣脱王涵的束缚下意识的迈下展示台,朝人群走去。 马区长冷笑一声:“还能怎么样?你们左一句徐厂长右一句徐厂长,用上人家就是徐厂长,没用上不就是南京来的一个无亲无故的丫头,想拿人家的命去平息民怒,你以为她有多大的分量?” 南京来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徐厂长? 朱寻捂住胸口,看向姚美华和秦风,原来他们都知道! 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才是毒蛇一条! “她叫什么?”朱寻问道。 众人这才看过去,今天的主角。 马区长皱眉,谁知道她叫什么。 “小寻!回去!你的妻子还在等着你。”姚美华指向王涵冲着他喊,王涵吓得一激灵。 朱寻却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看向马区长:“她叫什么?” 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 姚美华颤了一下,秦风过来一把拦住摇摇欲坠的朱寻,也在控制着他:“别胡闹,她不会有事的。” 朱寻不可置信的看向秦风,为什么能说的这么简单? 马区长却是没时间和他们寒暄,看姚美华根本就是在装死,没有一起去的想法,他直接下了一剂猛药。 “徐厂长在早晨八点多钟就已经身故,工人们冲进厂子里又打又砸,一把火把操作间烧了个精光,漫天大火和呼救也引发了连锁效应,现在隔壁几个欠薪的工厂都在闹事,徐厂长的尸体上插满了玻璃,被挂在建华的门口,明天就会成为新闻的头版头条。现在已经完全乱起来了!因为你们俩个人的斗争,就要把整个工厂和社会卷进去。怎么,姚厂长你满意了吗?” 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是高明,可惜…… “噗!”一口鲜血从朱寻的口中喷涌而出。 王涵吓得尖叫,什么形象都不顾了,吓得朝房间跑去找爸爸。 秦风感受着手掌的脱力,他一把捞起虚弱的朱寻:“小寻撑住!”慌张的摁着他的人中。 姚美华像是看了一场戏,她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失控了…… 不该是这样的。 “姚厂长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你要不要出面,而是你必要出面!” 秦风抬头:“马区长,我带一队人过去。” 马区长脸色这才好看些:“嗯。” 然后目光落到死人一样的朱寻身上,突然就想明白了关键,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姚美华,看你干的好事,为了个人私事将员工的生死置之不顾,将整个社会的安危当做儿戏。”多说无益,“我在车里等你。” 讲完,转身出门。 秦风转头,哪里还有新娘子的身影,他抱着朱寻一时没了主意:“妈妈,我和你一起去。小寻,派个人送去医院吧。” “不行!不急在这一时,已经拖了大半年,今天还有那么多人在场,小寻结束婚礼我再过去,我现在过去和迟点过去,工人还是闹,你去找司仪让他们直接进行仪式!” 马区长又怎么样?不也是找个人背锅? 她已经能预想到她悲惨的晚年,但对于朱寻婚礼,她不能功亏一篑,这是她的执念。 “可是小寻已经吐血已经昏迷了啊!”这是第一次秦风朝姚美华大声说话。 姚美华也来了脾气:“就是植物人了那也是我的亲外甥,你也是我的亲儿子。戏台已经搭上就要把戏唱下去,你等会背着他入场。” 秦风觉得姚美华已经入魔了:“妈妈,放过小寻也放过自己吧。够了……” “婚礼一结束,我就跟马区长走,哪怕是死在闹事现场我也能安心闭上眼!” 这是不死不休。 秦风捏紧了拳头:“妈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徐登凤她一直在避免和我们的接触,为什么你非要她的命?你从小教我的那些正直……” 话还未说完,就被姚美华打断。 “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想问问你,什么女人不行,为什么是她?避免接触?就是这么避免的?和我的两个儿子不清不楚还要来抢我的工厂,现在死了还要拖我下水,要索我的命!儿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吧,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那么可怜人!” 秦风低头落下一滴泪,所以真的是因为他。 他们这个海市蜃楼般的家终究是不复存在。 他抬起头,眼里是少见的坚定:“小寻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不会同意他这样结婚,这也是对王涵的不负责,如果任由这场荒唐的婚礼进行下去,才会是天大的笑话。妈妈,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看着儿子的反抗,姚美华笑了:“行啊,你要逼死我,那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挣扎。 秦风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朱寻皱眉转醒,他一把抓住秦风的胳膊:“哥哥,带我去!把我带到她的身边。” 他只要一闭眼就是她惨死的模样。 姚美华眼里露出欣喜:“小寻,你醒了正好,大家都等着你呢,听话,把婚礼进行到底。” “姚美华!”朱寻摇晃着站起身,“从今以后,我和你一刀两断,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要这条命,我就还给你!” “所以你要去找那个抛弃你的妈妈?” “我只想去到小凤的身边,为她收尸。” 姚美华松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听话,婚礼结束后再去,就当是报答了我的养育之恩,从此一刀两断。” 连哄带骗,可惜朱寻已经不会再相信。 他推开眼前人往前跑,却一下被拎住,回头一看是秦风,朱寻绝望的闭上眼。 谁知道秦风和他说:“我带你去!” 第73章 生在红旗下。 警笛声,惨叫声,呼救声,还有铁棍砸向人群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从建华门口到十字路口早已经水泄不通,这里聚集着大批怒不可遏的工厂工人。 在这场混乱的暴动中,工人们的情绪高涨,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不满。有人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渗出汗珠,有人满脸泥污,手上挥舞着标语牌,呐喊的声音让喉咙变得嘶哑。 “还我血汗钱!”他们有组织地高喊讨薪口号,愤怒的情绪在夜空中弥漫。 一位年轻的女性工人双手颤抖但眼神坚定决绝,她高举着“讨薪无罪”的标语牌,站在人群前方,仿佛是暴风雨中的一面旗帜。 警察队伍临时集结,身穿防暴装备严阵以待。他们拿着防爆盾牌和警棍艰难地维护秩序,工人们看到警棍反抗意识更为强烈,在这股情绪高涨的潮流中,人们推挤、尖叫,掀翻了路边的垃圾桶,烧毁废旧物品,场面一片火光和浓烟。 “上催泪瓦斯吧!”其中一个警察说道。 “不行!他们根本不在乎!”另一个接着说道,在推搡之间,警察们受了不少伤。 事情好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而在这场混乱的背后,记者们奋力捕捉着每一个震撼的瞬间。摄像机的镜头聚焦在愤怒的工人和警察的交锋上,摄影师们努力保持平稳的手,抓拍每一个生动的瞬间。 记者们将话筒伸向工人,试图记录下他们的声音和愤怒。 在警察的保护下,徐登凤被推上了升旗台,警察大声喊道:“徐厂长,这里暂时安全,刚刚外包的一位经理过来,差点被这群工人手撕了,平时就被压榨得太久,现在下去太危险!这群人全都在高喊要站起来。你在这等我们控制住局面再下去。” 徐登凤心有余悸地举起喇叭点头,抬头看向乌泱泱的人,根本控制不住。 “增援还有多久到?” “正在调派。”他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到。 徐登凤点头表示知道了,光靠武力镇压是没用的,她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她举起喇叭被哑巴摁下,他朝她摇头,鲜血立刻顺着额头甩下来,为了保护她,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看着他的伤,徐登凤也不能坐以待毙,她一把挣开,起身,看向底下的众人。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是《义勇军进行曲》。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升旗台,徐登凤站在五星红旗下看向众人,接着唱。 在国歌和红旗下大家也找回了理智,有几个人跟着轻轻唱出了声,慢慢地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唱完后,徐登凤看向众人:“看清楚我们在哪!我们生在红旗下!我们尊重每一个劳动者的权益,国家颁布的法律从来都不是空话!建华是要破产清算,可第一笔清算的就会是你们的工资和福利,这是国家硬性的规定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不为别的,只为良心! 既然我们选择接手建华那一定不会对你们的去向置之不理,接手一个空厂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要的是你们十几年甚至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要的是一起去打拼更好的未来。我知道你们对建华有感情,可这不是建华的结束,是新生。厂名不会变更,福利也不会变化,只会更上一层楼……” 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你就是在说漂亮话,说大话,欠工资的不是你!” “对啊,叫你们负责人出来,一个女娃娃说什么?” 徐登凤向前一步:“我是福鑫玻璃厂的厂长,也是未来建华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去打听福鑫的待遇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空话,我也完全有民事能力对我说的话负责任,我能保证我许诺你们的一定可以实现。” 这时人群开始议论:“福鑫玻璃厂啊!居然是她!” “对啊,谁不知道啊,一个快倒闭的小民营厂居然半年的时间做大做强不说,听说还有年终奖呢。” “我表姐就是那个厂子的,过年的时候我可看到他们的奖品了,是个暖风机!听说还有发彩电的呢!” “真的假的啊。” 有几个已经开始动摇。 也有不服气的:“你那么好,为什么你们厂里一个来帮你说话的都没有?” 保安小王率先发声:“别小人之心咱们徐厂长,她厂子里员工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徐厂长说了,她厂里都是踏实能干的老实人,人家的工作可不包括打架,她也不想让员工陷入危险。” 大家唏嘘明显不相信:“那现在闹了半天,还不知道?” 话音刚落,李师傅的声音就响起:“徐厂长,我们带着厂里的兄弟们自发来了,挤了半天和警察解释了好久才进来,我们不管什么闹不闹事,欺负你就是不行,没有你我们上哪过那么好的日子啊!” “就是就是!”福鑫的大家举手高喊。 在场维权的人看得鼻头一酸有些眼热,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那么大。 有人撑腰,徐登凤明显松了口气:“我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我明白大家的不容易,杨浦公园的长凳我睡了半个月,下了工到了夜里我饿得头昏眼花怎么办?都说睡一觉就好了,可我浑身蚂蚁爬得痒,肚子叫出的声音吵得我根本没办法睡觉。 我低着头走路,我一边走一边祈求上天发发善心让我能捡到一毛钱,让我能买个馒头熬过去。生水让我的肚子坠得疼,我走路,它就在里面晃来晃去,后来我连酸水都吐不出了,我甚至去嚼草只为了嘴巴里有点味儿。我无比渴望拿到工钱的那天,当时的我在上海举目无亲况且如此难,各位有家庭的我难以想象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已经有几个开始抹眼泪,不知道是为了这段话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艰难。 徐登凤接着说:“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沟通不到位,我们预想了太多可怕的结局然后率先踏出万劫不复的一步,原以为是先发制人,其实更多的是庸人自扰。企业压榨工人,工人再举起工具面对企业进行维权,陷入一种死循环,最后承担代价的是全社会。所以不管是哪一方,为了社会的安定,我们都不能迈出那一步。 薪资的事情是一定要谈的,只是我们关上门自己谈,你们气不顺砸设备我们也能理解,可有组织地打开大门聚众闹事,那就成了违法。为了一份工作,真的命都不要了,远在老家的父母孩子也不要了?” 是啊,徐厂长从没说过不给工资,他们就举着牌子把人家的厂子给砸了,事情被架到了这个层面,现在妥协也是不可能了,警察来了这么多,这个牢也是坐定了,有几个极端的闹得更凶。 那几个男人将裤子一脱,大摇大摆地冲向徐登凤,然后猥琐的大笑,像个英雄一样的张开手臂,原以为她会害羞或者难堪。 都没有。 她淡定地看向这些人:“如果我是你们的妻子女儿我会尖叫,可我现在是建华的负责人,如果你们想这样和我谈工作,我无法阻止,但请你们保留对身边人的尊重。” 这句话像是一把道德的刀将他们和身边人区分开,众人也下意识地鄙夷,不愿为伍。 徐登凤接着说道:“一时冲动谁都可以理解,你们的困难我也可以理解,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所有欠薪人员下午三点统一到财务处领钱,我会拿出我所有的股份。你们的工资我今天就能结,另外还想在厂里干的人现在可以回到岗位上,一切我都当没有发生,不想干的我也绝不强求,领完钱签字你们来去自由。” 大家松了一口气,这是可以拿到钱了,还能保住工作不坐牢? “拿所有的股份换钱,要是你当不了咱们建华的厂长咋办?”听到可以保住工作,大多数人其实还是希望徐登凤这样底层上来明事理的人能领导他们,至少她是真的能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也没有那些官话,还有实质性好处。 这话一出,大家也想到欠薪根本与人家无关,都是前厂长留下的烂摊子,他们现在冲她打杀的确有些不讲理,这人能这时候仗义的站出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帮他们。 看到有道理能讲,工资也能拿到,那些正编员工都自觉地站旁边,不再多话。 可外包的员工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那我们呢?我们也是给建华打工!” 徐登凤说道:“签外包合同原本就是为了避税为了克扣员工的福利,在我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话一出,大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以后会取消外包制度,这次你们的工资直接由建华发放,以后要是还想在厂里干,直接转正编,不,都是我的员工,以后绝没有正编外包之分,都是靠双手吃饭,我也不需要利用兄弟们的血汗钱去避税,纳税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只有国家更强大,我们的饭碗才能端得更稳!” 不管怎样,大家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徐厂长不仅爱国守法,还是个讲究人。 “你真能让警察不抓我们?” 徐登凤说道:“我只能保证在厂里维权的人我可以做到原谅,我会去为大家做担保。但在厂外组织闹事并且打架伤人甚至袭警的,哪怕是我也要遵守咱们国家的法律,更何况是年纪比我大的成年人?但我保证只要是在建华干活的员工,薪水照发。今天在现在维护秩序的工人和保安同事,每人奖励五百,下午三点财务处登记。” 还有奖金? 有人欢喜有人愁,大多数都是跟着凑热闹的,出头鸟毕竟少数,人群渐渐散开,他们朝自己的工作岗位跑去,生怕跑慢点就被人取代。 人一散开,执法就变得简单,几个带头闹事的被抓住,也不会再反抗,因为看到了希望。 车窗被摇下来,马区长挑眉:“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像不像年轻的你?嗯?” 姚美华眼皮都没抬:“挺精神的。” 马区长又怎么听不出话外音:“我不说她出事,你又怎么会来?不斗个你死我活,你能舒坦?这个事情处理不好,那可是历史性的丑闻啊,怎么?国营厂改革要造反啊?让后面的工作还怎么展开?以后谁还敢接这个摊子?政府补贴造成的亏损谁来买单?” 事情被妥善解决,马区长也耐心渐涨,忍不住多提点了几句,说完看向窗外:“美华,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这小徐就挺不错。” 姚美华笑着打断:“马区长不去做总结吗?记者都还等着呢。” 马区长摆手:“再等会。” 姜还是老的辣。 广场上的地上散落着菜叶和碎玻璃,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在迷茫地徘徊着,徐登凤抬头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一身白。 恍惚间回到了铜井村,她站在棺材上鞭尸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告诉她刀山火海下地狱,他也能陪他一起。 她跨下升旗台,穿过庸碌吵闹的喧嚣,逆着人流向他跑去。 突然一人挣脱了警察的束缚举起玻璃转身刺向她,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小哑巴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玻璃嵌入徐登凤的血肉。 虽然她避了一下,可玻璃还是将她的左脸划开,皮开肉绽,鲜血砸在广场上触目惊心。 小哑巴疯了一样地用手捶打着施暴者的头,那人只畅快地大喊:“虚伪!你就是想瓦解我们,让我们坐牢!我不信你说的下午三点,我信我自己挣出来的命!” 警察将两人制服。 朱寻也满眼是泪地跑到了徐登凤的眼前,风将他的白色衬衫吹得鼓起,他真的瘦了好多好多。 朱寻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对面,原本心里是有很多话要说,可真见了面,除了爱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们结婚吧。”徐登凤看向他说道。 赶来的秦风惊讶得瞪大双眼,看向两人,朱寻这才像个孩子一样委屈的哭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给你写了很多寄不出去的信,写到最后我以为我只是在给自己写信,我幻想着见到你的场景,我一定会生气,可只要你哄哄我,哪怕你只朝我看一眼,我就知道,我不是被抛下的那个。可,我明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梦都不是我弥留之际的幻想吧!小凤,我对你拥有最真挚的感情,不是真诚,是虔诚。我虔诚的爱着你。” 被神明抛弃的信徒,信念崩塌无异于自杀。 他的前二十八年一直在被母亲抛弃的阴影里独活,而今天,他终于开始了新生,眼前这个逆着人流而来的女人在刀尖上舞蹈,他们终于走向了彼此。 她也深爱着他,从未想过放弃。 徐登凤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和发尾:“朱寻,我们结婚。” 朱寻点头,徐登凤手往前一带,他的脸在眼前放大,徐登凤吻了上去,脸颊的鲜血将眼前的白衬衫染得鲜红。 站在升旗台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孤立无援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活着的意义,像她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好像活着是没有多大的意义,不会有人对她有期待也不会有人能做她的后台。 遇到困难她也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可抬头的那一刻她突然渴望有一个家,有一个能一直爱着她的人。 这个人,就是朱寻。 第74章 我们究竟需要什么? 爱人温柔的怀抱可以缓解疼痛。 秦风转身从同事手中接过还在挣扎的小哑巴。 徐登凤捏了捏朱寻的脸松开,看向秦风:“放开他。” 秦风说道:“有话警局说。” “他需要去医院。” 朱寻轻轻拽了下徐登凤的袖子:“小凤,你也需要去医院。” 徐登凤罕见温柔的笑道:“我没事。”转而一脸厌烦的看向秦风:“秦大警官需要怎么配合,我可以去,但我的朋友需要先去医院处理伤口,请你放手。” 秦风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我说了,有话警局说。” 他带来的人看向秦风:“秦队,这些人怎么处理?” “全部带走。” “你敢!”徐登凤一把拽过小哑巴,针锋相对:“法律可以惩罚犯罪但没权利惩罚贫穷以及贫穷带来的罪恶,秦警官你要考虑的是如何运用权利帮助他们,而不是惩罚。我的朋友还有这些工人伤的很重,必须立刻去医院。” 记者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立刻扛着摄像机上前,秦风皱眉。 徐登凤却是直视镜头,义正言辞道:“没有能力救助的情况下,就没有资格进行惩罚。” “好!”在场人无不鼓掌喝彩,她乘胜追击朝远处喊去:“小王,带他去医院。” 等人到了跟前她一把拽过低声问道:“另外三个股东来了吗?” 保安小王低声说:“我照你的原话说了,他们敢不来吗?只是在外面看热闹呢,现在估计不敢走也不敢进。” “出去的时候喊他们进来。”保安小王赶紧答应。 记者的镜头对准此刻秦风和小哑巴的拉扯。 沉默,不过三秒。秦风松手没再坚持。 女记者眼里的敬仰早已经藏不住,她举起摄像机对准徐登凤:“徐厂长,您刚刚说的关于责任、权利与义务之间的关系令人印象深刻,不知道在最后有没有什么想要对全国观众说的?” 全国观众?徐登凤看向镜头,好像通过镜头看到了周泽,短短一年,她就学着他初到铜井村的模样,设身处地的为乡亲们发言着想。 慷慨激昂,真诚善良。 只是他是发自内心,这里却是一个大戏台。 “徐厂长?” 徐登凤缓过神,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或许他们真的能看到,看到她的成长。 “我们究竟需要什么?精神需要革新。当事人的境遇是否得到有效改善?还只是旁观者的道德感得到了满足?” 女记者怔愣住。 马区长一声冷笑:“这女人沾上政治就是狠啊,流血擦干继续演讲。” 看场上秩序维护得差不多,姚美华跟着马区长从汽车里钻了出来,马区长疾步上前:“怎么回事!徐厂长你这是受伤了?” 转而面向摄像机看向现场的工人,秘书赶紧介绍:“这是马区长。” 马区长摆摆手:“我接到消息就从苏州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还好事情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简短的几句发言后,记者们收起摄像机,警察也抓了人往回赶,那三位股东只好磨蹭着上前,看到整个广场就剩下秦风、姚美华、朱寻、徐登凤还有马区长几人,都是狠角色,更不敢懈怠。 马区长看了眼秘书:“这样,我接下来还有工作,今天小徐这件事处理得非常好,接下来你们慢慢聊。” 说完摆手要走,秘书赶紧接过公文包。 徐登凤的声音像是冰窖里发出来一般:“谁说解决了?工人下午三点拿不到钱只会发生更大的暴动。看见希望再绝望,怕是再大的许诺也不会相信了吧?” 马区长顿住猛地回头,上下打量她,秘书开口:“你不是说拿出你所有的股份先帮建华度过这次难关?” “呵,你们可真看得起我,还是觉得300万太够花?我们按底层工人一个月200块钱算,我们厂差不多1200人左右?那一个月就是24万,一年就是将近280万,我说的还只是底层员工,别忘了我们建华最大的特色不就是领导比员工还多?” “你想怎么样?”姚美华上前一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天差点丢了命,看到姚美华徐登凤的斗志立刻被激起:“你问我?我已经把你的死期延迟到下午三点,你应该感谢我给你争取的时间!” 马区长真的一个头两个大,原本不想掺和这破事,可一想到下午三点要发生更大的暴乱就头疼,说实话这种事情真没有捷径,只能给钱。 可难得不就是搞钱?要是有钱,建华还会走到这一步? 朱寻上前抓住徐登凤的手,眼里都是恳切:“小凤,帮帮舅妈吧。” 姚美华喝道:“闭嘴!谁是你的舅妈?你不是为了她和我一刀两断吗?” 啧,以退为进又当又立。 徐登凤拽着他的手放嘴边摩挲:“放心,你先和秦警官在外面等我,我等会就来。”说完看向姚美华和马区长,“请吧,办公室谈吧。” 再看向另外三人,“你们也跟上。” 语气冷漠。 一进办公室,徐登凤谁也没惯着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将桌上的二锅头打开闷了一口。 姚美华的嘴唇都在颤抖,土匪,流氓。 桌子下徐登凤的手也在轻颤,神经性的疼痛,烈酒的麻醉让她左脸的伤口好受了些。 她缓了缓,将双腿架在办公桌上看向姚美华:“别说舅妈,就是亲妈,做生意也要明算账。” “你在摄像机面前对那些人又是承诺又是道歉,你现在说要甩手不干?” 徐登凤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我这几天差不多也能理解你为什么越活越回去了,毕竟那个位置太高,你周围都是些谄媚的人,歌颂着你的英明,掌权者做了太久你已经听不进也听不到任何不同的声音,大脑太久不用是不是生锈了?姚美华,商业上的道歉你居然往良心上扯?道歉需要成本吗?有好处为什么不道歉?如果给你磕一个头能给我100万我可以给你磕到破产。” “无耻。”她咬牙。 马区长不想废话:“300万不够,1000万总够吧?”说完看向角落里那三人,“你们把股份也拿出来先应急。”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徐登凤好心地解围:“他们做不了主的。而且谁像我一样300万的现金在身上?”继续好笑道:“钱全应急了,我们玩什么?把你们建华盘活了,我们去跳楼,你们空手套白狼啊?” 这话很直白了,不仅他们做不了主,就连背后的人也完全没理由做双倍的赔本买卖。 三人很想点头但忍住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马区长怒道:“为什么做不了主!让你们有资格收购建华不就是为了帮助建华渡过难关?要是厂工闹起来,你们收购什么?建华不活你们能跑得掉?” 三人低头,心想闹起来才好呢,以为建华是个香饽饽? “建华不活,顶多咱们区成了历史性大丑闻经济倒退五年,你马区长今晚就能回老家,姚美华活不过五点。我们嘛,也能回老家,只是拿得多就不容易放得下,我身无一物,我无所谓。” 马区长好笑道:“你刚嫁给她的亲外甥,我看你们很恩爱,都能为了对方去死,现在你怎么巴不得他的亲舅妈去死?都是一家人,不能坐下来聊聊?” 来了,惯用的亲情绑架。 姚美华不屑道:“她想嫁小寻可不是因为爱,她是把以后的路都想透了也想把我们所有人拖下水而已,什么爱情,呵。” 徐登凤挑眉:“舅妈你总是这样,啧,一眼看穿我的小把戏。怎么办呢?你就当我们是合作愉快吧,毕竟他真的很开心,而我也真的很需要他。友情提示,距离下午三点还有……4个半小时。” 马区长叹了一口气:“你要什么?” “我要投资金额300万减到150万,但份额不变。我还要后续的政府项目。”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抬起头。 马区长直接回道:“不可能。” 姚美华松了一口气:“你简直是一头饿狼,300万变150万?你怎么敢的?这150万的窟窿谁来填?马区长,真正的话语权不在她手里,我们直接找今小姐谈。” 徐登凤晃着她那双脚又闷了一口酒,丝毫不慌。 “来不及了。”开什么玩笑,今小姐这种人精惹急了直接不合作,他们连300万都捞不到。马区长伸手阻拦,“抛下个人恩怨,让我们一起渡过难关,我同意你说的资源,可是150万不行,200万。” 干净利落,徐登凤喜欢。 在场的三位股东脸色都不好看,张军站出来:“那剩下的100万,窟窿谁补?让我们多出钱,但份额占比还不如你?” 王刚也抬头说道:“如果你是想公司减资从而实现份额不变,我们可以同意,但你刚刚说的,对不起,我们不能接受。” 外患未除,内斗接踵而至。 徐登凤无奈地摊手:“啧,马区长我收回刚刚说他们做不了主的话,这几位可是活生生的700万,比我好说话得多。” 这是把摊子甩了回去,他们三人犯了难,本来接建华就已经是没办法,现在要是合同还没签就把700万砸进去,他们死一万次都不够。 马区长本来就烦,一甩手:“好了!就200万!”这也使得他不好再朝那三个本身就不会借钱的股东开口,毕竟这虽然讨好了徐登凤,但也实打实的从他们身上挖了肉。 三人敢怒不敢言,虽然一分钱没出,但亏大了。 张军还是固执地问道:“那100万的窟窿怎么办!” 他们真的没办法交待。 徐登凤站起身:“首先,我说150万就是150万,记作股本。第二,谁规定未出的150万只能是现金?我会找律师拟一份劳务出资协议书,以普通合伙人的身份走劳务出资,怎么样?可以了吗?” 三人后背一凉,劳务出资虽然不太熟,可普通合伙人这个字眼他们熟啊! 王刚试探的问:“那几个普通合伙人,几个有限合伙人?” 徐登凤笑了:“走劳务出资必须要有至少一位普通合伙人,你们三可以做有限合伙人。” 三人抬起头,脸上的喜悦藏不住!有限合伙人那不就是对于后续的债务不承担连带责任?投多少承担多少,虽然分红也是,可这样的工厂还清1800万都是天方夜谭,厂子早上还被砸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赶紧赔光脱手,简直意外之喜。 如果只有一位普通合伙人,那无限连带责任的也只有徐登凤一人,他们已经能想象到她倾家荡产跳楼的场景。 这样来看,想要她做普通合伙人就必须要有这份劳务出资协议,就必须有这150万,三人只觉得赚大了,一下子气都顺了,然后看向马区长他们,心里一惊,徐登凤这三两句话,就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王刚问道:“决策权怎么分配?” 徐登凤想了下:“这需要签订合伙关系协议,我不希望协议里对于这一块有任何模糊或争议,所以为了确保协议合规合法并满足我们四方的利益,我会找专业的律师签订,至于是按股份比例决策还是按照协议决策,这都是可以私下协商的。除了特殊决策事项,这可能需要普通合伙人特别同意。” 王刚三人想说些什么,算了……这家伙究竟看了多少本律法?不管在哪张口闭口都是法律。 徐登凤看向姚美华:“距离下午三点还有4个小时,你们还需要再凑200万。” “什么?怎么那么多?需要500万?” “多吗?你们可是负债1800万呢,这才哪到哪?” “可四个小时怎么凑200万?”现在简直死胡同,当初就不该申请破产,就不该急在今天,一步错步步错…… 马区长看她不慌:“看来徐厂长有了主意?” “没有呀。” 马区长噎住。 姚美华喊道:“打借条,先到先得,来得迟的工人领欠条。” “哈哈哈。”徐登凤是真的笑出了声,“这可比不给钱还过分,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想把烂摊子留给谁?” “行,那我去跳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马区长可不想陪她死:“有本事惹事没本事摆平,跳楼?你想的美!想想你儿子吧。” 姚美华的脸色惨白,看向徐登凤虽然有不甘但还是认命道:“好吧,你赢了。” 徐登凤头往后仰,一脸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算了,把她逼得太紧也不是什么好事。 徐登凤叹了口气:“你现在有三个办法,第一去找建华的管理层集资。” “不可能。”姚美华打断道,“管理层欠的工资更多。” “是吗?我还以为都是关系户你舍不得下手呢。今天闹事的基本上都是底层员工,管理层为什么不闹?像你说的,他们欠薪更多啊。”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们有素质,不像那些刁民。” “够了!”徐登凤喝道,“睁开眼睛看看都是哪些人辛苦工作才有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刁民?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他们是平头百姓?你哪来的优越感,就是因为你低估了底层人民的痛苦和决心才会预料错今天的场面! 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今天又为什么会收手?我告诉你姚美华,哪怕是最普通的劳动者也应该得到我们每个人的尊重,法律也应该给他们足够的保障,哪怕收入不高,哪怕生活在最底层,哪怕被生活压得像一台只会工作的机器,他们还是会对这个社会怀有一丝期望和温情,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的国家,不是因为你。” 第75章 资源互换。 从创办国营厂,制定补贴政策,每一步都是利国利民的方针,可从上传到下,渐渐地有些人就失去了初心,一心只想着钻漏洞搞补贴,想着怎么贪污受贿搞钱。 美化数据,吹嘘成果,玩弄文字游戏,欺上瞒下。 姚美华说道:“我不和你吵,但是我告诉你这条路不行。” 徐登凤点头:“行吧。” 马区长问道:“第二条路是什么?” 徐登凤说道:“既然不想牺牲别人那就只能牺牲自己咯,舅妈肯定也有不少存款吧?不够就再找我婆婆借点,毕竟和朱寻一刀两断意义不大,和你背后求的人撕破脸那才叫真撕破脸。” 姚美华欲言又止。 马区长看了眼她:“公私还是要分明,但按照原本的流程建华破产清算完成交接也不会出这种事,姚总心太急,小徐你在广场上放话也太早。” 一边一个巴掌谁也不偏袒,姚美华把水搅浑纵然可恶,但马区长言语间还是维护她的。 姚美华语气有些急了:“那第三个办法呢?” 徐登凤冲马区长呲牙笑:“第三个就是需要马区长出面啦,毕竟这也不是小事。” 找政府借钱? 姚美华刚看过去,马区长就立刻摇头,哪还有刚刚事不关己指点江山的样子。 “不行不行,我说了要公私分明。” 徐登凤问道:“这也是咱们政府表现的好机会,下午三点记者应该还会再来。” “你以为你早上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论真的能发出去吗?下午三点记者来也只能报道我们想要的,对于我们不利的新闻,坚决不能出现。” “可你忘了这是上海,有很多外国记者。” 他没忘。就是因为怕影响不好,才忍着烦闷和这群人挤在这间屋子里商量对策。 三个办法,牺牲姚美华不行,牺牲马区长也不行。 那只能重新绕回来。 姚美华问:“你说的管理层集资,你准备怎么做?” 苦一苦工人可以,苦一苦百姓也可以,但是千万不能苦了自己。 “建华出了那么大的事总不能只我们商量,你去把能叫得上号的管理全都喊来,我来想办法。” 姚美华点头:“等人齐估计两小时就过去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 姚美华松了口气:“这场鸿门宴要是有人不赴宴?” “那是你要思考的问题,方案一不行那只能方案二。” 姚美华噎住。 马区长借口有事要走,反正永远不能启用方案三。 “让许兰把账本都带来,再让你的好儿子也带些人来。”徐登凤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先去医院缝针,两个小时后大会议室见。” 朱寻紧紧攥着她的手,眼里都是紧张和心疼。 护士打趣:“放心吧有麻药,还没有你捏你对象痛,你看她的手都泛白了。” 朱寻啊了一声赶紧松开又小心地握住没敢使劲。 “不是对象。”徐登凤解释。 朱寻脸色唰地惨白。 “是夫妻,我们今天刚结婚。”徐登凤伸手捏他的脸,“你这是瘦了多少?” “哇,恭喜恭喜!”护士笑着说,“很般配呢!” “谢谢!”异口同声,一个张扬,一个低下头唇角压不住。 处理好伤口,朱寻有些担心,因为医生说留疤的几率很大,但徐登凤明显不在乎。 “你不是看过我身上的疤,更多。” “那怎么一样?这是在脸上,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而且,我心疼。” 徐登凤揉他的发尾,像是在思考什么:“应该来得及……” “什么?” “我掩护你,你回去把户口本偷出来,咱们去登记。” “啊?” “啊什么?”姚美华和秦风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回家,这正是好机会。 “你没到法定年龄吧?” “我特意查了,今年刚修改,女的满16周岁就行,我这都算晚婚。” “你算晚婚,那我算什么。”徐登凤又回到了铜井村那个时期,贫嘴很喜欢逗他。 “干嘛?后悔跟我了?还是说,你已经和王主任的女儿领了证?” “当然没有!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哎……”他叹气,“我今天听到你去世的消息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想想的确有点对不住王涵和来酒店的亲戚朋友。” “别可惜了,菜还热乎呢,我陪你回去吃点,正好看看朱门小姐长什么样。” “别去!他们人多。” 看到朱寻是在维护自己,徐登凤嘿嘿一笑:“怕我被打啊?我不去,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干嘛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小少爷,晚上我带你去吃好的。” 在路上徐登凤开导朱寻别把事情都揽自己身上,姚美华肯定都处理好了,在场的也都是成年人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呢,说着却是一把拉过他揽着。 “真香啊,怎么瘦这么多?感觉一捏你就要碎了。” 太瘦了……小少爷受了不少罪啊。 朱寻皱眉,胃部传来一阵疼痛,他忍住,温柔地看向她:“你好像又长高了,瘦了。” “没错,在南京这个叫抽条子,我这是长身体了,再长高点好,亲你都不需要垫脚。你再离近些,我一回头就能亲上。” 朱寻赶紧四下张望,头都不敢抬。她却笑得很大声。 上了公交车徐登凤更是没个正形,一会这摸摸一会那摸摸,朱寻害怕别人回头看见又不忍心说她,这就让她更大胆。 朱寻全身红得像是熟透的虾子,感觉胃部也奇妙的热了起来。 她直接一把拽过他坐在腿上,朱寻吓得轻呼出声,公交车上的人都回头打量。 “不好意思啊,各位叔叔阿姨,今天结婚太开心一时没忍住,怎么样?我老公俊吧?” 朱寻吓得低头,听到大家笑着恭喜只觉得甜蜜又难堪,她刚刚叫他老公…… “重吗?”朱寻想起身又有点舍不得,理智让他挣扎了下却没挣开:“快放我下来吧,人家看到要笑话的,哪有男人被女人抱着的?” 徐登凤轻轻顺着他的背,骨骼硌手,她耐心地描绘着:“一个自由有理想的青年被亲人联合逼迫他放弃自我,不去看他的作品不理会他的发声,只在意规训。 像个牲畜一样被摆弄身体,送去和不认识的人睡觉,他这双天才的手腕添了好几处伤疤,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但他却说理解他的亲人。因为是亲人,所以挨打折磨逼迫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然后他再次选择原谅回到那个家,心甘情愿再次遭遇这些伤害,小寻,你需要理解的,首先一定是你自己。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偏见和诅咒就是,男人要像男人,女人要像女人,妈妈要像妈妈,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伤害你,哪怕是我也不行,知道吗?” 她握紧他的手:“我因为你的爱感受到了幸福。” 朱寻低着头半晌才开口:“你真好,你太好了,好到我害怕,害怕你会再次离开……” “我这个人在感情上是有些迟钝的,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也习惯人与人之间的离别。我见过不少曾经互相发毒誓的夫妻最后互相讨厌,背叛,小寻,我们在彼此擅长的领域都能做到很好,所以不要患得患失我们的关系,我们是平等的。 我会比以前更努力更仔细的去爱你照顾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朱寻虔诚的点头:“我愿意,我会比以前更努力更仔细的去爱你照顾你。” 公交车成了他们的教堂,她们彼此说着最虔诚的誓言。 徐登凤亲亲他的手背又亲亲他的脸颊和唇,朱寻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要抓些什么,只觉得要在爱情的长河里溺死了。 “找什么呢?” “啊?哦,没什么。就是有点饿了。” “今晚有点特殊,但我尽量早点回来。” “回哪啊……” 徐登凤突然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她来上海不是睡公园就是睡厂里,后来睡办公室,她没有自己的房子,哪怕宿舍都没有,仔细想想她已经很久没睡过床了。 徐登凤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蹭着,朱寻以为她伤心了,有些慌的解释。 “没关系的,你住哪我就住哪,没有房子很正常,你看我这个年纪我也买不起,哈哈,那个……房子好像应该由我来买吧?”他挠挠头,“我好像……又老又没钱,除了会烧钱的画画,什么都不会。” 看徐登凤的头还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他再次安慰道:“我今天在广场下看着你,觉得你好厉害,短短一年你就比舅妈强了,我相信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受的那些苦,他不忍去想。 所以这小傻子让她帮帮舅妈是真的相信她能做到,徐登凤抬起头:“可是我住公园诶,四处漏风,只有几张报纸风一吹就飘走了。” “那怎么行?冬天你怎么办?我睡你旁边给你挡风吧。” “哈哈,你怎么什么都信啊。”徐登凤又捏他的脸,“我现在还挺能赚钱的,买个房子把你藏起来应该不是问题,这两天就住酒店吧,明天我就去看房。” “你挣钱不容易,别住酒店浪费钱,你睡哪我就睡哪。” 徐登凤啧了一声:“我还真挺有钱的,不用省,而且哪有新婚往公园里跑的,多不方便啊?” 朱寻看她眼神立刻明白过来:“你学坏了!” “啊?冤枉啊。”可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冤枉。 把朱寻送往酒店安顿好,徐登凤一脸严肃的朝建华赶去。 管理层来了大半,当然也有部分人没到,徐登凤并不意外。 姚美华和许兰一左一右坐着,主位让给了徐登凤,一是避嫌二是伺机而动。 姚美华看了眼她脸上黑线缝合的伤口歪歪扭扭像个蜈蚣,可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相信各位已经知道今天建华发生的事情,既然能来这里,说明还是很有身为管理层的责任感嘛。” “谁也没想到建华欠薪会闹成这样,作为管理层我们只能以身作则。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来领工资,还是要感谢徐厂长啊。” 所以这群人是以为先给管理层发钱才过来的?徐登凤看向姚美华,她看向远方,目不斜视。 “是啊,什么时候发钱啊?”有几个管理层不耐烦地开口问。 秦风因为审讯的事情耽搁,现在才赶过来,看现场乱糟糟地再看徐登凤不在意的玩手指。 “秦警官,这里!”徐登凤热情地招手,手上的戒指很扎眼,她自然知道他看到了。 笑笑特意解释:“小寻非要给我买,说领证了还不行要用戒指给我套牢。” “什么?”姚美华站起身,看向众人的眼神又坐了下去,好了,现在都以为她们一家人联合起来,这场鸿门宴算是摘不出来了。 找谁结婚不好,找小寻,任谁看建华都还是回到了姚美华手里,这都是她们一家人的阴谋,姚美华气的捂住了胸口。 有几个早上还在参加婚宴的管理冷哼出声:“名不正言不顺的,结什么婚。” “小寻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完全就是被你骗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场阴谋让小寻在酒店吐血?” 啧,翻版姚美华。 另一个管理也叫了起来:“王主任当场就揭发了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银行贷款怎么拿下的,他说你脱光了在饭桌上扭得骚得很,又爬又跳舞,你和在场的每个领导都睡了才拿到的贷款!毒妇!” 秦风猛地拎起他的领子:“嘴巴放干净点。” “警察要打人啦?你们既然没心思和王主任家结亲就不要搞这一出,现在绕了半天,先是把王主任的贷款骗到手,再把厂子洗干净给自家媳妇,我们出了一圈份子钱告诉我们厂子破产了?你们秦家是一点便宜都不放过啊!” 另一个喊:“什么时候给钱啊,家里还有事呢。” 场面很混乱。 徐登凤看向那人,点头很是认可:“终于听到新鲜的骂人词汇了,毒妇,啧,感谢你对我婚姻的认可。” 姚美华用手肘推她:“半小时过去了。”然后对众人喝道,“够了,还想要钱吗?” 果然,瞬间安静了下来。 徐登凤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个躬,但并不真诚地开口:“我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想请大家帮建华渡过难关,自愿捐款。” “什么?没听错吧?开什么玩笑?我们是来拿工资的!什么捐款!” “简直胡扯!你就是跟我们借钱也不该这个态度,居然说捐款?脑子有病吧?” 姚美华也站起身,低声问她:“胡说什么呢?什么捐款?” 徐登凤明显感觉到自从她说领证后姚美华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些,不知道是彻底放弃后的摆烂还是接下来对自己有所求。 徐登凤说道:“没开玩笑,就是捐款。” 有人起身:“呵。你今天给不给钱?不给钱我就走了,少他妈在这扯蛋。” 徐登凤接过许兰手里的账本翻开:“我怎么看这些账这么奇怪呢?哦,虽然去年没有发工资但你们这些年都陆续在建华借过钱啊?” “那又怎样?借钱和欠薪是两码事吧?” 这种小场面可吓不到他们,他们就是咬死没钱还怎么样? 反正欠薪的事情闹这么大,只要他们挺到三点钟,终归是要先解决欠薪的。 这人一喊,大家立刻有了主心骨,嚷着:“对啊,借钱怎么了?我们又不是没打欠条,你们不发工资我们怎么还钱?” 许兰气的发抖,这简直在胡扯,建华效益好他们借得多,效益不好他们还是借,但谁又敢说什么呢?这里面基本上都是别的国营厂领导的亲戚,这就叫资源互换。 你的儿子女儿来我的银行,我的儿子女儿去你的国企。 第76章 谈判。 徐登凤捂住心口一副受惊的样子:“哎呀哎呀,我好怕怕哦,果然借钱的就是大爷,行,我服了。” 大家看她这故意找抽的样子,真的很不爽。 许兰和人事经理杨蓉互相使了个眼色,立刻站出来。直接一个报借款,一个报人事架构。 徐登凤颇为满意,作为未来的老板,底下人越卷越就越能办成事。 大家也渐渐感觉到不对,这怎么整得像太监传圣旨一样?管理层里一直没说话的许强开口问道:“徐厂长这是什么意思?相信不止我们跟建华借过钱,操作间工人也有不少借过,你这样做有针对的嫌疑啊。” “嗯?有吗?”她看向财务许兰。 许兰尴尬的笑笑:“那也是操作间的管理层,一般工人想借钱,比较困难。” 许强没想到立刻就被拆穿:“在场的谁不知道操作间工人也借钱了,等下午三点人齐了你去问,总不能出了事管理层先上,还钱也管理层先上,那我们别做管理做奉献者吧!” 徐登凤呵的一声冷笑:“许强是吧?说实话,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在谈判的时候去编造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或许在谈判中会显得更有气势?但不好意思,你的对面是我,一对一你毫无胜算,我胡说八道的功夫要比你强得多。与其胡说八道不如管好你自己。” “你这就是针对!”他试图将徐登凤转入自证陷阱。 徐登凤若有所思:“抱歉,看来我还是太保守,现在才看出来吗?我读过一本书,那些贪官没钱用了就爱搜刮民脂民膏,皇上没钱就爱征税,一层一层下去,贪官反而越来越肥,那些百姓没吃没喝怎么办?只能站起来反抗啊。” “你的意思我们是贪官,操作间那些造反的是百姓?好大一顶帽子啊!” 徐登凤立刻打断许强:“别瞎猜啊,你看看你四十好几的人了,性子还是那么急,怎么每次都不听人把话说完呢,我是想说,这皇帝没钱用杀几个贪官不就好了?要搞就搞贪官的钱,一个贪官抵得上上百户人家吧?” 许强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在场的都是受害者!” 徐登凤接过许兰手里的账本:“啧,变卖国企资产,是要坐牢的。” 什么意思?在场的人立刻慌了起来。 她接着说:“三天前我看到账本就很纳闷,这么大的厂子居然没有其它业务收入?那些报废器材和生产废品去哪了?为什么报废率这么高?难道建华自己就能形成闭环?” 许强否认:“你说的那些,我们没有参与过,你也没有证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你当我三天前把律师带来干嘛的?” 姚美华侧目,头皮不自觉发麻。原来她压根就没准备给这些人钱更别说让他们好过,怪不得带走了许兰和杨蓉,这些天她根本没闲着。 等姚美华彻底明白她要做什么反而不慌了,也明白为什么要秦风带一队人过来,不止是维护秩序呀…… 徐登凤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不想捐钱的可以走,只是可能要先去一趟警局配合调查,至于什么时候出来能不能出来嘛不好说,但是肯定会在发完工资之后。” 许强怒道:“难不成你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她摇手:“错,我说了既然各位愿意过来那就是有责任心的,我是不会落井下石滴,倒是那些没来参会的,现在警察应该已经敲门了吧。” 他们咽了口口水,不寒而栗。 许强不死心:“你知不知道我表哥是谁?” “不主动捐钱就要被动挨打,搬出谁都没用,一样挨打。” “疯子!你知不知道在座的上面都有人?你还在上海混下去吗?” “为了搞钱,我可以疯也可以狂,更可以丧心病狂。既然上面都有人就别拖后腿,掂量下利害关系吧。” “我表哥可是马区长秘书的哥哥。” 徐登凤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她走了几步到他面前:“我刚刚有些耳背,你说什么?马区长?” “不是,是他秘书的……” 话未说完直接被徐登凤打断:“你是想害了他还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所以你带头闹事是马区长同意的?” 这才叫一大顶帽子,许强急地喊:“你怎么不听我说完?”然后看向徐登凤的眼,他立刻被吓得噤声,这才知道眼前人是真的疯。 可她突然亲切地笑了,甚至拉起他的手:“许强,你是个识大体的人,应该明白我也是在帮马区长甚至整个政策做努力,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你肯定不会像操作间工人一样跟我闹事吧?事情这么严重,马区长急得嘴上都长了两个水泡,你没见到吗? 马区长和记者下午还会过来,需要我安排下吗?” 许强的汗就那么唰的滴了下来,不敢动。 她指了指账本:“难啊,难啊,可就算再难许强同志也愿意在建华危机的时刻主动站出来,捐款5万块。让我们鼓掌!” 她一举手就是5万,大家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抢钱吗? 众人低着头稀拉拉的鼓掌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承受不住的已经开始发晕。 五十几岁的王军颤巍巍的站起来:“徐厂长,我真的没参与变卖国有资产更没有钱捐啊!” 徐登凤看着在场人的脸色,说道:“今天既然叫大家过来,那就是希望做好沟通,我不是死脑筋非要将所有人送进去,毕竟我接手建华后还是需要大家的帮助,建华也需要你们。捐钱这个事情纯属自愿,我为我刚才的态度道歉,年轻有些莽撞了。” 这急转直下的态度让人摸不着头脑,问题刚要解决怎么又不强制捐钱了。 果然,她接着说:“但合作是相互的,在座欠过建华钱的今天我们就把这笔账了结,怎么样?” “那没欠钱的怎么办?”有人问道。 她笑了笑:“我说了,有债消债,至于捐款纯属自愿。”然后看向许兰,“许会计,都记下名字。” “好的,徐总。” 这可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众人只觉得这新厂长卑鄙得要死,先是掀了屋顶后又只开小窗,让人觉得比起坐牢还是捐款得好,现在捐款也成了自愿。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无非是看准了能借款的都是背后有人的,那些借款都没有的也别想走,捐款就是换了个名字的保护费。 王军急得向前两步:“徐厂长,我的确是向建华借了款,可我现在是真的拿不出这个钱啊!” 许兰咳嗽一声:“徐总昨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她给向建华借款的员工按照借款的目的做了分层,针对不同群体制定了不同的还款策略。” “啊?什么分层什么策略?”大家有种被笼罩看透的错觉。 许兰像是怕得罪人,看了眼徐登凤,哪知道她不说话。 许兰低下头,她们大多数人都是只长年岁不长能力,以前谁遇到过这么大的事情啊,现在出了事全都指望着徐总,他们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许兰不说,杨蓉站起身说了,作为人事经理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最擅长的也是不干人事。 “徐总给你们分了三层,第一是不得已而为之,借钱是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这样的员工建华会先发工资,然后再还钱,两清。” “那如果工资都不够还得呢?” “徐总说了,她联系了最好的贷款经理,无论是固定资产抵押还是信用贷款,她都能办到,什么都没有的还可以找徐总私人借,总之这个账,今天必须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群人还真不好闹事,人家还给你想了后路,只是这后路实在没人敢踏上。 杨蓉都不得不佩服,这徐总真是做人事的好料子,她想起徐总说的越是第一类人越不能逼急了,要给他们留个小口子这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王军问:“我在第一层吗?” 杨蓉点头,王军如释重负,至少不用蹲大牢。 “那第二层呢?”有人问。 杨蓉也没藏着:“就是许强经理这样的管理层。” 在场大半人脸上都不好看,那不就是关系户? 这样的关系户仗着身份也仗着能给企业暂时带来好处,讲排场要面子借钱是必然的,也的确不好要钱啊。 杨蓉接着把第三层也说了,和第二层差不多,但属于浑水摸鱼的纯贪。 看到前面两类人借钱他们也跟着借钱,别人的账难追,他们也跟着摆烂反正别人都没还,他们也不还,这种人往往也有些实力或者说,脸皮厚吃个够。 果然留了口子后第一层老赖就在许兰面前排起了队,这头一起来,第二层的几个管理也跟着排起队,全当花钱消灾。 可人群中满脸横肉的李源不干了,他直接脱光上衣举着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上前喊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在建华干了十几年,当初德国机器没人会开,老子拿命试,断了两根手指,成了他妈的废人,建华屁赔偿没有,我还不能借建华钱?建华什么时候把老子的赔偿款搞到位,老子就还钱!” 许兰像是吓了一跳,她看了眼徐登凤说道:“徐总,当初李源的情况特殊,所以……” 徐登凤看向她,眼里写着:多特殊啊?你倒是说啊。 许兰一拧巴,还在面前排队的人就催,杨蓉看不下去只好站出来说:“李源你别欺负徐厂长新上任不知道当初那些事儿就在这胡说八道啊,再说了我们建华是正规国营厂怎么可能少你的赔偿款?当初是不是你趁着当班师傅去吃饭你瞎捣鼓机器,没错你的确断了两根手指,可我们的机器也坏了啊,你知道对建华损失有多大吗?非工作时间当然不能算工伤!建华还没找你赔钱,没开除你算仁慈,你倒好意思闹,这些年你闹了多少次了?建华亏待你了吗?你的那些侄子侄女哪个没安排进来?” 李源不服气:“你才胡说八道,我这是有理走遍天下,你们害得我残废我凭什么不能闹,我的侄子侄女能进来凭的是本事,不然就是你们心虚,没问题干嘛给我走后门。” 徐登凤眼睛亮了一下,啧,不容易啊,好久没遇到这种纯无赖了。 杨蓉气得拍桌子:“你这是恩将仇报!” 姚美华明显不高兴:“好了,闹什么?影响多不好。” 杨蓉低下头撇嘴,事情闹成这样都是因为姚美华,每次遇到这种无赖闹事都说影响不好,居然还把一起来闹事的安排进了建华,活该破产。 看了那么久的热闹徐登凤伸了个懒腰,行吧,得干活了。 “事情过去那么久,李源和杨蓉说得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我决不允许这种残忍违法的事情在建华发生,这样,秦警官。” 秦风朝她看过去。 她说:“把李源和当初签字的姚美华一起带走调查。” “什么?”二十几道声音响起。 “怎么了?因为是你的母亲,所以连调查都不行?” 秦风皱眉,姚美华气笑了:“你有没有法律常识?难道商场发生了踩踏就要把他们的董事长带走?” “是你们先跟我开玩笑的。我现在就是在跟你们关上门私了,如果不配合不管是谁,我早就给你们罗列好了罪名配合调查,全都给我走法律途径。还有1个小时,我没时间和你们扯皮。” 双重威胁下,姚美华也失去了耐心,朝李源喊道:“够了,这些年你捞得也够多了,别再惹事了。” 李源对姚美华还是有畏惧的,他立刻将衣服穿上低下头,徐登凤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没说话。 看大家像泄了气的鹌鹑乖乖排队,徐登凤抹了把眼泪:“大家也别怪我心狠,相信你们也听说了早上的情况,你们觉得我在剐你们的肉?我脸上这道疤要跟一辈子,为了建华我把所有的积蓄包括银行贷款300w全都投了进去给大家发工资,我完全可以拿着300万收购别的厂子,还没办理交接我完全可以不管你们的死活让你们闹,可我不忍心!我自愿把这1000多号人和你们的家庭都背在了身上,就是爬我也要带你们淌过这脏水泥坑。国企改革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试错过程,只有稳住底层才能稳住建华,才是守住我们的饭碗,等渡过难关,你们还是做回管理,工资绝不拖欠,说句关上门的话,你们不是在还钱,而是在拿钱消灾,我不是在逼你们还债,我是在守护你们的未来。” 第77章 坚守。 一个时代终将过去。 姚美华走近徐登凤,她是那么的鲜活富有野心,看着她姚美华不由得想起来另一个人,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三十年。 将建华交到这样有野心的人手里,究竟对吗?一直以来的秩序和平衡被打破,未来又会走向何方? “徐总,我不得不承认,你胡说八道的本领的确高,三句话把人卖了人家还要帮你数钱。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孙悟空哪怕跟着唐僧学了再多,骨子里还是那个自卑又自大的猴子,野性难驯,你装得再像也成不了人。” 姚美华不认识唐僧周泽,但她眼光还是毒辣的,看向眼前外甥媳妇她给出了最后的忠告。 “时代……无论打工还是创业我们都因时代的浪潮而浮沉,也因时代的进步而崛起走向不同的人生,最终在各自的人生巅峰绽放陨落,格局决定结局,时间最终会展现出最公正的评判,岁月最重要的馈赠最终流向的是那些坚守品德的人。” 徐登凤赞同:“我只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坚守。”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蓉过来汇报广场上操作工领工资排起了长队,记者果然再次来到了现场,马区长也来了。 “徐总,你说这次马区长会不会对记者说剩下来都是政府拨的借款?毕竟是政绩。他演得可真好,我都快相信他是真的无奈。” “不会,宁愿不做也不能做错,闹事的不止建华,都在观望中,他没那么傻。还愿意演说明还有得救,况且,他也不全是演。” 这次没有他的配合不可能那么顺利,光是要抓那么多人,就够让人头疼。 她转身看到守在门外的秦风,一上午不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别搞他。” “不搞他搞你啊?”徐登凤撇嘴上下打量,摇摇头很不满意,“算了吧,没兴趣。” 秦风笑了下,看起来鲜活不少:“对不起。” 徐登凤拍了拍他的肩膀:“能理解,重塑世界观是件很难的事情,表哥。” 像是没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她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从前的确挺混蛋也挺自私,我仗着小寻的爱向你们宣战,是他需要我而不是我纠缠他,在甩了他这件事情上我已经尽力了,然后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现在想想,我真挺不是东西的,放心吧,我会对得起他这份真心。” 忙到了夜里十点多,徐登凤才有空赶回酒店,朱寻拿着碘酒给她的伤口消毒。 “疼不疼呀?” “疼。”徐登凤望向他,语气委屈。 朱寻愣住,抬头看向她的眼睛立刻躲开,空气变得湿热好像发丝都在冒着汗。 他低头嘟囔:“我还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说不疼。” “现在有人心疼,当然就变娇气了。” “那我轻点?” 徐登凤一把抱过他:“别擦药了,咱们玩点别的。” 破产清算进行得很顺利,徐登凤这一个月都泡在建华,虽然大家拿到了钱也恢复职位可还是惴惴不安。 尤其是许兰和杨蓉。 徐登凤安排了福鑫玻璃厂的小郭直接接管了杨蓉的工作,王亚男去跟着许兰学习,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许兰教不教已经是个形式,这分明就是在办理交接。 杨蓉忐忑地敲开了徐登凤的办公室大门。 “进来。” “徐总,我不明白为什么厂子开始稳定你第一个拿下的是我?一个月前建华管理层闹事,我也算冲在了最前面吧?这样是不是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以后谁还敢跟着你干呀?” “管理层闹事的确你表现还不错,这也是我为什么让许兰办理交接的原因,心不在我这里的人,我强留不住。操作工闹事,我让小王去找你,你怎么说的?” 杨蓉脸色难看。 徐登凤接着说:“你也跟建华借钱了吧?我也能理解你前期抗拒我的原因以及后期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杨蓉赶紧解释:“徐总这真是误会,我这些年只跟建华借过一次钱,只有二十块,在闹事那天我当场就还了。” “你缺这二十块吗?” “这……现在不缺,当时是缺的。” “嘶~这段时间我也在考虑,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只借二十块呢?在这个月和你的相处里,我大概明白了,你这是怕那些关系户管理背后说你假清高,所以你选择同流合污,又怕那些操作工说你同流合污,你就只借二十块装清高,你不缺这二十块,但是你贪,你既要又要还要。杨经理,圆滑的人容易没有立场,这也是我最忌讳的。” 杨蓉仿佛天塌了一样:“徐总,别赶我走行吗?我这个年纪出去再也找不到比建华更好的单位了,建华大半的人都是我招进来的,我是最熟悉怎么应对他们的人啊。” 这几年她见了太多因为下岗潮自杀的工人。 徐登凤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认可:“我哥常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对了。上次管理层开会我就想说,建华的管理层年龄都偏大没有朝气啊。” 完了,卖惨威胁都不管用,杨蓉有些怵眼前这位厂长,毕竟她死都不怕还能让你生不如死。 果然,徐登凤接着说:“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我看人才市场不少来本地打工的年轻人,杨经理知道什么人最适合我们建华,这件事交给你我也放心。”? 杨经理立刻明白,这是要拿自己的左手打右手。 你不是说你最知道怎么应付那些老油条吗?那我就让你带一帮新人换了他们,还得让他们服气不敢闹事。 杨蓉松了一口气,立刻答应。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只要不是她下岗,她管谁下岗呢,她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分级,先弄谁再弄谁。 离建华只有2.7公里的别墅,是徐登凤十几天前买的,原本就是精装修,原主人去了国外匆忙出手,过去了这十多天,房子早已经打扫干净。 这天,她下了个早班六点半就回去。 站在路口她不禁想到一个月前,朱寻穿着礼服在人潮涌动的街上小跑着,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晶晶有些羞涩的停下,隔着车流笑着和她挥手。 傻傻的。她笑。 然后她牵起他的手,他给她带上白色头纱,举行了一场只有他们俩人知道的婚礼。 一进门,保姆就帮她拿好手里的东西:“太太回来啦,马上就开饭了。” “小寻怎么样?” “先生……中午吃的不多,现在还关在画室里。” “好,辛苦刘妈。” 徐登凤点头,朝画室走去,每走一步都浮现十几天前朱寻的笑脸。 “买这么大的房子干什么?还有这么多房间?”他问。 “这间给你做画室,这间给我做书房,还有这间给以后我们的孩子。”她说。 “我不需要保姆,我想只有我们俩住在这里,我可以给你做饭,等你早上起床下班回来或者夜里饿了,我都能给你做,我可以学。” “不行,你这双手是用来实现你的理想,你从前过得就是这种少爷生活,要是和我结婚就拉低你的生活质量也显得我太没用了。你要按时吃饭把身体养好,知道吗?少吃点糖。” 他嘻嘻笑着拆开一板新的巧克力:“每板巧克力里面都有一张金券,我每次都会偷偷攒起来,因为这上面写了获得金券的小朋友都能拥有超级无敌多的爱和幸运,我想留给你。” “我已经找到并拥有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你才是我的金券。” 两人当时甜蜜的又笑又闹,巧克力真的很甜。 徐登凤站在画室门口,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打开了房门。 她看到了朱寻的背影,白色衬衫将他弯曲的脊背透了出来,异常扎眼。 就像是悬崖上暴雨下被打弯腰的花朵,不堪一击的承受着。 她关上门上前:“小寻,出来吃饭。” 他低头擦眼泪,不说话。 上次他这样还是四天前,她想上前安慰但是公司有事只能作罢,今天他还是这样,算起来已经四天没见面了。 徐登凤忍住心底的厌烦,掐住他的下巴抬头看:“别画了,去吃饭。” 他突然就抽噎起来:“我再也不能画画了!我废了!我再也不能画画了……”捧住脸悲切的哀嚎。 徐登凤看向他那发抖的右手,手腕上的几道刀疤那么明显,像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向自己,她的脸开始火辣辣的疼。 当初自杀他割得太深伤到了神经,他无法再举起画笔。 “我再也不能画画了。”他不停的重复。 “啪!”的一巴掌,将他的头打偏,他哽住看向她,脆弱又生动。 徐登凤收缩着手指有些后悔,但她更大声的说道:“画画是靠技术吗?画画靠的是你的灵魂,是你的个人表达。还记得你当初在那片野菊花地里和我说的什么吗?手受伤就养伤,右手不行就换左手,左右手都不行就换个梦想,不能画画就要去死吗?” 虽然这样说,可姚美华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朱寻是我们朱家最有天赋的孩子,从小获奖无数,17岁就考入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善良单纯有理想有抱负,我决不能让他蹉跎在你的手上。 最有天赋的孩子,决不能让他蹉跎在你手上。” 他低下头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木地板上。 徐登凤站在那,看他抖着手忍着哭声身体却跟着一抖一抖的,可怜极了。 她的确有同情,可也实实在在的充满着厌恶,她想,我真卑鄙啊。 “建华还有事,你记得吃饭。”说完,徐登凤转身开门走了。 朱寻真的很好哄,徐登凤这样想,或许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半个月没见,他开始好好吃饭,在院子里种了很多好看的花,像个妻子一样等着她回来。 会小心的看她的脸色,讨好的询问她感兴趣的话题,画室的事情也不再提。 不再惹事,徐登凤回来的也勤快些,今天她们做成了一笔大的订单,她带着礼物回来。 饭桌上,她心情很好的起了瓶价格不菲的红酒:“来,喝点,暖暖身体。” 朱寻捧着酒杯低下头抿了一口皱眉。 徐登凤笑了:“喝习惯就好,这是洋酒,对身体好。” 朱寻点点头问道:“是建华的好消息吗?” “没错,还记得之前闹事来了那群记者吗?新闻一经报道,很多企业都主动联系我们要合作,我们这种按规矩办事的良心企业一炮而红,目前已经签下两笔大合同,我准备下一步让那三个合伙人滚蛋。” “啊?”他惊讶的抬头。 “啊什么?本来就是包办婚姻硬凑到一起,现在事业稳定还要他们干嘛?放心吧,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转资。” “会不会麻烦?”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她捏捏他的脸,“也不是谁都能入我的眼,而你正合我意。” 他有些羞涩的咬着筷子转移话题:“那你要自己当老板吗?” “那不会,个人独资需要按照个人经营所得缴纳个税,我肯定需要两个自己人做股东,合法避税,对于以后的发展也有利。” 朱寻听不懂这些,但他努力的跟上:“你想找谁?福鑫玻璃厂的吗?” 现在想一想,他对上海的她竟然一无所知,她有哪些朋友,都是怎么工作的,还有什么时候和哥哥那么亲密。 徐登凤吃了口菜摇头:“不找他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一个员工在某个阶段可以给我创造很大的价值但下一个阶段就不行了,不是因为他堕落相反他或许更努力,但他的能力与我的需求不再匹配,这时候我需要寻找更合适的人,而不是一味责怪员工不思进取。挑选合作伙伴也是如此,这也是我从开始就想淘汰那三个人的原因。 所以啊,人在不同阶段的追求是不一样的,两个人目标一致就能共事,到下一个阶段发生分歧那就去挑选新的搭档,我呢也不会去指责对方初心不再。” 朱寻听的脸色惨白,胃部又开始一阵阵的抽痛。 徐登凤也发现了不对:“怎么了?不舒服?”说着她直接把红酒往垃圾桶一扔,“喝不惯就不喝。” 朱寻来不及阻拦,咬紧下唇摇头,他想起她在公交车上说他们是平等的,现在还是吗? 他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钱,买东西从不看价格,再贵的东西不合心意就扔,完全忘记曾经多么渴望得到的瞬间,就好像…… 徐登凤拿过一旁的礼物给他:“喏,看看喜欢吗?” 第78章 红月亮。 朱寻接过拆开,吓得手一抖礼物掉在了地上,徐登凤赶紧捡起来:“怎么了?” 朱寻看着那套画具脸色难看:“没什么……” “文峰印刷厂的赵总不知道从哪知道你喜欢这些,他接触出版社和文化人也多,就送了这套画具给我,说你看到一定会高兴。” 他想控制自己的嘴角向上,但只抖了抖就垂了下来。 徐登凤从书房拿了几个信封过来:“来试试,在信封上画一下,就画野菊花。” 僵持着,最后朱寻还是拿起了画笔。 细小的画笔抖得厉害像是握不住,她从背后环住他将手覆上去,紧紧桎梏,就像是在教一个孩子写字,花也画得歪歪扭扭。 “专心。”她看向他失神的侧脸,“你心里有一根刺,如果不拔了,我们都会受伤。” 两人在一个又一个的信封上试,终于在第五个信封上画完整。 “画得很好。”她揉着他的颈发亲吻他鼓励他。 她收起信封,他松了一口气:“你要给谁写信吗?” 她笑笑没说话。 这朵野菊花被装进邮车,穿过喧嚣的街道越过城市的边界,进入了郊区的边缘,经过那些狭窄和崎岖终于抵达了铜井村。 “朱煜,有你的信!”小卖部的徐倩举着信朝他喊道。 “哦,好。”他小跑着上前,“倩姐,谁寄来的?” “不知道,没写名字,上海来的。” 朱煜的脚步突然顿住。 徐倩接着说:“信封上画了朵菊花。” 朱煜松了口气立刻明白,接了信往家赶。 情报站一下热闹起来:“你们说是谁给朱煜写信啊?” “那不知道,朱煜这两年总去省里,该不会是什么城里女人写的吧?” “别瞎说啊!珍珍多好啊,又漂亮又勤快,就是结婚两年了吧?怎么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结婚不就得生孩子?没孩子两夫妻感情能好吗?那女人还算女人吗?” “那是珍珍不生吗?诶我说王嫂子你说话真有意思,你自己是不是女人?凭啥都是女人的问题,生孩子是靠女人自己就能生的?你忘记朱煜被他妈王秀兰打伤下半身的事情了?” “周书记不是说没事还不让咱们瞎传吗?” “有没有事,你现在不知道吗?” “也是,真是可怜珍珍这丫头啊,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朱小宝今年快10岁了吧?皮得要死不爱上学,老哥比父,老嫂如母,珍珍和当妈也没区别。” “行了吧,人家姑娘愿意的,当初追朱煜那个劲多足啊,要我说啊,人不能什么都要,朱煜要不是家庭拖累,能轮得上她吗?朱煜长得多好看啊,来采访的记者不总朝咱们打听他?” “是的,朱煜结婚后对她多好啊,发洪水小猪死了那么多,一夜回到解放前,他还能拿出钱先给珍珍家盖房子,你说多仗义。” “哎,是啊,不能想啊,那场洪水太吓人了,当初还坐在这和我们一起聊天的老李,找到的时候尸体都泡大了。” “那可不嘛,王云一家都死绝了,这个贱人真的提一次我的牙就痒一次,恨不得抽筋扒皮,她临死还要拉上周书记,一刀刺下去害得周书记落下了病根,腿现在都不能久站。” “听说周书记血都差点流干了,还好及时送医院才捡回一条命,感谢咱们的解放军啊。” 哎……大家默契的叹气又不约而同的说道:“周书记真是好官啊,心里有人民,是心善的。这两年一刻都没歇过啊。” “还好刘老师回来了,不然一个20出头的娃看着多可怜啊,还要帮二娃子养娃娃,啧,没眼看。” “刘老师也是好娃娃,都是好样的。大洪水周书记真就拿命帮我们,这两年天天往市里跑,养猪不行要帮我们想出路呢。” “不是养猪不行,而是穷怕了。谁知道下一场洪水什么时候来啊?现在谁还敢养猪?我们村算好的贷款还得七七八,隔壁几个新养猪的村子,洪水活下来,被贷款压死了。” 这时有人低声说:“我听说哦,洪水后上面就安排周书记去省农业厅呢,但是他没答应。” 大家讪讪一笑没接话,又希望好人有好报周书记能升官发财,又不想他离开铜井村。 “怎么那么高兴?”徐珍珍笑着问朱煜。 “衣服放那,我来洗。”他举起信,“登凤来信了。” “真哒?”她赶紧擦干手上的水分,挤到他身边坐下,朱煜当她面拆开。 “师父过年还在念叨小凤呢,要是知道她来信肯定能踏实。” “等他从省里回来,我就拿信去找他。” 两人打开信仔细的看上一遍,徐珍珍感慨道:“真为她高兴,居然在上海这么大的城市成家立业了,她们兄妹俩倒是颠倒了过来。” 朱煜点头,笑得很开心,又将信仔细地读了一遍。 徐珍珍认真地看向他,开口:“信上让你去上海帮她呢。” 朱煜一把揽过她:“家里事情这样多,妈和小宝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不会走的。” 看徐珍珍还想说什么,朱煜摸摸她的头发:“去小卖部买点熟菜吧,晚上我叫周书记来吃饭。衣服我来洗,快去。” 到了夜里周泽拎着一瓶白酒上门,看见那封信哎呀呀的大叫。 “小没良心的,两年多了才来信,还不是写给我的!” 周泽拿着信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地看,“还真没提到我啊!” 朱煜小心地接过信:“怎么没提到,这不是报了平安吗?” 周泽手指虚空地指了指信上最后那处:“铜井村全体,没写我名字那就不是我。” 徐珍珍打了饭菜去隔壁屋子给朱小宝和王秀兰送去。 两人坐下倒上一杯酒。 青年不解愁滋味,磨难官场痛似刀。抱负无奈如浪花,悟尽人生是梦牢。 两年的岁月,说来弹指一挥间,其中的苦楚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 周泽看着二娃子的女儿经常会想到二娃子拎着一瓶酒来找他的情景,他说官老爷都会喝酒的。 周泽闷了一口酒,朱煜给他满上:“怎么?省里那事不顺利啊?” 他摇摇头:“不是,顺不顺利我都不会放弃,我只是在想小猴子居然真和那搞艺术的走到了一起,他不是说他舅妈还是姑妈的就是玻璃厂的小领导?” 朱煜明白他的担心和他碰杯:“放心吧,她不会吃亏。对了,她想让我去一趟上海帮她。” “嗯,我看到了,你怎么想的?”朱煜不说,周泽也不会多问。 “信里说的那几个理由我还真没办法拒绝,但是我家里一直特殊,现在也成了家,更没可能去了。” 周泽笑笑:“小猴子别有深意啊,但这种事情还得你自己想明白了,这些年你在我这看的书学的知识没地方施展,我也觉得挺可惜。” 朱煜笑笑:“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周泽点头:“那就别担心了,小猴子可不是一般人,在任何境遇她都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比咱们俩强。明天你得陪我再去趟省里。” “有戏?” “嗯。” 深夜,朱煜躺在床上小心的翻身,徐珍珍一把抱住他。 “是不是吵醒你了?” 徐珍珍摇头,朱煜转身把她抱在怀里:“怎么了?” “你想去上海吗?” “不想。” 徐珍珍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他白皙的下巴:“你别骗我。” 他失笑:“我骗你做什么?” “其实我挺想你去上海呢。” 朱煜看她:“为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应该走出去,以前你有妈和小宝没办法,可你现在有我,我能照顾好家里,我不想你后悔也不想你受委屈。” “傻。有你有家的我受什么委屈了?我娶你也不是为了这些。” 徐珍珍双手环紧了些:“我晓得的,是我死皮赖脸的追着你,你没办法了才娶我,你不想害我,你是好人。” “是你比我勇敢先迈出一步,我是因为爱你才娶你。”无论说了多少遍,朱煜还是愿意不厌其烦的和她解释。 “朱煜,去上海吧,我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次。我不想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我怕你后悔。” 朱煜平躺着将她揽在怀里,看向屋顶。 “珍珍,今天看到是上海的来信,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还以为是我父亲给我来信。十岁那年,我父亲终于无法忍受整天发疯的母亲,他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逃了。村里人都说他是和寡妇跑了,我知道不是的,他只是想给母亲和我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走之前带我去河边抓鱼,一直和我说着对不起,我以为是因为一无所获,我告诉他没关系,你经常和我说知识改变命运,我会努力读书让你顿顿吃上鱼,他抱着我哭了。其实,那天我能留住他的,但我不想了。他和我说他想为自己活一次,我不想成为他后悔的理由,但在这些年的等待里,我渴望成为他回来的理由。 我经常想起他,他和别人不一样,吃饭喝水慢条斯理,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闲下来的时候总能看到他拿着书的样子,有的时候是在田里有的时候是在池塘边,还有抱着我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他的样子,只记得他很白,村里人都说我很像他,妈古怪看着我的时候我会想,原来我们真的很像啊。很多时候我都恍惚,那个早上,他没有走,他活在了我的身体里我代替他在这个村子里劳作生活,不死不休。” 徐珍珍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朱煜接着说道:“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我理解他,我还有点……想他。” 像是说出了死守多年的秘密,他终于松了口气:“很奇怪吧?他明明很自私的抛弃我,把苦难都留给了我,我却说理解他甚至想念他。村里人骂登凤的亲生父母,她可以又哭又笑,你想看到她什么样,她就给你什么样,但我不行,我有点死脑筋,我也不太走那条街。前几年我扛着锄头从那里走,七十几岁话都说不清楚的李婆婆喊住我,她说她看到我爹了,在上海。” “啊?”徐珍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大,赶紧缩了缩。 朱煜笑:“我也觉得好笑,她走路都需要搀扶,怎么会去上海呢?明知道是逗我玩,我还是记住了这个城市,后来周书记来了,人都是拼命往外走,他却不一样。他看到我拿着书没有嘲笑我甚至好奇的询问都没有,他很善良。 我的医药费我的前途是他给的,我出事他扛着犁拎着猪食一遍遍来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把我从那个早上带出来了,他救了十岁那年的我,拿走了我所有的苦难。” “周书记是第一个看出来我喜欢你的,那个时候我和他已经很亲密了,他待人真诚直白,他不是个喜欢说大道理的人,但是他却一遍遍的开导我,希望我能把握住幸福。珍珍,我不是什么好人不想耽误你,其实我自卑又懦弱。” 徐珍珍亲了下他的脸颊没说话。 朱煜摩挲着她的脸,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在众所周知的那次下半身受伤前,其实我还受过一次伤,那年我十五岁,十岁后我没再上学,不明白早上出现的生理反应是什么,但我莫名的感到羞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从我的下巴开始冒出黑短的胡子起,我妈看我的眼神就变得很奇怪,终于有一天她爆发了,她举起了扁担。 她说我和我爹一样恶心只知道睡野女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代表什么。我罪孽深重的跪在她面前每一次抽打都像是在还债洗清我的肮脏,那一次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小宝才五岁很爱哭,我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做饭。 我以为我会痛恨我的身体,可每到了夜里,全身上下紧绷着那种原始直白的快乐让我在透不过气的生活里得到了喘息,我渴望我的灵魂和潮汐一起飞翔,嘴唇被我咬出了鲜血,我抬头看见一轮红色的月亮,从此……不敢再看月亮。” 徐珍珍心疼的紧抱着他。 “周书记手抄了一本《青春期生理卫生知识》给我,他说着青春期的那些糗事,送给我一把刮胡刀。告诉我,这些都是正常的。男人的生理变化,女人的生理变化都是正常的,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也是正常的,后来我遇见了你,我才明白相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第79章 任重而道远。 朱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我今天是不是话有点多?” 徐珍珍摇头:“我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其实不是在小卖部,你十岁那年,我见过你,我看见你跑了很远很远去追你爹,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你回头我就会在。” 她轻轻环住上方的他,月亮忽明忽暗不知过了多久,徐珍珍难得的大胆,最后关头她紧紧抱住朱煜:“别出去,我们要个孩子吧,生个孩子吧。” 朱煜低喘着:“你还太小,书上说太早生孩子对你身体不好,也容易引起难产。” “我想要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朱煜低头亲她:“好。” 朱煜打来水给她擦身子,看见她垫着枕头不由失笑:“干什么呢?” 徐珍珍有些难为情:“我妈说,这样能行。” 朱煜也反应过来:“是我没考虑到岳父母和你的感受。” “不是的,只是我不想你再被外人说那些难听话,你明明就不是……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朱煜抱起她坐在床上:“别垫着了,不难受吗?又不是只来这一次,未来时间还长顺其自然肯定能怀上的。” 她看向朱煜月光下泛着冷白的脸,真好看啊。 “朱煜,去上海看一看吧。” 朱煜坐在周泽的车内想着徐珍珍的话,他看向周泽:“周书记,上海……是个怎么样的城市?” “上海啊?嗯……怎么说呢,明明是我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刚刚想起来居然觉得很遥远,或许生活真的是一座围城,我这样的人想出来看一看,自然有很多人想进去闯一闯,上海是一座充满包容及不确定性的城市。你要去吗?” 朱煜抿唇,没说话。 周泽直接换了话题:“等会儿就到省农业厅了。” 朱煜还是觉得有点悬:“交公粮这个事情,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真能废除?” 周泽认真回答:“是2600年,从先秦就开始交的皇粮国税,但咱们现在是新中国是改革开放,安徽省全省4个农村正在进行税费改革试点,虽然才一年但改革成果立现。这两年我一直在找许厅长沟通,他已经答应我把试点申请递交上去。” 朱煜佩服道:“周书记你真了不起,当初大洪水之后,你看我们交不上公粮农业税,急得帮我们去省里想办法,我们只以为是找另外的生意,没想到你当时就想到了这一点上,哪怕到现在我也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想到,去年居然就在安徽省试点了,离我们那么近。周书记,你挺有政治眼光的。” 他摆手:“算了吧,我这种性格一点也不适合官场,一身硬骨头只会说真话,容易得罪人。弯弯绕地站队伍,我也整不明白,一个肖主任就能玩死我。”继而他看向远方眼中都是肃穆:“但是历史就是由无数人的牺牲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牺牲的人多了,人们的勇气就变大了,只要还有人愿意发声,这个国家就会越来越好,我愿意做那个发声的人。” 到了省农业厅,周泽轻车熟路地带着朱煜敲响省农业厅许厅长办公室的门。 “许厅长,早上好啊。” “哎呀,小周来啦,快坐。” 周泽拉着朱煜坐下:“许厅长,看来有好消息?” 许厅长笑得合不拢嘴:“没错,江苏省参加取消农业税试点的文件审批通过了!” 周泽激动地站起身:“太好了!” 许厅长点头:“是啊,农业税规模一年达到1200亿,皇粮国税作为邦国之本,我也没想到上面竟然真的能同意废除农业税,我可听说三提五统也有废除的苗头。” 周泽动容道:“新的改革是紧迫的现实需要,也是客观情势推动的结果,它融合了广大农民群众的迫切期望,也体现了中央领导层果断的决策。国家会越来越好,大家的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这次取消农业税,改变了从农村收税反哺工业的财政格局,说明我们不再是农业时代。” 许厅长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政治觉悟很高,这几年不管是带领咱们省致富还是洪水的善后工作你都做得很好,我看铜井村还有隔壁几个村子都在你的帮助下恢复家园的建设了?上面破格提拔你做县委书记怎么没同意啊?那不仅是正处级更是落实中央决策部署的基层重要领导岗位。有了实权才能更好地服务人民群众。” “领导你也说是破格提拔,不管是致富还是治洪都有比我做得更多更好的同志,我还是太年轻了,感谢领导厚爱,我先能真的带领铜井村奔小康再说吧。” “小周啊,是我表达有误,我很欣赏你的个人能力,不然当初也不会提出让你调来省农业厅。不管是从县委书记应具备的五个条件来看,还是咱们江苏省未来的发展来说,你都是不二人选呐,毕竟一位走近群众、敢于斗争、善于攻坚克难的县委书记是全县人民的期盼。” 周泽笑笑没说话。 许厅长也笑笑:“家庭出身好不是什么坏事,坐顺风车更不是,重要的是你的理想,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拥有更多的资源去回馈社会,才是你这种身份需要考虑的。” 周泽明白许厅长的用心良苦,也很真诚地说道:“感谢领导理解,比起仕途我更想带领铜井村的全体村民奔小康。” “人各有志,从大量基层工作中发现问题并不断解决问题,对于你以后也有好处,命运自有它的安排与判断。” 两人又研究了一会文件,对于文件的下达有了些争议。 许厅长认为做出头鸟不是一件好事情,先看看隔壁几个兄弟省份的动静再决定。 周泽则是认为越快下达越好:“许厅长,这次试点机会得来不易,要是人人都观望,那改革就难以开展。早试行一天农民身上的担子就能早一天卸下来。农村的治安状况和干群之间的关系肯定也会立刻好转。” 许厅长沉思:“没错,这些年农业税,三提五统,计划生育这三个大方向将农民压得太死,农民暴力抗税和政府对着干也不是新鲜事了,不收钱自然没矛盾,可这毕竟是试点文件,不是正式取消,我怕下发了后面再收回,这……承受不起啊。” “许厅长我明白你的担心,但这是利国利民的方针,安徽省的试点成功是一剂强心针,我们周围几个兄弟省也应该团结起来,试点的省份多了,下达正式废除文件的那天就不会远了。” 许厅长点头:“没错,这样,我和周围几个农业厅的厅长通个气,要是上面问起来情况,就说文件我们已经下达,农民都知道从今年开始不交农业税,如果现在再坚持交,怕是要出乱子。” “领导辛苦了。”周泽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许厅长是个办实事的干部。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知道这次推荐你做县委书记的人还有谁吗?市委周书记,他很关注你,会议上经常拿你做正面典型,‘强基计划’你给带了个好头啊,我记得‘强基计划’是五年前了吧?70%的大学生因为无法适应农村及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足都选择了离开,他说反而是你这个花花公子留了下来还越做越好,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周泽挠挠头:“当初我太不靠谱,周书记跟我击掌为誓将铜井村作为我们的联络站点,铜井村现在还在发展中,我也没做出什么成绩。当初第一天下乡状告我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但历史遗留问题还未解决,我也没脸去联络周书记。” “什么历史遗留问题呀?” “适龄儿童虽然能免费上学但高昂的学杂费和书本费让人望而却步,这就造成大部分家庭还是没有能力供孩子去学习,国民的普遍素质就难以提升。还有以租代征的事情,目前也没有明确的法律证明违法性,不少农民的权益还在受到迫害。” “任重而道远啊,这两件事,我记得你这几年也一直在跟踪,慢慢来,我相信会有好结果。” 周泽点头:“领导说得对,命运自有它的安排与判断。” 周泽带着朱煜就此别过。 在车里,周泽有些兴奋:“等会我就去告诉乡亲们这个好消息,朱煜,我从昨天一直没说,也是明白你的困境,但现在咱们省选上取消农业税试点省份,你就不用担心家里交公粮的问题,可以放心去上海了。本来我不应该插手你的决定,但珍珍昨晚来找我的时候说了很多,她是铁了心想让你去上海,我其实也挺希望你能去看一看。放心,你不在的日子家里我会帮忙照顾,不喜欢上海随时都能回家。正好帮我去看看小猴子怎么样了。” 看朱煜没说话,周泽继续说:“你就偷着乐吧,娶了珍珍这么好的媳妇,交到我这么好的兄弟,还有小猴子发财了第一个惦记你。” 朱煜也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的声音:“当初我受伤,就是因为我妈害怕我像爹一样离开再也不回来,在你来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如果我走了,我不敢想象她会怎么对珍珍,珍珍嫁给我已经吃了太多苦,我没理由那么自私。 当初岳父母来看我们,下着大雨,我们想让岳父母住一晚,你看我妈又喊又叫又爬下床发疯,小宝也拿刀追着,闹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岳父母脸上挂不住只能冒着大雨回后塘村,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过桥的时候岳父母对珍珍发狠话,不回娘家就别认爹妈了。我多么希望她能跟着父母走啊,她还有的选,没必要跟着我受罪。 可她哭着在大雨里下跪磕头喊着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她要跟我在一起。那个时候,我才感到我的虚伪,其实我是渴望她能选择我的。我在心里不停的说我会更加爱她更加对她好,可我知道,这个家庭我没办法改变,给她带来的伤害也没办法避免。” 这件事情闹得那么大,周泽当然知道,他甚至就在现场,但是人家的家务事怎么插手,他当时最多只能尽量赶那些看热闹的回家。 他酸涩地安慰道:“还好你岳父母明事理,明白你的不容易,现在你们处得多好啊。去上海的事情你可以试着和你妈说一下,咱们都能想到的事情小猴子不可能想不到,就像珍珍说的,这或许是一次机会,她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根深蒂固的恐惧让朱煜在面对王秀兰的时候一度想要放弃。徐珍珍上前握住他的手,王秀兰斜眼看过去。 “妈,我想去上海。” 空气安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徐珍珍吞咽口水的声音,她已经做好了面对暴风雨的准备。 “哦,什么时候去啊。”意外地,王秀兰很平静甚至语气有些期待。 “妈?”朱煜不确定地喊了声?怕王秀兰是因为受了大刺激精神出问题。 “干嘛?要去上海还不赶紧收拾下?” 朱煜徐珍珍两个人走出屋子脚步还虚浮着,晕乎乎的。 “珍珍,你说妈这是同意了?” 她看出朱煜的担心:“我进去陪会妈。” 王秀兰不仅没疯,精神状态简直前所未有的好,吃饭都香了,这两天也不怎么折腾徐珍珍,看到朱煜回来还会喊他过去。 然后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去上海啊? 朱煜总会回答:“等把田里庄稼收完就走。” 王秀兰有些遗憾的点头:“哦。” 然后她又说:“什么时候能收完啊?” “差不多还有一个多礼拜吧。” “那也快。” 朱煜在想是不是妈知道爹有可能在上海的消息?但是又不敢提起她的伤心事,只好含含糊糊的问:“妈,这次去上海需要给你带什么吗?” “不要!”她坚决的摆手,“你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快去收庄稼,夜里赶赶工早点干完,我也踏实。” 第80章 你好啊。 朱煜虽然答应着,可家里和村委会的事情太多,等他真的能歇下来已经过去一个月。 看到他真的带着火车票回来,王秀兰才松了一口气感到踏实,看到徐珍珍都是哼着小调的。 明天朱煜就要走,徐珍珍给他收着东西有些心不在焉,朱煜抱着她:“舍不得啊?那我不走了。” 徐珍珍慌乱地说:“那怎么行,我只是……哎呀,没事。”她摸了摸肚子。 朱煜低头看她的脸:“怎么了?今天妈又闹了?” “没有,这一个多月妈都没闹,都挺好的。”怕他担心,她又接着说,“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一个人去上海,路上一定要注意,你这个人热心肠人生地不熟千万不能强出头,我看电视上说还有拐卖的,你长得这么好看太扎眼了,万一被拐了。” “越说越离谱了,拐我这个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做什么?我一到上海就奔着信上的地址去,放心吧。我去登凤那看看情况,如果稳定我就回来,我会给你写信。” 徐珍珍绞着胸口的大辫子:“听说上海的女人都很洋气,就像刘老师那样……” 朱煜摸摸她的头:“行,等我回来给你带好看的衣服。” 见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徐珍珍有些气但又不好意思说,只让他猜自己生气的原因。 朱煜根本猜不到,哄了一晚上也没哄好。 等第二天到了火车站,徐珍珍才后悔,她不想让朱煜走了,只委屈的瞪大眼睛,朱煜虽然舍不得但抱着她说:“我尽快回来。” 徐珍珍失魂落魄的回家,刚刚在车站她想告诉朱煜自己好像怀孕了,可没有经验也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她不敢空欢喜一场,也怕自己一开口两人都舍不得对方。 王秀兰哼着小调看着失魂落魄的徐珍珍:“走了?” “嗯。”徐珍珍在板凳上坐下,看着远方发呆。 王秀兰也不催她干活,嘻嘻笑着:“和他爹一根骨头。” “什么?” “朱煜和他爹一样去上海找野女人啦。” 徐珍珍皱眉;“妈,不是这样……呕~”话没说完,她就跑到外面吐了起来。 王秀兰过来人一眼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有了?” 徐珍珍擦干眼泪呆呆地点头:“好像是的,我下午去卫生院看看。” 王秀兰叹了一口气:“我当年也是怀着小宝,他爹就走了,我一气之下难产才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死样子,你和我有一样的命运。” 徐珍珍这才明白王秀兰这段时间好相处的原因,因为她想把她曾经受过的苦难全部加在徐珍珍的身上。 徐珍珍看向她:“妈,朱煜不是这种人,他会回来的。” “哼。”一声冷笑,“那你等着吧,我生了两个儿子他爹都没回心转意,朱煜都不知道你有孩子,上海什么女人没有,他还是去做生意,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回来?是要照顾我这个瘫痪的妈还是天天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人要是没过过好日子就算了,你让他过上被人伺候的日子他还能愿意伺候人吗?” 徐珍珍不愿意和她废话,她内心坚定的相信着朱煜,然后欣喜的摸着小肚子,这里有了一个生命,等他回来就要当爸爸了。 浑然不知的朱煜下了火车就拿着信封一路问人,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折腾这才站到了徐登凤的家门前。 门前像是出了什么事,闹得很凶,警察都来了。 “妈的,徐登凤你这个贱人,抢我女婿毁我事业,当初说好的养老金呢?你会遭雷劈的!”贷款部的王主任指着门口大喊,他的女儿拉着他但哭得很厉害。 门口站着不知所措的朱寻和一脸不耐烦的秦风。 秦风看向他们:“再胡说我只能依法办事。” “依法?依法就该第一个抓徐登凤这个贱人,第二个抓你那个伪善的妈,你们一家把我们王家是往死里坑啊,我女儿王涵还能嫁人吗?朱寻!你对得起我的女儿吗?” 朱寻愧疚的看向这一家人:“对不起,王叔叔,我向你们道歉。” “道你妈!”王主任早没了素质,“要徐登凤那个贱人出来!当初在包厢勾引老子,屁股送上门的时候老子都没正眼看,现在得了势就想蹬了我?朱寻你这个绿毛王八蛋不知道吧?你睡的是万人骑的烂货!” 秦风上去就是一拳。 虽然是别墅区,可也有不少人聚过来看热闹。 朱寻气的浑身发抖:“胡说八道!我和小凤都是第一次,你除了能造黄谣还能做什么?” 秦风一把拎起王主任:“你要真找徐登凤就去建华,来这欺负我弟?真当我们家没人了?” 王主任吐出嘴里掉的牙:“我就知道你们说断绝关系都是胡扯,你妈现在退休四处散心,你陪你这个废物弟弟住大别墅,只有我工作没了,家庭也没了!徐登凤这个贱人就是要置我于死地,现在哪个银行都不肯要我!你抓吧,你把我抓进去我出来还是闹,有本事你关我一辈子。” 保安也赶了过来,看见秦风穿着警服,没敢上前。 秦风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把王主任一扔:“只要你闹一次我就抓一次。不过,你也闹不了几次因为保姆已经打电话给我弟妹,她估计正往这里赶。” 王主任一激灵,徐登凤要来?想到她的阴狠,他赶紧拽着女儿走,不忘看向朱寻:“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人群散去,秦风安慰着朱寻,他打起精神笑笑眼神扫到了背着大包小包的朱煜,愣在那里。 秦风随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朱煜有些尴尬地上前打招呼:“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怎么可能忘?当初朱寻可是对他印象深刻,因为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不像是农民,更重要的是小凤看他的眼神…… 朱寻脸色有些难看:“你怎么来了?” 秦风问朱寻:“他是?” 朱煜赶紧上前介绍:“我叫朱煜,和登凤是一个村里的。” “哦……”秦风上下打量着,除了拎着的包能看出是个农村人这一身打扮完全不像,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还是个男人。 看眼前两个人不说话,朱煜有些尴尬:“刚刚,我听说登凤快回来了是吗?” 朱寻扯了扯嘴角:“我哥胡说呢,小凤工作忙,哪里有时间管我。” 朱煜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小凤写信让我过来帮忙。” 朱寻脸上直接挂不住,徐登凤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件事,他不想在秦风面前露出马脚:“哦,对,想起来了,快进屋坐吧。” 进屋后,秦风一直在开导朱寻,朱煜坐在沙发上有些不自在,只能祈祷徐登凤赶紧回来。 她回来的也快,一进门就风风火火的冲到朱寻的面前,捧起他的脸左右仔细地看,再看看他的身上:“没事吧?” 朱寻摇摇头,兴致不高。 徐登凤捏拳:“王非这个王八蛋,居然让他找到了家里,放心吧,我会处理的。” 朱寻抓住她的手摇头:“算了,好吗?” 徐登凤明显不想算了,抬头看到了秦风:“你怎么在这?” “我陪陪小寻。” “嗯。”讲完她随意地往客厅扫了一眼,“煜哥!你来啦!” 说着挣开了朱寻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朝他跑去:“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朱煜见到熟人自然开心,也放下了刚刚的拘谨冲她笑着:“总要来帮你的,看你过得很好,我和你哥也放心了。” 朱寻和秦风两人像是被隔绝在另个世界。 秦风看徐登凤明显不欢迎自己,只好打了个招呼回去了,然后朱寻也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外面的欢声笑语让他头和胃都在抽痛。 “你哥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给他写信。”朱煜学着周泽的样子。 徐登凤被逗得哈哈笑:“我就是故意的,我走的那天……写的信他收到了吧?” “你啊你,当初差点把我们吓死,你哥拿着那封信一直念叨着要改造大山,我也不知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那他看明白了,他现在做得怎么样?” “没那么简单,这两年他一直不是帮着村子恢复重建就是跑去省里帮我们争取,上面让他做县委书记他都没答应,他一心只想让铜井村脱贫,对了,刘老师回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 “是啊,当年他一出院刘老师就来村里找他,两人也算是修成正果啦。不过二娃子的老婆跑了,孩子都没要。二娃子把孩子交给周书记之后喝了药水人没了,前期一直是周书记在带孩子,现在大家也能腾出手帮忙,主要是家旺和秀云帮着带。” 徐登凤晃了晃神,问:“秀云姐他们咋样了?” “房子重新盖了,小猪也不敢养太多,还好之前贷款都还清了,他们又生了还是个小子,秀云还是爱吃豆腐乳,家旺还说呢,下一胎再吃豆腐乳保准还是个小子。” 朱煜不是个话多也不是八卦的人,可看着好奇的徐登凤,他愿意一点点的讲。 “哈哈哈哈,他们结婚家旺哥还说生几个看秀云姐的意思,现在看也就是嘴壮。”两个人用着家乡话交流,亲切得很。 徐登凤试探的问:“对了,煜哥,你和珍珍姐有娃娃没?” 朱煜有些难为情的笑:“没有的,她年纪太小了我不舍得,而且,我不想她太辛苦,她照顾我妈已经很累了。” 徐登凤点头:“珍珍姐人真的很好。” “是啊。没想到一眨眼你也结婚了,成大姑娘了。” “嗐,也才结几个月。” 要说这个世界谁最了解徐登凤那只有朱煜,毕竟她一出生就被这个人抱着长大。 朱煜转移话题,又说回了铜井村:“李倩被判了死刑,长龙去城里工地上打工出了意外,人没了。” “哦。”两人一时间感慨万千。 徐登凤问他:“这两年,徐长林咋样?还有副村长徐大荣。” “徐长林回来后赔了一部分租地的赔偿款给村民,这两年因为宅基地的事情没少带着人和周书记闹事,荣叔当上村长了,只是……” “嗯?咋了?” “像是变了个人,徐长林闹事多半也是他怂恿的,去年荣叔从前塘村带来个姑娘,怀了他的孩子,婶子当场气成了中风。” “什么?”徐登凤八卦的大喊,随手抓了把瓜子,“然后呢!” 朱煜失笑,但想到对他一直很好的徐大荣,口气还是带着惋惜:“荣叔本来是想离婚,但事情闹成这样被有心人举报,他的村长就被下了,而且前塘村那姑娘怀孕不足三个月,吓得流产了。” “啧,徐大荣还是心太急了,没想到啊,那么大年纪还能生。这是有了地位想要再生个龙子好继承呢。” “现在荣叔官和孩子都没了,田里也没空管,只能在家照顾婶子。” “活该!他和李霞生了两个孩子不都是刚生出来就没有头?两个人夜里悄悄埋起来。村里人都说这个叫亏心事做多了,报应一般都报应到孩子身上。” 朱煜低下头:“荣叔对我还是很好的。” 徐登凤撇嘴:“他当上村长还能和你关系好吗?你和周泽关系近,他不可能对你好。而且我告诉你,当初李倩下药最后的幕后黑手肯定是他。” “啊?” “我可没胡说,我当初就提醒过我哥,他还怪我说了他的白月光跟我急眼呢,他莫名其妙手上多了那么多贪污低保和租地的证据,还说是李霞给的,徐大荣不知情,你信吗? 我反正不信,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他们先是给我哥证据拿他当刀使逼着我哥走之前要搞徐大富,再给徐大富放消息。这样就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管我哥出不出事,徐大富村长肯定没得做,等我哥走了,村长能是谁的?他什么都算尽了,只是没算到那场天灾大洪水也没算到我哥竟然不走了,要留在村子里搞建设。” 放以前,朱煜可能会解释几句,可这两年徐大荣得了势之后的嘴脸的确可恶。 徐登凤嘿嘿一笑:“李霞也不是好东西,那些指鹿为马的人更讨厌,所以不用可怜他们。那现在的村长是谁?” 朱煜笑:“你哥说小猴子猴精得很,肯定能猜到。” 徐登凤眼睛一转:“家旺哥啊!” 第81章 安全感。 朱煜点头。 徐登凤得意的晃脑袋。 朱煜看着她脸上的疤:“这两年吃了不少苦吧。” 徐登凤下意识的摸了下脸:“还好。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可牛了,几千人的工厂都归我管,我手底下不少厂子呢。” “你哥说朱寻的舅妈好像就是玻璃厂的主任,刚刚我在你家外面听到有人来闹事,没事吧?” “嗐,不是主任是厂长,不过她退休了,我收购的就是她的厂子,来闹事的是银行信贷部的一个经理,没事,我能解决。”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要说。” “还真有需要你帮忙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带你先去办一下暂住证。” 朱煜愣了一下:“暂住证?” “没错,我刚来的时候也不太明白,差点被关起来,大城市都有收容遣送制度,上海更严重,先吃饭,明天咱们去办,快得很。” 朱寻没心思吃晚饭,徐登凤和朱煜吃完之后,她端着饭进了房间。 “小少爷,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刺痛了朱寻,他起身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朱煜要来?” 徐登凤好笑的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他要来啊,我只是写了信,万一他不来我告诉你,你每天在家等着吗?” “可是你下午看到他,你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也说是家,这是我们的家,我有权利知道是谁要住进我家吧?” “哎呀,这不就是客套话,难道我要说你怎么真来了?” 朱寻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有些不情愿的接过饭碗:“听你们在外面聊得很开心。” “聊你呢,当然开心。” “啊?聊我什么?” “现在才问?你是真关心你老婆吗?” “你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我能插进去嘴吗?你直接把我手甩开了,我还待在那干嘛?扫兴吗?” 徐登凤仔细的回忆:“我什么时候甩你的手了?” “你甩了。” “行,对不起我的小少爷,别不开心了。朱煜真的是过来帮我的,你在铜井村的时候他也没针对过你吧?干嘛那么小心眼,一晚上都不出来见一面?你这样弄得朱煜以为你不欢迎他呢。” 朱寻不想说,他就是不欢迎。 朱寻也不想放任他们俩单独出去,第二天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只是他们说什么,他都插不进去,心里头酸涩,只好一会走快一会走慢,徐登凤牵他,他就使小性子。 她皱眉:“事情都办完了,朱寻你带煜哥回家吧,我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朱寻嗯了一声:“走吧,也难为你腾出半天时间。” 徐登凤知道这是怪她陪他的时间少,飞快地看了眼朱煜,她低声承诺:“我以后尽量早回来。” 朱寻看她看着朱煜说早回来,只觉得更气了! 一路上没给朱煜好脸色,朱煜摸了摸鼻子,两个大男人也不能聊八卦,就这么干走路。 朱寻回头看他,气得嘟囔:“长那么好看干什么?” 朱煜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朱寻有些酸:“我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朱煜哦了一声:“我结婚了,你见过的,鞭尸那天村口还记得吗?我和我老婆站一起。” 朱寻愣住:“啊?我没印象了……”当时他眼里都是徐登凤,哪有心思看别人。 他难掩开心:“你结婚了?小凤知道吗?” “当然,本来婚礼在你们走之前就办的,后来发大水了。” 朱寻立马回忆起来:“哦,对。我好像有点印象。那你有孩子吗?你老婆放心你来上海吗?” “还没有,她支持我来看看。” 来看看啊……那就是待不长咯?朱寻一下雨转晴,和他并排走着:“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和小凤在一起呀?” 朱煜看着他的转变多少也明白过来点,这个朱寻还真的是很纯真,什么都写在脸上。 所以,朱煜说:“我能看出来登凤很喜欢你,但是我没想到你也会喜欢她。” 朱寻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第一个说看出小凤喜欢他的:“真的吗?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喜欢一个人会很直接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且她可以为你放弃她最珍视的自由。你看昨天进门,房间里有几个人她都看不见只关心你有没有受伤。” 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朱寻甜滋滋地笑了。 “为什么会想不到我喜欢小凤呀?她多好啊。” “可能觉得身份,生长环境不一样吧。” 朱寻笑着回忆:“我曾经见过很多人,她们讨论我的作品装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要么和我谈论毕加索和梵高,装腔作势的表现自己,浅谈却不深刻,生怕露馅。小凤不一样,她是第一个问我,野菊花有几种画法的人。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朱煜似是而非的点头:“只可意会,但我觉得你们的感情很美好。” 朱寻和朱煜的感情缓和不少,朱煜也在徐登凤的安排下进入了建华财务部。 “登凤,我对于财务知识一窍不通,你让我进财务部我怕搞砸了。” “没关系的煜哥,整个建华你都可以轮岗,直到碰到你喜欢的擅长的再确定下来做什么,先从财务部开始也比较好展开工作,财务部现在的总监是我的人。” 说着,招手:“亚男,这就是我煜哥,你亲自带。” 王亚男忙不迭答应。 半年过去了,轮岗也轮了一圈,朱煜发现自己最感兴趣的不是岗位,居然是做销售去客户那见到的电脑。 “登凤,周书记的大哥好像在美国研究的就是这个,叫做计算机。” 徐登凤看了眼橱窗里的价格7999,看向老板:“拿两台。” 朱煜赶紧摆手:“别别别,太贵了!我不能要!要买也是我自己买。” 徐登凤看向停住的老板:“拿三台。” “……” 徐登凤笑着说:“煜哥你可是有任务的,赶紧学会怎么使用,教会亚男。我也早听说这个小东西很方便。三台,一台你用来学习,一台给公司,一台给我家小少爷,不然看到你有他没有又要闹了。” 朱煜笑得停不下来:“你家朱寻某些地方很像我家珍珍,以前我不明白珍珍生气的地方,看你们相处我反而全明白了。我看你每天哄小媳妇儿一样哄他,我怎么那么想笑呢。” “笑吧。他是挺能作的,但好在没心眼,和他相处不累又好哄。” 小少爷今天看到他们俩又一起回来还大包小包的,明显又有点不开心。 “朱煜,你不是看看吗?都在这看了大半年了,你不想你老婆啊?” 徐登凤瞪了他一眼:“我今天好不容易才留下他,煜哥可是有任务的,你别给我再气走了。” 朱煜不好意思地笑:“是挺想家的,登凤,顺利的话,再过两个月我就回去了。” 朱寻只是逗一下,没想到朱煜真说要回去,他有些惊慌的解释:“我又不是真的赶你走!” “我是真的挺想老婆的。” 徐登凤面色不好看,将手里的电脑递给朱寻:“去玩吧,我去趟厂里。” 朱寻有点急:“怎么刚回来又要走啊,我真的不是要赶朱煜走,是他家里来信了,我逗他呢。”讲着从身后拿出信,还是两封。 朱煜接过来,是徐珍珍和周泽的。 徐珍珍在信里报了平安,朱煜打开周泽的信,一愣。 信里居然说徐珍珍已经怀孕快八个月,兄弟你再不回来,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千万别乐不思蜀啊! 信的最后还写了别墅的名字加上全体,朱煜笑:“你哥和你一样记仇,你上次写铜井村全体,他和你学呢。登凤,最迟下个月我就要回去了,珍珍快生了!” 他既激动又慌乱,不停的在原地踱步,恨不得立马买票走,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徐登凤的厂子现在正是关键期,正在做另外三位股东的转资。 徐登凤看了眼信,有些怅然若失。 朱寻本来挺替朱煜开心,看到徐登凤这个样子,他的酸劲又上来了:“干嘛?舍不得啊?” “对。”这一回答,让朱寻脸色僵住。 朱煜心里一咯噔,立马出来打圆场:“毕竟我是她娘家的哥哥,舍不得正常,以后我带着老婆孩子来看你们,别嫌吵就好。” 没有人笑。气氛尴尬着。 朱寻不知道是为了刺激谁,向徐登凤喊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心里想的却是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对。” 又是肯定的回答,朱寻直接崩溃:“那我算什么!” 朱煜赶紧打圆场:“登凤!别闹了。” 朱寻看向朱煜:“你知道,是不是?所以你们整天成双入对。” 朱煜噎住,徐登凤曾经的确和他表白过,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两个人都成了家。 看他的表情,朱寻不可置信的指着两个人流泪:“你们!” 徐登凤吼他:“够了!我受够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工作有多辛苦?自从结婚后你一直跟我闹,烦不烦?朱煜来这里大半年一直小心的看你眼色,你这样以后谁还敢来我这里住?是不是我和谁站在一起都可疑?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朱寻撇着嘴委屈的落泪:“你嫌我烦了,你为了他吼我,你只知道帮他鸣不平,可这也是我的家!好,这个家,我让给你们,反正你们更像一家人!” 他气得转身回房间,朱煜听到朱寻特意大声的收东西。 “登凤,你快去哄哄他,和他解释下事情不是这样的,别为了我影响你们夫妻感情,这样,我明天就走。” 徐登凤手指收缩,朱煜要是不在这里她就去哄了,可面子让她张不开嘴,而且现在哄了朱煜真的明天就能走,不能让他带着委屈走。 “他要走就让他走。” 朱寻出来正好听到这句,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发抖,不再看两人往门外快步走。 朱煜急得要出去追,被徐登凤拉住:“你安心住下,没事,他除了回娘家去他那个哥哥那也没地方去。” “我还怎么能安心住下?你们夫妻俩闹成这样,我还住在这里不合适,我等会收拾东西去厂里住,你们什么时候和好了我再回来吧。” 徐登凤按了按有些疲惫的太阳穴:“我累了,不想哄了。” 朱煜也知道她在厂里的压力有多大,那些事情让他做一件他都做不好,可徐登凤全做了,也是因为这次的上海之行,他深刻的明白知识的重要性更明白自己适合什么。 “那就不哄,你自己做决定。只是我真不能住这里了,看到我在这朱寻肯定不自在,他也很辛苦,这段时间和他的相处我明白他很善良也很敏感,看着我们夸夸其谈的样子,他经常流露出羡慕哀伤,他经常看那些经营管理的书,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想要靠近你。朱寻很爱你也很适合你,你总说哄他,我看那是他给你找的台阶,你只要给他一个眼神,他就乐呵呵的跑你面前。他受了伤本来内心就敏感不自信,怕你们差距太大,怕自己没用。你们聚少离多你一开口就是工作,他天天跟小尾巴一样跟在你后面,我看得都心疼。 你觉得我看他的眼色你难受,可他也在偷偷看你的眼色啊,所以他刚刚多委屈啊,觉得你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你这次的话的确太伤人了,他可以为你一再妥协,因为他爱你,可是你直接否认了你对他的感情,他那么要强本身和你在一起就是跟家里闹翻了,现在哭着回家……哎。” 徐登凤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已经和他穿一条裤子了。” “我只是帮理不帮亲,他经常作也是因为在你这没获得安全感,他想通过你的一次次否定确定你的爱,你顺着他的气话说才是真的伤到他。” 徐登凤头疼的捂住头:“男人太麻烦了,看不懂。” “不管男人女人,用心看,就能看明白。我先走了。” 偌大的别墅就剩下徐登凤,她收拾好东西往厂里走,这段时间她根本没时间关心儿女情长,因为这次的转资并没有那么简单,三位股东的确想转资,可他们背后的人并不愿意,何况建华现在完全有可能还清负债甚至盈利。 第82章 陌上花。 敲门声。 朱寻兴奋地打开门,是秦风。 他的笑容顿住,不死心地往外看。 “别看了,只有我。” “回自己家干嘛敲门啊!” “没带钥匙啊。” 朱寻气的把门关上。 秦风拿着报纸坐下:“怎么?都过去一个礼拜了,你老婆还不来接你?你再不回去,她和那个朱煜好了怎么办?” “不可能!”朱寻低头,“我偷偷打电话回去过,保姆说朱煜当天就搬走了。” “那你老婆呢?” 朱寻脸色这才难看,后知后觉:“啊!她也搬出去了!” 秦风用报纸拍他的头:“傻不傻啊?哪有正房腾位置给小妾的?你在这天天茶饭不思望妻石,人家好得很。” 朱寻瘫倒在沙发上:“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我不该闹的,那天气氛本来很好,她还给我买了很多东西。是我乱吃醋,我其实知道他们俩没什么,但是我就是会忍不住想,谁让朱煜长那么好看嘛!但凡丑点我也不会那么别扭。我就觉得我一定要听到小凤亲口承认没有,我才能安心。可是她说有。” 讲到这个,他又委屈地撇嘴。 秦风扶额:“我真的服了,我是不是从小把你保护得太好,怎么给你养成这种性格的?还好妈妈出去旅游了,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能气吐血。我现在很感谢徐登凤能收了你并且容忍你,一般人真的受不了你这个作劲。” “我也没想到我结婚后居然是这样,你以为我想吗?” “那你就找点别的事情做,分散下注意力。” 他继续瘫着:“不想做,就想跟在老婆后面。” “我劝你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不然我弄死你。” 朱寻转身,不说话了。 秦风把报纸扔给他:“好了,不逗你了。她这几天没空找你估计是因为这事儿。” 朱寻赶紧起身:“体育馆坍塌?可这不是建筑问题吗?和她有什么关系呀?” “现在都在传是装了建华的玻璃之后才倒的。” “这简直是迷信!” “嗯,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都没人敢用建华的玻璃。有的时候商战不需要多高大上的技巧,动一动嘴皮子,谣言就能击垮一个企业。” “啊?” 秦风敲了一下他的头:“你知不知道建华负债1800万的事情?” 朱寻懵懵的。 秦风接着说:“如果这个事情处理不好,她又是普通合伙人,跳楼都不够赔的。为了不连累你,或许她来找你也是谈离婚。” 朱寻急得起身穿鞋,被秦风拉住:“你干什么?” “我要去陪她!我不要离婚,她跳楼我也会陪着。” “我只是说解决不了的情况下,你能不能别一听就乱?我觉得这种小事,她能搞定。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别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把我们家小少爷骗走却不好好珍惜,让他哭着回娘家,现在扮一扮可怜就让你屁颠颠的回去啊?那你以后也别动不动回娘家,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几天秦风几乎和他形影不离,睡觉也在一起,他还真没机会偷溜回去,只好趁秦风上班打电话问保姆情况。 保姆也是一问三不知,以往他希望小凤来找自己,现在又怕她是带着离婚协议来的。 徐登凤这里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朱煜也帮不上忙。 按她的性格应该是第一时间找出应对办法,可这都过去三天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厂子里都在传是因为徐总的老公回娘家了,徐总哄不回来也只能住厂子里才搞得精神恍惚。 三位合伙人也按捺不住了:“早就知道女人会感情用事,成不了大事,跟着她干,妈的裤衩子都能赔不剩。” “是啊,她也就那一下,过了那个劲儿啊,就不行了,现在出事她能解决吗?” “咱们应该趁这个机会赶紧分离出来。” “不知道她之前开的条件还作数不?” “赶紧转资吧,听说好几家企业跟我们解约了。” 三个人商量着就来到了徐登凤的办公室,她面色很憔悴。 张军看起来很关心:“徐总,听说你老公跑了?你要注意休息啊,虽然我们的合作商也跑了几家。” 他感受到了死亡凝视。 徐登凤懒得搭理他:“来干嘛?还三个人一起来。” 小学生结伴上厕所一样。 王刚笑着说:“徐总你上次说的转资,我们考虑了一下决定按照你开的条件转。” 徐登凤抬头:“你们能做主吗?” “可以的。” “嗯,行,明天我让亚男带你们去办手续吧。” “明天?” “怎么?那明年?” “不不不,越快越好。” 这样也好,本来就没什么情分,倒不必假客气以至于失了真利益。 手续办完没几天就有另一件事上了报纸,同样是那个体育馆,可主角成了玻璃。 因为大家发现,虽然体育馆坍塌严重,可玻璃竟然毫发无损,好几家外企纷纷询问玻璃的生产厂家。其余安装此款玻璃的企业也站出来回应质量。 建华再次一炮而红。 王刚三人举着报纸气得跺脚:“咱们被这阴娘们儿耍了!这都是她做的局!现在不仅能还清负债把我们踢出局,还能盈利!” 张军气得发抖:“放心吧,没那么简单,咱们上面的人不可能吃亏,更不可能放过她。” 别说他们背后的人,就连今小姐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徐登凤就把建华给她吃下了,看着逐渐稳定的建华。 今小姐开始往里塞人。 王亚男虽然生气但不好说什么,徐登凤冷笑:“卸磨杀驴嘛很正常,咱们捞够了就行,而且她只能蚕食,现在还用得上我们,不会动手。” 朱煜来跟他们告别,他揉了揉徐登凤的头:“不容易啊,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虽然不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想说,铜井村有你的家,如果累了随时可以回来住,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徐登凤或许是真的挺累,她轻轻抱了抱朱煜:“煜哥,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 “煜哥,电脑你带回去吧,本身就是你的劳务费。” “你给我的工资够多了,我带回去十几年都不愁花。” “那是你应得的。” 朱煜温柔的笑,这个人总是笑着的,累也笑烦也笑,无奈也笑,眼睛忽闪忽闪的。 “把朱寻接回来吧,再耗下去你真哄不回来了。” 把朱煜送走,徐登凤洗了个澡带着一大堆礼品鼓起勇气敲开了秦风家的大门。 徐登凤尽量扬起讨好的笑脸,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姚美华。 四目相对。 姚美华讥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徐厂长笑得这么开心是?” 徐登凤有些尴尬:“我来接小寻。” “小寻出去相亲了,不在家。” 徐登凤来了脾气:“姚美华,我和他是合法夫妻,你给他安排哪门子相亲?” “哟?合法夫妻,一个月都不见面?分居两年自动解除婚姻关系知道吗?” 这件事毕竟是徐登凤理亏,她心虚地低下头。姚美华心情大好,可算是能压她一头了。 “徐总送礼送早了,等我们有喜事会通知你的。” 徐登凤笑着:“舅妈,我知道错了,你说我两句应该的,小寻是不是在房间里呢?” 朱寻被秦风拦着没能出来,但他可听得一清二楚,秦风挑眉,那意思看见没,矜持点,就该让她吃点苦头。 朱寻又气又舍不得,还有一点小虚荣,天天在舅妈面前抬不起头说他被抛弃了,当初不听家里话,这个叫自食其果。 现在看小凤拎着东西上门,他松了一口气。 姚美华看她伸个头往里看,直接“嘭”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舅妈!”朱寻急得上前,被姚美华瞪了一眼,“干嘛?你现在出这个门,以后她再赶你走就别回来了。” 看朱寻听不进去,姚美华叹了口气:“你们现在是合法夫妻,我也管不住你们,我不是要阻拦你们在一起,只是她当初千方百计要弄到手的人真到手了却不珍惜,不应该给她个教训吗?” “她是有苦衷的,当初她的厂子出了危机。” “呵。”姚美华气笑了,“一千个你也玩不过她,连我都玩不过她,你醒醒吧,她的厂子出危机?她最擅长的就是操纵人心和舆论。” 看朱寻像个小狗一样眼睛红彤彤,姚美华扶额:“你急什么?她肯定会再来的。看得出来,她对你的确上心,你舅妈在她那吃了那么多瘪,还不能让舅妈找回来点?你在这住了一个月,不得让她给点补偿吗?” 朱寻听完噗嗤笑了,他发现舅妈好像回来了,秦风也笑:“这小子不拉着一下就能冲出去。” 后面的日子徐登凤也学聪明了,门一开她就用手挡着,姚美华也不敢真的关门,顺着这台阶徐登凤就像泥鳅一样钻进来。 看到日思夜想的人,朱寻心里一咯噔,气还是气的,他低着头吃饭。 “吃着呢啊?”徐登凤讨好地看着他。 朱寻嗯的一声被秦风更大的咳嗽声盖过。 徐登凤看向秦风邪气地喊了声:“表哥,吃饭呢?” 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面无表情的坐在餐桌上吃饭,不知道其实他们内心都要憋出内伤。 徐登凤没皮没脸的搬了张板凳凑到朱寻旁边坐下,一直往他身边挤:“嘶,好冷。” 朱寻皱眉,没忍住看了她穿的衣服,怎么穿得那么少? 她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小声说:“太想你,什么都顾不上了。” 秦风一声冷笑:“徐总的反射弧线挺长,一个月了才想起来还有个老公在这里?” 朱寻的脸色微变,徐登凤心道不好,果然,他低着头吃饭不再看她。 她虚弱的咳嗽一边说着好像发烧了一边往朱寻身上倒,秦风一把拉过朱寻起身,挑眉看着扑了空的她。 “小寻,吃完就回房间。”秦风拉着朱寻回去。 姚美华抬头看她:“徐总现在如日中天啊,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张扬得好,小心引火烧身。” 徐登凤明白这是在点她,想到厂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点头:“好的,舅妈。” 看她这么乖巧,姚美华也没再说什么。 今晚有个饭局,众人看徐登凤提不起精神,又想起流传了一个月的八卦。 华雄建材厂的李总问道:“徐总老公还没接回来吗?” 徐登凤尴尬的笑笑,没说话。 李总接着说:“正常,这些搞艺术的脾气都比较古怪,我老婆也是,动不动就问我是不是不爱她了和我闹脾气,还回娘家。” 徐登凤挑眉:“那李总是怎么做的?” “一开始当然是砸钱送东西,可东西送多了,她也就不稀罕了,后面有孩子有事情做就不闹了,孩子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情管我?” 徐登凤沉思。 首先是要想着怎么把朱寻弄回来,只要秦风和姚美华在,没门。 “咚!”朱寻被吓醒,有人砸窗户。 他揉了揉眼睛打开窗户,徐登凤就趴在窗沿。 喝酒了。 朱寻皱眉,小声说:“怎么喝那么多?” “想你了。” 朱寻压下嘴角,强迫自己想起那天的屈辱,逼自己狠心:“快回去吧,舅妈她们会听到的。” “不要。”徐登凤摇头,“和我私奔吧,小少爷,好不好?” 朱寻紧紧地攥着窗边:“那不是我的家,你说了……” “朱煜走了,吵架当天我就没让他继续住,我已经让他回铜井村了,我错了。” “我又不是真的要赶走他……” “我知道。”她一把抓起他的手,“我是真的喜欢你,全天下我只喜欢你。和我回家吧。”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徐登凤叹了口气抽出手,朱寻下意识地紧跟又放下,脸上闪过懊悔和不安。 她后退几步然后助跑,直接一个漂亮的翻身进了屋子。 朱寻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声音有点大,要是被舅妈听到怎么办? 她就像什么都没看见,拖着朱寻就躺到了床上:“嗯~舒服。真暖和啊。” 朱寻被她抱着挣不开也就不挣了:“表哥就睡在隔壁,你声音小一点,他睡觉轻。” 她低低的笑了,然后手开始不老实,朱寻脸色一变:“不行!” 她哄他:“行。” “真不行。” “真行。” “这里没有那个。” “那就生下来啊。” “你事业刚开始……”话被吞没。 第83章 人生节奏。 第二天吃饭四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姚美华和秦风看到徐登凤一点也不意外,朱寻全程红着脸不敢抬头。 徐登凤剥了虾放他碗里:“像不像你?” “咳咳。”朱寻吓得咳嗽,不止脸整个身子都是红的,更像虾子了。 她赶紧拍他。脸上有些慌,“开玩笑呢。” 朱寻瞪了她一眼,又不是只有他们,舅妈还在呢! 姚美华放下筷子:“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你们走吧。” “啊?”朱寻抬头。 徐登凤甜甜的笑了:“谢谢舅妈,谢谢表哥!我以后会经常带着小寻来看你们。” “你好好对他,比什么都强。” 徐登凤立刻老实的点头:“知道的,以后绝对不会了,我发誓。” 姚美华冷哼一声,这人发誓和狗叫没有区别,也只有小寻每次都会相信。 朱寻惊讶的抬头看她,正好她也笑盈盈的看过来,他有些难为情的撇开目光。心里有些感动,在他家人面前她很听话给足了他面子,或许,她真的很喜欢他。 朱煜坐在火车上往家赶,心里慌得不行却又不知道在慌什么。 此时铜井村的另一边,徐珍珍躺在地上痛苦的嚎叫,十指抓地全是血印子,这已经是她难产的第二天,王秀兰坐在床上兴奋的看着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不会有人来的,朱煜和他爹一起跑了,他们在上海有家庭了,村里人听不见你的叫声,我让小宝把屋子都关死了,谁敢来我们家全都打出去。” 徐珍珍感觉全身的劲都快要使完了,为什么还是生不出来。 王秀兰有经验,回答了她的疑惑。 “一般生孩子是头朝外,你这胎是脚朝外了,所以你生不出来,只能等死,或者像我一样残废。咱们俩的命运真一样啊……朱煜要是知道娶回来的又是个残废,以后照顾两个残废,他就算回来也会跑。” 徐珍珍疼得晕了几次又醒来,嘴里喊着:“妈妈救我。” 王秀兰不停地重复:“救不了你,这就是你的命,这是每个嫁到朱家人的命。” 她接着说:“你这样的也有可能不是脚朝外,是肩膀太宽,要把孩子的肩膀打碎,这是我们老一辈说的,要我帮你吗?” 徐珍珍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不断地在内心和孩子说话:“好孩子快出来吧!妈妈求你了!妈妈真的要不行了!” 王秀兰说:“你怎么还不死?我看难产最多坚持三天。” “朱煜还没回来。”虚弱又坚定。 “他不会回来的。” 是头朝外还是脚朝外,她要亲自验证,她将手伸进去,果然……是脚朝外了。 真的回天无力了吗?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一尸两命,朱煜还没回来,她心里念着朱煜的名字将手伸进去一边嘶吼着一边将孩子掉转位置,王秀兰眯起了眼睛,连她都于心不忍。 徐珍珍内心大喊着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下体的胎动又让她动了恻隐之心救救我吧,救救孩子吧。 上天入地不管什么神仙求求你们路过,救救我的孩子吧。 她眼睛紧闭痛苦的呻吟着,朱小宝在外面吓得腿肚子直打抖,远远的看见了哥哥背着大包小包回来。 朱煜看他脸色不对,心头更慌了,现在的徐珍珍早就没有大叫的力气,所以他在外面听不见。 “小宝,在门口干嘛呢?” “是妈让我守着的,不关我的事!” 朱煜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把推开朱小宝,手刚碰到房门就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 他愣住,这是早产了? 冲进去,看到母亲王秀兰匍匐在地上正举着剪刀对准地上的徐珍珍,他双眼通红一把拽过,王秀兰的背直接撞到门板上,可见力气有多大。 王秀兰痛苦的哀嚎:“要死了,儿子打老娘了!我拿剪子是剪娃娃脐带啊!” 朱煜看着那一地的血已经腿软,他将舌尖咬出血才恢复些理智:“珍珍!醒一醒!” 王秀兰喊:“快把脐带剪了,送医院啊!” 知道误会了母亲,朱煜难堪的接过剪刀,口里念着要消毒,现在煮沸肯定来不及只能用酒精,拿起周书记带来的酒喷上,他几次拿不稳剪刀。 孩子还在啊啊啊的哭喊,徐珍珍昏死着,朱煜哭着大骂自己:“快用劲啊!用劲剪下去啊!” 泪水模糊视线,他从未这么害怕,快用劲啊!一遍遍的提醒自己。 终于剪断了脐带,他抱着珍珍和孩子放上板车,冲出去。 “朱煜这是咋了?”李婶子问。 “婶子,珍珍生了!周书记在吗?我想借他的车去市里。” 李婶子脸色惨白:“啊!早产了!周书记这几天都不在,他去安徽省学习了。” 朱煜看着被鲜血打湿的棉被,不行,珍珍不能再等了! 李婶子一边帮他推一边喊着村里人来帮忙,速度一下上来。 周泽今天将车开得飞快,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临走时徐珍珍的样子深刻在他的脑海,他答应了要帮朱煜照顾好家里,可这一趟会议又非去不可。 老远处他看到一大帮子人,看到带头的朱煜浑身是血,周泽一脚油门过去,利落的下车:“快上车!” 两人抬着孩子和珍珍上车,等到了医院挂上急诊,嘴唇还白着。 周泽直接给朱煜跪下:“对不起兄弟,我没想到……是我不对。” 朱煜拉起他:“要不是你过来,不敢想象。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我只是痛恨自己的不负责任。” 周泽想到那弯弯曲曲的土路:“这次开会,上面的意思好像要发展农村修路,等路修好就能通上车,以后有个急事来医院就方便了。” 朱煜强打起精神,点头。 医生出来后松了口气:“送来得及时,母女平安,母亲是早产加难产,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要住院一个月,谁去交费?” “我这就去。”朱煜去交费,周泽说让他在这守着,自己回铜井村帮他们带些洗漱用品上来。 朱煜这才像是回了魂:“我一回去看到小宝把着门,我妈拿着剪刀就失去了理智,把我妈给打了,她只是想剪脐带。”说完捂着脸痛哭。 周泽想喊上一句打得好,但硬生生忍住了,他拍了拍朱煜的肩膀安慰:“你刚回家很多事情来不及想,这样,我回去帮你打听下情况,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妈真挺能折腾珍珍的。” 打得不算冤。 王秀兰还是很害怕周泽的,周泽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皱眉:“怎么回事?” 村干部的身份询问。 王秀兰眼神闪躲:“生孩子还能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喊人帮忙要让朱小宝把着门?还有这地上的血,看颜色很长时间了吧?” “你是警察吗?” “我先提前了解情况,有问题我会报警。” “那你叫警察来吧,看看儿子打老娘怎么抓。” 周泽一把拎起她:“要是珍珍出事,他能杀了你,你信不?” 想到朱煜那一脚,王秀兰信,所以她才慌到了现在。 周泽回铜井村也是了解情况,什么都没从家里带,珍珍的衣服和要用到的东西,他直接在市里买了全新的。 徐珍珍还没醒,朱煜没心思吃东西,周泽只好开导他也和他说了自己的看法。 “还是要等珍珍醒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煜也恢复了些精气神:“珍珍太善良,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她的十个手指头都抓出了血,肯定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她的底下连一床被子都没有,嘴巴因为脱水裂得很严重。” 每说一句,他就懊恼万分。 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他甚至连分家都做不到,因为他瘫痪的母亲,他们只要放弃照顾就相当于谋杀。 徐珍珍醒了,看着眼前憔悴的朱煜,她心疼的想摸一摸可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果然她没有说王秀兰对她做了什么。 朱煜给她喂粥不动声色的问:“医生说宝宝一切都好,只是生产时间过长有点缺氧又是早产要住一段时间保温箱,医生想知道你生产了多久。” 说到孩子,徐珍珍急了:“三天两夜!宝宝没事吧!” 汤匙啪的一声被朱煜捏断,徐珍珍吓得一哆嗦。朱煜死死的抱住她:“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徐珍珍慌张不敢松开他:“朱煜!你不能犯浑!那是咱妈,咱们一辈子就生长在那,要是咱妈出事,我们还要不要在村子里待了?” 朱煜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有数。珍珍,你愿意跟我去上海吗?” 徐珍珍愣住:“我……我什么都不会。”不想他失望,“你去哪我就去哪。” “不是现在,在上海的一年我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也要努力走出去,我想参加高考。” 徐珍珍松了一口气:“我支持你。” “嗯,你先养着,家里不用你操心。我这次去上海赚了不少钱,以后也不用交公粮了,我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和照顾你们身上。” 朱煜这话不是说说,照顾徐珍珍的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回家,徐珍珍一催他回家看下妈。 他就笑着打岔:“小宝也不小了,烧个饭不是什么大事。” 徐珍珍总觉得心里头打鼓,到了出院这天,周泽开车来接他们,他抱着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小朱珠,叫叔叔。” 徐珍珍笑:“师父,朱珠那么小咋会说话呢?”孩子取名朱珠,掌上明珠的寓意。 周泽也笑:“也是,要叫也是先叫爸爸妈妈。” 等回到那个家,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血已经渗透到地底,看样子是洗不干净了。 朱煜额角的青筋跳动,低着头一言不发。王秀兰吓得不敢呼吸。 徐珍珍一回来就被朱煜抱回了房间也不好看那边的情况,朱煜端着热水进来:“饿不饿?想吃什么给你做。” “妈咋样了?” 朱煜看向她:“以后那个房间你不用再去了,今年我哪也不去,就在家准备高考,照顾你们,妈那个房间以后我去打扫。” “那怎么行?你是男的。” “以前一直是我做的。” “那是因为没有我啊。” “为什么一定要你做呢?你欠她什么又欠我什么吗?” 徐珍珍噎住:“我……我只是不想你做。” 朱煜道歉:“对不起。”他放缓语气,“她是我妈,照顾她是我的责任。” 徐珍珍明白他心里有团火,点点头:“这个家你做主,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周泽知道朱煜要准备高考,直接送上了自己的备考宝典,还带了不少大学的课本。 “我跟你说朱煜,你可真是问对人了,当年上海市高考录取率包含专科只有2.1%,简直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大哥我直接超本科线21分,怎么样?” “厉害,周书记。只是这些好像都是大学的书?” “鱼都上钩了还会撒鱼饵吗?我都考完了还会随身带着吗?没一把火烧掉那都说明我是真的热爱知识。放心,我给我妈写信了,让她把我当年的教材全都寄过来,对了,你说你对计算机感兴趣对吧?我让我妈把我大哥的学习资料也一起寄过来了,大概再过几天就能收到了吧。” “谢谢你,周书记。” “嗐,谢啥,这次去上海看好学校了吗?” “嗯,看了好几个,但听说上海理工大学好像可以免餐费。” “你别光看这些,你要看学校的师资和综合排名,不过上海理工大学确实可以,这样,等你复习完我带你做几套模拟卷,万一你能冲清华北大呢?” 朱煜立刻摇头:“不可能!” 周泽也不勉强:“小猴子怎么样?” 朱煜想到最后两夫妻吵架的样子:“挺好的,她高了也瘦了,但精气神很好,脑袋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管着几千人的厂子,朱寻很爱她也很听她的话,两个人在一起很般配。”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呗。啧。”周泽纳闷,“就我没结婚了。” 朱煜知道他有自己的人生节奏,也不催他。 周泽眼里都是憧憬:“等村里修路吧,一步步来,先把路修好。” 第84章 投机倒把。 终于把朱寻接回来,徐登凤特意一天没去厂里,在家哄着朱寻。 “你看,房子你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没你发话,谁也不敢乱动。” 朱寻抬头看,呆呆地:“都有些陌生了。” 徐登凤一把搂过他:“我带你重新熟悉熟悉。” 等熟悉完,朱寻后知后觉的明白:“昨晚你是故意的!” 徐登凤捏他的脸:“对啊,生个孩子吧,长得像你的。” “可是我看你好像不喜欢小孩,看到小孩子就皱眉上次还翻白眼了。” “有吗?或许吧,所以孩子要像你,我才会觉得可爱。” 第二天中午,徐登凤在厂里接到了今小姐的电话。 “小徐,下午来见我。” “好。” 啧,竟然这么急。 有人敲门。 “进来。” 原来是人事郭经理,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小声的说:“徐总,麻烦跟我出去一趟。”。 “什么事?” “出去了就知道了。” 走在路上,徐登凤试探:“是今小姐吗?我们约了下午见面。” 郭经理头也没回:“往前走就到了。” 两人的方向明显是厂子的后门,徐登凤心里警觉起来,但好奇心又促使她往前,对于郭经理她还是有信任的,但不多。 厂子后门停着一辆七座面包车,郭经理对她说:“上车谈吧。” 徐登凤往车窗户里看,反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有些警惕的后退,郭经理挡在她的身后,面包车门被拉开。 她看到车上坐着的人都穿着制服,是区检察院的法警和检察官,加上司机一共六个人。 “上车。”他们说。 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抓她。 徐登凤知道多说无益,回头看了眼郭经理:“通知我的家人,让他们别担心,还有厂里……” 郭经理立刻无情的打断:“抱歉徐总,我不能。” 她点头,行吧。踏上了面包车。 夜里十点,朱寻还没等到她回来,有些心慌的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他裹紧衣服跑到了建华才知道徐总竟然失踪了,从中午到现在没有人再见过她,一个大活人竟然就从厂子里没了? 朱寻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秦风那。 “哥哥!小凤不见了!厂里到家里都没人,她们说中午还在厂里,也没人看她出来过,现在人失踪了!” 秦风安抚他:“你别慌,失踪还没满24h,不好报案,你再想想她会去哪?有没有可能去应酬了?” “不会的,她说要抽时间陪我,再晚也会陪我散步,等到10点还没来,我以为她加班,现在电话打不通。” “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朱寻立刻打通了家里的电话:“刚刚刘妈说,没回来。” 天空上方笼罩着阴霾,秦风起身:“我去找人打听下,就怕是被人弄了。” 朱寻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你在这等电话,也有可能是绑架。” 朱寻跌坐在沙发上,姚美华抱着他安慰,秦风挑了几条好烟出门。 到了夜里三点多,秦风才回来。 朱寻站起身看他。 秦风走过来坐下:“有点难办,直接被抓去看守所了。” “什么?什么罪名啊?怎么这么严重啊?不是拘留是直接进了看守所?”朱寻急得开始胡言乱语。 秦风也很烦躁,一般进了看守所能出来的几率很小,看守所的管理比监狱还严格恐怖,出来不死也要扒层皮;“目前还不知道。” “在哪里的看守所呀?是咱们区的吗?” “没具体透露,就怕转移到市看守所那就麻烦了。” 连秦风都打听不出来,姚美华感觉到了棘手:“得罪了不能惹的人。” 朱寻急得抓住秦风的胳膊:“我们能做什么吗?” “不能,等罪名出来,再一审二审,估计一年多就过去了,要是犯了罪直接转去监狱,要更久。” “为什么直接去看守所,罪名没有,通知也没有。这合法吗?她是犯了什么死罪吗?” 朱寻有些失控。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从下午1点坐到了晚上10点,徐登凤活动了下冰冷的手指,除了刚进来有人找她核对过姓名年龄确认了身份信息,再也没有人管过她。 狭窄的关押室内,她缓慢的吐出一口气,四周封闭,看不清外面几点,不知道朱寻在干嘛,答应了要陪他又食言,他又要闹了。 夜里1点。 终于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检察院打开门:“徐登凤,把拘留证签了。” 徐登凤接过来看,没有写拘留的原因,她不动声色的签字,两人接着说:“出来。” 她跟着两个检察员往前走,一条长走廊,右边墙外是空地但玻璃都在胸口处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他们下楼,然后往对面楼走去。 徐登凤走在静谧的深夜,周围的冷空气都凝固着,只能听到踩在小石子上的沙沙声,像是个真空的环境,她抬头看了眼月亮。 “把衣服脱光。” 徐登凤抬头看过去,门口办公室里站着男男女女,穿着制服的人有的在登记有的在搜身。 那人看徐登凤没反应,用橡胶棍捅了她一下:“把衣服脱光站过去。” 徐登凤学着前面的人,把衣服脱得一件不剩,来了个女检察员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然后在下体和屁股处伸手掏了掏,确认没有藏东西,一剪刀将她的头发剪到脖子处。递给她一张清单让她签字。 她扫了眼清单,上面列了登记扣押的物品,她来的匆忙也没有什么好扣押的,只把身上有可能的危险品比如发夹皮带都给扣了。 穿着统一的号服往前走,通长的大走廊上只有一些微弱的光亮,沉重的呼吸声从两边传来,左右两排各有一间间的牢房,男左女右。每个牢房上有块布帘子,检察员掀开往里看情况然后合上,看到那布帘下面大约10乘10厘米大的小玻璃,徐登凤无意识的扯了下嘴角。 再往下一点看,有个稍微大些的窗口,但做成了拉门的样子,应该用来送饭的窗口,上面有把锁。 看守员站定,将门打开示意她进去。 她抬头看了眼,牢门只到她的下巴处,大概1米6的高度,她弯腰钻了进去。 看守员立刻将大门关上,插上大插销,锁紧。 差不多10平米的牢房,一张两米长三米宽的木板做通铺,靠内最里面是一个大的塑料油漆桶作为方便用,恶臭味散不去,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二三十个人,能躺下睡觉的不到10个,还都是侧着睡,痰盂旁边也挤着不少女的,斜着眼睛打量她。 她靠着门盘腿坐下,发现后墙上方有一个10乘10厘米的小窗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铁栏杆,但依稀可以看到月光透进来,她就这么睁眼等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8点,审讯正式开始。 徐登凤认出来主审讯的人是昨天面包车里坐着的一位,检察院的何志伟。 “徐登凤,认识王非、王刚、张军和李磊吗?” 徐登凤点头:“王非是金陵银行贷款部经理,王刚他们是建华曾经的股东,办完转资后就没交集了。” 那人又问:“王亚男和你是什么关系?” 徐登凤有点意外:“是建华的财务总监。” “不止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一个学历都没有的站街女,能混到建华财务总监这个位置,你没帮忙?” “我帮了。”徐登凤看他一脸得意,继续说道,“如果帮人也是一种罪,那我的确该抓起来,毕竟我帮的人太多了。” “胡说八道!”那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王非和王刚三人共同去区纪委举报你贪污,但基于建华的特殊性,已经不再是国企,所以逮捕你的罪名是职务侵占罪,王亚男已经招供。” 她大脑一瞬间的空白:“不可能。” 不知道是说不可能贪污还是王亚男不可能招供。 何志伟将举报材料摔在她面前,一脸的嫉恶如仇。 “王亚男在哪?” 他不在意的说:“做完证,已经走了。” 徐登凤低着头笑:“你骗不了我,她肯定关在别处。” “哦?你很信任她,觉得她不会出卖你?” “不,我只是更相信法律,她如果举报我,作为财务总监她更跑不了,没道理只抓我不抓她。” “相信法律还知法犯法?你的情节最低五年起步,知道吗!”他再次拍桌子,“同一案件犯人还想关在一起?等你们串供吗?” 徐登凤抬头叹了口气:“我需要我的律师。” “你不认罪?” “你尽管可以查我的账,我光明磊落为什么要认罪?” 何志伟被气笑了:“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商人,仗着有些小聪明利用改革开放钻空子,买豪车买房子,耍威风中饱私囊。放在十年前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就能让你坐上三年牢!” 啧,这是仇富啊,明摆着冲着她来的。徐登凤知道她完了。 果然,何志伟说:“转号吧。” 朱寻在家里抓着秦风的胳膊焦急的问:“转号是什么意思?” 秦风从鼻腔叹出一口气:“看守所分为临时号和正式号。临时号里关的都是没有明确罪名和处理意见的临时犯,虽然环境不好,可至少还有希望,也许第二天就能回来,也许罚钱就能了事,但还有种情况从临时号转到其他牢房长期住就是转号,转到带正式编号的牢房,进了正式号那就是等,等检察院的起诉和法院的判决。” 朱寻哭出声:“为什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给她定了罪,连家属都没通知,这么冷的天,她在牢里怎么过啊?” 秦风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距离这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们才打听到这一星半点的消息。 朱寻问他:“那是不是正式号环境好一点啊?” “不,更差。而且都是定了罪的人……主要不知道给她定的罪名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会被关到哪个牢房。” 要是和那些刑事犯关在一起就更棘手了。 “哥哥,救救小凤吧!花多少钱都可以,房子我已经抵押了。” 秦风也是有心无力。 电话响起,朱寻接过去,原来是家里的保姆:“先生!家里来了好多警察说要查证据,你快回来,他们要查抄房子。” 秦风带着朱寻赶过去,他们人还没到房子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简直暴力执法。”秦风赶紧摁住朱寻,“少胡说。” 讲完上前,一人散了一包烟,亮了工作证打听情况。 何金伟回头看了眼朱寻:“这些都是赃款,你这个房子也是,谁让你私自抵押的?” 朱寻不服气的问:“你凭什么说是赃款!” “别以为我不知道徐登凤打的什么主意,房子在你名下,账户也在你名下,是不是想把赃款都转给你?” 朱寻心神震荡,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徐登凤竟然把赚的钱都给了他,他还整天没安全感的跟她闹:“你说赃款,有法律依据吗?” “呵,你们夫妻俩挺像啊,我告诉你不仅是赃款,判决之后的罚金是这里全部的五倍!你想办法筹钱吧。” 他接着说:“听说你请了天价律师团?不如把这些赃款早点交给检察院,还能少蹲几年。” 朱寻感受到他明显的恶意,冲上前被秦风一把拉开:“小寻!” 何金伟也不气:“我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娶到王涵这么好的老婆啊?” 朱寻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是……” “你们两口子把我们全家耍的团团转,现在落到我手里,放心,我肯定会关照的。” 朱寻再次想到了火车站那个屈辱的夜晚,一时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捏紧拳头看向何金伟:“对不起。我老婆身体不好,求求你放过她。”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你明天早上去我老丈人小区门口跪上一天我就考虑考虑。” 秦风上前:“没必要吧?” 何金伟哼了一声转身,像是不痛快一样他又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朱寻:“小白脸。你老婆被抓前怕你担心特意让人捎口信,可惜找错了人。这20多天你猜一猜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秦风摁住朱寻,朱寻看着何金伟,虽然知道他是在激怒他,可他忍不住,他太想知道小凤的消息了。 何金伟像个胜利者:“她现在被关在笼子里,你知道笼子吗?一般闹事的我们关禁闭,你老婆打人太凶,差点把狱友的眼珠生挖了,我们安排她和那些杀人犯关一起,杀人犯都打不过她,所以我们给她戴了手镣和脚镣现在关在笼子里。她这种性格会闯下大祸,我们也是在帮她磨性子。” 故意的,就是故意的!小凤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肯定是他们安排的! 朱寻嘶吼:“你们不能这样对她!这是违法的。” “是她在看守所打架闹事,她罪加一等。我们走的都是正常手续,她不是常把法律挂嘴边吗?那我就要用她最擅长的法律击垮她。” 第85章 各退一步。 朱寻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有钱算不了什么,可只要有权你一定不会受这样的屈辱。 送钱都无门。 他不是没想办法,他甚至都打电话给亲生母亲,给今小姐,给他能想到的老师同学任何人。 都没用。 一个小小的检察员就能难倒他,他想起小凤常和他开玩笑,最大的官是小组长。直接利益者。 看着建华不过一个多月就走起下坡路,内忧外患一大堆,甚至有人上门请姚美华出山,朱寻明白建华不好当家,他们以为稳定了就能一脚踢开小凤,可负债未清,订单刚签,那些外企谈的是徐登凤,现在明显没人能挑起这个担子。 股东转资的两位新股东也全部失踪,大家心知肚明这是一锅端。 现在各方势力在里面搅得一团乱,争权斗争层出不穷,都在捞钱苦的就是底层操作员,福利大不如从前还每天疯狂加班,天天抓考勤克扣工资。 朱寻已经很多年没有来铜井村,土路两边堆满了石子,村民们说要修路了,有几个村民好奇地打量他但完全没有认出来。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幼儿园,周泽正在门口洗衣服,四目相对。 朱寻像是走了很久很久,他跪下来:“救救小凤吧。”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周泽将他拽起来:“怎么了?” 朱寻像说了几百遍一样重复着,他是真的没办法了,能找的人他真的都找了,就连王非那他都跪了三天。 周泽听了一半皱眉:“上车说。” “啊?” “去上海。” 朱寻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车开回了上海,更没想到周泽的家竟然这么气派。 他像是活在梦境一般,听着周泽和母亲商量。 那是个很端庄的女人,她慈爱地抚摸着朱寻的头:“辛苦了。” 接着,他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朱寻无声落泪。 电话没一会儿就回了过来,陈惠接听后应着什么,朱寻忐忑地等待着。 未起诉开庭的人员不允许与外界通讯,查不到情况才是正常的,可看到陈惠的脸色,朱寻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挂断电话,她说:“查到了,在半步桥。” 朱寻的心猛地沉下去,这段时间他早就成了看守所和监狱的专家,自然知道这半步桥是个绰号,半只脚迈进奈何桥,可想有多凶险,一般的看守所能掉层皮,半步桥…… 周泽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他都不忍心看朱寻眼底的绝望。 陈惠沉吟:“他们去抄了办公室和你们住的地方也查了账本,应该是查不出问题,如果查出来也不会拖到现在,可哪怕拖到最后一天进行下一步也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他们现在的手续没问题,所以的确难办。按他们这样的拖法,一年半载算轻的。” “妈,有办法吗?” “我也只能按照法律程序走,但我可以安排律师明天进场,至少可以保证她的人身安全以及证明她无罪。” 总好过律师都见不到只能在里面被遗忘。 朱寻有些着急:“阿姨,有办法让小凤提前出来吗?” “首先要为她做无罪辩护才能提前走流程,如果对方上诉或者不停地提供新的证据,还是会难办。最好把上诉的这几个人找出来。” 朱寻摇摇头:“没用的。”他早就去过了…… 陈惠没多说:“天色不早了,你就在我这歇一晚吧。”看起来很多天没睡的样子。 朱寻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不了,我家不远,谢谢阿姨。” 陈惠摸摸他的头:“谢什么,登凤是我的小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婿,住下吧,明天有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朱寻有些心动,点头。 安排他去睡觉后,周泽拉着母亲说话。 周泽揉了把脸:“没想到竟然这么凶险。” 上一秒你还是人上人,下一秒就是阶下囚。 陈惠点头:“是啊,命运自有它的判断。你在铜井村无病无灾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妈妈很为你开心。” 周泽反握住陈惠的手:“妈,谢谢你。” “登凤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我们知道得太晚很被动,等明天律师聊过后才知道具体情况。” 在侦查阶段的传唤和拘留中,拘留最长不超过37天,一旦过了这个黄金时间,会进入逮捕后侦查阶段,最长4个月,发现另有罪行一次重新计算最长7个月。 “那些人有没有办法惩治?” 陈惠看他:“你想怎么惩治?有群众举报,他们侦查,审查。根据证据进行下一步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在行业内就有了黄金三十七天的说法,正常一个刑事案件会涉及到侦查、审查起诉、一审、二审、发回重审的5个法律程序,合计的时间最长是13年零一个月,他们的确是按规矩办事,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周泽明白:“哎,程序没问题但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 “登凤是块肥肉,你知道朱寻被恐吓交了多少‘赃款’吗?如果判定她是无罪,这些‘赃款’可都是要原封不动的退回。” 周泽有些疑惑:“我不是怀疑她,但是她作为一个厂领导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刚电话里说了账本的问题,但说得不多,我大概明白她是怎么做的账,她的合同里的奖金和销售分成是按照她普通合伙人的身份拟的,都走了审计,而且她是五家公司的股东,所以这钱是干净的,只是她赚钱的本事太厉害,刚接手建华就能买别墅肯定会被人做文章,还有王非举报她骗贷,其中50万没有用作建华的生产支出,这个好像登凤也留了一手,但坏就坏在有至少三路人想整她,属于活罪难逃,要吃一些苦头。况且,找不到罪证上面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抓错了人,所以不管什么罪名,哪怕是缓刑也得让登凤认一个。” 说完,她朝周泽温柔的笑:“好啦,你也去休息吧,开了那么久的车连夜赶回来你不要村子了?” “来的路上我和村里人打过招呼了,村子现在好的很,我们在修路了,我准备把铜井村打造成旅游景点,搞成一种文化,这还是登凤给我支的招。” “文化溢价?” “对,没错。妈,我甚至不敢想以前一句话就能给人判死刑的日子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改革开放是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进程,国家在发展,法律也在完善。越来越多的人会按规矩办事,反腐是必然的。国民素质的整体提高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共同努力,建设我们的家园,周泽,妈妈为你骄傲。” 想到徐登凤,陈惠少见的惆怅:“希望登凤能挺过去,最难的不是坐牢,是漫长的等待与折磨。” 半步桥内。 操场上的矮小铁笼子里,徐登凤被迫蜷缩在里面,跑操的人一遍遍地路过她。等到了中午休息,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这姐们儿是犯了多大的罪啊?杀了多少人?” “没杀人,听说还是公司老总呢,好像是什么经济犯罪。不过,是个刺头。” “经济犯罪那个牢房,我看都是斯文人,杀人犯才戴着手镣脚镣,她不用干活吗?” “比杀人犯还吓人还干活?你刚来没见到她打人那个狠劲。” “她为什么反抗?” 每个牢号里都会配一个牢头,替警察管理房间里的秩序,一般牢头资历老又能打,一声令下就有很多马仔冲上前当打手,态度好的就弄些象征性的处罚,态度不好的就直接往死里打,如果你不服气反抗,警察就会借着打架斗殴的名号将你拉出去暴打一顿,再不服气就是关禁闭饿几天,一般就会老实了,这个时候再放回去也没人敢再对牢头不服, 所以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主动找牢头的麻烦。 “她刚来也没反抗,牢头让她跪着洗脚她也愿意干,后来突然几个人摁着她让她吃油条擦墙她就发疯了。” “什么是吃油条擦墙啊?” “你能问出这个话说明你那个牢号还算安逸,你犯的罪应该不大吧?吃油条就是把卫生纸弄成油条的形状,然后浸到粪桶里,擦墙就是把你的衣服脱光了在墙上擦,奶头都能擦没了。” “啊?警察不管吗?” 那人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一看就是被人搞了,不然能分到那种牢房吗?这种人咱们要离远点,适当的时候踩上一脚或许还能有帮助。不过,她你还是别想踩了,警察的橡胶棍断了两根,她都不怕,对了,你知道为什么都没人戴眼镜吗?就是因为她之前打架抢了人家的眼镜,把玻璃抠出来,差点划伤人。” “我靠……” “还有,她一战成名就是把她们牢房那个查寝用的玻璃一拳打碎了,差点一路杀出去,还好被电晕了。” “姐,这……真的不是杀人犯吗?” “反正离远点吧,阴沉沉的挺吓人。” “关了多久了啊?” “有两个月了吧?估计是难出去了。” 何金伟一脚踹在办公桌上:“谁给她请的律师?一律不见!” 副检察长蔡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再大的仇也算是报了吧?人家没有给我们施压是在按规矩办事,如果我们阻拦反而不好,既然对方已经撕开了口子,那就藏不住了。” “如果让徐登凤出去,你认为她那种睚眦必报的人能放过我们吗?当初她有求于我的老丈人鞍前马后的,就因为我老丈人去她老公面前吵了几句就逼得他要跳楼,还有帮助过她的那些股东,你看都是什么下场。” “那是她的人品问题,和她是否犯罪无关,她再蠢也不会和当官的过不去。原本我也忙没时间管你的事情,没想到处理成这样,她的背景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这次太冒进了。而且建华也不像你们说的那样越走越好,这对社会影响不好,上次闹事之后她毕竟也算半个公众人物,现在她的失踪已经有人在关注了,咱们还是不要被抓到把柄的好。就算她请了律师,你按照规矩办事也能再拖上个一年半载,你怕什么呢?” 何金伟这才有些不情愿的同意,蔡明却说:“这段时间你还是先别跟这个案子了,我亲自来吧。” 六个法警带着警棍将铁笼子打开:“徐登凤,出来。” 看她一动不动,众人使了个眼色把她拖了出来,接触到平坦地面的瞬间,身体的关节因为伸展咔咔作响,她就像浑身抽筋一样发出痛苦的呻吟,配着铁镣摩擦过耳的声音。 一个法警蹲下来询问:“能走路吗?” 她神色一动:“水。” 那法警使了个眼色,真有人给她端来了水 她强压求生的本能小口的喝着,直到感觉嘴唇的干裂好受了些。 法警对她说:“你的律师在等你。” 她望向墙角的那堆杂草,有几朵野菊花野蛮的钻出来,春天要来了。 律师凌文辉整理着手上的材料,突然,咔咔咔铁链从石子上划过的声音让人为之一震,那是一种有规律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恐惧,有点像黑白无常的追命索。 后面是一排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 他抬头看过去,一个一米七几的的女人,头发刚到肩膀有些杂乱的蓬着,遮不住深邃的五官。穿着短袖长裤,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好的,伴着青紫和血痂,沉重的手镣脚镣甚至比她的胳膊和脚踝都粗,等她站定看向他,他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那种杀气,他只在连环杀人犯身上见过。 气场太强了! 他微微起身后退,有些疑惑的看向法警,眼神示意是不是搞错了,他接的是职务侵占的案子。 法警点头:“徐登凤,这是建华为你找来的律师凌文辉。” 说完六人在房间的左右两侧站定。 凌文辉瞪着眼睛看向她:“你……你好。”他随即调整了心态,“请坐。” 徐登凤打量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让凌文辉发慌,可他立刻读明白了那眼里的意思,看向法警。 “鉴于我的当事人在里面受到的非人待遇,抱歉我要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看守所及工作人员。” 法警脸上露出了慌乱,资格老一些的法警站出来说:“你要不要看被她打的人有多惨?这就是互殴行为,至于我们看守所只是起到了正常的维稳作用,如果你起诉我们,我们完全可以按故意伤害起诉徐登凤。不如各退一步。” 凌文辉挑眉:“这需要征询我当事人的意见。” 第86章 自救。 铁链再次响起,这次徐登凤才绕到椅子前方坐下。 四目相对,凌文辉正酝酿着怎么开口,徐登凤发问:“建华怎么样了?” “建华的周泽经理让我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 凌文辉仔细地观察她,明显知道他不是建华派来的,可在听到周泽的名字后还是很震惊。 凌文辉问,徐登凤答。在场的六人法警努力地去分辨发现就是正常的问询。 凌文辉继续问道:“这些情况你有如实和检察员交代吗?” “嗯,我进来不久他们让我写了关于建华的工作情况和交接,我写了十一页纸,写了七次。” 凌文辉了然:“情况我已经了解。” 这是要分别了。 徐登凤抬头看他:“你帮我做三件事。” 六名法警头皮一下竖了起来,忍不住前倾身体听。 凌文辉也有些紧张。 她开口道:“第一,以职务侵占罪起诉王刚、张军和李磊,以贪污罪起诉王非。证据在未来会计事务所。谁阻拦你,你直接记下对方的名字找事务所的张明月。” 凌文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在威胁谁?然后看向在场的六名法警,他们肯定知道。 “第二,七天后再来这里一趟,把记者也带来,人越多越好。” 凌文辉有些不理解,她说的一副百分百能出去的架势,可是明显不可能,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走了关系那也不可能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还要喊记者,那肯定不是走关系那一条路,他是真的很好奇,究竟怎么出来呢? 但他还是应了下来:“好的,徐总。” 徐登凤点头:“第三,把你口袋里的那包烟给我。” “什么?”凌文辉愣住,手下意识地掏出烟递给她。 徐登凤直接攥在手里,六名法警互相看着却没人敢上前,大家默契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文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觉得他要做一件大事,结合证据和刚刚所谈的一切,他由衷地说:“徐总,您是无罪的,您没有错。” 徐登凤低头把弄着烟:“错的不是我,是这个时代。” 回去的路上,徐登凤换了牢房,再也不是广场上那个铁笼子,新牢房里关的都是真正的经济罪犯,她们害怕地看着她。 从烟的试探和换牢房,徐登凤已经明白这些人忌惮她,这些人势必也明白,她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她和所有人一样开始参与劳动,手镣脚镣被卸下,她做着细致的针线活,听说她手里有烟,那些烟鬼们闻着味道赶来,恨不得把她当祖奶奶供起来。 她也在这些天里结识了不少人,法警们虽然不再针对她可对于她的一举一动相当在意,因为他们已经一致认同徐登凤想要越狱。 不然她绝无可能在明天出狱。 想到明天就要见到徐登凤,朱寻一遍遍地整理着要带的东西,秦风虽然不忍心但还是说出口:“她明天绝对不可能出来,没有人能挑战法律。” 朱寻摇头给自己打气:“我相信她,她既然说了就一定能行。” 如果她不能出来,他也会陪着她,至少这次他知道了她在哪。 第二天早上,凌文辉让记者在外面等候,而他在里面等着和徐登凤面谈。 这次的徐登凤除了没带手镣脚镣和上次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还是上次的六名法警护送她进来,似乎都想知道,她能用什么办法出去。 她坐下和凌文辉聊案件的细节,连凌文辉都有些心不在焉,看她这么沉得住气,只觉得手心冒汗,忍不住想,她要怎么逃出来? 说着,徐登凤突然站了起来,众人看向她。 “报告,我怀孕了,需要检测。”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法警站出来伸手要拒绝,可看到有律师在现场只好使了个眼色,另一个法警拿来了验孕试纸,徐登凤拿走没一会就回来了。 两条杠。 凌文辉立刻说:“我的当事人需要取保候审。” 法警赶紧稳住局面:“进看守所时我们已经做过严格的身体检查,男女分开羁押,徐登凤也未出现过妊娠反应。试纸不够准确,需要由法院指定的医院和指定的医生主任再次当场进行现场诊断,确认有没有怀孕。” 凌文辉立刻接上:“判决法院、中级人民法院、法医、看守所警官医生、需要全部在场。” 外面人等了又等,突然看到一辆辆的车离开还有医院的车进来,一时间猜测什么的都有,最让人信服的还是徐登凤在牢里自杀了。 折腾了一上午,抽了三管子血,结果出来了,徐登凤怀孕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凌文辉看着安静坐在那的她,头皮发麻。太狠了,居然能忍到这时候再说。 也是,如果提前说不仅不会有人检测,或许还会从中作乱,孩子被弄掉。但居然能忍三个多月,如果他没来,她会忍多久? 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她在自救。 只是她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孩子还能没事,连凌文辉都觉得不可思议。 看守所的人这才想到她时有时无的反常,被打时蜷缩着原来都是在护肚子,来不及后悔了。 虽然能再以检查的名义拖她两天,可外面的记者都在等,实在说不过去…… 出狱手续办得很匆忙,他们根据扣押清单将东西还给徐登凤,她摇摇头。 “我不会将监狱的东西带回家。” 大门打开,朱寻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跑上前将衣服披在了她单薄坚忍的身体上,记者的闪光灯快要将人眼睛闪瞎,徐登凤身上的伤痕被一一记录,外面的车队排起了长龙,她要出狱的消息早被放出,至于怎么出狱显然大家都很好奇。 “我回来了。”她对朱寻说。 “徐总,请问你消失的100天内都发生了什么?为何满身是伤的从看守所出来?” “您犯了什么罪?” 记者们你一言我一语。 徐登凤认出来,眼前说话的是上次闹事采访她的那个记者,小姑娘眼里含着热泪看上去是心疼她的。 凌文辉赶紧拉开她和周围人的距离:“不好意思,徐总已经怀孕三月有余,需要注意休养。” “什么?”在场所有人包括朱寻都惊讶地看过去。 “那不就是殴打孕妇?”有人小声地说着,那性质完全变了样,看守所的人是否知情成了八卦重点。 “徐总,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你究竟犯了什么罪?怀孕是否是一种手段?” 徐登凤看向那一支支的话筒:“我没罪。” 众人愣住,记者犀利发问:“那是冤罪?是司法机关的不严谨?” 徐登凤看向镜头:“食品厂的厂长王华,服装厂的财务李明,中学英语老师宋思思还有建华厂厂长徐登凤他们都没有罪,他们煎熬的蜷缩在角落,三个月,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他们让积极配合调查能有幸取保候审的徐登凤帮忙给家里带一句话:我会回来的。只要生在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就有人权。” 众人心头不是滋味,记者再次发问:“如果自身足够站得正,又怎么会进看守所呢?徐总为何满身是伤?看守所狱友对您施暴工作人员是否阻拦还是推波助澜?” “他们是否知道您怀孕的情况?怀孕期间您是否已经有了妊娠反应?” “为何三个月之后才安排律师进场?” “听说您的老公变卖豪宅上交‘赃款’,是否表示您已认罪,花钱买平安,这次取保候审只是自欺欺人?” “徐总对于未来建华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又是如何看待仅三月时间建华就要再次破产?” 朱寻不愿意她被这样咄咄逼问,握紧她的手摇头。 徐登凤反握住他:“我的账随便查。欢迎全国人民的监督。” 凌文辉上前说着场面话将记者们送走,徐登凤牵着朱寻往前走,直到一辆车前停下。 车玻璃缓慢地摇下。 徐登凤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今小姐摘下墨镜:“你的房子我已经帮你弄回来了,还和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呢。 秦风开车,朱寻看着沉默的徐登凤,他小心地触摸着她的手臂:“疼不疼啊?” 一路无言,秦风将车开到了医院,全面检查之后,孩子很健康,但需要休养。 蔡明接手案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除了何金伟。 高尔夫球场上,蔡明站在马鑫的身边。 马鑫肆意地挥出一杆:“王刚那几个蠢货都进去了?” 蔡明立刻回答:“是。” “不用管他们,虽然曾经是我的人,但如今被别人当枪使也该吃点苦头。” “记者把事情闹得很大,现在很多联系不上家人的都跑我们看守所门口要人,早知道徐登凤怀孕,我当初就该早点下手。” “你们已经够狠了,要怪就怪她生了个铁子宫。把双开何金伟的消息放出去,平息下民愤。另外别找缓刑的由头了,这个事情过去吧。” “她只是暂时取保候审,只要有心,还是能找到罪证的。” “你们找了三个月只给她找出个孩子,算了吧,徐登凤还要帮我们挣钱,你把她搞废了,谁来接手其他烂摊子?” 挥杆,一杆进洞! “漂亮!”两人忍不住喝彩。 “球往哪跑由拿杆的人决定。” 徐登凤已经三天没说话,朱寻和她说什么都听不到她的回应,更让人绝望的是,徐登凤不会在床上睡觉了,她只要躺在床上就会浑身冒汗,她只有在硬邦邦的地上才能侧躺,下意识地蜷缩着。 医生说这样对孩子的发育不好,让朱寻想办法把徐登凤哄去床上睡。 朱寻将薄薄的被子铺在地板上,再厚一些徐登凤就要开始痛苦地呻吟,他抱着她一起躺下。 “小凤,别怕。回家了,都会好起来的,你去哪我都陪你,你睡地下我就和你一起。” 他甚至想过打听出她在哪个看守所后就去抢劫,要和她待在同一个看守所,可惜被秦风一巴掌拍醒,也没有能力打听出她被关在了哪里。 他不想问她经历了什么,他只想爱她抱着她。 “啊!杀了你杀了你!别过来!” 朱寻死死抱着还在说梦话的徐登凤。 她的眼睛已经睁开,手里不停地挥舞着,分不清现实和梦魇。 朱寻忍受着她的捶打,安抚她:“都过去了,这是家,你睁开眼睛看看,是我是我,我是小寻啊。” 徐登凤还是没有冷静,她尖叫着:“我要杀光你们,一起死!” 朱寻心揪在一起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越抱越紧,等她喊累了,他看着她脆弱的脸,痛哭。 朱寻把她带去了姚美华家,她现在身边不能离人,而且怀着孩子姚美华是过来人也能知道怎么照顾。 姚美华看着目光呆滞的她,叹气:“送去精神病医院吧,这样的人我看得太多了,当初生产队里都是这种知青,来的时候好好的,接受改造牛棚也能住,等回去大城市反而疯了,最后那根弦断了就这样。” 朱寻摇头:“她没病,我能照顾她。” “你要照顾好她肚子里那个,万一出点事她就会取消取保候审还得回去。” 朱寻点点头:“打过针的,胎很稳。” 秦风看过去,她的肚子已经六个月大,但她就像是没回魂一样。 “她在外面这三个月除了不说话还有没有反常?” 朱寻眼神闪了闪:“没有。挺好的。” 秦风也不戳穿他:“这段时间就住家里吧,妈妈也能帮着照应。” 朱寻艰难的开口:“不了,小凤怀孕后有点认床,吃完饭我就带她回去了。” “嗯,厂子不管了?”姚美华看向两人。 朱寻语气有些僵硬和生气:“不管!” 的确有不少人来家里找过小凤,可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管理是没戏的。 姚美华看破一切的笑了下:“的确没必要现在接手,现在能和以前一样吗?” 徐登凤没说话。 又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人等不下去了,看着被放出来的王亚男,徐登凤终于恢复了神智,她紧紧抱着她:“我对不起你。” 王亚男瘦了很多一下子老了六岁,她摇头:“她们说你一口咬定是我,我知道在诈我,她们懂人心却不懂我们一起苦过来的感情。尽管如此,我也害怕,害怕你出事,害怕你真的会误会我,害怕你不带我玩了。” 徐登凤全都理解:“另外两个股东也放出来了?” “都放出来了,法警让他们说自家老婆怀孕了需要人照顾,要我装得了重病,反正都出来了。” “还和以前一样,你还敢吗?” “有什么不敢!我们还是跟着你干!光明磊落,账经得起查怕什么?他们把我们和朋友的家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什么?这些社会的毒瘤一个个被双开,真叫人痛快。” 第87章 贪心不足。 朱寻抱着孩子,实在不能理解徐登凤为什么还要回去建华,那些人都是吸血鬼,都在吸她的血。 可徐登凤说有更多的人在张着嘴等吃饭。 她不仅是打工的也是老板,还有社会责任是无法切割的,做企业做到一定程度不是在为自己做,一定是为了整个社会的运转去做。 不管日子多忙,徐登凤都会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和朱寻散散步,时间是需要浪费的,感情也在这样无意义的浪费里升温。 现在却抽不出这个时间了,因为儿子太能闹腾了,虽然才三个月大。 身边一刻都不能离人,朱寻小心地哄着,徐登凤好像有些嫌儿子烦,但看他的时候还是笑盈盈的,朱寻觉得她在慢慢恢复。 这样美好的日子就像泡沫,给魔鬼干活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这房子就成了谁的,她会不会再次失踪。 一低头总是会闪过她时常阴沉的脸。 他鼓起勇气:“小凤,我们离开这里吧,钱够用就好了,我也吃不了多少,咱们回扬州吧。” 她顿住,已经很久没再听这句话,她刚出来那段时间,朱寻总爱说。 现在的幸福像是头顶悬着的一把刀,越是靠近就越害怕危险的降临。 她沉下脸:“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朱寻点点头,哄着孩子满脸心事。 “我会让你们平安,别担心,碍事的人都会消失。” 朱寻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恐惧,他没办法阻止她去报复,但是他不想她活在阴影里,更不想她走上一条不归路,他比谁都恨那些人,但是,但是…… 那个有些流氓小无赖的徐登凤终究是回不来了。 徐登凤刚回归就遇上中国加入wto组织,由于关税和贸易壁垒的降低,加工玻璃产品的出口增加,为了在全球市场中立足,她提出建华需要加强技术创新和设备升级,以提高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 曾经引进国外原材料和先进设备的困难,在加入wto后不再是问题,虽然企业前期的运营成本增加,但产品的整体水平提高。更符合国际质量标准和认证体系,满足国际市场的需求。 国际市场的开放使得建华有更多的机会拓展海外市场,实现市场多元化,减缓国内市场波动的影响,为更多企业带来更广阔的市场空间同时与国外企业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实现资源共享。 由于建华一直与外企保持着优良的战略合作,此刻优势尽显。 中国制造成了一张名片和通行证,短短五个月,建华就实现了盈利。 股东建议建华走上国际化的道路,在美国建立工厂,被徐登凤拒绝了,她要做中国的企业。可以和国外达成战略合作,互惠互利也可以适当的时候牺牲一些,但她永远不会离开祖国,她要为更多的中国人创造就业岗位,谋福利纳税金,将自己赚来的每一分钱花在祖国。和周泽一样,她想在自己的赛道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 “什么?你要捐100万?太多了吧?建华才刚盈利,我们应该把钱用来买设备和扩建。”王亚男有些不赞同,咳嗽。 徐登凤看过去:“你这感冒都多久了?有空去看看。经过上次那件事你应该也明白,企业家的生存多么艰难。” “所以,捐款是保护费?是为了合理避税?”王亚男只能从财务的角度出发。 徐登凤沉吟:“是也不是,也算是我个人行为吧,因为我想捐的是铜井村。” 王亚男立刻明白:“徐总,你的家乡当初发大水你才来的上海吧?可这都过去好几年,灾后重建工作也差不多收尾了,现在捐款是什么名头呢?” “扶危济困,扶弱助贫,中国民族传统美德。” 100万可不是小数目,有个大企业家要捐款的消息立刻传遍了铜井村。 “听说大企业家过两天要来咱们村子。” “是啊,还听说要帮我们打造旅游景区,就咱们之前发大水那个山还记得吗?上过报纸的。” “当然记得,救了咱们这一大片的人,好多外地人来了都舍不得走,说景色好纯天然无污染。” “真是奇了,还有城里人专门来我们这看油菜花的,油菜花有啥好看的,不明白。” “你说大老板图啥呢?他是咋知道咱们村子的?” “咱们村子多出名啊,从铜井猪到铜井山,哪个没上过报纸啊?大老板估计吃过咱们村的猪,哎,早知道继续养起来了。” “知足吧,现在不用交公粮,马路也修起来了,听说以后还要搞村村通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汽车!以后进城就方便啦!咱们打工方便啦。” “孩子上学也方便!现在基本上家家都通了电,孩子晚上写作业再也不怕看不见了。” “是啊,国家政策好啊,福利好,日子越过越好,这样好的日子让人觉得不真实。” “这就不真实了?要是旅游景点搞成功,咱们不用出门打工,在家就能赚钱,也能老婆孩子热炕头,那不得乐死你们。” 铜井村的村民们翘首以待着,这位大企业家的到来,而对于这位大企业家,周泽和朱煜心里多少也有数,她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这次是市长和镇长亲自陪同徐登凤,一路上带她转悠了不少地方,给她介绍着各个村子的优缺点,那话里的意思明显,为啥要投铜井村,可不可以不止投铜井村? 镇长看着徐登凤:“没想到徐总那么年轻,看着很面善啊?” 徐登凤看着他的脸恍然回到了告状的那一天,她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镇政府的办公室,那一天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他认不出来她才正常。 徐登凤笑笑,问了一些关于铜井村的现状和未来发展。 镇长说道:“其实今天应该让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书记来和你说,但他村子里有点事耽搁了,等到了村子里,让他给你具体说说。” 徐登凤点头:“各司其职嘛,理解。” 这句话可算是让在场人都舒坦了,市长问道:“徐总祖籍哪里?听口音有点像江苏人?那么年轻就在上海干出一番成绩,很了不起呀,对了,我们周书记也是上海人。” 这是在打听她和周泽的关系,也是,无亲无故的干嘛给一个小村子砸一百万。 徐登凤兴致缺缺,她突然就想到最不屑利用权势的周泽为了她的安全破例,她现在拿着钱不容他拒绝的为他好,是对的吗? 骨子里的自尊不服输都成了一道枷锁,连怎么对别人好怎么做都不知道,感情成了较量成了一桩买卖,搞到最后还是如此,所有的关系都能被她轻易搞砸,敏感的人总是考虑得太多,将一切都变了味道。 她害怕这种不平等或者欠着别人什么的感觉。 她真是……别扭又自我。 到了村子口,徐登凤让停车,她下车跑去山坡上摘了一把野菊花递给市长。 “我这突然有急事要回去,麻烦市长将这些野菊花交给周书记,等咱们铜井村的旅游景点打造完毕,我会再来。” 市长也没想到这徐总突然要走:“要不我们掉头送你回去?”想到手里的花,这是没想让他跟着,他只好接着说,“徐总一个女孩子在乡下我们也不放心,这样让小李送你回镇上,铜井村也不远,我们走几步,送完你小李再回来接我们,怎么样?” 她摇头拒绝,她是真的很想自己走一遍这个路,看她这么坚持,两位领导只好作罢。 徐登凤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闻着油坊的香味,思绪就回到了小时候,以前觉得没有尽头的路,竟然只走了40几分钟就到了,原来这就是长大。 朱寻看到她回来有些期待,抱着孩子上前问:“见到你哥了吗?” 不是他不跟着喊哥,实在是他的年纪比周泽都大。 徐登凤摇头看样子不想多说。 朱寻有些黯然的低头,他以为见到她哥,她就会好起来…… 现在厂子正是关键期,徐登凤又恢复了在厂里吃喝睡的日子,朱寻要带孩子也忙不过来,一周只能抽出几天的时间中午给她送饭,看到她吃饭他心里才踏实。 今天朱寻刚到楼下就听到“嘭!”的一声,接着无数尖叫声响起。 “跳楼啦!有人跳楼啦!” 那人就直接砸死在朱寻面前,看着他瞪大的双眼和喷溅而出的鲜血,朱寻慌张的爬上楼,刚靠近办公室,就看着徐登凤和很多人举着酒杯在说着什么。 “心急想吃热豆腐,玩股票,股票可没有感情,就他那两下子早晚被股票玩死。” “的确,买股票买的是公司,是这个企业营业的一部分。谁不是做好了长线投资的准备?” “爆仓那么多次,现在才跳楼也是个人物了,挺能忍。” “胜利是留给勇者的。” “干杯。” 朱寻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可他能看到她脸上的不屑和残忍,有些怔愣的呆望着。 徐登凤像是发现了什么,愣了一下上前:“你怎么来了?” 看他不说话,她接过他手里的饭盒:“手怎么那么冷?” 朱寻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有人跳楼了。” 她蹙眉:“我马上叫人清理,你吓到了?” 他听了她这话才像吓到一样后退,躲过了她的触碰,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我今晚有应酬,晚点回去。” 他本来应该开心的,她今晚会回来,可他笑不出来,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脑海里都是楼下那条生命在流逝,楼上那群人在狂欢的模样。 徐登凤喝了不少酒,回到家看着朱寻发呆坐在那,心头一股无名火,她掐着他的下巴来回的看:“你又在闹什么?” 他重复:“有人跳楼了。” “你他妈闹够了吗?谁跳楼关我屁事,是我让他跳的吗?是他自己贪心不足才走到了这一步,来我的地盘跳楼,我还没嫌晦气。” 朱寻吓得一抖,他有些恐惧地后退,这个人他不认识。 自从她从看守所回来,什么都变了。 徐登凤借着酒劲一把拽过他:“你在圣母什么?看到陌生人跳楼,你就这么对你老婆,那要是你老婆跳楼了呢?商场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天他不跳楼,那明天就是我!我不吃别人,就要被别人吃,你以为你现在的好日子你的平安你的岁月静好都是那么简单得来的?还是说你非要看到跳楼的是我才甘心?” 朱寻不说话只固执的看着她,眼泪滴在她的手腕上烫得她一缩,她又忍不住想到朱寻对她说吃的不多,要回扬州的话。 她将他手腕紧紧攥着:“我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我去哪你就要去哪。” 这时孩子的哭声响起,朱寻低头挣了挣:“孩子醒了。” 她这才放开他的手,看着他抱着孩子轻轻的哄,背对着她悄悄擦眼泪,只觉得两个人的心越走越远。 又是那种脱离掌控的无力感,她开始痛恨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看不见的东西。 王亚男从看守所出来后身体就大不如从前,抵抗力下降了很多,很容易感冒咳嗽,看着她发烧东倒西歪的样子,徐登凤心里一惊,现在全国都笼罩在非典的恐惧下,王亚男该不会是中招了吧? 去了医院才知道,果然,王亚男当场进行了隔离,徐登凤戴着口罩在建华自行隔离了两个多礼拜确认没事之后才敢回家。 听说姚美华也感染上了非典,秦风在家衣不解带的照顾着。 一场非典让许多工厂停止了运转,虽然是夏天,可大家都感受到了冬日的萧条与孤寂。 徐登凤在家的日子多半都在看书看历史,她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 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更重要,历史是被细胞推着走的。 一场场的历史战争,死于刀剑的不足5%,更多的是死于病毒,死于瘟疫,这就是人们常爱说的天意。 在这场天意之下,王亚男死了。 因为非典病毒传染的威力,徐登凤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看上去只是一场感冒,人就没了? 看着骨灰盒,徐登凤再一次陷入虚无。 第88章 历史。 朱寻抱着孩子看着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他走上前。 徐登凤伸手抱住他:“刚和你分开那段时间,我过得还不如过街老鼠,是亚男,帮我从那栋楼里解脱,她还那么年轻,连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都还没谈过。我常和她说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我也不知道生命的最后她有没有过上想要的好日子。这几天我满脑子都是从前和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应该让她养好身体,早知道这非典那么凶,我就应该照顾她对她好一点而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早知道,我就不该带她踏上这条路……” 朱寻抚摸着她的头,思绪也回到了从前,他们不是再续前缘,他一直爱着她,他从内心深处感谢王亚男这位朋友。 “她没有遗憾也没有怨恨,她在生命的最后得到了内心的平静和充盈。这是你带给她的。” 她抬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生命的意义,我想不出来。钱越赚越多我却更加没办法回头,身边人一个个地离开我,我每天一闭眼都是下一步的计划安排,可能出现的危机和焦虑,你也很久没笑了。” 朱寻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抚摸着他的脸,目光变得坚定:“回扬州吧。” 朱寻愣住:“不行……你热爱这个,如果让你不去追寻你的事业,和折断鸟的翅膀有什么区别?” 她累了,为勾心斗角为那些名利角逐还为不确定的未来。朱寻为她又何止折断了一次翅膀呢?她想学着珍惜眼前人。 “在扬州也能干,钱够用就行,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朱寻看到她眼底的决绝和释然,不开心是假的,他有些兴奋地抱着她,他的梦想很小,小到她能在床上睡个好觉,小到她不要再那么累就够了。 徐登凤开始为离开悄悄做准备。 虽然非典被控制住,可笼罩着的恐惧还在,经济复苏并不明显,可这时建华来了一笔大订单,是日本的客户。 建华是首次和日本客户合作,对于日本人他们有种天然的敌视,其实并不太想合作,销售部觉得徐总一定也这样想,可徐总不仅同意了面谈还要带客户在中国游玩。 这个消息算是够让人大跌眼镜,难道那些爱国都是惺惺作态,也是,一个商人最看重的肯定是利益,扯什么情怀呢? 坂田松郎一行人很快就答应了徐登凤的邀请,对于建华他们是带着订单来的,所以显得有些高傲。 他们之间的沟通交流全靠翻译王显,王显翻译得一肚子气。 “徐总,小日本傲得要死说是没特色的地方不去,危险的地方也不去。他们就觉得这么大笔订单,咱们肯定会讨好他们,真晦气。” 徐登凤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翻译?你确定他们一点中文都听不懂。” 王显心虚地看了眼他们:“听不懂吧。” 日本人发来询问的目光。 徐登凤说:“你和他们说,我这次带他们去个好地方,是上了好多次报纸的旅游景点,很有特色,山清水秀一点也不危险。不过不在上海,在我的老家。” 王显如实地翻译,那群日本人嗨嗨嗨的点头。 他们包了一辆车从上海开往南京,一路上日本人都显得很兴奋,小声说着什么,看着窗外的风景还会讨论几句。 王显在徐登凤耳边实时翻译,徐登凤瞪了他一眼:“没必要什么废话都跟我说。” “徐总,我这不是害怕他们有什么暗号藏在话里吗?” “少看点谍战片。” “好嘞。”王显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可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了,“你说小日本知道自己要去的是哪儿吗?” “我很好奇,你那么讨厌日本人为什么要学日语做翻译?难道是为了方便看谍战片?” 王显这个人挺没心没肺的,听到这个话也不生气:“哪是我要学啊,是我妈非要我学,她因为机缘巧合进了日企工作,觉得福利待遇什么的都很好,我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本来是在日企上班的,但环境真的太压抑了,你都不知道见到谁我都要弯腰鞠躬私密马赛,每天都和汉奸一样,赚的都是没良心的窝囊费,给我再多钱我也不想干了,现在偶尔接一接翻译的活也还过得去。” “有不如别人的地方的确要承认,我至少能保证的是先做好自己,我的企业不会存在克扣员工福利的情况。” “那当然,我一看就知道徐总和我一样宁折不弯。” 徐登凤没搭理他。 这次旅行安排得十分用心,就连导游都是会双语的,下了车一行人先是去吃了饭,席间徐登凤的话并不多,他们也没有讨好的心思,基本上都在和自己人聊天,所以这顿饭吃的很安静。 下午,导游说行程正式开始。 王显有些纳闷:“徐总,你不是说山清水秀吗?这里哪有山水啊?我怎么觉得这里怪怪的,明明是大太阳就是觉得冷呢?” 徐登凤没有多说:“往前走。” 一行人越往前走越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看到了那尊雕像。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坂田松郎一行人也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导游这时开口:“前面呢就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众人的鸡皮疙瘩一下竖了起来。 王显有些害怕的看向徐登凤,小声地说:“徐总,你不要命啦!玩这么大?订单不要啦?” 徐登凤转头看向他:“我没玩。” 王显被震住,也严肃了几分。 众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纪念馆,走进历史的时空隧道。 历史不会被遗忘,30万人的呐喊无声响彻整个南京城的上空。 天色渐晚一行人才从纪念馆中出来,脸上都带着沉重,这顿晚饭更沉默了。 他们有些不安的歇下对于明天的行程顿时失去了兴趣,推辞着身体不好,徐登凤也没有勉强,说明天一早就带他们回上海。 回去的路上,王显悻悻地开口:“徐总,小日本都不闲聊了,好像真给整怕了。” “怕什么?认了才会怕,不认会怕吗?” “历史摆在那,能不认吗?” 徐登凤这才看向他:“历史不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刻在基因里,是传承,是永恒。” 今小姐拿起烟灰缸直接砸在了徐登凤的头上。 “简直胡闹,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你既然惦记日本人兜里的钱就别干恶心人的事!我从没想到你会这么幼稚,拿责任开玩笑,是不是蹲看守所把你的脑袋蹲坏了?” 徐登凤不躲不闪擦掉额头上的鲜血,不说话。 今小姐看她这个样子气也顺了一些:“好了,任性的资本只有一次,我知道亚男的死对你打击不小,但你要想想你的老公孩子,这几天我给你放假,你歇一歇吧,日本人那里我会去安抚。” 她知道?她知道个屁,徐登凤想骂脏话忍住了。 老公孩子倒像是威胁。 今小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但我当初也逼不得已,我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你做事太狠不留情面,步子迈得这么大那几个合伙人你踹的太快,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背后的人?我也不好交差。” “现在你已经交差了,我也帮你们赚够了钱,建华你收回去吧。” “你,什么意思?” “这次的订单你不需要安抚,日本人一定会签,因为这是他们骨子里带的虚伪。我说过我会让你整个吃掉建华,我也做到了。” “你要走?” “对。” “你在感情用事。” 徐登凤不想和她辩论,她去意已决。 朱寻在秦风这里,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姚美华眼底都是担心,虽然舅妈非典挺了过来可身体明显不行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身边照顾她的…… 姚美华摆摆手:“有你哥呢,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马区长有句话没说错,我就是太贪心,别人的也想要。这段时间我明白了很多,生死其实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我以前把你们两个管得太死,的确是我做错了。” 朱寻抓着她的手:“舅妈,谢谢你。” “以前我怕你吃亏,现在我也怕,徐登凤这个人不是好相处的,她喜欢你的时候自然把你当个宝,可要是你有一点做得不合她意,她翻脸无情的速度更快,这个人还很难捂热,心不会轻易地对人打开,也就只有你这个傻小子什么心眼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计较才误打误撞,你们孩子都有了,我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知道,舅妈这不是认可他们,是算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接受也没办法。 他打起精神:“舅妈,她真的对我很好,她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和我回扬州。” 姚美华激动地咳嗽,秦风抱着孩子进来看情况。 她摆手:“没事没事,秦风你先把宝宝抱出去,他抵抗力差。” 朱寻从秦风手里一把接过儿子坐下。姚美华问他:“小寻,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她这个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将自己打下的江山送给别人做嫁衣。” 朱寻解释:“舅妈,你应该放下对小凤的偏见,她不是那种人,她说了钱够用就好,是真心想和我回扬州的。” 秦风给她顺背:“妈,别想了,你休息吧。” “不行,她这种人就不是享福的命,她有野心,她享受这种快感,你让她放下一切跟你回扬州,比杀了她还难受,她以后肯定会对你心生怨怼,去了扬州我们不在你身边,她再和你吵,你怎么办?” “上次小凤出事,我也联系上我的妈妈,我发现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虽然我不可能住她那里和她一起生活,但是我挺想回扬州看看的,上海的确繁华,但是这座城市节奏太快,压得我喘不过气。” “呵,你在我们这生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压抑,和徐登凤才生活多久就压抑了?那不是地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停的哭泣,朱寻哄着哄着也失去了耐心,抬起头对姚美华说:“没错,是人的问题,但不是小凤的问题,我每天都在害怕,我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在加班还是又被抓了起来,我不知道我那个房子下一秒又属于谁,如果再出事我又能求谁?” 姚美华心痛的流泪:“你是在怪我们没用吗?你自己非要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如果没和她结婚,你至于过上现在的生活吗?你的骄傲呢?你到处求人下跪你以为我和你哥不心痛吗?你哥比你还骄傲的一个人为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情,你知道都做了什么吗?” “妈妈!”秦风赶紧拦住,“好了别说了,再说伤感情了。” 三个人沉默着,孩子哭累也睡了,气氛沉重。 朱寻站起身:“我回去了。” 秦风拿上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 秦风抓住他的胳膊:“必须送,你现在带着孩子还情绪不好,我必须把你安全送回家。” 朱寻坐在车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秦风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逗他:“你产后抑郁啊?你老婆都要带你私奔还不高兴?” “舅妈老是说我们在一起是个错误。” “那你觉得是吗?” “不是!” “那不就行了,日子是你们过的,你激动得要证明她多好你多幸福干嘛呢?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很多事情并不是非要有个对错,你为什么一定要别人认同你呢?” “因为那是舅妈。” “那是你的借口,真正的原因你心里清楚。我说再多也没用,这是性格问题不是我两句话就能改变的,但既然你说小凤为你愿意改变牺牲,你们就去扬州好好过日子,妈妈有我呢,你别担心,照顾她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舅妈为什么就不能认可小凤呢?” “你天天钻牛角尖,你家小凤怎么就没有这种困扰呢?” “她说狮子老虎本来就是要吃兔子的,但兔子却说狮子老虎是天生的恶人。” “那不就行了。” “可是大道理并没有让我好受,我听了很多大道理人生也没有什么改变,还是会为一点点小事烦恼会为别人的看法烦恼。” “这是正常的,人这一生本来就是在和自己的感受相处,把自己做到最高版本才是修行。” “哥哥,小凤也说过一样的话。” 秦风腾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因为我们都很爱你。” 第89章 一家之主。 朱煜拿着录取通知书,心头震颤。 周泽一把抢过来,看着封面狠狠地拍了下他的后背:“好小子!真让你得偿所愿了!” 朱煜被他这一拍差点摔倒,他有些晕乎乎的。 “哎呦呦,你没事吧,未来大学生可不能被我打坏了。” 朱煜难为情的摆手:“还没去呢。” “早就板上钉钉了,赶紧回去把好消息带给珍珍和你家小朱珠。” 徐珍珍在家门口抱着孩子晒太阳,远远的就看到了朱煜拿着红色的大信封往家里走,她狐疑的看过去。 朱煜看到她举起手里的大信封打招呼小跑着上前:“考上了。” “真的啊!” 朱煜接过孩子将录取通知书递给她,她抓在手里无从下手。 朱煜笑:“你拆开看呐。” “我,怎么弄啊,我别弄坏了,你打开让我看一眼就成。” “没事,弄不坏。” 徐珍珍小心翼翼的打开,小脸因为兴奋也透着粉。 “呀!上海理工大学!真考上了!”她兴奋的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两个人的欢声笑语被一声冷哼打断,朱煜看过去,朱小宝阴阳怪气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屋子了。 朱小宝不爱上学,绑去学校也会溜回来。小时候和他玩的人多还好,现在他这样的同龄人不是上学就是上班在家帮忙,比他小的也不爱和他玩,他一下就感觉到了孤独,也开始羡慕那些上学的孩子。 现在看到比自己还没用的朱煜考上了上海的大学,他就觉得朱煜这个人虚伪透顶! 朱煜皱眉:“小宝今年也有14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初中毕业能帮着家里干些活了。他天天在村子里晃荡也没个正形。” 徐珍珍尴尬的笑笑:“天天劝他去上学他就对人亮菜刀,打骂都没用。在村子晃总比闯祸强。” “我过几天就去帮他问问工作,镇上有包工头招人呢,让他先去锻炼两天,要是他觉得苦还想上学,我去学校帮他讲讲。” 徐珍珍也不好多说,她觉得朱煜想的太美好了,朱小宝的终极目标就是像他娘一样躺着每天有人伺候吃喝拉撒,对于上学上班他一概没兴趣。 她转移话题:“还有一个月你就要走了,我给你收拾东西。” 朱煜拉着她:“不是我,是我们一起走。” “什么?” “我想好了,如果小宝能找到工作,我就把你和妈一起带去上海租个房子,我来照顾妈。如果小宝不能找到工作,我就每个月给他钱,让他暂时照顾妈,等我毕业再接手。我把你和朱珠带去上海。” “那肯定不行,你上学要紧,我来照顾妈。这一年你都没让我插过手,你的心我明白,但是真的没事。” 朱煜少见的坚持:“不行,我来。” “过去的就过去了。” “过不去!她想要你的命!” 朱煜喊出了心底的痛,那双眼变得通红,里面有太多情绪,徐珍珍在里面看到了对她的爱和心疼。 她伸手抱住他:“真的都过去了。” 这些天周泽开车带着朱煜满城的跑,朱煜要走,他比珍珍还舍不得,毕竟白天他们俩天天待在一起,晚上有时候还要喝上两口,是战友是兄弟,更是亲人。 徐珍珍带着女儿回娘家,把好消息带回去,她父母激动的说要摆上几桌放鞭炮被珍珍拦住了。 “朱煜和周书记还有事,等忙完这一阵我把他带来咱们一家人随便吃点就行。” 她妈点头:“朱煜沉稳,事业为重是对的,但是他去了上海,你咋办呢?” 徐珍珍把朱煜的想法和他们一说,他们有些感慨:“怎么就摊上这个妈?他那个弟弟也不是省心的,能愿意照顾王秀兰吗?” 徐珍珍无奈的笑了:“只能说饿不死吧,我今天出来就是小宝在家照顾我婆婆呢,等会我回去。” “你急着回去做什么?朱煜让你今天过来的吧?他就是不想你们独处更不想你照顾她妈。” “嗯……没事,我早点回去吧,毕竟是一家人,还是要面对的。” 朱小宝在房间里嗑着瓜子,电视机里常年不变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着,王秀兰半眯着眼睛看着。 “小宝,妈饿了,给妈弄点吃的来。” “妈,我也饿。等哥回来做吧。” “我昨天好像听到你哥在院子前面和珍珍又笑又闹的,咋啦?怀二胎啦?” “怀毛,我哥考上上海的大学了。”讲完他烦躁的踢了下凳子。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宝,你比你哥聪明多了,你要是好好上学……” “行了行了,能不能不要废话啦!看见你就烦,要不是你当初和我说上学不好,我会不去吗?上学不好我哥还去凑热闹?也就你这个傻比能信。” “你哥和你那个爹一根骨头,他既然害了我们就要对我们负责。” 朱小宝继续嗑瓜子没说话,但明显是认同王秀兰所说的。 看着长得像自己的儿子越长越高,王秀兰心头有些得意。 “小宝,都长成大孩子了,想女人吗?” “咳!”朱小宝没想到他妈居然这么直接,“干嘛!有病啊?” “过两天让人帮你讲讲对象,小伙子不能憋会出毛病的,你那个嫂子送了半条命才生出个女儿,赔钱的货算不上咱们朱家人。看她那个样子,估计后面难生养了,计划生育抓的又严,朱家还是要靠你啊。” 想到徐珍珍,朱小宝含糊了几句,没说话。 王秀兰眼睛毒的很:“你想找个啥样的?” “我想找啥样就啥样啊?我没文化又没工作,还有你这个瘫痪的老娘,你让我找啥样的?来1000个女的都能被你吓走。” “你哥都能找到徐珍珍,你怕什么?” “你怎么不看看我哥多帅啊!我长得和你一样丑死了!哪有女的上门追我啊。你还是赶紧去死吧,等我哥去了上海就要我来养你了,我是没本事养你。” 王秀兰嘿嘿一笑:“傻小子,你没听过农村上都说,嫂子的半个屁股是小叔子的吗?” 朱小宝脸腾的一下红了:“胡说什么东西啊。”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不知道你想什么?那个珍珍刚来我家第一天你眼睛就直了,你就喜欢这样的,这些年你就喜欢跟她屁股后面看,对吧?” 心事被戳穿,朱小宝气的一脚踹在她没知觉的腿上,王秀兰上半身也退了很远:“哎呦,小崽子你轻点。” “你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了?我那个年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兄弟两个的只能娶一个媳妇,那媳妇就是今天睡哥哥房里明天睡弟弟房里,反正生的都是这家的儿子。” 朱小宝瞪大了眼睛:“真的?” “对啊,你要是和珍珍生个儿子,你哥能拿你怎么办?你和他才是一家人,珍珍这个人脸皮薄肯定也不会声张的,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也别总逼着你出去打工,你哥去上大学就让他去,你和珍珍做夫妻。” 朱小宝站在那心里头都是徐珍珍被腰带紧紧箍住的腰肢和胸部,干起活来一颠一颠的,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 王秀兰趁机加了一把火:“等你哥走了,你就是一家之主。你和珍珍生个儿子,珍珍还能不照顾我们吗?” “不行……”朱小宝坐下来继续嗑瓜子,只嗑了两下就没了心思。 一家之主的诱惑太大了。 徐珍珍回来之后把朱珠放到了里屋,就脱去外套打井水准备洗衣服。 朱小宝一出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生了孩子的她腰竟然比之前还细,胸部也更大了,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井水溅到她的衣服上隐约约的能看到里面的透肉。 徐珍珍转头,朱小宝立刻心虚的移开目光,脑海里的画面挥散不去还伴随着王秀兰的蛊惑。 徐珍珍没想那么多问道:“小宝吃饭了吗?我带了点桃酥来你去吃点。” 朱小宝嗯啊半天也没说吃没吃,他又开始偷看徐珍珍,徐珍珍又看了过来:“发什么呆呢?去吃吧!” “我哥不是不让你干活吗?你咋还洗衣服啊?” “你哥不让我干活是心疼我,我想让他少干点是心疼他。”说着,她甜甜的笑了。 朱小宝有些嫉妒的眯起眼睛:“我哥真好命。” 徐珍珍像是有心事,脸上的笑容透着心疼。 朱小宝很烦,他感觉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但是脑海里又全都是王秀兰的话。 徐珍珍晾完衣服看他还杵在那不走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小宝,你咋了?不舒服吗?” 朱小宝脸色有些红往房间里跑,徐珍珍想了下还是追了进去。 听着有些奇怪的声音,徐珍珍靠近他:“小宝你咋了?脸怎么那么红,发烧了?” 朱小宝一把拽过她的手放在裤裆处:“珍珍,我难受。” 徐珍珍像是被雷劈到一样呆在那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朱小宝激动地手都在抖,他将手伸向了她浑圆的胸部,和无数个梦里不一样,她的胸部是软的有实感的。 徐珍珍啪的给他一巴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亦或震惊更多。 别看徐珍珍比他大那么多岁,朱小宝的力气还是不小的,徐珍珍挣不脱也不敢大声叫,家丑不可外扬,朱小宝看准了她的想法,趁机翻身骑到了她的身上。 “珍珍,等我哥走了,你就是我的新娘子,我能让你生儿子!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你!” 徐珍珍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他踹他,最后趁他解裤子的空隙捞起手边的农具狠狠地砸向他的头。 看他倒在那里哀嚎,她惊慌失措的捂紧衣服逃了出去。 刚出门她就后悔了,现在这种披头散发的样子被人看见可怎么办?那个家她也不敢再回,她一转身往山里跑去。 周泽陪着朱煜回家,发现孩子在哭,家里灯关着黑漆漆的。 “咦?珍珍去哪了?” 朱煜跑去里屋抱起孩子哄也有些担心,他整个屋子都找遍了也没看到她人,只好去王秀兰屋子里看。 王秀兰还在看唱戏的,看到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看到珍珍没?” “没。” 朱煜也不好再说什么,把孩子递给周泽:“周书记你帮我带会儿孩子,我去找一下珍珍。” 珍珍不可能孩子都不管的跑出去,肯定是出事了。 越想他就越焦急,周泽稳住他:“你先别慌,咱们想一想她可能去哪,要是有人闹事那肯定有动静,说明她是自己走的,既然孩子还在,她肯定走不远,会不会去小卖部买东西了。” “不会的,以往天擦黑她就开灯,说明她在这之前就走了。” 周泽只好抱着孩子在屋里等朱煜去找,孩子太小不能受凉了。 朱煜先是绕着村子跑了一圈,珍珍几个玩的好的朋友那他也看了一圈虽然知道不可能不带孩子去但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要不要去岳父母那看一下? 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不知怎么他的脚步跑向了山的方向。 夜里路并不好走,他隐隐看到山脚下有个人影,脚步不自觉加快,果然是徐珍珍。 她穿着单薄的汗衫披头散发的坐在那发呆,朱煜脱下衣服抱住她。 徐珍珍吓得挣扎看到是朱煜又委屈的大哭。 看她这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谁?” 徐珍珍听了这话吓得一哆嗦,感觉朱煜真的会为了她冲动,她一把抓住他摇头:“都过去了。” “是谁?” 徐珍珍感受到了压力,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不能说。” 短短的三个字已经够让紧绷着的朱煜直接崩溃。 “我去杀了那个畜生!” 徐珍珍拖不住他一腿软跪到了地上,朱煜看她眼流满面的样子才像是回了魂赶紧把她抱起来哄。 “别怕别怕,对不起对不起。” “朱煜,真的都过去了,我知道你是护着我的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是啊,徐珍珍立刻说不出话,怎么可能过得了心里那一关。 “那畜生没回来,你先回家。你放心我不会冲动,我找到他会报警。” “不行不行!让村里人知道我就没办法活了啊!” “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离开了,我爸妈还在,我姐姐们还在,我们的根就在这里,能去哪啊?”她知道朱煜这是气糊涂了。 “是我的错,是我没把他教好,我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徐珍珍坚决不让他走,他知道任何男人都没办法接受这种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至亲,可是只要她一撒手,朱煜这辈子就完了。 第90章 赤子之心。 朱煜叹了口气:“我等会直接把你送去岳父母那,这段时间你先住那里吧。” 徐珍珍也觉得这样最好,可又放心不下他。 “那朱珠呢?” “我来带,你也是家里的宝贝,跟着我尽受苦了,往后我们去上海你见父母的次数只会更少。”他心疼地摸她的头。 徐珍珍摇头:“我一出来就后悔了,我舍不得朱珠,但是我又不敢回去。” 朱煜紧紧抱着她,两个人无声叹息。 把徐珍珍送过去岳父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下子明白,这是和老婆婆干仗了,看朱煜大半夜闷着头在她家里干活,水都不喝一口可怜极了,两位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叹气。 朱煜回到家,朱小宝还是没回来,他走进王秀兰的屋子。 “妈,小宝还没回来,你不担心吗?” 王秀兰眼神躲闪:“他天天跑个没影,男的有什么好担心的,男的还能吃亏啊。” “不教好他让他出去祸害了人家姑娘怎么办?姑娘就能吃亏了?” “神经病,有气别冲你老娘撒,以为考上大学了不起?你怎么不对那些勾引男的骚货撒气,你就爱帮着狐狸精讲话,他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说他你没良心!你这个畜生,让村子里人知道不一口唾沫淹死你!” “妈,我要带你去上海了,开心吗?” “不去!谁也别想把我弄走,只要把我从这张床弄下来我就大喊大叫让咱们村里人来看,让上海的那些城里人来看,看看你这个畜生是怎么虐待我的。你把我弄去上海,你看我怎么闹!我没本事拦着你去上海,你也别打我的主意。” “那你闹吧。”朱煜丢下这句话走了。 王秀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 周泽又拎着二两酒上门,他拍了拍朱煜的肩膀。 “小事一桩,你放心去上海,你妈我来照顾。” 朱煜大惊失色:“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啊?我是村干部,村民家里有困难我不出面谁出面啊?” “二娃子的孩子已经让你养了,村里的老人孩子有点事就往你幼儿园跑,你是又当爹又当妈现在还要当儿子,不行不行,我也是村干部,按你这么说,我就不该去上海。” “干嘛?上海是你靠自己努力走出来的路,不要被你妈耽误了。朱煜,你靠自学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真的很了不起,我很佩服你,说真的,千万别放弃了!” 看朱煜兴致不高,他转移话题,“珍珍啥时候回来啊?你就拿花生米糊弄我,要是珍珍在早就去弄卤菜和猪耳朵给我吃了。” 朱煜的脸色果然柔和了些:“明天就去给你斩鸭子,行了吧?她这段时间先在娘家待着,等要去上海了再把她接走。” “也行,夫妻还是不要分开的好,你之前去上海一年,珍珍干活都没精神。对了,小宝去哪了?这几天都没看到他人,这小子倒是溜得快,他是你妈的心头宝,让他照顾你妈才是皆大欢喜。” 朱煜闷了一口酒不再多话,周泽也没察觉出不对劲,毕竟正常人办不出这事儿。 周泽继续说道:“要不你就花点钱在村里找个人帮忙照看下,虽然你妈名声不好,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吧。” 朱煜叹了口气:“难啊。” 周泽也知道,有儿媳妇还让别人照顾的确是容易被说闲话,徐珍珍到时候名声也会不好。 而且朱煜后续要交学费还要租房子生活,他手里那点钱怕是撑不住多久。 “那你和你妈再聊聊,反正要么和你们一起去上海,要么村里找个人帮忙照看,那她自己不愿意去上海,不是你们不照顾,你们也没办法。” “她就是想逼着珍珍留下来照顾她。” 王秀兰不愿意和他聊,直接往被窝一躺选择装死。 转眼就到了离开的日子,徐珍珍抱着孩子从娘家回来朱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村民们一大早就听到了尖叫声。 “哪家杀猪了?” “杀什么猪啊,这是朱煜他娘在叫呢。” 朱煜拎着箱子冷眼看着在地上发癫的王秀兰,她一边喊一边扯自己的衣服。 “老天呐!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啊,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啊!带媳妇儿去大城市享福,带我这个老太婆过去报复啊!当初闹饥荒哪家有得吃啊?我没有奶水我把手指头划破了,用我的血把他喂大的啊,娶了媳妇之后巴不得我早点死啊,上次儿媳妇生孩子,我去帮忙还打我!我也不怕丢人了,你们索性一刀捅死我一了百了!” 周泽觉得王秀兰这些年的戏没白听,这段话的气口还真有点唱戏那味儿。他又烦又无奈,因为朱煜就不是能麻烦人的性格,所以他执意要把王秀兰带走。 闹吧闹吧,这王秀兰一年不闹个几回都对不起她看的那些戏。 村里的小孩举着手里的木棍偷偷跟着学,扮鬼脸。大人们都知道王秀兰是个什么人也知道朱煜的委屈,但是也有不少人想看热闹。 上不成这个大学才好。 朱煜蹲下来平视她:“妈,走吧。” 王秀兰看他软硬不吃的样子,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手发狠直接把上衣全扒了,她托着干瘪的胸部骂道:“你老娘临死前再喂你一次吧!” 无声的血腥。 徐珍珍抱着孩子上前,被一双手拦住,那双手一把拽开王秀兰,朱煜往后仰差点摔倒,他抬头一看,李秀云利落地把王秀兰手里的衣服往她身上套。 “婶子,你把朱煜哥的血吸干了也没用,认命吧。” 短短三个字让王秀兰痛苦地大嚎:“什么是命!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我为他落了残疾,凭什么让我认命,我不是生不出儿子啊!凭什么她和我一样的命,她的男人就能回来,还要带她走,她生的是女儿!” 她恶狠狠地指向徐珍珍,徐珍珍被她眼底的恨吓得瑟缩。 李秀云帮她把衣服整好:“婶子,你要是不想去上海,我养你。” 王秀兰根本不在意谁养她,她死盯着朱煜问:“为什么要走?” 旁人不知道地在那小声说:“你儿子考上大学了,去上海上大学,你以后就享福了。” “你儿子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秀兰别闹了,你儿子要带你走呢,赶紧走吧!” 可朱煜知道这个神情,她又把他当成了他爹。 朱煜说:“我带你一起走。” 王秀兰愣住,不可置信地指着他:“原来你都知道,原来你都记得,你记得你爹说了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原来你们真的是串通好的一根骨头!你去上海是不是找他!” 徐珍珍也看过来,原来,当初他爹真的努力过。 一种无奈充斥在心头。 朱煜跪下:“妈,走吧。” 王秀兰脸上都是所有秘密被发现的恼羞成怒,李秀云看向朱煜:“朱煜哥,你们走吧,婶子我照顾,等你们在上海安稳下来再来接她。” 王霞翻了个白眼,低声对自家老伴说:“也别求神拜佛了,菩萨离得远听不见,拜秀云就行,她爱多管闲事,佛光在上海都能看见。” 郑标对她不耐烦道:“少说两句吧,马上儿子要和你吵了。” “我少说两句,我说什么了?我生的儿子不如朱煜就算了,我的命还不如王秀兰!好吃好喝的还能闹,我在家敢说什么?这个家现在还有我的位置吗?” “人要知足。”这是郑标活了半辈子总结的经验,“你摸着良心说,秀云对你咋样?你就是想过婆婆瘾!” 果然,王霞不再说话。 朱煜固执地跪着,徐珍珍知道他这是为了她却不好插嘴,抱着孩子在旁边抹眼泪。 周泽看差不多了,站了出来:“好了好了,朱煜起来吧,马上赶不上火车了。秀云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也别费心了。婶子也别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这有好消息。” 大家看周书记发话了,都不自觉的立正,想听他说什么。 周书记说:“有困难找村干部,婶子我已经帮你约好了车,等会就有人八抬大轿的来接你。” 王秀兰一对上周泽那双眼睛就心虚:“我哪里也不去。” “诶?不行!朱煜要尽孝心你不同意,那就不是家事是咱们村的大事,有关乎独身老人的养老问题。” 讲完这话,村子里那些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都竖起了耳朵。 周泽继续说:“计划生育国家帮养老,针对于婶子这样行动不便的老人更是有特殊照顾,我前几天已经帮你去探过环境了,环境非常好!有吃有喝还有同龄人一起玩,就在省里离得也不远,我也会经常去看你,这次名额我已经帮你报上去上面非常重视啊!说要大力发展养老事业,国家给养老绝不是空话!” 这话一出,在场老人的眼都热了:“周书记,我能报名不?” 周泽点头:“可以啊!” “哎呀,秀兰你就去吧,正好给咱们看看环境咋样,好的话我们也去陪你。” “对呀,你就是天天闷在屋子里脾气才那么古怪,老觉得这不要你那不要你,谁都不要你,等你去了那里老头子一大堆搞不好还能老来俏又一春呢!” 越说越不着边际,但大家的注意力明显跑偏,涉及到了自身利益,大家就开始劝王秀兰去住养老院,言语间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周书记,这个都是城里人住的吧?咱们能住得起吗?” 周泽摆手:“你说的那种是私人订制,咱们这个就是大锅饭是试点,住的人多了那肯定越搞越好。” “对对对。”这些人催着朱煜走,“赶紧走吧,都是一个村的,你妈有我们呢,我们到时候去养老院看她去!” 朱煜被这些人推着一步三回头,嘈杂的人声把王秀兰的拒绝淹没,周泽郑重地和他挥手,衷心祝愿他前程似锦。 王霞也动了心思,她小声地问老伴:“你说咱们俩能去不?” “你傻啊!有儿有女的跑去养老院干什么?” 李秀云凑过来轻声说:“去吧,不出三天就能跑回来,孙家边有个老头半夜跑回来说那边顿顿吃粥,嘴巴都能闲出蛋。一天能拉十几次尿。” “啊?那王秀兰过去咋办?她那腿能跑?” “干嘛?她就是好日子过多了闲的,你看看外面人惯她不?她早该知道朱煜哥的好,当初珍珍姐生娃她要是不使绊子不害人,她能过得比谁都舒服!珍珍姐拿她当亲妈一样疼,她想要人家的命!这个就叫自作孽。” “也是,长长记性,天天这么闹,连小宝都受不了她跑了,还能有谁要她?朱煜和珍珍已经仁至义尽了。” 直到上了火车,两个人还心有余悸,徐珍珍突然噗嗤一笑:“就咱们俩了?” 朱煜轻轻捏她的鼻子:“还有个小家伙,咱们一家三口以后好好的。” 徐珍珍在这趟谁也不认识的列车上久违地笑出声:“过了这么多年,师父还是孩子气。” “是啊,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等到了上海,咱们去找个旅馆先把东西放下。然后去登凤那看看吧,上次她出事,信里说没事,但我总不太放心。” “嗯嗯,你在她那住了大半年,是要好好感谢一下。”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个招待所,徐珍珍咋舌:“咋那么贵?” “上海的物价的确要贵一些,但收入是成正比的,等我学校稳定了,我去打打临工。” 徐珍珍摇头:“那不行,你好好上学,我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啥在家就能做的手工活,我看电视里都演着呢,折折花一天挣不少。” 两个人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来到徐登凤的别墅,敲门。 刘妈打开别墅的门:“哎呀!朱煜,你来啦!” 朱煜在这住了大半年,刘妈和他关系处得很好。 “刘妈,登凤和朱寻呢?” 刘妈叹了口气:“走啦,他们去扬州了,刚走两个月。” “啊?扬州?” 刘妈帮他们拎手里的东西:“快进来说。” 朱煜进来看这房间的格局变化并不大,东西基本上也是老样子:“是出差?” 刘妈摇头:“不,是回扬州开厂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上海,让我在这每天看着房子呢,他们还有个舅妈在上海,估计一年回一次吧?” 第91章 狂放而快乐。 朱煜和徐珍珍大眼瞪小眼,想着要不要走。 刘妈笑着问:“朱煜,你咋来上海了?” “考上上海的大学了,来上学。”朱煜有些不好意思。 刘妈由衷的称赞:“真了不起啊!徐总早就说你能行。” “登凤知道我要考大学?” “估计是的,她只说你肯定还会再来上海,但不一定是工作。她还嘱咐我,不管你什么时候来,这间房子都属于你,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真是太好了,我不干活的这么待着总不踏实。” 朱煜夫妇连忙摆手:“那不行,我们准备自己租房子。” 刘妈叹气:“上海房子很贵的,徐总既然和我这样说那估计是不会再回上海了。就算回来也是和先生住他舅妈那。如果你不住这里,我恐怕也要失业了。” 朱煜还是拒绝。 刘妈说道:“先住着吧,等安稳了再换房子,你考上大学主要是住学校宿舍吧?你看你老婆孩子在外面住太便宜的房子鱼龙混杂的多不安全,太贵的咱们也住不起,徐总把你当亲哥,住自家妹子家里有什么呢?住这里我也能帮着带一带孩子,是不是?” 两人有些心动,但还是下意识的拒绝。 刘妈趁热打铁:“这样,我去给徐总打个电话说一下,来都来了,晚上就别走了,我给你们做饭。” 电话左转右转废了半天时间才接通,是朱寻。 听声音挺愉快,他在那头哄着孩子:“和我们还客气什么呀,小凤说了,房子就是用来住的,你们住进去也能帮我们盯着点房子问题呢,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那就记个账,等你以后工作了亲自来扬州找我们销账。” 朱煜想了想也不再扭捏:“行,登凤呢?” “哈哈哈,她去镇上买材料要给我手工做个大风筝,这两个月她陪着我把扬州逛了个遍,我还见到我妈了,但是没住一起,我和小凤这段时间就是玩到哪住哪,等这附近几个镇子玩够了就回扬州市里。小凤说要把我缺失的童年全都补回来,她的状态也比前段时间好多了,朱煜,这两个月我真的很快乐。” “嗯,蛮好的。” “对不起啊……” “嗯?” “上次我真没想赶你走,反正你就踏实住下来吧,联系我们也方便,是吧?” 朱煜失笑:“好。” 想到刘妈,他有些犹豫,他和珍珍住在这用不上保姆,可如果开口导致刘妈失去工作不是过河拆桥吗? “朱煜,还在吗?”朱寻问他。 “嗯,那我们住哪个房间?” “房间多的是,你不嫌弃就住主卧,里面宝宝的摇篮什么都有也方便,刘妈只打扫卫生和烧饭不住这里,你应该知道。” “嗯,她的工资?” “哦,怪不得你不说话呢,小凤留她就是特意等你们呢,她说如果你把你妈带来刘妈也能帮忙搭把手,没带来就帮着珍珍带孩子,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有人帮着也能少走弯路,工资你就不用操心了,还是那句话,等你工作了来扬州,我们等你。哎呀,不能再说了,我儿子又闹了,等你们安稳下来再联系哈。” “朱寻。”他着急的喊了声,“我考上上海理工大学了。” “啊,是吗?太好了,我等会儿就告诉小凤,好事!” 挂了电话,他朝徐珍珍点头,徐珍珍有些好奇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不敢碰。 刘妈和他们一起去招待所把东西搬来,一路上充当着导游和她们介绍上海,朱煜偶尔也会介绍上几句,这一年上海的变化并不算大。他诉说着自己在上海的见闻和经历,徐珍珍抱着孩子有些拘束,整座城市无从下脚。 晚上和刘妈吃了顿家常菜距离拉近不少,两人住进了客卧。 徐珍珍有些忐忑的坐起来:“这床咋那么软?我觉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登凤说这个是床垫,对身体好,不容易腰酸背痛。” “哦,城里人真会享受哩。被子也滑,就是有点轻不如咱们的棉花被压着踏实。”她小心的躺下来,“太软了有些睡不着。” “习惯就好了,我刚来这也是住的这间房。” 徐珍珍撑起半边身子看他:“真的啊!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嗯,想了很多,现在只记得睡了一晚上不敢翻身,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徐珍珍噗嗤笑出声,朱煜翻过身抱住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我信你。”她满足的回抱住他,“好神奇啊,我记得我第一次见登凤,她那么点小,谁能想到她居然能当大老板,而且是那么大的老板,给咱们村捐100万的就是她吧?我看公司名字对得上呢。” “嗯。” “电视都不敢这么演,你说她的经历要是写成一本书肯定好看,算了,肯定没人信,农村人进城市打工都困难,她还能让城里人给她打工,我居然还认识她,就和做梦一样,别人该说我吹牛了。还有你,靠自学考上上海的大学,居然还是我男人,天呐,我一定是在做梦,你还长得那么帅!这个梦千万不要醒呀!” 朱煜被她逗的发笑:“你也很厉害,勇敢善良又热情,学什么成什么,小小年纪把家里照顾的这么好,还给我们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给了我一个家,你更了不起。” 徐珍珍有些害羞的往他怀里钻:“还是像做梦。” 一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朱煜老远处就看到和他一样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在排队,相比较而言,他的东西算少的,再次感慨住在本地的方便。 门卫处一个个手工登记到后面人太多直接糊弄过去,朱煜不敢插队,他老实的站在人群后面排队,看到花名册上自己的名字,他飞快的签完字生怕后面同学等的急,他侧过身子不舍的多看了几眼名字。 正式跨入了校园! 他凭着入学通知书和身份证过了第一道关卡后跟着大队伍前往教学楼缴费。 又是一顿折腾。 等全部弄完找到宿舍,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身上早就被汗打湿。 他敲了敲虚掩的门,进去看了眼飞快的低头。 已经来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看着他热情的打招呼。 “你好,白飞宇。计算机系。” 朱煜伸出手回握住:“朱煜,计算机系。” “哇!这么巧!该不会咱们宿舍四个人都是计算机系的吧?” 朱煜寻着声音望过去,说话的那人穿着一身白,连鞋子都是白的,给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凉爽。 他冲朱煜灿烂的笑伸出手:“你好,申志全,计算机系,来自吉林!” 朱煜点点头,心想这还是第一次见活的东北人。 白飞宇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申志全跑朱煜这帮忙:“嗐,没事儿,我到的早东西早就收拾完了,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就吱一声我搭把手!哎呀,你长得可真好看,你是哪里人啊?” “额,南京。”被男人说好看,朱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南京好啊,六朝古都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是不是南京的姑娘也好看?”申志全帮他搬东西看他东西不多,直接说道:“你要是缺啥吱一声,哥给你安排。” 对于他的热情,朱煜有些局促:“哦,好。谢谢你。” “我跟你说,你这样的长相肯定很多小姑娘追你,咱们这宿舍以后得排长队,就今天登记那花名册都写不下。” 朱煜赶紧摆手:“我结婚了,有个女儿。” “什么?!” 就连在旁边忙活的白飞宇都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申志全随手拿起个苹果啃起来:“看着不像啊,你多大了?” 朱煜有些尴尬的开口:“25了……” 白飞宇又望了过来,申志全只愣了下立刻大方的拍了拍他:“那怎么了,我做梦都想25呢,男人三十一枝花,你现在正是含苞待放。我看花名册还有二十八九的来上学呢,我爸说学习是终身的事情,我一直撺掇他参加高考就想着和他当同学,可惜,他脑子没我活。” 朱煜被他逗笑:“嗯,只要开始就不算晚。” “那可不,我跟你说咱们大学实行学分制,你虽然开始的晚,可只要用心提前毕业也不是什么难事。” 朱煜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那我要怎么做?” 申志全哈哈一笑:“急什么,还早着呢。等再过段时间你要还能那么积极,我去帮你打听打听。大学是什么?大学就是青春!爷的青春就是吃喝玩乐谈对象,我来的时候看了一圈花名册,咱们专业本来就冷门,现在好了,女的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我准备明天去别的系晃一圈。” 白飞宇笑道:“你别今天入学,明天被勒令退学咯。” “嘿,小白,你看看我这一身白马王子的行头,我跟你说我在高中那就是人气王,你知道校花是怎么苦苦追求我的吗?你知道同时被七个美女请吃饭是什么感觉吗?说了你也不明白,居然敢把我当什么奇怪的人,校长求着我来学校只为了稳定住这些女同学的心,懂吧?” 正说着话,门被打开,三人看过去,进来的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确话也不多,大家和他打招呼他就礼貌的回应着,然后低头收拾东西。 申志全问了一圈大家的分数,听到朱煜的分数他立刻不淡定了。 “嚯?你分数这么高?我刚刚听你这么晚上大学还以为你是高考落榜好几次都没忍心问你,你这也太强了吧?怎么不早点上大学啊?” 朱煜笑笑:“之前在家务农,去年考的,我也没想到一次就考上了,运气好吧。” “刚过合格线那个叫运气,你这超出那么多分还叫运气?那是上海理工的运气吧?”申志全再次打量他,“你是不是和我闹着玩呢,你这身高这长相,务农?我怎么总觉得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在家吃喝好几年突然奋发努力,一举夺魁啊?” 看到朱煜局促的站在那,白飞宇都听不下去了:“老申,你搞错专业了,你不该搞计算机,你可以去出版社写故事。” “嘿,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写的代码优美的像诗~” 白飞宇不留情面的呕,朱煜问道:“你会写代码?” 这还没开学吧。 申志全点头:“对啊,我早就会了。” 他突然惊奇的起身:“嚯!你居然有这款笔记本!” 朱煜吓了一跳:“啊,对。”没有过多的解释,这是当初徐登凤送他的。 “嚯~我就知道,你是富二代!这个电脑很贵的!你的务农该不会是良田千亩吧?就像内蒙古的那些学生,一整个草原都是他家的。” 这样的吹捧让朱煜很不适应,他有些认真的解释:“不是的,我真的是务农,结婚了有个女儿。” 申志全被他的真诚逗乐了,看了眼他伸出来的手,虽然很白很修长,但上面都是伤口和老茧,他像是没看到一般一把搂过他:“反正咱们俩呢,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全哥,我管你叫煜哥,咋样?” 朱煜无奈的笑:“全哥。” “嘿嘿,煜哥。我跟你说,你拥有这款电脑就已经击败了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知道为什么还有百分之一没击败吗?” 不等朱煜问,他直接从包里掏出了同款:“因为我就是那百分之一。哈哈哈,我有个疼我的老爹。” 白飞宇白了他一眼:“讲了半天原来是在夸你自己啊,富二代。” 申志全嘿嘿一笑:“没办法,天生好命。” 他落落大方的贫嘴很拉好感,反正朱煜对他印象就很不错,他觉得这人有种另类的敏锐,能敏感的洞察别人的情绪,带领。但绝不敏感的内耗,有一种狂放的快乐感。 洞察人心的能力,游戏人间的态度。 莫名的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你家里是做生意的吗?”朱煜下意识的问道。 申志全愣了下:“啊,对!厉害啊,煜哥,很明显吗?” 朱煜笑而不答,申志全和周泽的区别大概就是出身了。 第92章 成年人的梦想。 收拾完,申志全带着他们三个人一路勇闯校园,他很开朗嘴巴也甜会来事,见人都能唠上两句,没一会儿他们就找到了食堂。 白飞宇刚坐下立刻回魂般:“你真是新生?怎么感觉你谁都认识,谁都能聊上两句呢?” “人与人的交往不就是看谁先踏出那一步嘛,我腿长。” 白飞宇恍然:“怪不得你要介绍你是吉林的,我发现你和谁说话都能学对方的口音,短时间还真是听不出来你是哪里人。” 申志全自信一笑:“厉害吧,这个就叫天赋,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了这个技能,全地球都能插满你全哥的小旗。” 朱煜这顿饭在白飞宇和申志全的嬉笑怒骂里度过,热闹的气氛将整个人拉了进去,他好像很快就融入了校园生活,那些忐忑也逐渐放下。 遇见了很好的人呢。 校园生活比朱煜想象的还要紧张,计算机系的数学比高数难得多,还好他一皱眉头思索申志全就会啃着苹果来问:“咋啦?” 然后看着他的题一把抢过笔在本子上给他写上分解运算,朱煜有些惊讶:“全哥,你这都会啊?” “对啊。”他说得一脸无所谓。 看朱煜欲言又止,白飞宇问道:“那你高考怎么考这点分?” “够用就行了呗,考那么多干嘛。” 三人脸色各异,只觉得这人挺……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是很少见。 申志全朝他们招手:“快来,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大家都聚了过来。 他说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入学手续太繁琐了吗?纯靠人工还纯出错。” 三人深以为然。 他接着说:“我还挺想做个入学报道系统的,你们有兴趣吗?” “啊?” “咱们课才刚开始吧,我们代码还不熟啊。” “脑海里根本没架构。” 三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 申志全倒像是无所谓:“试试呗,咱们有项目再根据项目中实际遇到的问题去问人,这样也能增加咱们知识的深度,或许比书本上学到的更多。而且咱们这是帮学校做贡献,老师肯定大力支持!得到老师的支持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就获得了机房的钥匙。嘿嘿,那咱们宿舍的老白小顾不就~” 听到有机会接触电脑,沉默的顾军也罕见地开口:“咱们能行吗?” 白飞宇倒是很支持:“不行就不行呗,反正咱们是学生。积极向上的态度准没错,别人想搞还要去机房那排队,咱们宿舍就有两台电脑,先天优势在这呢。” 朱煜明显也很心动:“我觉得可以,挺有意义。” 申志全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纸上得来终觉浅,咱们学这个专业不就是梦想着能自己做出一款软件?我就不信到毕业了咱们还做不出来。啊,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们的梦想。” 这突然的转折让三人陷入了思考,梦想……已经很久不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梦想竟然成了稀缺品,尤其是在成年人的世界。 白飞宇率先开口:“我想开发出一款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游戏。” 朱煜有些腼腆的笑:“多学点知识,找个稳定的工作,如果能成为一名程序员更好了。” 顾军举手道:“我也是。” 申志全啧了一声:“你们怎么连做梦都不敢啊?我的梦想是自创一门计算机语言,遍布在全世界程序员的电脑上,哈哈哈哈。” 说完,他也觉得自己的梦想太扯了,还好宿舍里这群兄弟都很善良,他接着刚刚的话题说道:“反正咱们先把框架搭起来后期优化呗,搞不好以后高校都能用上咱们的系统。” 朱煜认同:“那咱们怎么做,先需求调研?” 申志全点头:“咱们先确定需求,是只做新生报道的登记和缴费还是加上别的模块,比如课表?你们看煜哥想早点毕业每天都在这些专业课的课表里算来算去,看取舍。如果咱们有了课表一键查看和计算学分的功能,那是不是省事儿?” 朱煜说道:“这个先不着急,咱们先把入学报道的做起来,一步步来。” “行,而且对于区分是否本校生纯靠保安大叔人脸识别也困难,等有了这系统,咱们就可以实现通过前期数据的录入结合硬件读取数据库里的学生信息进行比对,实现一卡一人的实名制,这减少了很多工作量也更安全。” 白飞宇有些激动:“没错,这也能保证我们学生的安全,而且说不定明年入学的学弟学妹们就能用上咱们开发的系统了。” 四个人把桌子收干净,每个人都拿上笔和本子在上面书写着对项目的展望。 “我觉得首先要分析可行性,首先要确定咱们使用什么技术吧?c++还是java?” “咱们这个系统暂定软硬件结合吧,刷卡之后通过软件读取,然后做回显,页面就会呈现出刷卡者的信息?那暂时先不设计前台用户功能,只做后台管理员界面,这样就不用考虑前台美观的问题,毕竟咱们四个人对前端知识挺薄弱,现在还没学到。” “我觉得咱们应该要考虑实用性,还是要从用户使用角度出发,先划分出我们要做的模块。” “那就是登录/修改密码/用户管理和信息管理这几个模块呗,用不到注册吧?” “用不到,咱们在数据库里配置上几个管理员就成。” “咱们应该先把顶层和底层的数据流画出来。” “我觉得应该先把咱们的系统架构设计好,主要分几层。” “对于数据库的设计更重要吧?” 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暂时出现了分歧。 朱煜年纪大些,沉得住气:“先确认需求吧,出个产品的规格,设计规格的同时应该能把表结构设计好,遇到困难再去问老师。” 顾军举手问道:“可是服务器和数据库怎么办?” 大家愣住,申志全潇洒一笑:“这你就问对人了,我知道在哪里租服务器,瑞典mysqlab公司今年新开发了一款关系型数据库就叫mysql,重点是它完全开源免费啊!” “你消息这么灵通啊,那这开源的安全性能保证吗?咱们学生信息别泄露了。” “放心吧,我早研究过了,这个数据库贼智能,我们可以通过限制网络访问,比如只允许特定的ip地址段访问数据库。对于咱们学生信息这种敏感数据,可以通过加密函数进行加密,这样哪怕数据库被非法访问,对方也无法解密敏感信息。” 朱煜由衷地佩服:“全哥,你是真的强。” “嗐,简单得很,这就是信息差,等你们能接触计算机多去查查资料玩一玩这些程式肯定比我明白。” 朱煜心想,这台电脑在他手里就像一块板砖,他除了研究出怎么打字记东西,别的啥也没学会,还好全哥是个不藏私的人,这段时间他跟着后面学了很多。 这本武林秘籍,他现在才看出点门道。 他问道:“那数据遭受丢失损坏怎么办?” 申志全答:“可以做到定期数据备份,放心吧。而且咱们这小软件自己人用,前期也不会遭到恶意查询异常登录的情况。” 四个人研究了一礼拜终于把报道系统的需求和规格搞了出来,他们决定用java去写程式,老师知道他们的想法给予了很大的认可,他们也如愿拿到了机房的钥匙。 朱煜这段时间可谓是忙上加忙,一天最少学习14小时,舍友们都笑称不能叫煜哥要叫铁哥了。 他觉得自己本身入学就晚,等正常毕业那都快30了,和小年轻相比竞争毫无优势,如果能提前毕业,至少机会多一些。 而且他上学期间一直在花钱,只有出账没有进账,早点毕业赚钱也是对老婆孩子负责任。 通过对课表的研究,他发现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上了这门课,那门课就没办法上,只能做好取舍和规划,事实上,他更多的时间是自学,不懂得先翻篇学后面,等后面弄懂了再回头去看前面的知识就发现知识不是片面的是有串联性的,这是他琢磨出的学习方法。 可他还是经常会遇到前后都看不懂的情况,申志全啃着苹果过来看,摇摇头。 申志全虽然学得快懂得多可对于大二大三的知识并不了解,他给的建议:去找学长借学习资料,找老师问解题技巧。 总而言之,不要自己瞎琢磨,找个懂得人去问能少走很多弯路。 在他的建议下,朱煜感觉自己进步了很多,不仅是学习方面,更多的是和人的交往,社会是个需要协作的地方。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他们的新生报道系统总算是完成了验收测试。 白飞宇反而是表现最激动的,他高喊万岁:“不敢相信!咱们这大一刚开始就做出了这款系统,我觉得这应该没有什么bug了,我能想到的场景都测过了,等周一咱们就去给老师看看,如果可以就上线试用吧!” 申志全点头:“可以啊,王老师早就看过咱们的设计方案,他说如果明年新生试用的不错,准备将我们的程式纳入他编写的教材呢,而且有可能全国试行哦~” “真的假的!”大家都很兴奋。 “咱们居然能进教材?这也太有面儿了吧!” “我的墓志铭上一定要写上这段经历,今年过年我要回祖坟去看看是不是在冒青烟呢。” 朱煜跟着乐,眼睛亮晶晶的。 申志全得意地点头:“咱们算是靠这个打出小名气了,老师那有一堆的课题希望我们来做,你们咋想的?” 白飞宇和顾军肯定是愿意的:“可以啊,给老师做课题才能有机房的钥匙,有电脑肯定方便。” 朱煜有些犹豫:“我可能不太行。” 大家了然:“对啊,你好像大一的课修完了吧?真快啊。这才第一学期,你后面的时间是准备学大二的知识?” 朱煜点头:“嗯。” 申志全又给他们招手,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商量事的方式,四个年轻人聚在一起。 “老白和小顾就少接点课题吧,新生报道系统只是试水,咱们四个得想办法挣点外快。” 顾军看向他:“咋挣?”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用的那套加密方法吗?我跟你们说很多公司都需要这个,咱们可以单独写一套程序卖,多少也能赚点,要是你们能借这个机会买上笔记本,那就不用每次去机房挨冻了。” 大家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能这样啊?能卖出去吗会有人买吗?” “当然有,我有空带你们去电子一条街逛逛去,而且我爸跟我说企业里需要用到的软件更多,只是咱们现在没这个实力,不然肯定赚翻。” “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啊?” “加密软件我问了下价格,他们出价199块钱。” 顾军啊了一声有些可惜:“是不是有点少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买笔记本的钱啊?” 白飞宇也有点不爽:“靠,他们就缺这一块钱吗?真膈应人,还199,199除以四个人都除不尽,第一天分钱咱们就能打起来。” 朱煜莫名的被戳中了笑点,他竭力忍住想笑的冲动。 申志全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傻啊,那新生报道系统还没给咱们钱呢,咱们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要长远的去看,虽然一家企业给199,可咱们这名声打出去了,以量取胜懂吗?而且咱们又不是只开发这一套软件,等这些企业用得好后面再有需求让我们做,那就不止这个数啦,再说了这个加密系统也是新生报道系统衍生出来的,事实上我们也没花什么成本。” 朱煜倒是很意外,他没想到这个行业居然也能赚外快,在他的设想里程序员就是在一家公司里根据需求码代码就可以了,他越听越觉得…… “怎么像创业啊?” 好家伙,这句话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立刻福临心至。 申志全激动地拍他:“煜哥!可以啊,咱们这就是在创业,这加密系统就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产品!咱们要给公司取个响当当的名字,走向世界!” 第93章 权益。 白飞宇咋舌:“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们这是当老板了?” 顾军的脸也激动得有些红了:“应该是吧?”他的祖上三代都是农民,本来这次入学学费是凑不齐的,是他父亲在非典期间别人都害怕地躲起来时,每天拿着通行证去上工,才勉强给他凑齐了学费。 每天一睁眼就是干活,啥病痛都比不上没钱。 白飞宇催促着:“咱们赶紧查查有没有被别人给注册了,快想想有啥好名字!” 申志全挑眉:“你小子还挺有版权意识啊。” “那可不,等咱们注册公司了,想盗用咱们软件就是侵权,咱们就受法律保护啦!” 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说着自己的展望,一个个去查询名字,最后他们定下来,公司的名字就叫二零三科技有限公司,他们宿舍的门牌号,也代表着他们的团结与不忘初心。 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加密软件竟然卖的很好,他们意外的获得了第一桶金。 白飞宇都不敢接过那钞票:“靠?一人两万块钱?真的假的?” 申志全点头:“真的啊,咱们这次差不多赚了有十万块,我留了两万用作后续项目开发的成本,剩下八万咱们四个人分一分可不就是一人两万吗?” 朱煜摇头:“不行,这个想法是你的,而且一直是你在跑客户拉资源,你应该多拿一点。” 白飞宇跟着点头,顾军也犹豫着点了点头。 申志全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各司其职嘛。咱们都不是计较的人不然也不能走得长远,钱对我来说就是工具,够用称手就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人活着嘛总要为了点精神方面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能感到人生是充实的,对吧?” 朱煜的脸上闪过迷茫。 白飞宇接过那两万块感叹:“有钱才能谈精神啊,没钱只能搞物质,所谓饱暖思淫欲~老申,我看你最近和校花走动得很勤嘛。” 申志全扶额苦笑:“嗐,还是被发现了吗?她一个劲的追我,我也没办法。就先试试呗。” 白飞宇啐了一口:“真够不要脸的。” 顾军也小心的接过了那两万块:“全哥,真有那么多人买咱们的软件?” “对啊,他们重视信息安全的程度你压根想不到,对了,咱们抽空研究下别的系统,看看怎么和加密软件结合在一起捆绑卖给那些国企?” 顾军瞪大眼睛:“国企!你还有这种资源?” 申志全讪笑:“目前没有,但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可以找那些被个人收购的国营厂下手,比如建华啊这种。” 朱煜的心咯噔一下,面上不显。 白飞宇嫌弃的看了眼申志全:“少做梦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建华可比一般的国营厂更牛逼,虽然现在走下坡路了,但是咱们连见他们负责人的机会都没有吧?你知道他们负责人是谁吗?” “那谁不知道啊,徐总嘛。” “呵,那你可真out了,徐总早就转手了,现在是李总。多看点报纸新闻吧。” 申志全伸出一根手指:“no no no,少年你还是太年轻,要通过现象看本质啊,徐总虽然走了,可她的马仔还在重要岗位,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朱煜的声音有点低沉。 申志全飞快的看了眼,继续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徐登凤这个人有点邪乎,我们了解她也是通过报纸。” 白飞宇赞同:“她算是我见过最爱通过媒体发声的企业家了,看上去很年轻啊。” “和咱们差不多大,哈哈哈,煜哥除外。” 朱煜抿唇笑笑,徐登凤也爱喊他煜哥。 顾军不怎么看这些新闻:“是女的吗?和咱们差不多大,那是没上大学?白手起家?” 怎么听着都很玄乎。 说到这个申志全可就不困了,他随手拿起一把花生:“对!女的!我爹可喜欢拿我和她比较了,我爹见过她一次回来给我那个吹啊,啧。要不是她结婚了,我爹都想撮合我们俩,想的真多,人徐总能看上我这个愣头青吗?” 顾军再次震惊:“结婚了!城里人结婚那么早的吗?她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要是平时朱煜是不会参与到这种八卦会谈里,他宁愿多做几道题,但今天得主人公是她,他也忍不住安静的听。 朱煜的态度极大鼓舞了申志全。 他接着说:“她不是城里人,她是南京的。诶?煜哥你也是南京的吧?” 朱煜点头。 申志全竖起大拇指:“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我爹说她老公不是别人,就是建华前厂长的亲外甥。” 白飞宇撇嘴:“那不就是商业联姻?还是靠男人上位?” “能不能别那么俗啊,老白。什么社会问题你都能扯到男女对立上,这是在混淆根本原因。咱们应该就事论事。徐总可没你说的那么包子啊,我爹说她在进入建华前就做的挺好的手上好几家企业呢,而且她接手建华的时候还闹事上了新闻不过很快就被撤下来了,他老公我见过,白白净净的和咱们这些皮糙肉厚的不一样,一看就是小少爷。煜哥除外啊,他长得没你好看。” 朱煜看过来:“你见过她老公?” “对啊,不过是在报纸上,就前两年她好像是因为职务侵占进了看守所,他老公接她出狱被拍到的,就光看她老公那个心疼的神情嗷,我就觉得肯定不是商业联姻,是有真感情的。我跟你们说,当时多凶险啊,徐总消失三个月突然出现在公众视线里浑身是伤,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出狱的吗?根本不是因为调查清楚,而是因为她怀孕了!所以只能取保候审!” “我靠,关了三个月怀孕?这看守所不仅打人还有性交易啊?他老公真可怜,绿帽子啊!” “不可能!” “胡说什么呢?” 几乎是异口同声,申志全有些惊讶地看向朱煜,印象中的朱煜是个很温和的人,大多数时刻也不计较,身上有着中国人传统的忍耐。 情绪起伏也是因为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种较真让申志全觉得他很真诚,比如拿他富二代的身份开玩笑,他会一次次的纠正。 没有因为身份自卑也没有被这些吹捧迷失,他的内心足够强大像是旋涡中心的锚。 他那么坚定的说不可能,这还是少见的,申志全知道,朱煜这是认真了。 他瞪了白飞宇一眼:“徐总是进看守所就怀孕了好吗?不过那个看守所后期也因为不规范和贪污被整治了。感觉还挺神奇的,大家不都觉得那里面关的都是犯了错误的人,所以对那些暴力行为视而不见吗?但是里面也有很多冤案错案和被遗忘的人,而且徐总有句话我当时印象很深,她说任何人的权益只要是合法的都应该受到保障。” 大家有些沉默,深刻的意识到了人与人的差距。 朱煜恍然就回到了那个夏天,他和登凤躺在那个稻草垛上望向天空。 她的嘴里含着一朵野菊花毫不在意的说着:“人就是这样,侵犯到他的利益,他才会蹦出来,事不关己时也只会轻巧揭过,所以他们冷漠又自私。任何人的利益只要是合法的,都应该受到保护。这种最基本的公平都是奢望,希望新来的第一书记至少做到保证多方面利益,求得最大的妥协结果吧。” 做到了吗?周泽做的比想象中更好。 白飞宇被他瞪了一眼明显有些不服气:“她那么有本事干嘛等到三个月之后才出来?” “没人知道答案,反正当时大家都以为她完蛋了,没想到诶,那账硬是查了快一年都没查出问题,我也觉得她肯定是被冤枉的,就算没怀孕也能出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你从她之前上报纸的演讲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把法律看的很重,怎么可能做出知法犯法的事情呢?” 白飞宇有些不以为然:“这些人都可会演戏了,正常人会把法律道德天天挂嘴边吗?只有这种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底线的人才这么虚伪,账本没问题只能说明她账做的好,并不能说明她这个人道德没问题吧?” “嘿?我发现你好像对徐总意见很大?” “呵,一口一个徐总,你在她手底下拿工资吗?能不能收起你的谄媚从地上站起来?跪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申志全也不生气笑呵呵的看着他:“老白你可真扫兴,为了个不认识的外人这么说你全哥,你不喜欢就不说呗,又不是什么大事。嘿嘿,我这不是跟着我爹叫习惯了吗,而且说实话我是真的打心底佩服她。” 白飞宇也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他转移话题:“你扯建华做什么?” 申志全像看不懂事儿子一样揉他的头:“当然是想做一款软件卖给他们。” “死心吧,小公司还有可能,建华就算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要对咱们的技术有信心,搞定一个建华比一百个小公司都强,这个叫水涨船高,反正对咱们有好处。我本来只是拿建华举例子,刚刚和你们一说我反而觉得还真得有戏,毕竟建华大刀阔斧的改革也不是第一次,而且他们挺能接受新事物的。” “已经换人当家了,又回到老一套了。员工减编现在基本上都是外包,产品质量把控不了无法完成交付,我看很多外企都不再和建华合作了。” “哟?老白没想到你了解的也不少啊。” “大公司嘛,多看看没坏处,谁不想进呢?” “你们觉得咱们研发出什么软件,建华能愿意买单?” 四人陷入思考。 朱煜抬头:“财务软件吧。” 申志全眼睛亮了起来:“为什么?” “逻辑比较简单,会计科目都是固定的,实现起来不难。” 顾军举手:“我也觉得财务软件好,我听你们这样说感觉建华还是很在意做账的,而且每家企业只要营业中都会用到记账,我觉得前景很好。” 白飞宇挠头:“凭啥用我们的系统呢?市面上早就有成熟的财务软件了,比如用友。” “用友贵呀!” “建华也不缺钱呀!” 一时间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申志全还是不放弃建华这条路线,他觉得只要把半黄不接的建华啃下来,这就是他们公司的名片! “要是在建华能认识什么人脉就好了,嗐,穷学生做大梦呢。” 朱煜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顾军疑问:“那个徐总为什么要离开建华呀?听你们说的前期很赚钱啊,有钱她不赚?” 白飞宇耸肩:“谁知道呢,她一离开建华就开始走下坡路,除了新负责人能力问题,我觉得还是她看清楚了玻璃加工业在国内的前景吧,捞一笔就走人。” 申志全神秘的说道:“你们说的那都是外行看热闹,我爹可是有熟人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就连朱煜都屏气呼吸前倾身体,他很想知道。 申志全说道:“她压根就不是自愿走的!听说她捞钱的本事一绝,手里的几个公司都是空手套白狼搞来的,零成本。啧,多狠呐。建华是她被迫接的,为了收拾烂摊子,没想到她下手狠动作太大,这才被人搞进了看守所,出来之后她的左膀右臂也死的差不多了……” 朱煜打断了他的话:“谁?谁死了?” 申志全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两秒钟,眼里闪过探究和不明的情绪:“王亚男。” 朱煜的脸上闪过震惊和悲痛。 申志全了然。 白飞宇一脸天真:“老申,那是谁啊?” “建华的财务总监。” “哦。” 气氛突然沉闷,对于一个生命的流逝,虽然是陌生人,大家还是表现的有些无措。 良久,顾军感慨:“那她们感情真好,可能真的对她的打击很大吧。” 申志全白了他一眼:“你可真太不了解徐总了。” 白飞宇嗤笑一声:“到底是谁对她有意见啊?你这白眼翻的。” 第94章 春运。 申志全不甘示弱的回嗤道:“你懂个屁,这个叫骄傲。这样的商业强人要是能轻易被咱们看懂,那别混了,我早说建华现在有蹊跷就是觉得她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就走。” 顾军摇摇头:“太复杂了。” 是啊,四个人低下头,还是专心搞技术更适合他们。 一转眼就到了过年,春运买票一直是个难题,本来不准备回家的三人因为今年卖了加密软件手头上宽裕了不少,也动起了回家的心思。 白飞宇扫了扫头上的雪跨进寝室立刻活过来般低吼:“这鬼天气,霜前冷雪后寒,怎么下雪天还那么冷?” 申志全紧跟着他钻了进来:“废话,不冷能下雪吗?这就扛不住了?那你要是见到东北的雪能走不动道,我们吉林那雪最高到腰这块呢,见过吗?” 顾军哇了一声。 申志全冲他笑:“军儿是甘肃的吧?甘肃应该也下雪啊。” 顾军腼腆的笑:“薄薄的一层,就干冷。” “没错,上海是湿冷,那个风带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啊,咱们这也就煜哥能适应了吧?江苏和上海估计差不多。” 在做题的朱煜抬起头:“区别不大。” “诶?煜哥,你咋不去抢票,今年过年你在寝室过?” 朱煜有些难为情道:“不,我在上海有住的地方,朋友那。” “那你老婆孩子呢?你不回去看看?” “她们一直住在那,我朋友……不在上海。” 申志全拿起个苹果,这是他的优良习惯,每天一个果,医生远离我。 “那你这一学期都没回去住过?想不想她们啊?” 朱煜脸色温柔:“想的。” 三个人张开了嘴,靠,该说不说的,朱煜长得的确好看。 他们对朱煜的老婆有些好奇。 申志全笑道:“想就回去看看呗,都在上海那肯定不远。” “嗯,准备把手上的事情结束,明天就回去了。” 白飞宇肯定道:“煜哥,你是真的强,太拼了。这才一学期就把大一的课修完了,我觉得最快两年,你就能毕业。” 朱煜也有些高兴:“嗯,希望吧。” 申志全看顾军呆呆的样子,他笑道:“每个人有自己的时间线。”然后他给朱煜胳膊一拳,“羡慕死我了,你都不知道春节买票有多难!凌晨三点去排队都排不上,想狠狠心找黄牛吧,嘿,一票难求,买到回去的票,回来的票还不知道怎么办,家离得太远也不敢轻易回去,生怕耽误上课。你就好啦,坐坐公交车就能一家团聚。” 朱煜笑道:“明天我去陪你们一起排。” “别,明天你还是回家吧。有钱还怕买不着票吗?就是咱们四个还没聚过呢,要不?整点?” 四个人都笑了,“不过,咱们刚回来那一路开门的菜馆没几家啊?” 朱煜合上书本:“去我那吧。” 其实三人早就有这个意思但不好意思张口,看朱煜这么说,一个个的又假装推脱。 “多不好啊~”申志全一边说一边穿上刚脱下的衣服,“老白,把昨晚剩的花生米带着,可不能空着手去。” 朱煜笑着拍他:“别闹。就吃顿家常便饭,走吧。” “行嘞,那咱们也别见外了。走走走。” 四个人想坐公交,朱煜说:“叫个出租车吧,房子离公交站有点远,公交还要倒两班,叫车其实更快。” 其他三人也没扭捏:“行。” 上了车,朱煜说了个地址,申志全笑:“听起来还挺高大上啊。” 司机立刻接话:“看起来更高大上。那可是富人区。” 三人看向朱煜,朱煜无辜的笑,他们想朱煜竟然认识上海的大老板朋友,还那么拼? 车子在下雪天开的也很稳,他们看着窗外上海的繁华,忍不住感慨:“真是个好地方啊,有着正常的一年四季。” 司机也跟着感慨:“是啊,上海已经十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师傅,你是本地人啊?” “那当然啊,干出租的哪个不是本地人啊?外地人路不熟也没法子干啊。” “我还以为上海人都很有钱,躺在家里不用干活呢。” 司机被这群孩子逗笑了:“那是上海有钱人城里人,我们这种乡下犄角旮旯的,最多也就不用租房子,其实和你们区别不大。不干活吃什么喝什么哦,家里都是要吃饭的嘴。哪个地方都有穷人有钱人,只是说我们生在上海可能周围的隐形福利比你们强一点,城市建设好一些。我看你们是学生?” 申志全点头,他性格开朗基本上都是他在和司机聊天,司机也喜欢和他聊天:“我最喜欢接你们这样的客人,聊聊天就不会困。大学生好啊,国家的未来都在你们这些大学生手里,我儿子就没这个头脑只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嘛就和我一样开出租了。” 申志全立刻不着痕迹的把他们俩夸了一顿,司机也乐呵呵的和他们说了很多见闻,等到了小区门口,四个人下车抬头仰望。 顾军嘴里哈出一口雾气:“这里的房子都好大。” 申志全左右张望:“这个叫别墅,这里是别墅区。” 保安看到朱煜立刻敬礼放行。 三个人都有点紧张,申志全问道:“嚯,朱煜,你该不会是什么五星上将的后代吧?和我们挤宿舍体验生活啊?” 朱煜无奈的摇头:“不是,真是我朋友的房子。” 等他们走到房子钱,申志全一把拉着他:“等等!怎么这么眼熟!你等等!” 三个人都不走了,看着他真的在认真的思考。 他大叫:“我靠!我想起来了!这个是徐总的家!” 朱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这反问可算是坐实了,另外两个人脸色更差,尤其是白飞宇,前段时间他刚激情开喷过这位徐总,现在就要去她家? 看到白飞宇的脸色,朱煜赶忙解释:“飞宇,别误会。” 白飞宇尴尬的摇头:“当时太傻逼了。” “没有的事,其实我也不知道内情,我和登凤是发小,她来上海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只来上海帮过她半年,所以你们说的那些话我也很好奇,我不是故意隐瞒。” 申志全打哈哈:“理解理解,你要是说我爹,我在旁边也很难张口。” 朱煜问他:“你怎么知道这是登凤家?” 申志全说:“当初八卦报纸都登疯了,她老公变卖豪宅坐实她职位侵占,豪宅两个字让我印象深刻,当初看那个房子就很特别,你看门前那个门牌我敢说天下没有第二个。” 朱煜松了口气:“嗯,那是小寻做的。” “小寻是谁啊?” “登凤的老公,他以前是个画家。” 大家又激动又忐忑,有一肚子话要问但还是算了,他们也觉察到了自己的扭捏,申志全拍拍他的背:“煜哥,快带我们进去吧,这也算大姑娘上轿头一次了,说出去说能信?就我那个老爹下巴都能惊掉。” 朱煜被他逗得发笑,手拿着钥匙反而不敢动了,有一种近乡情怯的错觉,他犹豫了下举起手敲门。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是徐珍珍,她抱着孩子往外看,看到朱煜的时候眼里闪过光彩。 “回来啦?” “嗯,回来了。” 申志全带头喊了声:“嫂子好。” 另外两人也附和着,脸上闪着纯真。 朱煜赶紧介绍:“我的同学,申志全,白飞宇,顾军。同寝室的。” 徐珍珍赶紧将门打开到底:“快进来,外面冷。” 四个人一进来,刘妈就擦着手走过来:“朱煜,带同学回来吃饭啊?我去多买点菜。” 朱煜感激的笑:“谢谢刘妈。” 一转头徐珍珍已经冲好了四杯糖水:“来喝点热乎的吧。”第一杯递给了朱煜,眼里都是心疼和仰慕。 三个小伙子眼里露出羡慕,啧,结婚真好啊,有人疼。他们好奇的对房子张望着。 朱煜弯曲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长大了点。” “是啊,会叫爸爸了。” 说完,小朱珠就像是听到了指令,对着朱煜喊着:“爸爸。” 朱煜一把接过,心都要化了。 “这段时间,家里还好吗?” “好,刘妈帮我带孩子,我轻松不少,我还……报了个会计的培训班,想以后在家代代账,也能减轻你的压力。” 她知道现在的分离是暂时的,两个人都是在为了以后努力,朱煜想早点毕业的事情也跟她打电话商量过,她当然知道提前毕业可以省出一大笔学费也能早点赚钱,可是她舍不得他这么累,她也想做些什么,为了能在这个城里生存下去,为了两个人在一起的心。在刘妈的推荐下,她想试一试。 朱煜有些心疼。 徐珍珍想抱抱他,但看到他还有同学在场就招呼他们去沙发坐,有些奢侈的打开了电视。 几个人立刻被电视里的声音吸引,寒假黄金档,上面正放着西游记,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场景。 看着朱煜笑了出来,他想到了另一个小猴子。 申志全打量着房子:“煜哥,徐总家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你们后来装修过了吗?” “没有,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东西我们都没换位置。” 他们都了解朱煜的为人,所以能住在这里说明关系真的很好。 白飞宇有些不死心:“你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建华啊?” 申志全翻了个白眼:“他连王亚男去世都不知道,你说呢。” 朱煜看向他,原来他当时就知道了。 “嗯,真不清楚,我考上大学想来看看她,也是从刘妈那才知道她离开建华了。” 顾军有些好奇的问:“那她去哪了啊?” 朱煜斟酌着开口:“当时说扬州,后来没有再联系。” 顾军像是有些可惜的叹气。 申志全用胳膊挤他:“干嘛?你想当赘婿啊?” 顾军羞怒道:“你天天满嘴跑火车,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只是觉得如果徐总还在建华,我们的财务软件肯定能卖出去。” 申志全怕朱煜多心,赶紧打哈哈:“胡说什么呢,你当徐总是冤大头啊?咱们软件做的不好,她凭啥买单?咱们软件做得好,她不买单有的是人买单,知道不?咱们要关注的是质量。” 白飞宇嘿嘿的笑:“老申,你真假,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要是认识建华的人就好了,我们也就开个玩笑过过瘾,你急什么,朱煜都没当回事呢。” 朱煜笑笑:“没事。” 顾军松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咱们现在做的小游戏也挺好的。” 朱煜点头:“飞宇算是实现梦想了。” 白飞宇有些尴尬:“煜哥,你的冷笑话一绝,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单机棋牌游戏,离梦想还早着呢,慢慢来吧。” 申志全揽过他:“先从五子棋开始吧。那个玩意儿是真上瘾,各种阵法眼花缭乱。咱这也不算害人,下下棋多益智啊。” 顾军也有些期待。 没一会儿刘妈就拎着菜篮子回来了,几个人都抢着帮忙弄菜剁馅,他们今晚准备吃顿饺子提前感受下过年的气氛。 几个人在那说着学校的见闻也说了朱煜在学校的不少事情,更是把他们开发加密软件赚钱的事情重点说。 徐珍珍虽然听的云里雾里,可心里的自豪就要溢出来,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朱煜,朱煜也回望她。 申志全突然哎呀一声:“嫂子,煜哥该不会是想藏私房钱吧!” 徐珍珍被他逗得笑,朱煜把手伸进口袋:“绝对没有,我准备晚上给你的。” 她当然知道,这些年他手里有点钱就会主动上交,这方面她很有底气。 白飞宇咂嘴:“老申你这张破嘴和大漏勺一样,人家夫妻俩本来准备说点体己话全被你抖完了。” 徐珍珍有些害羞的笑,她很想融入他们,他们也积极的照顾她的情绪。她觉得他们都是好人,以前不敢想的场景竟然一一实现了。 她摁住朱煜口袋里的手:“上学辛苦,钱你留着买点好的吃。” “用不了那么多,我现在能挣钱,学点东西是好的,不要太有压力。” 知道他在说会计的事情,徐珍珍的心涌上暖流。 申志全欠欠儿的开口:“嫂子,真不用那么多,男人有钱就会学坏。我们学校吃饭不花钱,他用不到那么多钱,而且总有别的班的小姑娘今天送个果子明天送个饼子的,对吧?” 说完,还对慌张的朱煜抛了个媚眼。 第95章 乌托邦。 徐珍珍警铃大作,毕竟她当初就是靠着这一招拿下的朱煜。 “啊?” 看到徐珍珍认真了,白飞宇赶紧解释:“嫂子别听他胡说八道,老申就爱瞎扯,他还老说我对食堂大妈放电,刚刚还说顾军想当赘婿,我跟你说,这个就叫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这才第一学期他就和好几个姑娘眉来眼去了。煜哥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做题,不在图书馆就在寝室,根本没老申说的那事儿,倒是老申天天拎着果子饼子的去女生寝室楼下当保安。” 这话臊得申志全伸出手拍他:“专揭你全哥老底呗?” 朱煜趁乱轻轻抱了下徐珍珍,低声说着:“还有想你。” 她明白,这是在回应他不是除了学习就是做题,他还在想她。 饭菜在热闹的气氛下冒着热气,电视里的背景音乐那么柔和,大家举杯。 突然电话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朱煜,申志全他们几个眉来眼去的眼神暗示,徐总的电话? 徐珍珍和刘妈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朱煜明白,他起身去接电话。 大家屏住了呼吸。 “喂?”朱煜问道。 “喂……” “哦,小寻啊。”他看向饭桌上的人,大家都松了口气,在吃饭也不好干等着大家开始小声说着别的。 等了半天电话那天没声音,朱煜看了眼听筒,试探地问道:“小寻?” “嗯……” 朱煜这才觉察到点不对劲:“小寻,你喝酒了?” 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朱煜感觉有事儿,但朱寻不说,他只好将听筒贴近了些,右耳是房间里压低的热闹声,左耳是低压的呼吸声。 “你那里很热闹。”朱寻说道。 “嗯,大学寝室的朋友来吃个饭,快过年了,年前聚一下。” 又是沉默,朱煜听着朱寻的呼吸声,冗长又深沉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知道朱寻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只是被现实里很多更重要的东西压垮妥协。 朱煜接着问:“孩子呢?” 孩子就像是朱寻的身体器官,走到哪带到哪,过去这么久都没听到孩子的声音,有点可疑。 呼吸一滞,那边缓了下说道:“孩子被小凤送走了。” “什么?”朱煜的这一惊讶又重新吸引了饭桌上人的目光,他朝他们摆摆手。 朱寻开始抽泣,但还是不说话也不愿意挂电话。 朱煜的心揪着:“怎么了?”他耐心的哄着。 “不知道……” 行吧,他还是不愿意说,或许他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人陪伴,可连倾诉都做不到,为什么呢?是多么难以启齿? 朱煜接着问:“登凤呢?快过年了她没在你身边吗?” “不知道……” “哎。”朱煜叹了口气,“你不是不爱喝酒吗?喝酒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 对面还是不说话,朱煜却是不敢挂电话,他尽量和他聊聊天分散注意力。 “刘妈刚刚还在猜,你们今年会不会回上海过年呢?我们挺想你们回来的,但刘妈说估计今年你们会在扬州,不是刚和妈妈相认吗?” 电话那头踌躇了下开口:“哪也不去……” 朱煜叹了口气,怕问得多了朱寻挂电话,但是又有太多疑问,只好接着说:“你妈不想你啊?” “没人在意我。” 朱煜心里咯噔一下,怕他做傻事:“我和珍珍刘妈还有你的表哥舅妈都很在意你,真的挺想你的。” “我让舅妈失望了。” 朱煜明白了,这是和徐登凤有关,两个人估计吵架了。 他换了个问法:“你们在扬州玩得怎么样啊?” 朱寻愣了下:“和你联系完就回来了,小凤买了很多房子和商铺。” “你们准备做别的生意?” “没有,她说是投资,我们又开了个玻璃厂。” 生意上的事情,朱煜不懂,他试着问:“那她现在在厂里忙呢?” 对面不说话。 朱煜抓住了上句话的关键词:“你们?” “嗯,这个厂子前期是我们一点点弄出来的。” “那你在厂子里做什么呀?” “哪儿需要就去哪。” 他很难想象朱寻穿着工作服的样子,太违和了。“今天没去厂里?” “她不让我去,她早就不让我去了。我一去我们就吵架,她也不回来。” 朱煜叹气,虽然换了个地方可只要徐登凤开始她的事业,就无法兼顾她的家庭,朱寻本身就很没有安全感,头疼。 “厂子刚起步,她可能遇上烦心事态度有些不好,但她心里是有你的,你们要互相体谅。” 朱煜听到对面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直觉他又在喝酒。 “小寻,少喝点。别喝了!” “哼……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胡搅蛮缠?我真的变了很多很多,我懂事了,我没有胡搅蛮缠我比从前更支持她的事业,我愿意和她一起奋斗,不会我可以学,搬不动的我就慢慢搬,连她要把儿子送走,我都……我都。” 他叹了口气,“我都没能力反抗,她太霸道了。” 这急转而下的事实让朱煜愣住:“她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 “厂子里都是玻璃,孩子在里面太危险了。” 朱煜哦了一声:“那你……” 想想算了,朱寻肯定是不会找人带孩子,让他不去厂子里帮忙好像也不可能。不对,登凤不是请不起工人,肯定是有什么非要让朱寻放弃孩子也要去厂里的理由。 比孩子还要重要的存在只有一个,徐登凤。 不去厂里就会失去她?可现在徐登凤又抵制他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只是这个理由似乎是今晚这场难以启齿电话的开端。 他只好接着问:“孩子送去哪里了?” 朱寻这才回答:“送去我妈那了。” 朱煜这才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不好!” “啊?”朱煜有些慌乱,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电话那头的朱寻已经有点不清醒,他一直低声说不好。 饭菜都快凉了,大家也感觉出电话那头的情况不对,一个个也没了聊天的心思,都时不时的看会电视再看向朱煜。 朱煜拿着听筒对他们示意没事,脸色却泄露了情绪。 白飞宇小声地问:“小寻是不是徐总老公啊?” 申志全点头,少见得没贫嘴。 看他兴致缺缺的样子,白飞宇也没好再继续问。 朱寻像是恢复了些,他笑了下:“小凤从我怀里抢走孩子,我在后面追,她问我选她还是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选,可我没敢继续追了,我真没用。” 朱煜安慰道:“你很勇敢。” 这不是客套话,他真的觉得朱寻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可以为真爱付出一切的人,有些勇敢不一定带着兵器血腥却更显得悲壮。 朱寻这才呜呜地哭出声:“我好累。小凤……我偷偷跟着她,她不仅知道还当着我的面把孩子塞给了我的母亲。她们两个很不对付。朱煜,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舅妈家长大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被我妈抛弃的,她没有苦衷,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的房里有个男人和我差不多大,光着屁股。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我想了很多种她无可奈何的场景,一个女人生活得不容易,我劝说自己去理解她原谅她,可事实上她只是嫌我麻烦,并不是所有母亲都生来就爱自己的孩子。她给了舅妈很多很多钱,这些钱她也会给那些男人,不同的男人,因为钱就能买来她想要的也能带走她不想要的。 我为我曾经阴暗的心理感到恶心,我以前觉得舅妈阻碍我们相认是怕我走了我妈不再给她钱,现在我才明白,舅妈只是在保护我可怜的幻想,不存在的母爱。但是现在,我又让舅妈失望了,我总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可朱煜却深切地明白朱寻对于母爱的渴望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去安慰什么,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但他什么都没说,不知道说什么。 总要做些什么吧? 他说道:“需要我去扬州吗?” 朱寻立刻回道:“不要!” “嗯。小寻,你比我勇敢,你很优秀。爱你的人从没对你失望,她们只会考虑你的身体怎么样,三餐有没有按时吃?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有没有更开心一点。等你睡醒要不要跟舅妈打个电话?” “不要……”会被听出来。 “那你妈的情况……适合养孩子吗?” “我妈当时很激烈地拒绝了,小凤直接把孩子扔下就走了,还说这是她欠我们的。” “你应该回去看过孩子的情况吧?” “嗯,送走孩子后我也没心思去厂里,总是出错。小凤也很反感我,我……偷偷去看了几次孩子,好在再也没有陌生男人从我妈房里走出来了,我妈也在适应和孩子的相处。” 没得选的时候,谁都能做得好知道怎么做,可很少人有那么狠的决心,徐登凤一直对自己都够狠。 朱煜安慰他:“那你也应该安心了,打起精神来,既然想去厂里就去吧,慢慢学。” 总闷在家里喝酒也不是事。 朱寻又不说话了,朱煜知道又绕了回来,还是那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冷不丁的朱寻问他:“你觉得我们俩像吗?” “啊?谁?” “我和你。” 朱煜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不像。” 朱寻紧绷的呼吸变得平缓,“可是……” 话还没说完,他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咚的一声动静不小。 朱寻紧紧攥着电话,他知道她回来了。 朱煜也认真听着,对面传来徐登凤的声音:“和谁打电话呢?” 朱寻酒立刻醒了大半:“没谁。”说完慌张地挂断了电话。 朱煜也跟着挂断,心情却很沉闷,电话里徐登凤的质问声在他的心里萦绕,他觉得她似乎哪里不对,从什么地方开始变的? 看守所……从那之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他没想到,她的性格竟然变得如此古怪。 徐珍珍坐到他身边:“怎么了?” 朱煜搓了下脸笑笑:“没事,小寻说今年过年不能回来了有点想我们。” 饭桌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申志全笑道:“那这意思是不是明年过年就能回来了?我们就能看到徐总啦?那我要提前把我爸接来。” 大家被逗乐,气氛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样子。 下雪路滑,朱煜让他们几个晚上住下来,他们拒绝了:“有吃有喝的,再住下来。我们都不想回家了,不行!绝不能被资本主义侵害,我们现在就要走!二零三寝室才是我们的乌托邦。” 朱煜被他们逗笑,知道他们不好意思就没强留。 夜里他搂着徐珍珍躺着,把电话里的话都还原告诉她。 徐珍珍的关注点却是:“孩子咋办?” “小寻的妈先带着。” “哎,今天像做梦一样,一群大学生来家里做客,你的同学人真好。对了朱寻也上了大学吧?” “嗯,上海大学。” “啊?那比周书记还厉害?” “专业不一样。” “那他的同学呢?都不联系了吗?” “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一般本科毕业后家里都会送出国读研,或者家里出钱给他们创办工作室,如果朱寻当初没有周游国内的话,可能也会走这条路吧。” 徐珍珍觉得有些可惜,倒不是说现在朱寻的生活不好,只是觉得可惜。 “结婚了也不影响他画画吧?” 朱煜看向门外的方向:“这里有个房间上了锁你知道吗?” “知道!是不是放着啥贵重物品,放心吧,我从来没进去过。” “那是小寻的画室,他当初为了和登凤在一起付出了很多。总之,他不能再画画了。” 原以为两个人苦尽甘来,现在又…… 徐珍珍立刻闭嘴,她明白朱寻不再和同学老师来往的原因,可这代价真的太大了,亲戚朋友老师同学全都不要了,跟着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对方对他真心倒也罢了,要是对方哪天不要他了怎么办? 她想到徐登凤无情地将孩子从朱寻怀里夺走。 气得她坐起身,朱煜立刻将滑落的被子给她披上:“怎么了?” “小凤不能不要他吧?她现在是大老板,我在电视里看到大老板都会变心,这个不管男女的。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第96章 流量变现。 感情的世界讲良心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辜负。 朱煜也不知道徐登凤在想什么,他叹气:“睡吧。” 徐珍珍还是有些生气:“讲什么同甘共苦,我看很多夫妻只能共苦不能同甘。”讲着她又不理解地看向朱煜,“老公,你说为什么呢?” “或许这就是人性吧,日子苦的时候有个人分担,一起扛着走过去,大家都不好过的情况下都想让对方好过一些。日子好了涉及的利益就多了,谁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那一方,钱怎么分都不对。” “诱惑也多了,有钱小伙子小姑娘就都往上凑了。” 朱煜失笑:“又是看电视学到的?” “电视那放得都保守,刘妈和我说的才精彩呢,不过,我不担心你这样对我,因为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朱煜突然就想笑:“那你气成这样是觉得登凤没良心?” 徐珍珍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徐登凤和朱煜一起长大的,她嘟囔:“没有,只是觉得她的性格一般人猜不到想法。如果是我,我肯定觉得钱够用就行了,她肯定不是。对于婚姻,我们两个人想法肯定也不一样。” 说着她钻进了被窝,小声说:“我只在铜井村见过他们俩,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小凤对他没感情,我也没想到她们居然走到了结婚生子这一步。” 朱煜也有些感慨,朱寻这个人看重的是爱情是灵魂,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他的乌托邦,他没了退路,只有不断地去确认这片虚无地的归属权,他的爱情才有落脚点。 可是徐登凤呢?明显不会。 徐珍珍虽然上学不多,可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她呐呐道:“小凤喜欢的会是怎样的人呢?朱寻这么好的人都不要,她想要谁?难道她只喜欢钱?可是有个这么好的人在身边躺着就是冰石头也能捂热了吧?” 朱煜脑海里闪过了从前种种,有点尴尬地捂上徐珍珍的眼睛:“小祖宗,睡觉吧。” 徐珍珍点头。 朱煜呼吸逐渐深沉,感觉快要进入梦境时,他怀里的这个小姑娘蹭了蹭他,凑到他的面前。 她小声又坚定地说着:“朱煜,感谢你来到这个世上。” 朱煜浑身一震,他感受着腰部的环绕,不敢睁眼,可一滴泪滑落。 在朱寻找不到出生的意义时,其实朱煜也没有找到,那个时候他想安慰着什么,可他知道,他们都是被母亲厌恶的存在,连生你的人都不期待你的降生,这种感觉谁能懂呢?这是一种刻在灵魂里的残疾。 徐珍珍不仅给了他一个家还努力地帮助他实现梦想,现在告诉他,她很感谢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他是被期待被感谢的存在。 他这一刻真的好了,是真的被治愈了,窗外的那些风雪再也伤害不了他分毫,怀里的人给了他一整个世界。 他觉得这样的一个冬夜,徐登凤或是朱寻,无论谁对谁说上这一句话,都能被治愈,可现在的他们只有猜忌厌烦,剑拔弩张。 春节过得很快,寒假这一个多月朱煜除了带孩子就是学习,等到开学那天四个人重聚二零三,申志全少见地耷拉着脑袋。 白飞宇好奇地问他:“咋啦,和你的校花女友分手了?” “呸呸呸,是我爹。我爹听说我们创办公司连我们的项目都没听,就说我们瞎胡闹。” 顾军啊了一声:“我爹回去一个劲夸我呢。” 申志全翻了个白眼:“我一定要做出什么来,咱们那个小游戏搞起来啊!”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过了两个月他们的小游戏虽然做出来了,可反响平平根本没卖出去多少,算是人力成本是亏的,这个打击让四个年轻人一下子失去了热情。 申志全揉脸:“没事儿,创业就是这样,失了什么都不能失去信心,现在外面盗版横行,光是五子棋小游戏版本就上百种,咱们这搞不出成绩也正常。” 白飞宇也郁闷:“没客户咱们做再多也没用啊。” 大一的下半学期,朱煜已经把大二的课程学得差不多了,他安慰道:“我最近有一段时间比较空闲,我和全哥去电子街看看情况吧,看看现在风口上的都是什么。” 顾军皱眉:“能行吗?我觉得应该做冷门的东西,大家都在做的东西,我们凭什么和人家竞争?冷门的才有机会一鸣惊人吧?” 白飞宇也赞同。 朱煜说:“我觉得找对方向更重要,登凤曾经和我说过前期要做就做大规模的东西,因为大规模起来的快,有很多套成熟的模式可以少走弯路。小规模的很有可能还没做起来就结束了,需要增加试错和营销的成本。” 一听是徐总说过的,大家也没了主意,现在找不到产品做才是最操蛋的,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申志全问他:“煜哥,能不能把咱们的情况和徐总说说,看她有没有啥好的建议呀?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白飞宇搭腔:“对啊,来个大佬指点下我们也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不然像这个五子棋一样费时费力最后亏了那太惨了,还好这个成本不高,要是高的裤衩卖了也赔不起。” 朱煜点头:“行。” 四个人又回到了那栋豪宅。 朱煜这次的电话直接开了免提。 “喂?”他等待着对面的回复。 “喂。”是朱寻。 朱煜想了下问道:“登凤在家吗?我有点专业问题想咨询她。” 朱寻愣了下:“哦,在家的,我去叫她。” 本来没报希望的四个人眼睛亮了下,申志全轻声说没想到居然在家,原以为会在厂子里呢,今天运气真好,赶上了。 “喂,煜哥。”徐登凤开口。 “登凤,今天没去厂子里?” “嗯,我怀孕了,这一胎有点折磨人,早上起不来,我都是下午再去。” “啊,恭喜恭喜。”朱煜突然想起来什么,“那计划生育没事吧?” “没事,大的送去我婆婆那了,知情的都塞了点钱,反正不放一起养就行。” 朱煜有些后悔开免提了,想想还是问了出来:“这胎你们自己养?” “嗯,给小寻养。” 这是哄好了?朱煜也不好多问就说了下自己创业公司的情况。 “登凤,你觉得可行吗?我们都是搞技术的,对于做生意实在是没有什么方向。” “你们现在是四个股东?股份怎么安排的?” “啊,我们都是平分钱。” 徐登凤笑了一下:“煜哥,怎么听着像四个孩子过家家呢?三个和尚没水吃,你们四个每个人都是老板,那谁都做不好老板,股份都一样出了事情谁做决定呢?” 申志全三人面露尴尬,他们前一阵子的做法可不就是过家家吗?做出个东西拿去市场卖一卖,有人卖就赚一笔,没人买就自己吃亏,现在就属于没有方向的瞎转悠。 他们极其后悔拨打这通电话,听着这个同龄人一句话道破天机,但是又舍不得挂断。靠,真矫情。想赚钱还要脸?能有大佬免费指点几句真应该谢天谢地。 就因为加密软件做出了点小成绩就洋洋得意,所有的客观陈述只要刺耳都觉得是批评,一点批评都听不进去?那还做什么公司。三人立刻摆正了心态。 朱煜有些难为情:“现在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就谈分钱……” “嗯,理解。你们是因为志同道合走到一起,在你们心里这个比钱更重要。煜哥,我一直做的是中国的传统制造业对于互联网行业的了解其实并不深刻,你给我说说吧,既然你来问我了我也不能瞎提意见,隔行如隔山,一行是一个打法。” 朱煜就把自己对互联网的认知说了下,申志全也没忍住补充了几句,徐登凤听到对面叽叽喳喳不少人,心里明白他们这是真着急了。 她问道:“你们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开始现场算各人的财务支出,这才发现大家连个账本都没有。 看对面迟迟不回答,她说:“换个问法吧,一年能不能抗住?没有进账的情况下。” “能。”四个人异口同声,吃住都在学校,就连电费都是学校出,有啥扛不住的。 “我听你们的描述,发现传统行业和你们做的互联网行业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传统行业讲究的是利润,互联网行业正好相反,你们需要传达的是免费的理念。” 四个人似懂非懂的点头,想到对面看不到又嗯嗯的回答。 徐登凤思索了下:“如果你们想赚快钱,那肯定是打不过就加入。现在国内正版环境还没有建立,盗版横行,产业都是在低水平的重复。如果你们加入那就是站在了另一种风口上可以快速的收拢一波资金,作为你们后续的项目资金。” 四个人发出感慨:好牛啊。 白飞宇说道:“道理都懂,我们希望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做出想要的东西,如果一直做盗版……我们不太想做这种事情。” 申志全笑嘻嘻的问:“徐总,您还有别的建议吗?除了盗版之外的。” 徐登凤回道:“那就去找你们感兴趣的方向,尽量大规模,去做能做好的。” 这是一句漂亮又实用的废话。 也得亏有朱煜这层关系,他们觉得换成别人肯定会说有多远走多远吧,自己都没想好方向还创业? 饭都喂嘴边上了还嫌烫。 徐登凤问道:“盗版很容易吗?” 这话问的,四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接着说:“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呢?谁不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成为新的巨人。在别人不断试错的基础上去总结创新为自己想要的,这不可耻。难道现在国内上市的软件都是自己编译的没有参照国外的系统?” 申志全回道:“徐总,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但是国外的那些系统国内早就有人先占领高地了,他们大多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就信息差这一块我们就差一大截。你看facebook在国外那么火,国内转脸就开发出了人人网和各种论坛,还有现在咱们大学生都在用的oicq也是基于以色列的icq开发成的,其实我和煜哥当初想做的是一款搜索软件,可第一成本太高我们服务器带不动,第二百度免费搜索早已经打出了名气听说今年就能上市,不是不能抄是根本抄都来不及也没这个实力,抄些小软件石沉大海也挺打击人的。” 顾军这才后知后觉:“哦!原来徐总说的传达免费的理念是这个意思。”这些软件可不是打着免费的旗号吗? 白飞宇感慨:“是啊,听说oicq的用户现在已经达到了好几百万,最近好像在找风投。” 徐登凤没有用过这个软件:“他们怎么实现流量变现呢?” 申志全回道:“他们有会员服务和虚拟商品。” 徐登凤接着问:“你们说想做一款像百度一样的搜索引擎,那你们了解他们的变现途径吗?” 申志全这下来了精神:“这个我和煜哥研究过,百度的主要盈利来源是搜索广告。广告商支付百度一定费用,企业也可以通过购买关键词广告,使其出现在搜索结果的前列。咱们在百度看到的那些网页和品牌的推广都是花了钱的,增加曝光度吸引更多的用户。” 朱煜接着回答道:“没错,百度前期与一些互联网公司及网站建立了合作伙伴的关系,通过这些合作能够使用户在百度获取更全面丰富的信息,这也给合作伙伴提供了更多流量和曝光,进而增加其在互联网市场的影响力。是共赢。” 白飞宇感慨:“靠,我还以为前期数据源是靠手工录入数据库呢。” 申志全白了他一眼:“有钞能力干嘛不用?他们应该用的是web crawler爬虫系统按照一定的算法和规则从合作的那些互联网公司提取网页并将这些网页内容存在数据库里建立倒排索引。再通过用户搜索的关键词调用相关网页。我和煜哥做过爬虫,不难。” 第97章 高级粮草。 徐登凤说:“那就按这个方向去做吧。” 朱煜摇头:“现在太难实现了。” 申志全附和道:“是啊,而且这需要的资金太大或许还要涉及到和公安打交道,咱们也没有这个资源。” 徐登凤说道:“你们以后就会明白,现在为了省事走的捷径都是绕着正确方向走弯路,去做感兴趣擅长的事情才能长久。” 四个人面露难色。 朱煜试探的问:“我们想先做一款财务软件,你觉得可行吗?” 徐登凤反问道:“你们觉得呢?只是有想法还是已经有规划了?” 申志全叹气:“报告徐总,没客户没想法没规划。” 徐登凤也不想打击他们的信心:“开公司不是简单的过家家,是有一整套商业逻辑。优秀的程序员不代表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企业管理者,商战策略才是决胜关键。你们确定要走这条路我觉得应该去正规的企业锻炼下,至少需要了解一个企业是怎么运作的,一个软件从0到1的过程。” 申志全有些为难的开口:“徐总,可是我们才大一,学业紧张。哪家公司会要我们呀?更别说教我们运营。而且现在中国的互联网公司也不多。” 徐登凤眯了下眼睛:“我会帮你们安排。” 徐登凤果然说到做到,不过才短短半个月,就有人找上了门。 四个人看着校门口站着的成熟大姐姐,一时间乱了方寸。 那人本冷漠的眼神扫视到朱煜脸上的时明显愣住,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就是徐总的朋友吧?” 朱煜点头:“你好。” 她用手隔空在脸上快速挥了挥看向朱煜:“你这张脸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朱煜抿唇,申志全几个人也不好插话,心想这是建华的? 王欢又凑近看了眼他:“原来如此。”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朱煜直觉和徐登凤有关,明明不该开口问的,却忍不住垫了一句:“是吗?” 她掏出一根烟,旁若无人的点燃:“你认识徐总多久了?” “发小。” 她惊讶的看过来摇头笑:“有些意外,竟然是个痴情种。” 朱煜问道:“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她吐出一口烟雾:“我是金陵银行科技部的王欢,徐总和我说了你们的情况,我们银行正缺测试的实习生,以后你们周末就过来吧,100块钱一天。” 众人这才放下心,申志全立刻堆满笑容:“欢姐,找个饭馆坐一下?” 王欢摇头:“不用了,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白飞宇问:“这周吗?我们四个一起去?” 王欢皱眉:“嗯,这周,你们两两轮班吧。我会给你们在不同的项目轮岗,最多待半年,这半年有不明白的就抓紧问。” 朱煜心里有了数,这是走了关系:“欢姐,这次的测试实习人数多吗?” 王欢又带上那种揶揄的打量,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总共八个人,另外四个是临时找的大三学生,记得别说漏嘴,干活就行。” 这是临时创造的岗位? 申志全赶紧转移注意力:“欢姐,银行不是早九晚五双休吗?怎么周末还要上班?” 王欢笑出声:“那是营业时间,等拉下闸门那些柜员继续盘点到深夜是常有的事,至于我们这样的技术人员干到凌晨都不稀奇。只要你还在呼吸就需要你能在岗位。” 四人脸色都有些凄楚,这一行也太惨了。 他们已经两两分好组,朱煜和申志全一组周六去,白飞宇和顾军周日去。 周六早上八点两人就到了王欢说的地方,看起来有些荒凉四周都是山,过来一趟很不容易。 申志全小声的说:“该不会是骗子传销吧?银行那么有钱怎么跑来这深山里?” 朱煜朝着大门口努嘴:“上面写了金陵银行科技园。应该不是骗子。” “哎,你说她干嘛让我们做测试?我们不是应该做开发吗?虽然咱们也不是不能测,对吧?” “咱们才大一,上来就开发银行的系统你觉得她能放心吗?” “也是……反正都能看代码,学东西就行。” 正说着王欢开着车过来:“上车。” 两人赶紧一前一后的坐着,王欢扔给他们两个工牌:“戴上,我开车带你们进来不会刷工卡,但保安会查照片,你们等会亮一下就行别太实诚。” 两人点头,看了看手里的工牌,嘿两个小伙子,长得也挺帅只是照他们差远了。 保安过来敬礼,三个人把工牌举起来他点头放行,第一关通过。 从地下停车场上去电梯只需要刷工卡就可以,申志全有些激动的看向朱煜,小声说:“像不像那美国大片?” 朱煜但笑不语,有些紧张的抬头看。 一道、二道、三道。刷了三次卡东转西转才终于到了办公室,王欢领着两个人到两台电脑面前。 立刻有人站起来:“欢姐,早上好。” “嗯。”她不怒自威,“这里的电脑不能上外网不能插u盘,你们先熟悉项目需求,中午吃饭我会带你们去食堂,不懂的问题就问小严。小严?” 小严立刻起身:“欢姐。” “嗯,人我交给你了。” “放心吧欢姐。” 讲完,各回各位,申志全又没忍住:“像不像警匪片?” 朱煜看到小严看过来,立刻给申志全使了个眼色,他赶紧闭嘴。 小严看向他们:“别紧张,好好看需求,不明白的地方不要自己瞎捉摸记得来问。” 看两人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他的办公椅又滑过来些:“你们是欢姐什么人啊?她亲自送你们过来的?” 朱煜不太擅长这种场合,申志全打哈哈:“巧了不是。” 小严有些不死心:“你们是哪个大学的呀?” “上海理工大学。” “哦。”小严在脑海里搜索着行里上海理工毕业的同事,“我们行里有不少你们校友呢,等你们毕业就明白了。” 两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小严又接着问:“早上怎么来的啊?虽然是实习生也可以申请车位,你们开车了吗?住的远不远?” 这企图也太明显了吧?车房都打听上了,下一秒不知道要问什么,生辰八字? 小严也没让他们失望,在他们打哈哈的过程中,继续发问:“朱平知道吗?” 看着两人面露迷茫,小严笑道:“我们行里的副行长,看你们都姓朱以为是亲戚呢,看来是我想多了,哈哈,干活吧。” 两个人被这一顿折腾也没了看需求的心思,申志全小声嘟囔道:“煜哥,这套路深的我都想回学校了。还好咱们有欢姐罩着,不然这上来三连击就把咱们扒个底朝天,没点实力还能在里面混下去吗?” 朱煜体贴的笑:“放心吧,咱们面试就过不了。” “额,也是……” 事实证明,开公司,打工,和进国企是三个世界,这徐总的安排?有点意思啊…… 到了中午,他们才明白王欢要带他们去吃饭的原因,这一栋栋楼要不是有人带真会迷路。 餐厅分了三层,他们抬头看:“这上面也太气派了吧?” 王欢哼了一声:“把头低下来吧,二楼自助餐是中层领导吃饭的地方,三楼点菜区是高层吃饭的地方,我们在这,一楼。” 他们进去后感慨,一楼都吃这么好?每份菜用小碟子精致装盘,听欢姐的意思每个月都会给她们工卡里充钱,一个月往死里吃也花不到四分之一,剩下来的钱可以去园区里的商店使用,还能去理发喝咖啡? 这才是人上人的生活吧?两个人眼睛都直了。打工人也分三六九等啊,人家吃的是高级粮草。 王欢无所谓的说:“这算什么?你们没看到xx银行的园区,修了个高尔夫球场。下了班还能去打高尔夫。” “这里没有吗?” “有网球场,但场地有限不是我们能约上的。” 申志全惊讶:“欢姐都约不上?那得副行长才能约上了。” 王欢笑了下:“上午需求看的怎么样?” “那个小严一直找我们套话,我们嘴严得很,什么都没说。” “嗯。测试是个需要多部门沟通的岗位,你们自己把握分寸。” “放心吧欢姐,只在你面前是小严,我们见了都会喊严哥。”看王欢脸色如常,申志全深吸一口气叹出,一脸感慨:“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银行的园区要建在这里,现在我懂了,这里山清水秀空气好啊。” 王欢冷哼一声:“空气再好也与我们无关,我们整天都待在大楼里,之所以建在这里是因为政府补贴政策,行里拍下了这块地。” “不愧是银行,真有钱!那不是想怎么开发就怎么开发?” “当然不是,拍下这块地的使用权罢了,每个月交物业管理费都是天文数字。” 申志全顿了下,明白这玩意儿不能深究,都是学问。 他赶紧转移话题:“欢姐,你说我们有机会转开发吗?我和朱煜学的就是开发总觉得测试有点大材小用啊。” 王欢环手看向他们:“你们理解的测试是什么?” “额,保证软件的质量,找bug。” 朱煜也跟着点头没多话。 王欢有些头疼:“你们是需要过来学习下,我们行里的测试比产品经理还了解需求。测试不是单纯的点一点功能,开发联调完之后的单元测试你们能做吗?设计测试场景对需求和软件提出缺陷,你们可以吗?每家银行里面的系统其实功能都不难,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业务流程。你只会单纯的搬砖码代码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可如果你了解业务场景,你才算真的入行。” 两人看王欢没把他们当外人,也就没玩虚的,真就按她要求的有什么就问什么。 朱煜问道:“欢姐,你说的这些业务场景是不是只适用于银行,如果离开银行经验为0。” 王欢有些意外的看向他:“没错,虽然我们不是公务员可只要入行这辈子就注定在这圈子里打转,更不可能随便得罪人或者离职。酒桌文化一点也不比国企少,但待遇也是对等的。” 这就像是潘多拉魔盒你一旦打开就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的生活。 她又接着说:“听说你们想开公司?现在这个时代只要你会代码,毕业后月薪七八千很正常,像我一样进一家好的单位更不是问题。上班不一定能发财,但创业一定会失败。多试试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期待和你们真正共事的那天。” 申志全想,还好老白这个急脾气不在,不然他肯定会大喊:我们是为了梦想,为了热爱。 这在一个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面前显得有些幼稚。 朱煜看向她:“你和登凤是朋友吗?” 她拿筷子的手一顿:“她那样的人,怎么会看的上我?” 无论过去多久,现在自己取得怎样的成绩,她还是当初江宴楼包间里那个任人揉搓的‘陪酒女’。 她在路灯下一遍遍的问话现在都没有得到回答,但时间给了最好的回答。 申志全不赞同道:“徐总的确厉害,但欢姐你也不差,不是朋友能这么麻烦你吗?” 她擦了擦嘴:“她帮了我,我还她人情,很公平。”起身,“好了,吃完就回去休息吧,每天上下班都有班车,凭工卡乘坐。” 这是要撇清关系?这也太快了吧? 申志全页深刻的明白,这就是差距,要不是徐总,这王欢压根不会拿正眼瞧他……们? 不一定吧? 他壮着胆子问:“欢姐,上次见面你说朱煜长得眼熟,该不会像你的同事吧?我们不会那么巧碰上吧?” 王欢懒得搭理他稚嫩的套话,但又下意识的看向朱煜:“我只见过两次,原以为是你像他,但你认识徐总在先……他的脸型和嘴巴有一点像你,可惜是个哑巴。以前跟在徐总身边,你见过吗?” 朱煜没什么印象。 她无所谓的笑道:“没关系,反正已经死了。”话锋一转,她的眼神像毒蛇信子般潮湿,“不过,她那个老公好像和你也有点像,哪里像呢?说不上来。” 申志全不是傻子,不可能听不明白这种明示,他有点慌张的看向朱煜,发现他只是抿唇思考。 第98章 指鹿为马。 回去的路上两人绕着园区散步,申志全也是个憋不住话的,他直接问道:“煜哥,那个王欢说的是啥意思?难道徐总还能对你爱而不得找替代品啊?” “没有的事,我和登凤是兄妹。” 申志全松了口气:“我也觉得是那个娘们儿更年期到了自己发癫,从见到咱们开始就阴阳怪气的。” 朱煜失笑:“没必要为了我的事情说出违背内心的话,你对女性向来温和。” 申志全挠头:“嗐,这不是怕你想太多,我这就上头了吗?” “明白。”朱煜感激的看向他。 申志全头疼:“咱们回去和老白军儿说一下注意事项,老白那个暴脾气明天别把咱们的实习搅黄咯。” 事实证明白飞宇不仅没有搅黄反而干得风生水起,每次回宿舍都能带来新的见闻。 大家这才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体制化。 白飞宇身上充满着横冲直撞,反而让这些循规蹈矩半辈子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这次实习原本也是走的关系,所以他的日子反而是最舒坦的。 最出名的莫过于朱煜他们周六去上班还能听到上周末关于对白飞宇的吐槽。 行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将资料扔给白飞宇:“三点钟之前做完。” 他看都没看直接拒绝:“没空。” 整个办公室多安静可想而知,那人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白飞宇问她:“不知道你的名字会被开除吗?” 这样一句话迅速传遍了整个行里,原本平静的湖面狠狠砸下去一大块石头,有人感慨年轻就是好啊,也有人醒悟原以为那女人有什么硬本事见了谁都趾高气扬每次问她认不认识谁谁谁她都笑得似是而非,大家也不敢真的去试探得罪。 这愣头青一句话倒是撕开了这层面纱,那女人不仅没能力整治一个实习生,恐怕以后的日子也难过。 知道这件事的申志全有些担心:“我们毕竟是麻烦的徐总,要是闹得不好看难做的是徐总和欢姐。” 白飞宇却是不以为然:“她欠徐总人情,现在她们两清。她给我们提供机会,我们也尊敬她,我们把本职工作做好不就够了?半年实习结束后我们获得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就是一份工作,不开心就换一份呗?完不成的梦想?那就再换个梦想,反正天大地大他自己的感受最大,能站着赚钱绝不跪着。 赚得多就吃牛排,赚得少就吃馒头,喝水也能填饱肚子,要饭也算是创业,总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和他一起去的顾军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他,其实他挺希望毕业后能进这样的单位,人上人的生活让他目眩,在电话里“不经意”对父亲提起时,两个人的嗓音都带着颤。 一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他们迎来了一次轮岗,这次朱煜要去的是柜面的存取款项目,申志全要去的是外汇系统。 申志全看着那些升贴水和汇率头疼得要死:“老朱啊,救救我吧。我现在才明白测试多难做,全流程场景都要明白不说,连这些名词都要懂啊,不仅要考虑产品设计角度的问题还要站在客户的角度提出建议,更重要的是还需要懂代码,我们做了太久开发早就思维局限了,在开发的角度没问题的在客户的角度就是有问题。转换思维真不容易,咱们还要偷学技术,来回转换和间谍似的。你看这些虚拟的数字,每天有多少人为它们生或死啊。” 最后一句像是感慨,后又觉得似乎太严肃,他插科打诨般地喊道:“只有我是生不如死!” 朱煜冲他安慰地笑笑,新项目事情太多他还要自学大三的课程,忙得脚不着地。 申志全看向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这是你画的流程?” “嗯,每次客户信息的调取他们需要联网公安,可测试的时候不方便所以做了挡板,今天我还学到了关于一类二类卡的知识。” “哦。你那个系统听说老复杂了,我不太想去,我感觉这些业务知识学了也没什么用,我反正不会在银行上班。” “他们的系统都是基于国外的框架去开发的,技术方面真的学不到太多。” 申志全点头:“那肯定啊,有一说一这就是人国家发明的,而且计算机语言都是英语,肯定是他们强啊,你看我国的大佬谁不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如果我创业成功我也想去国外精进一下技术呢,回来报效咱们的祖国。” “创业成功你还有时间去呀?” “有啊,当个甩手掌柜,公司就交给你们三个了。也能理解大公司都用国外的系统,至少稳定嘛,而且像这种单位花钱都是有指标的,一年必须花出去多少,花不完照样挨批。”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朱煜知道申志全八卦是把好手,这几个月他早就和这一片打熟也听到了不少没听过的,越是了解得多越表示不想来这上班。 “李哥和我说的呗。我还听说管理咱们部门的质量部老大好几套别墅,她那个位置可容易搞钱了,主要是靠……” 他刚准备深入交流,就看到一群人冲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这什么情况?不是在午休吗?还没到时间吧? 小严少见的严肃,他走到朱煜面前问道:“朱煜,公募基金的业务流程你测了吗?” 朱煜下意识地站起来:“测了的。” 小严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一脸的失望:“朱煜,我没想到你竟然撒谎,你知不知道生产环境出问题了?” “什么?”生产环境就是客户使用的真实环境,出了问题那就不是小事,怪不得来了一帮子人。 小严继续加足火力:“果然,你们这些来混日子的大学生靠不住,这次给行里带来了三十多万的损失,这个钱谁出?你赔得起吗?” 朱煜还算冷静:“严经理,能方便和我描述下问题吗?” 小严挥手:“我不想和你多废话,这个钱你能拿得出来吗?” 这副拒绝沟通直接定罪的模样让申志全不爽地站起身:“我靠,这就甩锅了?程序的bug难道是朱煜写出来的?不找开发问,不找项目经理和产品经理问,就光找测试的问题?就他一个测试?那我知道你们银行怎么开起来的了,八个实习生一人三十万呗?” 小严气地指着他:“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就你这态度国内任何一家企业都不会要你们!测试是质检的最后一道守关人,不找测试难道找行长啊?” “你少拿行长来吓唬人,你怎么不把大清朝搬出来啊?最后一道守关人怎么就是测试了?最后的验收报告可是要四方签字的。你成天使唤朱煜干这干那还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实习生不是人啊?让你们这么糟蹋。” “不想干可以走人,留下30万,随便你们去哪。” 朱煜赶紧拦住申志全,他看向小严:“严经理,生产出问题大家都很担心,小申脾气不好是我们不对,他说这个话的意思也不是为了逃脱责任,只是希望大家都冷静下来先把问题解决,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看小严阴恻恻地看着他并不接茬,朱煜只好把自己当初负责的公募基金流程复述一遍:“无论是公募还是私募产品,都需要先进行申报登记,在系统内维护好产品的申报登记信息后系统会生成申报登记报表,再由业务手工导出上传到中债报送系统进行申报登记……” 话才说一半小严不可置信地打断他:“胡说什么?公募和私募的流程怎么可能一样?” “严经理,前期的确是不一样,后来您说需求有变动,整个项目组按照新需求进行开发,我也是按照新需求调整的测试计划。” “我说有变动?我没说过!你有证据吗?你问问这些开发谁听到了?” 开发们支支吾吾的说:“没有吧?需求书不还是那一份?” 申志全气得立刻站起来:“你们搞什么?指鹿为马啊?” 朱煜赶紧拉住他,他们转头就看到王欢正端着一杯咖啡倚着办公室的门看热闹。 小严看局势明朗,口气也不自觉上扬:“说话要负责任,工作要留痕,你说我改了需求只要你拿出证据,这三十万我自己掏。” 申志全一把挣脱朱煜的手上前,有几个人立刻围上来:“干嘛?动手进局子啊?我要通报你们的学校!保安呢?快去叫保安。” 申志全哈的一笑:“你慌什么?我就是近视眼想凑近点看看你这人渣的长相,有问题吗?骂人不坐牢吧?我承认我没道德。行了吧?死人渣!” 小严眼前一花差点被气晕,指着申志全你你你了半天,硬是说不出脏话,他自认为身份地位在这里,同事领导也都在场,实在没必要当众上演泼妇骂街,可如果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他都管不住以后别混了。 “我堂堂一个主管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实习的一百块这么好赚?一天上班九小时,我看你们光是早上去厕所就三次,打打水午休吃个饭,一天糊里糊涂的就这么过去了,钱可真好赚啊!生产出了问题整个项目组都给我加班!你们周一也要给我来,要么别干了要么通报你们学校,别上学了。” 屁的主管,不过是个小组长还是自封的。 申志全既然看出来这人就是故意整他们,立刻化身比白飞宇还迅猛十倍的唇枪战士。 “你就是个打工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少拿学校威胁我们,我煜哥上个月刚获得上海市大学生科技成果一等奖,学校把他当个宝,谁有空听你逼逼?” 一句你就是个打工的让小严当场破防:“闭嘴!你们在学校取得再大的成就也没用,因为你们终究要步入社会,你们这种态度就注定是个失败者,因为!领导的话就是圣旨,企业不需要你有多强的能力只需要你听话别给我惹事!” “我们没惹事儿也不会怕事儿!你说的三十万爱谁掏谁掏,我们反正不掏,有本事就报警。” 报警……怎么可能报警啊!没想到这朱煜看着闷闷的,他身边这个申志全倒不是个好惹的,失策了。 小严再次看向朱煜:“我不和他扯,错误是你犯下的,你给个说法吧。” 朱煜上前对小严鞠躬:“严经理,我给您道个歉,态度上的确是我们不对,但工作上的问题我需要实事求是,这也是对所有人负责任。你说的流程问题,我在前后期都有测试,也保留了当时的界面截图和流程图。” 小严包括在场的人脸色一下惨白:“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几千张的图片你都截了?你截图是想干嘛?盗取我们的机密?你们进来是签过保密协议的吧?如果流传出去,需要赔付50万,知道吗?” 他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毕竟谁也没想到朱煜竟然会截图。 朱煜淡定的回答:“没有几千张,一个界面截图一张并对每个功能点输入框做好备注即可,对了,我把右下角的时间也一并截图了,都在行里的物理机里,自然不存在流传暴露。” 小严咬牙,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唤啊,有图有真相那不是证明需求真的有变动,不管哪一种变动在他朱煜手上都是没问题通过的,可恨! “你只能证明你测的流程没问题,可这么大的需求变动你没考虑后果也是你的失职。” 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看朱煜能拿出证据,大家也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失去了战斗力。 王欢这时候站出来:“吵什么?午休快结束了还不回去工作?” 朱煜没看她,接着说:“当初这一块流程复杂我找产品经理沟通过具体实现。当然也包括后期更改的质押券正逆回购控制逻辑,置换的债券必须为与原质押券同一个托管市场的债券进行选择,他也在我的笔记本上做出了标注,需求改动这么大,开发也出了不少bug,对于这块需求的沟通物理机的内部通讯软件上都有留存。” 第99章 义气。 这等于直接把证据甩这些人脸上了,申志全原本还害怕朱煜的性格会吃亏,他一听到三十万只觉得瞬间脑溢血,恨不得和在场所有人拼了! 没想到他煜哥这多吃的几年饭没有一顿是白吃的,大吵大闹口舌之快顶多图个一时舒爽,真解决问题还是要拿出硬实力。 现在他也不免抬起头:“严经理说话要负责任,工作我们也留了痕,你说只要我们拿出证据,这三十万就你掏。不知道堂堂的严主管说话还能算话吗?” 王欢面对他们的忽视脸色很不好看,低喝道:“好了,这个事情到此结束,一个生产bug而已,修复一下就行,去工作吧。” 小严几个人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朱煜看向王欢:“欢姐,下周我就不来了,学校事情太多我忙不过来。不好意思。” 王欢冷笑:“朱煜,你太让我失望了,怎么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要放弃?” 申志全翻白眼,你管三十万叫小小的挫折?您老人家刚刚在那喝咖啡看热闹,看到自己的同事处于下风立刻现身安抚,我们还没对你失望呢。 朱煜也没有逞口舌之快,他脸上是真诚的抱歉:“欢姐,不好意思。” 连客套话都省了,王欢有些慌:“朱煜,小严虽然说话难听可现实职场就是如此,你千万别觉得我是刻意刁难你们,我没这个时间精力。职场上的领导大多是小严这种,既能向上托底又能向下分化,等你们步入社会就会明白清高填不饱肚子,总归有比你能力更强且更听话的存在。职场生涯你只需要干好一件事,那就是服务好你的领导。你以后就会明白……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也很希望你毕业后能正式加入,你身上有一股韧劲我不希望你在别处浪费了,如果你愿意我会重点培养你。” 申志全打了个嗝:“不好意思,中午的饼子吃得太多顶住了。” 朱煜朝王欢笑笑:“欢姐,放心吧。登凤问起来我会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反而让王欢乱了方寸。 申志全也提了离职,回去的路上,他有些不屑的开口:“早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中午就该多吃点,这里的人虽然讨厌可饭菜的确不错。你知道我走的时候,你们项目组的开发说什么吗?居然跑我面前说需求就是变动了,还说严经理怎么这样啊~” 他学着那人的语气,白眼都快翻上天。 “我就跟他说,活该你们跪着。哈,真爽啊,体会了把老白的快乐,回去我一定要学给他看。不过你说王欢是怎么想的呢?” 朱煜回道:“很正常吧,毕竟我们只是来体验生活的,那些人才是她以后要长期面对的,刚刚那种情况才是他们的内斗常态,我们没车没房没压力还有学校这个退路,所以只要不开心就能提出离职,可她们没得选,单位是不错,但有人的地方就是各种人情世故吧。” “哎,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明白那些开发的不容易,但是我受不了的是落井下石这个操作,太恶心了。上班倒是不累,但是和领导同事相处真的要累死了。今天一说三十万我差点晕过去,我发现他们特别喜欢把问题夸大化而且上纲上线,动不动就是大问题各种开会,你没看那里的人都快神经衰弱了吗?煜哥,你说以后的职场真的这么残酷吗?同业部的那些人怎么就能横着走呢?就因为都是别的行里领导亲戚?难道我这辈子的努力真就比不上别人祖上三代的积累?” 朱煜拍了拍他的肩膀:“痛苦来源于和外界的比较,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我每天只会问自己有没有比昨天更充实更进步一点,能有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全哥,谢谢你今天帮我出头,你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和你成为朋友我很骄傲。” 曾经有个人和他说,义气是一种保护弱势群体的方式,所有的感情在她眼里都有底层的逻辑,可朱煜觉得不是,至少此刻不是,眼前这个人至纯至善,是真心对他的。 申志全咧嘴笑了,狠狠地拍了下他的后背抱住:“那肯定啊,你全哥做人凭的就是良心,放心吧,咱们东北人不玩虚的。不过你有没有发现王欢很害怕你把这件事告诉徐总,难不成远在扬州的徐总还能对她做什么?” “不太清楚,但登凤让我们进银行实习的确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和她说要做一款财务软件吗?这段时间无论怎么轮岗,这些项目都逃不脱金融知识。我原先也觉得这些知识对于我们开发技术没有帮助,现在我才明白只有懂得底层逻辑,才能避免成为工具,对于那些会计科目我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并不是背好口诀‘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就行。” “这倒是的,当初徐总在电话里给我们举建华账本的例子我现在才明白,当初亏损怎么会这么大,企业真正要关心的应该是现金流而不是那些应收款,全是应收款没有现金流就没有真的钱进来,能不破产吗?咱们果然还是太年轻,知识断层啊,就无法想象背后的世界,不过这三个月咱们也算是有收获,不亏!” 他们俩回到宿舍把前因后果一说,白飞宇立刻拍桌子:“我今天就该跟你们一起去!我跟你们说,上周末那几个老小子看我就不对劲了,我猜他们就是想先挑个软柿子下手,嘿,没想到我煜哥人狠话不多,做事让人挑不出毛病,等着明天我去大闹一番,给你们出气。” 顾军立刻出声:“老白,别吧。” 申志全也搭腔:“是啊,老白,别冲动。兵来将挡可以但是主动找事太蠢了,这样不占理。经过这个事情他们应该暂时不会动你们,而且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咱们四个的关系。” 白飞宇撇嘴:“那个环境太压抑了,我早就不想干了。我还是想做游戏咱们四个接着做游戏吧?” 四个人心情都挺沉重。 白飞宇问道:“你说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那个王欢没说?你说她也是有意思巴巴扯一大堆不知道到底要干嘛。” 朱煜感慨:“或许,她曾经也有过梦想,只是被现实磨平了。” 白飞宇不赞同:“屁,把良心也磨平了?还首要任务服务好领导,她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辫子都还在呢?哪怕身陷囹圄我们也要站着,挺起脊梁站着!” 顾军举手:“那明天我和老白还去吗?” 白飞宇说道:“那还用问?肯定不去啊!我学技术就是为了拿实力说话,我要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而不是这个哥那个姐,打咖啡帮停车。今天去你家洗衣服明天去他家带孩子。” 顾军有些失望,申志全打了下白飞宇:“老白别任性啊,没人找你的事你就消停点,你那游戏设定都分三六九等,就少谈公平了。而且我和煜哥走得早很多知识还没摸透,就指望你们俩呢。你和军儿先干着呗有吃有喝的差哪了?” “那让军儿去吧,我不想去了。” “别胡说好吧?军儿那个性格一个人去不得被欺负啊?你就忍心看兄弟受罪?你这个炸药桶一点就炸到时候不仅能帮军儿也能帮我们报仇,多好啊,总比咱们四个都灰溜溜地回来强,是不是?” 这话算是说到白飞宇心坎里了:“行吧,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大嗓门的确把那些职场人吓得不轻。 日子又恢复到了当初,朱煜终于能在学习的空隙中喘口气,徐珍珍第一次考会计证落榜,但在朱煜的鼓励下选择继续考第二次,两个人都忙于学习,只有放假才能见一见。 申志全比朱煜还希望徐珍珍的会计证能赶紧考下来,因为他早想好了,要开公司别的都可以少,会计可不能少,四个技术人员加一个会计,这样的配置并不罕见,他经过这次提前实习也明白了自己整天吊儿郎当的混着挺没意思的,所以这段时间他也不去校花楼下站岗了,开始拿起书本预习大二的知识。 最后三个月果然没有人再对白飞宇他们出手,除了平时一些刁难突然的加班和莫名的工作外,也算是和谐。 白飞宇一下课就研究他的游戏,他已经决定用c语言去编译,他知道他的游戏帝国梦现在实现太难了,各方面资源都不足,他想做的是那种游戏机卡带游戏,插在卡槽,滴滴滴音乐响起,小时候玩的那些魂斗罗啊,超级玛丽啊,都变成了他白飞宇做的火星世界。 这是他从小就梦想做的,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做到。 火星世界暂时无法实现但小游戏还是可以实现的,他现阶段想做一款类似连连看的消除小游戏,这种游戏简单上手老少皆宜,完全可以利用碎片时间玩起来,要做得比扫雷更精美,比俄罗斯方块更刺激,他最近就在研究策划和美术。 白飞宇设计的每一关小道具和不断金币奖励的机制让团队另外三个人很看好,不得不感慨,果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喜欢的事情你就愿意去下工夫花心思,也更能坚持下去做出成绩。 但游戏毕竟是他们从未涉及过的领域,他们心里也不免打鼓,这款游戏主要是2d的,需要处理碰撞、动画和用户输入等方面的功能,游戏引擎的选择成为了关键问题。 游戏引擎市场当时主要被大型公司垄断,小型开发者面临两难选择:要么高价购买性能一般的商用引擎,要么将自己的作品作为抵押,以换取大企业引擎的使用权和技术指导。 这使得游戏引擎在实质上成为游戏开发领域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大公司各自为战,而独立开发者却被排斥在门外。 朱煜他们既没有实力高价购买也不愿意将自己的作品抵押,这种掐脖子的感觉让人无奈,朱煜他们需要在非常有限的选择中找到一款适合他们开发需求的桌面游戏引擎。 不仅要考虑引擎的图形渲染能力、物理引擎、用户界面设计等方面,还要确保游戏的流畅性和用户体验。 没想到游戏引擎的选择就花费了他们两个多月的时间,当众人已经不抱期望时,他们在苹果的全球开发者大会上见到了unity,一款由三个有梦想的年轻人在丹麦开发出的“轻量化”引擎,主要面向解决跨平台、跨系统的难题,且提供可视化编辑方便初学者入门。虽然当时看来unity只能服务于一个小范围的空白市场但这简直是为朱煜他们量身定制。 一件事情能成,真的需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这款引擎刚面世价格还算可以接受,有两种付费模式,一是每月75美元订阅,二是1500美元永久买断。 永久买断虽然看起来划算,可价格太高前景不明,他们几个人合计了下要开发的模块,准备先开发出个demo这样成本会低一些,如果能拉来投资再接着开发后面的功能。 租服务器加上引擎的订阅和杂七杂八的费用,他们算了下手上的钱最多能支撑半年,意味着他们需要在半年内开发完成demo及找到投资商。 白飞宇对于demo尽善尽美的执着让申志全头疼。 “老白,demo只要展现这款游戏的特色和我们的技术表现即可,你把所有的创意都放进去,费时费力也很危险,万一被人家抄袭怎么办?” 白飞宇有些不以为然:“demo没特色,藏着掖着谁敢给我们投资?我们这种小角色谁有空抄我们啊?再说了源码在我们手里,抄袭哪有那么简单,我觉得咱们游戏的图形设计就要抓人眼球。” 顾军举手:“我觉得老白说得对,风投公司肯定每天收到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小游戏,我觉得demo里应该多多展现我们游戏的特色,游戏的音频技术也是需要着重考虑的方面。我们可以通过整合背景音乐、音效和语音提示,来提升游戏的沉浸感和娱乐性。” 白飞宇搂住他,兴奋地喊:“军儿太上道了,等我拉到投资,你就是副总经理。” 第100章 赌徒。 朱煜有些不赞同,但看白飞宇正在兴头上也不好出口打断。 白飞宇当然看出来,所以他也直说了:“我跟你们说,这款游戏绝对能行,咱们虽然是一个团体,但要是有谁不愿意做也没事,我不想强迫别人,那就散伙,我自己也能做。” 申志全皱眉:“老白,你咋说话呢?那么冲。” 朱煜不等白飞宇解释,率先道歉:“老白别误会,没有不支持你梦想的意思,我也觉得这次游戏设计的非常好,我只是觉得我们不用那么心急,demo不需要把我们所有的创意都放进去,只要挑选游戏内其中一个核心玩法去考虑怎么实现。核心玩法越容易拆分成小功能封装那后续的迭代优化就越简单。我们没必要把成本都压在前期自己身上。” 白飞宇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咱们这款游戏的核心玩法不就是消除然后获得奖励?” 朱煜先是肯定他,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是我们设计者的思维,通过这次实习我明白一个道理。设计者的思维必须走在使用者思维前面,玩家为什么要玩我们的游戏?除了能带来放松,那就是不间断的充足感和期待值。核心体验就是紧张带来的刺激,这可以从我们的埋雷道具入手,玩家不知道哪一颗水果下藏着雷,不好判断就会带来手足无措的紧张,再通过我们的算法告诉玩家,这其实不是无解是可以由玩家自己发现规律并调节难度,那收获的就是满足和自豪,是一种破局后的爽感,破了一局就会想破下一局,奖励也随之提升,这才是游戏的卖点。” 白飞宇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呆呆地点头:“煜哥,你说得对。那咱们先按这个方向开发?” “我觉得大家前期可以先把对核心玩法的想法都展现出来讨论,先保证我们的目标一致,收心专注才能事半功倍,否则中途各有各的想法只会造成项目拖延经费短缺,游戏也做得四不像。” 既然朱煜这么说了,那白飞宇也就不客气了:“煜哥,其实我还考虑这款游戏是否需要具备多人联机对战或在线竞技,因为这涉及到网络通信的实现,我最近也研究了服务器端的通信协议、数据同步、防作弊机制……” 话未说完就被申志全打断:“你要造火箭啊?我看你想上天。几个钱啊?能让你这么造?学校卖了也不够。你别做消除小游戏了,你把我们仨连一起消除算了。我们不是生产队的驴,三个月神仙也干不完。” 白飞宇白了他一眼:“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前期不投入后期怎么可能有回报?如果这款游戏上市,你知道能赚多少吗?” 申志全切了一声:“哦,反正我为了眼前的钱就是俗,你为以后的钱就是高尚呗。” 朱煜感觉伸手拦在两人中间:“飞宇的想法很好,但也要等到我们拉到投资,全哥说得没错,三个月的时间太短,我们也是第一次涉及这个领域,先确定好核心玩法专心去做demo比较现实。” 白飞宇叹了口气:“行吧,我也支持煜哥说的核心玩法,咱们就按这个方向设计吧。” 申志全看了眼顾军:“军儿你咋想的,还没表态呢。” 顾军低下头手指纠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会写代码。” 白飞宇一把搂过他:“军儿还用想吗?肯定跟着我们干啊,是吧。” 申志全皱眉:“别瞎闹,这个经费是我们四个人所有,军儿要是不愿意你别强迫人。” 白飞宇一点就炸:“我靠,我什么时候强迫他了,你自己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干?” 顾军吓得一激灵,他太了解白飞宇这个人,讲义气大嗓门没有什么坏心眼,但就是受不了别人说他一点点的不好,也就只有朱煜能顺他的炸毛。 看顾军猛点头,白飞宇才心情好的揉他的头发:“啥也别说了,就是干呗!” 四个人搞了整整四个月才把这个demo做出来,这才发现对于技术男而言,最难的不是开发软件而是谈客户。 拉投资没那么简单,跑了一个多月他们发现游戏行业对于一些传统投资者来说可能是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他们首先直面的是投资者对于这一领域的风险担忧。 有的投资人是对未来长期发展前景存在一些保守观念,有的投资人对游戏的商业模式和盈利方式存在疑虑, 因此朱煜他们需要花费额外的功夫通过数据和市场分析来解释和证明游戏行业的潜力和他们游戏的独特之处。 嘴皮子都磨破也没起到什么显著的效果。 对方一句我没时间和你们说这么多,把你们的商业计划书留下来吧,他们立刻傻眼,什么东西? 回去一顿猛查,找了师哥们去问,才明白自己的不专业。 起草商业计划书让他们感受到一系列压力和困难。首先,他们需要全面了解游戏行业的发展趋势、市场规模和竞争势态。这需要对行业的历史、现状以及未来进行深入研究,汲取大量的行业数据和趋势分析。信息的搜集和整理是一个庞大而耗时的过程,需要反复验证和更新,以确保商业计划的准确性和可信度。 光是收集这些资料,就花了他们一个礼拜。 他们还需要思考如何吸引用户,如何维持用户粘性以及如何从中获利。这需要对游戏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深入的了解,包括研发、推广、发行等方面,以保证商业模式的可行性和可持续性。 总而言之,制定详尽的盈利模式和商业策略是商业计划的核心,也是这些投资商最想看到的。 朱煜他们感到头疼,做项目真的没有那么简单,每天只有出账没进账,在确定资金需求时不禁感到心慌,因为一个细节的疏忽就可能导致投资计划的不准确,从而影响到投资者的信心。 所以他们必须准确地估算游戏开发的成本,包括人力、技术、推广等各个方面。申志全都在吐槽,自己成半个财务高手了。 整个财务计划由申志全出具,最后他拿给徐珍珍过目,虽然徐珍珍的会计证还没考到那也总比他强吧,特别是那些财务风险评估,全都是他瞎扯淡,为了报表数据好看,他也心虚。 做完这份商业计划书,最难的还是通过清晰的语言去表达,向投资者展现这个项目的吸引力和潜力,这不仅需要强大的逻辑,应变力还需要对受众心理和投资者关切点的准确把握。 当然,这份工作就交给了我们的老大哥朱煜,不上也得上,硬着头皮也要上。 还好朱煜是稳的,有了计划书就多了和别人谈判的机会,当初面都见不上现在有很多家风投公司主动联系他们。 每次谈判完,四个人都回到宿舍总结经验,哎……太难了。 在与投资者谈判时,他们不仅要理智冷静地对待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还要能够巧妙地回答投资者的提问。谈判过程中的每一步都精心策划,四个人来回演练可能发生的问题,确保达成的投资协议既保护了公司的权益,又能够吸引投资者的参与。 这次还算顺利,有一家公司当场就表达了对这款游戏的喜爱。 “不错!年轻有为,我准备给你们投六十万。”张总立刻拍板。 四个年轻人不免有些激动,一下不知道做什么好。申志全问道:“那张总是现在签合同吗?” 张总喝了口茶:“不急,我看你们做的这个小demo很有意思嘛,但看得不过瘾,有没有机会多做一些?” 四个人欲言又止,他们现在根本没经费继续啊。 张总挑眉:“放心,只要让我看到可行性这个投资款一定到位,我觉得小白是吧?这个多人对战的想法非常好嘛!前途无量啊!我很喜欢!这样,你们出一组数据,让我看到你们最多能支持多少用户同时在线。” 白飞宇被夸奖冲昏了头脑,朱煜可没,他说道:“张总,关于性能影响的要素非常多,特别是服务器方面……” 张总打断:“我懂,也不是让你们一直保持高性能,但你得让我们这些投资者知道,你有这个实力吧?是不是?等到了那天出现一大堆性能问题也是个风险项啊。” 这……几个人低着头没了主意。 张总咂嘴有些可惜:“行吧,你们回去出份报告,我呢,六十万一分不会少。” 白飞宇试探的问道:“张总,可不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啊。” 张总都气笑了:“小朋友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要做的是展现你的实力我买单,怎么能用我的钱让我买单呢?实力不够就别学大人出来做生意嘛。呐,我这个人呢最公道了,只要你们达到我的要求,这六十万立刻转账。” 大家被六十万吊着,犹如冰火两重天。 六十万啊,他们没见过这么多钱,只要多租一些服务器,就能实现……要不要试试呢?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到了这一步也不可能回头,可朱煜少见的坚持:不同意。 他准备去和别的公司谈一谈,这让白飞宇直接爆发。 “谈谈谈,咱们这两个月谈了多少家了?只有张总欣赏我们愿意出六十万!我们接下来谈的公司就算顺利能出到六十万吗?我们辛苦了那么久,煜哥你要放弃?!” 朱煜叹气:“我只是不想太被动,把希望都寄托在张总身上。” 白飞宇气得大叫:“不寄托在他身上,你告诉我要寄托在谁身上?账上的钱不够我们再去等李总刘总,我们就应该抓紧张总把他拿下!” 申志全对他的脾气头疼:“老白别激动,咱们是个团体。” 他明白被认可,是白飞宇的命门,而张总抓住了。现在的白飞宇什么都听不进去,任何不同的声音都是反对,都是对他产品的质疑。 白飞宇一把抓起外套瞪着两人:“你们才是一个团体!我把话放这里了,不支持我,朋友没得做。” 说完他摔门而出,抹眼泪,恨铁不成钢,激动急切,一系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明白这样的好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些人根本不明白他的苦心,怕这怕那的还做什么游戏?做了也白瞎,放在电脑里生灰。 白飞宇一夜未归,他们想着要不要去找他时,回来了。 听到他租了那么多台服务器,申志全感到眩晕:“老白,你哪来的钱?” 白飞宇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还有些理直气壮:“公司账上的。” “你!” 白飞宇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租都租了还能怎么办?咱们赶紧弄性能报告吧,这每一天都是钱。” 四个人为了压测,写脚本加上联调根本不敢睡觉,朱煜为此还缺了课,申志全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煜哥,你这学期结束就毕业了,还这样折腾你。” 朱煜安慰的笑:“没事,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我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白飞宇低着头,抬头眼里满是倔强,不敢看朱煜的脸:“反正六十万到账之后,煜哥你随便花。” 朱煜抿唇不说话。 四个人终于把性能报告整理出来,可张总出差了。 他们互相打气,没问题的,只是出差,成年人又是大老板出差很正常的嘛,没事的。 一天,两天,最后七天,他们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出差中。 白飞宇气得一脚踢飞楼下的垃圾桶:“妈的,他是去非洲出差跟着当地人甩蚊子饼吗?” 抱怨归抱怨,每天还是要在楼下蹲点,终于在第九天,张总回来了。他热情地招待他们,看着性能报告挑眉:“不错!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可以的,我准备先支付你们六十万,等你们把后续的功能开发出来再继续注资!” 大家立刻放下心来,白飞宇激动地微微喘气。 “没问题!太感谢了张总!” 张总拿出合同,突然啧了一声放下笔,众人的心却是提了起来。 他说:“光是一个demo我也不知道你们后续的实现啊,这样吧,不用太多,你们先给我做十个关卡,我试用一下,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些投资人的钱挣得不容易,你们又是第一次创业的大学生,手头上也没有什么过硬的项目,所以我这算给彼此的信任加一份保险,怎么样?” 第101章 不平衡。 朱煜感觉他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赌场,他正坐在赌桌上无法抽身。 等这些大学生离去,张总朝秘书冷哼道:“一群衰仔还学人出来创业?这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嘛。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被人玩死都不知道。” 秘书笑着附和:“是啊,也靠着每年这些蠢货,咱们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张总点头:“创意的确很不错,简单包装下以后一定能大卖,这样,你想办法把他们的源码搞过来,我要他们永远不能翻身,这辈子都没胆再踏足这个行业。” 四个人面露疲惫和迷茫坐在宿舍里,大家都隐约觉得被耍了,可又被六十万吊着希望。要不要再信最后一次呢? “不要,明天我会去找新的风投公司。”朱煜拒绝。 “我支持煜哥。”申志全也站了出来。 顾军低着头不说话。 白飞宇双眼通红:“我们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开发关卡上,尽早交付。” 申志全问他:“那如果张总说十关也看不出名堂,需要再做十关呢?” 白飞宇抹脸:“那就不做了,再赌最后一把,你们今天也看到了他差一点就签字了!” 朱煜叹息:“收手吧,你把赌注压在一个商人的良心上,注定一败涂地。” 白飞宇大喊:“我收不了手!回不了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张总要的方案做出来,拿到六十万。” 看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话,朱煜皱眉:“这几天我去外面跑投资,晚上回来陪你们把后续的十关做出来,两条线并行,可以吗?” 看着朱煜眼底下的乌青,白飞宇心脏抽痛下,他安慰自己,没事的,等六十万到手好日子就来了,他不是个在乎钱的人,到时候他会多给煜哥分很多钱…… 又过了两个礼拜,张总那块的新需求还没开发好,朱煜已经拉来了新投资,只是对方暂定二十万。 有了六十万珠玉在前,这二十万明显打动不了白飞宇,整个宿舍再次陷入无奈,白飞宇一脚踢飞桌子:“只要再努力一下我们就能有六十万,难道我们现在要放弃?就差一点了啊!” 申志全莫名就想到了徐总说的,谁都是老板就谁也当不好老板。 他和军儿煜哥都坚持二十万成交,赶紧脱手,白飞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们:“咱们的游戏明明值六十万,你们真的甘心二十万卖了?那咱们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烧钱吗?我不甘心!煜哥你要是不出去跑投资,早上和我们一起开发,我们早就能搞好了!” 申志全上去推了他一把:“老白,你犯什么浑?煜哥付出了多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这样说话太伤我们的心!” 朱煜赶紧拉住要打架的两人:“这样,我明天问问李总那里最多能延迟多久签合同,今晚我们再加把劲早点把张总的需求赶出来吧。” 白飞宇低头擦了把眼泪,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就没办法回头。 当四个人再次坐在张总的办公室内,张总已然换了副嘴脸:“十关也看不出什么,要不你们再做十关?” 白飞宇锤桌子:“你他妈耍我们?” “怎么说话呢?我前前后后是不是给了你们快两个月的时间?果然大学生不仅水平没办法保证,脾气也大得很呐。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们,我看完了,这款游戏我完全没有想玩的冲动,以后别什么垃圾都往我这里带。” 白飞宇站起身,立刻有好几个保安进来,像是看准了他要做什么。 张总冷笑:“大学生就这素质?你只要敢动手,我就让你和你的乖宝宝同学再也没法毕业!买卖不成就想动手,你是个什么东西?真把你们开发的这堆破铜烂铁当个宝了?还敢要六十万,你们配吗?” 朱煜拉住白飞宇:“老白别中计,咱们……走吧。” 除了大吵大闹动拳头,他们还能做什么呢?只能怪他们社会经验太少又太贪心自信…… 白飞宇这一路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了出来,朱煜拿着商业计划书安慰他:“走吧,咱们去李总那里谈一谈。” 对了,还有李总!白飞宇又重燃希望。 李总诧异的看向他们:“你们这款游戏早就被提前做出来了,不知道吗?” “不可能!这是我们原创的!” “你们去的是维创科技吧?他们家名声早就烂透了,专门挑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出手。” 白飞宇跌坐在地上像是失了魂,嘴里一直念叨不可能。 李总有些可惜的拍了拍朱煜的肩膀:“和你接触这些天我能感觉到你挺稳重,只是刘总老江湖实在难防,这样吧,你们回去再想想创意,下次有好的项目我优先选择你们,怎么样?” 众人在李总这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并没有什么用,好话谁都会说,钱一毛没挣到就算了,白飞宇和他们说后期都是找亲戚朋友借的钱,让他们不用操心,也是因为这钱的事情,他们才不好硬刚,毕竟钱都是老白出的。 白飞宇被背回宿舍就发起了低烧,嘴里一直念着:“不可能,他不会有我们的源码。” 申志全和朱煜交换了眼神,的确,只有得到源码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抄出一份一样的游戏,不是他们,那只有…… 顾军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不是指责谁的时候,只是过了这一夜四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白飞宇的发烧好了些,朱煜把他扶起来喂粥,他一把推开。 申志全皱眉看着他:“老白,以前我觉得你是咱们寝室里最爷们儿的,我算是看错了你就是个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干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哪有一出道就封神的?赶紧把饭吃了!” 白飞宇的嘴唇起皮,他冲着申志全大喊:“是我看错了你,还有你,你们!你们仨合起伙来骗我的创意!现在假惺惺地做什么?” “我靠你是不是疯了?有病吧!” 顾军仍是坐在角落瑟缩,不敢抬头。 朱煜稳住他:“先吃点,正好也趁这段时间复盘下我们这次出现的失误。飞宇,欠你亲戚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慌。” 白飞宇不敢看他,慌乱地低头,朱煜喂一口他就吃一口,只是食不知味。 保安冲了进来:“白飞宇是不是你们寝室的?” 大家莫名地站起来:“是啊,怎么了?” 保安气得跺脚:“我去,真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啊!胆子这么大,借高利贷!现在黑社会的堵咱们学校门口呢,学校报警了,但是他们留了两个人在门口100米处晃悠,明天肯定还来!” “什么!!!”三个人看向白飞宇。 白飞宇痛苦地嚎叫:“啊啊啊!” 保安被吓住:“校方已经通知你们老师了,估计在联系你们家长呢,年纪轻轻的学人开公司怎么还搞上高利贷了?”说完赶紧跑。 朱煜嘴唇惨白:“飞宇,怎么回事?” 白飞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拿咱们公司去抵押可需要四个人签字而且下款太慢了,张总那边催得太急,我就……糊涂了,我原本以为只要一个礼拜就能还上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申志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嗓子里滚了沙:“老白,我问你。你凭什么拿我们四个人的公司去贷款不告诉我们?我再问你,高利贷是你以几个人的名义借的!” 白飞宇不敢说。 可这样的沉默才最伤人,申志全都快要站不住了:“哈哈哈,没想到啊我他妈一个守法良民居然背上了黑社会的债!你他妈有没有把煜哥的消息透给高利贷!!” 白飞宇咬唇:“那段时间,他……一直往外面跑,心思都在毕业设计上,只有我们在写代码,我……当时气不过,觉得煜哥有大别墅,应该能多贷点。” 申志全上去就是一拳:“你他妈的!煜哥有孩子的你知道吗?那里面是老人女人孩子!你他妈就是畜生,见钱眼开的畜生!煜哥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你不平衡?你不平衡什么?你就是太傲气不服气,你明白和煜哥之间的差距!你的不平衡在这里!” 他狠狠地戳着白飞宇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白飞宇跪在床上不停的道歉。 朱煜问他:“你一共欠了多少钱,利息怎么算的?” 白飞宇张嘴,眼泪划过,他摇了摇头。 是不能说还是根本无处可说呢?利滚利现在成了多少钱谁又知道? 朱煜没时间和他耗:“全哥,我要回家一趟。” 申志全点头:“明白。”说完一把拽住往外走的朱煜,“注意安全。” 朱煜刚走出宿舍楼200米,就听到人群大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他猛地回头向宿舍跑去,申志全已经吓懵了,他守在已经昏迷的白飞宇身边站不起身:“煜哥,你走了之后,我就说了他两句,他突然掀开被子冲出去往下跳,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他死……” 朱煜紧紧攥着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冷静!冷静!申志全!” 他这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煜哥,我害怕。”说着竟是低低抽泣。 朱煜一把搂住他:“别怕,不是你的错。我们只是被情绪困住了,放松。这不是大事,深呼吸,相信我,我有办法的。”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还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申志全再过于聪慧也无法抵挡这瞬间的变故。 救护车很快就来,几个人上了车,申志全推开朱煜的手:“回去吧,嫂子那更需要你。对不起我们给你惹祸了。你本来都快毕业了……” 煜哥那么努力,一天最多只睡六个小时没日没夜的学习全被他们搞砸了。 朱煜摇头:“我们是个团体,我回去了,等我忙完去医院找你们。” 朱煜跑到校园外径直去找了高利贷的那些人,现在白飞宇是生是死还不明朗,想等他醒来告诉他们究竟借了多少钱那太难了,而且太危险。 所以,他选择直面现在的危险,总好过未知的危险来临只能等死。 朱煜失魂般的回到小区门口,保安看到他回来敬礼。 朱煜焦急询问:“你好,有没有可疑人员去5栋?” 保安摇头:“除了户主和户主的允许,其余人员没资格随意进出。” 朱煜松了一口气!高档小区真的体现在方方面面。 他整理着发型和服装,身上的冷汗却是没那么快干透,徐珍珍看到他回来很开心:“你怎么回来啦?是不是游戏卖出去啦?全哥他们呢?” 朱煜挣扎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没隐瞒地把实情全说了,徐珍珍一边听他说一边拿好干净的衣服放水。 “快去洗个澡,出来再说。” 等朱煜出来,徐珍珍已经做好了饭菜:“朱煜,先吃饭。吃完再说。” 洗完澡吃完饭,朱煜整个人沉下来,徐珍珍这才开口:“我很担心你。你不用担心我,我带着孩子不出门而且我是种庄稼的一身力气不会吃亏的,放心吧。” 朱煜摇头:“这个事情要尽快解决,不然我们四个估计要被退学。” 徐珍珍点头:“欠了多少钱啊?” 朱煜搓脸:“借了5万块,现在利滚利已经20万了。” “什么……”徐珍珍急得冒汗,“20万……我身上所有的钱加一起也只有四万八千六百多。” 还是这么多年辛苦攒下来的,以后朱煜和孩子上学的开销。 朱煜说道:“我和登凤借吧。” 徐珍珍张嘴想说什么忍住了,不行!她忍不住:“我把钱给你,你先还一部分再说吧!登凤给我们住房子还帮我们请刘妈,我们已经占尽便宜了,她虽然把你当哥,你们毕竟隔层肚皮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不能一有事就找她,再多的情分也会被磨没的。” 朱煜又何尝不知? “你不明白这个高利贷的运作机制,借了就是一辈子,除非你一次性还完债才能销条,咱们的四万多不出几天就会被利息滚没了。” 还有的选吗? 朱煜拨通了电话。 “喂。” “喂?煜哥?”徐登凤明显感受到对面的低气压,看他半天不说话,她了然地开口问道:“是不是公司出事儿了。” 第102章 物质,精神。 “嗯。”朱煜把他们被骗的经过说了下,对于高利贷却始终张不开口。 徐登凤一点也不意外:“只有有钱才能融到钱,所以我当初问你们能挺多久。” 朱煜失落地笑:“是啊,被张总一通骂我反而清醒了不少。” 那头突然安静:“他骂你?” 朱煜想解释,但事实的确如此:“是啊。还被人家抄了创意和作品,挺憋屈的。不过我也有问题,早就发现不对劲却没阻拦飞宇,原先怕伤了情分,现在才明白你说的靠感情生意走不长远。” 徐登凤安慰道:“外人怎么说你是他水平问题,并不代表就是真的你。煜哥,曾经在铜井村你被你妈拖着,上大学被室友拖着,你太重感情又太想做到每个人都好这是不现实的,不想撕破脸就只能增加内耗,不是一直委屈自己就能换来天下太平,你得自己强起来才能带动他们,他们年纪比你小也没有实际上的社会经验,既然你们选择一起合作开公司这个风险项就应该考虑到。” 朱煜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从小面对王秀兰产生的阴影使他在面对冲突时渴望用更平和的方式去处理,忍辱负重成了习惯。 他可以做到超预期完成别人布置的任务,可他很难去做下一个决定,那种尴尬无措有点像小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站在人群中指挥工作,更像是狐假虎威,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 他或许真的不适合做领导,因为领导别人并不会令他产生快感只有诚惶诚恐,他甚至想着人生路上能一直有周泽这样的角色带领他该多好,他就做好自己的二把手。 登凤说得没错,他在这间宿舍年纪最大社会经验也是最丰富的,可他只起到了埋头苦干的作用,事情发展成这样,他有很大的责任。 在他愣神的瞬间,徐登凤接着问:“煜哥,如果不考虑任何人,你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 最想做到吗?赚钱让徐珍珍过上好日子把女儿养大。 不考虑任何人,只考虑自己。他心里一直默念这句话:“我不知道。” 徐登凤也没强求:“没事,想得多也没意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做着做着就做起来了,你以前肯定没想过会进了大学就开公司。等会你把那个张总的信息发我,我帮你查查情况。” 朱煜这才清醒过来正事儿。 “登凤,算了。这次是我们没经验着了道就当是学费吧。”他害怕徐登凤为了帮他报仇干出什么傻事儿。 “哈哈哈哈,想什么呢?我又不是黑社会,我是守法良民。” 听到黑社会朱煜更笑不出来了,可实在难以启齿,他踌躇着。 徐登凤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在等他主动开口。 “煜哥,你们这款游戏注册商标了吗?” “啊?应该注册了吧,飞宇挺热衷这种事情。” “嗯,当初你们开公司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查域名商标,我觉得你们挺有版权意识。” “嗯。这是飞宇第一次做出来一套完整的游戏,虽然给投资商看的是demo,但注册需要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这个我有印象因为我也负责过其中一块。” “那就好办啊,这个张总等着吃官司吧。” 朱煜立刻反应过来:“能行吗?其实这不是一般的抄袭,他掌握了我们的源码,我和全哥怀疑是顾军卖给他们的,那这还能涉及抄袭吗?顾军也是我们的股东之一,他……家庭条件不太好能考上这个大学很不容易。” 徐登凤都被气笑了:“我的煜哥诶,别人刀都扎你腰子上了,你还替他考虑全家?他过得苦不是你们造成的,但你们现在的困境可是他造成的。你为他好他可不会感谢你,最怕的就是这种自我感动式的为对方好,谁也没有天上的第三只眼,能看到你默默付出的一切。” 朱煜想到了他们现在的情况的确如此,白飞宇也是因为想着为大家好欠下了高利贷,他想着为大家好不想撕破脸,全哥想着为大家好迎合着大家,那顾军呢?会不会也有苦衷,他始终不相信顾军会干出这种事情。 “登凤,这也是我们的猜测,不一定是顾军做的。” “是与不是那都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你应该考虑怎么最大的挽回损失,如果进行中发现的确是顾军造成的,那就是他的果,他自己承受。” “什么意思?他会坐牢吗?” “不会啊,赔钱就行。吃了多少都要加倍的给我吐出来。这一场仗打胜可不只是为了你们,这会让未来和你们一样处境的创业大学生免受其害,也能让这些投资商收敛一些。国内的版权意识太差,正好推动进步了。” 看对面没动静,徐登凤接着说:“煜哥,做公司最怕的就是各做各的,都在为自己和对方做,其实你们应该为产品去做,从主观变到客观,沟通真的很重要。” 她又笑了一下,“周书记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活在主观中认为这就是客观,我看这些年他改变了不少,煜哥我希望你能突破自己不要只看眼前的利益,去给自己长久框架性布局,换而言之,哪怕是做二把手也要牢牢地抓住树根然后去发散自己,有的时候树根不一定是人,明白吗?” “明白了,谢谢你登凤。” “哈哈哈,你别嫌我小小年纪说教就行,我这有个很厉害的律师,等会我让他联系你。” “登凤!”朱煜喊了声,他不想就这么挂断电话。 “嗯?” “当初经费不够,我和全哥是想暂停,可飞宇从外面弄了很多钱回来说是和亲戚借的,我们就再试了一次,拖了一个多月,昨天被张总刁难后飞宇就发起烧,今天保安通知我们有高利贷的在门口堵我们,我慌着回家没注意飞宇的情绪,他……跳楼了。” “你们住几楼?” “二楼。” “哦,那没事,估计他发了烧身体虚,顶多骨裂吧。”徐登凤解答了疑惑,“二楼我也跳过,我知道。” 朱煜也不是个八卦的人,只嗯了一声,“希望这次都能有成长吧。” “煜哥,你们欠了多少钱?” “我今天出校门口的时候问了下,借了5万块,现在利滚利已经到20万,我和珍珍身上还有四万八,我想……跟你借点。” “没问题啊,但是我不想借给你们,我是个生意人。我准备投资你们,但我有个要求你们公司必须重整,这次你们四个各做各的就是因为谁都有话语权导致的,你们需要调整股东架构,怎么样?” 朱煜赶紧摇头:“不行,借了还能还,投资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不能把你拖下水。”他觉得徐登凤就是在找理由给他们送钱。 “这么没信心啊?对我的眼光也没信心?我说了我是生意人别把我想到这么无私奉献,上次你们咨询我之后,我特意去了解了下你们的行业,时代在不停的变化,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拼的是关系是渠道,谁先干谁肯吃苦谁就能干起来,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工作,只要努力就能有回报,但未来呢?肯定不是这样,你看新出来的手机和电子产品让我做我就做不来,这不是卖力气就可以。必须有针对性的知识储备和专业性,非常人能做到的。 有价值的沉淀并具有创新精神,我在你们身上能看到这种创新精神,年轻没关系走弯路也没关系,只要底层逻辑没问题就还能教。我们要接受未来的发展趋势,从物质时代走向精神时代,或许我们遇到了新时代的开荒,我想和你们一起做开拓者。” 朱煜被说得有些难为情:“我们还在探索阶段,国内已经有很多留学回来的大佬在为国家做贡献了。” “煜哥,我刚刚问你的,如果只考虑自己你想做什么,你想过留学吗?” “啊?”他还真没想过,因为离他太遥远了。 “王欢那的日子怎么样?如果不创业,你的顶点或许就是那里,那你的技术理想全都得不到实现,每天绞尽脑汁考虑的都是怎么讨好领导,怎么迫害同事。如果创业你们有限的技术和思维又是局限,只有将自己提升到最高版本才能有更多的选择,你想为国家做贡献,可未来只能闭门造车。你觉得呢?” “去国外留学,最好的选择是美国。那不是我这样的人能想的。” “你哪样的人?我说了会投资你们公司就是在投资你这个人,不然你觉得我会去投资那几个冲动的小屁孩吗?如果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你去美国的经费我给你出。” “不行!” “无论给谁花钱都是在给我的感受花钱,我都没不乐意,你怕什么?我不是不收利息,事实上我比谁都有野心,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知道让他瞬间接受是个难题,徐登凤接着说:“先不说这个了,你把账号发来,我等会把钱打给你,你先去高利贷销账。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虽然我能插手但我毕竟不在上海,我答应了我的老东家很多条件,这是我能安心待在扬州的原因。所以能花钱解决的事情还是尽量不要走人情。第二我会安排律师和你们对接,一是侵权问题,二是投资协议。第三,你应该和三位小朋友坐下聊一聊。” 朱煜也明白他们的沟通和逃避是个大问题:“行,登凤你准备投资多少?” “六十万。” “什么?六十万?那不行!” “张总投资六十万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呢?” “他那是做局,我们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坑你。” 她笑了下:“对自己的产品这么没信心啊?放心吧,我出这六十万不仅要你们手上的这款游戏,我还需要你们研发出一套针对我工厂的定制化管理系统,算不算趁火打劫?市面上六十万肯定买不来吧?” 朱煜松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在帮我们。” “我只是在投资,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你这个人值得我去投资。” 朱煜明白说再多的感谢都是苍白无力的,他要变强。 听到事情解决徐珍珍松了一口气:“小凤可真厉害!六十万啊说拿就能拿出来,上次全哥说她是上海滩出了名的会搞钱,以前没概念,现在出了事情才真的明白她多厉害。你看她比我还小,怎么就这么理性?真不敢相信她是农村出来的,你见过她失去理智的时候吗?比如小时候?” 朱煜回忆着一幕幕,哪怕是她被养母徐梅抛弃被村里人殴打,她都目光坚定,笔直地站着,她根本没有时间迷茫,她要活着。 “没有吧……” 朱煜将高利贷的账还完后就去了医院。 或许是因为白飞宇发了烧,虽然是二楼他身上还是有多处骨折及脑震荡。 他还在昏迷中,申志全坐在病床前照顾他,顾军不知所踪。 朱煜把和徐登凤通话的内容跟申志全大致说了下。 他咬紧嘴唇:“煜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早上我听到飞宇借高利贷气疯了也说了些口不择言的胡话,其实我们几个人的心都在一起,我也明白飞宇的焦虑和努力,我只是太害怕未知的后果,我怕学校知道也怕我爹知道,就抱着侥幸的心理瞒着,我们都是嘴皮子动动,只有飞宇是付出了行动,最后我们全都指责他搞砸了一切太虚伪了,他承受的压力不比我们小,我整天吹嘘自己多会和人打交道,其实真的出事我这些油嘴滑舌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爹说的没错,我就是小聪明。” 小聪明不搭配执行力,就没有任何价值。 朱煜拍他的背安慰道:“我能感受到你们大多数情况下是希望我能站出来指引你们,是我做得不够好,通过这件事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们二零三的心在一起,我也不相信军儿会背叛我们。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定要摊开来说,做好沟通。” 两人正说着话,顾军敲门走进来,看到他们,他低下头不敢直视。 “军儿,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朱煜迎了上去让他坐下。 “我……没回学校。” 申志全狐疑地看过去,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课肯定是没法上了,他不去学校也不来医院陪着,他能去哪? 第103章 规则上的限制。 朱煜直接问:“那你去哪了?” 顾军绞着手指不说话,朱煜拍他的肩膀:“军儿,经过这件事情,我们反思了很多存在的问题,最重要的,我们没有做好沟通。你也明白现在是特殊时期飞宇还在昏迷,我们更要团结一心,有什么问题及时说出来,可以吗?” 顾军低着头点了点,不说话。 申志全看他那个别扭的样子有点来气,但早上他冲老白发了下火他就去跳楼,他看了眼窗户不敢冲顾军发火。 朱煜看他不说话直接问出了疑惑:“军儿,张总那里那么快就复刻了我们的游戏,我怀疑是源码泄露了,不是怀疑你,我们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顾军抬头眼睛红彤彤的:“我们是不是要被退学了?是不是要打电话给我爸?那个钱我们真的能还上吗?” 申志全给朱煜使了个眼色没让他说话,自己站出来说道:“对,这个事情不解决就是会被退学,退学还不够,不用你爸找过来,高利贷的就能找去你们村子,那个钱咱们这辈子也还不上,现在利滚利已经到了二十万!” 顾军从板凳上跌落:“二十万……” 朱煜把他扶起来:“别怕,登凤帮我们找了律师,下午就过来,只要和张总打官司至少能保住我们的版权,赔偿款或许能救我们。” “打官司?为什么打官司?” 申志全喊道:“侵权啊,盗窃!” 顾军惊得叫出声:“要坐牢吗?” 两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他的睫毛颤抖着:“我不是故意的。” 申志全拳头过来:“靠,还真是你,王八蛋!” 朱煜赶紧拦住:“军儿,为什么?” 顾军像是泄了力气低低的哭了出来:“我们都劝过飞宇可是他不听,那个张总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投资我们,可我一个人说了有用吗?我和飞宇实习就整天待一起,他家里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亲戚早就不来往了,所以他说借到钱我就觉得有问题,我没敢往高利贷想,我只是很慌,后来张总的秘书找到我,直接说了不可能投资我们,但如果我愿意提供源码就会给我5万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不想拖下去什么都没有,就答应了。 至少把欠的钱还上吧?可我没想到我刚答应煜哥就拉到了20w的投资,你让我怎么和你们说?说我为了大家自作主张其实是在犯蠢,说我弄了五万块最后连利息都还不上,说我带着良心的谴责每晚愧疚得睡不着吗?我也想说啊,可是我不知道飞宇究竟借了多少,我也害怕说出口他会受不了刺激,我只是想给我们留个退路。我错了。” 认识顾军快两年,没想到这是他开口说得最多的一次,朱煜和申志全两个人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他们都太任性把未来想得太美好。 顾军接着说:“我没回学校,我去找张总了,我知道他是个人渣可我们就是有求于人,他根本不见我。知道是高利贷我就明白全完了,我的5万块不够,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捂着脸哭泣。 朱煜内心也不好受,此时他没有再安慰顾军而是选择让他哭个痛快,如果不是因为认识徐登凤,或许,真的全完了。 突然更大的哭声响起,三人一愣对上闭着眼睛大哭的白飞宇。 申志全赶紧冲过去:“怎么了老白?你哪里不舒服?醒了还是做梦呢?睁眼!” 白飞宇睁开一条缝,一抽一抽的:“我,我对不起你们,我太幼稚了,全都怪我一意孤行,你们劝我我不听,害得你们和我一起吃苦。等会我就去卖肾卖眼角膜,我去卖血。我不能拖累你们。” 申志全看他没事这才放下心:“晚了!卖10个你也没用。” 顾军站起身把书包里的5万块掏出来:“希望能顶点用。” 朱煜点头:“你一定很辛苦,能从张总嘴里撬出这五万块很不容易。” 顾军不害怕被骂,可朱煜的善良让他忍不住委屈:“是咱们的产品和计划书做得好。他也知道你当时在到处找别的投资商怕夜长梦多就答应了。” 白飞宇攥紧拳头,申志全立刻掰开:“整啥呢?要干哈?说你两句就去跳楼,你有这个血性怎么不和王八张这个孙子同归于尽呢?原本以为你这小暴脾气能护着我们几个哥哥,没想到你这个小地雷专炸自己人,差点把你全哥送走,知道不?我不仅要背高利贷还要成杀人犯,冤不冤啊?” 白飞宇也心虚:“我以后不会冲动了,我刚听到你们说要告姓张的,告!告到底!” 顾军纠结着,想了想也没有退路了:“告吧,至少把我们应得的拿回来。” 朱煜安抚他:“等律师过来再聊聊,放心,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不会让你出事。” 白飞宇有些后悔地看着顾军:“刚醒脑子不清醒,别告了。钱的事情我想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卖肾,你那两个腰子倒贴钱都没人要。” 听到申志全这话,白飞宇气的差点没撅过去。 看着大家又恢复了些生气,朱煜才把和徐登凤的电话告诉众人。 白飞宇激动的要起身,嘶了一声。申志全赶紧把他摁倒:“歇着吧。” 白飞宇喊道:“要是徐总在我面前,我高低得磕一个。那是不是黑社会的不会再找我们了?” 朱煜点头:“登凤跟我说,现在国家在扫黑除恶,以后这种不正规的小贷公司会逐渐清零。” “太好了!” “那咱们学校还能去吗?” 朱煜点头:“来之前我已经和学校沟通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把销账的单据给老师看过并写了保证书,等会你们几个也写,一万字。” 白飞宇激动得要落泪:“写!别说一万字就是十万字也写,太好了!果然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烦恼,我一回去就帮我徐姐研究那个什么系统。” 申志全啧了一声:“又要下跪又喊徐姐的,你当初的豪气呢?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吗?” “一斗米就把我腰压弯了还五斗米,要不是徐姐,我们都得完蛋。” 四个人正说着,凌文辉拎着公文包进来。 朱煜介绍:“这是登凤介绍的律师。” 凌文辉点头:“我叫凌文辉。” 他们把案件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凌文辉思忖道:“的确有些麻烦,如果涉及顾军,你们还想告吗?” 顾军点头:“不用管我,我的确做错了。煜哥,不要再那么善良,不要为了我一个人放弃目标,你也说了,这不是简单的官司,只要打赢就会迎来正义,避免更多人上当。” 凌文辉看向书包里的钱,眼神一动:“张总给你的就是现金?” “嗯。” “这样,我给徐总打个电话,作为律师接下来的通话内容我不方便听。”说完掏出了诺基亚免提拨号然后关上了门。 几个人摸不着头脑,电话接通。 “怎么样?”徐登凤问。 朱煜赶紧回答:“登凤,是我们。误会解开了,顾军也是有隐情。凌律师刚刚问张总给的5万块是不是现金就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徐登凤明白过来:“顾军,你和张总签什么协议没?” “没有。” 这显然在意料之中,本来就不是正大光明的事情怎么可能签合同? 徐登凤点头:“行,那你就咬死不知道五万块的事情,没签合同走的现金,他们也不知道你们注册版权,不用看这官司都稳赢。专利就是规则上的限制,他不走正规途径,你们也别客气。” 申志全问:“可是怎么解释他有我们的源码呢?” 徐登凤回:“很简单啊,你们第一次做项目他折腾你们这么久每次都提出过分要求,你们为了让他放心把源码给他们看了很正常吧?拿出你们大学生不谙世事的态度来。顶多只能证明你们没有防备心,笨了点。但这种人渣绝对一告一个准。我去查过他早就臭大街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会找你们私了,因为只要上诉他的公司就会有风险项记录,不利于他后期骗人。” 白飞宇小声又坚定:“绝不妥协!绝不和解!” 徐登凤愣了下:“你是飞宇?醒了?” 白飞宇立刻脸通红:“啊,徐,徐姐,对,啊,我我醒了。” 申志全忍笑忍得浑身震动。 徐登凤嗯了一声:“好好休息,钱是工具。” 四人得了指点,进步简直突飞猛进,凌文辉整理完资料就去维创科技找张总。 四人接着商量公司股份的事情。 顾军举手:“对不起大家,虽然事情解决了,可我再也不敢创业了,通过那段实习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上班,虽然不会大富大贵,但至少平平安安的也能吃饱喝足,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挣钱给家里,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如果能进金陵银行那种单位,那人生就无憾了。” 白飞宇有些难过:“你要退股了吗?” 顾军笑了笑:“嗯,大老板的梦该醒了。我这样的心态是发不了财的,前段时间提心吊胆,现在说出来反而很轻松。” 朱煜点头:“我很明白你的心理,事实上我曾经也是这样。那你们怎么想的?” 申志全没说话看向白飞宇。 白飞宇嘟着嘴:“我不行,我还想做大老板,不是我贪钱。是我太想做喜欢的事情,如果上班我一定不自由。” 朱煜笑出声:“怪不得登凤说你最像她。” 白飞宇眼神一亮,有些羞涩:“真假的?不会吧?我那么冲动又蠢。” 朱煜摇头:“你只是经历的少,会好起来的。” 想到那个遥远的人,白飞宇心里有了目标。 申志全也点头:“我也准备接着做。” 朱煜怕顾军失落,安慰他:“大学期间,你可以作为员工加入我们,给你发钱。” 顾军感激地看向他们:“嗯。” 张总果然要私了,被他们几个拒绝了,看到他们请来的律师来头这么大,张总后悔得要死,这算是踢到了铁板!钱也不要,要什么?他们说要公平,真是幼稚! 这天,朱煜好心情地回宿舍,手里拎着喜糖:“来,一人一盒。” 申志全赶紧打开:“嚯!这喜糖质量可真高,都是外国货吧?你那个书记朋友家里居然这么有钱?你们关系可真好,你这次是伴郎吧?” 朱煜喝了点酒心情很好:“是啊,他是上海人,下乡去了我们村,这些年一直能升没有升,就想着带领我们致富。现在村子的旅游事业建设得差不多了,他就和青梅竹马结婚啦,先在上海办两场,后面还回我们村办呢。村里的那场我就回不去啦。” 还真是想不到,他居然会在上海这一场做周泽的伴郎,命运啊,真是不可捉摸。 白飞宇吃着糖问:“他多大啦?” “比我大两岁。” 申志全感慨:“嚯~那结婚可挺晚的,说明他对象是个好女人啊,给我早跑了。” 朱煜点头:“特别好,两口子都是心善的。” “他准备一辈子做乡下的第一书记啊?” 朱煜摇头:“已经是县委书记啦,刚升的。他带领我们村脱贫致富,现在有更大的责任带领咱们县啦。” 申志全哦了一声:“他挺脚踏实地,这样算起来他这个年纪升县委书记也不算大,还挺厉害的。” 朱煜脱完衣服往床上躺,笑得很甜:“是啊,真好。都挺好。” 申志全凑过来:“你没带嫂子去啊?” 朱煜翻身看他:“带了呀。干嘛?” “那你怎么回来了?不回去住?” “晚上有点事,快毕业了。”这次他的毕业设计达到了a+的高水平。 申志全立刻惆怅,他很舍不得朱煜:“有这个公司,咱们还是能继续在一起哈?” 朱煜嗯了一声睡过去。 现在的公司还是四个股东,只是顾军换成了徐登凤。占比最多的是朱煜35%,申志全30%,白飞宇30%,徐登凤5%。 在梦里,朱煜又回到了婚礼现场在那里他见到了周泽的大哥,周晟。 为什么会学计算机呢?在他受伤住院的期间,周泽带来的书本和周晟的笔记给了他憧憬,他想靠近。 第104章 五雷轰顶。 周晟对他说:“现在我们国家的支柱产业是房地产,但我相信粗糙建设终会过去,未来一定是精神文化和科技创新的世界。21世纪的民生将会是芯片,我很欣赏你,你愿意来美国读研究生吗?” 朱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去吗?想去的,能去吗? 原本打算本科一毕业就去工作,没想到干起了创业公司,申志全和白飞宇他们还没有毕业,现在他清闲得多,只要有电脑去哪里都能敲代码,如果趁这两年去美国读个研究生,也能和他们保持同频,似乎一切都很合理,只是家里呢? 徐珍珍肯定会支持他,可他不想那么自私,原本以为两人一起熬过这两年就能不分开,没想到两年又两年。 徐珍珍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鼓励朱煜去追寻梦想,那天徐登凤的电话也让她思考了很多,她不应该成为朱煜去美国的阻碍,这么好的机会不去一定会后悔,去了顶多两年不见面那就不见嘛,他们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 婚礼上她也听到周晟和朱煜的谈话,想到朱煜去了美国能有个人照应就放宽了心。 “朱煜,你老婆在校门口等你。”保安看着二零三的众人,都不陌生。 申志全问朱煜:“嫂子怎么来学校了?” 朱煜也有些心慌,徐珍珍有事一向自己扛,能来学校找他,怕是大事。 朱煜跑到校门口一看,有个宽肩窄腰的男人正双腿交叉靠在车前,手里还擎着一根香烟,和徐珍珍说着什么,两人脸色都很沉重。 朱煜上前,看着他一身警服。 秦风伸出手:“你好,秦风。朱寻的表哥。” 朱煜哦了一声,疑问地看向徐珍珍。 秦风替她解答:“朱寻出事了,徐登凤在扬州市医院发疯,医院打电话让我们过去,我们应该劝不住她,想到你是她的娘家人应该能劝就给别墅里打电话,徐珍珍不放心就跟了过来。” 徐珍珍点头:“一起去吧,孩子我让刘妈照顾呢。” 朱煜坐上车问道:“朱寻怎么了?” 秦风哽了一下,将烟咬在牙尖:“胃癌晚期。” 三人感觉天塌了一样,朱煜问:“登凤在医院这样闹,如果医院报警怎么办?” 秦风回道:“她给医院捐了100万。” 徐珍珍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呢…… 秦风踩了一脚油门感觉有些焦躁:“我妈一听到消息就坐车过去了,我们得快点。” 等三人赶到医院还是来晚一步,姚美华一巴掌打在徐登凤的脸上,看她肿得很高的脸就知道在他们来之前,姚美华已经打了她很多巴掌。她的嘴角还有血迹,可她只是低着头不还手。 秦风赶紧拉着姚美华:“妈!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对一个杀人凶手冷静!” 秦书丽怀里的孩子哭出声,秦风看向她:“姑妈。” “嗯。”秦书丽没有多话,愤恨地看向徐登凤。 朱煜站到她身边,看着她一身的血迹:“登凤,怎么了?” 徐登凤这才有知觉般地看向他:“小寻……” 秦书丽冷哼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敢告诉你哥,你身上是谁的血吗?你敢说小寻一身的伤是谁打的吗?你敢说你在外面养的情人吗?” 这简直五雷轰顶! 徐珍珍眼睛瞪得巨大,朱煜转身护着徐登凤:“不可能。” 秦书丽也来了脾气:“你们是一家人,你当然护着她,我们朱家不是没人!她是大老板又怎样?她做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三天两头吵架就算了,还动手!还让情人跑去家里闹事,让街坊邻居笑掉大牙!让我家儿子困在家给她带孩子,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她想得真美!” 秦风皱眉,看向徐登凤:“你小儿子呢?” 徐登凤摇头,她根本没在意孩子在哪,看到朱寻吐血晕过去,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秦风拿起车钥匙:“我去找孩子。” 看到朱煜挡在徐登凤面前,姚美华也不好再动手,朱寻还没醒过来,几个人都坐在病房门口守着。 刚到医院医生就找出当初的就诊记录和徐登凤说朱寻早就来检查过,他自愿放弃治疗。 听到这句话徐登凤当时就疯了,她没想到朱寻竟然是真的不想活,她不愿意相信,她把医生办公室砸得稀烂,攥紧医生的衣领,如果当初他们强制给他治病,又怎么会拖到晚期? 她这样自欺欺人。 秦风手里抱着孩子,身后跟着一个人,大家看过去,那人长得挺好看还有点熟悉,只是那双桃花眼鬼鬼祟祟的。 秦风看向蹲在墙角麻木的徐登凤:“这人在你家东张西望,我就带过来了。” 徐登凤抬头看了眼,眼神立刻变得狠厉,她摇晃着站起身跑到那人面前狠踹一脚,那人根本受不了徐登凤这样大的力气,倒在地上疼得颤抖。 徐登凤拎起他,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你跑我家和小寻说了什么?” 徐珍珍有点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应该是徐登凤在外面养的情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杨潇捂着肚子痛呼:“徐总,我……我鬼迷心窍胡说八道的,我没想到他生病了,我只是希望他能成全我。” 徐登凤觉得好笑:“成全你什么?你他妈在胡说什么?我和你有什么?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跑去他面前作死!” “你把我留在身边,你看我的眼神,你对我的宽容我们工作上的默契都让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你不是宁愿赶走他也要留下我吗?我以为你只是碍于那个男人缠着你,我就想着只要他放弃,你们离婚,你就不会那么苦恼,就能和我在一起。” 徐登凤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秦书丽赶紧接话:“没错!小寻和你闹了那么多次,你都不愿意开除杨潇,小寻想去厂子里陪你,你居然让他走,为了让他彻底不烦你居然又生了个孩子困住他,孩子是生命不是你的工具!” 徐登凤指着她:“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你是怎么对小寻的?我不让他在厂里待是怕他受伤!” 秦书丽恨恨地看着她:“对,我没资格,所以你在生意上威胁我,用孙子困住我,你满意了?没人能跟你抢他了,那你是怎么对他的呢?你居然对他动手!” 徐登凤像是被打中七寸,手指颤抖着低头不说话。 秦书丽解恨般地骂道:“如果不是你,他会有健康的生活,志同道合的伙伴,受人尊重的工作,圆满的家庭。遇到你之后呢?什么都没了,只有一副病躯,整天抱着孩子在家等你回来,你高兴了就逗逗他,不高兴就一巴掌。他根本没有尊严地活着,酗酒抑郁,你以为他的胃癌是怎么来的?都是被你逼出来的!医生说他自愿放弃治疗,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你!你这种贱人下十八层地狱我都不解恨!” 徐登凤一把拎起她:“他不会放弃,我更不会!” 秦风扯过她的手接过秦书丽,秦书丽不自觉的颤抖,只能紧紧靠着秦风。 姚美华嘲讽道:“你也要掐死我吗?当初他为了和你在一起不吃不喝,割腕逃婚吐血,哪一样不是拜你所赐?他的胃肯定早就出了问题,这些年你关心过他吗?他拼死都要跟你在一起,我早就预想到今天这个结局,我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小寻……他太年轻了。他长那么大我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他那么怕疼,你把他打成这样!你这种天煞孤星就应该一个人活着!” 朱煜和杨潇竟是同时站出来本想反驳姚美华,可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心头震荡。 大家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姚美华眯起眼睛:“你们俩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杨潇!你也是南京人?” 杨潇摇头,心里头早就明白过来,嘴唇惨白。 徐登凤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秦风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徐珍珍瞪大眼睛在杨潇和自家老公脸上来回看。 这是什么惊天秘密! 莫名的她就想到当年徐登凤站在棺材上看向他们的那一眼,原来如此! 朱煜想起徐登凤的告白和王欢的那些话,又想到当初朱寻的那个电话,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姚美华和疯了一样上前打她:“贱人贱人!你怎么敢这么糟践我家小寻!”此刻她的修养全都顾不上。 朱煜挡在徐登凤身前,徐登凤又一把扯过他挡在身后,姚美华看着这对“奸夫淫妇”气得发抖,指向徐珍珍:“你不管管吗?” 徐珍珍叹了口气:“阿姨,他们是兄妹,咱们冷静点等小寻醒过来吧。” 几个人像是脱了力靠在墙角,秦风出去给大家买饭。 徐登凤望着眼前的一切陷入了回忆中,是啊,不怪任何人,怪她。 昨天晚上。 忙了好几天不着家的徐登凤心情颇好的拎着一瓶红酒回家,朱寻见她回来,暗淡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又暗下去。 徐登凤晃晃手里的酒:“今儿高兴,小爷亲自下厨给你整几个菜。” 看着她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朱寻还是没忍住走到她的面前,看着。 徐登凤回头冲他笑,他也尽量笑,时间停在这一刻也不错。 “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菜是什么时候吗?”朱寻这段时间总会想起以前。 她点头:“当然记得啊!铜井村嘛,你看到报纸来采风,我除了会给自己烙饼也没做过什么菜,我们俩窝在山洞里像过家家一样,我把菜乱炒一通,你每一道都说好吃,后来豆角没熟你肚子还疼了好久,哈哈哈哈,你肯定是哄我呢,我烧菜有多难吃我知道。就算难吃你今天也要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了。怎么那么瘦呢?比我向你求婚的时候还瘦。” 朱寻转移话题:“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徐登凤朝他挑眉:“我看中了一块地,之前一直搞不定,后来我打听到咱们区长的儿子有个小情人儿生病了,胃癌。” 朱寻愣了一下。 她冲他笑:“没事儿,早期的,要晚期的都没照顾的必要了,留点钱等死吧。我这段时间没回来就是衣不解带的照顾这位小情人儿呢,为了她我还给医院捐了100万,还好她恢复得不错,那块地也很顺利。啧,你是没看到区长儿子要死要活的那个劲儿,不过是个情人居然有这么大威力。” “你们有钱人都会养情人吗?” “什么我们?他们好吧!你老婆我连你一个都哄不好还去哄别人啊?我钱都在你那你不知道吗?” 朱寻听着她信手拈来的情话只觉得好笑:“是吗……情人不需要你哄,他会来哄你。” 徐登凤知道他又在犯病了,嘟囔:“越说越没劲,赶紧坐着吧,等会饭就好。”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看你瘦得身上哪有肉了?抱着都硌手,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她知道朱寻在乎她,所以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多吃点,她喜欢看他惊慌失措患得患失的样子,很可爱。 可今天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你就去抱别人吧。” 她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慌了起来,一把拽住他:“是不是我回来的少,你生气了?我是在外面应酬忙事业,我答应你,等钱赚够我就不干了,陪着你。” “钱赚多少才算够?” 徐登凤答不上来。 朱寻笑了下:“我告诉你吧,六十万。” 她有些不耐烦的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话题和朱煜有关,她就会对他不耐烦。 空气又开始沉默,粉饰的太平被打碎。徐登凤低着头切菜,朱寻舍不得走,自虐般的看着她,再看一眼吧,看一眼少一眼。 他想到了早上,杨潇站在门外挑衅地看向自己。 他莫名地觉得好笑,什么时候他成了电视里那些家庭妇女,面对小三毫无招架之力。 “你们不合适。”杨潇开口。他承认他嫉妒了,朱寻看着像个大学生一样清爽干净,虽然消瘦,可别有一番风味。不工作就是显年轻啊,他厌恶地看向朱寻。 “进来坐吗?” 杨潇见他不为所动,对着他喊:“做男人做成你这样真够恶心的,你除了会在家带孩子还能做什么,你了解徐总的工作吗?你能帮她分忧吗?我就能!我们在工作上的配合你见过的,你以为带着孩子来厂里徐总就会看一眼你?她只会嫌你又蠢又笨!” 朱寻看向他,眼前这个人年轻朝气熟悉的桃花眼是藏不住的野心,像又不像。 “你很喜欢她?” 杨潇愣了下:“当然,谁会不喜欢她?她那么成功耀眼,不可一世。” 第105章 满目疮痍。 “你喜欢的她已经历经千帆,而我当初陪着她一步步经历这些,我很喜欢她。”朱寻几不可闻的轻叹,“喜欢的命都不要了。” 杨潇感到一丝不自在:“你和我说这些没用,感情不能勉强,她对你早就只剩亲情了,她这一年都跟我在一起。相信你也知道,你们生再多的孩子也没用,不爱了就是不爱了。” 听着杨潇的话,朱寻竟然觉得畅快,眼前这个傻小子只会觉得她是不爱了,而不是从未爱过。 “七年前,我们在乡下相遇,我被野狗吓得跑她在后面追,她一边笑一边帮我赶走了野狗,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笑,在阳光下在乡间上在我的心里,好像她一直站在那,从来没变过。她很喜欢捉弄我,真奇怪,不仅不生气我甚至期盼着她每天的小花招。我告诉自己我比她大了九岁,有违纲常不能祸害人家。可每一次我的提醒都在提醒我,我已经喜欢了沦陷了,不可自拔。 比起我的画她更在意我灵魂的出口,她在一片野菊花中脱下了衣裳向我讲述她一道道伤疤背后的人生,那年她十七,她问我为什么不能听从内心的声音,勇敢一点,我为她的大胆着迷为她的遭遇心疼。我想保护她,没想到九八年的那场大水她保护了我,我经常想会有什么人不顾一切坚定的向我走来吗?不会,因为连我的亲生母亲都抛弃了我,可那天她来了,整个山间都回荡着我的心跳声,我爱上了她。 洪水让我们更亲密,我们决定回上海,她为了保全我的自尊心可以向一群虚伪至极的人下跪,身上只有一个馒头也要掰一半给我吃,另一半给我留着,她的傲气自尊在面对我的亲人时荡然无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甚至……” “够了,我不想听你炫耀你们的爱情故事,你也说七年,七年之痒不知道吗?她早就厌倦你了。” 朱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情敌说这么多,或许他真的太寂寞了,或许从前太像一场梦,如果不一直重复细节慢慢回味,就会渐渐遗忘。 朱寻看向他:“我会离开。” 杨潇有点开心:“那最好了,你赶紧离开。” 徐登凤看向朱寻:“发什么呆?吃饭了。” 朱寻从回忆中醒来:“好。” 他只吃了两口就感受到了胃部的疼痛,放下筷子不想再吃。 徐登凤吃了一口菜:“的确不好吃,啧,这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呀。来,喝点酒暖暖。”说完给他倒了一杯。 他摸向胃部,不能饮酒,可不想看她扫兴的模样,他端起酒杯小口抿着。 徐登凤笑道:“你这样子真像第一次喝红酒那天,端着酒杯小口的抿,你还是喝红酒好,以后别喝那些白酒了,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可红酒不能醉,他想。 “杨潇怎么样了?”他没头没脑的问一句。 徐登凤筷子顿了下:“还能怎么样,厂里上班啊。” “如果杨潇得了胃癌,你会像区长儿子一样要死要活吗?” “神经,你咒他干嘛?”杨潇死不死关她屁事,还要死要活至于吗? “不能说吗?” “生病又不是什么好事,别说了。” “是啊……你们天天在一起,就算他有胃癌你肯定也是第一个发现。总不至于拖到晚期。” 徐登凤摁下筷子:“你要干嘛?” “关心下你的员工,不可以吗?难道他不是你的员工吗?” 她忍着怒火:“如果你再这样,我就去厂子里睡了。” “去吧。”他已经胃痛难忍,赶紧走吧,他不想在她面前发作。 徐登凤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去。说吧,我也不会少块肉。” 朱寻紧掐大腿肉,痛恨自己的没用,每次都是这样,她轻松的一句话就能影响他的情绪,他总会把她的话掰扯揉碎开来,反复咀嚼寻找着爱的证据,哪怕只有一丝,都足够他扬起唇角。 爱情就是悲伤中掺揉着希望。 他说:“今天杨潇来了。” 她问:“得癌症了?” 朱寻抬头,好奇她的脑回路,不过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一涩,果然……哪怕外人看得再甜蜜,她心里的人也不是杨潇,更不是他朱寻。 两个人都是可怜的替代品。 看他瞪着眼睛张嘴惊讶,徐登凤好心情地笑了,她伸手捏他的脸:“你不喜欢杨潇,我就把他调走。” “哦。”难怪杨潇要上门。 “怎么还不开心?” “为什么要开心?”之前他闹得那么凶她都不愿意调走,现在她愿意调走杨潇难道不是因为最近联系上了朱煜,还一起合开公司,有了正品谁还抱着赝品呢? 徐登凤看他死水般的眼神有些不得劲:“我休息段时间好不好?我们出去旅行?” “太累了。” “那就在家,陪你在家带儿子。” “不用,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吧。” “这就是我喜欢的事情啊。” 朱寻冷笑一声,把她的火气笑了上来:“你到底要干嘛?你不喜欢杨潇我也调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喜欢朱煜,你能调走吗?”说出来了,真的说出来了,或许这场病给了他不管不顾的勇气,曾经害怕说出来会失去她,现在不用怕了,反正都会失去。 徐登凤阴沉着脸:“胡说什么呢?” “我和杨潇都是赝品!是你得不到朱煜的慰藉,杨潇长得像他,那我呢?我哪里像他?难道只是因为我姓朱?我想不到我到底哪里像他,求求你给我指条明路吧!” 他因为激动脸色有些潮红,身体摇晃着。 “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我的眼神总是追随你,可你的眼神又在看着谁呢?你知道朱煜来上海的大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徐登凤拿起衣服:“我去厂里睡。” 朱寻一把抓住她:“不许走,别走!我错了,你别走,我爱你,我爱你啊,我怎么就那么爱你,爱得那么贱。”他痛哭着无措。 徐登凤一把推开他,没想到朱寻身体很轻的向后倒去,她慌张的去看,朱寻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她还是没忍心走,想拉他起来,可他只是摇头哭:“你根本就不爱我嘛!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看向她:“你为什么不否认?在上海的家里是,在这里也是。” 她还是没否认喜欢朱煜的事情,他的心一寸寸的冷下来,嘲笑着自己:“你让我勇敢,可你是个胆小鬼,我至少敢爱,你不敢。” 徐登凤真的累了:“我爱的是你。” “骗子……” “你为什么非要认定我喜欢朱煜?是不是只有我拿把刀把他杀了你才肯相信我爱的是你?” 他抬头:“因为你在梦里经常喊起的是他的名字!” 徐登凤面露惊慌,像是心底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秘密被揭开,她忍无可忍对着朱寻一巴掌:“胡说!” 朱寻想,这样最好,打死他吧,他要死也要死在她手里,所以从未反抗过的朱寻用尽全力推开她,在徐登凤惊诧的目光里和她互殴,打吧!身体痛心就不会痛了。 徐登凤清醒过来,一把制住他:“你发什么疯?” 朱寻抽泣:“我也是会痛的。” 这句话将徐登凤的灵魂扯往十八层地狱,照应出她所有的不堪,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们就像是拿着两把刀的小人靠得越近越危险。她不想再伤害他了。 她站起身:“我们离婚吧。” 朱寻连滚带爬地抱住她:“不要离婚!我错了我!” 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出! 徐登凤立刻血液倒流,浑身冰凉,她抱着他喊:“小寻!醒醒啊!来人啊!救命啊!” 徐珍珍来到角落抓起徐登凤冰凉的手往怀里放。 “小凤,吃点东西吧。你要挺住。” “你不怕我喜欢朱煜吗?” “喜欢又怎么了?年轻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人很难不心动吧?我当初为了追他每天天不亮出发,从我们村走去你们村,五公里,揣个饼子,想着他的样子就浑身有劲。我姐就总笑我,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隔壁那家儿子,可长大后嫁给了隔壁村的,她们现在过得很好,我姐很爱我的姐夫。人是会变的,在不同的阶段总会遇见几个欣赏的人,朱煜和你的缘分很长,你们能在一起合作我很开心,对于你的帮助,我真心真心的感谢。如果说曾经在铜井村你说你喜欢他我会心慌,可现在不会,因为你爱朱寻。爱是可以从眼神里感受到的,爱是可以具象化的。” 爱是动词名词形容词,她在朱煜看向她的眼神里感受着。 “爱……”没有人教过徐登凤什么是爱。 医生走出来:“患者醒了。” 徐登凤站起身,姚美华恶狠狠的盯着她:“不许进来!” 她还要往前走,徐珍珍拽住她:“等一会吧,朱寻应该很想见你,你别在他的面前和他的家人吵架,让他为难。” 徐登凤低下头,徐珍珍费力的抱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她,很脆弱……失去了理智。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姚美华没好气的打开门看着她:“小寻想见你。” 徐珍珍松了口气,松开徐登凤,她朝病房走去。 走到门前,她反而踌躇着,轻轻推开门,关上。 朱寻躺在病床上,短短一天又瘦了好多。 徐登凤和他遥遥相望。 他看向她:“疼不疼啊……” 徐登凤再也忍不住扑向他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众人在门外听着这哭声都不好受。 徐登凤紧紧抱着他:“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啊!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说的都是气话,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徐珍珍都看出来我爱你了,你为什么看不出来呢?你为什么要放弃治疗,你是想放弃我吗?我错了,你随便惩罚我,但是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之前做了太多错事,我还没好好对你,你还没跟着我享福,孩子还没长大,你舍得丢下他们吗?” 她像是要抓紧一切时间把自己的遗憾悔恨害怕全都喊出来。 这一刻,朱寻真的相信她的心里是有他的,他竟然出奇的平静。 她攥着他的手一遍遍的说着我爱你,像是少说一句眼前人就会消失。 他叹气:“可是我不想要了。” “什么……”她惊慌的看向他,“不行!你必须要!你必须接着我的爱,你不许死,如果你死了,我就是下地狱也要把你抓回来。还记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下地狱吗?我也能!” “别做傻事。” “我爱你。” “为什么招杨潇进来?” 徐登凤愣住,看向他的眼睛,此刻她有些心虚可也明白只能说真话。 “他和朱煜长得很像,我招进来,就是……看看。” “看什么呢?睹人思人吗?” “不是。真的就是看看。” “那我呢,也是看看吗?” “不是!我是真心爱你。”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朱寻反而不习惯,他撇过头去不说话。 她讨好的问:“饿不饿?” 他微微侧身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徐登凤眼神闪烁,不敢回答。他身体僵硬了下:“算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其实他更想问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可他害怕她的沉默,他也害怕不说些什么她就会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他接着自说自话:“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一个人,你的心太大了。” “我现在只喜欢你。” 他没接话:“我不想化疗,那样会丑。我知道我还剩半年的时间,现在……估计最多三个月吧,我的身体我清楚。你就做你自己好了,不用为了愧疚说一些违心的话。你没有对不起我,都是我自愿的。”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感受到爱的时候,我的胃就会暖暖的,感受不到整个肠子都在打结,我不能勉强你爱我。” “我不会让你死。”她甩下这句话,人不知所踪。 朱煜不能总在这待着,他要回去准备去国外留学的材料,徐珍珍和他一起回去了,徐珍珍准备每个礼拜来医院看下情况。 秦风直接休了长假,姚美华和秦书丽帮着带孩子,每天陪在朱寻身边抹眼泪。 朱寻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生死面前那些幼稚的过去都不值一提,大家刻意避开谈论,只说他那些小时候的趣事。 这样鲜明的对比才更伤人,从年少轻狂走到满目疮痍。 第106章 大梦一场空。 几个人拎着果篮在病房门口东张西望,姚美华看他们穿着西装就打开门:“找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打头阵,看向朱寻:“这里是徐总家属的病房吧?” 姚美华冷下脸:“我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徐总,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他也是个会看眼神的,立刻会意:“我是咱们玻璃厂的股东高学明,叫我小高就行。我身后这些都是分公司的股东和管理层,知道朱总生病了特意来看望。” 伸手不打笑脸人,姚美华一犹豫,小高就拎着水果篮冲到了病床前。 小高顺手就削起苹果坐在那纹丝不动,姚美华气笑了,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徐登凤找的股东也一个个脸皮厚得要死。 小高将苹果喂到朱寻嘴边上,朱寻尴尬地偏头,这人年纪比他还大有点秃头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朱寻问:“你,要做什么啊?” 小高放下苹果:“我们是想让你劝劝徐总。” 姚美华立刻呛道:“你们找错人了,她已经消失两天,没人知道她在哪。我外甥在她心里根本没分量。” 小高叹气:“徐总这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厂里,前段时间我们厂花了大半年才拿下的一块地她转手就要卖了,我们这些股东根本拦不住,公司不是她一个人的公司,我们还没发表意见她就宣布要出售股权,我们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朱总生病了。这两天徐总为了弄钱都急疯了就差去抢,我们几个都是拖家带口的老骨头经不住这样折腾啊。” 朱寻不理解:“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小高更不理解:“给你治病啊!” “我不治啊。” 这……小高也无奈了:“不是你要不要治的问题,现在是徐总打听到国外的医疗团队针对胃癌晚期的手术有很高的成功率,顺利的话可以延长半年的寿命。” 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朱寻并不感兴趣。 小高接着说:“我们听她电话里的意思是不想你去国外折腾,她准备把医疗团队整个包机来国内,而且越快越好,所以她最近在疯狂找钱,电话都打去上海了。她这样贱卖股份让我们怎么办?花钱也买不到的地被她轻易的就挂出去,这不是在打区长家公子的脸吗?真是要命。徐总一向做惯了决定,我们人微言轻也拦不住,朱总,我们也有生活的压力,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来扰你清净啊。” 说完一群人竟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姚美华倒是感同身受:“徐登凤霸道惯了,现在神经病发作更是不管不顾,她真有良心就应该跪在病床前,而不是人影都看不到,眼里都是钱。” 门被嘭的打开,众人下意识的一抖,还真是徐登凤站在那,她还穿着那件带血的衣裳,脸上消肿了些,头发凌乱着身后跟着两个人。 小高尴尬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徐总……” “滚出去。” “哦哦哦。好好。”几个人迅速逃离低气压的病房。 姚美华看她杀红的眼,一时也不敢说话。 徐登凤没看她,径直走到朱寻身边拽过他的手放在一堆文件上:“签字,摁手印。” 朱寻看了眼,都是徐登凤曾经购置的不动产和固定资产还有一些看不懂的东西。 他下意识的缩手可根本挣不脱。 姚美华推了她一把,自己却被撞飞:“神经病,你要做什么?” 徐登凤低吼:“资产都在小寻名下,我弄不出来钱!” 朱寻喊道:“我不签字。” 她抢过他的手塞上笔:“签。” 后面跟着的两个公证人员立刻小声阻止:“徐总,这……” 朱寻冲她喊:“我不治了!都晚期了留点钱等死不好吗?” 徐登凤颤抖着嘴唇道歉:“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我该死!”说着给了自己一巴掌好像这样能缓解什么。 朱寻对她身后两人说:“你们回去吧,我不会签字的。” 两人看徐登凤低着头,使了个眼色:“那徐总我们先回去了,签完字随时都可以通知我们。” 朱寻看向姚美华:“舅妈。我要立遗嘱。把我名下所有的钱和资产都留给两个儿子,成年之后他们可以自由支配,成年前谁也不能动这些房子和钱。” 徐登凤将文件撒了一地:“想都不要想!” 朱寻隐忍:“你再继续下去,孩子吃什么?下一步你要背上高利贷吗?为了我这个一定会死的人,把你这些年的努力全都散尽值得吗?” “值得!不够!” 姚美华头疼的看着这两个人,转身关上门。 朱寻朝她张开手:“别闹了,过来抱抱我吧。” 身份对换,朱寻曾经最喜欢看她张开双手笑得不可一世的样子:“别闹了,还不快来抱我?” 原来他们之间有过这么多恩爱的细节,只是他都被嫉妒遮住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个月,她倒是哪也没去,两个人在病房内挤在一张床上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她没能阻止朱寻立遗嘱。 朱寻也阻止不了她经常跑出去打电话,他知道,她铁了心要给他做手术,哪怕只延长一天的寿命,她都愿意付出一切。 朱寻看向躺在身侧的她:“你不怕睡床了?” 徐登凤抱紧他:“我更怕失去你。” “你哪来的钱?” 她轻笑:“看不出来吧,我去卖肾卖血卖眼角膜了。” “又胡说。” “小寻,后悔吗?” 朱寻鼻头一酸:“不后悔。” “那么痛为什么还要对我笑。” “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不想你不开心,我怕你以后都不回来了。” “真傻。后悔也来不及了,下辈子我要比你大九岁,早点遇到你,所有的苦我都替你先尝,要走的路都替你先走过,所有的骂名负担都让我背,每天都对你说一百遍我爱你,我肯定好好学做菜,养刁你的口味让你以后只能吃我做的菜,一日三餐一餐不落。” 朱寻笑:“你比我大九岁,那我就不要你了。 徐登凤也笑:“快睡吧。” “舍不得睡。” “那我给你说个睡前故事。” “儿子都没听过的故事,让我先听到了。” “儿子可没有你能闹。会哭的孩子有睡前故事听,听着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傲娇的嘴硬少年和一个不懂爱的少女。” “老套又肉麻,该不会少年比少女大九岁吧?” “行,那很久很久以前,小美人鱼上岸找寻她的真命天子,只要真命天子对她说出我爱你,她就不会消失,她找呀找找到了渔夫的儿子小渔夫。小渔夫看上了她波光粼粼的外衣和一落泪就大颗滑落的珍珠,让她整日以泪洗面,小美人鱼抱着期待,小渔夫什么时候会说爱我呀?” “说了吗?” “没有,小美人鱼化成了泡沫回到海里,最后还留给小渔夫很多珍珠,小渔夫捧着这些眼泪说出了那句我爱你,还有对不起。”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太悲伤了。” 不知道怎么开口告白,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告别。 小渔夫的最后一次告白居然是伴随着告别,还有那句对不起。 她拍了下他的背:“啧,还没说完呢,童话故事嘛,小渔夫终于感动了上天,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们相拥,相爱,小渔夫每天清晨都会从海底为她捞起一颗珍珠,每天夜里都会为她摘上一只玫瑰。他像小美人鱼一样呼喊,像夜莺一样歌唱,唱着自己的爱意,唱着自己的生命。 他们不急不慢的生了两个充满爱的孩子,兄弟和睦却偶尔顽皮吵闹,哥哥一动手打弟弟,弟弟就会找他告状。 小渔夫一对孩子严厉,小人鱼就心疼的抱着他们轻声哄着。她无奈的轻声责备他,可到了晚上又会悄悄在他的那碗面底,放上一个鸡蛋。 他们看着孩子长大各自远去,找到了相知的爱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们相守在彼此的床边,等待着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小人鱼紧紧攥着小渔夫的手不舍的对他诉说。这辈子一起走,下辈子还要在一起。遇见他,她不后悔。” 朱寻笑:“原来我是那个小美人鱼。”笑完是无尽的悲伤,他有预感徐登凤会做傻事。 当苦难大到人难以承受无能为力时,就会开始祈求有神仙的存在,徐登凤到了夜里就去外面磕头,同样在住院部的家属告诉她,只要在手术前围着医院虔诚的磕满三万个头,就能感动上天,再给一次重生的机会。 听上去是不是很扯?可当时的她这样做了。 医疗团队很快进场,朱寻也在这段日子的陪伴中有了对生的渴望,眼前这个人,他真的舍不得。 快要进手术室前,他看向门口的众人,表哥,舅妈,妈妈,两个儿子,还有小凤。 这人间就是这样,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徐登凤拿出一把刀虔诚的念着什么朝着自己的生命线划去,鲜血立刻涌出,她一把抓起朱寻的手合上:“你要好好的,我在外面等你。” 手术室的灯亮起,她跪在手术室门口低头双手合十祷告。 灯灭,朱寻被推了出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众人松了口气。 徐登凤冲上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护士跑过来拿过温度计:“围术期体温监测。” 她将温度计塞进朱寻的嘴里:“咬紧,别掉了。” 徐登凤防备的望了她一眼。 朱寻刚从麻醉中醒来,根本没法控制力度,“啪”的一声温度计断裂,水银顺着口腔进入胃部。 众人立刻慌了起来,徐登凤一把抓过护士:“怎么回事!” 护士也吓得发抖:“我没让他那么大力气咬啊!” 院长跑来:“完了!水银进胃部了。谁安排的实习生护士!一点常识都没有吗!” 徐登凤慌张的看向他:“什么意思?赶紧救人啊!” 院长退后几步:“不行,他刚做完手术不能再做第二次。” 她明白了,这是要她们等死,她对护士上去一脚,大家都跑过来拉,根本拉不住,护士感觉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 秦风死死的抱住徐登凤:“快去看看小寻!” 她才回头脚瞬间就软了,连跑带爬的扑到朱寻的身上:“小寻!痛不痛!” 朱寻在这半梦半醒间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感受着手上的体温,对徐登凤努力的说:“活着……去做你喜欢的事。我,不后悔。” 说着吐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离开了人世。 “小寻!”徐登凤疯了一样喊他。 姚美华也倒抽一口气晕了过去。秦风抱紧她:“妈!” 秦书丽用拳头狠狠的砸向徐登凤:“是你害死的小寻!你非要做手术!小寻被你害死了!还有两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他原本可以活到那天的!你这个杀人犯!你现在就要收他的命啊!杀人犯!” 徐登凤起身一把拂开她,她随手抓起地上护士掉落的医用剪刀,秦风抱着母亲不能上前只能冲她喊道:“小凤!你清醒点!杀人是要偿命的!这是意外!” 护士早就跑的没影,院长也离她十几米远。 徐登凤抬头喃喃自语:“有阴谋,一定有阴谋,有人要害我。” 秦书丽骂道:“你自己亏心事做多了疑神疑鬼,你都快把医院包下来了,谁能害到你!” 院长安抚她:“徐总,放下武器,我们会处理这位护士,我也会接受处分,我们医院给您赔钱!” 徐登凤崩溃:“我不要钱!我要人!我要你们杀人偿命!我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秦书丽喊道:“杀人犯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徐登凤顿住,看向咽气的朱寻走过去笑了下,秦风赶紧放下母亲,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将剪刀猛地插进心脏,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部慢电影,他听见自己嘶吼,医生们涌进来,将他的母亲和徐登凤拖走,秦书丽瘫坐在地上。 姚美华中风了,秦风抱着孩子守在病床前,一切像是一场梦,他的弟弟死了,弟媳妇殉情抢救,妈妈后半生都要躺在床上,他不知道该怨谁,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第107章 四大特色景点。 徐登凤还没醒,秦书丽就撺掇秦风一起,赶紧把朱寻火化,秦风摇头:“姑妈,你这样做我怕小凤醒过来会疯。” 秦书丽拍了拍胸口:“她还不够疯吗?你没看她最近神神叨叨的,要是等她醒过来谁知道她会对小寻的遗体做什么?其实,没了念想反而是好事,绝了她的念头。” “她这次能抢救过来不容易,偏一点就能插进心脏。这个时候更不能受刺激。” 秦书丽不赞同的看向秦风:“她自己要死怪谁?难道为了等她醒过来你弟弟的遗体你都不管了,就等着发臭?” 这倒是提醒了他,虽然已经快入冬但小寻已经摆了三天,不能再摆了,已经有了些异味。 两个人操持着把他送到了火葬场,在外面的窗口看着他被推进一个铁皮状的箱子,他们和很多陌生人挤在那个透明的小屋子里等,众人竟是出奇的安静。 差不多等了两个半小时,他们接到了骨灰盒,骨灰盒上需要放照片,他们在徐登凤的家里没有找到关于朱寻的相片只翻到了结婚证,没办法只好对半剪了下来,将那有些羞涩和期待的样子贴在了骨灰盒上。 秦书丽让秦书抱着骨灰盒一路走一路喊:“朱寻,回家啦。” 不喊朱寻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们喊着走着就快到车前,一个人影蹿了出来,定睛一看胸口渗着血,竟然是徐登凤。 秦书丽只觉得阴魂不散,徐登凤一把抢过有些烫手的骨灰盒朝着那张红底结婚照看了又看。 秦书丽下意识的后退,秦风看着徐登凤嘴角和胸口的血迹还有摇摇欲坠的身体,伸手去接骨灰盒,可却被她死死的抱住,再去看她的满是倔强脆弱的眼。 秦风升起一丝不忍:“命都不要了。” 徐登凤不去看他只紧紧抱着骨灰盒,心头血立刻染红骨灰盒的一角,体力不支的她差点摔倒,秦风在底下托了一把后不再阻拦,秦书丽不敢阻拦,她就抱着骨灰盒往前挪动也不出声,鲜血滴了一路。 原本要把骨灰盒送回家的计划只能搁浅,秦风右打方向盘往医院开。抱着骨灰盒回医院立刻引起瞩目。秦风叫来医生给她包扎。 医生看到她虽然头疼,可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她就这么抱着骨灰盒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秦书丽抱着孙子一把塞给她:“我没本事帮你带孩子,我的儿子没了,你的儿子还在,这是你的责任。我可不想被人说我逼死儿媳妇。” 孩子不认识眼前的徐登凤只哭着闹着喊奶奶,秦书丽看她眼皮都没抬心想她不会真这么心狠吧? “徐登凤!你害死我的儿子,现在难道要害死你自己的儿子吗?他的身上流着小寻的血,如果你有良心就看看你的儿子,你不是爱小寻吗?你就这么对他的儿子,对他血脉的延续吗?” 徐登凤抬头看她,她下意识的后退,这人疯起来自己都能杀,太吓人。 只见她突然笑了起来:“血脉的延续?那我他妈是谁的延续?孩子生下来就是他自己,我没爸没妈照样能活这么大,孩子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续!” 秦书丽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也不再看孩子转身就走,当初能抛下儿子自然能抛下孙子。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秦风接过孩子耐心地哄。 孩子没一会儿就趴在他的肩头上睡得很香,秦风正对着她坐下来朝她轻笑:“孩子长得很像小寻,小寻小时候就这样娇气得很,动不动就哭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后面,我和同学掏鸟蛋他傻站在树底下劝我们,我们走了他就爬上去对着空鸟窝道歉,好玩得很。” 说着感慨的轻叹:“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的造化。真要论对错,我和妈妈当初做得也不对,妈妈已经中风,你也死过一次,该向前看了,生活还在继续。人死就什么都没了,有的是活着人的执念,是你的愧疚总觉得他不原谅你,你对不起他。可哪怕他活过来,他还是他你还是你,你们还是会因为同一个问题吵架。” 他接着说:“我当初阻拦不了小寻和你在一起,现在更阻拦不了你去陪他,不管你怎么选择,两个孩子我帮你带着,这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弟弟的。” 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不自觉的模仿靠近,秦风觉得他越来越像眼前这个人,而她却更像自己的弟弟。 谁能想到最后他竟然走向了一条和姚美华一样的道路。 徐登凤抱着骨灰盒一直没说话,日月交替,她好像又回到了笼子里的生活。 她将朱寻的骨灰安葬在他的老家扬州,取出一部分放在瓶子里挂在了胸口,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铜井村,不免觉得可笑,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生命的尽头想着的却是落叶归根, 要不是村口那座精美的牌坊上书“铜井古村”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她一时还真不敢认,半小时一班的村村通一趟趟的发往各个村镇,沿着水泥马路走进村庄深处,可以看到了一片宽敞的广场,那是曾经的晒场,多了很多游乐设施和游客。她小时候也在那上面奔跑过,那口铜井成了村子里的象征。 打眼望去曾经村口大妈最爱聚集的情报站已经成了游客服务中心,而幼儿园成为了真正的幼儿园,说明这些年孩子的出生比率提升不少。 游客中心前面竖着一块指示牌,上面标着各特色观光的方向。 她看了下大致分为四个方向,花海田园/农业生产/特色养殖/手工博物馆,搞得有模有样,旁边还有公告栏上面贴满了照片和对应介绍,花海田园四季轮回,百花齐放,一片绚烂的色彩交织成梦幻的画卷。看着照片都有种漫步在花海之间的曼妙感,微风吹拂,花香弥漫,蝴蝶翩翩起舞与五彩斑斓的花朵相互辉映,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金黄的麦浪在田间起伏,翠绿的稻苗摇曳生姿,勤劳的农民们在劳作中歌唱,耕耘出丰收的希望。每一片土地都是他们辛勤努力的见证,也是村庄繁荣的源泉。徐登凤甚至在照片上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人和牛羊自由自在地嬉戏奔跑,与自然融为一体。 当然最突出介绍的自然是当初上报纸的铜井山。 在这四大特色景点的映衬下,铜井村由曾经的贫瘠之地蜕变为一片丰饶的乐土。村民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周围设施的便利则为前来游客提供了更为舒适的体验。看的出来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村庄,如今在自然与人文的共同打造下,焕发出崭新的生机。 徐登凤感受着周泽和大家在这七年的付出。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红马甲的小姑娘热情洋溢的走过来看向徐登凤:“您是第一次来我们村子吧?我是咱们铜井村的志愿者,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 徐登凤摇头,看向幼儿园方向:“你们……第一书记周泽还在铜井村吗?” 小姑娘惊讶的看向她:“周书记现在是县委书记啦,他还住在村子里,只是在市里办公,现在我们村第一书记姓刘。” 徐登凤嗯了声径直往前走,小姑娘纳闷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招呼后面的游客。 漫步在铜井村的街巷间,曾经深深的车辙和足迹已被彻底的青石板所代替。街道两旁翠绿的植被扩展其中。 都变了……那些土房子都成了江南水乡的建筑,屋檐下绘有传统图案整齐划一,展现出古朴典雅的风貌。穿插着各色的农家乐和当地民宿,她跟着记忆绕过这些房子往后面的田里走,越走越远,眼前是各色的花田,和广告栏上贴的照片一样,春夏秋冬轮替,总有当季的鲜花盛放。 她用力的踩跑在大地上,干涸的沙土混着冬风的冷冽依旧嚓嚓作响,她久违的感受到了畅快,一头扎进了自家地后面的稻草堆。 这里,一切都没有变。 野菊花铺满山坡往下开在田野上,黄茸茸的小花抚弄着她的脸颊,她转身轻嗅有些苦涩的清香。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清来人后猛地坐起,眼里是不可置信和迷茫。 周泽径直走向她坐下:“小没良心的,也不说来看看你哥。” 徐登凤愣在那呆呆地看着。 周泽伸手捏她脸,痛感让她清醒不是幻觉。 “你怎么在这?” “应该是我问你吧?你离开后这片地一直是我在种,没你的允许我可不敢开发,怎么样?村子的建设徐老板还满意吗?” “你不是在市里办公吗?” “嘿,你知道找别人打听都不知道直接问我啊?我说今天怎么没心思工作呢,原来是你这个小猴子大闹天宫把我的稻草垛弄得一塌糊涂,要报仇啊?”他又捏了捏她脸,“躲着我干嘛呢?” 周泽再次扫过她深陷的眼窝,干涸的唇角和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扳过她的身体摁倒在稻草垛上,自己也躺了上去。 周泽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天空真大啊。”说着他拽过身边的野菊花递给她,“没打农药。” 徐登凤被他逗笑,抓起野菊花往嘴里送,慢慢咀嚼。 天色渐晚,周泽开口问她:“朱寻呢?” 她沉重的呼吸变得急促又再次缓慢:“在家呢。” “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玩,让他给你带孩子?” “嗯,两个。” 周泽侧躺看她:“我还觉得你是个孩子呢。” “你呢?” “结婚了,倒是想给你送请柬,可惜你躲着我,美玉想找你当伴娘呢。” “我孩子都有了怎么做伴娘?” “美玉不迷信这些。”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周泽轻声问:“和朱寻吵架啦?” 她不答,只是眼泪划过。 周泽叹气:“换成以前我肯定对你说,哥去帮你揍他。现在哥也是有家庭的人了,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更何况朱寻除了年纪大点还真没毛病,虽然年纪大但长得显年轻啊,七年前我就狠狠揍了他,他当时说能陪你下地狱给我气得又给他两拳。” 说完两人都感慨的笑了。 周泽接着说:“他真没说大话,当初你出事他来铜井村找我,一见面就给我跪下了,说实话我挺惊讶的,在我印象里他自尊心挺强的,估计他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我,我看他瘦得走路都打飘,就和你现在状态挺像的魂不守舍。对了,那个银行主任怎么样了?后来我才知道,朱寻为了你去银行主任家跪了好几天,这些人太缺德。 小猴子,我挺高兴的。有人能不求回报的真心待你。两人都满足现状,才能过得幸福。不要使小性子,不要仗着朱寻包容你就一直欺负他,他这样的上海小少爷更是从小娇养大的,要不是喜欢你凭啥委屈自己呢,是不是?等不忙了带朱寻来这里看看,你们缘分的开始。我也好好招待下他。” 徐登凤点头,小声的呜咽。 周泽揽过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哎,要是朱寻犯浑,你哥就去打他,别哭了带你回家吃饭!” 徐登凤以前的房子被翻新过,但常年没人住周泽也不会带她去,他带她回了自己和美玉的家。 刘美玉见他回来面上一喜看到旁边站着个高挑的女人长得挺好看,她立刻脸色不对了。 周泽笑盈盈的:“自家妹子的醋都吃啊,美玉,小凤来了。” 刘美玉大喜过望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小凤!你居然长得这么高,变好看了!你哥不说我真认不出来!” 然后瞪向周泽:“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怎么会吃她的醋。” 徐登凤低下头。 连刘美玉都察觉出了不对劲,这才发现她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没洗澡一样,周泽对她使眼色,她会意。 轻轻攥着徐登凤的手:“饿了吧?走,回家吃饭。让你哥给咱们做打卤面。” 徐登凤看了眼她微隆起的腹部。 周泽不好意思的笑:“忘了说了,美玉有了,这是第四个月。” 刘美玉也跟着笑:“就等着你哥回来做饭呢。” 徐登凤微微抽出手:“我在外面吃吧。” 两人有些不理解,徐登凤手轻轻放在胸口的玻璃瓶上不做解释。 第108章 拿起,放下。 徐登凤坐在院子外面说什么也不愿意进去,周泽只好搬出小餐桌放在院子外,在周泽的劝说下徐登凤才勉强吃了一口,很快就吐出来,看上去和病了一样。 徐登凤擦干眼泪让刘美玉进去吃,现在冬天冷的很。 周泽面色有些凝重,对刘美玉点头。 洗碗的时候刘美玉凑了过来,看了眼还在院子外发呆的徐登凤小声的问周泽:“老公,小凤怎么了?” 周泽洗碗的手顿了下,思绪却是飘到她脖子挂着的瓶子上,含糊道:“和朱寻吵架了吧。” 刘美玉有些不可思议的打趣:“下次再让你说我一哭二闹,你看你妹妹遇上感情比我还不理智呢。” 周泽轻轻环着她:“我妹子我了解,如果只是感情的事,她绝不会如此,等会我找她再聊聊吧。咱们把小莲的房间收拾下今晚让小凤住。” 小莲是当初二娃子留下的那个孩子,她在周泽这睡得少,刘美玉不会做饭带孩子也毫无经验,一般都在秀云家养着,秀云家孩子也多热闹。 刘美玉叹气:“你妹子连院子门都不愿意进,能愿意睡家里?” 周泽放下抹布:“你先躺着,我要给珍珍打个电话。” 徐珍珍抱着孩子:“喂?” 周泽听着那头孩子的小奶音喊着妈妈,心都要化了:“珍珍啊。” “师父!”珍珍显得很开心,“咋啦?” 周泽斟酌着开口:“你和小凤有来往吗?有没有听朱煜说什么?” “朱煜去美国了没和我说什么啊,师父你怎么突然问小凤啊?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人在我这呢,但是有点奇怪,不吃不喝丢了魂一样也不说话。” 那头的徐珍珍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在你那我就放心了。” 周泽一头雾水。 徐珍珍把医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她最近一次去医院就得知朱寻没了,徐登凤自戕。 周泽的心狠狠的揪着也忍不住哽咽:“她伤的这么重……” “是啊,我怕她会想不开,师父你多开导她,她只听你的。” 周泽想到她了无生机的眼睛。 “那孩子咋办?” “不知道啊,应该是她婆婆带走了吧。师父,我听医院说很多人在找她……其实,她真的挺不容易的。” 周泽挂了电话在院子里没看到徐登凤,回到房间刘美玉已经睡下。 他拿上手电筒往田里去,晚上的铜井村已经慢慢装上了路灯,水泥路也不像七年前那么难走了,往田里的路也宽敞了许多,可周泽越走越慢,彷佛这条路的尽头是那个七岁的孩子。 他果然在稻草垛上看到了她的身影,这次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了她的旁边。 “这么冷的天睡外面会死人的。” 一到夜里,稻草就打上霜,湿冷的要命。 徐登凤望着天空的眼眨都没眨。 周泽静静地陪着她。 徐登凤突然说道:“你回去吧。” “一起回家。” 她又沉默了。 周泽接着说:“美玉不迷信这些,我说过的。” 她这才转头看向他,嘴一撇小声呜咽。 周泽立刻抱住她哄:“你还有哥哥呢。” “我没想见你的,我就是想安静的来再安静的走,我想我们最后一面就停在医院那一次就够了,我怕你讨厌我,我怕我说多做多都是错多,我是个自私又虚伪的人,我私心里渴望你是亏欠我的,这样我们才平等,我靠着这样微妙的平衡感维持着我畸形的自尊心,好像只有这样我才配当你的亲人,为什么一定要来铜井村呢?才不是什么落叶归根,是我想见见你,我的亲人在这里,哥,我想见你,我这里好痛好痛!” 她指向心脏:“为什么会那么痛啊!我是不是有病?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不对他好,死了以后假惺惺,这些天我一闭上眼就是小寻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开除杨潇,为什么打他,为什么非要做手术。是我害死了他!我知道梦里都是假的,小寻这么善良不会这样质问我,是我的良心在质问自己,可我现在连闭眼梦到他都做不到了,是我原谅自己了吗?我没有!那我为什么就是梦不到他了啊!我宁愿他在梦里骂我打我,至少我能好过些,我能看看他,可我现在梦不到他!” 她颤抖着手:“我怎么可以打他?他那么可怜,我怎么能打他?还不止一次……” 周泽搂紧她:“第一次打你我也做了好久的噩梦,你这么小这么可怜,我怎么能下去那巴掌呢?还好,你长得很好,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你全都做到了。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还经常梦到我打你那巴掌的场景,你信吗?我们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遗憾和悔恨,但我们不能忘记要走的路和底线,明白吗?当初你在病历单上写你明白了一个道理,拿起比放下要难的多。 人生就是个不断拿起的过程,接过家庭责任,背起社会责任,扛起这一路的重担,在我心里你一直做的很好,你随时可以回到家里卸一卸肩上的担子,但你不能忘记你的社会责任和底线,明白吗?你要振作起来,到了你这个位置,你就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着,你要想想需要你的人。拿起比放下困难太多太多,你看我将铜井村那么多人背在身上有感而发,现在的你背上是成千上万的家庭,你不能放弃生的希望,什么都不要了去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拼上一切去活才是你要走的路!” 她摇头:“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活。” “没错,你离开朱寻也能活着,只是心死了。你将这份悲痛拿起,背在身上快要压死自己!离开你,我、美玉、朱煜、珍珍还有很多我不认识但爱你的人,都能活着!思念的痛不是非要一命换一命才能深刻,我们所有人都会背上这座爱你的山度过余生。” 他叹气,“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放下。” 周泽背着她往家走,徐登凤觉得他的背比七年前又宽厚了些,她看向近了一步的天空,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人呢?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在世界存在呢。 她想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仰起头对他说:“想到有你这样一个好人存在,好像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她将他当做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力量。 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闭上眼落泪。 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周泽仿佛也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长成大姑娘了,最多再背五十年,背不动咯。” 第二天刘美玉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招呼她吃饭:“小凤,你哥去单位了,等会儿我带你出去转转。” 徐登凤挑起面条,胃部又传来一阵恶心。 刘美玉抱歉的笑:“跟着你哥别的没学会,就学会做打卤面了,卤子还是你哥熬得,我就煮个面,你哥说了不能浪费啊,不好吃也要吃。” 刘美玉明白她现在的反胃是悲伤过度引起的一种心理刺激生理,她当初和周泽分开也经历过这样一段时间,周泽就是她的药。 在刘美玉强势安利下,真就一口一口喂了,吐了也不管继续喂,徐登凤还真把一小碗面吃了下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 “美玉!” 两人顺着那一声喊往外看去,人未到声先到,李秀云领着个羊角辫的小姑娘上门。 小姑娘一看到美玉就冲上去抱着她,甜甜的喊:“刘妈妈。” 刘美玉摸摸她:“吃了吗?” 她伸出小手摇来摇去:“不吃打卤面。” 把李秀云逗得哈哈笑,她笑着打量眼前这个有些眼熟的姑娘,那人却不看她。 李秀云问道:“听说昨天周书记领了个姑娘回来啊?” 刘美玉瞧她没认出来,憋着笑:“哎……”故意叹了口气。 李秀云坐下来看向徐登凤:“姑娘多大了?哪里人啊?” 徐登凤无奈:“秀云姐,你当上妇女主任了?” 李秀云咦了一声,一把抓住她:“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你不开口叫我这一声我都不敢认!小凤你来了怎么不去我家坐坐?美玉你也是的,叹什么气啊?我以为!” 刘美玉笑:“你以为什么?你自己的伴娘都认不出了,我想找小凤做伴娘都没机会,我羡慕不行吗?” 李秀云一来场子立刻热了起来,徐登凤时不时也搭腔几句,心里却在想,李秀云的变化也蛮大的,更有底气了。看来这些年家旺哥对她的确不错。 她谢绝了两人的挽留坚持一个人去村里转转,想到她现在的样子能认出来的毕竟少数,她们也就同意了。 徐登凤围着村子绕了一圈才知道,情报站不是没了,只是换了位置,在池塘边上离村口远了不少,但冬暖夏凉的还能看人洗衣服,是个好位置啊! 一张张熟面孔看向她,大家似乎也觉得眼熟,一边细细思索一边打听道:“姑娘多大了?哪里人啊?” 徐登凤没忍住笑出来,秀云姐怎么和她婆婆王霞越来越像了? 王霞看她笑,也跟着笑:“来旅游的?” 徐登凤坐下看了眼她:“婶子。” “哎呦!”王霞他们站起身摸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是小凤吧?是小凤?!” 她点头。 几个婶子开心的找不着北,这小凤可一直是她们村的风云人物啊,她们问了她好多问题,比如你知不知道徐大富的两个儿子咋样了,徐大荣咋样了,现在谁是村长。 发现她摇头答不上来,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说,生怕说慢了她听不着。 李婶子小声地说:“小凤,你那个养母徐梅放出来了!” 徐登凤内心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哦?” “三年前就放出来了,两个哥哥都死了,她也就没以前那么霸道了,儿子初中毕业就出去厂里打工了。” 王婶子接着说:“小凤,你想你亲妈吗?” 徐登凤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还会被问这种问题,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 王霞骂:“你胡说什么呢,小凤都多大了?还要这个妈干嘛?” 王婶子不服气:“多大都想妈,哪有人不想要妈的,哪有当妈的能舍得孩子?她当初丢下你肯定是有苦衷!我前段时间还看到一个女的和你长得很像在你家门口巴巴的望着呢,可能是你妈来找你了。” 徐登凤苦笑,这种的话她听了几百上千遍了,小时候听是愤怒,想着一定不会认她,她妈既然舍得丢下她,她也能狠心不认她妈。 但心里还是带着期望的,会想她真的来了吗?会偷偷守着,不敢出门。 又不敢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不值钱。 后来,后来就麻木了。 再长大点就能理解她妈的做法了,再再长大点,自己也成了那一种人。 小时候那些不管是胆小还是为了生存不敢回击的话,现在她看向王婶子说出来。 “想她做什么呢?我没用她不会来认我,认了也是两个没用的人互相拖累,我有用,自然也不会认她,让她来拖累我的生活。” 她不必去和这些人说大道理,因为她们会和她扯血缘扯传承,而她只想替当年的自己说出那句话,她谁都不需要。 徐登凤像是放下了很多东西,她轻巧的站起身。 王婶子仰头看她:“你妈搞不好是北方人,怎么生的你这么高?” 她没回话,往家的方向走去。 刚到门口,徐梅就闻着味道赶了过来,消息传的可真快啊,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应该就是她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徐兵兵。 她拽着徐兵兵就朝着门口跪下。 徐登凤有些讶异,开门的手顿住,她转身朝向他们环手于胸前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跪拜。 徐梅咬牙喊道:“小凤!妈妈对不起你啊!” 啧,演戏的成分很大,徐登凤确定,狗改不了吃屎,她也不是真心道歉,这些年她倒是学会了低头。 这一声喊倒是把人群慢慢吸引过来,徐登凤侧耳听屋里的动静,怕吵醒在睡觉的刘美玉。 只好接话道:“你是对不起我,行了。跪完就回去吧。” 徐梅傻住,看大家看过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喊:“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第109章 混账劲。 徐登凤无所谓地说:“我原谅你了。” 徐梅只愣了下立刻拽住她的裤腿:“既然你原谅我了,那对你弟弟不能见死不救啊!” 徐登凤古怪的看了眼黝黑的徐兵兵:“怎么?他得了白血病需要我捐骨髓?我们可没有血缘关系吧?你找错人了大婶。” 徐梅的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徐登凤比以前更加无赖几分,甚至开口诅咒她的心肝宝贝,但想到村子里的传言和第一书记的那些话。 她硬是忍住了,苦笑着开口:“哪里的话,你弟弟无病无灾。” 徐登凤接话:“我看也是,壮的和小牛一样,别跪着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吧。” 徐兵兵下意识地看向徐梅,不敢动。 徐登凤觉得好笑:“啧,膝盖长你身上,怎么还看别人呢?” 徐梅哽咽地说道:“这些年你弟弟天天跟我要姐姐,看到你回来,我就带他来看看你,他还不敢来,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怕是早就忘记以前在一起的日子也早就忘了他这个弟弟。” 徐兵兵还真就跟着小声哭出来:“姐姐!” 徐登凤觉得好笑:“这位……壮汉,你是十七岁不是七岁,我听村里人说你早就去城里打工,也算是成年人了,天天不是要妈妈就是要姐姐城里哪个厂子敢收你?母婴厂?”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其实情报站的情报没有错误,这徐兵兵的确早就出去打工但在家里嚣张惯了进城吃不了苦就被辞退了,后来再去找了几份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外面慢慢的也要学历了,他小学毕业初中读一半服务员都没资格应聘,眼瞧着完全没了希望,直接往家里一躺说什么也不出去了。徐梅怕村里人笑话只好让他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徐梅也不怎么和村里人社交,这就瞒住了。 当初她刚出狱就听说有个姓徐的大富豪给村里捐了一笔钱,能搭上这条线的除了她那个过世的亲哥哥,还能有谁? 她多方打听才知道,居然是徐登凤这个天煞孤星!她差点没气得吐血,天天在家咒骂她,但时间一久就只剩下嫉妒和不甘心,甚至隐隐期盼着能用亲情绑住她捞一笔。 徐梅喊道:“我养了你最重要的七年,你当初跟猫一样大,我为了养活你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也不要再记恨我了,那都是因为我把你当亲生女儿。我也不是想要你回报什么,你弟弟是无辜的他是真的想着念着你,你把他带走吧,给他一口饭吃,他能干活!”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周围不少人已经开始帮腔:“是啊,小凤,你妈改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毕竟养了你七年。” “对啊,就算徐梅有错,兵兵是个好小伙啊,徐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了,可不能出差错。” “早就听说小凤在城里当大老板了,原来是真的啊,那指间缝里给你弟弟漏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徐梅看大家不管因为什么目的或多或少的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立刻来了精神甚至威胁几句:“丫头,你做再大官,再有成就,你的根就在这里,这是斩不断的。你这么大个老板也不想别人说你心狠不孝吧?” 这一人一句把屋里的刘美玉吵醒,徐登凤看她走出来赶紧招手让她进去,刘美玉守在大门口看着,不敢进。 徐登凤看她担心的样子,也懒得和这些人周旋,她拍拍徐兵兵的肩膀捏了捏,不顾他痛苦的表情,开口道:“不错嘛!身子骨很不错!行,明天就跟我进城吧。” 说完看向面露喜色的徐梅:“你从哪听说我是大老板的?不过也好,我正愁没人和我一起下矿,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和兵兵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有我一把铁锹就绝对有他一顶安全帽,我会好好对他的。” 说完低声看向徐梅:“以前的日子,我可不敢忘。” 徐梅吓得一哆嗦,一把抱住徐兵兵:“不去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要干嘛!我就说你这种人做正经营生怎么可能发财!你在这等着我呢!他是我们老徐家最后一根独苗,你休想使坏!” 讲完再看徐登凤脸上那道刀疤,更觉得恐怖,差点被钱冲昏头,怎么能把幼子送入虎口呢? 徐兵兵现在却是不干了:“妈!我要跟着姐姐!” 徐梅一巴掌上去,他立刻老实。徐梅又悔恨的抱着他哄。 徐登凤觉得这一家都是神经病。 周泽开车回来看到门口聚着人问道:“干嘛呢?” 大家看到周书记回来立刻摆手回家,徐梅腿都软了,这个村子里她最害怕的就是周泽。 周泽看到她和徐兵兵心下明白几分,徐登凤冲他笑:“兵兵明天要跟我进城去山西挖矿呢。” 徐梅差点晕过去,不等周泽细问拉着徐兵兵就跑。 周泽笑:“猴精的。走,进屋!” 看样子有好事?徐登凤转身关好院子大门进了屋。 刘美玉看没事就又回去躺着睡了, 周泽从包里掏出一堆文件,徐登凤拿起来看,愣住。 周泽摸摸她的头:“怎么样?你哥当初没说空话吧?要相信我们的国家,相信党,社会和法律都在不断的进步和完善,当年那些遗憾至少我们的下一代不会再经历。” 那文件上写着最新出台的政策: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进行修订,所有适龄儿童在九年义务教育期间取消所有学费和杂费。 周泽激动的说:“以后义务教育的责任主体回归政府,更多的贫困家庭孩子能在有学上的基础上,上好学。针对于偏远地区的适龄儿童,国家补助生活费。针对学校也有具体方针,大力提升义务教育的整体质量,也更加专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发展!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实现城乡义务教育的优质均衡发展!” 徐登凤点头生出了一种自豪感:“祖国这些年发展的很快。” 周泽说道:“当年你状告我的两件事,我给你办得如何?” 徐登凤笑:“好,很好,非常好。” 说笑完,徐登凤接着说:“哥,我明天就走了,回上海。” 上海?周泽不太明白:“不回扬州?” 她点头:“我有想做的事情,只能在上海。” 周泽这才放下心:“不多留几天?” 她摇头:“这次回来,害怕面对,不想面对,不愿面对的全都见了个遍,发现就那么回事儿,我从来不惧怕失败也不缺少从头再来的勇气。哥,我不准备做玻璃这一行了,我想去干印刷。” 他虽然不明白风马牛不相及的印刷怎么就成了她现阶段的目标,但他大概清楚玻璃这一行她怕是回不去了,她一贯如此做事做绝不让自己有退路,凭着这股狠劲走到了现在,对自己更是。 第二天周泽收拾了很多吃的让她路上带着,把她送到了火车站,周泽说:“等美玉生完孩子我也要去美国了,去考察。” 徐登凤问去多久,周泽估算了下差不多快一年,正好也能和朱煜一起回国。 上次坐这趟火车还是七年前和朱寻回上海,物是人非,如今只剩一人,火车窗外的景色有了变化,高楼踩着那些农田树林,拔地而起。 在时代这条长河里,过去的一切都被吞没,一切崭新的人与物随着浪花迭起向前,她也被这浪花卷着奔涌, 逆流而上。 秦风抱着孩子出门,晚霞将天空映照成大片的火烧云,热烈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倚靠着他的车,身穿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环于胸前,微低着头情绪不明,通身的气质显出一份寂寥与潇洒。 她回来了。 他心跳如擂却脚步不变的上前,她抬起头朝他轻笑。 “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她说,转脸看向他怀里的孩子,孩子朝着徐登凤左看右看伸出手甜甜的叫了声:“妈妈” 徐登凤愣住,一时没了主意。 秦风笑着将孩子递给她,她有些无措的接过,孩子长大了些:“这小崽子,前两个月还哭着要奶奶,怎么今天就认识我了?” 她知道,这肯定是秦风拿着自己的相片教的,她在脑海中没思索到自己留了哪张照片,却不知道是当初那张结婚照,将朱寻的那半张剪下后,他鬼使神差的将徐登凤的那半张收了起来。 秦风无奈:“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她将孩子又递过去:“你离职了?” “嗯。” 一阵沉默,徐登凤说:“走,去吃饭。” 秦风点头,他预感到她今天有话要说,可直到吃完饭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倒是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一直看向他们悄声说着羡慕,外人看来倒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短短两个月,孩子也顺眼了不少,不哭不闹还时不时笑着。 徐登凤伸出手逗他,他就嘎嘎的笑,她也跟着轻笑,想问一句姚美华的状况,但想到是自己害得她成这样,又识趣的闭嘴。 秦风倒是自己提起:“我请了阿姨照顾妈妈,她身体好多了。小儿子太小就没带出来,也在家里,阿姨帮忙看着呢。” “谢谢。”虽然苍白,但好像只能说谢谢,她倒是想像秦书丽那些送上一张银行卡,但现在的她比七年前更窘迫。 秦风点头:“一家人。”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徐登凤放下筷子站起身,秦风却是提前一步掏出了钱买单,她眼神暗了暗没说话。 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异常的有耐心,徐登凤踢着石子来到秦风家前。 “阿姨几点走?” 秦风答:“住家的,不走。” 她嗯了声,“去我那看看?” 秦风呼吸滞住,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屋子也不记得怎么和姚美华做的解释,直到进了宾馆内被徐登凤摁在床上才回过神。 徐登凤轻笑:“这身手还怎么抓坏人?” 秦风望向她眼底的乌青:“你不是坏人。” 她挑眉,也是,坏人睡得更香。 气氛奇怪的凝住,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不自然,徐登凤更多了一丝决绝,朝他的嘴冲去,他逃的不坚定,她追得又狠,没一会儿秦风就被吻得头晕脑胀,手下意识地箍紧她的细腰。 荒唐,太荒唐了,两人越想越狠,一种说不出的刺激弥漫开来。 鲜血顺着唇珠滴落在秦风的胸膛上,徐登凤撑起身子看他,月光透着窗户洒在他白瓷般的皮肤上,很细腻,影影绰绰熨贴着那些腹肌下的投影。 感受到身下人的急切,她轻轻的抚摸月光下的那张脸:“你和小寻长得有点像。” “哄”的一声,秦风感觉脑子被炸得七零八落,他抿唇看向她。 “没人说过吗?”她笑着问眼里都是邪气。 秦风慢慢松开腰间的双手,眼底逐渐清明,似乎明白她要做什么。 他说:“有人说过,小时候更像。” 她微张的眼有些惊讶,伸手摸向风衣口袋掏出一支烟点燃。 “怎么学会抽烟了?” 她无所谓地笑:“玩玩,不过肺。”说完递了根给他,“一起?” 他摇头看着她,不上不下的,这是要做什么? 她冲他笑的身体都在抖,性感极了:“干什么?没见过女人也有生理需求的?你该不会玩不起吧?” “玩……?”抽烟是玩,做这事也是玩,玩玩不过肺,玩玩不走心。 饶是心理素质过硬,他也忍不住脸色白了一瞬,但他知道后面还会有更难听的话,果然。 她将烟灰直接掸到他的胸口,不痛却有些痒。 “对,玩。睡弟媳妇是不是很刺激?啧,我以为你这样道德感极高的人会义正言辞的拒绝我教育我,没想到和普通的男人没两样嘛,勾勾手指就迫不及待了。” 见他不为所动,她掐住他的下巴吻他:“你真够不要脸的。嘶?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吗?这份龌龊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虽然我是寡妇,但是你别忘了我们的身份。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秦风已经冷静下来:“你要做什么?”她拿刀捅他的时候,自己也不好受吧,因为,那把刀能伤到他一分就能伤到她十分。 “还能做什么?找你解决生理需求,发现不太满意,你可以滚了。” 她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住,他不是毛头小子两句话一激就急赤白脸,他明白她想做什么。 这个人从心到肝都是软的,偏生了一副权谋算计狼子野心的脸,才叫那么多人误会,也包括曾经的自己……她不过是看准了他绝望中的渴望,爱不得又恨不得,不干脆,才来成全他一把。 明白她是怎样一个“烂人”才能彻底的放下,在面对母亲的时候愧疚能少些,在照顾孩子的时候,妄想能少些。 往俗了说,再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一旦得到那都会少一份遗憾多一份洒脱甚至是不屑。即便同样的念念不忘,心境也大不相同。 人生是需要一些遗憾的,他将所有的贪心痴心锥心背在身上,逃避的面对着。这个女人想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他放下,这样的狠厉让他心慌,害怕这次见面就是最后一别,她这样并不能打消他的爱,事实上,他喜欢的正是她身上这股不管不顾的混账劲。 他坐起身一把拽过她:“这才上半夜,下半夜再决定是否满意。”说完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久违的感受到了危险和心惊,刚伸出手就被紧紧攥住。 疯了…… 第110章 受害者,施暴者。 当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身边早就没了人,她坐起身痛苦的揉着腰,昨晚的一幕幕不断地回放,她捂住脸。 “滴。”门被打开,两人四目相对。 她这才看清秦风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乖巧的顺着,手上拎着早饭,眼里闪过惊讶和局促,像是没想到她会醒来。 她也呆愣着,没想到他竟然去而复返还买了早餐。 良久的沉默…… 他抿唇将早餐放在床头,想了想还是开口:“别做傻事。” 说完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徐登凤强撑着来到文峰印刷厂,赵明见她一副被抽干精血的样子,大喝:“徐厂长你真去卖血了?” 两人自上次饭局后关系就一直不错,徐登凤也懒得管他的调笑:“快了。等着你救命呢。” 他赶紧摆手:“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我自己都快倒闭了!”她消失的三个月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躲都来不及呢。 她笑:“你倒是撑得挺久,不错啊。你这个印刷厂我接手怎么样?” “不怎么样,据我所知你现在的名声太臭了,我就是倒闭也要留得清白在人间。” “行吧,那我给你打工。” 赵明求饶:“姑奶奶你歇歇吧,大才不是这样小用的。上海一帮人盯着你呢,你不回你如日中天的玻璃业来我这凑什么热闹啊?”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血雨腥风前的宁静,这次死了男人回上海,怕是没那么简单。他不想惹事。 她却是摇头:“我认真的。想从头开始。” 赵明仔细的瞧着她,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谁让这些年你帮了我那么多呢?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印刷?” 徐登凤愣住:“喜欢吧……” 这不确定的样子别说赵明,就是她自己都没底气。 想到她那个早死的老公,赵明摆手:“行了不想说就别说了,都是成年人了还谈什么喜欢?你对这个行业了解多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我这个印刷厂实在是经营不善,印刷行业不差,差的是我赵明,深圳的机器一响就是黄金万两,最新的四色机就在上海只是在宝山区,不在我这个开在半山腰只有不到一百人的文峰。” “我从学徒做起。”她说。 赵明有些头疼的看着她,门突然被打开,说是撞也不为过,她看过去,进来那男人二十岁上下,一头非主流的发型,刘海耷拉着眼睛,后面扎个小辫子,紧身衣,低腰裤小皮鞋,肚脐露在外面,流里流气。 赵明皱眉:“说了多少次了,敲门!” 他看了眼徐登凤不在意的坐下:“干嘛?孤男寡女的还关门?你对得起我嫂嫂吗?” 赵明差点气晕:“看你这个没骨头的样子,赶紧站好!”说完看向徐登凤,“徐厂长,这是我远房表弟宋玉平,在我厂子里打打杂。” 她挑眉看过去,还以为是上门剪头的理发师,没想到是表弟,名字挺好听,人嘛……一言难尽。 宋玉平不服气的嚷嚷:“什么打杂啊,老子开的是单色机好吗?” 赵明并不想和他多啰嗦,看了眼故意没眼力劲的徐登凤,只好咬牙同意:“行吧,明天来上班,先从校对做起吧。” 宋玉平看过去:“靠,上来就坐办公室啊,不对,我哥不是喊你厂长吗?你是什么厂长跑来做校对?” 她看向赵明点头:“行,我没住的地方。” 赵明叹气:“去楼下找人事帮你办理宿舍的入住吧。” 她点头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宋玉平气的哇哇叫:“我这个大活人看不见吗?靠!又聋又瞎还做校对,哥你都没让我做校对。” 赵明给他头上来一下:“你对得准吗?字都不识几个,收收性子离这人远一点,她可不是一般人又刚死了老公,别招惹她。” 宋玉平一时脸上精彩纷呈,好笑鄙夷震惊最后成了跃跃欲试:“二婚好啊,二婚能疼人。” “少胡说八道,她看不上你,而且她和她老公……哎,可惜了。”当年,徐登凤可是从他这拿了不少好东西给朱寻。 “切,你以为她是什么好鸟,我早闻着她身上那股味儿了,你看她那个纵欲过度的样子说不定刚从哪个野男人的床上下来,感情好,我爸妈感情不好吗?我!算了……” 提到这个,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就此作罢。 宿舍离厂子不远,四间平房围着一座院子,只有一个水龙头在院子中央,走在咔咔作响的石子上,她总会回忆起看守所的那些碎石子, 男女宿舍男女隔开,两男两女交叉,她的宿舍在最里面,十人间,五张上下铺,意外的是,打开门宿舍的尽头竟然有一个大屁股电视,她被安排在了离电视最近的上铺,去山下买了些日用品,很多打杂工找活的农民工在山下找活,有几个识字的会在身前竖起水电工的牌子,类似一种自我介绍。 他们席地而卧,徐登凤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像一只苍蝇飞过,他们头都没抬。 她找了一家苍蝇馆要了一碗面,热乎乎的,她突然笑出声。 真奇怪,这种烂泥般的生活好像更能给她安全感,就好像回到了舒适圈待着,她想,或许一切只是重归原位。 拼了命往上爬的那股劲一旦松懈,就闭上眼睛醒不过来。睡吧睡吧,心底的声音这样说,天地间只有自己,谁也不想接触了解,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先是厌食后是厌世。 为什么要做印刷?小寻让她找到自己的热爱,让她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厂里来人走人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人一来就是坐办公室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可她独来独往一脸冷漠,也没人敢找她打听事情,自觉将她划分到了有文化的那一类人。 楼上楼下又是一个阶级。 深夜,月光穿过玻璃透进办公桌上,桌上是报纸和一堆吊牌的原稿样稿,赵明原本是做报纸发家后来他合作的报社江河日下就又发展起服装上的吊牌,她知道这个牌子,商场里见过很多次。 她向后扬起脖子靠在木椅上沉缓的吐出一口气。 看不清,上面的每个字都看不清,越是努力越是迷茫,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焦虑和恐慌,她明白自己这是出了问题,不在身体上,那在哪里?她明明能走能跳还能加班熬夜。 不知道带她的师傅和厂长说了什么,不到两礼拜,她就收拾东西从楼上回到了车间,大家都议论开。 什么文化人啊,烂泥扶不上墙吧?就是给她做校对她能做好吗? 她看向这些恶意的眼光,低头向前。 本该感到难堪和尴尬的,敏感的她要强的她能理解这些情绪,可她现在像是个旁观者,有一种更可怕的情绪笼罩在她的身上,百毒不侵。 徐玉平站在门口看着她进来,吹了个口哨,几个人聚在一起笑的很猥琐。 她被安排给打完孔的吊牌敲气眼,带她的师傅李敏很不情愿:“校对做的好好的,下来做这个?我没时间教。” 宋玉平跑来喊:“谁不知道敲气眼不用脑子啊,笨猪也能学会,你教个屁,把气眼放到机器上人脚一踩就行,缺胳膊断腿都能干!杨过能干雕也能干。” 李敏气的要打人,他哈哈哈的跑着,徐登凤斜眼瞧过去,这哥们儿的低腰裤差点跑断,半个屁股沟露外面,现在的小年轻都是什么审美? 不过他没说错,敲气眼真的有手就行,但却是完全不能分心的工作,因为要控制好手和脚的协调性,在手放上气眼远离后脚才能踩下去,不然轻则气眼打到肉里,重则一块肉直接掉下来。一放一踩,听上去很简单吧? 但是你做快起来就很难控制了,特别是一群小年轻还喜欢卯着劲的比拼,你今天敲了500。我就要敲600,徐登凤没有这股拼劲,她安静的守着这台机器,这种不需要脑力又需要专注的工作现阶段正适合她,她又把自己化成了机器,哒哒哒,每天哒哒哒。 回到那间宿舍,每天固定的生活,一进门有个女人站在电视的最前方一边看电视一边不停地拍脸,干了就再喷点水继续拍,她说站着能减肥,拍脸能美容,往左看,另个女的在低头绣十字绣,据说她已经绣了快一年,徐登凤看了眼,那是一幅家和万事兴,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仙鹤,玄之又玄。一个家人都没有,不明白为什么叫家和万事兴。 她对面下铺有个女人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捧着个小灵通在打电话,一会笑一会骂的,像个精神病,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徐登凤偶然发现,那个电话从来没有接通过。 这宿舍里的人利用下班后的这几小时放松着疲惫的身体,麻木的贪婪着,她觉得这样到点上班到点下班的日子却是一种规训下的红利,至少有规则可言,那些在车间到点不下班还在拼命卷的人,带动周围的人也不停的干活。 这就有了大夜班,有了绩效考核,有了随传随到。 机器会累,人不会,因为人对自己的剥削是没有底线的,人的潜能真的无限大啊。 她想,每个受害者最大的施暴者正是自己。 到了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厂子里的生活立刻鲜活,别误会,没有什么特殊福利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活动,但有表演。 正是宋玉平带来的。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就能看到他穿着他那身骚包的紧身衣站在寒风中,虽然冻得浑身打颤还要咬着牙说,我不冷我不冷。 要风度不要温度,这是厂里人对他的评价,事实上他也没什么风度,没一会儿就会看到一个穿着小皮鞋的姑娘扭着朝他走去,他大方地一把揽过,两人扭着一起下山。 隔壁男宿舍的几个男人笑着喊:“比女人的大姨妈还规律呢,一个月一次。每个月二十号。” 钱花完,情就完。 第二天一早就能看到宋玉平穿着他的低腰裤露着三分之一的屁股在宿舍门口捶墙的样子,活像一个情种,徐登凤要上班从他面前经过,他停下拳头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旁人赶紧说:“别管他,每个月抽一次风,明天就能好。” 在大家眼里,这是个好吃懒做的怪人,身为老板的表弟却是干啥啥不行,整个厂子轮岗一圈,最后还是去跟着老刘开快要淘汰的单色机,他开吗?不会开,就是混日子打扫卫生罢了。 学徒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师傅骂你要听着,师傅打你要受着,就是师傅放屁你也要小心的闻着捧着还得说香,宋玉平对于老男人没有这种耐心,这也使得他师傅根本不会教他什么,又因为他是老板的表弟,所以师傅敢怒不敢言,成了两个冤家。 每次大家提起宋玉平都因为他的不着调带上一丝快感和解恨,不着调的宋玉平从这个月的表演中光荣谢幕,他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这个要死不活的徐登凤身上。 不上班就这么盯着她,她头也不抬,和她说话也不搭理,宋玉平想找些工作话题,觉得这样她会说些什么,却发现对于工作,他更无话可说。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只要有人经过,他就像个演员一样耍宝,小姑娘们被他逗得哈哈笑,说实话,宋玉平长得不差,对小姑娘出手也大方,甩了也不纠缠只会自己闷头捶墙的性格还是俘获不少少女少妇的心。 最主要的是有赵明这个表哥的加持,让他自带一层光环。 徐登凤宿舍里的冬瓜苦瓜就挺喜欢宋玉平,冬瓜是拍脸看电视的永动机,苦瓜是十字绣绣娘,还有个南瓜是打电话的,这些外号是厂里人取的,徐登凤觉得有些人生来就是有这种总结的天赋,这些外号很贴切也很形象。 南瓜最近没打电话了,隔壁宿舍的姑娘最近都来她床上,两人总是笑闹着到深夜,旁人也不敢说什么,南瓜性格泼辣乖戾,一个不高兴就发疯。 睡在电视最边上的人要负责关电视,徐登凤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床铺没人睡,关上电视她坐着蜷缩在上铺,夜里起来上厕所的舍友会吓得尖叫,后面搞清楚她是坐着睡觉就没再大惊小怪,只是成了厂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上铺床的围栏在你躺着翻身的时候可以拦一下,但你要是坐着的,那将毫无作用,一个夜里,徐登凤从上铺摔了下来,不严重但人事让她躺在宿舍休息一天。 她听见一声惨叫痛哭,然后警察来了。 第111章 爱永远比恨强大。 原来是南瓜报了警,她的钱都被那个一起睡的姑娘骗走了,警察问她姑娘的信息,一问三不知,这里人习惯了用外号和工号去喊人,警察建议去找人事,南瓜有些犹豫但金钱的力量更伟大,她偷偷去问了关于那姑娘的信息还嘱咐人事千万别说出去。 人事说怪不得昨天大夜班都没上,这是跑路了。 一共八千多块钱,这是南瓜省吃省喝攒了五年才攒下来准备给自己做嫁妆的,因为那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家父亲得了重病,义气上头,南瓜就借了出去,也是因为义气和不好意思两人也没打借条。 警察说没证据不好立案也不好追回,嫁妆没了,南瓜失魂落魄,她抬头和坐在上铺的徐登凤大眼瞪小眼。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南瓜被骗的事情立刻在厂子里传开, 南瓜找不到人宣泄只好冲着要死不活的徐登凤乱发了一通脾气,见她低着头沉默,南瓜眯起眼睛,眼前这个人和她们不是一类人,这是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属于这里,但她现在就到了这里,从二楼办公室到了一楼车间,住在靠电视的上铺,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这些小事还不值得她动手,激怒她的是宋玉平整天来宿舍门口对徐登凤的呼唤,南瓜冬瓜苦瓜都成了酸瓜,时不时地给她找点事,想学着孤立她,故意发吃的绕过她,故意不和她说话,但效果甚微,因为对方独来独往,反而把幼稚的她们气个半死。 这天早上,宋玉平又来宿舍门口孔雀开屏,南瓜不敢对太子爷发火,直接端了一盆水泼向徐登凤的床:“少在宿舍门口发情,我今天就成全你们,你去睡小宋的床吧!” 苦瓜吓得一哆嗦,冬瓜继续拍脸,上班快迟到了,她加快了速度,小脸变得红扑扑的。 宋玉平夸张的哇哦了一声,朝着南瓜抛媚眼:“感谢南瓜,再生父母。” 隔壁几个宿舍的人都停住脚步下意识的过来看热闹,徐登凤挤开门口的宋玉平,南瓜松了一口气以为她和以前一样沉默去上班。 没想到没一会儿她就端着一盆水进来,朝着南瓜的床哗的一声泼下去。 没人敢这么对南瓜,倒不是因为南瓜后台硬,只是不想惹事儿,她这个人最爱和社会上的小流氓不清不楚。 现在南瓜吃了瘪整个院子立刻炸开锅,这些天的事情堆在一起让南瓜再也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她对准徐登凤就是一巴掌,却被稳稳地接住,徐登凤左手制住她,右手上去就是一巴掌,那力道! 啧,站在老远处没办法看到场景的人却能听个清楚。满足了。 宋玉平上前被她一把推开,厂子里打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次的主人公可是徐登凤,人事立刻就给赵明打电话,赵明叹气:“玉平这混小子,净给我惹事儿。” 人事找到徐登凤说了下赵明的意思和宋玉平的身世总而言之就是多担待些,虽然她老实了两个月,可赵明依旧不敢轻视,总觉得她憋着什么坏。 他想多了,徐登凤根本没心思去听那些,她专心的敲气眼,人事一走,宋玉平就过来了。 和往常一样,对她说着挑逗的话,有人经过他就大声说着喜欢。 看她依旧不为所动,宋玉平一脚踢在了机器上,可她只是顿了下摆正机器继续放气眼。 宋玉平哼了一声:“不愿意跟我,是不是因为跟了别人?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刚爽完吧?” 他又接着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老公吗?” 徐登凤猛地顿住看向他,宋玉平被那眼神吓了一跳,往下一看更是吓得叫出声:“血!” 有几个人已经围了过来:“我天!砸到手了!要去医院。” 血流如注,气眼机上立刻汪了一滩血迹,徐登凤面无表情的举起手,右手食指的一块肉没了。 宋玉平看她不为所动急得拽她,被她一把推开,她没理任何人径直走上楼跟财务要了几张创口贴。 财务担心的说:“创口贴没用吧……”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血迹,已经有人拿着拖把在拖地,看着那些血一点点被揉进大地她转身回了宿舍。 天气冷,受伤好的就没那么快,血止住了可夜里的时候手指连着心脏一跳一跳的疼痛还是让她无法入眠。 南瓜早就放了狠话要让社会上的几个哥哥好好教训下她,没人当回事。又不是初中生都是成年人。 谁知道南瓜还真就干出这种事,宋玉平这两天愧疚的心虚,他想着趁早上都上班没人来看看徐登凤的情况,要是没事,他就损上两句,有事……也是她活该,干活不专心,背后偷汉子的代价,活该!这样想着,他却走得更快了。 没想到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到了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伴随着骂骂咧咧,他跑近一看,三个社会大哥和地上抱头躺着的一个徐登凤。 眼前躺着他讨厌的人,他应该开心的,但看向她熟练的挨打姿势,心中立刻五味杂陈,想到了年少的自己,也觉得地上那人实在是有些可怜…… “干什么的!再打人我就报警了!” 三位社会大哥停下:“不想死就闭嘴,上你的班!” 宋玉平本身就瘦,那点肉全长屁股上了,现在穿着这身花衣裳昂着头像只大公鸡,但他却没退缩:“我告诉我哥!”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另一个人拉了拉,“算了,差不多行了,走吧。” 那三人一走,宋玉平吓得腿软大喘气,徐登凤慢慢站起身没看他拿起一件风衣穿上径直往前走,他不放心只好远远跟着。 原来她往山坡上走,最后拐到了一个有些弧度的小土坡坐了下来,宋玉平认识这里,整座山只有这里长满了野菊花,也只有这里最不好找,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这里。 他跟着坐下来。 “对不起嗷……”他硬着头皮开口,没等她回应立刻问道,“听我哥说,你是大老板呢,怎么会来这当学徒啊?我刚刚看你挨打,你……经常挨打吗?” 知道不会有回应,他揪起一把野菊花慢慢啃起来,自顾自的开口:“我就经常挨打,所以我知道。南瓜在厂子里传你谣言呢,说你睡觉说梦话,老是说我好痛苦,我想死。把那群老娘们儿吓够呛,估计你没机会转去别间宿舍了。” 他转过脸看向她麻木的表情,“要不和我住?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这样的喜欢折磨了她两个多月。 她转头看向他:“你恨我。” 他愣住尴尬的笑:“爱的反面就是恨吗?我不至于恨你吧?” 她说:“我被爱过,所以我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我都得到过最纯粹的。” “那你的人生没有遗憾了?怎么现在还要死不活的?” 看她不回答,宋玉平只好回到了她的问题上:“没错,我恨你!你现在这幅样子算什么?人活着的时候不表现,人死了表现给谁看呢?你以为你很深情吗?你以为你对得起谁!” 徐登凤觉得,他这是在借着自己骂另一个人。 果然,他接着说道:“你有我爸深情吗?我妈活着的时候他总忙,等人死了,他生意工作全都不要了,整天守在我妈的骨灰前,五天,一口水没喝,一粒米都没吃,因为父母的这份爱情暂时冲散了些失去母亲的悲痛,我觉得这个世上有比我更痛的人,那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十一岁的我拿着饭进屋子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妈为她要死要活的父亲竟然在别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还是我的亲小姨!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人怎么可以像狗一样?怎么就那么管不住?发誓像狗叫,发火像狗吠,到处发情!我妈的骨灰就在旁边啊!正是头七,这对狗男女敢不敢抬头看一眼骨灰!还有你!你口口声声爱你的丈夫,他才死了多久你又做了什么?我求求你告诉我,你们都是怎么想的?给我个痛快!” 徐登凤说不出话,因为不是所有为什么都能等到一个解释。 他说:“我当时就想杀了这对狗男女,可我想到了我妈,她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以后没人再给他挑嘴的儿子做饭了可怎么办?她还没看到我大学毕业看到我成家生子,看到我平安的过完一生,怎么办啊……你他妈太像当年的我!看着你,我突然明白了我妈那句话,其实她并不是非想让我成家,她只是想给我找个希望让我攒着一股劲儿活下去。” 有一种遗憾是能化为希望的,爱永远比恨强大。 他笑了下站起身看向她:“前十年我只做到了活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不要醒,但看到你这样活着,我憋屈!我已经在这堆烂泥里沉沦了十年,我骨子里都爬满了蛆,我回不去了,你呢!你的活着就是找个山里的工厂然后没日没夜的敲气眼,吃喝等死吗!” 徐登凤止不住的颤抖,周泽朱煜秦风他们都劝她活着,她也努力的活着,她被活着困住了。 现在她只有身体活着,精神呢?这样的活着是一种自我迫害,一种无临界点的精神剥削,终点,死亡。 小寻让她一定要去做喜欢的事情,他是想告诉她,无论生活如何不如意,哪怕此刻的你被折磨得想死,你也要满怀希望,找到你的热爱,这是唯一的抵抗,你会战胜生活你会抵达安宁。 向上爬,无止境的向上爬。 宋玉平哭出声:“这些年我睡了太久早就忘了,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释然,只是缺少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看起来不那么可怜的理由,一个能狠狠敲碎我壳的理由!没想到竟然是你,竟然是我最讨厌的人,我恨你,我真的……恨你,干嘛叫醒我。” 即使身处囹圄即使命运相同,做法相同,可两人终究走的不是一条路,这也是宋玉平真正憎恨她的理由,也是他释然的原因。 “醒了,然后呢?”他问。徐登凤这样的强者终归会攥着那股绳往上爬,他呢?不看不听做个又聋又瞎的人反而会更幸福,她强迫自己打开视觉听觉,他醒了,现在是清醒的沉沦,十年来的痛苦和恐慌将他击倒。 徐登凤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醒了,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吃饭,去吃好点的饭。” 是啊,当下和未来的目标全都一一去满足吧。 她接着说:“去上大学,去成家生子,去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宋玉平这才像个孩子一样扑向她大哭,徐登凤任由他哭着:“有个人和我说过,思念的痛不是一命换一命才深刻,爱我们的人没有离开,他们化成了一座座无形的靠山厚实了我们的肩膀,你看你每走一步是不是踩得更踏实了?带着他们的期望一起走下去吧。会看到的,世界是个圆圈。” 宋玉平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他看得出来,她挺宝贝这件衣服的。 “小孩儿,这可是我先生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穿上他,似乎他从未离开,风向后吹来,就像那年他将她抱了个满怀。 回去的路上,两人似乎都有了变化,宋玉平看向眼前走路有了重量的徐登凤,暗暗的想,怪不得都说这人不一般,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吧? 宋玉平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三座房子,厂子、宿舍和医院,现在我觉得又多了一座。” 徐登凤笑了笑,没说话,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在期待着一个释然的理由,没想到那人竟然是眼前这个穿裤子露三分之一屁股,遇事哇哇叫,爱穿小皮鞋的……潮男。 命运自有它的判断。 宋玉平想做的事情?他想了想下山买了一套高腰牛仔裤和普通的衣服,也买了袋橘子,第二天交给了他单色机的师傅老刘。 老刘捂着头跑出了厂外看天:“我以为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你的那套街溜子衣服怎么不穿了?” 宋玉平虽然无语但还是扬起笑容:“我学单色机穿那些宝贝弄脏了怎么办?” “谁说要教你了?” “我哥说的。” 老刘噎住:“那你先从擦机子做起吧。” “我都擦了多少年了?我要开机器!你不教我就自己上手琢磨,厂里就一台单色机坏了你立刻下岗,反正我是混子我无所谓,嘿~我有个好哥。” 老刘捂住心脏:“小兔崽子,你是我师傅!” 宋玉平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脸皮厚吃个够,他本来就聪明从前不好好学,也不想表现,只要有人夸上他一句,比骂他一百句还让他恐慌,既然要烂他就要烂到底,他讨厌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和可惜的言论。 现在虽然有了想法也还是有点害怕别人说什么,害怕的时候他就看一眼同路人徐登凤,拍拍自己的肩膀,踏实大步的往前走。 工友问他为什么认真干活了,他就在那打哈哈,一会说就玩玩,一会说总得给表哥一个面子吧? 问他怎么不去买彩票了,他就说要攒个大的,其实徐登凤早就告诉他,彩票是一场数字游戏,就算他中奖,以目前的水平来说,凭运气赚的钱一定会凭实力亏出去。 问他那些紧身衣小皮鞋呢?他就笑着说:“太宝贝啦,早收起来了,上班不穿!我这样的人穿抹布都帅的发光!” 脱了那身衣服还是花孔雀。 独来独往的徐登凤就没有这种顾虑,她申请了轮岗,这个月在学丝网印,丝网印不比开机器那么累,女孩子做还是可以的。 她干活利落,不到两个月就掌握了全部,这次她申请的岗位是——单色机! 第112章 别来无恙。 徐玉平认真工作后,就需要上大夜班,徐登凤见他的机会不多,这猛地见到有些不太敢认,他那头扎眼睛的刘海小辫已经剪短,为了不碍事搞了个大背头。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被油墨和汗水染成了天然的水墨画,徐登凤下意识看向他被高腰牛仔裤包起来的屁股,眼前闪过的都是当初他一边笑着跑着追姑娘,一边往下掉的裤子。 他浑然不觉,甚至有些不满的嘟囔,手上的活却是没停:“朝中有人好办事,你怎么把我哥利用得比我还彻底呢?我五年了才混上个单色机小学徒,你倒好,来了才半年,平起平坐了?” 老刘喝了一口茶哼哼:“你是师傅,我混了十几年才有机会和小徐一起给你擦机子。” 两人早就习惯了这种互怼,倒是徐登凤的加入让他们有了新的话题。 老刘每次教完徐登凤都要通过夸奖她顺利达到拉踩宋玉平的效果,按他的话来说,这小子太容易飘,需要拿根线在地上拽着,要不得飞出地球了。 “不过嘛,这段时间倒是稳重了不少。”老刘小声地对徐登凤说,“是不是因为你?我看他前段时间不是满厂子嚷嚷喜欢你?这两个月发工资也没再表演了,钱也好好存起来了,是不是……想和你结婚?” 徐登凤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结……婚?不不不,没有的事。”这老刘也太八卦了。 “他哥把他交给我这些年,我都没本事让他像个人,你这才刚来几个月,你看看他那骚包的样子,哎,小宋……挺可怜的,没爹没妈的,听说以前成绩很好都考上高中了,没钱上学就来厂子里打工,一开始也是坐办公室后来就调到车间,当初多腼腆啊,也不知道怎么就养成现在这种混不吝的性格。” “没爹没妈?”徐登凤有些惊讶。 老刘点头:“对啊,他妈死得早,爹没多久也死了……” 话没说完就被看过来的小宋打断,他吼道:“聊什么呢?一人端一杯茶,两位大爷啊?就我一个人上板子?赶紧来干活!” 老刘摊手:“得嘞,宋师傅。” 宋玉平找到机会就贴近徐登凤:“老刘和你胡说什么呢?”他都看见她惊讶了,那表情太让他好奇。 徐登凤说:“老刘说你考上了高中,怎么没去上学啊?我以为你会找你哥帮忙。”这小子整天把哥挂嘴边的。 他撇嘴:“小男生的自尊心很强的好吗?我哥和我家是远房表亲,小时候只见过一次,你知道高中甚至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有多少吗?我也张不开这个口,那段时间我看报纸,上面就总报道大学生毕业去马路上捡瓶子,我想着学出来也是上班,不如早点上班还能赚钱呢,我哥能给我这份工作这么照顾我,我已经很感谢了,平白无故让人家负担我的学费还是算了吧。” 他来上班至少他是相对平等的,要真上了高中他又没经济来源只能三天两头的要钱,谁也受不了,况且赵明这亲戚也是拐了十八弯的,他也不想让别人对赵明散发出误解可惜的目光,从办公室到车间的那段时间他已经受够了,所以烂下去吧,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他这样不着调的关系户才是对赵明的保护。 徐登凤看向他:“后悔吗?” 他顿住,机器在不停的运转,嚓擦作响,很久很久之后,他轻声说出了那句:“后悔。” 真奇怪,他们并不熟识甚至是相看两生厌,但也是最能放心说出心底话的存在,如果有人能让你放心做自己,那他(她)比谁都特别。 徐登凤一来,老刘就轻松了许多,不用再熬大夜,这两个小年轻总是一起上夜班,老刘自觉退出,成全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利用大夜班学习,一般是徐登凤抽背,宋玉平回答。 他每到背不出来总是懊悔:“小徐,你说我能行吗?离开学校那么久了,我还能考上大学吗?” 徐登凤瞪他:“没大没小,你怎么不能行?我老家的朋友初中都没上完,不也靠着自学上了上海理工大学,现在在哪你知道吗?美国!再过一年多就能回来报效国家了,只要开始就不算晚,只要坚定就不会迷茫,你想得太多是因为做得太少,下次再这么想就去看书就去做题,动起来!” “我觉得我哥最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你和你哥过一辈子?想那么多?天资需要在社会中变成可循环利用的价值。如果你哥卖了这印刷厂你去哪?有没有想过以后?是否发达或落后的关键在于能否清晰认知所处的位置,够正确才能够快乐,明白吗?” “不明白,但我知道我现在比以前快乐,所以……我会努力的。” 有目标是快乐,有事儿可做,有那根绳子拉着他是快乐,坦然才是透彻的快乐。 她揉了揉他的头。 小时候的她想快些长大,想先他一步将铜井村的那个少年捡起来好好养一遍,有些人的结局不该如此。 她说:“带动别人亦或是被别人带动本身就是两种命运,前五年,你活在了中间找到了一个良性的生存空间不给别人惹祸,已经做得很棒了,后期你找到目标去成长,不断上进从而带动别人的命运,你哥不求享你的福,至少做到不拖他后腿你就成功了。” 宋玉平很喜欢和徐登凤谈心,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这一生大道理听了不少,从不屑不耐烦到上了年纪自己也会感慨上两句,但他明白徐登凤说的这些是她二十多年生活的技巧,是血泪磨出来的箴言。 宋玉平不是没和赵明单独吃过饭,但今天的他格外紧张,他的双手不停地搓着大腿:“哥,咋了?” 赵明吸了一口烟:“你最近和徐登凤走得很近啊?” “哥,你别误会,她看我就和看儿子一样。” “呵,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她本身就有两个儿子,亲儿子不去带来带你,你好大的面子啊。”说完仔细地看他的神色。 发现他只是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明接着说:“这人邪门得很,你别陷进去了。” 宋玉平是真的无语了:“哥,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纯友谊吗?你信不过我你也应该相信下小徐的品味吧?” 这倒是让人无言以对,赵明又上下打量着他:“现在这穿搭就不错,有点刚见到你的意思了,想做什么就去做,撑了这些年我也累了,我和徐总说好了,再过两个月,这厂子交接给她。” “什么?”宋玉平震惊。 赵明好笑:“你真以为她是来当学徒的?厂子交给她我才有活路,以后我安心做个甩手掌柜到月拿钱就行,你还没来的时候这个厂子就快撑不下去了,我为了贷款的事情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徐总给我摆平了这件事,当初银行那王主任还让她弄进去了,挺大快人心的,这些年她也帮了我不少……我的确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他顿了顿,“不提以前了,她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呢小屁孩,你知道她手里有多少套房产多少座工厂吗?你知道当年那些外国佬专门坐飞机来找她下订单吗?你知道她为国家和贫困山区捐过多少钱吗?人在钱财之外是要有些追求的,我看她这一生没白活,她这一生的辉煌我几句话根本没法说清。” 宋玉平感觉筷子都在抖:“什么?!弄进去了?就像报警抓南瓜一样吗?” 赵明嗤之以鼻:“南瓜那是自作孽,还需要徐总出手吗?” 宋玉平有些恹恹道:“已经那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放弃一切来厂子里打工呢?” “是啊……从零开始很难的,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她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她在哪风口就在哪。短短几个月你不就大变样?珍惜这个机会吧,我们到了这个年纪和人打交道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些防备和算计,无法真的交心,倒是你这小屁孩……这个世界不缺聪明又虚伪的人,但那些真诚而平庸的人反而更容易取得成功,横冲直撞反而歪打正着了你。” 宋玉平嘿嘿笑着,喜滋滋的,他觉得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倍儿面子,他们的友谊竟然是从那句我恨你开始的,哈哈哈哈,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个藏不住话的,一回去就抓着徐登凤问:“我哥说你有很多很多钱,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啊?为什么要从车间做起?为什么不成为大老板之后再学习,至少没那么辛苦吧?为什么想要做印刷啊?” 徐登凤搬下一摞报纸,这几个月她终于从吊牌转换到了报纸:“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宋玉平帮她搬:“快说说吧小徐,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憋死我了。” 徐登凤坐下喝了口水:“我没钱穷光蛋一个还欠了一屁股债,靠着收租还钱呢。” “啊?干嘛不卖几套房子啊?” “笨,不在我名下啊。” “你老公名下?他这么能挣钱啊?干嘛不给你花?就没立遗嘱?” 看她不说话,宋玉平打哈哈:“反正收租也比上班强。” 徐登凤笑了下:“我在玻璃业的名声已经烂透了,属于不得不从头开始吧。从车间做起才能清楚从0到1的过程也更能清楚临界点在哪里,管理层一张嘴底下人跑断腿,糊弄人的事情太多。” 宋玉平讪笑:“你这是想看员工承受的临界点吧?果然无商不奸。” 她笑着拍他背:“至于为什么要做印刷,再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就等你高考完吧,复习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他泄气。 “你缺少学习环境,等我接手厂子尽量给你安排固定白班,你去上夜校巩固下,有些钱该花就得花,才能事半功倍。这次的高考要参加,有个底。一回生二回熟,就当锻炼心态。” “我走了,你咋办?” 徐登凤好笑地看着他:“谁走了机器都要转啊,你走了我就让食堂少做一个人的饭,还能怎么办?学费够吗?” “攒一攒差不多吧。” “不够的话,学习好能顾得过来就寒暑假来打零工,顾不过来就找我打借条,和前途比面子算不得什么。” 他点头。 徐登凤说:“所以我准备高考后就给你调岗,去做保安,工资不变,利用上班时间看书做题,你这样的情况最起码每天要学习8小时以上。” 宋玉平差点晕厥,总而言之,后悔,很后悔!算了!不吃学习的苦就要吃社会的苦!他拼了! 高考完徐登凤问他咋样,他想了想说百分之三十都是蒙的答案吧。她安慰他掌握得不错,可以为二战做准备了。 成绩还没出来,宋玉平就知道了徐登凤当初要做印刷的原因。 上个月她接手了文峰并改名登峰印刷厂,大力发展报纸这条业务线。只是新增了一家合作报社业务线,还是一家新开的报社。 一般印刷厂都是报社的下属单位,很少有外包出去的,主要私人开的报社也没有那么多,所以现在他们手头上老的业务线量少范围小,能接到已经很不容易,宋玉平不知道她从哪找到的这家新报社,只觉得太冒险了。 这就是赌,如果能做起来那肯定没问题,那要是做不起来呢? 徐登凤说,那就做不起来呗。 但他觉得她眼里的自信可不是盖的,或者说,做不做的起来对她意义不大,她只是想通过这份报纸达到她想到的,报纸或许只是她的跳板。 徐实纪坐在咖啡馆内有些局促,她的对面正是好久不见的徐登凤。 徐登凤笑着伸出手:“别来无恙。” 她立刻回握:“徐总!别来无恙。”没等徐登凤说话,她立刻接道,“徐总,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上海了。” “都是本家就别叫徐总了,乍一听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个小男孩。倒挺符合你记者的身份。” “哈哈,我第一次听您的名字也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呢,我这名字或许就注定了我要走上记者这条路,说实话办实事。” 徐登凤在上海的两次重大转折都是眼前这小姑娘采访的,一转眼眼前人已经褪去了青涩,更显专业。 徐登凤问道:“单干了?” 她笑道:“是啊,我依然记得您当初说的,没有能力救助就没有资格进行惩罚。那条新闻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播出,但在场的人不会忘记那一刻,你救了很多人,不止是生命。” 第113章 记录者。 那场变故带走了她和平年代的战友。 徐实纪也想到了小哑巴,她一把抓住徐登凤冰凉的手安慰道:“在不知名的角落会有不知名的种子生根发芽,虽然无人得知虽然没有名字,但他们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他们平凡又不甘的一生,绚烂又挣扎的灵魂,我想做这样的记录者。” “其实,我也……”话未说完,两人都笑出了声。 徐实纪眉眼弯弯道:“以前的人们了解正规信息通过电视通过报纸,改革开放后时代和经济快速发展,互联网走进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从一方手机里去了解这个世界,去交友。传统媒体的转型升级,是任何国家都存在的问题。” 徐登凤道:“现在发改委并没有提出媒体不能搞民营。你对转型带来的忧虑是?” “利益。”徐实纪问道,“徐总对于报社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知道你们的收入靠广告和发行。”发行也就是卖报纸和杂志。徐登凤反应过来,“所以你觉得互联网的兴起势必会引起发行的萎缩,因为报纸上的新闻内容完全可以在网上免费看到。” 她摇头:“我要说的不是发行,而是广告。我的老东家xx周刊曾经也是一家具有理想主义的报纸,有些时候不是坚守新闻理想就能解决一切难题,说俗气些,在面对吃饭问题时,什么理想都可以放到一边。” “未来的政策说不准,未来的发展也无法预估,或许某天线上看新闻也需要收费或者看广告,又或许新闻也成了一种广告投放,收入问题迎刃而解。” “不谈未来,我和徐总谈的就是过去和当下,xx周刊不仅没有倒闭反而越办越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指使记者针对企业连续写负面报道一直写到企业来投放广告,从而变成报社的合作企业,对资不抵债的企业也毫不手软,我见了太多濒临破产的企业在报社门口下跪求饶,没用的,钱才有用,你这边投广告,我们那边立刻出正面报道,不管之前写得多过分闹得多难堪都能给圆过来。 就比如前段时间闹得不可开交的xx地产,我们去那直接是带着合同谈一年的费用,如果地产公司不搭理,我们就将写好的房产维权新闻甩他们脸上,这几年地产行业形势大好,谁也不想惹事儿,他们甚至达成了共识,每年都要准备20-30万的媒体预算,这还只是应对一家媒体。靠着对企业的敲诈勒索xx周刊前年一年赚了八千万。” 徐登凤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冒犯,徐实纪还是问出了那句:“徐总,您心动吗?” 在不知名的角落会有不知名的种子生根发芽,有些却是如罂粟般的毒瘤,她想报道的不全是美好,眼前这个人,这个商人,真的能做到坚守吗? 徐登凤只回道:“报道需要与经济利益保持一定的距离。” 徐实纪松了口气,有些无奈道:“那不是我能左右的,医疗腐败,新闻腐败,甚至孩子上学都要给老师送礼,新闻敲诈迟早成为一种主流。周围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一马当先,说到底还是因为群众素质低,没有法治和公平的观念。我那么欣赏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对法律的信仰,你一直以来的坚守……” 徐登凤打断她:“时代在进步,法律在完善。扫黑除恶反腐一直在进行中,当年我们村长还因为贪了村民的低保钱被立案调查,太阳有升起的过程,你要等光照进来。” “你说得对,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 徐登凤安慰她:“媒体人作为社会的喉舌至关重要,我很欣赏你的性格。一个真正能坚守职业操守,恪守职业道德的新闻媒体人。” 徐实纪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我只是不想看到新闻从社会工具变成犯罪的工具,所以我严格地要求着自己,不仅仅是做新闻而是做任何事方方面面都要干干净净!只有这样才能无愧无畏地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你让我想到了九八年南方都市报的记者,他揭幕了地沟油事件。”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知道人生不过百年,能做到欲望不失控才是真正的财富。所以那些物质上的生活无法打动我,我依旧能为了理想去坚守,能睡好每一个安稳觉。” 徐登凤点头:“很多事情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足够积累,机遇到了,事情就成了。徐记者是有大爱的,你爱这个国家爱国家里的每一个人,你渴望社会安定,渴望让三到五代人在一种稳定富足的社会中成长,渴望一种天下无贼。这是你的热爱。现在我要和你谈一谈我的热爱。” 徐实纪不自觉坐地更正。 徐登凤淡然一笑:“殊途同归。” 徐实纪喜极而泣,她这一路遭遇了太多不理解,她这样的年纪不谈温饱只谈理想不是没有遭遇过指责,当一家报社两家报社全都与她背道而驰,她也曾怀疑过自己,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她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这个世界没有话筒,她就自己打造一支话筒!只是没有一家印刷厂愿意和自己合作。 要么就是价格高得离谱,也能理解,毕竟风险在这。 还好徐登凤找到了她,她拿出一大笔钱投资自己,还告诉她愿意低价印刷她的新闻,徐登凤需要她的刊号,她需要徐登凤的资源。 徐登凤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报纸每周至少刊登一次铜井村的新闻,这也是她低价印刷的原因,就当是正常的广告投放,这让交易显得更为公平也让徐实纪松了口气,她刚刚说的八千万并没有冲昏徐登凤的头脑,两人都坚守住了底线。 第二,报纸的左上角永远都要留出一块地方,刊登朱寻的画作。 徐实纪还记得当年在看守所门口朱寻紧张心疼的模样,没想到……她含泪点头。 大半年过去,报纸意外卖得很好,加印不断地加印,连保安小宋都忍不住来帮忙却被徐登凤赶了回去,让他全力备战高考别分心,上次说蒙对了一大半,分数出来两眼一黑,简直自我感觉太良好。 宋玉平因为心虚也不敢顶嘴,看到眼前捏着报纸东张西望的女人,他问道:“找谁啊?” 那人说:“徐登凤是在这里吗?” 宋玉平这才认真的打量她,和小徐差不多年纪小小的个子长得挺可爱的,不是一个类型,呸呸呸他在想什么呢? “你找我们厂长干什么?” 那女人面露惊喜:“小凤真的在这儿!她是厂长啊?哦哦,我是她家乡的嫂子,叫徐珍珍,你报我的名字,她肯定知道。” 宋玉平刚打完电话通知,就听见有人往下跑的声音,然后看到徐登凤将徐珍珍一把抱住,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徐登凤。 徐珍珍也用力地回抱着:“瘦了。” “珍珍,你怎么来了?” 徐珍珍举起报纸:“师父说,能这么不要钱的报道铜井村的除了你还有谁?”况且,左上角还有朱寻的画作,她稳了稳心神道:“师父给我打电话让我来这家厂里找找呢,你这一走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大家都记挂着你。” “我哥从美国回来了?” “啊……提前回来了。”徐珍珍面色不太好。 这让徐登凤的心不断下沉。 宋玉平招呼着让她们上办公室详聊,两人才一前一后的上楼去。 徐登凤给她递上一杯茶却有些不敢问了,只好问朱煜的情况。 徐珍珍脸色好了些甚至有些憧憬:“他也快回来了,就这个月底。加上实习他在美国的上市公司工作了快一年,说是学到了不少呢。咱们这不是还有三个月就举办奥运会了吗?你那些报纸宣传效果太好,铜井村现在都站不下人,估计到时候也会有不少世界各地的人来旅游,你哥让我来找你说是赶在8月8号前咱们这帮子人回铜井村聚一聚。” “珍珍,你真不容易。如果没有你,煜哥也不能那么放心的出去。” “没有没有,是当初你给他写的那封信才坚定了他追寻梦想的决心。他这次还没回来已经有不少国内的猎头找到他,但他还是想和申志全他们一起把当初的二零三做起来,这些年我也从出纳做到了总账,想着……和他们一起干。” 说完竟然有些羞涩。 徐登凤鼓励道:“那很好啊!珍珍你心细,肯定没问题。煜哥没毕业就能进大厂实习说明能力很强,他能克服诱惑回国坚守当初的梦想,其实我是有些意外的,国内上市公司开的条件不低吧?” 徐珍珍点头:“是啊,配车配房还有分红,但他说了他还欠你一个软件呢。” 两人笑了出来,徐登凤说:“我早就不干玻璃这行了,当初我太缺钱,临时撤股本身就挺不体面的,也就是你们……没怪我,还帮着我凑钱。” “朱煜和全哥他们都说,当初撤股是对的,一群小孩儿多少钱进来都能糟蹋了,还没到时候。也明白你当时鼓励的心情大于投资,感性超过了理性。再说了,你就是再缺钱上海那栋别墅你也没动过,这些年要不是你的帮助,我们也不会那么顺利。” “我哥都喊了谁去铜井村啊?”话题终于又绕了回来,她想看看是缺了谁。 “你我朱煜,还有申志全他们,哦,对了还有朱煜在美国的同学,他们来北京看奥运会,正好来铜井村看看。你要是想带谁也能一起带着,现在铜井村周边的几个村子也开发出来了,大得很。” “他们有奥运会的票?” “那哪能啊,一票难求,他们就是在外场看看,北京玩一圈。然后朱煜准备再带着他们去铜井村看看。” “美玉咋样?” “忘了跟你说,美玉生了,还是龙凤胎。可把你哥得意的不行。” 徐登凤直接问:“那他提前回国的原因是?” 徐珍珍搓了把脸:“二娃子有个孩子你知道吗?” “见过。” 徐珍珍有些惊讶:“哦对,你回过铜井村,那孩子从出生基本上就是师父和秀云在带,和亲生女儿也没区别了。小莲小时候我也帮带过一段日子,古灵精怪的一点也不像二娃子的孩子。” 徐登凤脑海中浮现小莲摇着那双小手说不吃打卤面的样子:“她咋了?” “哎……当年你去了上海,那场洪水让二娃子和老婆吵得命都不要了,她老婆在奶小莲的时候直接把孩子扔在地上,还诅咒小莲活不过十岁!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狠心的娘啊? 当时小莲就被摔得吐血,二娃子估计是觉得自己没能力治就在师父面前喝了农药,孩子就这么托付到了师父手里。那段时间灾后重建的任务重,师父又受了重伤还每天把孩子背在身后这么仔细地养着,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孩子啊……原以为日子越过越好了,没想到去年喝了药水,人没了……师父听到消息腿都软了连夜从国外回来,孩子尸体都硬了……” “什么……?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喝药水?” “还不是村里人那些个破嘴!特别是徐梅!说得活灵活现的。小莲今年正好虚十岁也懂事了,村里那些人整天在她面前说她不是亲生的,美玉生了龙凤胎就不会要她了,又说她的爹妈害了周书记,是恶人。反正什么难听捡什么说,从二娃子太爷到小莲,他们这一家子都是喝药水死的,有的时候命这个东西真的不好说。她娘说的活不过十岁,谁能想到真的灵验了呢?小莲还留了遗书说要替亲生父母还债,当年那把火是二娃子放的,小凤。” 当年那把火是二娃子放的!徐登凤,真的是二娃子放的,你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你还要抱着侥幸心理躲到什么时候! “呕~”徐登凤猛地吐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徐珍珍吓坏了,她拍着徐登凤的背焦急道:“小凤你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徐珍珍问:“谁说那把火是二娃子放的?” 徐珍珍愣住:“二娃子自己说的啊,他当年喝完农药的遗言。” 第114章 回家吃饭。 看徐登凤脸色不对,徐珍珍也不敢马虎:“怎么了?小凤,你跟我说说。” 她摆手,不愿多说:“珍珍,你回去吧。我没事。” 没想到这次的徐珍珍却是意外的坚持:“不行!上次医院我没守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很后悔!这次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开你,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说什么?怎么说?徐登凤不愿开口,这次徐珍珍真的耐心很好,这几天雷打不动的跟着她还做了好吃的带过来看着她吃,她莫名的就想到了一口口给她喂面的刘美玉,这些人的人生都被一个人毁了,就是她。 一转眼就快到月底,徐登凤问:“煜哥要回来了,你不去接他吗?” 徐珍珍端着一碗梨汤递给她,示意她喝:“不接,让他等,我都等了他两年半,他还不能等我了?” 徐登凤轻笑:“你们真好。” 这段日子徐珍珍也慢慢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不傻,甚至是有些聪慧的,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觉得不值一提在别人心底却是刮骨刀都割舍不去,得你自己放下了,觉得不是事儿,那才能真的过去。 要打开别人的心扉是需要冒着流血的风险,甚至自揭伤疤的流泪只为了让两颗心更靠近些。 徐珍珍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地叹气:“当初支撑我什么都不顾的去追朱煜,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和那一身的优点。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个小不点呢,当然我更小。农收季节就是耗子多,麦子垛成垛,不出两天,耗子就能搭窝,他爸会趁这段时间拎着一个竹篮子每个村去卖老鼠药。 我印象很深,因为他爸先围着村子喊一圈然后坐在村口从竹篮子的布里拿起一本书坐在那里看,一看就是一下午,太阳下山他会再绕着村子里喊一圈卖老鼠药咯,我知道他这是要走了。我很喜欢待在他身边,他的身上总是香香的有一种太阳的香味,很奇怪,我在太阳底下就闻不到这种味道。” 徐登凤有些印象,徐梅以前也在朱煜爸那买过老鼠药。 徐珍珍说:“他卖了老鼠药就会给我买一颗糖,我很喜欢找他玩,也希望他能多卖出去。那天,我说他不是在卖老鼠药,是在磨洋工偷摸着看书,他就笑。我说他应该去更远的村子去镇子,这样老鼠药才能卖得出去。然后,他真的走了。我看见小时候的朱煜一边哭一边追着他爸,我很害怕,我觉得我是压垮他爸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觉得是我让他没有爸爸了。 我一直不敢和朱煜说这个事情,直到有了孩子我才敢说出来,没想到朱煜却是觉得好笑,夸我记性好,还说要走的人终归要走的,不用旁人劝不需要多惊天动地,可能就是一个寻常的下午,穿上一件喜欢的衣裳打开门踏着晚霞就这么向前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说:“谁都有做错事说错话的时候,和朱煜说完这些,我还是会梦到那个场景,但在梦里我会知道那是梦,因为我原谅了自己,如果朱煜和他妈一样,你觉得我还会愧疚吗?我觉得产生愧疚也是因为心疼或者对方太好了,对吗?小风,能让你这么愧疚的只能是因为师父吧?” 她觉得师父给徐登凤取小猴子这个外号一点也不假,孙悟空不也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遇强更强,无法无天,但偏偏遇到弱不禁风的唐僧后被教化,一切都变得心甘情愿。 她不是不知道徐登凤的聪慧狠辣甚至不近人情,但徐登凤这个人有底线。 话已至此,徐登凤也没什么好隐瞒,她说:“我不是好人,不对,我是个人渣,虽然我这一生没有违法乱纪,但我借刀杀人的事情太多太多,我将别人当做工具,血溅了一脚我不知道,可当午夜梦回我低下头,原来我已经踏入了一条还在流动的罪恶血河。我凡事都要考虑性价比,事出必有因,出手大方也是因为值得或者嫌麻烦,仁至义尽只是为了心安理得的无情无义,就这样的我,被那么多人喜欢和崇拜着,我都觉得可笑。 我不怕别人发现我是怎样的人,可唯独有个人不一样,他不一样。他是我见到的第一束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我好他会真心为我祝贺,我做错他会痛心疾首的批评我甚至失去理智的给了我一巴掌,就这一巴掌他梦了十多年,我太自私了,事情发展成了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我想像从前一样就此掩埋,可错事越来越多,命运的齿轮越转越偏离轨道。” 徐珍珍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抱着徐登凤安慰:“不要故意这样说自己,你很好,这些年你一直很好,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我也会梦到当年那个场景,我晃着腿坐在墙上看向二娃子,我对他说你想成为周书记的刀没有投名状怎么行呢?不干点实事怎么行呢?徐大贵那么难缠,解决了他周书记一定会器重你。 我太高估自己,我原以为我能掌控所有人,我没想到二娃子会去放火!我太明白周书记是怎样的人,他一定会去救人,我怎么可能让他有危险?我是真的不知道二娃子会去放火。我真的不知道吗……我也不知道了,太久了。或许我只是对偏离掌控的过程不满意。 我强装镇定的坐在墙上晃着腿,说着那些无所谓的话,其实,我是在试探。可他给了我一巴掌,他以为是我,我当时觉得我完了,如果真的是我,他肯定讨厌死我了,我明知道放火的人有可能是二娃子,可我不敢说,我也不敢认,我希望是别人,这样我就是干净的。” 徐珍珍想到了鞭尸那天徐登凤喊的第一声哥,输血后的那一声哥,他们之间的不平等太多太多,她也一直躲着他不敢面对。 药方上急切的解释,是害怕失去吧……不断地重复,直到自己也相信。 这世上很多人躲过了法律的制裁却躲不过道德的审判,或许做个纯恶人还能睡得更香,可惜她遇到了周泽,也幸好她遇到了周泽。 她听徐登凤接着说:“如果不是我说那些话,就不会有那场火,王云就不会死缠着周书记,二娃子也不会那么偏激,小莲也不会死。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徐珍珍轻声但坚定:“有没有那场火,王云都会死缠着周书记,二娃子都会一直这么偏激,小莲依旧会和你一样因为善良想得太多,命运就是这样,看上去有千般无奈万种选择,其实不管怎么选,都只有一个终点。那是性格造就的路。道理你一定比我更明白,日子好过的时候大家不会去想以前的种种,你现在不快乐加上得知小莲的死讯这才一时没法接受,前半生你坚强了太久,其实你可以试着做个孩子,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捡起来重新养一遍,多么好的人啊,这么好的人要是我的女儿该多好啊,我经常会这样想,我想,还好你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很感激上天。” 眼前这个有些瘦小的女人抱着她一遍遍的肯定着她,还说感谢她来到这个世界。 她有了面对周泽的勇气,她想说出那句话,她想成为他口中那个真正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的人,也是因为着这份忐忑和愧疚,这些年她从未行差踏错,那晚的一巴掌成了她做人的底线。 6月7号,宋玉平去参加了他人生第二次高考,徐登凤将他一路送到考场:“放松心态,考完回来继续当保安。” 宋玉平哪能同意:“最差也要开四色机!”他想起徐登凤对他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忍不住呲牙笑着,挥手告别,路的尽头是教学楼。 这段时间朱煜倒是电话联系了她很多次,每次还没说上两句申志全就把话接了过去,他们准备给登峰印刷厂定制一个专属的车间管理系统。 这段时间甚至来厂里考察过车间的运转,保安小宋每天心不在焉的直到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刻他才真的踏实。 考上了! 华东师范大学,编辑出版学。 徐登凤承诺8月初带着他一起去铜井村玩一玩作为奖励,从来没远游过的小宋同学从6月底盼到了8月初,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徐登凤才将车钥匙甩给他:“开车!” “得嘞!” 小宋这张嘴本身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小徐,你出去玩得多吗?” “有一段时间挺多,我先生喜欢到处跑,他刚见我那时候大半个中国就被他跑得差不多了,当时他就拿着铜井村的宣传报纸傻乎乎的来我们村采风。” “然后被你拿下了呗?怪不得你要弄铜井村的宣传,这是一石八鸟啊。” “小兔崽子,还好你没去学新闻,就你这张挑事的破嘴,好事也能说成阴谋。” 小宋一脸可惜:“原来我的天赋在这!那可惜了!选错了专业。” “不可惜,你大学都是理论,等我带你去了村里的情报站你就能实践了,等着看你舌战群儒啊。” 瞧着他的高兴样,徐登凤莫名就想到了王欢,那晚她对于在毕业旅游时收到金陵银行的入职通知的描述,或许他们的心情一样,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满怀希望。 途中她接了个电话,朱煜他们说是坐了一种叫高铁的交通工具,一个小时的功夫就到了,申志全也在旁边嚷嚷8月1号才运行,倒是让他们这些6号出发的人赶上了,尝了个新鲜。 徐登凤失笑,原本以为开车已经够快,看来还是跟不上发展的速度,奥运会要开这段时间往北京去和从北京下来的人一定很多,交通便利的确方便很多事情。 车子进了铜井村那帮人就立刻围了上来,手里还拿着瓜子,看样子在村口等了很久。 周泽抱着孩子跟着车子转,等车停稳,徐登凤开门笑弯了腰,众人不解,但这气氛能传染人,大家在广场上不明所以地跟着笑出声甚至笑出眼泪。 徐登凤捂着肚子笑:“哥,你这样子太像你第一次开车带我来村里,郑标叔说坦克进村了。”这件事在村里流传了很久,主要是情报站的人都是会活灵活现地演上一段,是属于那种每次想起来都会笑的表演。 郑家旺立刻站出来:“好了,我爸知道你要来恨不得杀鸡宰羊,要是知道你拿着当年的事情在这些小辈面前说得翻脸了。” 郑标的翻脸毫无威慑,大家还是继续笑。 李秀云不服气地一把揽过徐登凤:“家旺你怎么这么霸道?对我娘家小妹客气点。” 郑家旺莫名的就想到那场婚礼上,徐登凤对他的灵魂拷打,失笑着举手投降:“不敢不敢,你还有个娘家大哥呢,是吧,朱煜哥。” 朱煜点头,众人看过去忍不住感慨,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帅?!去了一趟国外,更增添了几分知识的沉稳,听说已经是研究生了,天呐……真不敢想,研究生啊,祖坟不能是冒青烟,得祖坟炸了才算。还得是连环炸,才能从这穷乡僻壤炸出个大学生研究生! 听说朱煜的娘被周书记送去养老院自食其力之后反而性格好了很多,在家被朱煜和徐珍珍服侍习惯到了外面才知道没人惯着,不合群还要被老头老太霸凌。现在也知道主动和人交往了,这是个好征兆,首先,能知道儿子媳妇的好了。 徐珍珍身边的小女孩眼睛大大的,她抬头看向朱煜:“爸爸,我想和小妹妹玩。” 周泽笑着抱着孩子上前:“妹妹还太小啦,等妹妹长大些你们结拜。”说着蹲下身将怀里有些挣扎的小宝宝的手伸给小朱珠握住。 忍不住感慨:“小朱珠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 小朱珠有些羞涩地喊:“大伯。” 周泽揉了揉她的头发。 宋玉平小声地对徐登凤说:“这就是你哥吧?看着就像当官的人。” 周泽回过头:“这位是?” 徐登凤说:“厂里的一个小孩儿,今年刚考上华东师范我带他来玩玩,美玉呢?” 周泽说:“美玉带着大的在家旺家等你们呢。晚上咱们一起吃顿好的。” 宋玉平很激动:“听说当年的铜井猪很出名,现在能吃到吗?” 周泽还没开口,徐登凤倒是先给宋玉平的头上来了一下:“能啊,还能吃到铜井鸡,铜井牛。” 周泽知道她这是怕他们想到当年那场洪水笑着解释:“能吃到!还在养着呢,只是没有那么大规模了。” 申志全跳出来:“咱东北人过年最爱吃的就是杀猪菜烫猪头,猪可是大菜。” 白飞宇依旧和他作对,挤兑他:“快去展示下你东北人杀猪的手艺,搞不好这儿的小姑娘看上你招做上门女婿,你就不用回去受苦敲代码了。” 申志全嘿嘿笑:“那感情好啊,这里有山有水纯天然无污染,每天还有那么多游客唠嗑,我觉得不错。对吧,军儿?” 顾军倒是比以前多了一丝自信:“那你留这吧,我还要回去上班,我只请了三天的假。” 申志全啧了一声:“跟着我们干你这兼职的费用是不是早就超过工资了?你真打算这辈子都待在金陵银行啊?” 顾军笑笑:“银行稳定,反正你们需要我,我就在。” 申志全呸了一声:“渣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众人笑,徐登凤问:“王欢怎么样?” 顾军立刻对她站直回道:“银行升职困难,欢姐还是老样子,她说等过段时间也想来铜井村看看呢。” 周泽提议走走,这些人就围绕着铜井村一边走一边聊,周泽作为东道主和他们介绍着铜井村村民和他一起建设起来的种种。 小卖铺已经成了大超市,当年只有一角的卤菜店倒是单独设了个窗口,十几年过去了,徐倩也从孩子妈成了一位奶奶,卤菜店的门头上贴着“状元卤菜”。 周泽解释,徐倩逢人就说朱煜就是因为打小爱吃她家的卤菜这才先养猪后考学,最后出国再归国,一路走上人生巅峰。 朱煜的几个同学立刻问真的假的,徐珍珍举手:“我作证,他和我师父闲下来就爱来卤菜店搞点花生米整两口小酒。” 周泽夸张道:“你就这样说状元的?也不止是花生米好吧。” 大家又被逗得发笑,岁月改变的只是年纪,改变不了在场人的赤子之心。 徐登凤倒是想起来:“我刚在车里看到斜坡上的油坊还开着呢?还是徐云吗?” 周泽笑着点头:“对啊!嫂子的油纯度高又香,不少来我们这旅游的人都要带几瓶走呢,也算是我们铜井村的特产吧。” 要说手艺,当初李倩的酿酒是一绝,可惜了…… 他又接着说:“你办的报纸我看对于民生这一块很关注嘛,都快赶上315打假了。” 申志全对她伸出大拇指:“伟大,因为你们的曝光,我失去此生挚爱——橄榄菜。” 宋玉平嘿了一声:“我也爱吃橄榄菜,配上白粥,漂着一层香油,啧,那味道,绝了!” 申志全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找到了组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些年都没吃出事,再多吃几年肯定也不会咋滴,再说了抽烟喝酒对身体不好,那王奶奶还能活到108岁,这就是命。” 白飞宇一记白眼:“这就是狡辩。” 申志全不理他跑到周泽面前说:“我看现在周围几个村子也跟着发展起来,你们以后是不是还要办游乐场之类的?我和煜哥准备给铜井村打造一款专属的系统,对了,现在不都是网络时代吗?徐总那种纸媒的宣传肯定不错但也是针对中老年,你们后期要搞年轻化就需要借助网络,你看那些在网络上大胆发言甚至写书拍视频的,可受年轻人的追捧啦,他们管这个叫网红。等有空了,我们也给你们这好好拍拍视频搞宣传,争取搞成网红景点。” 周泽若有所思:“会不会太大材小用?” 朱煜给了他一拳:“少磕碜我。” 申志全解释道:“煜哥这次回来,我们几个准备一起打造属于中国的工业互联网平台。” 徐登凤倒是很看好:“中国是制造大国,你们这个想法很不错,肯定能帮制造业更上一层台阶。” 李秀云说道:“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当发明家科学家,没想到你们先实现了,真伟大!”她竖起大拇指。 郑家旺揽过她轻声说:“你也很伟大。”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一起有了一个家,然后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去上学去走自己的路。 广场上的孩子们在玩老鹰抓小鸡,周泽将孩子递给徐珍珍,看向徐登凤:“玩一把?” 徐登凤昂首:“行啊!” 徐登凤当鸡妈妈,周泽当老鹰,没一会儿孩子们就跑得累了,申志全他们纷纷加入了鸡崽子的行列。 众人闹着笑着,一辆车从远处驶来。 等他走进了广场,众人才看清楚是谁。 周泽呆在原地:“周书记?” 徐登凤也认出来,这不是当年在镇政府要给她做主的周书记吗? 周书记笑着点头:“小周啊,咱们当初一年为期击掌为誓,将铜井村作为扶贫工作的联络点,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是我来迟啦。” 周泽赶紧上前:“领导好,就盼着你来呢。铜井村还在发展中,扶贫工作不敢松懈。”他顺着周书记在广场停留的目光说道:“更多的年轻人留在村里,孩子也多了起来,我们准备在广场上搭个露天影棚,等后天全村一起看奥运会。” 周书记欣慰地看向他:“我还记得你当初说要大力发展农村建设,带领村子走向国际。” 徐登凤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前闪现出当年周泽那副花花公子的模样。 周书记接着说:“看来是你太超前,我们又太保守,村子不仅走向国际,我看村民也走向国际了,是吧?” 说着又看回徐登凤:“有点眼熟。” 徐登凤乖巧地喊了声:“周书记,我是当年那个状告小周书记的女娃娃。” 周书记哈哈笑出声:“我就说我没认错人吧?怎么样?地的事情解决了吗?” “不仅地的事情解决了,低保的事还有上学的事情都解决了。” 周书记点头:“嗯,这些年我听说了不少,还听说你给村里捐了不少钱?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社会的良性循环,好了,我也是路过,还要开会,你们……接着玩吧。” 在场几个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了。 几个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家旺家去,比过年还热闹,村里人基本上都聚在门口,大家聊了几句,周泽就带着徐登凤悄悄退了出去,朱煜紧跟其后。 三人就像竞赛一样,踩跑在农田边的沙土上,周泽第一个到达终点,接着是徐登凤,然后是朱煜。 三人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周泽朝山下喊:“勇敢的心!” 徐登凤也跟着喊:“自由与热爱!” 他们看向朱煜,朱煜笑道:“我不知道喊什么。” 周泽嘿了一声:“还是那么扫兴,朱煜你应该喊我回来啦!不对,你这是走出去了,小猴子也走出去了。你们才是勇敢的心。” 朱煜说:“我也没想到,如果不是登凤那封信。” 徐登凤打断:“我是没有父母,去哪都一样,煜哥你不一样,你生来就有太多羁绊和困难,但你还能选择走出去,这才是勇敢的心。” 周泽点头:“真男人。” 徐登凤接着说:“我小时候以为我长大后走得再远也不会出江苏省,但周书记燃起了我对上海的渴望,我的离开又坚定了煜哥的梦想,咱们仨都被希望拉扯着,终归会走上这条路。” 朱煜朝着山下喊:“真诚与梦想!” 一朵朵的野菊花顺着山坡往下延绵,花朵被少年的回响震颤着舞动,路的那头是徐珍珍她们招手喊着,回家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