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潜寻》 第1章 楔子 荷兰,阿姆斯特丹,佳士得拍卖行。 一阵人头攒动后,各国的竞拍者们兴奋地挤满了拍卖大厅,引颈而盼,做足了举牌竞价的准备。有甚者,更是把手中的展册摇得哗哗作响,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展册的印刷虽然较为粗疏,但精美的瓷器也并未消减它的光芒,依然透出东方古国的独特韵致。随职业拍卖师的登台,竞拍者们无不摩拳擦掌,纷纷亮出号牌,不到几分钟便能成交一件或一组拍品,部分成交价甚至超过起拍价的十倍之多。 在众多的竞拍者中,两个拿着“1号牌”的中国古瓷专家,神色严肃,与这拍场氛围格格不入。每出一件拍品,他们便蹙眉看着展册,在心里盘算它价值几何,但却迟迟不敢下手。 兜里揣来的三万美元虽不足用,但若想拍得一二件瓷器,也并非难事。然而,受到中国文物部门的指派,前来现场竞拍展品的专家,一时面面相觑,一时又唉声叹气,最后竟连一件拍品都没拿下。 这一趟,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无功而返”;但从另一种意义来说,却是“无中生有”。打出拍卖大厅起,两位古瓷专家的心里便涌出一个想法: 为防再次出现古水下文化遗产流失海外的憾事,回国后定要组建中国水下考古队,用科技手段打捞境内沉船! 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1984年,英国有一位海上盗捞者迈克·哈彻(michael?hatcher),在南海盗捞了一艘名为“哥德马尔森”(geldermalsen)的沉船。 清乾隆十七年(1752年)冬,寒气砭骨,一艘东印度公司遣出的商船“哥德马尔森”号,载着满满当当的瓷器、黄金,从中国南京驶向荷兰阿姆斯特丹。航行不足二旬,“哥德马尔森”便在中国南海水域触礁,沉没于碧海深渊。 南海海域,浩渺无边,要找准沉船位置殊为不易。不过,哈彻细致查阅档案,运用当时最先进的物探、打捞技术,还是找到了“哥德马尔森”号沉船,清理盗捞出清康熙年间的青花瓷器百万余件。 就在哈彻所雇的船员欢呼雀跃时,他却做出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将百万件瓷器砸碎大半,只保留23.9万件青花瓷器,和125块金锭。为证沉船的身份,他还保留了两门刻着缩写为“voc”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青铜炮。 此举无他,不过是为了炮制“物以稀为贵”的假象,以此来迎合收藏市场的定律。 再后来,这种盗捞文物、摧毁文明的极端劣行,确实也为他赢得了2000多万美元的“报酬”,哈彻一跃而为当时“最富有的捞宝家”。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盗捞者,哈彻冷静地将那些“战利品”拖到公海藏匿起来,这之后才以“无人认领的沉船允许拍卖”的国际公约,拿到了拍卖许可,委托荷兰佳士得拍卖行组织公开拍卖。 这才有了1986年4月的那场中国文物专场拍卖会。 盛况空前的拍卖会,在欧洲收藏史上也是绝无仅有。中国驻荷兰使馆得知消息,急电国家文物局。然而,国家文物局文物处的负责人,很快就傻眼了,无论是国际公约、海洋法,还是我国的法律条文,都寻不到控诉、罢止此事的有效依据。 无奈之下,国家文物局只好派出了古瓷专家,前去阿姆斯特丹…… 第2章 上卷【苍山船】超仁水下课堂 “如果说,水下文化遗存出露海床或河床一定高度,并且有规律分布一定面积。那么,我们可以采用侧扫声呐和多波束声呐设备。 “众所周知,在2023年五月的时候,国家文物局发布官宣,我国首次在南海深海发现一号、二号古代大型沉船遗址,文物数量很大,保存也较为完好,历史、科学及艺术价值非比寻常。一、二号沉船的年代,分别是在明代弘治年间,和正德年间。在探摸过程中,水下考古工作者们,运用了我国科学院自主研发的潜载测深侧扫声呐,获取了沉船区域水下全局分布图。朋友们请看图片。 “我们先说说侧扫声呐设备。使用侧扫声呐时,我们会先向测量船航向的垂直方向一侧或两侧,周期性地发射一个短声波脉冲。要注意,短声波脉冲的水平开角很小,垂直开角很大。当短声波脉冲到达海底后,会根据海底距换能器的远近,被不断反射,并按反射信号的强弱程度,以不同灰度大小的点记录在案。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借此观察出海底地貌的变化,推测那里有没有突出于海床表面的遗物和遗迹。在使用侧扫声呐的同时,我们也配套使用计算机图像处理识别系统,来分析海底目标的大小、形状和深度。应该说,侧扫声呐的原理很简单,但它的使用还是有局限性的。因为,凭借侧扫声呐只能观察海底地貌的变化,但如果我们想要确认疑点,进行详细探测,还得靠人工,也就是水下考古队员潜水探摸。 “那么,什么是多波束声呐设备呢?图片中所展示的,是在2014年秋天的大连黑岛海域传回来的‘经远舰残骸多波束声呐影像’。朋友们可以看到,影像还是有一定的识别度,这是因为经远舰的一部分暴露在海床之上。 “从理论上说,多波束声呐设备,能一次性给出与航线垂直的平面内几十个到上百个海底被测点的水深值,进而形成一定宽度的全覆盖的水深条带。所以,比起侧扫声呐,多波束声呐更能反映出海底地形的细微起伏。总的来说,多波束测深系统,具有测量范围广、测量速度快、精密度高、记录数字化和实时自动绘图的优点,它能把测深技术从原先的点、线扩展到面,并进行立体测深和自动成图,高效优质地完成海底测量工作。现如今,多波束声呐设备,已经能出色完成海底地形探测。在水下调查中,这种设备被广泛运用于探测突出海床较高、体型较大的遗物堆积、船体残骸,以及探测海底地形,了解其地形地貌、水深等数据,为水下考古队员的进一步潜水探摸,提供资料和依据。当然,和侧扫声呐一样,多波束声呐设备也有局限性。那就是分辨率还不够大,很难清晰地呈现小的文化遗物、船体残骸的特征。 “说到这里,我们有一个问题。如果水下遗存被埋藏于海床表面之下,侧扫声呐和多波束声呐可能就会失效,那么我们又会运用什么硬核设备,来完成物探工作呢?请看《超仁水下课堂》第三十四期。我们下期再见。” 按下手机录像功能,郭超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第三十三期微课总算录好了。不容易啊! 昨晚贪吃麻辣小龙虾,半夜唇角舌燥没管它,早上起来对镜一看才发现,嘴唇红如熟虾,肿如腊肠…… 在心里痛骂了自己一顿,郭超仁不得不把录课时间往晚上移。 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郭超仁瞄了眼手机,确定当前时间为晚九点,忙急匆匆地背上背包,关门下楼。 走出“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注1】,郭超仁正要拿耳塞,忽然被一个长发女生拦住了去路。 “嗨喽,超仁哥哥。” 郭超仁抬眼看了她一眼,借着街道上亮堂的灯光,修长的凤眼、挺直的鼻梁,与那殷红的薄唇,一丝不漏地摄入他的眼底。 她?居然是她? 郭超仁脸垮了垮:“您有什么事吗?” 她认识他,并不奇怪。毕竟,郭超仁在微博上有好几十万粉丝,人长得也不赖——根据老妈的描述和同学的反馈。 但他对此无感。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孔,一对眼眶嵌眼珠吗? 在江海里扑腾了快三十年的他,从来就只对那碧海蓝天和各种考古活动有兴趣。后来,读大学时他很自然地选择了考古专业;再后来,他又很自然地扎进了水下考古事业,一干就是五年。 当然…… 郭超仁还是听过“相由心生”的说法。眼前这女生,长得很刻薄啊…… 没错,是刻薄。 刻薄女生不知郭超仁的腹诽,眼睛笑得眯成了缝:“超仁小哥哥,您好,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哦。三群的,我叫‘超仁的小鱼儿’,你认……” 郭超仁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不认识。” 心里再次腹诽:回头就把这人踢出群。 刻薄女生怔了怔,热情不减:“是这样的,我听说咱们水下考古所,有一个新项目了。我呢,我想做全程跟踪报道,可以吗?” 这下轮到郭超仁怔住了。 “新项目?” “是啊,我……可以吗?”女生火速从背包里掏出记者证,“我是专业人士,这您可以放心。” 对面那人没回她,只心急火燎地掏手机,先关闭飞行模式,再打开流量键。 好家伙!这是开了多久的飞行模式啊! 瞧这一连串的群聊天提示音,快把手机都掀飞了! 女生暗自咋舌。再偷偷瞄了一眼,置顶的群几乎都亮着大红色的@键,凭直觉来看恐怕每一条都和郭超仁有关。 那人逐个戳群聊天,惊喜交加的神色里夹着一丝愤怒,不禁让女生想起她在下午五点半的经历。 ———————————— 【注1】为区别于现实中的“上海水下考古研究中心”,该机构的名字有所调整。以下众多机构名称亦做相应处理。 第3章 死缠烂打 上海市文物管理局,局长办公室。 匡有为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框,准备为今天的采访画上句点:“毫无疑问,科技考古学是所有的交叉学科中,最独特的一种,它既是考古学与自然科学‘嫁接’的产物,更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融合’的产物。随着融合的深化,科技考古与考古学之间的界线也愈加模糊。在当今世界,科技考古学的发展及其成果,已体现在考古学界的所有领域。所以,追寻科技考古学的发展轨迹,既能帮助普罗大众了解这一学科本身,又能为它的发展开辟新的思路。” “我理解的是,科技考古是考古学最核心的部分。这门科学,是利用现代科技来分析古代遗存,同时再结合考古学方法,来探索人类历史的科学。”童婳也试图来做个小结。 “对,这就叫做‘以科技的手段,赋能人文的科学’。为了人文科学的进步,自然科学家们经常跨界组团,出谋划策。所以说,在人文科学的军功章上,也有自然科学家们的一份功哦!”匡有为自豪一笑。 “好的,谢谢您。今天叨扰匡局长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采访,让我获益良多。”童婳含着笑,缓缓起身,“也谢谢您的咖啡和茶点。” “哈哈,不客气,不客气,老匡我今天的时间也很充……” 手机铃声大震,嗲声嗲气的“爸爸,来电话了”充盈了整个办公室。 童婳暗笑:没想到,四十来岁的匡局长,还是个女儿奴。 接到电话,女儿奴的脸色却瞬间难看起来,举起巴掌险些拍案而起。 “什么?都2027了,居然还有人敢……”他下意识瞄了童婳一眼,生生吞回几个字,神色紧张地问,“确定吗?在哪里?” 见状,童婳非常知趣地抱一抱拳,火速退出了办公室。 退出的瞬间,她从匡有为近乎哑声的唇语中读出两个关键词:盗捞,长江口。 作为一名新闻人,要想在这个行业做得风生水起,必须具备非凡的新闻触角,其灵敏度堪比户外栖息的昆虫。何况,童婳还会解读唇语。 出了上海市文物管理局,童婳不到三分钟就拼凑出了一件新闻拼图。 近日,在长江口出现了性质恶劣的盗捞事件。此事大约是在文物交易市场上被发现的。盗捞者和售卖者不是同一拨人。 再往前一推,盗捞者必然是在长江口搜到了一艘沉船。 念及此,童婳像是触雷一般,兴奋得差点尖叫出声。 长江口?沉船?啊,是长江口的沉船啊! 这两年,她在“超仁水下课堂”里没少学东西,对于“长江口一号”“长江口二号”“长江口三号”沉船的信息,可谓如数家珍。 也正因如此,她才确定了一个主题,跟匡局长约了时间,试图做一期有关“科技考古”的访谈。科技考古,简单说来,分为“田野考古”和“水下考古”两大门类。 此时此刻,童婳觉得自己距离知名记者更近了一步。 她比同行们早一步得知最新的水下考古资讯。这可是撞了大运! 时不我待!整理了一下思路,童婳决定干一票大的。 于是,她摸到了“上海市水下考古研究所”楼下,两眼鳏鳏地望着郭超仁的办公室灯火,一直等到了九点钟。 可是,郭超仁的态度…… 似乎不怎么好? 童婳察言观色,等到郭超仁回复了几条信息后,才低声表态:“超仁小哥哥,您放心,未经允许我肯定对新项目严格保密。” “保密……”郭超仁眉头紧蹙,“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么,自然有我的渠道。” “嗯?”眉头蹙得更紧。 “如果我不能跟踪报道的话,好像也不必向你交代这个吧。”童婳调皮地眨眨眼。 郭超仁顿时噎住,几秒钟后才回敬一句:“那就不说吧,但我警告你一句,消息不能随便外泄,不然后果自负。” “你刚刚说的是‘随便外泄’,”童婳咬文嚼字,“意思是,可以外泄,只是不能随便。” “你!” 郭超仁怒了,倏然间,童婳刁钻的模样,和他很不喜欢的一位长者形象微妙地重合。一样的牙尖嘴利,一样的刻薄无礼。 转念一想,郭超仁刻意堆出笑脸:“你的记者证,别是假的吧。” 童婳把记者证摊开,努努嘴:“呐,自己看吧。” 郭超仁轻声念:“童婳……” 撇撇嘴,又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现实生活中,坏人往往飞扬跋扈。” “哈?”童婳挠挠头,心说,偶像这是在阴阳她? 下一秒,郭超仁又垮着脸,把记者证还给她,只不过尚未开头,便被对方抢了台词:“我知道,你要说,你记住我的名字啦,要是我‘随便外泄’,你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郭超仁瞠目结舌。 整顿好了心情,郭超仁才想出了刁难她的办法,皮笑肉不笑地说:“别说我不给你——忠实粉丝——这个机会,水下考古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要想采访,就要下水。你……会吗?” 是的,他确认她不会。三年前她就不会。 然而,童婳像变魔术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潜水证,笑嘻嘻道:“请过目,偶像。因为您的精神引领,我花了两年时间拿到了潜水证。” 而后,童婳撩了撩额前碎发。 郭超仁差点石化。 如果以前他不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今天这位长头发的女生,便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等等,长头发? 郭超仁立刻打开了“思维格局”,嘿嘿一笑:“那也不行,潜水是很危险的事,你看过我的课,应该知道潜水员在海下最怕遇到渔网、鱼钩什么的。” “不只如此,”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听了课,童婳顺着他的话说,“潜点环境、潜水载具、潜伴、潜导等因素,都有可能导致各种危险。” “我们先不展开……先说渔网、鱼钩,咳,”郭超仁循循善诱,“你看,万一潜水头套掉了,你这么长的头发,很容易被渔网、鱼钩挂住。太危险了,对不对?” “长发?”童婳满不在乎,一出口就咯嘣脆,“剪了就行。” “啊,不,这么……美,”郭超仁忍着恶心夸赞她,“美丽黑亮的头发,剪了多可惜,真的,太可惜了。” 童婳眼珠一转,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也对,确实,我都蓄了五年了。我男朋友很喜欢。” “对嘛,这就对了,”郭超仁试图做总结陈词,“综上所述,您,童女士,真的不适合干这个活。不过,你倒是可以请您的男同事过来做跟踪报道。” “呵呵,为什么是男同事?”童婳斜睨他,她很讨厌这种刻板印象。 郭超仁摸了摸自己清爽的寸头,表示“这不明摆着的吗”。 童婳眼珠再一转:“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头发像男生一样短,就可以做跟踪报道了,对吧?” 不觉间落入言语圈套,郭超仁除了一个“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童婳却得意洋洋地翻身上自行车,一溜烟骑出好几米,洒下一串笑声,以及一句“我这就去剪头发”。 郭超仁被淹没在笑声里,无语凝噎。 第4章 探摸,刻不容缓 上海市水下考古研究所,一共有四个群。 一个总群,只有自家人;一个联谊群,内有数位来自不同科学领域的专家;一个以郭超仁为群主的私密小群,里面分享各种吃货秘籍。 还有一个,是下午六点新建的群,暂未取名。 群主,匡有为。 群管,“上海市水下考古研究所”的老中青三代领头人赵函数、王逸少、郭超仁,再加上一位“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任燃。 综合群公告、群主的@,和大家的聊天记录,群主题为“探摸刻不容缓,长江口至少还有一艘沉船”。 郭超仁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打从2015年起,长江口就像是被命运眷顾一般,收获了一枚又一枚“时光胶囊”:经过水下考古潜水探摸,先是确认考古编号为“长江口一号”的铁质沉船,为民国时期的军舰;再是利用独创的“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来打捞来自清朝同治年间的“长江口二号”沉船,并为此在杨浦修建一所“沉船博物馆”;再是原址保护“长江口三号”沉船,断代为明嘉靖年间。 这其中,要数探摸、打捞“长江口二号”沉船的科技含量为最高。诸如浑水水域水下成像装置、机器人水下考古装备关键技术与应用、无人艇、侧扫声呐、多波束声呐、浅地层剖面仪和磁力仪等海洋物探设备,炫花了国内外考古界的眼睛。 毫无疑问,每一艘沉船,都蕴藏了丰富的历史人文信息,甚至改写了考古史。与此同时,为了打捞、研究沉船遗址和出水文物,也催生了各种先进的水下考古技术。 在群聊的最后,匡有为局长激动得发了一个哭脸表情包,而后发了一段话:同志们,根据缴获的文物“满池娇分心首饰”,这艘沉船可很可能是元代的。元代啊!同志们! 大领导没有再接着说,但郭超仁清楚地知道,倘若沉船真是元代的,那么古代上海的丝路谱系,就全乎了。 元、明、清、民国,简直完美! 众所周知,上海地区虽在春秋时期已有历史记载,但直到唐天宝十年,才有相对独立的行政区划。经过两宋时期的发展,到了元代至元二十九年,上海镇才从华亭县划出,获批建立上海县。此举标志着上海的建城之始。 因运河堵塞,元代统治者便打算从江南港口出发,海运漕粮至京城。为此,元人在上海等地设立市舶司,鼓励蕃舶互市贸易。在这一时期,“擅江海之利”的上海,官署林立、商业兴盛,地位日益隆盛,一跃而为东南名县。 捋清工作思路后,郭超仁马上给任燃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任燃正在享受人形机器人专属服务——吹头发。 听见电话铃声,任燃忙击掌三声。机器人贝贝马上按停了吹风机开关,碎碎念地走开,去放置吹风机。 任燃不禁莞尔,贝贝是在吐槽他懒? 懒,有什么不好? 正所谓,懒人创造科技,科技改变生活,生活服务于懒人。 这么想着,任燃已经接起了电话:“喂,小表弟啊?” 三十出头的任燃,正是郭超仁的表哥。且说,“郭超仁”这名虽土,但却很有来头。由于老妈任佳,非得要让自己的姓氏被嵌在儿子的名字里,郭巍便在儿子的大名里放了个谐音字“仁”。 郭超仁并不喜欢“小表弟”这个称法,但此时不想跟任燃打嘴仗,便直切主题:“哥,你什么时候过来?按计划,后天一早我们就要进行物探工作。” 一提工作,任燃立刻正襟危坐:“明早的机票没了,最早只能买到中午的。没问题。再说了,仪器你不用得挺熟的?” 言下之意是,他在与不在,没什么影响。 “那行。对了,‘考古01号’还在福建工作吗?” “中国考古01号”船,于2014年由“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独立建制。这样的水下考古专用船,在全世界只有极少数国家拥有。作为第一艘我国自主研发、设计和建造水下考古专用船,“中国考古01号”船具备五大平台功能:水下考古作业平台、潜水安全应急平台、出水文物现场保护平台、海上作业人员修整平台、后勤保障平台。 自它诞生以来,已在辽宁、海南、广东等地执行了二十次水下考古任务。2023年,“中国考古01号”船驶入福建海峡执行任务。 一转眼,四年时间过去了。没记错的话,这船应该还在福建…… 郭超仁的确没记错,任燃很直白地告诉他,能不能让他家研发的“中国考古01号”来服务,得看所谓的“长江口四号”咖位够不够大。 何况,还只是“所谓”,至于沉船的有无,规模的大小,保存状况的好歹,都还是未知之数呢。 不过,电话最后,任燃眼中飘出一抹狡黠之色:“但我可以跟你说,只要你们能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也必然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郭超仁“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撇撇嘴:他这个表哥,总是喜欢打哑谜,吊胃口。 同时,他还是个怪胎。用姨妈的话来说,三十好几都要奔四了,不仅不找女朋友,只顾着鼓捣他的机械,最近还和朋友一起制作了两个人形机器人,来给他们当管家。实在离谱! 姨妈曾悄悄给郭超仁发信息,让他侧面打听一下,他表哥是不是有点“变态”?跟儿子视频通话时她曾瞄过一眼,他家里那机器人,似乎是“女”的? 听了这话,出于安慰心理,郭超仁口里忙说“怎么会”,心里却想着“怎么不会”,但他一直没机会验证,大表哥是不是正常人。 好嘛,现在机会来了! 作为“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代表,任燃得马上从北京动身前往上海。 郭超仁心想,工作之余,他得帮姨妈好好摸个底,免得姨妈成天跟老妈叨叨“儿大不由娘”等语,闹得老妈也疑心自己的娃有啥毛病。 第5章 机器鱼是个好帮手 江水滔滔,一浪拍着一浪。 崇明区的一处江滩上,工作人员正在把几艘名为“鲲鹏”的无人艇送上江面。为识别方便,每艘无人艇都刷着黄漆,郭超仁和他的同事们便给“鲲鹏”系列无人艇取了个绰号:小黄鸭。 早在几年前,“精海”系列无人艇,便曾参与过“长江口二号”沉船的探测工作。彼时,这个系列的无人艇,很出色地完成了工作任务。它们不仅精准地探测到沉船位置、掩埋情况、水域环境,还采集到了水底极其微弱的“波浪能”。这为下一步的人工探摸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还在大四实习阶段,郭超仁便参与过水下考古工作,接到的第一个活儿,便是“长江口二号”。分队长王逸少,既是他的大学导师,又是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能参与这样规模的实习工作,郭超仁丝毫不敢怠慢,配合王逸少完成了数次探摸工作。 此时此刻,郭超仁穿着一身劲装,站在江岸边,看着小黄鸭们被送进江面,心情无以言表。在小黄鸭的“身体”里,装载着侧扫声呐、多波束声呐、遇控潜水器(rovs)等设备,相信它们很快就能开展遥感探测,监测到沉船疑点。 正思绪翩翻,郭超仁忽觉胳膊被人拽了一下。 不用说,定是站在他身旁的表哥任燃。 郭超仁一米七八的个头,在任燃一米八五的身高压制下,看起来显得略有些娇小,但他毫不客气地把胳膊肘捅了回去,语气也有几分不耐:“干嘛?” 任燃“嗤”的一声笑了。 “你心里有气,也不用对你哥撒吧?” 说罢,任燃向左前方努努嘴,啧啧两声。 左前方不远处,一位身材苗条的寸头“帅哥”正对着江面“咔咔”拍照,一脸兴奋莫名。 仔细看去,那人眉眼盈盈、烈焰红唇,却哪里是一位“帅哥”,分明是一个剪着寸头的漂亮女生。 今天一大早,剪了寸头的童婳,就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出现在考古研究所的楼下,看得任燃、郭超仁和队员们都愣在原地。 王逸少却主动迎上前去,热情地和她握手:“你好啊,童记者。年轻有为啊。” 童婳也回握王逸少的手:“您好,您好,王主任。久仰大名。” 郭超仁心道不好,她这是想对他来一个“道德绑架”吗? 果然,郭超仁还没来得及开口,童婳就笑眯眯地对他打起了招呼:“您好啊,超仁哥。谢谢你的推荐,王主任对我的业务能力很认可。” 王逸少也微笑着说:“这工作可不好做,要辛苦你啦!”说话时,还用赞许而悯惜的眼神,扫了扫她的寸头。 很显然,在这之前,童婳已找到了王逸少的联系方式,并假称郭超仁推荐她来做跟踪报道。同时,她还刻意展示了她的专业素养和牺牲精神,这让王逸少对童婳的印象极好。 郭超仁本想争辩几句,但他看着童婳脑袋上浅浅的一层茸毛,实在下不了逐客令。 口里说不出,心里却有气,别人不碰他还好,一碰,郭超仁就想发飙。 身旁的表哥继续批评他:“人孔夫子都说‘不迁怒,不贰过’,你呀,冤有头债有主嘛。” 闻言,郭超仁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任燃:“在工作呢,少说点有的没的。” 任燃终于闭嘴了。 不知啃了几只面包,喝了几回咖啡,快到日落时,小黄鸭们也没传回有用的数据。正打算“鸣金收兵”,没想到其中编号为“6”的小黄鸭,传回了一个疑点讯息。 郭超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根据自动生成的图像,沉船约莫在十米深的河床上,体积也不大。但既是疑点,就值得去探摸勘察。 请示王逸少后,郭超仁带着考古队的潜伴耿岳,先是划船到了疑点区域,再是牵着入水绳,抱着一只价格死贵的机器鱼,全副武装地潜入江中。 江中的能见度很低,郭超仁和耿岳虽已培养出默契,但压根看不清对方的手势。好在,沉船位置并不低,他们很顺利地摸到了一张不太完整的渔网。 人眼看不清的地方,机器鱼能辅助完成工作。 早在2004年 8月,由北航机器人研究所相研发的spc-ii机器鱼,就曾在福建东山冬古湾古沉船遗址,进行了首次水下考古试验。 顾名思义,机器鱼是一种仿生潜器,能辅助考古人进行探摸工作,本质上是一种水下机器人。比起传统螺旋桨推进潜器,机器鱼的体型较小、游动噪声低、操纵灵活,不仅不会搅浑江水、海水,而且还能完成一定程度的摄像工作。所以,自从机器鱼投入使用后,成为了水下考古队员的好帮手。 这些年来,机器鱼迭代数次,已克服了区域遗漏、重复扫描、单场图像视野小的缺点,如今的机器鱼已能在浊水环境中,有效捕捉片段,形成全景视觉。 就在郭超仁、耿岳潜水探摸之时,坐在江岸大棚下的任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机器鱼摄回的片段。王逸少等人也坐在他身后,紧盯着仪器屏幕。 迭代后的机器鱼的确好用,在面对浊水环境时,依然能较为清晰地捕捉到画面。任燃盯着屏幕,笑着解释:“这是运用了‘增强图像’的技术手段。” 笑着笑着,任燃的神色却突然一变,王逸少等人也微微流露出憾色。 正因为图像足够清晰,富有经验的考古人,都不难看出郭超仁、耿岳探摸的沉船,只是一只很小的打渔船。看那形制,也是近几十年的模样。 没多久,郭超仁、耿岳拱出水面,收回入水绳,相携而归。 按工作流程,如果确认沉船遗址靠谱,考古队员不会收回入水绳。众人一看便知究竟,心里都轻轻惋叹一声。这趟算是白跑了。 不过,郭超仁却笑得很灿烂,三两下蹦到童婳的身前,哈哈两声,道:“我在水下摸到一个东西,很有价值,你看看能不能写?” 手从背后伸出来,绞着一张破烂的渔网。 童婳丢给他一个白眼:“我可是做了功课的好吧?一条废船而已。” 眼见逗不了童婳,恶心不了她,郭超仁直接尬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童婳便笑着去拿渔网:“不过,我倒是可以收下渔网,把它做成一件工艺品。”顿了顿,她又对郭超仁竖起大拇指:“超仁哥上课的时候说过,沉船的渔网对于潜水者来说,是很可怕的。所以,您费这么大力气把渔网捞起来,是为大家的安全考虑。为你点赞哦!” 郭超仁意外被夸,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就去追耿岳了。 耿岳抱着机器鱼,神色有些沮丧。王逸少见这情状,忙安慰他道:“潜水就是这样的,哪能保证每次都有收获呢。你看超仁,都没把这当回事。” 郭超仁忙接了话:“当啊,怎么没当回事。至少探摸清楚了那小片水域没有别的沉船,下次可以排除它了。” “对,”王逸少颔首大笑,“就是这个道理。” 耿岳这才笑逐颜开,说:“对对对,还是我经验太浅了。以后多跟超仁学习。” 经验的确很浅。耿岳本是潜水员,长期从事海洋保护工作,在考古这方面属半路出家,不知者无过。只是,听了耿岳这话,郭超仁心里却涌起一股伤心。 在一开始,他的潜伴并不是耿岳。两人合作三年有余,感情深厚,默契十足。只可惜…… 郭超仁摇摇头,努力不让自己沉溺在回忆中。 第6章 修复珊瑚礁 和家人通过电话,耿岳开始整理潜水日记。 今日江底的发现,当时的心情,被一一记录在案,极为详尽。 写完之后,耿岳随手往前翻了翻,看到十多年的某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他第一次修复珊瑚礁的工作情况。 耿岳学习潜水,有些家学渊源的意思。在他很小的时候,身为潜水员的父亲,就这般描述过潜水员的工作: 那是一群富有冒险精神的勇者,他们身怀专业知识和技能,在水下世界里进行各种任务和活动。比如科学研究、海洋保护、水下工程、救援和搜救、水下摄影……他们是海洋世界的守护者,更是新世界的引领人。 耿岳对此十分神往。 成年后,耿岳投身海洋保护行业,志在对海洋生态系统进行监测和保护。 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是清理包括废弃捕鱼设备在内的海底垃圾,有时也会去修复受损的珊瑚礁、海底植被。 修复珊瑚和珊瑚礁,对于维护海洋环境及海岸安全意义非凡。因为,它们是大自然馈赠的天然防波堤,可以减弱海浪对海岸的冲击力。 只是,珊瑚礁的生长环境不断恶化,近年来竟在部分海域减少甚至消失。 为了拯救珊瑚礁,研究所的团队,做出了“修复珊瑚礁”的决策。 那还是2016年的事情。 一开始,研究团队在崖州湾等试验海域,投放了多个牡蛎滤床。 牡蛎滤床,可以改善珊瑚礁区的海水质量,促进虫黄藻的光合作用,进而提高珊瑚区的透明度。 “虫黄藻是很奇特的藻类,”研究团队的总设计师曾对耿岳说,“石珊瑚的生长,需要充分的碳。虫黄藻在呼吸代谢中,会产生二氧化碳。在酶的作用下,它会变成碳酸钙骨骼,最终利于珊瑚礁的生长。” 数月后,研究团队在试验海域培育出了百万个牡蛎苗和贻贝,珊瑚礁的生态修复工作日渐成形。 和促进虫黄藻的成长相一致,研究团队的修复方案,充分考虑到了“珊瑚区生态系统的链式关系”。 大家很明确,要想修复珊瑚礁,就不能只关注珊瑚本身,还需要培育净化水质的贝类等密切相关的共生物种。 除了修复,研究人员也很积极地潜入水底“种珊瑚”。 耿岳还记得,当珊瑚移植筏抵达试验海域后,他就穿着潜水服跃入海中,把已经分解好的珊瑚苗床,逐个种入海中。 他相信,假以时日,百万株珊瑚一定能茁壮成长,届时海底的珊瑚花圃将会蔚为壮观。 没错,在海洋保护工作者的眼里,世界是如此简单而又缤纷。他们所做的,无非是保护海洋生物的栖息地,维持海洋生态平衡,尽力保护濒危物种,促进生态系统的可持续发展。 为了这一天,耿岳等了十年。 然而,遗憾的是,在这十年之中的第二年,试验海域遭遇了剧烈台风,刚培育的珊瑚苗床,在惊涛骇浪中化为乌有,“种珊瑚”的计划被迅速颠覆…… 第7章 愈伤组织 事情总不至于绝望,尤其是对于富有钻研精神的科学研究者们。 不久后,研究团队就有了一个个惊喜的发现:珊瑚苗在生长的过程中难免受到伤害,但是他们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形成愈伤组织。而且,在这个愈伤组织的周边,还会生成一定数量的新生水螅体。经过一段时间的演化,水螅体还的周围会长出4-7个新芽,逐渐“变身”为珊瑚苗! 毫无疑问,这是繁育珊瑚苗的一个新的切口! 研究团队火速着手进行研究。泡在实验室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大家却有光明的向往:只要研发了珊瑚的无性繁殖技术,珊瑚的繁殖速度和产量就能大幅度提升! 研究的起点,从珊瑚的愈伤能力开始。 有时候,生物的愈伤能力令人羡慕。耿岳想想这几年发生的事,总是觉得看似强大的人类反而是更脆弱的。 父亲耿冲,已经卧病在床数年了。患的是股骨头坏死,这和他的工作环境关系很大,算是职业病的一种。 潜水人员在工作时,时常在水底沉潜,而当他们游向水面急速上升之时,肺泡压会在瞬间急遽升高,很有可能导致肺泡破裂。 这时,气体就会进入肺泡间质里面,气泡便会堵塞骨内营养血管。 还有一种可能是,气泡因为难以扩张,便会压力增大,从而阻断血流,最终导致减压病。 更要命的是,潜水员因为吸入压缩空气,血液及组织中会充盈着高浓度氮。就在潜水员浮出水面迅速减压时,身体中的氮溶解度,会快速降低,最终释出形成游离氮。 再之后,氮溶于脂肪,在骨组织里积少成多,彻底阻塞髓内血管,导致骨缺血坏死…… 二十年潜水生涯,最后落得个非创伤性股骨头坏死,不得不在家中赋闲养病。耿岳的母亲何榕伤心不已,生怕儿子会步他父亲的后尘,一个电话从上海打到崖山,急召儿子回家另谋他职。 为了稳住老母亲,耿岳的妻子李芸很快回到上海,帮助婆婆照顾病人。但这只是缓兵之计,难以奏效。不得已,耿岳只能遗憾地暂别了研究团队,回到上海谋职。 说是“暂别”,就只是“暂别”,从小扎根于心的种子,尚未长成参天大树,怎么可能轻易抛弃? 终于,在耿冲的病情略有好转,耿岳向母亲说起他的打算:他还是想从事潜水工作,不离开上海,对父母亲随召随到。 经过父亲患病一事,耿岳一直有意预防减压病等职业病。何榕见儿子矢志不移,也不再多加阻拦,只叮嘱他要格外小心。 正好,当时“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在招募一位水下考古人员,待遇也很优厚,耿岳便投报了这个岗位。 正式入职,还是去年年初的事。一转眼,耿岳已经在研究所里工作一年了。 海洋保护工作,和水下考古工作,有些关联,但区别更大。耿岳不得不潜心学习,积攒经验。 同事们有时也开起善意的玩笑,说耿岳几乎把“我爱学习”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第8章 少年,你好天真 舒服地泡了个澡,任燃忙把小表弟郭超仁往里推,自己则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顺手翻起床头的一本睡前读物。书里别着一根书签,便从此处看起。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查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天丈夫牵牛渚次饮之……”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突然见着“织妇”“牵牛”这样的字眼,任燃也来了兴趣,继续读下去。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任燃看书也看得津津有味。 “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看到最后,任燃不觉会心一笑:“这不会是牛郎织女传说的最初版本吧?这和爱情就没半毛关系好吧?” 等到郭超仁洗澡出来,他也一边擦着头,一边肯定了任燃的判断。 见任燃头发上还有水,郭超仁便没好气地说:“我要用吹风机,你别跟我抢啊。” 任燃“嘁”了一声,下一秒,却火速翻身起床,冲到客厅里坐在郭超仁跟前:“谢谢啊。” 郭超仁拿着吹风机的手微微颤抖。被气的。 翻了个白眼,郭超仁一边给这位大爷吹头发,一边吐槽:“我又不是你佣人。房子给你住就不错了。” 项目组自然是给任燃安排了住处的,但任燃却拎着包来到郭超仁的小两室,美其名曰“节省经费”。行吧,好人都让他当了。 郭超仁认命。 说到佣人,任燃感慨不已:“我那佣人,可比你好使,哪那么多话……”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贝贝碎碎念的时候,可不少。 似福至心灵一般,郭超仁霎时间觉得机会来了,便开始套话,问他哥当年被女友甩掉,是否是因七夕节没送礼物。 任燃听得眉头拧成一团:“当然不是了。她无理取闹不是两三天了,说什么每年都十四个情人节,外加她的生日,她爸妈的生日,她闺密的生日,一共十八个特别的日子,一定要记得牢牢的。我!我特喵……我忙起来连我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还能记得这个?我跟她,真!不!是!一!路!人!” “十四个?”郭超仁听得咋舌。 “是啊,什么日记情人节、白色情人节、玫瑰情人节、亲亲情人节……我去啊,都是什么鬼?这十八个日子,我要是忘了哪一个,就免不了被小姑奶奶一顿削。” 郭超仁脑补了一下画面,点点头:“是挺烦的,这恋爱不谈也罢。” 任燃却哈哈一笑:“别了,可别被我的话带偏了,你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我那感觉你能懂?” “能啊。”郭超仁认真回答,“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再说了,其实我也不是没……哎,你知道的嘛……” 面上忽而浮出一层羞喜之色,看得任燃忍俊不禁:“少年,你好天真。” 郭超仁脸上一红,怕他取笑自己——他读书时的囧事任燃都门清,便换了个话题,问任燃对“佣人”贝贝是什么看法,这机器人的保质期有多久。 任燃仔细一想才回过味,狠狠瞪了郭超仁一眼:“你咋不问我,是不是要和贝贝长相厮守,相伴一生呢?” “我可没这么问。” “有区别吗?” “这个……我只是好奇,这种机器人的寿命……” “闭嘴吧你,我跟你说啊,小伙子,趁你还没正式谈恋爱,作为哥哥我很有必要给你树立正确的婚恋观,‘婚姻是可选项,不是必选项,不能委曲求全’,懂不?” 郭超仁皱皱眉,把吹风机往自己头上招呼过去。 “不懂算了,等你吹干了,我跟你说说工作。” 第9章 灯下黑 谈起工作,任燃就像变了个人,没一句废话。 他先分析了一通今日的探摸情况,再干脆地抛出结论:“今天探摸的水域还不够宽,明天开会的时候,我会发出提议,你记得附议。” 郭超仁点头:“按说这一片水域肯定有有价值的沉船,小黄鸭的性能,比当初的‘精卫’无人艇还要完善,没理由探不到疑点啊。” 开展遥感探测,监测沉船疑点,是水下考古工作的起点。 一般来说,在水下世界展开探测工作,主要有三种方法,一是用调查船拖曳质子磁力仪,来探测钢铁材质;二是用旁侧扫描声纳传递声波,形成水底表面遗迹图像;三是用浅地层剖面形成仪,来传递声音脉冲,一旦遇到水底遗迹、遗物便会及时反射回来。 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目前采用的是第二、三种方法。因为,第一种方法,可能会扭曲地球磁场,不是最佳方法。何况,如果沉船果真是元代沉船,也非钢铁材质,压根用不上质子磁力仪。 第二次探摸工作,在两日后开展。本以为,此次遥感探测定有所获,谁曾想仍是一无所获。这一次,不光是耿岳,每个人都又纳闷又沮丧。 当晚,郭超仁在吃货群里召集“吃友”,陪他去解闷。 四人来到一家名为“淄博好味道”的烧烤店,点上了几个常吃的菜。 自从2023年起,淄博烧烤成了新晋网红,便有不少本地老板动起了脑筋,跑到其他城市开设门店。事实证明,只要口感稳定、价格公道,生意同样能做得如火如荼。 由于是常客,费老板的菜上得更快,没多久带皮五花肉、烧烤三件套都齐活了。 “啧,经过木炭的高温炙烤,滋滋冒油,肥肉焦脆,瘦肉鲜嫩。”郭超仁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来不及用烧烤三件套,便拿起一串带皮五花肉,匆忙往嘴里炫。 任燃看得直皱眉。 同样的肉,落在郭超仁眼中,是肥瘦相间、孜然浓郁,可在任燃眼中就一个词儿:卡路里。 开玩笑,任燃平时虽然懒,但为保身材可没少锻炼,表弟这是要让他“毁其功于一役”? 一起来的两个人,是郭超仁高中时的老同学,一个名唤杜康,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咖啡店;一个叫高云,是一个互联网营销师。 郭超仁之所以在网上开水下课堂,便出自于高云的建议。 见任燃不动手,杜康忙把烧烤三件套指了指,做起了演示,手机则随手一放。 “小饼、小葱、酱,这样……肉串先裏上蘸料,然后呢摊在小饼上,左手,你看,手掌握住小饼把肉串攥一攥,再往后拉签。最后放葱叶、葱白,卷一卷。” 不过几秒钟时间,肥腻冒油的五花肉,就被完整包裹在小饼里,沁出一股独特的味道。 “尝一个吧,哥。”高云比杜康更贴心,直接卷好了小饼,塞到了任燃手里。 任燃不好拒绝,只得微笑着接过裹肉的小饼。说也奇怪,油腻的滋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小饼的麦香、被花生芝麻中和的咸香,和大葱的清香…… 任燃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淄博烧烤出名,靠的不光是当地的贴心服务。 美味才是硬道理啊,至于卡路里…… 去他的卡路里!先吃为敬! 四人说说笑笑,谈天说地,好不惬意,工作上的杂事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只有杜康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他那“时光咖啡店”里热销的一个款:仙人掌咖啡。 为了保持身材,任燃一直喝黑咖啡,突然听到仙人掌咖啡这名,也有几分好奇。 杜康笑起来:“我给你看看图片,为了增加口感,上面还要撒上薄荷叶。” 说着,杜康把裤兜摸了个遍,十分纳罕:“我手机呢?” 四人在一片狼藉的餐桌上下都找了一圈,也一无所获。 杜康便有几分慌张:“该不是丢了吧?” 郭超仁忙打了个电话。一瞬间,杜康眼前响起铃声,他忙把手机捏起来,用湿巾擦拭。 “吓我一跳!我什么记性啊,哈哈。” “这不是记性的问题,是眼神的问题,好伐?”高云也取笑起杜康来。 郭超仁做了小结:“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离得越近越看不到。” 正当杜康、高云称赞他总结得好的时候,任燃却猛然站起,“啪”一拍掌。 “我想到了!哈哈!” 食客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眼光,郭超仁忙起身把任燃按下去:“回去再说!低调啊!哥!” 第10章 “时光宝盒”里的近代上海 挂掉电话,王逸少拿起一瓶黄桃罐头,开始起盖子。 赵函数顺口问道:“是小超打的电话?你可别跟他说我在医院。” 小超,是赵函数、王逸少对郭超仁的昵称。郭超仁打电话前的两小时,赵函数刚住进了医院心内科。 王逸少忙说:“不会,不会。您老说了,他们要做规划,不能分心。不过,您得答应我,多住一段时间才出院。” 赵函数是第一代水下考古工作者,曾经参加过定海湾的水下考古专业培训班,之后又对福建连江定海的“白礁一号”沉船遗址进行了试掘。 可惜,因为突发的病情,他没能参加1995年春夏之际对对白礁一号遗址的正式发掘工作。身体痊愈之后,在2000年夏天,赵函数参与了“白礁一号”沉船第二次水下考古发掘工作,那一次,出水了大量黑釉盏、白瓷碗。 通过研究,考古学家认为,这些陶瓷器来自福建福清南宋时期的东张窑,由此推断“白礁一号”沉船上的船货,是打算销往东北亚地区或日本,这一结论与东北亚地区发现东张窑黑釉盏的情况相吻合。 说起“白礁一号”沉船遗址的发掘工作,赵函数不无遗憾。尽管他只缺席了两年发掘工作,但每每看见手中不完整的《“白礁一号”沉船遗址发掘日记》,就难掩惆怅。 当时,三十来岁的赵函数头痛难忍,做了多次头部ct和核磁共振,也没发现问题。家人把他的问题归因于潜水,弄得赵函数焦躁不已。 再度来到神经内科,医生检查了赵函数的头颈部血管,排除掉神经源性偏头痛的可能性,让他去检查心脏,他们怀疑是“卵圆孔未闭”的原因所致。 检查之后,果然如此。每当赵函数潜水之后,右心房的压力就会超过左心房,从而导致心脏血流右向左分流,引起偏头痛、四肢无力等症状。 要治疗卵圆孔未闭,需要实施封堵术。不得已,赵函数暂时作别了水下考古工作。 手术很成功,赵函数的头痛问题迎刃而解。经过恢复期,他又回到了考古队。不过,这副修补后的身体,用上这三十年,总不免出现种种状况。 这些年,赵函数头痛也时有发作,但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动手术,只能在身体不适时入院检查调养。 黄桃罐头喂到嘴里,口口都香甜带汁。 王逸少接着说:“任燃提出一个看法,我们出动无人艇是按常规思维,在江面走得很远。但有一种可能是,沉船就在江滩不远处,只是被埋在河床之下。小超也觉得他说得对。刚刚他就跟我说这个,他们想在第三次探摸计划中,把江滩一带划进去。赵老师,您觉得呢?” 赵函数沉吟片刻,点了头:“不无可能。可以试试。但这事先得开会,听听匡局长的意思。” 每一次计划,都需要一定的经费,为杜绝浪费做出任何决定都需要慎重以待。 吃完罐头,赵函数便让王逸少把笔记本电脑拿来。 王逸少本来不肯,赵函数便说:“我好歹是研究所的所长,总不能尸位素餐。趁着脑子还能动,我得给你把把关。” 闻言,王逸少有些惭愧:“这本来是我的任务,还得烦劳赵老师。” “这有什么!你老师把你交给我,你就是我师侄。我不得对你负点责?” 王逸少的老师祁北川,当年也参加了定海湾的水下考古专业培训班,算是赵函数的同学。近年,祁北川和赵函数都参与了“长江口二号”沉船遗址的发掘工作。祁北川还是项目组的一个负责人。 不过,很不幸的是,刚完成发掘工作,祁北川就遭遇一场交通事故,这之后赵函数才接替他做了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的所长。 弥留之际,祁北川说出自己的遗愿——整理并出版《“长江口二号”发掘日志》。作为祁北川的首席弟子,王逸少当仁不让地接过这个工作。 如今,《发掘日志》早已出版,但此书只在学术圈中流传,一般的读者阅读起来门槛太高。为了配合杨浦“沉船博物馆”的公众宣传,王逸少被委托创作一本名为《“时光宝盒”里的近代上海》的通俗读物。 上个周,王逸少已经编订好了文字部分,只等待赵函数拍板。作为面向市场大众的科普读物,自然要秉持“深入浅出”的原理,王逸少对文字部分很有信心,但他却担心图片的清晰度。 “长江口二号”是在2022年打捞出水的,但工作早在2015年就开展了。在当时的条件下,“增强图像”的技术手段还不成熟,很难从浊水环境中捕捉到清晰的画面,达不到出版要求。 第11章 打开“时光宝盒”(上) 【1】 时间:2015年5月13日 地点:崇明区,长江口水域出海口 天气:晴 事件:寻找“万年青” 今天天朗气清,是个不错的日子。 和往常一样,考古水下队再一次集结出发。我们的目标依然是,在长江口水域,对“万年青”进行搜寻。 其实,这样的工作我们已经做了两三个月了。早在年初,我们考古所就和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委派的专家,组成了一支水下考古队。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利用科学手段,建立上海自己的水下文化遗产档案。 一直以来,上海在水下考古方面的记录都很少,远不如福建、广东等省份。我觉得这不合理。 元代时,上海就已经建县。几百年发展下来,上海逐渐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一节,后来更成为国际航运中心。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怎么可能不留下遗迹呢? 这两三年来,考古所对可能存在水下文化遗产的水域,进行大规模的普查,最后我们将目光锁定在一艘名为“万年青”的沉船上。这艘沉船是晚清时有名的舰船,由中国自主研发制造,可以说是近代海军的“处女舰”。 “万年青”在1868年开工建造,次年下水使用。不过,很可惜,仅隔十八年,舰船便在吴淞口外水域被英国船只碰撞沉没,“万年青”终未万年长青。 今天,我们再次集结出发,希望能有收获! 【2】 时间:2015年9月15日 地点:崇明区长江口水域 天气:晴 事件:发现大桅杆 时隔半年,依然没有新的发现。前几天,交通运输部上海打捞局也加入了我们这个大家庭。 打捞局的袁大队长,拥有 30余年的水下作业经验。来的时候,袁队长跟我说:“老祁啊,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根据渔民提供的消息,长江口有一条古沉船,可能是铁质的,也有可能是木质的。我们尽快安排一次探摸工作吧。” 这话让我很兴奋,回头我就跟老搭档赵函数说,如果这船是“万年青”就好了,争取把沉船的尺寸也摸出来。 徒弟王逸少也很兴奋,让我一定要把第一个潜次安排给他。 最后,我们摸了一个什么出来呢?一艘铁质的沉船,现代的,不是“万年青”。 大家都有些丧气。大概就像古人说的那样,“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最倒霉的还不是这个。 就在返程途中,我们还遭遇了一次搁浅事故。江里来海里去,我也是个老油条了,遇到这种事情还不算慌,船上有几个年轻人经验浅,虽然口里说着不怕,但他却悄悄躲起来给家里发短信,那内容像是在交代遗言。哈哈。 其实古人还有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突然间就迎来一个转机:潜水队员,在水下摸到了一个大木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渔网。 大木桩,意味着大桅杆,也意味着一艘大型沉船。难道,这就是“万年青”吗?即便不是,这也必然是一艘承载上海记忆的古沉船!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3】 时间:2016年3月15日 地点:崇明区,长江口水域 天气:晴转多云 事件:终于发现“长江口二号” 搜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何况我们连沉船疑点都没发现。 这半年来,我们团队一直在搜寻,也一直处在焦急的情绪中。古人说“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我们不是古代的思妇,但我们却能体会到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 在这半年里,我们也搜寻到几艘小型沉船,但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与那大桅杆相匹配的沉船。这可以说是“搜尽千帆皆不是”了吧。 当然了,在潜水作业的时间窗口关闭之前,我们不会放弃,即便天气水文很不给力。 三天前,我们安排了最后一次下水作业。本以为又会无功而返,没想到,潜水员竟然摸到了一个外形特异的瓷器。这可把我们兴奋坏了! 今天,我们又安排了一个潜次,就在那片水域中,我们发现了一架长约23米的木船船舷。船舷上没有桅杆,从比例上来说,之前发现的大桅杆刚好与之匹配。 袁大队长说,好了,我们可以给它取名“长江口二号”了! 这,也许就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第12章 打开“时光宝盒”(下) 【4】 时间:2016年4月20日 地点:崇明区,长江口水域 天气:晴 事件:“长江口二号”或为沙船 找到沉船的船舷后,我们将其命名为“长江口二号”。 经过测量,我们确认这艘沉船所在的水域水深 8至 10米,船体遗骸埋藏在 5.5米深的淤泥中,参与的长度约 38.1米、宽约 9.9米。 勘测统计后,我们还探明,这艘沉船一共有31个舱室。由于水下成像的清晰度还不够,我们暂未能看清其全貌,但推测其为古代沙船。 我敢说,仅凭这一点,我们这一年以来的辛劳,就得到了巨大的回报。 对上海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上海市标由三个元素构成:市花白玉兰、沙船、螺旋桨。沙船之所以如此重要,那是因为,它是上海港最古老的船舶,象征着上海作为港口城市的悠久历史。 在历史上,沙船之父张瑄的故乡在高桥。话说,元代高桥人张瑄,设计出60条沙船,不仅解决了漕粮海运的难题(史称“南粮北调”工程),年运输量可达300万石。 之所以叫“沙船”,是因为这船的船身很大、结构行腔、吃水又很浅,它在沙滩上搁浅之时,不会轻易被损坏、倾覆。 张瑄是伟大的,他开创了海上漕运,这是中国漕运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件大事。今天,我们也将见证历史,我们的这一发现将为元代上海港“东南名县”的地位提供实证。 【5】 时间:2016年5月18日 地点:崇明区长江口水域 天气:晴 事件:确定“长江口二号”的年代 沙船从元代开始使用,直到近代,其形制没有明显的变化。 那么,我们如何测定,这沙船的具体年代呢? 从朽烂程度看,我觉得沙船的具体年代距今并不久,但个人的判断,无法取代科学的检测,和实物的直接证明。 所以,我们选择双管齐下。一方面,我们采用了科技考古中最常使用的碳十四测年方法,为其提供年代数据。从船舷部分的测年结果来看,断代应在清王朝。 另一方面,我们在合适的天气,安排了几个潜次,希望能找出证明沉船具体年代的物证。潜水队员先后进入31个舱室中的4个舱室,进行了小范围的清理工作,发掘出了一些 码放整齐的景德镇窑瓷器。 从船舱出来,我们又在船体和它的周围,发掘到了一些紫砂器、木质水桶残件、越南产水烟罐等文物,以及桅杆、铁锚、船材、棕缆绳、滑轮等建筑材料。 每一种文物和材料,都有可能帮助我们对长江口二号”的年代判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6】 时间:2016年7月30日 地点:崇明区长江口水域 天气:晴 事件:摸清家底,但不急于一时 在今天的研讨会上,孙局长说:“以往打捞沉船都有偶然性、被动性,或是船只失事,或是抢救性打捞,而‘长江口二号’却非常独特。它的发现和打捞都是‘主动为之’,是上海在文物普查的主动性调查过程中发现的,这对今后我国大范围的水下文物普查‘摸清家底’和水下遗产考古与保护特别有启示。” 最后,文物局和考古队达成了共识:我们现在是在做摸清家底的工作,也积极地在做探测和研究,但要把沉船打捞出水,尚须“黑科技”的加持,不急于一时。 对此,我也深以为然,尽管我很想早日看到沉船的全貌。 其实,沉船的船体及船用属具保存状况都还不错。尤其是,沉船上的船货极为丰富。可以预见的是,这些船货,能够为中国近代经贸史、长江黄金水道航运史、近代海丝之路的研究,提供许多有价值的实证资料。 正因“长江口二号”如此重要,所以,要是没有万无一失的打捞方案,我们只能让它“原地待命”。 想想“南海一号”的发掘和整体打捞,我这老头子,也该按捺按捺。要坐得住才行! 人家都花了二十年功夫呢!【注】 好好锻炼身体,我这幅身板,虽然已经不能下水了,但见证历史总还是可以的嘛! ———————————————— 【注】1987年,我国意外发现了沉睡南海海底840余年的南宋沉船,将之命名为“南海一号”。它成了中国水下考古第一代人的起点,承载着他们的荣光与梦想。在现实世界中,它是世界范围内第一艘被完整打捞出水的古代沉船,为复原海丝之路的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称得上是“开辟了中国水下考古的新纪元”。 第13章 首艘40万吨智能超大型矿砂船 在《近代上海的“时光宝盒”》的文稿里,夹了几篇祁北川所写的《潜水日志》的影印书。 看着故人熟悉的笔迹,赵函数发达的泪腺也被刺激到了,想起那些或兴奋或焦灼的水底时光,他一边抹着泪,一边说:“还好老家伙见证了‘长江口二号’的历史,不然他到那下面也不安心吧?” 这话说得王逸少也沉默了。 在“师叔”赵函数住院之前,王逸少把文稿传过去,本意是让他审稿。没曾想,老爷子太会抓重点,一来就翻到了祁北川的《潜水日志》,尽管只选了那么几页。 好吧,气氛已经伤感了,今晚也不适合审稿,王逸少便安慰道:“考古事业薪火相传,我们都在努力呢!祁老师应该会觉得很安慰!” 赵函数感慨道:“当年,我们探寻‘长江口二号’,花了一年多时间,这次吧,也不知道要探寻多久。” 顿了顿,他又用安慰的口吻说:“也正常,水下考古就是这样的,比不得田野考古。先前小任、小超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们的搜寻范围主要集中在长江口入海一带,说不定还真是走远了。几百年下来泥沙堆积,现在的江岸线,比古代的拉近了很多。不是没有触礁翻船的可能。再说,沉船的原因可太多了!” 王逸少点头:“明天我们开个项目会。” “好吧,好吧,那你先早点回家,这里有小梅就行了。” 钟小梅是赵函数的护工,是考古所专门聘请的,已经照顾赵函数三四年了。 这一点十分人性化。 我国的水下考古事业从无到有,一路茁壮成长,首先仰赖于政府的扶持,和第一代水下考古队员的全心奉献。保障他们的晚年生活,也是应有之义。 见王逸少轻轻拉门出去,赵函数不知为何心中涌起阵阵怅意,便对钟小梅说:“陪我说说话吧,心里有点闷。” 钟小梅乖巧地坐在赵函数身边:“爷爷,您说,我听着呢。” “你以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吧?” “是。” “那你语文一定很好啦。嘿,你想不到吧,就我同学,祁北川,小王他老师啊,他起初可不是学考古的,他可是个文艺青年,还疯狂地追过文坛大家,像追捧明星那样。” 抚今追昔,赵函数心潮翻涌,殊无睡意。 这么一说,钟小梅也来了兴趣:“真的呀?那他喜欢舒婷吗?喜欢汪国真吗?” “那肯定的呀。我还记得,川儿是因为身体素质好,历史也学得好,才被选进培训队的。才来的时候,川儿喜欢吟诵《海的温柔》!什么‘送一道波光在时空里走。柔情似水,总是很静很静;很静,是海的温柔。’我们还笑话他呢,要说呀海才不温柔呢!不然,就没有那么多的沉船了!” 这话听得钟小梅捂嘴笑。 赵函数又说:“到后来,见识到江海的威力后,他也不吟诵《海的温柔》了。改成《热爱生命》了!” 钟小梅很自然地应和道:“‘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生命,就是要这样热爱的啊!” 话说至此,钟小梅心绪也如潮水一般,一浪又一浪。她老家在内陆城市,她自己刚来上海没几年,对海洋的认知十分有限。 她便央求道:“爷爷,我能看看您先前看的那些日志吗?” “当然可以啊,”赵函数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她,“这本来就是通俗读物,最后都要拿给普通观众、读者看的。” 看完日志之后,钟小梅感慨丛生:“从2015年到2022年,真不容易啊。对了,爷爷,您能给我讲讲沙船的知识吗?” 看来,日志里所提的“沙船”,引起了钟小梅的兴趣。 身体还是有些疲乏的,但赵函数更乐于分享,整理了一下思绪,他先从沙船的构造说起。 “沙船有一种技术叫‘减摇龙骨’,顾名思义,它的作用是,让沙船在航行中减少摇晃的频次,增强稳定性。嗯,它还有个别名叫‘梗水木’。为了保证船行速度,我们还大量使用船橹。 “后来啊,外国人从橹上面得到了灵感,发明了螺旋桨,世界航海技术也就得到了进一步发展。这些年,我们一直提‘文明互鉴’,从橹的使用到螺旋桨的发明,就是一次‘文明互鉴’的有益尝试。这项发明,我们也能拿过来再用的啊。 “沙船第三个特点,是它众多的船帆。船帆组合起来,就能对顺风、侧风、偏风加以利用。这一点,也被世界各国学去了。古中国的人们为世界海上航运,提供了很多参考。所以啊,除了上海市市徽,我们还可以在很多国家的博物馆、文献资料上,看到沙船的踪影。这也是一种纪念吧。 “没记错的话,古中国上海港所使用的沙船,有五千多只,占到了全国的一半。我们可以很骄傲地说,中国强大的航运能力,在很大程度上仰赖于沙船。” 钟小梅认真倾听,回道:“这么说,是沙船的使用构建了强大的物流动脉。到了今天,更是这样。要实现‘一带一路’的战略,必须重视港口城市的建设,航道能力的提升。” 古代没有火车,也没有飞机,运输上主要靠“南船北马”,毫无疑问,水运是性价比更高的运输方式,抓住、抓稳这条生命线,成了从古至今永不过时的话题。 “还是你们学语文的表达力强,概括得很好,”赵函数笑眯眯地看着钟小梅,“侬晓得伐?现在我们上海的航运能力有多强,在国际上能排前三!” “这么厉害!”钟小梅竖起大拇指。 “再说高桥吧。以前,它是沙船之乡。现在,也不甘人后。四年前,就2023年的时候,上海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打造的一艘矿砂船,已经投入使用了。” “哦,这个我好像在新闻里看到过。好像是叫……叫‘明远’号,对不对?” “对,这是为招商局能源运输股份有限公司打造的,有40万吨的运力。这可是全球第一艘‘40万吨智能超大型矿砂船’!2018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研发了。然后从结构、舾装建造,转入内装和系统完工调试。老周就曾经参与过这个项目。嗯,就是小任他爸爸。” 夜阑人静,赵函数早已睡熟,钟小梅也在陪护床上轻轻睡下。 依稀听得窗外风雨大作,再看看手机上跳出的滚动新闻,最近似乎有名为“曼丽”的台风过境。若真如此,考古队只能再等等了。 第14章 不能开天窗 台风“曼丽”预计在三天后登陆,强度为九级。 这种等级的台风,对于水下工作者来说,强度极大极危险。无奈,项目组只能望江兴叹,等待风和日丽之日。 而就在等待期间,盗捞者葛俊被逮捕归案。根据他的供述,确实有一艘沉船,是在东海一座不知名的岛屿之下。至于沉船深度,大概在三十米之下,整个船倒扣在海床之下。 接到这一消息,匡有为立刻在“沉船项目组”群中发公告,要求今晚八点每个人都需要参加线上会议,不得缺席。 本来,如果项目推进顺利,这个群应该被命名为“长江口四号项目组”,但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嘛! 晚八点,郭超仁、任燃各坐一个房间,老早就进了会议室。阳台上狂风怒号,把玉兰花刮得七零八落,漫天横飞,堪称毒辣摧花手,看得郭超仁心里一紧。 不过不用担心,对于早有经验的上海人来说,沙包是必备之物。重压之下,放在阳台上的物件都似有了主心骨,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一个团队也要有主心骨。不过,很遗憾,郭超仁也是刚刚才知道,赵函数身体抱恙在住院。郭超仁马上打电话问候了这位研究所的最高领导。 电话中,赵函数说,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暂由王逸少接管,要他们与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上海市文物管理局、上海海洋科技大学无人艇工程研究院、上海打捞局等部门的成员精诚合作,有什么意见要敞亮着说,不能开天窗。 郭超仁知道,老赵对他的能力很认可,但对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总是不放心。 大四时,因为导师王逸少的原因,郭超仁参加了“长江口二号”后期的发掘工作,得到项目组的一致认可。毕业后,郭超仁也顺理成章地来到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工作。 两年后,郭超仁就遇上了一个大项目,在一次文物普查中,位于长江口入海处的明代沉船被发现,命名为“长江口三号”。 这艘沉船在水下十三米处,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开展探摸工作并不困难。 借助水肺潜水装备、水下电视和相机,郭超仁和搭档陈安宇,在水下完成了探方布设、测量绘图、拍照摄影等工作。这之后,便要结合所绘制的平面图,制作一个模型,以便于进行复原和研究,对船体构件进行拆解。 所有流程都走得很顺利,但谁都没想到,在郭超仁这里居然出了状况。 原来,项目组研究之后,得出一个初步判断:“长江口三号”断代为明嘉靖年间,是一艘中等大小的福船,因为剧烈的撞击和撞击后的火情,船体受损极为严重,文物也散落各处,因此这艘沉船既不适宜打捞,也不必多花时间和精力去研究。 郭超仁当即表示反对,理由听起来似乎很充分:原址保护,会投入大量经费,反正都是花钱,还不如把钱花在研究上。万一在碎得稀烂的文物里,同样能读取出不一般的信息呢? 祁北川的眼风,从郭超仁扫到了王逸少脸上。王逸少明白那意思是,管好这小子的嘴! 实际上,在我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沉船都并不是非捞不可。 就拿“南澳号”来说,我国在2012年夏天将这艘沉船的出水文物载离,由汕头边防支队云澳边防派出所全程护送驶往广州。但他们没有带走“南澳号”沉船。 从这一刻开始,这艘沉船的守护工作,继续由边防官兵负责。偌多年来,他们通过雷达监测系统,对沉船的海域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保护,数次驱离可疑船只。 经过两次讨论后,项目组终于下了定论:原址保护。 郭超仁这次没有再说话,但他和潜伴陈安宇,却闷声做出了一件大事。未经允许,他们在打捞瓷器碎片时也顺手把一个颅骨拿出了水面。 据郭超仁自己解释,他摸着这颅骨是一个襁褓婴儿的,若是不打捞沉船,婴儿也得不到安葬,怪可怜的,不如“日行一善”,体现一下科技工作者的人文关怀吧! 此事虽然无伤大雅,但在讲究“高度服从”的项目组里,两个后生的私自行动未免太过奇葩。再加上,正好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卢主任,正驻扎在项目组里。发生了这种事,卢组长顿时怒气上涌,一张脸比乌鸦还黑,两片嘴比刀子还利。 眼见大领导动了真火,祁北川也不能护犊子。 当着众人的面,祁北川狠狠批评郭超仁、陈安宇一顿,又让他们停工作、写反思。此事对郭超仁的影响并不大,因为他素来脸皮厚、能屈能伸;但陈安宇却表示受不了这个委屈,一气之下竟离开了研究所,拉黑了所有同事的联系方式。 也包括郭超仁。也许,郭超仁的“能屈能伸”,遭到了陈安宇的鄙视。总之,陈安宇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直到如今,想起陈安宇这么好的潜伴,郭超仁都忍不住惆怅,也忍不住隔空腹诽那个卢主任,当年若不是他揪着不放,研究所的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原谅”他和陈安宇的奇葩行动了。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更遗憾的是,不知是否因陈安宇的离职受了刺激,祁北川在那之后总有些精神恍惚,最后竟然因避让不及横遭车祸。 事后想来,有些事未必有关联,但人们总是认为偶然之中有必然,结果之前必有因。郭超仁虽自诩为“阳光开朗大男孩”,有时也不免陷在回忆的苦涩中。 第15章 首席工程师 未到八点,可容纳三百人的线上会议里,齐刷刷来了四十号人,但无人艇工程研究院的邹敏和她的助手却没来。 童婳便在群里问:“要不,我打电话问问?” 郭超仁隔着屏幕扔给她一个白眼:这叫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你一个记者,跑得风快是想闹哪样? 不知是不是因为童婳给她打了电话,三分钟后,邹敏进了会议室,开口就是一句“各位好,开始吧”。 郭超仁有意看了下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八点整。匡局长发了个“大汗涔涔”的表情,好像没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早就听说无人艇工程研究院的首席工程师邹敏,是个特别有时间概念的人,但没想到却是这样讲“时间概念”的。 qq的聊天框闪了闪,看头像是表哥。郭超仁顺手点开,一看他说的话便乐了。 “你猜,要是邹工在某些提倡加班文化的公司,会不会吃排头?” “呸!”郭超仁回道。 一边回,一边在心里鄙视这种公司文化。优质高效才是应该被追求提倡的工作态度呢! 开玩笑,邹敏是何许人!70后女将,巾帼犹胜须眉! 2014年时,研究所遇到了难题。长江口水流浑浊,考古队很难拍到有价值的图像信息,考古工作几乎中断。祁北川便问起无人艇工程研究院的邹敏,希望他们能研发一套智能水下摄像系统,帮助考古队捕捉浑浊水域里的图像信息。 邹敏慨然应诺。为了这一诺,邹敏带着一支30余人的研究团队,花了八年时间潜心钻研,最后不仅研发出了“水下增强图像”的技术,还凭借“沉船自动识别辅助系统”“智能化立体采样无人艇”“机器人水下考古装备”等科研成果,一跃成为海洋一线的骨干团队。 除此以外,邹敏团队还发现了一种叫“电磁突变”的现象,团队试图把海底洋流的“波浪能”收集起来,使其为水底的文物监测设备供电。研发成功后,团队把海底波浪能的能量密度提升了 47倍之多,这之后,考古队的设备,只需配上如手机充电器一般大小的装置,便能不间断地收集海底波浪能,轻松从容地在水下监测文物了。 刚用上这套设备的时候,郭超仁十分感慨,还跟老妈发了张自制表情包,上书“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没电了”,引得老妈好一阵笑。 这支团队能做出如此成绩,固然得宜于其多学科交叉的特性——融合了机械、力学、数学、控制工程、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等众多学科门类,但不也归功于邹敏优秀的领导能力吗? 总之,郭超仁对这位女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到这儿,郭超仁再回一句:“不准乱说我家女神。” 对方没有回,估计是已经投入到工作状态了,郭超仁也不敢分心。因为两年前被停职反思的经历,郭超仁很少主动表达意见,今天也没有先吱声,直到行业领导们都说完了,郭超仁才附议:“我没异议。” 也确实没异议。等到台风过去,考古队员们将迅速集结,开往长江口入东海处的几处岛屿。为今之计,除水下考古工作本身所需的设备,他们还须准备在岛上的日用品。谁知道,这一去要去多久呢? 就在郭超仁准备个人物资之时,童婳也忙得不可开交,不仅把手头工作加速完成,还抽空采访了邹敏一次,写了一篇四千字的专题报道。 在报道里,邹敏说的还是以往对媒体讲的那些,但却提到了团队的一个成员因为研发压力大,导致抑郁的细节。在童婳的深情渲染下,发表在《沪上晚报》上的这篇专访,获得了广泛关注。读者们纷纷表示,科技工作者太难了,人们更应该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 这确实是正能量的报道,不过,郭超仁并不喜欢。虽未提及这位成员的名字,但大家不难猜出,这是邹敏最得力的助手。这也是助手缺席线上会议的原因。 诚然,在研究过程中,总会遇到难以突围的困境,和意想不到的情况,但科学工作者,需要在大众面前卖惨吗? 郭超仁认为,不需要。 想想他女神邹敏,以前从不在媒体面前诉苦,这次却被“塑造”得疲惫不堪,很明显是被童婳引导的啊! 这么一想,童婳的形象就更面目可憎了。怎么老是喜欢揭人疮疤? 以前就是这样,现在真是一点没长进! 第16章 童大记者自便吧! 台风如期而至,这一天,照例是暂时停工停产的。 同样,台风过境之后,整个城市又重新活跃起来,世界继续高速运转。 不过,童婳却打算享受一天慢生活。几天后,她就要跟随考古队开往东海,在这之前她得抓住展期的尾巴,去看一个她心仪已久的展览。 她可不知道,归期何日呢!不仅要来,还要拉着男朋友来。 “哎呦,小情郎侬莫愁。此生只为侬挽红袖。三巡酒过月上枝头,我心悠悠。哎呦,小娘子侬莫忧。待到春来又雪满楼,不负天长不负地久,侬我白首……” 的士车上播着婉转悠扬的《鸳鸯戏》,每一声都像含着一口蜜。 童婳听得沉醉不已,把头靠在程致君肩上,轻声跟唱着这上海话戏腔的歌儿,听得程致君一哆嗦。 “别这样,你这么嗲我受不了,”程致君啼笑皆非,“小姑奶奶,你还是正常点好。” “哼,”童婳瞪住他,“姑奶奶心情好,我乐意,你管我?” “是是是,不管不管……”程致君无奈。 童婳接着跟唱,程致君没敢说什么,只苦着一张脸。 司机被这小情侣逗得一笑,道:“这么俊的小娘子,你就让她唱唱嘛……” 童婳听得莞尔一笑,心说,自从她剪了寸头,以前说她靓的也只说她俊了。 下了的士,来到劲松美术馆前,看见挂在美术馆外的巨幅海报,童婳的心情更是美滋滋。今天,她要看的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术作品呢。 以前也零零散散地看了一些,但从没遇到这种大规模集中展出名作的展览。而且,来的没有一件复制品,全是原件。 即便不为自己看,只是为了新闻报道,也该来的。 程致君见童婳还在发呆,便说:“快进去啊,不是你说要来的嘛,愣着干什么?” “我在想,很多同行都写过了,我又找什么角度好呢?” “另辟蹊径有那么容易吗?”程致君摇摇头,“你总是喜欢搞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没必要的,其实……” 刚说完,程致君就后悔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又要挨批了。 果然,童婳立刻拧起了眉:“程致君,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有追求吗?才刚三十的人。” 说得他像在混吃等死似的。 程致君一句话顶回去:“怎么没追求?要什么追求?” “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出去跑新闻的时候,你是怎么搞‘复制粘贴’的?”周围不时有游客入场,童婳给他留着薄面,小声训斥,“你抄我的也就算了,抄这抄那的,不怕别人找你麻烦?” “怎么会?我的文字功夫你是知道的,抄得他妈都不认得。”程致君小声顶嘴。 “哟,你还得意上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做新闻的初衷是什么?我们导师是怎么说的!” 在大学里,程致君是新闻系的学长,比童婳高两级。彼时,她崇拜他深厚的文字功底,他也喜欢她明媚张扬的个性。很自然的,他们就走到了一起。 每每说起程致君、童婳这对新闻系的才子佳人,同学们都欣羡不已。 童婳也很庆幸,她凭借自己的能力,也来到了程致君所在的单位,成为《沪上晚报》的新闻记者。倒不是为了朝夕相对,只是因为程致君一直说,跑新闻的人经常不落屋,要是在一个单位好歹还能多见上几面。 那一次,童婳听了他的意见,但也反复提醒程致君,不要为她说项,她要自己考进来。 几年下来,程致君坐到了主编的位置上,童婳也成为颇受领导器重的新闻记者。事业丰收,爱情也该开花结果,才该是人生标配,这些天程致君已经准备向童婳求婚了。 可是,童婳这性子…… 程致君总觉得,她把长头发剪了,性子也变得更野了,说话也更冲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育他,像什么话! 程致君越想越生气,索性一甩手:“我是只会复制粘贴,我不配看这么优秀的展览。童大记者自便吧!” 这番做派,本是想让童婳来哄他的,没想到童婳看都不看他一眼,三两步就冲进美术馆了。 程致君气得扭头就走,下了几级台阶又觉不妥,便买了瓶矿泉水,立在台阶外等她。没办法,这妮子说过,她不会等待一个不等待她的人。 都要结婚了,还是别闹什么幺蛾子的好,毕竟爹妈都认准这未来媳妇了。 刷刷视频,聊聊天,不觉间就过去了俩小时。 “十一点半了,她不饿吗?”程致君看看手机,又看看美术馆门口。 这么等下去实在无聊。 咬咬牙,程致君准备服软,慢腾腾往美术馆门口挪步。 将近午饭时间,游客三三两两往门外走。 有人边走还边扬着手腕上的号牌发圈,给同伴解释道:“这家中午要闭两小时馆的,我们买了票有这牌子,下午再过来看。” 听着这话,程致君更纳闷了,童婳怎么还不出来呢? 刚要跨进美术馆,程致君便被保安一拦:“11:40闭馆休息,现在不让进了,下午再来吧。” “我女朋友还在里面!”程致君有些焦急,“我得接她!” 保安乜斜着眼:“这么大的人,总会出来的嘛!” 话音刚落,馆内突然传出慌乱的喊叫声:“快来人啊,有人晕了!” 程致君怔了怔,眼见守在安检门前的保安快步冲进去,便对眼前这保安说:“您让我进去吧,我看看……” 保安手指了指他电话,程致君这才想起要打电话。 第一次,电话铃声响了二十秒没人接。 再打电话,那铃声却越响越近,出了安检门。 定睛一看,那保安手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子,短发修眉,正是童婳! 第17章 司汤达综合征 仁康医院,309病房。 万想不到,看个画展还能把人看晕厥了。程致君又刷新了对童婳的认识。 据苏醒过来的童婳自述,她当时正在认真看展,二百多幅名画个个看点十足,让她觉得眼花缭乱。她才看了不到一半就觉得有点消化不良。 忽然间,脑中嗡的一下,接着便像是走过了一队兵马。童婳只觉吵得慌。随即,心脏怦然直跳,每走一步都重心不稳,担心摔下去。站定不动后,童婳再一抬步,就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人事不知。 可太吓人了!总不能是刚才吵架被气的吧! 程致君后悔不迭。 匆忙送到医院,根据症状进行全方位检查,暂时未出诊断结果,但童婳却已苏醒过来,精神如常。 尤其是,她的各项体征都没问题,就跟没事人似的。 医生也很纳闷,口里不知嘀咕着什么,便又走出病房了。 “他刚说什么?”毕竟刚晕过,童婳觉得自己耳朵不好使。 “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明明是国防身体。” “真的?” “骗你的。” “没错啊,年初我还体检了呢,‘结论和建议’那一栏干干净净,这不是国防身体是什么?像你啊,血脂都高了。” 程致君懒得跟病人拉扯,闷闷地坐下削苹果。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松弛,削起苹果来手还有点抖。 童婳见程致君依然很紧张,便打趣道:“有什么的呀,我这不挺正常的吗?没准是什么艺术品眩晕症。” “什么鬼?” “我编的啊,长这么多年我从没晕厥过,偏偏一看画展就晕了,这不是艺术品眩晕症是啥?” “我听你鬼扯!”程致君白她一眼,“我跟你讲,你要有这种乱七八糟的病,就别跟着出海了!” “哈?” “你不是怕看艺术品嘛?我跟你讲,海底多得很,每天三五筐的装,到时候你一天得晕三次。” 童婳对程致君的吓唬不以为意,啧啧两声:“程主编,你这就不懂了吧!所以我让你不要闭门造车呢!” “嗯?” “你有没有去博物馆看过呀,那些考古展。沉入江底海底的,大多数是瓷器,其中还有很多是碎裂的。虽然说破碎也是一种美,倒也不至于看着破瓷片我还能犯晕吧?” 两人斗着嘴,一来一去,不觉间先前的一点龃龉,也尽数消散了。 午饭后,童婳听话地睡起了午觉。程致君也打算在陪护椅上打会儿瞌睡,刚阖上眼却听得轻轻的敲门声。 原来是医生过来了。 见程致君在休息,医生便对他招招手。 程致君忙跟他出了门,来到走廊上。 “您是病人家属吧,我们已经查清楚了病症,希望您有点心理准备。” 听得这话,程致君差点站不住,嘴唇颤了一下,才说:“医生,她还年轻啊,不应该啊,您肯定有办法救她。” 医生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还真没办法,估计全世界也没人有办法。” 程致君的腿更软了,眼底被激得一酸,眼看着眼泪就要滚出来。 见状,医生忙搀他一把,抱歉地说:“对不住啊,我可能没说清楚。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一刻钟后,程致君用童婳的指纹解锁,翻出她的微信。 筛选一番后,程致君给郭超仁发了微信。 收到微信后,郭超仁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吐槽道:“妈呀,还有这种奇葩病!” 他忙回复道:好的,那就好好养病哈,她不去没关系的。 刚发出信息,又马上撤回。换了一条:啊,太遗憾了!不过,还是养病要紧。麻烦您让她宽心养病! 发出信息后,郭超仁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完美的措辞暗暗点赞。 下一秒,郭超仁在手机浏览器上搜索起来:司汤达综合征。 词条说: 1817年,法国作家司汤达,来到意大利佛罗伦萨。他终日沉醉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杰作。 某一天,司汤达来到圣十字教堂,参观米开朗基罗、伽利略、马基雅维利的陵墓。刚走出教堂大门,司汤达突然感觉脑中纷乱如麻,心脏剧颤不止,每走一步都担心摔倒。 事后,医生诊断说,这是由于频繁欣赏艺术珍品,致使心情过于激动。后来,人们就把这种因感受到强烈的美感,而引发的罕见病症称为"司汤达综合征"。 直至今天,佛罗伦萨的医生们,有时也会碰到“司汤达综合征”的患者,病情严重者,甚至要住几天医院。这些病人,几乎都是狂爱艺术,且极具鉴赏力的游客。他们贪婪地在这座文艺复兴中心的城市游走,巴不得在很短时间内,看完所有的艺术真品,然而,他们却在接踵而来的视觉冲击中倍感焦虑不堪重负。 看完词条,郭超仁扶额。 心情激动?视觉冲击?不堪重负?这是一种病,还是罕见的那种! 真是……奇葩啊! 倒不是不同情童婳,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男友因此请求让她退出新闻报道,对于郭超仁来说,肯定不是坏事。 这下子,他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做出出格的新闻报道了。 这般想来,芝麻粒大小的同情心,也一点渣都不剩了。郭超仁开心极了,马上跟大表哥分享这前因后果。 未曾想,任燃从饭桌对面,抛给他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他男友算个啥玩意儿,童婳不能退!” 第18章 海上风力发电 就在童婳住院之时,郭超仁正开着车,载着任燃开往朱家角爸妈的住处。 退休之后,郭巍和任佳便搬出了市区,来到镇上居住,一来可览古镇风光,尽享江南水乡;二来也能调养身心,安度晚年。 至于他家儿子,只要能干好工作,一月见上一面也不妨事。 忙活了一下午,老夫妻俩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富的晚餐。吃饭间,几人刚聊着天,郭超仁便翻起了手机,查起了词条,还对任燃一顿快乐输出。 可惜,被否了。 “为什么?可以请其他记者啊!” “你想想看,为了来做跟踪报道,人家姑娘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夹了一筷鱼肉入口,任燃又说:“我看过她几篇专访,包括邹工那篇,写得很好,有血有肉的!业务能力绝对过硬!就算要放弃,也得她自己说了才能算。” 道理是没错,但郭超仁还想杠一下:“有血有肉?揭人疮疤还差不多!” “啧,那人家邹工不同意,能被写进去?自己愿意亮出来的,就不叫疮疤,叫真情流露。”任燃喝着现榨橙汁,“你又不是搞研发的,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压力有多大。” “哎哟,那不然,你下水,我来做研发?” “你会吗?” “不会。” “嘁!” “那不就结了?论研发设计,你在行;论下水探摸,我在行。少了谁都不行。都成年人了,谁还没个压力啊。” “哈哈,我啊——”老妈任佳忽然插嘴,抚掌大笑。 任燃、郭超仁纷纷扭头看她。 “我没压力啊,老郭也没压力啊。” 眼见气氛不对,任佳插科打诨,郭巍也接过话头:“可不呢,这退了休,天天闲的哟……” 郭巍摸摸大腿:“就像刘备说的那样,髀肉复生了。哈哈,我都想继续‘海上漂’了。” 在退休前的三十余年,老两口一直在“海上漂”,从事风电工作。刚入职的时候,郭巍还是单身,为了留住这位年轻的风电工程师,领导们极力撮合他和办公室的姑娘任佳谈恋爱。没多久,这事就成了。郭巍的心也定下来了。 一开始,郭巍心性不稳想要离职,是有原因的。传统的电力行业,以煤炭、水力、太阳能为基础能源,我国则是以煤电为主。但煤炭属于不可再生资源,碳中和的目标又成为必然趋势,因此在传统能源到清洁能源的转型过程中,风力发电也成了备受关注的行业。 然而,令人产生疑惑的是,西方发达国家在发展风电之后,突然又放弃了研发,西方媒体还一度称其为“垃圾电”。这对我国的风电行业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领导也知道郭巍的顾虑,除施展“美人计”之外,还认真地跟他分析。西方国家之所以放弃研发,一是因担心产生巨大风力影响当地气候,二是因担心风电不稳危害电网,但这对于我们国家来说,不算太大的问题。 首先,中国国土面积大,论及风机转动对大气层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其次,风电虽有可能因风力大小难以控制,而忽大忽小,但倘若风电站的导电能力强健,便不会对国家电网造成大的压力。 最后,领导语重心长地说:“一个普通的风力发电机,一天就能生产4万度电,试问什么清洁能源能和风电相比?问题肯定是有的,将来也会产生其他问题,但只要我们能解决各种技术难题,风电这个行业是大有可为的。清洁、环保,向自然索取新能源,不仅是中国的任务,更是人类的现实任务。小郭,老哥哥真心希望你能成为行业的领军人!” 听了这席话,郭巍被激得豪情满怀,几乎用发誓一般的口吻,告诉领导他能行。为了这个誓言,三十年来,郭巍一直潜心于风电工程,后来更精专到“防腐材料”一科。 防腐材料,主要是针对海洋来说。因为,风力发电机组屹立于海风之中,一直遭受着海水的腐蚀。发电机组的防腐工程,便成为风力发电一行的重点项目。 面对海水腐蚀、海洋微生物腐蚀、疲劳腐蚀、应力腐蚀、生物污损腐蚀等不同类型的腐蚀,应对之法各不相同,材料选择也不尽相同。 郭巍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卸任退休之时,对于防腐材料的研发工作,还任重道远,无法止步。 第19章 千帆之下 想想工作时的意气风发、孜孜不倦,老实说,闲下来的郭巍确实有几分无聊,但他又不想养狗遛鸟。 老伴任佳则不然。在这山水秀丽之地,画几笔水彩,跟着镇上的非遗艺人做些手工,日子过得惬意而诗意。 话题重新回到童婳身上,任燃摸着下巴,似笑非笑:“我觉得你对那姑娘敌意很大啊,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该不会是……你以前追求人家被拒了吧?” “我去啊,你在想什么!”郭超仁怒了。 一时之间,一桌三人,吃饭的动作明显放缓,都燃着八卦之心瞅着他。郭超仁生怕被误解,只能把个中因由细细道来。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郭超仁骑车锻炼身体,路过一段黄浦江时遇到一个意外事件。一个青年男子失恋之后想不开跳河自杀,吓到了江边一个钓鱼的老人家。老人家年逾六十,但二话不说,直接下水救人。可这男子痛哭流涕,被救的时候还在使劲扑腾,以明死志。为了救他,老人呛了很多水,快游到江岸时已经体力不支。 见状,郭超仁忙丢下车,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作为专业的潜水人士,郭超仁救起人来,主打一个“速度+激情”。没多久,就把这两人一手一个拽上了岸,一屁股坐在一旁气喘吁吁。至于那位好心救人的老人,已经累得晕厥过去。 郭超仁担心老人出事,马上打120求救。 彼时,岸边围来了一大群人,大家帮忙的帮忙,劝慰的劝慰,青年男子却不领好意,大声嚷嚷着让他去死。 就在这时,站在郭超仁身旁的女子,冷哼一声后,劈头盖脸地骂了青年男子一顿。郭超仁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要死就找个没人的地儿,别在这儿害人害己! 这话说得!这说的是人话?谁没个困难的时候,谁没有想不开的时候! 郭家、任家祖上数代,都与江海结下了不解之缘,虽然具体工种不同,【注】但都对自然存着敬畏之心,对人命存着怜悯之情。郭超仁实在想不通,这个女生,这个看起来挺漂亮的女生,怎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再多向她脸上看一眼,郭超仁蓦地觉得,那修长的凤眼、挺直的鼻梁、殷红的薄唇,凑在一起益发显得她刻薄无情。 “这个女生就是童婳。”述完旧事,郭超仁说。 趁着众人沉默,郭超仁续道:“要不是印象深刻,我怎么可能现在还记得她的脸?我是有些排斥她,但那是有原因的,好吧?就这种没同情心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好记者?” 老爸老妈保持沉默,任燃却有话说:“作为旁观者,我倒是觉得,你更像是个喷子。你呢,是拿你自己的道德标准来审视她,但你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更不知道她身上的故事。贸然对一个人进行道德审判,多少有些武断了。” 郭超仁显然没想到这一层,沉吟片刻才说:“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就算救人有危险,我也会救的。我外曾祖父就是这样的人。” 说起外曾祖父,郭超仁就满心骄傲,觉得他才是自己的顶级偶像。 回想起来,当时他就算能预知后事,他还是会把那婴儿颅骨取出水面,好好安葬的。这算不得文物,但却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点惩罚,有什么关系? 江水,真的太冷了。人们总说“沉舟侧畔千帆过”,但却很少去关心,千帆之下,沉舟里的人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归根结底,历史是人学,科技也当如是。郭超仁笃定。 第20章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四月三十日,26摄氏度,晴。 雾气遮绕,云生结海楼,前方看不分明。可是,站在船舱口的人们,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眼前。 按以往的经验,这种晴好的天气,是最利于欣赏海上日出的。过不了多久,红日便能喷薄而出,映红天幕与海潮。 海鸥不时从船舷掠过,嘎嘎作声,微腥的海风也潜入鼻息,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任燃禁不住展开双臂,任由海风拥抱。忽然间,一只肥胖的海鸥撞上他胳膊,呻唤两声又跌跌撞撞地飞走。 郭超仁在他身后噗嗤一声笑:“哥啊,你看你这占地面积有多宽,都挡着人家海鸥了。” 借着天光云影,任燃觑着郭超仁的小身板,鄙视道:“你就是想挡也挡不住啊!” 矮是矮了点,但说实在的,任燃还是很嫉妒郭超仁的。论吃,他要是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日常也只练习体能,并不刻意减脂,可人家就是不长肉,真能气死人。 想到要出海工作,任燃、郭超仁去朱家角住了三天,天天好吃好喝。任燃担心长胖,每天早晚都要来一通有氧运动。 三日之后,任燃、郭超仁相伴来到崇明区外,与考古成员们集结为一支考古队。由于“中国考古01号船”还在福建执行任务,此次出海并未使用这种专业考古船,而是租用了一艘崇明渔船。 这艘木质渔船长18.52米,船宽4.75米,型深1.7米,吃水1.2米,吨位可达29吨。这样规格的渔船,用的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航行速度也是一绝。 包括无人艇、潜进水下机器人在内的物探仪器和生活用品,都放在了渔船上,以备不时之需。 像任燃、郭超仁一样早起的,还有船长黎海平。见这兄弟俩在船舱口斗嘴,老船长只抿嘴笑,直到他俩都静下来看海,才慢悠悠道:“快了,最多五分钟。” 他们知道,他说的是日出的时间。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对物候变化极为敏感。当下,任燃、郭超仁再不言语,只静静地凝望着海天相接之处。 忽然间,眼前豁然一亮,紧接着,一道红光从海水中涌出,力道迅猛,像是把海劈开了来。 瞬目之间,炫目的红光,已然悬挂在云端,渲染着云彩,也渲染着海水,好似火焰在燃烧。 灰唧唧的海鸥,兴奋得欢声叫嚷,争先恐后地飞向红日,却不知是为了那光,还是那热。 船舱上的三个人,脸庞也是红红的。见惯海上日出的船长黎海平一脸淡然,郭超仁只觉美得窒息,颇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心境,任燃却朗声吟诵起来: “只要冲破 零度的纬线 便能喷薄 三百六十度的圆满” 良久,郭超仁才回话:“这诗写得很好,只要厚积薄发,一旦冲破地平线,便能收获成功。” “嗯,这是我妈以前写的诗《日》。也许她写的不是海上日出,但我觉得海上的日出,比陆地上的更惊心动魄,更有这种意境。” “是啊,人曹孟德也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海上的世界太寥廓了,人在这里好像很小,又好像很大。” “你今天倒像个诗人。哈!” 三人沉醉在红彤彤的海天之色中,身后王逸少的笑声,也随着风声飘来:“三位诗人,好早啊!” 一并飘来的,还有早餐的香气。 这一次“东海探寻计划”,由王逸少主持,匡有为、赵函数则代表文物局和研究所,坐镇指挥。和之前一样,因为沉船信息还不确凿,无法贸然将之命名,不过私下里大家倒是叫它“东海一号”。 “早啦!王队!”三人都齐齐向王逸少打招呼。 在船舱上站了会儿,等到红日的光芒由浓转淡,云朵海水也回归本来的面貌,王逸少忽有所感:“你们看,初升的太阳,红得耀眼夺目,但它升得更高以后,收敛了光芒,反而让人觉得温和可亲。这就像是……嗯,像是人。” 是吧? 郭超仁点点头,表示信服。作为邹北川的嫡系弟子,王逸少也深受其影响,言语之间不时泛出诗意。郭超仁做了王逸少九年弟子,对此再清楚不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王逸少突然微笑着看向黎海平:“老黎,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以后指不定还要多叨扰您呢!” 郭超仁怕老船长听不懂,马上解释道:“我师父说,以后还要多打扰您,让您帮忙!” 黎海平乐呵呵:“我听得懂!和考古队合作,这是我的荣幸。” 顿了顿,他更是满脸堆笑:“不是我吹啊,就凭我这名字,也是海上出行的最佳选择哦!” 众人思忖一下,都笑起来。 郭超仁更是快人快语:“说得对!海平海平,这寓意可太好啦!” 说话间,耿岳突然跑到船舱,高声喊道:“吃早饭啦!有南翔小笼包哦!” 海浪翻涌,餐桌上的小笼包也微微颤动,郭超仁夹起一只小笼包,先孝敬师父,再开始认真干饭。 在海上,一开始供应总是充足的,到后面,饱是管饱的,但能有多丰富就不好说了。所以,“花堪折时直须折”啊! 更何况,这还是南翔小笼包,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名录的美食。 泱泱大国,各地的小笼包都颇有值得称道之处,南翔小笼包也极具特色。 郭超仁边吃边赞:“很正宗啊,面点师傅难道是南翔镇的?” 耿岳笑道:“我觉得都差不多。” “谁说的?正宗的小笼包,馅心是用夹心腿肉做的肉酱,里面调制了一点点姜末、肉皮冻、酱油、盐、糖。包子皮儿最有特色,用的是不发酵的精面粉。” “是嘛?”听着郭超仁的美食经,耿岳又品尝了一只。 王逸少食量不大,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便从包里摸出盗捞者提供的地图,再调出手机上的卫星定位图,细细比对。 看样子,一个小时后,渔船就能抵达这座东海小岛了。 第21章 一带一路 再确认了一下地址信息,王逸少放下手机,道:“吃完了,就休息一下,一会儿下船了要先去海星岛住下。”【注】 “位置准确吗?”郭超仁用纸巾擦嘴,也翻出手机上的“拱辰系统”卫星定位图。 “没问题。之前和村长联系好了,会把村里一套公寓租给我们住。” “我一直在想,那个盗捞人说的是实话吗?”耿岳慢吞吞地提出疑问,“这岛屿明明有名字,他却说不知名。” “根据他提供的位置,只能是海星岛。我猜,他也是不想我们找得太顺利,所以才这么说吧。” 故布疑云,可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对了,王老师,”耿岳还是不放心,“您先前是不是和村长打听过沉船的事?” “嗯,打听过。村长听老辈人说过,在民国时期有一些船只在出海之时会触礁沉没。再早一些的,倒是没听说。但这不代表没有嘛,探一探就知道了。” 海星岛,恰恰在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海航线之上。东海航线,可溯源至春秋战国时期,直通辽东半岛、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乃至东南亚。 另一条海丝航线,则是南海航线,发轫于西汉时期,始发于广东徐闻港、广西合浦港,抵达东南亚各国后,又延续到西亚直至欧洲。 “如果是元代沉船就好了。”郭超仁凝视着地图上的某一点,“古上海县的海丝历史,就差这一块拼图了。” “不一定吧,发现满池娇,最多只能说明年代上限。若是明代的帆船,同样……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耿岳挠挠头。 “没说错,我也只是希望而已。”郭超仁顶顶耿岳的胳膊,“可以啊,小岳,你最近恶补了不少考古知识呀!” 耿岳结婚比较早,早就是有家有室之人,实际上年龄比郭超仁还小一岁。 “不学习,就跟不上你们了。”耿岳实话实说。 王逸少微微一笑,接了话:“爱学习是对的。我们现在讲文化自信,讲‘高质量发展一带一路’,我看呐,不只是我们从业者,就是普通市民,也应该懂得水下考古工作的意义。” “啥意义?古代是古代,当代是当代,现在好不就行咯?”一直没说话的黎海平船长,忽发一问。 王逸少突然想起,论航海经验,老船长是没得说,但文化水平和思想意识,可能还跟不上。 整理了下思路,王逸少才说:“您看,现在咱上海港口的吞吐量怎么样?” “很大吧,到底有多大我也说不清。排个世界前几位应该可以吧?”黎海平说,“我就在这长江东海之间运货,生意都还可以的。” “是嘛,能排前三,老黎你也受惠,”自豪之情溢于言表,王逸少又说,“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么好的发展,既是靠今天‘一带一路’的战略思想,也是因为文化的惯性。要知道,在历史上,海上丝绸之路,就促成了我国和世界各国,在物资交易、文学艺术、科学技术、风俗习惯等方面的传播和交流。” “你的意思是,我们有那个底子,所以今天我们提倡‘一带一路’就更有底气?” “对呀,准确说,这叫底蕴。” “所以,你们在水底下挖呀挖呀,是为了证明我们有这底子,唔,底蕴?” 王逸少笑起来:“也可以这么说吧。丝路文化遗产见证了东西方文明的互鉴,到了当代,丝路文化内涵变得更加丰富了。现在世界文化交流频繁,我国对外开放的格局也很大。这格局就是,既要对丝路文化,挖掘整理、保护传承,又要在这个基础上,为沿线各个国家的共同发展提供更多的机会。” 考虑到黎海平的文化水平,王逸少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一些,诸如“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的格局”,“为广大发展中国家凝聚发展共识、汇聚发展资源提供平台”,“提升中国与伙伴间经贸往来的规模与质量,部分解决中国产业链的纵向和横向风险问题,为中国推动构建高质量、可持续外循环提供重要依托”这类高度精炼的官方用语,都只字未提。 果然,黎海平咂摸了一番后,点点头:“我听懂了,就是说,我们这些国家通过海洋进行交流合作嘛。说到这个,我想起,我们黎家好像是在清朝中后期,就在岛上居住了。那个时候,也不让对外交流啊,祖辈们一直以捕鱼为生,生活吧也就那样。再后来……” 再后来,便是一段凄风苦雨的屈辱历史,整个国家民族都蒙受了深重的灾难,无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方才改了山河换了人间。 “解放后,可好多了,除了捕鱼,我们还可以出海做运输,日子也有盼头了,”黎海平忆苦思甜,忽而问,“要不,王队再多讲讲海上丝绸之路?还没到海星岛呢。” 【注】海星岛,岛名为虚构。 第22章 郑和·海权·沉没的战舰 专业对口,听者又这么殷切,王逸少说起海丝之路,也更加兴致勃勃。 “那我就说说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阶段吧。前一阶段,从秦汉到公元1500年。那个时候,我国的海丝之路是一个区域性的交通网络,东边可以到达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南边可以到达东南亚,西边可以横渡印度洋,最远能到达非洲东海岸。这里已经是终点啦,走不了更远。不过,在这一阶段,我们中国一直是处于主导地位。宋朝的时候,广州、泉州、宁波都有主管海上贸易的市舶司。到了明朝,嗯,‘郑和七下西洋’,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不过,很遗憾,就在郑和下西洋之后,中国船舶就很快从印度洋退出了。到了15世纪末,中国船舶更是从苏门答腊岛以西消失,就算有时出海,也只是在马六甲以东海域活动。 “对了,说到郑和的航海图。万历年间,有一个叫顾起元的人,写了一本《客座赘语》,里面说,成化年间,大臣刘大夏担心宪宗皇帝动了大航海的心思,就焚毁了郑和海图。如果记载属实,实在太可惜了。唉!郑和之后,再无郑和啊!”【注】 黎海平瞪大了眼:“不是说,是后代修书的时候焚毁的吗?” “两种说法都有,总之,这场伟大的航海行动后无来者,那时人们也没有很强的海权意识。” 王逸少叹了叹,继续往下说:“后一个阶段,是从公元1500年到1840年。到了这个阶段,欧洲人已经开辟了新航路,把他们自己的区域性航线拓展到了全球,慢慢地掌握了海上丝绸之路的主导权。老黎,你知道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吧?葡萄牙人和西班牙,是在16世纪在海上发迹的。到了17世纪,荷兰更是称霸海洋。” “这个我知道,好像叫‘海上马车夫’。”黎海平撇撇嘴,“听起来很威风,后面还不是翻车了。” 这个比喻贴切而幽默,听得郭超仁三个后生,都不由莞尔。 “对,就是他。呵!再到18世纪,英国就穿过海洋,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国。那时的中国……唉,应该说,1840年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就彻底结束了。在这之后,本该用来交流文化、增进和平的海上航线,居然变异成为西方列强入侵中国的炮舰之路。古中国的木质帆船,也逐渐为蒸汽轮船所取代。” 科学技术的落后,固然令人悲哀,但更令人愤怒的是,古中国逐步丧失了包括海关管理权等国家主权,终于沦为半殖民地国家。 黎海平也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才说:“铁质轮船有很多优点,就算没有那些事,木质帆船也迟早会被淘汰下来。” 他说得没错,王逸少也点点头:“那时候,流行的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嘛,别的不说,就说杨浦船厂吧,它可是我国近代工业的见证之一啊!” 说到这个,黎海平倍觉亲切。他的这艘轮船,虽然不是杨浦船厂所出,但一些部件却来自于此。 “杨浦船厂应该是最早的工业造船厂之一吧?好像是1865年建造的!我记得,现在已经不用了,拿来修建‘长江口二号’沉船的博物馆了。是不是?” “是,都已经开馆啦!老黎你可以拨冗……额,可以找时间去看看!” 话说到这儿,王逸少又想起一事,便继续对黎海平科普起来:“老黎,你知道致远舰、经远舰、来远舰吗?” 黎海平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 “那甲午海战总知道吧?” “这个知道!怎么?致远舰、经远舰、来远舰,是在甲午海战中……沉没的?” “是啊。” “这几艘沉船都打捞起来了。老黎,你知道吗?在甲午海战里,清王朝的参战人数大约63万人,阵亡超过3万人,可是,阵亡的将士都叫什么名字呢?清王朝自己也说不清。” “那你们考古队的,能说得清吗?” 王逸少摇摇头:“这很难说清,但我们可以通过提取到的出水文物,得到部分信息。比如说,考古工作者提取到了水手的身份牌,或是写了名字的望远镜。这样,我们就不难知道这些殉国将士的身份和名字。作为后人,我们虽然无法挽救他们的命运,但至少可以铭记他们的名字啊!” 听到这里,黎海平不由肃然起敬:“说得对!这些都是为国捐躯的好男儿!应该记住的!哼!你说的那些东西,还都是实物证明,有人想抵赖都不行!” “是,无论是田野考古,还是水下考古。我们考古工作者,通过发掘得到的信息,能让历史变得更有信度,也更有温度。” 逝者已矣,但后人须铭记,那些为国捐躯的人,并不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而是曾经鲜活无比的生命。 沉思良久,王逸少才收敛了伤悼之情,接着说:“刚刚说的只是一方面,水下考古人员之所以要克服万难,找到沉没的舰船,能帮我们弄清当时造船的科技含量,当然,我们也能进一步追寻舰船沉没的真正原因,还原更真实的历史现场。” “还能有什么原因?不是被打沉的吗?” “还真不是,至少不全是……” “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间,黎海平的手机闹铃响了,他忙摁掉闹铃,俯身在窗口往前看。 右前方,花生粒大小的一个点,出现在黎海平的视线里。 黎海平笑道:“马上就要到了!不是我老黎吹牛,我这艘渔船,从来都不会晚点哦!” 【注】《客座赘语》为史料笔记,并非官方史料。作者顾起元生活在嘉万年间,距离“刘大夏焚毁海图”一事已过百年,细节未必经得起推敲。顾起元也在自序中说:“余生平好访求桑梓间故事,则争语往迹、近闻以相娱,间出一二区号奇誔怪者以助欢笑。至可裨益地方舆夫考订载籍者,亦往往有之。”此外,《武备志》的编撰者茅坤,生活在刘大夏过世后几十年间,但《武备志》中引用了一些郑和海图的内容。 第23章 所有潜伴都是过命的交情 雨水,潮气,蚊子。 如果要简单形容一下这套公寓,郭超仁会毫不犹豫给出三个词儿。 特别是蚊子。 郭超仁对任燃吐槽不迭:“万物皆有灵,蚊子除外,蹲个号差点把我抬走。” 任燃揶揄道:“那是因为你吃得多。” 把这话在脑中盘了盘,郭超仁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白他一眼。 任燃不接他的白眼,转而正经起来:“你这些话别让村长听去了。人家好心好意,低价租给我们,四舍五入等于不收钱。你还嫌这嫌那的。这多不好。” “这不用你教,”郭超仁一边拿吹风机吹那潮乎乎的被子,一边说,“我就随口这么一说。话说,今晚吃什么?蛏子汤?” 他咂咂嘴。 大中午的,村长和渔民们送来不少海货,考古队员们美美地吃了一顿,还剩下不少蛏子。 “再给你多放二两挂面,免得你肚子饿,开会开小差。” “那不能。”郭超仁信誓旦旦,“不过,今晚不吃饱会影响发挥吧?明天要下水呢。” 潜水自有一套操作规程,下水前不宜吃得过饱,也不能喝酒。要是潜水员忽然身体不适,或是得了呼吸道疾病,也不能进行潜水作业。 任燃摇摇头:“先用无人艇探一探,你急什么!” 晚饭后,王逸少立刻召集第一批到海星岛的队员开会,连他自己在内共有九人。 首先是技术顾问任燃、医师赵芙蓉,然后是三组潜水队员,郭超仁、耿岳,蒲涛、李浩然,张驰、梁宽。 除了郭超仁和耿岳之外,每一组潜水队员,都是合作好几年的潜伴。 因为水下环境复杂,潜水作业必须由两人以上联合完成,互为照应,且不可在水下停留太久。随下水深度增加,水的压力也在逐步增加。因此,绝不允许潜水员短时间内反复入水。 譬如说,当潜水深度超过45米,潜水员只能在水下停留很短的时间,且必须隔日潜水。 而如若潜水深度为30~45米时,潜水员可以在水下停留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过当日不可再次潜水。 即便是潜水深度不深,在30米以内,一天之内,潜水员也必须间隔两小时再潜水,但潜水总时长也有要求,不能超过6小时。 往往地,在短短几十分钟内,一组潜伴很难完成潜水任务,等他们回到水面后,下一组潜伴就要接力完成工作。 在水下考古界里,流行着一句话,说“所有潜伴都是过命的交情”。无论是探摸、测量、绘图、摄影,还是文物采集、探方发掘等流程,都必须依靠潜伴之间的相互协作。若潜伴之间配合不周,很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八人开会之后,确定了探摸方案。郭超仁在电脑上录入信息之后,又手写了一份贴在寝室里。 一夜无梦,睡得也暖和,可惜第二日早起时,郭超仁便连连打喷嚏,一会儿鼻子痒,会儿眼睛痒。 赵芙蓉检查了一番,判断他这是患了急性粉尘过敏。问题也不严重,用上苯海拉明、息斯敏等药就能解决问题。 见没什么大问题,郭超仁虚惊一场,直拍胸脯,但他对他这间返潮的屋子也隐有怨念。临海,一楼,窗户特别大。 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郭超仁却很担心影响工作。就在出海前,任燃把自己的旅行包往他房里一扔,说要跟他换房间。 他那一间寝室,在二楼边角上,日照最为充足。 郭超仁脸上一红:“别,我没那么娇气!” 任燃便正色道:“我又不下水,就算过敏了也没关系,你可不同。你要是下不了水,心里不得跟猫抓似的?” “那好吧。”郭超仁笑得龇牙,“哥对我太好了。” “哼,你才知道!” 说话间,耿岳拎着包走到郭超仁门口,一见任燃也在屋里,藏青色的旅行包搁床头上,瞬间明白过来,咧嘴笑:“我还说跟你换房间呢,没想到燃哥捷足先登了!” 任燃拍拍耿岳的胳膊:“你跟他换什么,你俩要一起下水的好伐!” “我不容易过敏。” “可别!你们现在都是国宝,可别出岔子。这里哥最大,听我的就行。” 半个小时后,一行九人来到海边。他们先从渔船上遣出几艘“鲲鹏”无人艇,再坐上黎海平的渔船,一时居高临下地俯视海面,一时观测仪器上的数据。 半天过去了,编号为“3”的无人艇,突然传回了信号:在海下18米有沉船疑点。郭超仁盯住屏幕,确认无误,便主动请缨,说要与耿岳去探一探。 王逸少目光落在郭超仁红红的鼻头上,又皱眉看了赵芙蓉一眼。 赵芙蓉忙上前叮嘱:“今天你最好别下水了。” “鼻子不痒了!真的!”郭超仁急了,期盼已久的沉船疑点就在水下,怎能不去? 还真被任燃说中了,他这心里哟,就跟被猫抓了似的。 赵芙蓉又劝了几句,见郭超仁还是固执己见,连带着耿岳也不知轻重为他说好话,便瞪起眼恐吓他:“你要是不遵医嘱,我可要跟我大伯告状了!” 就这么巧,赵芙蓉谁也不是,偏偏就是赵函数最小的侄女,虽说才刚三十岁,但比郭超仁还长了一辈。 郭超仁顿时没脾气了,坐在甲板上发起呆来,耿岳坐在他身边,虽不言语却是最好的陪伴。 下一刻,渔船往3号无人艇方向驶去,半个小时后,绰号为“小黄鸭”的无人艇便撞入了视线。渔船立刻抛锚停下。 等到王逸少安排好了任务,郭超仁才对张驰、梁宽扯出一个笑脸:“注意安全!” 张驰、梁宽比了个耶,互相检查了一番装备,开心地击了掌。 抛标之后,张驰、梁宽将一头绑有铁块的入水绳,迅速抛向潜点。入水绳的另一头,是露出水面的浮球。 此时,风平浪静,太阳也不晒人,张驰、梁宽顺着入水绳依次下水,一个小时后他俩沿着入水绳浮出水面,张驰手中还攥着一串木质的塔状物件,那物件中心坠着一条湿漉漉的绳。 郭超仁激动地站起身。 这里果然有沉船! 第24章 气密充氮脱盐·古代航海黑科技 渔船上,之前已设好了工作室。 王逸少、郭超仁忙着把那一串塔状的木板放进气密充氮脱盐装置中,对它进行脱盐处理。 耿岳对这项工作不熟悉,依然在一旁学习。 当然,学习资料倒是看了不少。他深知,刚捞出水的饱水木质文物,都需经过脱盐处理,才能让它适应骤变的外部环境。 之前,最简便有效的脱盐方式,是利用蒸馏水循环置换脱盐。后来,研发机构又采用超声波诱导来加速脱盐进度。 现在,考古队的设备再次升级,用上了几乎不需要化学试剂的气密充氮脱盐装置。这种装置的工作原理是,通过超微米气泡装置,使氮气与水达到充分混合,进而形成超微米气液混合体,以此来降低水中的溶解氧。 如此一来,不仅能有效提高文物脱盐速率,还能利用液面氮气封存,来模拟深水区域超低氧或无氧的埋藏环境,将脱盐期间盐分、氧气对文物的化学氧化、腐蚀程度降到最低点。 就在气密充氮脱盐装置工作期间,张驰、梁宽已经从减压舱中出来,与郭超仁聊起细节来。为了预防减压病,原则上潜水员出水之后都要进减压舱进行疗愈。 脱盐处理后,众人将塔状木板取出一看,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在航船中,有一种导航工具名为“牵星板”,正是这种形状。 牵星板,由大小十二块边长为2-24厘米、带刻度的乌木板,和贯穿于其中心的一条绳组成。由于上小下大,因此看上去有些像一座被压扁的塔。 这种牵星板的出现,和“过洋牵星术”这种古代航海所用的天文导航技术有关。在茫茫无垠的大海上,除司南、指南鱼、水磁浮针等导航仪器外,船员们也借助天文学,用牵星板来进行航海定位导航。 在使用的时候,船员需要先手持牵星板,使其板面与海平面相垂直,下边缘与海天交界线相垂直,同时保持上边缘与所测天体相接。然后,船员再一手执绳端置于眼前进行观测和计算。计算单位为“指”“角”,一指大致等于今天的1.9°,折合四角。最后,当他们测量出所在地的星辰高度后,再据此计算出其地理纬度,最终凭此来测定船只的具体航向。 总的来说,牵星板的工作原理,和现在的六分仪很接近。而这样的导航设备,最早出现在中国古代,在元明时期已十分成熟,不得不说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堪称当时的黑科技。 究其原因,也是现实需要。因为,在深海之中,地形水势极为复杂,借助天象来确定航位,确实是一大创举。 和当今世界的科技进步一样,一项技术的出现必有相当长的酝酿时期。 往前追溯,早在西汉时期,观星定位的方式就十分流行了。《淮南子?齐俗训》中便有“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的记载。 到了唐代,天文学家僧一行发明了“复矩”这种仪器,用以测量北极星和地平面的高度。至于两宋时期,过洋牵星术已用于远洋航海中。到了明代,包括北辰星、织女星、布司星、水平星、北斗星、华盖星等星座,都是船员观测的对象。 此时此刻,脱盐处理后的牵星板,静静地躺在工作桌上…… 按说,找到了一块牵星板,足以让考古队兴奋一阵,但听完张驰、梁宽所讲的细节,王逸少眉头却微微一蹙,说:“这条船,大概率不是我们要找的船只。” 这话,换做外人可能听不懂,但考古队成员都瞬间明白过来。 太新了! 如果沉船的历史在五六百年之上,牵星板很难有这样完好无损的面貌。据此看来,沉船很有可能来自清代。 王逸少一言不发,静坐下来查看屏幕上传回的摄像。从图像上看来,这艘船的船型……嗯?等等…… 王逸少瞪大了眼,揉揉眼睛后再次细看。 怎么是两艘船?还有“眉毛”有“眼睛”的?难道是大对渔船?但他不敢贸然下结论,他想听听蒲涛、李浩然的结论。 等到蒲涛、李浩然也从减压舱中出来,说出所见所探的细节后,王逸少几乎可以肯定,这艘沉船就是大对渔船,并不是他们要找的元明沉船,其考古价值几乎为零。 也难怪大家很快就能认出它的形制来,这种大对渔船造型的确很特别。它由两是由两艘渔船拼对而成,是专为海洋捕捞而生的。组cp的这两艘渔船,一艘撒网捕鱼,称之为“网船”;而另一艘,则被叫做“偎船”,负责带偎起网。偎,就是“渔绳”的意思。 因为功用不同,两艘船的船型、结构也略有差异,网船的船型稍深,甲板耕宽,后舱鳖壳较短;而偎船的后舱鳖壳比较长。 除了组cp出现这一特点之外,大对渔船还有一些特殊的装饰:两侧船舷上绘漆绿色长眉,船头两侧都也绘着“船眼睛”,并顺次绘上红黄绿白色圈眼各9只。 这特征!有眉毛有眼睛的,谁认不出它! 这种大对渔船从明代开始启用,沿用到上世纪五十年代。 一片沉默中,郭超仁轻咳一声,说:“我还是想下去看看。可以吗?” 耿岳马上附和:“对!对!” 来都来了,不下水见见面怎么行?再说,万一还有其他的发现呢? 王逸少把暗骂盗捞者的话咽回肚子里,回了一声:“应该没有必要了。” 蒲涛捏捏发僵的手指:“要不,我们把探测海域放得再宽一些?” “小涛啊,你还记得吧?两年前,我们为了摸清水下遗产的家底,已经对东海进行过一次探测。那一次,网已经拉得很宽了。不过没有探测到有价值的沉船。” 蒲涛想起这事,“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领队的潜台词很明确:本来是不信东海有大规格沉船的,只是因为盗捞者的供述,考古队才到这儿来的。 没想到,竟然被这家伙给坑了! 经费啊!浪费的都是经费! 第25章 水母的“礼物” 每年夏秋之间,水母开始繁殖。 在早晚、阴天时,它们在水的上层表层活动,到了中午日照强、水温高的时候,它们就活跃于水的中下层。 此时,坐在减压舱中,郭超仁气鼓鼓。 今天,他和耿岳做好了万全准备,挑选了最适合下海的时机,并且还小有所获,但谁能想到,竟然在提取文物的时候遇到了水母! 不仅遇到了,还被蛰了。 郭超仁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小时候就在海里扑腾,遇到种种情况都不觉得奇怪,且自有一套应对之法。只不过,对于正在潜水作业的他来说,水母非得给他这份礼物,可就太烦了。 嘴角被蛰了,触电一般的疼痛,继而是热辣辣的灼伤感。不管怎么挠,几根小刺,仍然阴魂不散地附在皮肤上。郭超仁知道,这是因为毒素。 在海里,潜伴之间的交流,靠的是手势。 郭超仁忙和耿岳打手势,表明自己被咬伤。耿岳马上停止了动作。 二人手拉手潜回海面时,郭超仁被蛰中的嘴角,已经高高肿起,起了一组小疙瘩。郭超仁觉得痛痒难耐,但回到水面的第一件事,是进减压舱。 不然,就算治了水母蛰伤,得了减压病就麻烦了,总不能顾头不顾腚。 没办法,郭超仁只能忍。所幸医师赵芙蓉很有经验,在接应郭超仁时,看见他拉下潜水面罩用海水冲洗嘴角,就猜到他这是在用海水抑制皮肤上还未发散的刺细胞的活性。 赵芙蓉忙就近取来海沙,趁郭超仁上船时,用沙子搓擦掉他嘴角皮肤表面附着的那些小刺。 进了减压舱,郭超仁忍耐着嘴角灼热的痛,胡思乱想了一气。 到了出舱的时候,赵芙蓉马上给郭超仁涂上醋酸地塞米松软膏。她又叮嘱道:“半个小时后就没那么疼了,一天之内症状基本可以消除。注意哦,不要用手去挠,再痛再痒都不行。” “我记得,可以用45°c的热水,在伤口处湿敷。是不?”郭超仁呲牙问。虽然涂了药,但还是很疼。 “可以。” “哦。”郭超仁神色恹恹的。 任燃看得好笑,忙说:“舱里有一张躺椅,快去躺着吧。我去给你打水。” 几分钟后,任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郭超仁身边,一边拧帕子,一边说:“都跟你说了,没必要下水去,你非得去,好歹是只咬了你一个人。” 这话郭超仁可不爱听,说得像他多讨水母的嫌似的。 两天前,王逸少准备中止探摸,并把东海探测的情况汇报文物局,但郭超仁却拉着耿岳去找王逸少,说他俩还想下去看看。 理由倒也有些说服力。 虽说蒲涛那一组没提取到有价值的物件,但毕竟张驰那一组摸到了牵星板。这说明,这大对渔船上,也是有些东西的。万一再次探摸,能意外发现点什么呢? 王逸少心想,也是这个理。考古队都来了东海,要回头说此行扑了个空,怎么说得过去?尽管错不在他们。 谁曾想,被押捕的人还敢撒这种谎! 面对表哥任燃的谑语,郭超仁哼唧一声,回敬过去:“你这就不懂了,水母多漂亮呀。漂亮的生物,总是喜欢和漂亮的人接触。” “是是是,所以也给你捎礼物了呗。”任燃继续嘲讽,“我就想问你,看清楚人长啥样了吗?是黑星海刺水母,狮鬃水母,紫海刺水母,还是海月水母?” 郭超仁噎住了。落井下石不带这样的啊! 不过,算了,今日状态不佳,不跟他辩了。等文物脱盐露出真容之后,就知道他这一趟差的意义所在了。 脱盐处理后,郭超仁捂着嘴,和耿岳一起看筐子里的文物。 一个是粉彩盖碗,只剩下了碗;一个是一串钥匙。 有了这两个参照物,海里的大对渔船的年代基本可以判定了,晚清时期。 这一日,其他两组潜水员,也依序下去打捞,但并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整个考古队,可以终止这次探摸活动了。王逸少已经在规划返航的事。 郭超仁也死了心,不再提这事。与其纠结于此,还不如等到问出新的供述后再做打算。 晚睡的时候,任燃早前说过的一番话,浮出郭超仁的脑海。 “按常规思维,我们认为沉船是在江心,所以派出的无人艇也是在那一带活动。但有没有可能,沉船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在临近江岸的的河床之下?” 想到这儿,郭超仁有些按捺不住,忙给睡在一楼的表哥发微信。可他没回。 第二天一早,天朗气清,正是极好的返航时机。 上了崇明渔船,郭超仁刚安顿下来,就把任燃拉到甲板上,问他现在是否还认为,沉船很可能在江岸一带。 任燃一脸傲娇:“我一直都是这么看的。如果不是这点小插曲,说不定已经找到沉船了。” 他又小声说:“放心吧,那个家伙这次肯定不敢撒谎敷衍了,很快就会交代实情的。你等着看结果吧。” 郭超仁心情也开朗许多,望向窗外一片汪洋,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郭超仁扭头看任燃:“哥,我问你,你说我们要是发现了沉船,会有惊喜给我们。到底是什么惊喜?” “这不还没发现吗?” “哎,先剧透一下吧。让我高兴高兴,看看你有什么新发明啊!” “剧透……”任燃带着一丝玩味的表情,打量着郭超仁红肿刚刚褪去的嘴角,“你确定要知道?” “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呃,”郭超仁想了想,“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等我的研发成果问世了,你可能要失业。” “哈?” 第26章 ( 番外1 ) 考古北洋水师沉舰 欢迎回到《超仁水下课堂》第三十六期。 上一期,我们说到了水下物探工作的硬核设备。这一期,超仁打算跟宝子们谈谈,北洋水师沉舰的考古故事。 时间回到公元1894年,就是光绪二十年。那年7月25日,甲午海战爆发。 一边是狼子野心、蓄谋已久,一边是心存侥幸、仓促应战,结果在为期数月的海战中,清政府以北洋水师的全军覆没而宣告战败。战败之国,有何尊严可谈?城下之盟,实属必然。 第二年, 4月17日,清政府签下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甲午海战”也成了中国近现代史上,一块无法揭去的伤疤。 回望历史,抚今追昔,我们不禁要思考一个问题,耗资巨大的北洋水师,为何会在海战中连连失利?对此,历史学界、经济学界都有一套说法,可谓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对于北洋水师怯战的看法,倒是如出一辙。 事实果真如此吗?下面,宝子们不妨来看看我们水下考古学界的说法,也许这能刷新我们的认识—— 早前,我国就已经展开了对甲午海战海域的考古调查工作,尤其关注丹东、大连、威海。从2014年起,北洋水师沉舰考古团队一再结出硕果。考古队先后发现并确认了致远、经远、定远这三艘主力战舰的遗骸。 这些考古成果,在国内外学界引起广泛关注,并且还出圈,占据了很多报纸的头条,成为人们的谈资。在这三艘主力战舰中,“致远”沉舰的水下考古成果,被评为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经远”沉舰的水下考古成果,则被评为201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在这里,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以前的课堂要点。在水域能见度特别低的情况下,水下考古队会采用性能、参数更高的设备。可以说,在整个北洋水师沉舰水下考古的过程中,考古队都采用了这样的设备。比如三维声呐扫描建模、gps控制定位。这也没办法,致远舰、经远舰、定远舰所在的海域,能见度还不到一米。 使用这样一些设备,能够确保实测数据的精准度,并提高工作效率。所以啊,尽管沉舰体量很大,高低落差非常大,但我们考古队员根本没在怕的,测绘工作依然有序推进。 经过探摸、测绘、建模、文物提取研究之后,参与打捞、研究的老师们,又结合各方档案文献,纷纷发表相关论述。他们对于三艘沉舰的沉没原因——准确说是技术层面的原因,从实证角度提出了一些新的观点。 超仁梳理了一下,有几个观点有些道理。 第一,北洋水师缺乏作战参谋系统,没能做到“知己知彼”。在当时,日方谍报部门和作战参谋系统,早就做好了情报收集工作,无论北洋水师是进是退,他们都能做到提前预判。 举个例子。日方曾在丰岛、大东沟、威海湾等相关海域,进行过极为精密的测绘,包括河口、航道和海水深度都无一遗漏。开战之后,日方预算到了北洋水师的撤退路线,早就组织联合舰队在河口、湾口围追堵截。 现在宝子们可以看到,屏幕上有一张图。这是日军当年测绘的黄海海图,上面带有等深线信息。其中箭头所指的位置,就标注了致远舰的沉舰位置。 再来看看这张图。这是现在我们考古队使用的现代海图。是不是很相似? 要知道,这是我们通过现代海图精确测定之后,才得到的坐标位置。 看到这里,相信大家都会倒吸一口冷气,日方的准备工作做得太充分了!套用一句话,不是我方太怯懦,而是敌方太狡诈!在黄海海战中,经远舰曾试图以退为进,日方便将计就计,一路追击,最终在预判的路线将其击沉。 第二个观点,北洋水师的战舰,虽然从传统的木质帆船过渡为钢铁蒸汽轮机,但整个武器装备,还是不如日方。 这张图展示了在致远舰水下考古中出水的武器弹药。宝子们可以先看一看。这是一种老式炮弹。根据相关资料,日军采用的弹药早已迭代,不仅如此,他们还配备了一种新型炮弹。这种炮弹里填充了苦味酸炸药,北洋水师的军舰一旦被击中,便会很快剧烈燃爆,毫无疑问,这种惊人的杀伤力,远远超过北洋水师。 除此以外,日方早就从英国购置了大量的速射炮。比起北洋水师的传统火炮,射速快了5—10倍。所以,虽然北洋水师的发弹命中率并不低,甚至比对方还要高8%,但由于射速悬殊太大,便不得不处于非常被动的位置。 这就好比,你和一个人比赛谁先跑到终点,哪怕你用了单车,但人家骑了摩托,你有几分胜算?只能徒叹奈何! 第三个观点,北洋水师的战舰本身出现了问题,也有可能导致作战不利。以致远舰为例。过去,学术界的普遍看法是,这艘军舰是因被日舰“吉野”号发射的鱼雷击中而沉没的。 实际上,当考古队对舰体遗骸进行研究时,便发现致远舰的穹甲,有很明显的外翻痕迹。这种痕迹,只能是因为锅炉爆炸引起。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致远舰在高速冲向敌舰时,由于强排风的作用,锅炉压力瞬间增大,导致剧烈爆炸。这种爆炸的类型,在舰船初期并不少见。 如果说,我们不对沉舰进行探摸、打捞和研究,仅凭文献资料的记载,很难完全还原当时的历史。我很喜欢历史学家王立群老师的一个观点,《史记》等等文献资料,是历史的第二现场;我们今天的每个人,却是在历史的第一现场。 我想说的是,借助考古学,我们或许能用“实证”的方式,回到历史第一现场。 只有想方设法回到第一现场,我们才能抛开那些宏观大论、春秋褒贬,转而关注微观的一个个人,一件件物,给予他们足够的认知,和最大的尊重。 最后,我想用一张图来结束今天的课程。图片上的这个烟袋,是北洋水师经远舰的遗物,当然我们也叫它们文物。烟袋上还有一首诗词,作者署名为“知不足”。 诗中说:“卧柳湖边舣钓舟,淫雲如水拍天流。一竿晓入秋光里,纵有风波未解愁。烟柳隋堤自昔闻,平山堂畔女如云。各君来话当时事,如看扬州月二分!”这写的应该是,海军官兵的离愁别绪。 毕竟,这一别,可能就是天涯两端,生死两茫茫!谁能不愁,谁能不恨? 二分扬州月,还挂在故乡的枝头。 但可惜,海风萧萧,在经远舰沉没的那一瞬,将士们已沉沦于万仞鲸波! ——《超仁水下课堂》第三十六期,东海上录 第27章 来都来了!都是朋友!给个面子! 傍晚,渔船顺利驶返江岸。 回了家,洗了澡,郭超仁闷头大睡,醒来便已是今天中午了,正要点外卖却被任燃拦下。 “还有方便面呢,对付一顿,今晚吃大餐。” “你请啊?” “对,我请!” 吃泡面的时候,任燃跟郭超仁说,在网上更新课程不要太慢,不然恐怕留不住粉丝,有违宣传水下考古知识的初衷。 郭超仁想想也是这个理,两年以来,勤奋的自媒体工作者几乎日更,而他却讲究一个“佛系更新”,至今还没做到四十期。确实不大好。 想到这儿,郭超仁赶紧上传最新的课程——第三十六期。 好容易传了课,心里自然有期待。一下午,郭超仁光着脚丫躺床上,打一会儿游戏,又刷会儿评论跟粉丝互动一下。 这一刷,就刷到了六点钟。郭超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他才搞清楚原因,三个群的粉丝都很活跃,话题围绕着北洋水师的历史、考古,偶有歪楼说其他话题的,大家也都很包容。 只是,前阵子老是在三群刷存在感的“超仁的小鱼儿”,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这很奇怪! 晚七点,华灯初上,郭超仁被任燃拖到一家川菜馆。 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于表哥的心思,郭超仁摸不透,心里又警惕又期待。 警惕的自然是他的用意,开玩笑,他成天跟他说养生,说健身,说过午不食,把他的身材看得跟什么似的! 至于说期待…… 郭超仁咂咂嘴,那可是麻辣鲜香的川菜! 等他进了雅间,看到满脸堆笑的童婳时,郭超仁才明白,对他献殷勤的另有其人。 郭超仁瞟了童婳一眼,又看看任燃。任燃笑着推他坐下:“快坐啊,愣着干什么!今天童记者请客!来都来了!都是朋友!给个面子!” 嗐!中国的人情世故就是这样! 在某个综艺节目里,有嘉宾总结过中国人的八大原谅:来都来了!都不容易!都是朋友!是个孩子!人都死了!大过年的!给个面子!为了你好! 好家伙,任燃不愧是语言大师,这一下就用上了三大原谅! 郭超仁暗暗吐槽,忽而被自己的想法惊住。等下?原谅什么? 讲道理,除了玩那一出“道德绑架”之外,人家童婳也没怎么得罪过他,哪有什么“原谅”一说? 一直以来,都是他介意这人的刻薄而已,但这只是他的印象,师父和任燃对她的看法就不一样。 心思这么一转,郭超仁突然想开了,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式微笑:“这就不用破费了吧?我来请客就好!” 嗯,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大方点好! 童婳忙给他斟茶:“早就想请超仁哥吃饭了,一直没机会。点菜,点菜!” “客随主便吧!” “没事儿,超仁哥先点,燃哥接着点!” 任燃摆摆手:“我随便!不点折耳根就行!” 郭超仁暗暗翻了个白眼。 点完菜,郭超仁无意中瞥见童婳黑油油的头发,突然想到距她削发也过去一个月了,女生的头发长得还挺快。 换做别人,郭超仁可能还要调侃两句,但他毕竟不想跟童婳走太近,就找了个话题,关切道:“对了,你病都好了吗?” 说罢,郭超仁端起茶杯喝茶。 “那个啊,那个都不算病,不碍事。”童婳笑道,“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跟踪采访的事儿。” 郭超仁心里突突一跳:不好!歪楼了呀!他本来是想强调,她生病了不适合外出!出海的时候她不也没来吗?怎么现在…… 童婳觑着他脸色,认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和我男朋友有些认识上的分歧。我不觉得我这种病会影响工作。之所以出海时我没有跟踪采访,也不是因为我在养病,或是偷懒,而是家里有急事走不开。” 关于童婳请假一事,郭超仁听师父王逸少说过,但他以为她说“家里有事”只是一个借口,是在为自己敷粉。 郭超仁讷讷地应了一声:“哦!” “因为是私事,我确实不方便说。”童婳叹口气,“不过有另外一件事,我想向你解释一下。” 这应该就是正题了,郭超仁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童婳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照片应该是翻拍的,泛黄,看起来有些年成了。照片上的男子约莫三十岁,长得颇为英挺,看起来很干练。 “这是我父亲,”童婳吸了吸鼻子,“准确说,是我的亡父。” “呃,”郭超仁大感意外,“节哀啊……” “也没什么哀可节的,我爸都离开二十年了,那年我八岁。” “是……什么原因呢?”郭超仁心里涌起一阵同情心,瞥着她春苗般的发顶,很想揉揉她安慰安慰。 他家以前养的小狗,在跑酷时撞倒了穿衣镜,一瞬间被吓傻了,郭超仁就是这么安慰它的。 “原因么,”童婳苦笑道,“说出来都匪夷所思,是因为救人。” 顿了顿,她眼里浮出一层水气:“他们都说他是见义勇为,还发了一个证书,但那有什么用呢?我没有爸爸了。” 郭超仁心中一动,冲口而出:“难道……你爸爸是因为跳河救人牺牲的?” “是!”童婳抬头盯住郭超仁,嘴角轻搐。 难怪!难怪童婳那天会激动成那样!果然,表哥说得对,不能随便评判别人! 郭超仁心下惭愧,但却难以启齿。 童婳已收敛了哀情,平心静气地说:“我不是说救人不对,见义勇为不对,但是看看这事的后续,我为我爸不值!被救的青年是因为失恋想不开,我爸救他之后肺部感染很严重,没多久就过世了。他倒好,从头到尾没来看过我爸一次,呵呵!我家不缺钱,我们也不要他赔偿什么,可是他连一声谢谢都没有!” 郭超仁共情力强,此时听童婳讲出前尘往事,心里也难受得发慌,完全代入其中。 但他还是想劝劝童婳:“确实有这样的人,让人觉得寒心,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那倒不至于,”童婳咬咬唇,“只是觉得,嗯,错付了,不想再付出了。当然,我承认,我说话确实刻薄了,我不该那么说那个人,尤其是我还是个记者。” 郭超仁瞄了任燃一眼,心说,你果然跟她说了这事儿!尴不尴尬呀! 任燃装作没看见,好整以暇继续喝茶。 郭超仁只得龇牙一笑,对童婳解释道:“没有,没有,是我不对,我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对你做出那样的判断。是我不对!” 闻言,童婳噗嗤一笑,伸出手去:“那就握手言和!超仁哥!” 握了手,童婳又握了一次他的手:“第二次握手,表示,嗯,往后咱们合作愉快!” “好!”郭超仁回握。 正说时,服务员敲门上菜,速度不慢,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东坡肘子、麻婆豆腐都齐活了,端的是一片飚红,色香味俱全。 郭超仁心思一动,笑嘻嘻:“小姐姐,再加个菜吧!” 服务员笑得眉眼弯弯:“您说!” “有折耳根吗?” 任燃蹙起眉。 “有,我们有个特色菜,是把折耳根和馓子一块凉拌的。” “好,就它了!麻烦上菜上到那位先生跟前,”郭超仁忍着笑,扫着任燃扭曲的脸,“他喜欢吃!” 任燃扶额:没天理啊,好人难当! 第28章 你也想学康威吗? 等到上完菜,任燃借口上洗手间付了款,回到雅间便把他面前的盘子往郭超仁那儿一推:“今天哥请客,这馓子凉拌折耳根,你就别客气了!” “行吧!”郭超仁占了便宜还卖乖,“我就勉为其难,放过你的胃了。” 童婳笑起来:“说了我请客,燃哥这样我多不好意思。” “下次你请!” “那行!”童婳也是爽快人,又从包里掏出两份礼物,“对了,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差点忘了!” 一人一套男士剃须刀套装,摆在餐桌上。任燃却之不恭,郭超仁却想推拒:“哈哈,我现在不用剃须刀了,别浪费了,你男朋友呢,给他用就好!” “哼!”童婳一脸不满,“他呀——” 欲言又止,还是不想提那茬,童婳盯住郭超仁嘴边郁郁葱葱的胡茬:“超仁哥,其实我是看了你的视频,发现你冒胡须了才买的,你就收下我的好意吧。” 原来,童婳没在群里活跃,是去选购剃须套装了?这…… 郭超仁不忍再拂她的好意,只得收下,但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不是懒,也不是没剃须刀,只是想留胡子了!” “为什么?”童婳眼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想走成熟路线吗?” 郭超仁羞于启齿,任燃已经在一旁笑喷了:“因为他下水的时候被水母蛰了!” “啊,这么惨!这有什么关系吗?难道胡子长可以防水母?” “对!” 见童婳皱眉不语,郭超仁忙说:“真的,不骗你!你知道西恩·康威吗?” 童婳摇摇头。 “那我跟你讲讲。” 曾经,英国人西恩·康威创造了一项前无古人的纪录:花了135天时间,从英国南端游到北端,游泳达1600公里。 出发时,康威还是个小鲜肉,但等他到达终点时,已经长出一脸的络腮胡子,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现代版鲁滨逊”。 当记者问起康威为何不刮胡子时,康威坦言,他舍不得刮。沿途中,他虽然不断遭遇恶劣天气,但也无所畏惧,唯一让他烦躁的是,对他“青眼有加”的水母。一路上,康威至少被水母蜇了十来次,简直烦不胜烦。 时间渐渐流逝,康威的胡子越长越长,某一天,他惊喜地发现,胡子竟然能帮他躲避水母的攻击。这么一想,康威索性把心一横,不剃了! 童婳听郭超仁讲完故事,眨巴着眼:“超仁哥,你也想学康威吗?” “先蓄一段时间看看。”郭超仁眼睛亮亮的,盛满期待的光。 童婳无语。她想说,哥啊你最近也不下海了,要下也是下江里,没必要搞成大胡子啊,但她忍住了,只笑道:“你刚刚说的这个康威,应该没有被载入吉尼斯世界大全,不然我肯定听说过。” “嗯,没有,虽然这是他的目标之一。” “那他遗憾吗?” “他说,他重新踏上故土就很棒,他已经完成了多年以来的梦想。” 童婳陷入沉默,诚哉斯言,一个人能实现理想,已经是对自己最好的回馈,至于同行之人半道而终,也不能动摇半分。 一开始,童婳知道程致君居然用她手机发了信息,说她要退出采访,的确是很生气的。二人在医院里就吵了一架。 童婳正要和王逸少说明情况,突然间程致君接了一个电话,使得他俩不得不站在同一阵线一起面对,为此童婳只能向王逸少暂时请假。 这事儿,和一场洗稿风波有关。 原来,程致君自从当上了主编,就很少自己去跑新闻。仗着自己舞文弄墨的本事,程致君也当起了“文抄公”,被他洗稿的,不只其他媒体的新闻稿件,也有同事们采来的一些素材。 手下的记者们发现了这事儿,免不了在背后说他连窝边草都吃,连带着对童婳也多少有些意见。 只不过,这些不满情绪都是被藏着按着,很少轻易表露出来。谁不知道,他程致君长袖善舞,地位稳定?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在童婳住院之时,一个初出茅庐浑身火气的女记者,便在新闻行业内部网站上捅出一件事:《沪上晚报》程致君洗稿她的稿件好几次,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记者冯墨的证据很充分,调色盘理得顺顺的。这事儿,让程致君顿时陷入难堪之中。人家毕竟拿出了实锤。 童婳痛斥了程致君一顿。自己洗稿也就算了,偏偏还要连累她!也不知他到底存着什么心思,经常把童婳的大名附在他后面。 这么一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童婳也洗稿了呢!这种事童婳没得辩,行业内谁不知道他俩是一对?真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童婳气恼之下,当即提出分手。程致君死活不依,连声道歉,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想到那么多年的感情,童婳最终还是心软了。 没办法,事已至此,童婳只能和程致君一起解决这件事。他们先联系到冯墨,跟她好话说尽,希望她能删掉帖子。担心冯墨想不通,童婳还说,她愿意补偿冯墨一点钱。 冯墨想了想,说即便她删了帖子,大家也会论议此事,不如对外宣称她已被《沪上晚报》聘用,主编用她的稿子合情合理,只是忘了署她的名。 童婳眉头紧皱,不发一语。程致君却觉得这个法子也很妙,既然人家求的就是一份工作,满足她的愿望不过小事一桩。 没几天,行业大佬们见所谓的“苦主”成了《沪上晚报》的记者,自然也不再做理会主持什么公道了。 就这样,程致君行业生涯保住了,冯墨也如愿以偿,可谓皆大欢喜,不高兴的只有童婳。 合着大家都是正人君子,一切都是误会,就她是小人是吧? 童婳看见程致君就来气,两人为了这点分歧,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同事里有人看出他俩闹矛盾,暗地里也嘲讽了童婳好几次。 枉做小人的滋味,童婳可算是尝到了!真是流年不利,识人不明! 第29章 近江!近江!近江! 6月30日,还不到十点钟,阳光已经炽热无比,灼灼地烤着一艘江上渔船。渔船定锚在江面上,随浑浊的江水轻轻摆动。 经过几番审讯,盗捞者葛泓不仅供出了盗捞同伙,还指出了沉船地点,就在崇明岛北岸,位置距离江岸不远,不到二十米。不过,沉船被掩埋得在河床之下,距离江面30米左右。至于沉船的年代,大概是元明之间,他们只在河床的泥沙里掘出了几枚金银器,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就被逮捕了。 这个消息让考古队喜忧参半。 喜的是,沉船果然近在眼前,考古队果然是犯了“灯下黑”的错误。忧的是,崇明岛北岸是一段很难进行水下作业的江域。 上海的港口,最早是在苏州河汇入黄浦江这个位置,后来港口又搬到了黄浦江入长江口的这一段,再后来,新修的洋山港吞土量很大,形成了一个新的深海港港口。可以说,长达232公里呈喇叭状的长江口,为上海市的发展提供了不竭的动力。 崇明岛位于长江的海口,被誉为“长江的门户”“东海瀛洲”,是长江上的泥沙冲击形成的岛屿。从地理位置上看,刚好把长江口截为两段,也成为上海市和江苏南通市辖县的交界地带。 这些年,很多泥沙到不了长江口,导致崇明岛南岸受到海浪侵蚀,而北岸则不断前进,显得较为狭窄且泥沙堆积严重。这意味着,考古队员的探摸、打捞工作,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担心盗捞者仍不老实供述,在考古队整装待发之前,警方还对此人进行了测谎测验。在vr技术的加成下,如今的测谎技术极为先进,几无错漏。 选定出发日期后,考古队来到崇明岛北岸,坐上渔船后,他们派出数只“鲲鹏”号无人艇,在近江领域进行探测。为稳妥起见,排查范围定在近江10米到30米之间。 为了不被阳光晒晕过去,渔船上搭着大大的凉棚,郭超仁、任燃几人坐在凉棚下,戴着太阳帽,在渔船四周“巡逻”,认真观测江面情形。童婳也屁颠屁颠地跟前跟后,不时拍摄几张图片,记下一些见闻。 一开始,郭超仁有些不自在,不敢再多说话,担心被这妮子写进稿子里,就连张驰休息时讲笑话也不接口,任燃看出这一点,不禁取笑他有偶像包袱。 童婳也看出这一点,便正色道:“我虽然写的是鲜活的人,但绝不会揭人隐私。你就放心吧,发稿前会给大家看稿子的。” 耿岳则与王逸少蹲守在舱内,一瞬不瞬地看着仪器上传回的讯号。当看到屏幕上出现凸起时,他们就会放大屏幕研究一番。 约莫在下午两点半,王逸少打了一会儿盹。耿岳突然发现一个凸起,但没忍心叫王逸少,一边自行琢磨一边给郭超仁打电话。 郭超仁也有些睡意,但一听到电话铃声就清醒过来。见是耿岳打来的,郭超仁忙摁了拒听键,火速往舱中去。 一进舱中,见耿岳给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郭超仁忙蹑手蹑脚走过去。 他俩对着屏幕上的凸起图案研究起来,郭超仁认为是河床的自然凸起,耿岳却觉得那很可能是沉船的船板,但船的规格不大。 说完,耿岳又摇摇头:“超仁哥经验丰富,我可能判断错了。” 郭超仁摆摆手:“那可不一定,如果一个人的判断就是真相了,那还要团队干什么?” 耿岳被这富有激励性的话语振奋了,便大胆说出他的理由:“如果是河床的自然凸起,这里应该不只一处凸起。可左右十几米的范围内,只有这一个凸起。” 言之有理,郭超仁捏紧拳头,又紧张又兴奋,他扫了王逸少一眼,低声说:“等队长醒了,我们开个讨论会。” 讨论会上,十余位成员激烈辩论,达成共识,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沉船疑点。 这么一想,每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王逸少激动地搓搓手:“我们先去崇明岛住下,明天看情况行动。” 此时已是下午六点,自然是不能马上下水,留待明日也不迟。 郭超仁笑了笑:“那今晚多看看风景,这里农业区很大。” 这话听得任燃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他关心农业区?no!no!no!他关心的是,岛上大量的农作物。上海市1/3的农业耕地就在这里。 作为我国第一沙岛,全国第三大岛屿,崇明岛足有1269平方公里大的面积,常住人口也有82万人左右。当然,在城市扩张的大背景下,不少年轻人都不安于此,早早地流入中心城区了。 老人们对岛上的生活,却是很留恋的。要知道,长江泥沙孕育了这座岛屿,也带来了肥沃的土壤,适合很多农作物的生长。按季节来说,这时小麦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 一行人在崇明岛上住下。如郭超仁所愿,考古队租住了一幢村民的公寓。公寓坐落于田埂边上,此时映入眼帘的金黄麦田,沁出怡人的芬芳。 那是一种能让人睡得更香甜的芬芳。 一大早起来,考古队吃上了新碾的面粉做的面疙瘩,一个个元气满满,郭超仁捞着面疙瘩里为数不多的肉片,美滋滋地啜了一下,说:“小时候,放暑假的时候,有时我就会和同学过来看麦田,游大江。可惜,我哥从来不陪我下水。” 任燃把手一叉:“我就是个旱鸭子,咋了?” 郭超仁便瞄了瞄童婳,他本来想说,童婳以前也不会游泳,后来还学会潜水了。不过,他忍住了没说。虽然童婳说她是受了他的感召,才去学潜水,但郭超仁觉得,那只是拍马屁的话,实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这眼睛一瞄,嘴唇一动的神色,很快被童婳捕捉到了。 童婳忖了忖,直截了当:“我以前不会游泳,看见人落水也救不了。有一次,偶然看到超仁哥的直播,看了几期就看进去了,觉得潜水有意思。唔,这之后么,我想起了我另一个偶像,就特别想学潜水啦!你们可能认识她哦,她以前直播过碗礁一号的。” 第30章 总能等到一条船 霎时间,饭桌前的王逸少正襟危坐。 “你说的是小范?那个女记者?” “对,”童婳想了想,按年龄来说,她确实比王逸少小一些,“王队,我记得你也参与了一段时期的水下作业。” “对,对,是在后期。”抚今追昔,王逸少不胜感慨,“之前我就想驰援碗礁一号的,但没来得及。” 2005年六月间,平潭市屿头村的一个渔民出海捕鱼,偶然间捞到了几件瓷碗。和很多渔民秉持的信仰不同,这位渔民并不担心触怒海神,非但没有将瓷碗扔回海里,还花钱雇了“水鬼”潜水探查。 这一查,就发现了半掩在淤泥里的船身,及大量瓷器。瓷器实在是太多了,消息像生了脚的翅膀,传到碗礁一带的人们耳中,一时间海面上挤满了捞宝的渔民。 “那时候,老百姓有古董的概念,也知道这个能卖钱,但没啥法律意识。甚至有人还临时组建捞宝发展股份公司,海警一走就继续捞宝。你说可气不可气?”想起往事,王逸少忍不住长吁短叹。 那时,也没有天网设备,都不好逮人。 个中细节,郭超仁都知道,也听师父说了不少,此时他更好奇的是,那位“小范”记者,是什么时候来的。 郭超仁便眨眨眼,笑问:“师父,说重点,说重点。范记者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很好奇,到底是啥样的女子,成了“旱鸭子”童婳的偶像。 “我想想啊,应该是在九月……唔,九月中旬那几天。那几天,央视新闻中心和福建广播影视集团联手,直播碗礁一号的发掘全过程。呵呵,那时候,每天上午,考古队都要配合电视台直播。小范呢,是央视新闻中心的记者,很飒爽的一个女孩子。不过,我记得她起初是学音乐的吧?” 童婳迎着王逸少的目光,点点头:“对,是音乐系毕业的。后来考研读了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再后来,又在职读了考古文博方向的研究生。” “嚯!真好学啊!”郭超仁由衷赞叹。 这些年来,郭超仁也提升了学历,读了在职研究生,去年刚拿了文凭,但他不认为他有多好学,因为这是他吃饭的家伙,须得在其位谋其业。 “这算什么呀,她在读播音主持的那三年,就学了潜水,后面还加入了北京一个水下俱乐部。”童婳不无骄傲之色,“当然啦,起初她是为了准备直播南海一号,可是这事儿被耽搁下来了。” 任燃突然插了句话:“这一耽搁就是一二十年。” “是啊,那时技术不成熟。可一旦确定好‘整体打捞’的方案,就震惊了国内外考古界。” 闻言,王逸少抚掌大笑:“这就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不呢,打这之后,中国的水下考古事业,猛然间上了n个台阶,一下子站在了峰顶,令全世界仰望赞叹。搞科学,就是要沉得住气,定得下心。 话题似乎被岔开了,童婳轻咳两声,又把话题拉回来:“被耽误下来,我偶像也没闲着,每年都在坚持潜水锻炼。她坚信,总能等到一条船。你看,这不就碰上了嘛。” 说着说着,童婳的眉间眼底多了些雀跃之色。 “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郭超仁听得入神,看向童婳的眼神里也捎上了一丝敬意,“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 所以,才学习潜水,等着属于她的一条沉船。 因为父亲意外身故,童婳对水有恐惧之心,这才不敢学游泳,当了多年的旱鸭子。谁曾想,成年后的她,竟然因为受到偶像们的感召,克服心理障碍,学会了潜水。 呃,偶像们…… 郭超仁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童婳所谓的“偶像”之一,免不了有几分沾沾自喜,不觉间眉峰微微一挑。 童婳似乎又识穿了他,有意拍他马屁:“范记者和超仁哥都是我的偶像,但对于影响最大的人,肯定是超仁哥。我在群里的昵称都是‘超仁的小鱼儿’呢。” 哎哟,这有意思。王逸少听得心里一乐。 吃完饭后,队员们都去各自准备相关装备。王逸少却把郭超仁拉到一边,长话短问:“童婳,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什么?”郭超仁瞪大眼。 “你看她,一直黏着你,还叫这种名字,我看呐……” 郭超仁呲牙咧嘴:“师父,你想多了。人就是个事业狂,她有追求。” “追求事业,和追求你也不冲突啊!” “师父啊,”郭超仁哭笑不得,“人家有男朋友,感情还很好的。” 王逸少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行吧,行吧,我还以为,这次能完成任务,把你……”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王逸少马上噤声,踱着方步走开。 郭超仁凝神想了会儿,心说,老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急,暗地里却支使别人给儿女们牵线搭桥。 念及此,郭超仁不禁苦笑,他有他要等的人,就像她们等待一条船。 这种感情是一样的,甚至还更热烈更真挚。人们管这叫初恋,或者白月光。尽管任燃总是笑话郭超仁,刚和人家牵了小手,人家姑娘就出国了,多年来杳无音讯,这也能算谈恋爱? 发完呆,郭超仁走进卧室,麻利地装好了一应装备,包括他的潜水服。 入夏了,温度很高,自然不用穿干式潜水服,应该穿湿式潜水服。这种潜水服更为常用,也最符合郭超仁的心意。一般来说,是用发泡橡胶或尼龙布制作的,贴身穿着就行。这种设计是很巧妙的,在潜水过程中,少量水会渗入进来,能使内外的水的流动交换尽量减少,防止体温流出。 在水下,一旦失温后果不堪设想。 上午十点钟,考古队员们再次来到做好记号的江面。从渔船上望下去,浮标在江水上轻轻晃荡,看起来天气状况很好,很适合下水探摸。 王逸少便吩咐郭超仁、耿岳去做准备。二人刚换了潜水服出来,却见王逸少眉头皱成一团,目光锐利地射向江面的浮标。 浮标,一上一下地跳起来,起初幅度还小,然后…… 不用看浮标的上蹿下跳,渔船的剧烈颠簸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面起风了! 第31章 无线遥控潜水器 风浪,起变化了。 调出流速仪,流速仪也显示江水开始转流,不适合下水作业。 就此返航,大家都不甘心,王逸少当机立断,使用无线遥控潜水器,代替潜水员进行探摸。为安全起见,渔船则停泊在江岸滩涂边。 所幸疑点水域隔得不远,即便计划有变也不妨事。 无线遥控潜水器,缩写为rov,从外观上看有多功能的机械手和专用设备,能完成先进的影像获取、数据探测任务。这种设备不是第一次用,但以往所用的都是有缆的遥控潜水器,像这种无线的装备,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说到这套装备,任燃很是骄傲,这无线遥控潜水器,正出自他的同事之手,在研发之时任燃也提供了不少思路和建议。 “无线的潜水器,能在水下工作多久?”郭超仁拍拍任燃的肩膀,望了一眼风浪翻涌的江面,又盯住任燃。这家伙目光空茫,临风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总不会是担心无线遥控潜水器失灵吧? 在水下考古领域,这设备很少使用,但它的使用范围很广,潜水深度可达4000米以上,能进行海洋综合科学考察,譬如观测海洋环境和生物、研究海洋地质和地球物理、海底取样、进行深海海底剖面测绘等科考活动。 “没想什么。”任燃淡淡回道。 “哼!”郭超仁当然不信。 “我在想,要是我从船上跳下去,能不能学会游泳?” “呃,可别,我不会救你啊,先声明。” 任燃用怨念的目光扫他一眼:“你怎么能厚此薄彼,救别人都不救你哥?” “因为那是你自己作的,哈哈……” 任燃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作势要跳,郭超仁忙去拦他:“别,别,哥,我开玩笑!我错了!” 为了两人的安全,郭超仁又一把把他往后扯了两三米,安置在一根渔凳上。 郭超仁看任燃不睬他,想了想,才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不说你是旱鸭子了,好伐?” 就今早吃饭的时候,他还笑话任燃是旱鸭子,之后任燃就一直没跟他说过话。郭超仁心想,莫不是戳了他痛处? 以前,老妈跟他提过一嘴,说任燃小时候本来在跟教练学游泳,结果刚赶上他爸妈闹离婚,后来便再也不去游泳馆了。 郭超仁对这事有印象,但印象不怎么深刻,何况只是一个猜测,不见得是真的。 任燃目光迷离,怅然一叹:“我那个时候讨厌和我爸有关的一切,当然不想学游泳了。” 郭超仁愣住了,果然是这样。 任燃的父亲周怀远,是轮船制造行业的机械师,曾经参与了40万吨智能超大型矿砂船的制造。说起来,是和水有关的工作。 不过,表哥为什么后来又进了水下考古学研究中心呢?这是个谜。 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郭超仁安慰了一句,便岔开话题:“哥,你给我说说,这款rov的驱动方式是哪一种。” “你还懂这个?” “不懂才问。” “好吧,用的是电力驱动。”提起机械,任燃就来了精神,“一共有三种驱动方式,液压驱动、电力驱动、管道喷气式驱动。常用的是液压驱动,很少用管道这一种,但是电机驱动的智能化高、操控性好,所以我们就做了这种尝试。” 郭超仁慢慢消化知识,又听任燃说:“我们用的这一款,下潜深度4000米,实际上最尖端的一款,可以下潜6000米。不过,这不是全球最高记录。最高记录是10911米,由日本海洋技术研究所研发的kaiko号。” “哦,说到这个我有点印象。好像是为了探索马里亚纳海沟而设计的。” 郭超仁的学习重点,是在考古本身,但与之相关的前沿科技,都要有所涉猎。他也没少看杂志和论文。 “嗯,那是商业化目的,我们不讲究这个。4000米、4500米、6000米,这三种工作水深,就够用了。” 郭超仁点点头,表示认同。 2023年5月间,我国深海考古工作取得很大的突破,对于之前发现的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二号沉船,进行了考古调查。【注】 他们利用“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潜入海下1500米,在沉船遗址核心堆积区的西南角,布放了水下永久测绘基点,又初步进行了搜索调查和影像记录。 不论遥控潜水器,还是载人潜水器,到目前为止,1500米已经是我国海底下潜深度之最。 “不跟你说了,我进舱去看看。”任燃缓缓起身,往船舱走去。 之前,无线遥控潜水器刚刚下江,队员们都轮流盯着屏幕上的信号。这一次,他们要借助潜水器,明确一件事:那个凸起,到底是不是沉船。 郭超仁没跟进去,他更期待看到潜水器的工作实况——虽然它潜下去了江面除了风起浪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莫名觉得,当潜水器升起的时候,那画面一定很壮观,像是归来的英雄。 第32章 蔚蓝的珊瑚海,错过瞬间苍白 “英雄”归来,也带来了确凿的消息。 那一处凸起,正是沉船。不过,麻烦的是,沉船被掩埋在厚厚的淤泥之下,而且呈倒扣姿势,遥控潜水器也很难探明它的样貌——毕竟没长透视眼。 为今之计,是要等风平浪静之时,进行初步探摸。 吃晚饭的时候,大伙儿的心情都轻松愉悦。厨子做的丰盛晚餐,像是在为他们庆功似的。郭超仁很想喝点啤酒,便在手机上查了一通,再把手机一扬,有理有据地说:“师父,我们喝点酒庆祝一下吧!不碍事的,明天咱也下不了水!” 王逸少一看,“拱辰系统”上显示明日风浪很大,已经超过了安全值。 他便笑道:“准了。” “万岁!”郭超仁一跃而起,“我去买,我去买,我知道最近的超市!哥,一起去,要抬的!”任燃无奈跟上,和他一起发疯。 片刻后,任燃、郭超仁抬着两箱啤酒进来。 因为天热,这俩把t恤的袖子捋起,亮出白晃晃的胳膊。不过,任燃的胳膊满是肌肉,充满力量感;郭超仁的就纤细多了。 这和他胡子拉碴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童婳往他俩胳膊上扫了一眼,暗暗发笑:这货装猛男都装不像啊,爱健身的和不爱健身的区别太大了。 都知道明天没法进行水下作业,大家伙今晚便敞开了吃喝,末了还从老乡的家里借来了音响设备,趁着酒兴唱起k来。【注】 相对于任燃的五音不全,郭超仁的鬼哭狼嚎,耿岳的表现明显优越多了,才一张口,就攫住了大伙儿的耳朵。 “海平面远方开始阴霾,悲伤要怎么平静纯白。我的脸上,始终挟带一抹浅浅的无奈……” 童婳一时兴起,忙拿起另一支话筒,和着旋律唱起女声部分:“你用唇语说你要离开。”可以说是清音宛转了。 耿岳一笑,加入男女合唱:“那难过无声慢了下来。汹涌潮水,你听明白,不是浪而是泪海……” 王逸少全程打着拍子,等到一曲终了,才说道:“‘蔚蓝的珊瑚海,错过瞬间苍白’,这歌词真好啊!” “好在哪儿?”郭超仁偏着脑袋问。 “珊瑚这种生物啊,死了就变成白色了。所谓瞬间苍白,不过如是。这就像是爱情啊,瞬间苍白,生死只不过在片刻之中。” 霎时间,王逸少变成了诗人,也变成了哲人,眼中闪过一丝憾色。 不知情的和知情的,都沉默了。也许,队长是想起他曾经错过的恋人吧,因为三观不合,最终他们渐行渐远。 有句话怎么说的?乍见之欢,不如久处不厌。 还是郭超仁会搞气氛,马上起了调子:“师父,这歌太悲了,我们来听个振奋的!来个《青藏高原》怎么样?” 王逸少表示“可”。 耿岳忙去搜索,随后,激昂的配乐声起,王逸少高亢的男声响亮登场,每个人都在一起唱和,童婳却悄悄地退出了客厅。 因为五音不全,任燃并未跟唱,只有他瞥见童婳出去。本以为她上卫生间去了,但直到王逸少唱《天路》童婳还没回来,任燃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悄无声息地出门,任燃寻了一圈才在麦田边寻到了童婳。 这妮子,在干什么呢?揪着一支金黄的麦穗,一颗一颗地掰下来数,口里念着什么。任燃凝神听了会儿,才听清她说的是“分手”“不分手”。 结果,麦穗告诉她,不分手。 童婳呸了一声,又揪了一支麦穗,开始掰。 看她纠结的样子,任燃有点想笑,便在她身后咳嗽一声。童婳扭头一看,愣了一秒钟。下一秒,像做贼一样,把麦穗搂在怀里藏起来,一脸尬笑:“你怎么来啦,燃哥!” “看你没在,天又黑了。” 这意思是,他在关心她。不过,这种关心无关风月,只关乎队友情谊。 “谢谢啊,”童婳打算起身,却被任燃的话按住了。 “坐会儿吧,我陪你坐会儿。” 任燃跨上前去,干脆地坐在童婳身边,但保持着一点距离。 童婳并不觉得尴尬,只是怀中的麦穗不知怎么放,又嘿嘿一笑。 任燃便直言道:“我准备和女友分手的时候,也纠结过。” “唔,你也会纠结吗?”童婳知道任燃是单身贵族,也一贯潇洒不羁,没想到,他还会为情所困。 “当然了,我又不是草木,好歹谈了三年诶,”任燃瞄了瞄童婳怀里的麦穗,“其实草木也有感情的,看你把人家揪得,要死也不给它个痛快。” 童婳噗嗤一声笑了:“总比摧花手要好吧,我这是就地取材。” 顿了顿,她问:“你说说看,怎么纠结的?” “打麻将,打赢了就不分手,打输了就分手。” “呃……那你是输惨了?” “不,赢麻了。” “那你……为什么……” “想不起来了,大概是觉得不自在吧,麻将何德何能啊,怎么能决定我的人生?” “呃……”童婳无语,默默地把麦穗扔到麦田里,心说,果然啊,卧龙之侧,必有凤雏。任燃、郭超仁不愧是两兄弟。 “我是想说,你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纠结了,纠结也没用啊!反过来,你不去想这事反而还能柳暗花明。” 这话有理!童婳一激动,酒意就上涌,她便嘻嘻哈哈地起身一拜:“哲人,大师,请受我一拜!” 任燃哈哈大笑,也站起身来,拜了过去:“承让,承让!” “咔嚓!”不远处,闪光灯一闪,接着爆出一阵笑声。 任燃、童婳微醺着,齐齐转身,又被摄了一张。 郭超仁笑得肚子疼:“我说人到哪儿去了啊!原来在这儿玩cosplay!” 任燃脸黑了黑,不过想到这家伙还是有分寸,没说什么浑话,便也没生气,转而笑着招手:“对啊,cosplay就差你了,赶紧来!风尘三侠还差一个呢!” 什么?说的是虬髯客、李靖、红拂女嘛?这个好玩! 郭超仁把手机递给耿岳,迈着小碎步跑过去,主动认领了“虬髯客”。 “红拂女”直说“别忙别忙”,又从麦田里扯出一根麦穗,拿在手里冒充“红拂”。三人摆出炫酷的pose,在闪光灯下化身最靓的仔。 【注】有原型,无论是田野考古,还是水下考古,队员们在休息时间都会安排一些娱乐活动。笔者《金匠》第31章也写到了考古队的生活。 第33章 水下抽沙装置·珐华瓷 强风浪一起就是三天。 这三天,大家都没闲着,一套探摸方案被优化了好几遍,已经非常成熟。只待天气转好,就组织水下抽沙作业。 在抽沙这个环节,大伙儿讨论得最久。 根据无限遥控潜水器传回的讯息,江水极为浑浊,泥沙沉积也很厚,要想提取水下文物殊为不易。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沉积比较疏松,用手轻微煽动即可,都用不上手铲。若是如此,只要沉入水下抽沙装置,利用其吸引力、喷射力,清理掉覆盖在沉船及文物上的泥沙,就能进行下一步动作,对文物进行测绘、拍照工作,而后提取出水。 但既有一般情况,就有特殊情况,有些水下文物已经腐蚀严重,稍一接触就碎成齑粉,要是有一些脆弱的文物被掩埋在泥沙沉积里,它们是否能承得住抽沙装置的力道? 对于这种情况,考古队往往会在测量绘图之后,先用特殊材料和技术将这种文物整体加固再打捞出水。如果文物是在舱中,则带着沉船一起打捞。 现在的问题是,沉船倒扣于泥沙之中,谁知道文物是否脆弱,是否经得起抽沙装置的“洗礼”? 激烈讨论之后,王逸少终于拍板:用抽沙装置在有凸起的地方先行试验,进行小面积的探摸,看看能不能摸出有代表性的文物。 三天后,三组潜水队员依次下潜,蒲涛、李浩然,郭超仁、耿岳这两组都有所获,而且捞的都是碎瓷片。把几块破瓷片一拼合,竟然是一件孔雀蓝的彩瓷。除了两处缺漏之外,尚算完整。 至于是哪个窑口,哪种彩瓷,哪种器型,队员们第一眼就有了答案。不过,为稳妥起见,他们一边翻查了图录资料,一边和瓷器专家视频连线,又用仪器对彩瓷进行了测年。 最后,王逸少兴奋地搓搓手,大声宣告:“这件出水文物,是元朝末期的一只珐华釉双龙耳瓶,产地为山西。” 队员们提着的心终于落地,呼吸却轻盈起来,紧紧握住身边队员的手一阵欢呼。童婳正对着耳瓶摄影,也被这情绪波冲击到,照了几个角度觉得不太理想,便暂时停了下来。 见状,郭超仁忙说:“要不,你用我的照片吧。”在考古队中,有专人负责摄影。郭超仁便是其中之一,技术很不赖。 “不用。我等会儿自己照。” “等会儿就放回筐子里保护起来了。” “真的?”童婳忙又拿起相机。 “哎,我开玩笑的,既然让你跟踪报道,当然要等你拍完咯!”郭超仁眯眼笑。谁让她老捉弄他的。 “嘘!”童婳选好角度,开始对焦。 郭超仁连忙闭嘴,见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他也蹑足走远一些,生怕粗重的呼吸影响了她。 片刻之后,见童婳已在查看相册,郭超仁才走近一些。 “怎么样?” “还行。” “还行?” “很好了,细节都能看得清楚。” 确实很细节,珐华瓷的特点是隔釉见胎,开芝麻纹片。纹片的开法是,开片四周起翘,隐现蛤蜊光。 童婳犹不满足:“我回头再修一下片。” “唔,调个白平衡就好了。” “好。对了,超仁哥。” “嗯?” “你给我的资料,我还有些地方不懂。” “哪里不懂?” “我觉得珐华瓷和琉璃器挺像的,怎么区别呢?” 郭超仁竖起大拇指:“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哦,说明你认真看资料了。” 刚把瓷片捞起来,郭超仁就跟童婳“剧透”过,这很可能是一件珐华瓷。为了她写稿方便,郭超仁顺手给了她一堆资料加强学习。 他也存了点小心思,要是记者写错了什么,读者会吐槽记者不专业吗?大概率不会,最有可能吐槽的是,专业人士没给人家说明白。 珐华,又称作“法华”,是一种低温釉陶胎彩器,始创于元代,而盛于明代,清代之后逐渐稀少。在清人《饮流斋说瓷》一书中,作者许之衡对珐华瓷极为推崇,还提及技艺失传一事。 之所以创始于元代,是因为当时有很多西亚工匠,来到了中原地区。他们将西亚陶器的颜料、审美情趣,与晋中地区琉璃烧的技艺加以融合,发明了“珐华彩”,这一技术主要运用于宫廷建筑构件。在发展过程中,珐华彩传到了景德镇,而后逐渐用于生活瓷器的烧造。 很显然,元代珐华彩生活瓷器的存量很小。也不仅仅是存量小,器型也比较小,直到明代也以花瓶、香炉等陈设器为主。在制作过程中,工匠们会先用高温将其烧造成型,立粉填彩后使用堆贴技艺,再进行低温重烧,用来增强纹饰的立体雕塑感。 此外,珐华瓷的颜色很丰富,绿、黄、白、蓝、紫、黑,应有尽有,其中以茄皮紫、葡萄紫最有特色,色泽鲜亮历久弥新。工匠们又很喜欢将多种颜色进行结合,瓷器便显出富丽浓艳的艺术特征。 听郭超仁赞她用心看资料,童婳扬了扬脑袋:“那肯定。先不说别的。这瓷器是真好看呀,能不多研究研究?你看,西亚的立粉堆塑,可以让瓷器产生西方浮雕的质感,内容呢,又是咱中国龙凤花草山水。多稀奇啊!这不就是文化融合?” “嗯。你刚问珐华瓷和琉璃器的区别是吧?很简单。琉璃开大甲纹片;但珐华瓷的纹片的开法,全都是四周起翘,”郭超仁指着珐华釉双龙耳瓶的一角,“你看,像不像胶泥地日晒后的龟翘状?上面有反铅的现象,看起来像是蛤蜊光。珐华瓷和琉璃器最大的区别,是在釉中添加了一众叫草木灰的成分,所以在色釉上比琉璃器还要细腻一些。” 童婳虚心受教,连声称谢,当晚就一气呵成,写出了一篇三千字的报道,可谓是图文并茂,生动简练,而又极具科普性。 她也在心里盘算着,在接下来的报道里,她要亲自下水跟拍,捕捉第一现场。他们……王队长、超仁哥应该会同意的吧? 第34章 你这就是乌鸦嘴 一夜无梦,美美地睡了一觉,童婳被闹钟拽起来时,瞄了一眼手机微信,瞬间睡意全无。 程致君:稿子我看了,没问题,辛苦了,今晚就发稿。但是,你说的下水跟拍,我不同意。不要因为跟我闹脾气,就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 童婳隔空丢给他一个大白眼。 这家伙为啥发微信?明明她发的他邮箱,他就该拿邮箱回复的。所以,到底是谁公私不分? 童婳回复:你想多了,程主编,你对我没那么重要,我犯不着发脾气。 信息尚未发出,又全选删除,换成了一句:你是在怀疑我的技术? 童婳再不理会程致君,直接把他的置顶取消,继续洗漱。 把稿子给王逸少、郭超仁过目后,王逸少指出了其中的一个问题。在现阶段,珐华釉双龙耳瓶,不能说明沉船就是元代末期的。一是因为提取的文物太少,不足以支撑判断;二是这个耳瓶最多只能说明沉船的上限是在元末。 童婳核对了一下文本,对王逸少德的观点心悦诚服:“王队,那我加一个‘或’字,可以吗?” “可以,”王逸少点头,“这样就严谨了,万一……” 见他忽然缄口,童婳错会了意思,以为是让她去悟,便接了话:“万一后面出水的文物不是元代的,那有可能断代为明?” “别说了,你这就是乌鸦嘴……”郭超仁急声喝止。 童婳顿时变成了丈二和尚,挠挠头:“哈?明代怎么了?” “没什么,都挺好。我去忙会儿。”王逸少勉强一笑,慢慢踱开。 童婳彻底懵了,盯住郭超仁一脸茫然。郭超仁并不打算解释,只能说:“拜托了,捡点好听的话来说。” “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见他实在不想说,童婳也不逼问,转了一个话题:“超仁哥,我想深度参与新闻报道!我都准备好了!” 深度参与,自然是说下水跟拍了。想到童婳拥有二级潜水员证,搞事业又那么有冲劲,郭超仁哪有拒绝的道理,便慨然应允:“好!记得把我拍得帅点儿!给粉丝看看!” 童婳一听这个就来劲,眼神一亮:“要不,这样,我们来一个水下直播,粉丝可以在线……” “打住!打住!斯多普!”郭超仁擦了把汗,“步子迈太大了,下次吧,下次!” 从技术上来说,水下直播探摸的过程,完全没问题,但水下很浑浊,直播设备很难捕捉到清晰镜头,而且潜水员不能说话,还有啥气氛? 试想一下,粉丝兴冲冲进直播间,结果你给他演哑剧,还是看不清画面的那一种,岂不是看了个寂寞? 恐怕会掉粉! 童婳修完稿子后,及时发到程致君的邮箱,接着把湿式潜水服晾好。这一次,她带了两套潜水服,就算天天下水也够她用的。 晾好潜水服后,童婳锻炼了一小时体能,便徒步去小超市买木糖醇。刚才走到超市门口,又碰到蒲涛、李浩然在买西瓜。 童婳眼珠一转,抢着把账结了,再跟他们一起回住处。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童婳便把他俩“收买”了,李浩然干脆地回答她:“你说得没错,我们都希望沉船是元代的,而且最好是商船。” 见她还有些不明白,蒲涛便再点拨一句:“因为我们就缺这个。” 这么一说,童婳终于豁然开朗。之前那三艘沉船,分别是民国的,清代的,明代的,这艘若是元代的,便有可能串起古代上海的丝路谱系。 打个不甚恰当的比方,就像是很多人有个儿子还想再来个闺女,这样就能来凑成一个“好”字。 读懂考古队长的心思后,童婳便又问李浩然:“李哥,大家是不是担心沉船不是元代的啊?” 据她观察,李浩然是考古队里最心直口快的人,问他准没错。 李浩然连连摆手:“这可不兴说啊,不管它是个啥,咱们得天天念叨,元代,元代,商船,商船!懂?” “懂!”童婳答得铿锵有力。 心里按下两个字没说:个屁! 都是人类文化遗产,有啥就捞啥,哪个不是大宝贝?还能区别对待?这不科学! 第35章 请你让让!姐要换潜水服! 当晚,《水下抽沙试验成功,珐华瓷器瑰丽多彩》的专题报道,刊载在《沪上晚报》中。 融媒时代,纸媒和电子阅读、公众号、视频号都同步更新。短短几个小时之间,由童婳所撰写的独家报道,被广为转载,流量数据创下了近日新高。 童婳心情大好,收捡好了一应工具,准备跟着考古队下水,她要趁热打铁创造新战绩。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刚上了渔船,便被王逸少唤住了。他神色有些为难:“小童,要不你今天先不忙下水吧?你未婚夫过来了。” “未婚夫?”童婳呲牙,“长得挺丑想倒挺美。” 话音刚落,程致君就从船舱里出来了。十来天不见,这人换了一副带链的金丝眼镜,看起来更斯文,也更像个败类。 童婳心里莫名冒起这个词儿,他突然来找她,肯定会影响她的工作,可恶!还未婚夫?! 程致君变魔术般从兜里掏出一只粉嘟嘟的戒指盒,一脸讨好的笑意:“亲爱的,上次没来得及给你,这订婚戒指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挺好,先放你那儿吧。我要工作了。”童婳怕他叨叨,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调说话。 程致君脸色微微一变:“等队员们上来的时候,你再照相不也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童婳转而看向王逸少,“王队,请相信我能胜任工作!” 王逸少点点头,童婳以当年的范记者为榜样,自己也非等闲之辈。他若是听程致君的意思,岂不是辜负了这姑娘的一片赤诚? “请你让一让,”童婳提着挎包往背上一撂,姿态潇洒,“姐要换潜水服!” 程致君无言以对,只能讪讪退后。相处多年,他很清楚,凡是童婳自称为“姐”,必然下定决心,谁也拦她不住。他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童婳痛骂一顿。 任燃早就站在船舱旁,一直冷眼旁观,没有作声。直到程致君无聊地走过来搭话,才淡淡地回道:“我是管技术研发的,我不下水。” “哦,哦,我是《沪上晚报》的主编,是童婳的未婚夫,”瞥见任燃审视的眼神,程致君忙换了说辞,“目前来说是男朋友。” “哦,不是前男友?”任燃打趣道,他嘴唇本来就比较薄,笑起来就被扯得更薄,配上他这话显得不怀好意。 程致君神色一冷,如临大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她什么人?” “没什么意思,我是她兄长,刚结拜的。”任燃似笑非笑,眉峰一挑。 程致君圆滑惯了,也不计较他这话是真是假,便顺势拍起了马屁:“原来是未来大舅哥!失敬失敬!” “你相机呢?”任燃突然问。 程致君一愣,此行他是来哄女朋友的,带相机干什么? “小,妹,说,让,你,照,相。”任燃一字一顿,神色冷肃,像是在责怪程致君不认真听话。 程致君这才意识到,童婳是真要他拍照。他便歉然道:“下午我一定拍,我让闪送送过来。” 任燃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这种工作拉胯的人,竟然也配做童婳的男友? 十分钟后,换上潜水服的郭超仁、耿岳、童婳出现在甲板上。入水之前,三人又互相检查了一下潜水装备。 程致君一见这情形就很不爽。他的女友,身材凹凸有致,曲线玲珑,凭什么让别的男人检查?不过,他也不懂这套设备,再不乐意又能怎么办?当然是忍了。 按相应顺序,他们要先检查浮力控制器,特别是充气、排气功能的情况,以及气囊是否有漏气的情况。 接下来,他们还要检查配重是否合适、均匀,且已紧固在身上,能否快速解扣。这一步骤,让程致君忍得格外难受,紧固的部位,涉及腰、肩、胸各处的快卸扣。 尽管检查童婳的潜伴没有什么不轨的动作,但程致君呼吸还是急促起来,脸色很是难看。 任燃有意寻他开心,笑眯眯地说:“这位也是童婳的结拜哥哥,自家人,自家人啊,别多想。” 呸,能不多想吗?程致君要气晕了,这才几天呐,跑出去认了两个哥?这像话吗? 下一步,潜伴之间又互相检查起了气瓶阀、眼镜、呼吸管和潜水电脑表。 做好充分的检查,三人又对了一遍手势,才比了一个ok,沿着入水绳相继跳入水中。 程致君还在走神,任燃忙搡了他一下,程致君才从兜里掏出高倍像素手机,抓拍童婳的飒爽英姿。 为了给负责潜水的六位队员增加休息时间,前一天,王逸少和任燃已临时聘请懂机械的村民,协助做好了前期准备工作——对船体进行整体抽沙。 现在,船体已脱去了泥沙的“束缚”,与混浊的江水亲密接触。 才两三分钟,郭超仁、耿岳已各自拎着网兜潜到了船体之侧,一边一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是考古潜水的一个特别规程,潜伴之间虽能互为照应,但若是隔得太近,也有可能被对方绊倒,或是勾住对方的呼吸管。 童婳则提着防水摄录器材,距离他们稍远一些,小心翼翼地捕捉着水下片段。 经过特殊处理的镜头,具有很高的穿透力,对付这种浊水环境颇为有效。至于这镜头的来源,童婳也有几分骄傲,她早知道自己的镜头不行,便早早地向邹敏女神求助,更新了她摄录器材的镜头。 这对于邹敏来说,不过一桩小事。当年,在探摸“长江口二号”沉船时,邹敏的团队便研发了无人艇工智能水下摄像系统。 约摸二十分钟,要求他们检查气瓶阀的指令也发布下来。三人都遵照指令检查了一遍。 快到三十分钟的时候,三人打好了手势,拿兜的拿兜,拿摄录机的拿摄录机,相继浮出水面。 幸不辱命,郭超仁摸到了一个完整的金碗,耿岳也摸到了一个“日”字纹的金饰件。 王逸少仔细看了一眼,颊肉微微一抽,除让他们仨赶紧去减压舱,啥话也没说。 第36章 三维测绘扫描·电脑绘图 经过气密充氮脱盐装置处理之后,簇新的金碗、金饰件“闪亮登场”。 这品相,和窖藏的文物也没什么差别,应该说是很不错的发现了。 不过…… 童婳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一顿察言观色后,她看出大家虽然也在做记录、小声讨论,耿岳还在照相,但每个人都没流露出兴奋之色。 难道……被她这个乌鸦嘴言中了? 童婳对金银器颇有了解,便指指那个金饰件,问起郭超仁:“超仁哥,这个是不是‘日字纹金饰件’?” 郭超仁微微一诧:“你这就把名给它取出来了?可以啊你!” “我见过类似的呀,”童婳捂嘴笑,“我在博物馆见过日字纹金饰件、月字纹金饰件,元代的哦。” 她刻意强调了“元代”二字,也算是投其所好。 郭超仁“哦”了一声,点头:“对,张士诚的母亲曹氏墓就出土了日月纹的金饰件。”出土时,“娘娘”曹氏手心里分别握着这两枚金饰件。 他朝那金饰件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不过,这种金银饰件,在明代更为流行。” 这倒是。童婳曾看到过两次金饰件,一次是太平门外板仓徐俌墓出土的,一次是王洛家族墓出土的,定名为云托“日”“月”纹银饰件。这个徐俌,是明代开国功臣徐达的五世孙,袭魏国公。 很显然,郭超仁的意思是,日字纹金饰件不能作为断代的证据。 那么,这只金碗呢? 金碗并不少见,但童婳觉得这只金碗似乎有些不同,个头虽比金饰件大,但反而不如它耀眼夺目。 “这是……鎏金的吗?”童婳问,刚问完又自我否定,“不是,不像。” “这是贴金的。”王逸少突然插言。 “哦,贴金的啊,是用金箔来贴?” “对,这是一种金箔贴金工艺。” “那里面是银的还是铜的?” “品相很好,也没露出胎底,看不出来,要去测一测才知道。” 说罢,王逸少问耿岳:“照好了吗?” 耿岳忙应声:“好了,各个细节都拍了。” “好,”王逸少戴好手套,捧起两件出水文物,“张驰、梁宽,我们去做测年和成分鉴定。耿岳去做绘图。” 童婳心里掂量了一下,认为绘图工作更有看点,便屁颠屁颠地跟着耿岳走了。等待在舱外的程致君,见童婳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招呼道:“童婳,还忙啊?你不休息一下吗?” 童婳咧了咧嘴:“不休息。你先回报社吧。” 来都来了,还是休年假出来的,程致君怎么可能离开?既然童婳不理他,他便去和王队长处好关系。 来到绘图室,童婳忙去给耿岳的保温杯泡茶,泡完茶才给自己冲咖啡。 耿岳也不跟她客气,一边开电脑,一边为童婳解惑。 “岳哥,现在你是要做电脑绘图吗?” “对啊。” “我记得蒲涛那一组已经进行了三维测绘扫描,能介绍一下吗?” “文物出土、出水之后,它所处的环境就变了,所以要及时记录,进行信息留存。以前我们都用手工绘图,但太耗时间了。水下文物还好一点,田野考古出的文物,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可能会和氧气发生反应,吃水干裂。所以,我们先用三维测绘扫描来记录出土文物的原始样貌。” “哦,既然已经记录了,为什么还要电脑绘图,或者手工绘图呢?” “三维测绘扫描只是一个辅助手段,我们还是要以绘图为准。比如文物剖面图,必须得一笔一笔地画。” “明白了,那我们这两件文物的画法是不是不同?” “肯定不同,”耿岳目露赞许之色,“金箔贴金碗的形制是对称的,日字纹金饰件是不规则的。所以,前者采用轴对称法就可以了,后者就没那么简单了……” 耿岳做起工作来,尤为认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仍在细致地绘图。童婳曾听王逸少说过,耿岳不是专业的考古队员,所以学习格外刻苦认真。王逸少也有心锻炼他,便让他承担了一部分绘图工作。 童婳三两口就刨完了炒菜干饭,又打了一份送给耿岳。程致君远远地看着心里老不是滋味。做个新闻还要端茶送水,对人挺殷勤啊? 晚九点,绘图工作结束,耿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童婳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把快要打出的呵欠掩下去,连声恭喜。 耿岳笑道:“小童你给看看吧。不过,这个不能照。” “我明白,要放在考古报告里,不能随便对外展示。” “倒也不是,是时机还不到。合适的时候,会对外发布的。” 二人说笑着出了绘图室,堪堪与候在甲板上的程致君撞上。 耿岳笑了笑:“你男朋友在等你。”说罢,往一旁踱去了,他才不要当电灯泡。以前他和后来的老婆李芸谈恋爱时,就不喜欢带她回家吃饭,因为老妈太唠叨。现如今,大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不得不忍受那份唠叨。还好李芸一向少言,从未与婆婆起争执。 此时,夜空寂寂,星月相依,程致君把童婳拉到一套藤编的桌椅前坐下,心中生出几分旖旎之情。只是,童婳说的话却很煞风景。 “出水、入水照片?没注意。哦,我取消置顶了。” 程致君无奈:“还是置顶吧,不然就不能及时看到我发的微信。” 童婳直勾勾盯住她,嘴角一瞥,像是在问“有必要吗”。因为上次的事,程致君也觉出理亏,便不和她争辩,挂上她喜欢的微笑脸,把戒指盒取出要往她手里送:“别生气了,我以后不做那种事了。我保证!” “哪种事?” “洗稿。”程致君把声音放到最低。 “喂!”童婳无语了。 这么多天了他还没反省好?他错的只是这一桩事吗? “那……你说……你说了我都认。”程致君满脸讨好之意。 “呵呵,说得像是我逼你承认似的。” “不是,我真想不到啊!祖宗!” “别,我当不起,活得挺好的,不在神龛上。” “好吧,这个戒指……你看看吧,是你喜欢的……” “以后再说吧,”童婳的目光穿越程致君的鬓角,直抵茫茫江面,“我想静静。” 第37章 圆周区域搜寻 不知是在记挂出水文物,还是为情所扰,童婳一夜没睡好。 半夜的时候,童婳突然睡醒,便了无睡意,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正好碰见郭超仁坐在甲板藤椅上对着手机发呆。 彼时,甲板上亮着微弱的光,郭超仁的脸被光晕笼着,侧颜轮廓格外分明,挺秀的鼻梁,迷离的眼神,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童婳也不能免俗,欣赏了好一时,才慢悠悠踱过去,故意弄出微细的脚步声。 不然,这大半夜的,会吓到人。 郭超仁头也没抬,便说了句“半夜还不睡呢,小妹”。他俩同岁,一个生在春天,一个生在秋天。 童婳大喇喇地坐在郭超仁对面,神态松弛:“睡不着。” “因为那个不速之客吗?” “不速之客”这词儿,童婳乐意听,但她还是摇摇头:“他算哪颗葱啊?” “那你还失眠?” “喝了咖啡。” 想起上海人喝咖啡是家常便饭,早就有了“免疫力”,这话自然没什么信度,童婳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想稿子的事。这一篇内容有点多,清理船底散落的文物,和耿岳做电脑绘图。我想分成两篇来做,但内容又有点单薄。” “行吧。” “哥啊。” “嗯?” “我这是选择疑问句,你说的是哪个‘行吧’?” 郭超仁尴尬一笑:“我大脑没开机,原谅一下。” “是大脑在待机。” “好吧,”郭超仁撑着下巴想了想,“你可以分成两篇。第一篇么,今天,嗯,不对,昨天,你不是第一次下水跟拍吗?你可以多写写你的感受,最好写得身临其境一些,读者也能感受到。” “好主意。继续继续。” “第二篇么,你可以深度采访一下耿岳。绘图,他以前完全不会,现在画得很精准了。” 童婳点点头:“我看见了,画得很好,我一个外行都能看明白。对了,我们下阶段的工作安排是布设探方吗?” “嗯,具体方案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沉船是倒扣的,要想一个妥帖的方案。我师父还在抠脑袋。” 和田野考古一样,水下考古也要布设探方。考古队员们,会在沉船或水下遗址边布置一条红白相间的基线缆绳。然后,再在基线中布置采集探方,并编上编号。这种探方是可拆卸的不锈钢框架,行业内管它叫“硬探方”。 布设好探方的框架,建立起完整的坐标记录系统,才能进行水下文物的提取。 “以前也有沉船倒扣的例子吧?”童婳问。有例子,就能拿来作参考。 “有啊,经远舰就是,不过情况不同。” 是不同,经远舰因为被击沉,损毁程度严重,而这艘沉船保存完整,在倒扣的沉船内部布设探方,更需要考虑沉船的保护。 童婳不再说话,她对这个不了解。 那就说点了解的。想起那两件出水文物,童婳斟酌了一下言辞,问:“测年结果出来了吗?是元代末年的吧?” 郭超仁摇摇头:“金箔贴金碗里的胎底是银。测年的结果还没出来。我觉得大概率是明初的。” “嗯?” “元明虽然都有日月纹金银饰件,但据我观察,那上面祥云的走势不同,一个纵向,一个横向。” 童婳回忆了一下,确认出水的那枚日字纹金饰件上的祥云,是横向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偷瞄郭超仁一眼,见他翻查着手机,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童婳以为他是因此事而深感遗憾,有些话很想说出,但又觉得骨鲠在喉。 最后还是缄口不言。 两人各自去休息,童婳迷迷糊糊地睡了两小时,梦里一时是在考场上做试卷,一时又是在教室听课,在操场上立定跳远……场景变了几番,唯一不变的是,妈妈始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说是关切但又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就像是一捧雪,明明是被呵在手里的,但雪却融化得很快。 童婳一声惊呼,猛然睁开眼。 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发个微信,一看时间才四点半,童婳又按下了这个想法,转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关于稿子,她突然有灵感了。 她承认,先前郭超仁说得对。 再次核实资料后,童婳开始打字—— 说到水下探摸的方式,根据行进方向和路线,大致有三种。一是直线搜寻,二是圆周区域搜寻,三是矩形区域搜寻。 顾名思义,所谓“直线搜寻”,指的就是水下考古队员,在确定好方向之后,对水下遗存采取直线潜游的方进行搜寻调查。在搜寻之前,队员们要先投下两只连有导向绳的铁砣,而导向绳的两端,则借助入水绳与水面浮标相连。在gsp定位系统的帮助下,队员们能较为轻松地确定基点的地理坐标,然后从浮标沿入水绳下潜到铁砣位置。在整个搜索过程中,队员们都要沿着导向绳和铁砣。搜寻的间距,一般是40-50米。这种搜寻方式,操作起来比较简单易行,适用于水流较湍急、水底地貌起伏较大的情况,缺点是搜寻面积较小。 水下考古队员郭超仁、耿岳,没有采取这种搜寻方式。 我们采取的是“圆周搜寻”方式。这种方式机动灵活,适用于水下能见度比较差、水流适中的情况。在潜水强光手灯的帮助下,我跟着郭超仁、耿岳,全程目睹了这种搜寻方式。 他们预先做好了准备,投放了一只由入水绳连接的铁砣,确定了一处基点圆心,并使用gsp定位系统,来确定其地理坐标。我们的下水点,就是入水绳上端连接水面浮标的地方。 跟着两位队员,我们潜到了铁砣处,他们把随身携带的搜索绳的一端,紧扣在铁砣上,再放出5米的长度作为半径,作逆时针圆周搜寻。搜寻一周后,他们又先后把搜索绳放长到10米、20米,依次完成两论搜索。 天遂人愿,他们在后两轮搜寻中,先后摸到了一只…… “阿嚏!”童婳猝然打了个喷嚏,自嘲道,“是谁大清早的就这么想我?” 擤了鼻子后,童婳看看时间,又顺便看看日历,突然顿住,她又对了对今天的农历,猛地敲了下脑袋。 完了!昨天是妈妈的生日! 惨大了! 第38章 在里面发疯呢!她! 吃早饭的时候,童婳见郭超仁没精打采,眼下挂着两点乌青,便盛了一碗黑米粥坐在他身边,和他打趣:“怎么了?超仁哥,你后面也没睡着吗?” 郭超仁打了个呵欠:“都怪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还问这问那的。” “都问啥了呀?”酸不拉几的声音,突然在门边响起。 程致君端着饭盆,站在饭堂门口,一双细眼在郭超仁身上来回打量,心说,这就是昨天给童婳检查装备的那个男的吧,小模样还挺标志,还有几分眼熟,我在哪里见过? 记忆断片,程致君又扫视他狂野的胡子,微微皱眉。 见着程致君狐狸般的眼神,童婳也拉长了脸:“谈工作,不行吗?” “是是是,你是夜猫子,我知道,但也不要睡太晚了。”程致君三两步走进来,从自助餐台上拿了两颗鸡蛋,一脸殷勤地递给她,“忘了拿鸡蛋了,你。” 童婳没拒绝,也不言谢,剥掉鸡蛋就往嘴里送。程致君又一脸宠溺,含了笑:“等这边结束了,回头我给你煎鸡蛋。” 这恩爱秀得莫名其妙,倒像是在刻意宣示主权。郭超仁对感情极为迟钝,对吃的却很敏锐,马上接口:“煎蛋肯定比水煮的好吃啊,明早可以让师傅做嘛。” 任燃坐在郭超仁左首,正喝着黑米粥,吃着油条,突然斜乜了程致君一眼,把一瓶醋推到他面前:“放醋了吗?” 程致君坐在童婳正对面,拿的是一碗牛肉面,香喷喷的很惹食欲。 陡然间感受到了来自“未来大舅哥”的调侃,程致君忙婉拒道:“谢了,谢了,我不吃醋!” 说罢,吃吃地笑了笑,动手磕起鸡蛋来。 饭吃了一半,童婳翻起了手机,点出微信面有踌躇之色,便问郭超仁:“超仁哥,我昨天忘了给我妈打电话,现在补上,会不会不好?呃,她生日。” “没关系的,打呀!下不为例就行!” “这个……”童婳脸上一红,“如果我说,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呢?” 闻言,郭超仁一口面条含在嘴里,忘了嗦进去,半晌他才含糊地说:“嚯嚯,好孝顺一闺女……” 童婳被他的话噎住,口里的黑米粥顿时不香了,但她没话反驳。 程致君忙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通话记录:“我就知道你会忘,我帮你打电话了。” 童婳定睛一看,还真打了电话,时间在昨晚九点,那之前他还和她坐在甲板上说话呢。 本以为,这次肯定能讨童婳欢心,没想到她脸色一沉,眉头一蹙,瞪住程致君:“你到底想干嘛?你觉得你这事做得很漂亮吗?你以为我会夸你?” 质问三连,搞得程致君头大如斗,他讷讷道:“啊?我?我是好意!是你说你想静静的……” “呵呵!”童婳冷笑一声,丢了筷子。 程致君愕然,向任燃投去求助的目光,任燃扶额:“既然你记得,你为什么不提醒她打电话?你这……” 后面的话,不适合当众说出,否则显得他在挑拨离间。 其他队员们,坐在另一张饭桌上,不知道这边几人闹的什么事,他们关注得另有其事。就在前一分钟,测年结果出来了,王逸少在群里发了微信:两件出水文物都是明代早期的。 耿岳吃饭时有玩微信的习惯,第一时间看到了微信。他马上提示同桌的队员们看微信。 队员们一看,一个个都议论起来,声音渐渐放大,脸色也有些灰暗。 童婳耳尖,凝听了一会儿,再看了看“长江口四号”微信群里的信息,顿时明白过来。他们竟然对沉船有怨言? 她突然想起她以前出门采访时的遭遇。一个机场司机,轮班轮到拉她,但她去的地方距离机场不远,司机只能挣三十来块钱。一路上,那司机抱怨了好几次运气不好,童婳也忍了好几次没发作。想挣多点钱无可厚非,但这样抱怨也太不敬业了吧? 而现在,眼前这些人…… 压抑两天的话,忍不住喷发出来:“喂!我说!你们对得起这份工作吗?” 她有一个爱迁怒于人的臭毛病,她知道,就比如现在,明明是程致君玩心眼、弄巧成拙惹到了她,可她却对着队员们开火。 这很不好!可她改不了!何况,她早就想找个机会说这话! 说出的话,就像落地粘灰的米,收也收不回。对上周围所有人错愕的眼神,童婳有点悔意,甚至觉得有些晕眩,但是…… 似是有一双大手推搡着她,她简直不吐不快:“我知道,大家都希望这条沉船是元代的商船,这样更有考古价值。可是,如果我们只从考古价值来评判一条沉船,这是对历史的不尊重。你们不觉得违背初心吗?” 队员们面面相觑,有的脸红,有的脸白。见状,程致君臊得脚趾抠地,分外尴尬,暗道:她这么说话,还想呆这儿不? “不是……那个,童婳的意思,其实是……”程致君连忙起身,想缓和缓和气氛。 童婳眼睛一鼓,瞪住他:“要你多嘴!我就是那个意思,字面意思!” 被她这么一抢白,程致君心里像是被灌了一腔子冰水,气得转身就走。 刚出门,就和王逸少迎面撞上。 见他气咻咻的,眼睛都红了,王逸少顺口问道:“怎么啦?童婳呢?” “在里面发疯呢!她!”程致君头也不回,一径走到甲板上去吹风。 王逸少走进饭堂里,听到童婳还在训人:“我们辛辛苦苦的,几个月了才看到沉船,拜托大家不要这么沮丧,好不好?借用我偶像的一番话,‘我想说的是,借助考古学,我们或许能用“实证”的方式,回到历史第一现场。只有想方设法回到第一现场,我们才能抛开那些宏观大论、春秋褒贬,转而关注微观的一个个人,一件件物,给予他们足够的认知,和最大的尊重。’多点尊重,ok?” 话音一落,队员们多有惭愧之色,垂下头去不说话,郭超仁的表情更是惊诧:这不是他在最近的一期微课里说的话吗?她她她,竟然背下来了? 是因为她记性好,还是这话让她动容?等等,不对……她是在嘲讽? 一个自诩为水下考古行业资深队员的“老师”,说着煽情动人的话,但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却与之背道而驰,这叫什么事?他还有初心吗? 一个个人,一件件物,足够的认知,和最大的尊重。 他,郭超仁,真的做到了吗? 第39章 鱼鳔?大蒜液?冰糖水? 闹了这一波,有人惭愧,有人惊愕,但也有人置身事外。 任燃饶有兴致地看童婳发飙,热气腾腾地输出价值观。毕竟他没对沉船价值做过判断。 饭堂里的气氛有些凝滞,王逸少弄明白前因后果,自己也有些赧然。他们竟然不如一个新闻人来得客观。 童婳疯狂输出后,坐回座位,一勺一勺地喝剩下的黑米粥,只是每一勺都没几颗米。王逸少便坐到先前程致君那个位置,微笑着看她。 童婳脸上腾地烧红一片,嗫嚅道:“对不起,王队,我失态了。我心情不好。” “不,你这是旁观者清,你说得很好。这事儿怪我。老实说,其实我也有些功利心的,我这想法也影响了大家。” 王逸少句句肺腑之言,看向童婳的眼神也很真诚。他大概能猜到,童婳和男友闹矛盾心情不好,这才想找个情绪的泄口。可这没关系,她说得有道理。 童婳微微一讶,王队长也太大度了。童婳数着米粒吃,脑里飞快运转,忽然灵机一动:“王队,我想到一个点子。您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王逸少笑眯眯地吃面,“你说就好。” “我记得,金箔贴金工艺,会使用特制的胶水。唐宋古法用鱼鳔胶水,关中一带用构树津液,还有很多地方,还使用豆浆黏液、大蒜液。” “对,”王逸少补充道,“冰糖水也可以。” “那么,这只金箔贴金碗,是用的什么胶水呢?” “这个,还没有做分析。” “我觉得可以做一下分析,这也算是一项考古成果。” 一听这话,大伙儿都有了劲,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童婳脸上恢复了往日神采:“在唐代,金箔贴金工艺已经广为使用了,到了两宋时期,因为黄金比较竭乏,一度下过销金禁令,宋仁宗就严令禁止,用金箔来装饰佛像。到了元明清三朝,金箔贴金工艺,也主要用于建筑装饰。所以,金箔贴金碗是不多见的。我分析得对吗?” 虽是问句,但她自信满满,王逸少颔首:“可以这么说,《天工开物》里就有介绍,‘凡色至于金,为人间华美贵重,故人工成箔而后施之’。” “一个银胎的碗,上面贴了金,在河底埋了好几百年,还能做到光亮如新,大家就不好奇,它到底用了什么胶水吗?”童婳被自己的思路振奋了,“我这两天又查了下资料,古人喜欢在布上用大蒜液,那么器皿呢?用什么胶水,才能让金箔贴合得那么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逸少怔住了。 贴金箔的胶是有机物质,以前大家并没关注过金箔胶的成分。倘若在这上面做文章,不失为一个好的研究方向。很多课题,往往就是从微观出发,迈向更深更远。 任燃、郭超仁都目光灼灼地盯住童婳,看得她心里发毛。王逸少没表态,他两人神色又怪异,莫不是她说得不对? 童婳摸了摸发烫的脸:“好吧,我说得不好,见谅见谅。”也是,大家都是一线考古人员,她一个外行在这指手画脚,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看她生出了误会,郭超仁忙解释:“不是,你说得很好,对吧,师父?” 王逸少点点头:“真的是旁观者清,我们还真没想过这个切入口,完全可以做一个金箔贴金胶水的研究嘛!” “和外省的研究所合作,多找几个样本,”郭超仁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弄清胶水的成分,说不定能从中窥见社会生活的一角。” 隔壁桌的耿岳也搭了话:“文物修复讲究一个‘修旧如旧’,弄清楚胶水成分,应该也对文物修复有帮助吧?” “没错,是这样。”王逸少看看耿岳,又看看童婳,“小童啊,谢谢你提供的思路啊!” 童婳被夸得不好意思:“王队,您不怪我扰了大家吃饭的兴致就好。” 大伙儿异口同声:“没有,没有。” 这事就算翻篇了。童婳走出饭堂时,心情也愉悦了几分,看见程致君还在甲板上吹风,心里也软了几分。 “你不冷啊?”心里软,声音也软。 程致君听得心里一动,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冷啊,但心更冷。除非你抱一个。” 童婳觉得好笑,近前一步:“我今天乱发脾气,我道歉。不过,你反省过你的错吗?” “反省了。不该把她弄进报社。” “唔,展开说说。” “我洗稿肯定不对,但她也是利用这件事,来要挟我帮她进报社。我不应该答应她,让她奸计得逞。” “倒也说不上是奸计,只能说有些心眼,”童婳脸色一肃,“你别说我小题大做,我是怕你被人拿捏。” “原来你这是在关心我,”程致君心里一暖,扯过童婳搂进怀里,“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要不,我回头找个理由把她撵走?” “不要公私不分。再说了,她的稿子确实不错,你要唯才是用啊。” “好,好,听你的。”程致君把童婳搂得更紧。 甲板上空无一人,队员们一见这搂抱的一对,都自动远离,不便搅扰。 只有王逸少、郭超仁站在不远处,小声论议道:“和好了就好。” 王逸少拍拍郭超仁的肩膀:“那事儿就别跟童婳说了,她要知道了,会后悔今天发这顿火。” 郭超仁咬咬唇,片刻后才点头:“我守口如瓶。” 其实,考古队员们不完全是因为沉船的断代和预期不同,而觉得灰心丧气,更多的原因还是“经费”。 和田野考古相比,水下考古更费事,也更费钱,因此,财政拨给考古所的经费,在审批上会极为严格。 这些年下来,考古队曾发现好几艘不同规格的沉船,但几乎都没进行发掘工作,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文物局觉得“价值不大”,很难向财政要到经费。 对这一艘沉船,队员们寄望颇深,也付出了一些“沉没成本”,自然是希望善始善终。然而,从已有的证据来看,沉船大概率不是元代的。 马上就要全面布设探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得不到文物局的支持,该如何是好? 第40章 考古就是开盲盒 上海市文物管理局,局长办公室。 匡有为的办公桌上,放着他自己梳理的一份工作流程。在第一页上,赫然写着“第一阶段:进行船载文物的发掘”的标题。标题之下,写着“定基点、拉基线、布探方”几个字。 在“定基点、拉基线”下面,各有一个红√,表明这是已经完成的流程。 按照王逸少的汇报,接下来,他们将要布设探方,进行全面抽沙。他也给出了考古队讨论后得出的具体方案:在布设探方的同时,在倒扣的沉船下方加以钢材料支撑,避免沉船在抽沙之后发生下陷事故,影响船体安全。 王逸少认为可行。考古队员之前已经清理了倾斜向上的船底,提取了船底附近的文物,接下来的总体思路是,提取船舱里的文物,最后再决定是否打捞沉船。 在这个思路之下,还有诸多细节。而摆在眼前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安全地布设探方及抽取泥沙。 汇报了下一步工作计划后,王逸少又给出了一个有关“金箔贴金胶水”的研究课题。匡有为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思路有些新意,说不定还能见微知著,凭此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这么一琢磨,匡有为初步认可了这个研究课题。话说至此,匡有为突然想起,出水文物的具体信息还没报上来。 一问之下,对方便在微信里磨磨蹭蹭,顾左右而言他,过了很久才把相关信息发给匡有为。 匡有为看了信息之后,眉头深深皱起,几乎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一霎时,他明白王逸少不痛快说话的原因了。先是汇报布设探方的方案,再是提出研究课题博好感,最后才拿出文物局并不怎么希望看到的结果。 嘿!好个老王!跟他耍心眼啊! 匡有为刚点了一支烟,嗲声嗲气的“爸爸,来电话了”的铃声,骤然响在耳畔。 不用说,肯定是王逸少打的。 电话那头,王逸少嘿嘿一笑:“匡局,我还是打电话跟您说吧。” “我问你,最近‘长江口四号’群里没一个人说话,你们是撇开我,另外拉群了?” “哦,这个啊,我们考古所内部是有一个群的,没有出确凿的结果,我们也不好在总群发。”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那现在我们来说说正事吧。我刚考虑了,你们这个工作要暂时放一放。” “啊?为什么啊,匡局?”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老王。” “不不不,匡局,我是真不明白。是……经费没到位吗?这个……按以往惯例文物局可以再垫垫嘛。” 匡有为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不无愠色:“前期费用前几天才批下来,我这刚填上了垫付的钱,又要我填?” “沉船才开始发掘嘛,这一停下,也不知道停到啥时候。到后面大家都没干劲了,这事就不好办了。那啥?兵法都说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再说了,研究员任燃还在呢,他可是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代表!来都来了!总不好让人家干等着!” 哈?说得还挺有道理?也不知道在心里磨算多少次了! 匡有为哭笑不得:“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们水下考古不讲究兵法,南海一号那边,前前后后都二十年的哇,你急什么!如果沉船真有研究价值,后续肯定还要开展工作的!” “哎呀!匡局啊!哪有没研究价值的事儿啊?考古嘛,不都是开盲盒?开盲盒嘛,开到啥就是啥!都得认!但是不开的话啥也没有。对吧,匡局?” 匡有为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可我能怎么办?是我不想捞吗?可以的话,我巴不得把长江口东海捞个遍!” 电话那头的人,附和着嘿嘿一笑。 匡有为又说:“可是!我不能任性!那都是纳税人的钱,钱要用在刀刃上。我们用的每一笔经费,都是要去申请审批的!好了!我要忙了!回聊!” 匆忙挂了电话,匡有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曾听人在互联网上调侃,说阿拉上海最有钱,就是个“海大富”,殊不知钱多也有钱多的用处,专项经费也是有限额的。他能怎么办?他不想开盲盒吗? 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匡有为突然想起,以前郭超仁反对停止发掘“长江口三号”的事。那时,他也同样无奈。 可是,他终究还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尽管事后也有一丝遗憾。 那么,这一次,编号为“长江口四号”的沉船,会不会也遭受同样的“待遇”呢?匡有为不知道。 如果在一开始,他们没有被盗捞者误导,没有耗费财力出那一趟东海,或许他还能跟上面再争一争。 然而…… 要想争,就需要筹码,而“长江口四号”的筹码是什么?怎么才能申请到下一笔专项资金? 匡有为又点燃一支烟,像个狻猊一样吞云吐雾,脑子里一点思绪都没有。 第41章 竭力渲染机器人的优点 沿着里弄进去,走到青藤遮绕的一面红墙下,赫然可见“时光咖啡店”的招牌。邹敏穿着花色旗袍,看了下手表,不早不晚刚好四点钟。 刚走进咖啡店,店主杜康便很有眼色地迎上前:“您好,您是邹女士吧?” 邹敏微微点头。 她人很精瘦,眼里也精光灼灼,像黑曜石一般。 杜康忙把他往雅座领过去:“请往这边走,他们在等你呢。” 今天这个四点钟的咖啡局,是童婳攒的,选在郭超仁的朋友杜康的咖啡店。童婳一早便给杜康看过邹敏的照片。 邹敏点了一杯黑咖啡,款款坐下,和郭超仁、任燃、童婳都打了个招呼。 “我大概有两个小时时间,”邹敏开门见山,语气却很温和,“六点要去接孩子,晚上过过家庭日。” 童婳忙应道:“高中生压力大,趁着周六,姐姐多陪陪孩子。” 说到孩子,邹敏眼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一位工作狂人,邹敏的时间很宝贵,所以童婳就没想过要请她吃饭。 寒暄几句后,几人也迅速进入正题。就在周内,文物局已通知考古队鸣金收兵,暂停考古项目。至于后续工作,则要等上级通知。 郭超仁大觉不妙,行动上肯定要听指挥,但思想上却还活跃得很。在江里海里泡了几个月,他对这艘沉船有感情,可不想项目给搁置。不过,工作几年下来,郭超仁也知道自己能量有限,所以不得不找能量大的人来想办法。 他本来想自己去找女神邹敏的,但童婳却自告奋勇,说她和邹敏关系亲近,由她出马必能事半功倍。 果然,邹敏昨天推说有事,但今天却赏脸来了,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她新开的论文框架。 “婳婳是昨天跟我说的这件事,”邹敏说,“我还没做好准备,现在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论文围绕着“电磁突变2.0”展开,核心议题是,将水底波浪能的能力密度进一步提升,由47倍上升到56倍。最终,邹敏希望达到的效果是,能更大范围地实时收集水底波浪能,并实现快速转化,为水下检测设备提供超能量。 当年,在探摸挖掘“长江口二号”沉船时,邹敏的团队便发现了“电磁突变”现象,并完成了实时收集海底波浪能,为水下检测设备提供能量的工作。一转眼,几年时光倏然而过,邹敏一直认为,研究还有继续深入的价值。比如,密度的提升,能量的快速转化。 要做实验,当然需要合宜的水下环境,最好是配合一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 郭超仁、任燃、童婳梳理了一下思路。单靠“金箔贴金胶水”的研究项目,恐怕很难成为推进“长江口四号”项目的筹码,但“电磁突变”项目则不同,一旦实验成功,它不只能迅速变现,用于水下考古,更适用于所有水下作业,成为“建设海洋强国”的一件助推器。 换言之,“性价比高”的研究项目,必能打动上级主管部门的“芳心”。 邹敏见大家都了解了她的研究方向,又做了一点补充:“我们团队还有一个保密项目,也必须在水下环境展开研究,同样也是可以拿出来作为筹码的。” 既然是保密项目,三人也不便去问,童婳便说:“姐姐,我今天还有一个临时产生的想法。” “嗯,你说。” “我可不可以对你进行一次专访?针对‘电磁突变2.0’项目。” “为什么?” 童婳调皮地眨眨眼:“让领导们骑虎难下呗!” 报道一经发出,在社会上必能产生反响,如此一来,“电磁突变2.0”项目非做不可,“长江口四号”也只能继续进行下去。 邹敏哭笑不得,手指点在童婳脑门上:“这不行,婳婳这是要坑我啊!我敢把领导赶老虎背上啊?” 顿了顿,她又正色道:“做科学研究,讲究的是‘做了再说,做了不说’。哪有成果还没出来,就锣鼓喧天地开始宣传的?” 童婳拍拍自己的脸颊:“啊!我错了!该打该打!” “不过,”邹敏话锋一转,“你说的不是没道理,舆论如果用得好,也能发挥它的价值。如果说,我们有什么科研成果,是已经研发出来的,并且正需要进行相关的实验,那么……” “那么,我来吧!”一直没吭声的任燃,突然接了话。 邹敏三人都盯住他。任燃的主业,是研究机器人。莫非…… 一霎时,郭超仁想起任燃曾说过的话:“坏消息就是,等我的研发结果问世了,你可能要失业。” “哥,你造了什么特别的机器人吗?”郭超仁快人快语。 上次,任燃不跟他说,他也没追问。这次可不同,任燃自己都说“我来吧”,想来他的研发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不是“正在进行时”,也不是“将来进行时”,是“现在完成时”呢! 任燃神色有一丝傲娇:“对,我的副手已经把样版做出来了。我正需要拿个水下项目来练手呢!” “哥,”郭超仁要给他跪了,“你就不能早点跟我说吗?” “邹工才说过,我们讲究的是‘做了再说,做了不说’。” “不不不,一定要说!现在!立刻!马上!” 任燃忍俊不禁:“同时进行。我一边让副手把机器人用物流送来,一边让童婳采访我。我会竭力渲染机器人的优点,潜台词么……” 潜台词自然是,大众非常期待机器人能通过实验验收。 话不用说实了,彼此能意会就好。试想一下,两份研究报告提交上去,再加上童婳的生花妙笔,任燃的影响力,大众的期待值,“筹码”大了很多啊! “妙啊!”郭超仁赶紧拍马屁,“嘿,能不能让咱们先睹为快?” 任燃点头,把手机相册里的一段视频调出来。在一个比较浑浊的拟水环境中,一个人形的水下机器人,正在“水下”布设探方,采集文物。机器人的双眼闪射着激光,似能穿透所见所触之物。 郭超仁瞬间惊呆:“这是奥特曼吗?” “你相信光吗?”任燃打趣道。 “相信……呃,你是怎么想到要做人形机器人的?” 与生活中所用的机器人不同。在水下考古领域里,过去所用的机器人,有鱼形的(机器鱼),也有长得跟大盒子似的那种,唯独没有人形的。 任燃忽而谦虚:“这在国内是首创,但国外其实已经有了。” 第42章 Ocean Onek·吉光·透反射成像 除了邹敏之外,每个人都心生好奇。 毕竟专业不对口,对前沿科技的了解不如任燃、邹敏这样的科研人员。 “它叫ocean onek,”任燃介绍道,“是由斯坦福大学发明的,专门用于海洋探索,尤其是对沉船残骸的探索。” 他从手机上调出另一张照片,指给大家看:“呐!” ocean onek和真人高度差不多,背上背着一个黄色的机械箱,看起来像个“小黄人”,粗壮的机械手臂上,带着操纵拉杆,科技感满满。特别突出“类人机械”特点的是,ocean onek的每个手掌上都“长着”四根人造手指,外面裹着特制冷胶。 现在是任燃的主场,他解说道:“整体很灵活了,ocean onek在水中的升降动作,会由内部的液压舱来带动。在操控它的时候,人就在电脑后面发起指令,它的手臂便会根据指令同步摆动,拿捏、抓取物体,so easy!” 郭超仁大概听懂了,又问:“和传统的机器人一样,是用了感应器吧?唔,我是说,是用带有感应器的操纵拉杆。” 任燃露出赞许的一笑:“不错,有悟性。” “和传统的机器人相比,ocean onek的抓取功能更为完善,”邹敏目光里满是称赏之意,“这个我略有了解,这种人造手指和手掌的内部,配有触觉反馈系统,一旦抓到物体就能很快感知到它的形状和材质。” 郭超仁瞪大眼睛看了看任燃,没说话。 任燃曾说,他的机器人问世之后,郭超仁要失业。 转念一想,郭超仁又笑了笑。 任燃看他神情瞬变,颇是不解:“在想啥呢,小表弟?” “没什么。继续说,继续说。” “好,我再说说ocean onek的眼睛。眼睛里藏着高清摄像头,有240赫兹的刷新频率,不仅能让人们实时观测到水中画面,还能保证画面的稳定性。嗯,忘了说,ocean onek潜水能力也很不错,最大下潜深度能达到2795英尺。” “那……你的这款机器人?”郭超仁看了看任燃的手机,再次点开视频。 从外观上看,这款机器人和ocean onek有些不同,机械箱小了很多,整个体型也稍微“苗条”了些,眼睛里应该别有乾坤,否则不会那么闪射着激光。 任燃颇为自得:“自然有我们国家的特色,首先是名字好听,特别浪漫。” “呃,它叫啥?”郭超仁一瞬不瞬地看着任燃。 “叫‘吉光’。” 郭超仁对文字不敏感,还在咂摸中,童婳已经反应过来,抚手称好:“好名字!我们水下考古工作者,一次次用科技‘打捞’历史,不断拼合着古代文明的吉光片羽!这真是伟大的工作!” 倒不是嘴瓢了,几个月下来,童婳已经完全融入了水下考古工作中,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当成了考古工作者的一份子。 郭超仁抿嘴一笑,一个投入工作的人,就是这么忘我,又这么幸福。 “对,‘吉光’就是这个意思,我可是搜肠刮肚想出来的,”任燃拍拍脑袋,“在我国的航天海洋领域,多的是浪漫好听的名儿——当然实力也不俗。好名字是锦上添花。且不说‘神州’‘天宫’‘问天’,就说邹工团队的‘精卫’‘鲲鹏’号无人艇,那也是个顶个的高颜值、好名字。” 邹敏不知郭超仁在心里暗笑“小黄鸭”的事,微笑着接受赞美:“那也是搜肠刮肚想出来的。” “嗨呀!你们呀!”童婳忽一击掌,“人家行业都喜欢行业互吹,你们倒好,说句话都那么谦虚!” “那行,那我就不谦虚了,”任燃挑挑眉,满脸自信之色,“我的‘吉光’会比ocean onek的性能更强,首先是在续航方面,对了,要谢谢邹工团队,发现了‘电磁突变’,并提供海底波浪能的势能转化。这样的专利,最后只收取了很少的授权费。” 郭超仁听明白了,机器人“吉光”的续航能力强,是沾了邹工的光。 在科学界里,一项研发为另一项研发助力,并不少见,可以说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了。 “第二呢,‘吉光’在体型上有优势,活动起来会更方便。” 这个不难理解,像机器鱼这种仿生机器人,能成为考古工作者的好帮手,主要还是靠的体型优势。当然,机器鱼只能辅助完成探摸工作,至于采集提取文物,却无能为力。 “第三,要操纵ocean onek,需要有专业人员在电脑后发起指令。但‘吉光’可以解放专业人员的手,它是智能化的,它可以自己根据手指的触感,来判断抓取文物的力度和频度。” 郭超仁、童婳听得眼睛都值了,巴不得赶紧看这个“小黄人”在水下玩智能。邹敏老成持重,只轻轻颔首以示了然。 “至于说‘吉光’在工作的时候,眼里放出激光,是因为我植入了‘透反射成像光谱仪’。” “我可以问一句吗?大神!”童婳对任燃佩服得五体投地,忙举手示意。 “说。” “我以前采访过一个厂商,做过一点功课。这种透反射光谱仪,好像是用于分析物质的成分和结构信息的,也就是材料的分析,比如塑料啊,橡胶啊,陶瓷啊,都能分得明明白白。大神把透反射成像光谱仪放进去,是不是可以对提取的文物即时做材料分析?” 任燃对童婳的知识积累和反应力也颇为佩服,马上亮出大拇指:“对!一点没错!小童太厉害了!” 他又瞥了郭超仁一眼:“我说得没错吧?小童的专业素养,可不一般。” 郭超仁已经记不起曾对童婳心存偏见之事,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 童婳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但却不接这话题,反而插科打诨:“你变了,大神!任大神!” “嗯?”任燃偏着头看她。 模样很萌,和先前那自信洒脱的样子大不相同,很有反差感。 童婳对任燃眨眨眼,嗔道:“你不记得啦?我们仨已经结拜了呀!什么‘小童’,还卖报小童呢!你该叫我三妹!” 任燃噗嗤一笑:“好啊,那你也别叫我‘大神’。” 顿了顿,他正色道:“只要肯钻研,哪个行业没几个能办事的人呢。尽自己本分就好。” 行吧!童婳确认,科学家们是真谦虚! 第43章 郭超仁,你小子又开天窗啊! “郭超仁!你小子又开天窗啊!” 一大早,郭超仁就被匡有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最后,匡有为撂了一句话,愤然挂机。 此时,距离任燃、郭超仁、童婳、邹敏的密谈刚过去一个周。 揉着惺忪睡眼,郭超仁还没来得及解释。等到匡有为挂了电话,他才想起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童婳不是已经给他设计好了吗?他嘴咋那么钝呢? 那一天,邹敏谈完事情后先回家去。任燃、郭超仁、童婳继续讨论并梳理全套“逼领导上虎背”的方案: 其一,邹敏连夜提交“电磁突变2.0”项目课题;其二,童婳给任燃做特别报道,报道“吉光”机器人的研发及前景;其三,郭超仁把录好的第三十七期节目往后推一推,改录一期有关“长江口四号”的特辑。 童婳说,这三个方案,都必须在两天内完成。再经过五六天时间的发酵,领导层面就应该有动静了。 说完正事,童婳还盯住郭超仁不算浓密的胡子,无情吐槽:“二哥啊,你这胡子真不好看,还是剃了吧。” 郭超仁不以为然,抚了抚髭须:“怎么就不好看了?” “你知道什么是美男计吗?” “什么?”郭超仁脑子转不过弯,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别人不知道,你这个正主还不知道吗?你那个水下课堂,好几年了才更新三十多期,有一搭没一搭,也不知道会不会弃坑。” 郭超仁汗颜,但强行狡辩:“我很忙的好吧。” “我知道啊,可是流量很不错。哈哈,你猜猜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粉丝呢?” “这个……” “嗐!那些粉丝么,有七成都是女生。说白了,大家都喜欢看小鲜肉,特别是有才华的小鲜肉,”童婳神情认真,继续忽悠郭超仁,“你懂不?胡子拉碴的,颜值就大打折扣。你指望谁听你的话,谁给你宣传呢?” 她才不会说,是她看不惯而已。 “好吧,好吧。”郭超仁投降了。 刚把思绪拉扯回来,电话铃声又响了。郭超仁本以为是匡局还没骂够,没想到打过来的是王逸少。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啊,”王逸少笑声嘹亮,像是锣鼓在响,“还是你小子有办法啊!” 郭超仁脑子一懵,不知自己猜得对不对,只得装傻:“师父,刚刚我信号不好,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哈哈!我说你小子有办法,心思活络!”电话那头,王逸少的笑声依然嘹亮,和往日温和儒雅的形象相去甚远。 郭超仁心说,“有办法”“心思活络”怎么听都不是骂他的话,便奓着胆子问:“师父,是不是,我们的项目可以继续推进了?” “没错!没错!”王逸少的笑声减了音量,“没想到啊,我老王没搞定的事,你们竟然想到了破解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行,你跟我出来一趟。买点水果、牛奶。” “去哪儿?” “当然是看我师叔了。” 半个小时后,郭超仁开车去接王逸少。刚碰头,王逸少便对郭超仁说:“你们真是鬼才!” 郭超仁从未向王逸少提过这事儿,登时红了脸:“师父,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不想让你背锅。” “此言差矣!” “啊?” “这不叫‘背锅’,叫‘担当’。” “哦,对,对!师父说得对,”郭超仁连忙附和,又试探着问,“师父啊,你是怎么猜到,我们是同伙……啊不是,我们是约定好的?” “嘿!”王逸少乜他一眼,“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谁猜不到呢?只是没想到,邹工也会跟你们一起搞事情!” 郭超仁噗嗤一笑。 他这个师父啊,接受新事物快,用语也和年轻人相近。这是好事。郭超仁最怕和一板一眼的上级相处,比如匡局。 “师父能不能说说细节啊?上面是怎么说的?”见师父心情大好,郭超仁忍不住再探一探。 王逸少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总之,上面说,‘长江口四号’是一个备受瞩目,又极具研究价值的水下考古项目,他们会调动一切资源予以支持。” “什么时候的事?”郭超仁心思一动。 “昨晚吧!今天一早,匡局就跟我说这事了。我一琢磨,哪能那么巧呢?你出微课,任燃出专访,邹工又申报项目!嘿!” “啊?”郭超仁对上王逸少质询的目光,转移话题,“我没想到这么快!” 盘算了下时间,郭超仁暗暗咋舌:明明匡局也想继续做项目,他和小伙伴们剑走偏锋,也促成了这件事,但匡局还是要骂他一顿,所为何事? 正胡思乱想,王逸少突然叹了口气:“赵所长总是担心你开天窗,但你这次确实办了件好事。我得消除他对你的偏见。不过,你可别骄傲。一会儿见着老人家,不要居功。” 郭超仁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好,谢谢师父。” 没多久,王逸少、郭超仁来到赵函数家里。上次病倒后,赵函数在医院养了一个月,早已回到家里静休。 赵函数见到郭超仁,笑得合不拢嘴,脸颊上的沟壑又深了一层:“来来来,换拖鞋进来,叫什么赵所长!叫‘二师公’!” “啊!”郭超仁受宠若惊,嘴巴比脑子快,“二师公好!” “好,这就对了!你师父是我师侄,我自然就是你二师公了!” 钟小梅连忙送上松软的拖鞋,笑吟吟道:“好久都没看到爷爷这么开心了!原来是超仁哥要来!” 郭超仁咧嘴笑了笑,视线暗暗一转,移到别处,思忖道:还是少和钟小梅说话吧! 这事儿说来话长。 说巧不巧,钟小梅和郭超仁所谓的“初恋”竟有七分像,这让郭超仁第一次见着她便有些恍惚,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看出了误会。孤身闯上海的钟小梅姑娘,同时也处于单身状态。 一般来说,一个单身的妙龄女子,对于一位关注她的优秀男子,很难没有一点绮念。于是,钟小梅送过郭超仁生日礼物,还借着赵函数的名义请他来吃饭。 次数一多,郭超仁觉出了不对劲。打那以后,他就很少单独到赵函数家里来了。他甚至还对钟小梅屏蔽了朋友圈,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暗示她,他对她没有更多的想法。 说来也怪,自从打定主意和钟小梅保持距离后,郭超仁猛然发觉,她和“初恋”也不怎么像。 之所以觉得像,大概是因为她们发型相似,都生着冷白皮,都戴着无框眼镜,而且喜欢刷紫色眼影吧! 第44章 金箔胶成分检测 从赵函数家出来后,王逸少松了口气,对郭超仁说:“赵所长,你二师公罩着你,我就不担心了。” “担心什么?”郭超仁一边开车门,一边问。 “你说呢?”王逸少睨他一眼。 “怕我被人针对?”郭超仁挠挠头,“不能吧,匡局也就骂我一顿了事,还能真生我气啊,他又不是……” 郭超仁把那个人的名字咽了回去。 他没说,王逸少也不好说,只得说:“总之,就算以后有人要说你们几个自作主张,也不用担心就行了。” “嗯,师父,安全带没系好。” 王逸少系好安全带,吁了一口气:“说起来真的好险啊,你刚听你二师公说了吧?上面本来打算把专项经费拨给河南那边,好在我们这个项目的呼声高,这才优先照顾的。” 郭超仁一脸笑意:“河南、陕西的田野考古项目很多,不差那一个两个的。晚一点也不碍事。我们这儿就不同了,万一呢……” 万一,它正是大家所期待的元代沉船呢?毕竟也有一半概率,不是吗? 再说了,正如他自己所说,又被童婳所肯定的那样,他们只有运用科学手段打开沉船这个“大盲盒”,才能回到历史第一现场,关注微观的人与物,进而见微知著,获取更多的历史人文信息。 所以,即便这艘沉船不是元代的,也不影响他们的炽热的决心。 项目重新启动的具体时间,还在计划之中,但郭超仁闲不下来,几乎每天都在等待金箔所用胶水的成分检测报告。 自打考古队暂停工作,金箔贴金碗就被带回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妥善安置下来。主持检测的卫康主任,一贯是不积极的,声称想法虽好,但得等到上级部门批准,才会动手做检测。 郭超仁知道卫康是个倔性子,逼他不得,就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现代所用的胶水,是由溶剂、聚合物、填料、添加剂等化学物质组成的一种复杂混合物。 在检测过程中,可能会用到一系列化学分析技术、仪器设备,比如气相色谱质谱联用(gc-ms),高效液相色谱(hplc),红外光谱(ir)。 卫康认为,要想测明古法所用的胶水成分,可能要调用所有的仪器进行综合分析。因为,时代实在太久了,胶水的性质很有可能发生变化,这给鉴定过程带来了很大的干扰。 此外,古法所用的胶水,是否能通过这些仪器进行精准检测,还不好说。 那么,到底是鱼鳔、构树津液、豆浆黏液、大蒜液,还是冰糖水呢?什么样的胶水,才能让金箔贴合得那么好? 得到批准之后,卫康二话没说,带着徒弟就投入实验室里。一天之后,他们给出了判断——鱼鳔。 这个结论,并不让人意外。因为,鱼鳔胶水的牢固性,是有目共睹的,它也适用于各种材质,相当于古代的“502胶”。 拿到结论后,郭超仁、耿岳开始准备论文,查阅多种文献资料。这是王逸少的意思。耿岳半路出家,急需一些论文专著,来“镇场子”。当然,这也是一种锻炼。 对于王逸少的做法,大家都很是服膺。这么多年来,他处事公正、关爱新人,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 关于论文的结构,郭超仁、耿岳进行了很多次探讨,最后决定以“鱼鳔胶的药用价值”为引。 据《本草纲目》称,鱼鳔胶有补精益血、强肾固本的功效,还被誉为“软黄金”。因此,到了现当代,中医处方里仍有鱼鳔胶,当然价格也是极为昂贵。 而在食用过程中,人们开始注意到,鱼鳔胶有很强的粘度,尤其是熬制药胶过头的胶,强度更大。 郭超仁怀疑,金箔贴金碗所用的鱼鳔胶,就是这种熬制过头的胶,否则很难解释一个银胎贴金箔的碗,在河底埋了好几百年,还能做到贴合紧实、光亮如新。 耿岳梳理了一遍文献资料,感慨丛生:“古人用的胶很神奇,很厉害,既绿色环保,粘性牢固,还不会伤到家具的木质结构。我以前关注过榫卯结构,知道它可以随意拆卸组装,但没注意到,有的榫卯里还涂了胶。” “是哦,遇到榫卯之间的空隙,有经验的匠人不是拿胶去堵的,而是靠鳔搓严的。技艺精湛的匠人,搓出来之后省鳔又严实。一件使好鳔的木工活儿,就算是用锤子砸,也无济于事,使过鳔的榫卯接合处,也不会裂开。” 家具的组装,也叫做“攒活”“使鳔”,匠人们会先在榫卯接合部位刷鳔胶,再来进行组装。这和现在的家具制造行业不同。他们往往不注重精细打磨,反而仰赖于化学胶,以至于出现“严不严,拿胶填”的现象。 之所以如此,其中的一个原因是,鳔胶的制作过程复杂,熬制凝固耗时较长,造价就不菲了。所以,在过去,“省鳔”是一门手艺。 “怎么才能省鳔?”耿岳很好奇。 “这就超出我的认知了,”郭超仁笑,“我要知道这个,那还不得横着走。” 耿岳忍俊不禁:“我还真想看你横着走。” 他只不过开个玩笑,最近心情大好的郭超仁,却跟他耍宝:“行,先给你表演一个。” 说着,他就在办公室里学起了螃蟹,不仅横着走,嘴里还鼓一鼓的,像是准备吐泡泡。 耿岳惊讶之余,更觉有趣,不一时就捂着肚子大笑出声。 突然间,卫康敲开半掩的门,刚走进来就看见郭超仁耍宝的一幕。 在卫康看来,门没关就意味着可以进,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冒昧。卫康递过一张单子,对他所给的实验结论进行了一点补充,便匆忙离开了。 不得不匆忙,因为忍笑很难受的。可是,卫康给自己的人设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他才不能翻车! 也不能不这样,打从他工作开始,就有同事拿过奇奇怪怪的东西给他,让他帮着测这个测那个,反思之后卫康认为自己一定是太“平易近人”了! 办公室里,郭超仁停止了耍宝。坐回办公桌前,他回忆起刚刚的一幕,自己又吭哧吭哧笑起来。 耿岳无奈地看着他。说起来,郭超仁还比他大一岁,但他一点都不稳重,可以说是考古所的开心果了。 难道,这是因为他还没结婚吗?呃,不对,他甚至还没谈恋爱。说起来,童婳跟他还挺般配的,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 “对了,”郭超仁小声说,“我得跟你说件事,差点忘了。你是我的潜伴,我总得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 郭超仁便简明扼要地,把他和小伙伴做的事描述了一遍。 耿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就说呢,怎么又同意继续做项目了。真有你的!” 郭超仁贼兮兮地笑了。 耿岳却突然板了脸,佯装生气:“刚还说我们是潜伴呢,干大事怎么能不叫上我?” 郭超仁怔住了。上一次“开天窗”,叫上陈安宇,他就被自己牵连了,现在哪还敢让潜伴一起“干大事”? 可是,这似乎显得有些见外?郭超仁突然意识到,耿岳一直想和他成为密友。 想到这儿,郭超仁热血上涌,马上攀住他胳膊:“行!以后干大事我都叫上你!” 第45章 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孕” “冯墨,你去跟进一下有色金属高污染的新闻。” 主编办公室里,程致君坐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发号施令。 “好的!程主编!”冯墨干脆利落地回应,恭恭敬敬地退出办公室门,丝毫没有犹豫。 等到门关之后,程致君才打了一杯手冲咖啡,打开电脑文档,看起童婳刚发过来的专题报道。 这篇报道,用比较通俗的语言,图文并茂的形式,介绍了一下“鱼鳔胶”的知识和制作方法。看起来,颇下了一些功夫。 程致君也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鱼鳔胶是指经过加工处理后,制得的胶料。其主要成分,是生胶质、胶原蛋白、凝胶。因为人们一般使用成年的大黄鱼鱼鳔来制作,所以俗称为‘黄鱼胶’。 “和很多胶水不同,鱼鳔胶具有可逆转性,它在冷水中能够吸水膨胀,在热水中也能受热溶化。正因如此,我们可以在家具、器皿的粘接之处涂上鱼鳔胶,一旦需要拆解,只要让鳔胶受热,就能让它溶化开。 “那么,过去的匠人们是怎么制作鱼鳔胶的呢?简单说来,要经过选、泡、蒸、砸、滤、熬、晾等工序。 “在原料准备阶段,匠人们要选择质地好的海生大黄鱼的鳔。他们一般不选用河鱼,因为河鱼个头小,鳔的黏性也不够大。把原料备好后,要让它自然干透才能使用。 “古法制作,十分看重时令。鱼鳔胶的制作,也是这样。匠人们一般会在霜降之后熬制鱼胶,因为到了这个时节,空气就变得又冷又干燥,有利于鱼鳔胶的凝结和晾晒。反之,如果天气太热,鱼鳔胶不容易凝结,不仅干得慢,还容易发臭、发霉。 “制作鱼鳔胶时,先要‘泡、蒸’。匠人们会把鱼鳔泡在清水里泡,直到它发软之后,才用剪子把它剪成若干小块,然后继续泡发24小时。经过一天一夜的泡发,鱼鳔就会变得通体发白,又烂又软。此时,把鱼鳔从水里捞出,控干水分放在盘子里上笼去蒸,大概蒸四十分钟左右。时间比较灵活,视情况而定。蒸到三十分钟时,匠人们会取一块鱼鳔用牙咬,感觉糯软、粘牙就可以取出来了。 “取出来之后,还要再‘泡’一次,才能泡透。在泡之前,要先剃掉鱼鳔上的脏东西,浸入温水中泡一天半到两天,直到摸着鱼鳔有一些黏度,同时里面没有硬芯,就可以收工了。 “下一道工序,叫‘砸’。这个时候,匠人们会把带有黏度没有硬芯的鱼鳔取出,放在一个铁盔里,用锤子来砸鱼鳔。如果鱼鳔比较干,还可以加入适量的开水。砸鳔的时候,要秉持一个基本原则:为了保证更高的出胶率,鱼鳔要砸得越碎越好,所以砸鳔这个过程,会消耗匠人的大量体力,行业内也流传着‘好汉子砸不了三两鳔’的说法。 “其实,砸鳔也不只简单的力气活,还特别看重技巧和经验。有经验的匠人,会随时观察鱼鳔浆的情况,即时兑入温水,直到鱼鳔浆能拉出线,才停下工作。 …………” 专题报道很长,程致君大概花了十分钟才看完。内容很不错,说是“文不加点”也不为过。 按理说,程致君应该要给专题报道过审,但是排版上…… 程致君马上给童婳打电话,说他希望童婳删去六百到一千字,否则不好排版。 担心童婳多心,程致君又跟了一句解释:“你这篇,我打算放在‘文艺版’,你知道的,这个板块竞争激烈,文章很多,你要是一个字都不删,岂不是把别人的位置占了?到时候,他们会说我徇私。” “哪个他们?”童婳在电话那头冷笑。昨晚熬夜写稿,上午童婳刚刚起床,还有点起床气。 “同事呗。”程致君顺口就说。 “扯吧!咦?不对,你为什么给我放‘文艺版’?” “那放哪儿?” “程主编!”童婳语气生硬,显然是生气了,“我说的话,你是半句也记不住啊!” 童婳的专业能力很出众,这是程致君非常欣赏她的地方。但他也特别怕她太过于公事公办,一点都不顾惜他俩的私人情感。 程致君很清楚,只要童婳一叫他“程主编”,就代表她要公事公办了,或者说,她在生气。 “婳婳?亲爱的?”程致君笑眯眯,“你先提醒一下,我好像真的忘了!” “我说,金箔贴金碗的成分检测出来了,我要做一篇特别报道。” “哦,对,有这个事。难道,这个胶就是鱼鳔胶?” “不然呢?” “好!安排!这就安排!马上放在专版上。全文放送,一个字不落!这总对了吧!” “嗯。” “来,啵一个——” “嘟嘟嘟……”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程致君有些生气,上次不已经和好了吗?最近又怎么了?就这么不耐烦? 本来,程致君已经买好了婚房,搞定了装修,两人都可以订婚,开始同居生活了。可是,童婳并没接受他的戒指。 她说,她还没做好准备,一旦结婚所有人都要盯她的肚子,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孕”。 想到童婳确实想做一桩大新闻,程致君没有强迫她接下戒指。可是,他不能理解,回到市区后她竟然把门钥匙收回去了,美其名曰“需要私人空间”。 原来,童婳自己买了套四十平的小公寓,程致君也有大门钥匙。这几年来,二人还在公寓里渡过不少晨昏,那叫一个“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呵!现在可好,不知道她事业心怎么就那么旺盛,竟然把他撵了出去。要是传到同事耳朵里,还不得成笑柄啊! 程致君越想越郁闷,但工作还得干。他转手把原文发给校对排版的人员,才闷闷地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 嘴里空空如也。程致君又走到咖啡机前,百无聊赖地冲起咖啡来。 第46章 拉郎配 拐进一个弄堂,往前走十余步,可以看到一家北京烤鸭店。 上午十一点半,任燃坐在烤鸭店里的3号雅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妈妈任英说话。 虽年近六旬,但任英长相大气,保养又极好,气度雍容,竟连波点披肩围巾这种俗品,都能镇得住。 任燃酷肖其父,从五官上来说,和任英并不怎么像,但母子俩身上都透着潇洒从容的意态。 三分钟后,童婳匆匆忙忙赶过来,先和任英打招呼:“对不起,英姐,我迟到啦!” “没事儿,你们做记者的都忙,阿姨都知道。坐呀,小童。”任英笑吟吟地迎她坐下,又唤来侍者,让童婳点饮品和小菜。 骤然间看到童婳,任燃眼睛瞪得像铜铃,转瞬他又恢复如常,似乎对老妈所请的“神秘客人”一点都不好奇。 三天前,任英从南京赶过来,专程来找儿子任燃一聚。因为这个,任燃给她安排了酒店,陪她在上海市区内外溜达了一圈。 就在昨天晚上,任英突然跟问任燃,哪里有北京烤鸭店,她要请朋友吃个饭,让任燃作陪。 任燃心里不太乐意,但想到妈妈常年在南京,距离北京甚远,和自己相处时间短,他便点头应诺,准备继续做孝顺儿子。 谁知道,这个“神秘客人”竟然是童婳。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童婳似乎并不奇怪,今天在这儿看到任燃。 童婳点好饮品,朝任燃咧嘴一笑:“怎么啦?不认识我?很意外?我和英姐可是好朋友!” 任燃挑挑眉,又看看老妈:“以前没听您说过呢!” “也不久,也就几个月前。台风过后,我过来上海看展,刚好碰到了小童。” “台风那次……呃,我就在上海啊,妈,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又怕影响你工作,就没跟你说。再说了,我是过来忙工作的。” 任燃点点头。 当年,任英和周怀远离婚时曾有协议,周怀远每年初必须一次性打清当年的抚养费。那些年,任英一边带孩子,一边在南京开画廊。凭借挖掘新人画家的独特眼光,任英赚了不少钱,她也成为很多新人的“伯乐”,美名远播。 因为从事书画行业,任英对各种画展都特别感兴趣,之前听说劲松美术馆大规模展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名作,她自然是要去看一看。 “那天,我刚进美术馆一会儿,就和英姐遇上了,我们聊得很投机,就互相加了聊天方式。”童婳笑眯眯,细细的眉眼显得更为生动。 “我记得,”任燃斟酌着言辞,“你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们兄弟俩在郭超仁爸妈那儿吃饭,郭超仁还吐槽童婳患的病很奇葩呢。 童婳被任燃问得有点难为情:“哎呀,可别说了,当众晕倒有点丢人。” “什么?”任英讶然,“是我出去以后的事吗?” “是,英姐你不是接了个电话,先出了馆嘛?我又看了半个小时,人越来越不对劲,就突然晕倒了。”童婳捂脸,“是‘司汤达综合征’啦!” “哦,是这样的,”任英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不出馆了,不然也能扶着你一把!” 顿了顿,任英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任燃一眼:“你还挺关心小童的呀,还知道她不舒服。” 任燃欲言又止,啜起了柠檬茶。 童婳眼珠一转,笑道:“没事儿,当时我男朋友在外面,他把我送医院了。” “男朋友,哦,”任英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那就好,其实你这个也不算什么病。” 童婳颔首,对任燃眨眨眼:“大哥,你知道嘛,世界真是太小了。我不是给你做了专题报道吗?” 任燃“嗯”了一声。 任英按下询问的念头,仔细听童婳往下说:“刚好,英姐看到了那一期报道,就跟我发微信,说我报道的是她儿子。哈哈,你就说巧不巧!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 任燃秒懂,马上接话:“可不是呢!这说明,我们有缘分,我注定要认你当妹妹!” 说笑间,一场可能发生的“拉郎配”消弭于无痕,避免了不必要的尴尬。 提起任燃、郭超仁、童婳结为“风尘三侠”的趣事,任英也抚掌大笑,被年轻人的想法彻底激活。 “cosplay确实好玩!你看,古有雍正皇帝,现有各个年龄阶层的人,都喜欢玩这个。你们说,我可不可以在画廊搞一次‘cosplay名画赛’啊?” “好主意!”童婳脑瓜子活泛,举一反三,“还可以让新人画家自己出镜的,这样有利于打造个人ip!” “没错,没错,现在粉丝经济盛行,我们呀要好好吃这个红利。”任英言辞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任燃清了清嗓子,戏谑道:“妈,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奸商。” “奸商就奸商,生意人不多想点办法,怎么养活自己,养活臭崽子!” 说着,任英佯装生气,轻轻推他一把。任燃也很配合地呻唤一声:“哎哟!” 母子间偶一为之的打闹,彻底让这次实质为“拉郎配”的饭局,变成一次欢乐的聚会。 一个小时后,用餐结束,童婳先走一步。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任英才轻轻叹了口气:“白瞎了,这么好的姑娘……” “妈,你也是的,都不打听好,就来攒这个相亲局,闹得我好尴尬。幸好我……” 任英打断他的话:“你还知道这是相亲局啊,不容易,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人,哦不,机器人呢!” 她吐槽得有趣,任燃也乐不可支,笑倒在饭桌上。 任英顿时来了气:“笑!还笑!我都为你着急!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姑娘,长得也好,跟你走得又近,还是我认识的,我能没点想法?” 闻言,任燃攀住任英的肩膀,带着点撒娇:“好嘛,好嘛,我答应你,要是我真看上了谁家姑娘,一定会主动追求的!不过……” “不过什么?” “结不结婚就不一定了。” “行,随你。” “嗯?”任燃觑着老妈的脸色,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只是希望你有人陪。” 任燃默然,半晌才应道:“嗯。” 第47章 人机搭档布设探方 9月1日,对于广大中小学来说,是开学的日子,家长们把“小神兽”送进学校,无不欢欣鼓舞。 这一天,对于“长江口四号”考古队来说,也是一个好日子。因为,项目经费已经在路上,队员们已经重新出发,来到崇明岛上。 在王逸少的计划里,首先是要展开“布设探方”的工作。 由于天公不作美,作业平台刚布置好,就被强风浪逼回岛上去了。三天后,考古队再次定锚于沉船水域之上,正式展开工作。 准确说,这既是一次工作,又是一次实验。在之前的会议上,任燃、郭超仁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人机搭档实验。 顾名思义,这个实验是由考古队员和机器人一起下水完成。“吉光”虽然经过了验证,但是否能高效完成水下作业,尚待验证。 在第一天的水下作业里,“吉光”先后与三组考古队员一起下水。这种体验十分新奇,但队员们都按捺住兴奋劲,争取在有限的工作时间里,尽可能多的多布设几个探方。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按照计划在倒扣的沉船下方加钢材料作为支撑,否则沉船在后续的抽沙清淤过程中,极有可能发生下下陷事故。 三个潜次下来,每一组的成员都不同,而机器人却只有一个——“吉光”。 它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甚至不愿意上甲板。就这样,“吉光”一直泡在水里,从第一组蒲涛、李浩然,到第二组张驰、梁宽,再到第三组,郭超仁和耿岳。 郭超仁、耿岳在互相检查好装备后,比了ok的手势。就在耿岳蹲身拿布设探方的材料时,郭超仁突发奇想,问任燃:“我们就这样下去,会不会胜之不武?” 任燃一脸嫌弃:“说谁?”他就站在郭超仁身边,但此时很想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的智商侮辱到。 “我,我们。”郭超仁把胳膊往耿岳胳膊上一搭。 “你仿佛在逗我笑,吉光又不知道累。”任燃白眼都懒得翻,“你以为是华山论剑啊!” “这个可以有。”郭超仁也来了兴致,冲耿岳说,“我们可以和吉光比一比,看谁效率高。” 耿岳连声称是。 王逸少无奈道:“到点了。” 下一秒,郭超仁、耿岳马上收敛形容,沿入水绳潜入水中,很快就看见了“不讲武德”已经开始工作的“吉光”。 这比赛看样子怕是要输! 郭超仁、耿岳忙开始工作。到了出水倒计时,郭超仁调皮地想拉“吉光”的手,让它停止工作,但却被它甩开了手。 嚯!这小暴脾气!力道这么大,是郭超仁没想到的。他也不敢再惹它。 不过,就在郭超仁、耿岳浮出水面的一分钟后,“吉光”也探头探脑地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它拍摄的六位潜水员的背影照片。 等到从减压舱出来,郭超仁见任燃还在给“吉光”做检查,突然找到了优越感,哈哈笑了两声。 任燃抬起头,一脸诧异:“笑什么?” “我在想,吉光虽然不知道累,但就怕坏,嗯,就跟汽车一样还得做保养。可人就不一样了。” “你不吃饭吗?不喝水吗?不进减压舱吗?”任燃反诘。 “呃。” 见郭超仁被他噎住,任燃没继续?他,又专心检查起来。 十分钟后,任燃才拍拍“吉光”的脑袋,用宠溺的口吻说:“好啦,今天辛苦你啦!” “吉光”摇摇脑袋,似乎在说“不辛苦”,看起来真是萌萌哒。 郭超仁突然想起“吉光”甩开他手的事,便问:“哥,它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是有情绪的是不是?” “嗯。” “那它会生气吗?” “会。” “生气了会打人吗?” “应该会吧,要不你试试?” 郭超仁往后退了两步:“别,别,还是算了。”心说,以后再也不跟它开玩笑了。 想了想,郭超仁又捡了别的话来问:“我记得你那个机器人贝贝会说话,那它……” “小事一桩,可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 “怕有人失业。”任燃一本正经。 “哼,”郭超仁不以为然,“机器人有情绪,但没情感,替代不了人的。” “我以为你要说,吉光的成绩比你差。” “我愿赌服输,它是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郭超仁朝“吉光”比了一下拇指。 “吉光”偏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笨拙地“依葫芦画瓢”。不过,学得并不太像。 郭超仁看得捧腹大笑,身体的疲乏一扫而空。 不由想起他刷过的一则短视频:台灯下,小主人拿起笔开始写作业;书桌边上,一只蓝猫也学小主人,从铅笔盒里拿铅笔,结果捞了半天捞不上来,最后很困惑地看着小主人。 没想到,逗机器人玩这么有意思。郭超仁玩性大起,用手拧着自己耳朵,喊着“吉光”的名字。 “吉光”哪里肯认输?马上试图学习。只不过,它虽有听筒,却没有耳朵,免不了也困惑一把。 “姓郭的!”任燃瞪住郭超仁,“玩够了没?” “哈哈哈,哈哈哈,”郭超仁笑得肚子疼,“行了行了,不逗他了!别把cpu烧干了!” 瞥见任燃抛来的眼刀,郭超仁忙作势掌嘴:“呸呸呸,童言无忌!” 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郭超仁一个哆嗦。 猛然回首,看是童婳,郭超仁呲了呲牙:“玩偷袭呀!” 童婳指了指“吉光”,做出一副正义使者的架势:“谁让你欺负人家呢!” 显然,刚刚他逗“吉光”的事她都看见了。 “这叫‘欺负’?” “哦,对哦,也不算,”童婳转了转眼珠,“那换个标题,叫《郭超仁大战机器人》怎么样?” “还挺顺口,哈哈!” “行,这可是你说的!”童婳扭头就跑,“今天的素材有啦!” 什么?标题?我的形象啊! 郭超仁回过神来:“喂——” 甲板上,童婳已经跑得没影,郭超仁徒叹奈何——先前笑岔了气哪还有劲。 背后,任燃冷讽的话比秋风还无情:“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48章 抽沙清淤·控制欲 在“吉光”的帮助下,布设探方总共花了考古队三天的时间,比纯人工作业加速一倍。 任燃认真地把实验记录写进报告里,准备让“吉光”参与下一个作业:抽沙清淤。 一开始,考古队采用邹敏团队研发的测绘无人船,来生成水深波形图。然后,考古队再根据无人船水深波形图,来预估整个船舱体的泥沙量。 这个工作并不复杂,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在过去的水下考古工作中,曾出现过因抽沙过猛,导致脆弱文物再度受损的憾事。 先前,在船底发现的文物里,既有瓷器又有金器,这意味着,船舱内也可能有这些器物。 王逸少早已做好了打算,先用传统的抽沙装置进行大范围的抽沙清淤,再使用改造过的小型水下吹泥设备,来对文物进行精细清理。 同时,考古队还对水下环境进行实时的精细化的监测,有关水深、流速、流向的数据,都要及时传输到考古队员的耳中,方便他们及时调整方案。 由于船体不大,再加上有“吉光”帮忙,王逸少一共安排了六天时间。 六天之后,抽沙清淤工作圆满完成,无一文物受损。王逸少顿觉心安。 完成这项工作之后,下一步要进行的是“水下数字测量”工作。考虑到考古队员们都连续工作多日,王逸少打算让他们休息四天。 在会上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任燃表示,人可以休息,机器人可以继续干活,它完全可以配合完成“水下数字测量”工作。 王逸少则表示,不用着急,邹敏的团队刚好利用这个时间,在沉船周边展开“电磁突变2.0”项目的第一轮实验。 说曹操曹操就到,王逸少刚拍板定案,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 郭超仁、童婳都忙不迭申请去接应邹敏。王逸少自然准许。 任燃难得清闲,回到卧室倒头便睡。 在去接邹敏的路上,童婳请教了郭超仁好几个专业问题,之后才问:“这四天你准备怎么过?” 郭超仁想也没想就回复:“看邹女神做研究。” 童婳肩膀一抖:“你不是吧?” “真的,我又没别的事。又不像你。” 言下之意是,童婳有男朋友,该去约会了。 童婳脸上一僵:“那我也不回了。” 见郭超仁一副问号脸,童婳便直言不讳:“回去也是一个人,他跟我闹脾气呢,因为我收回了房钥匙。” 郭超仁还是没吭声。 童婳反而觉得奇怪:“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是,”郭超仁轻轻摇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是我哥教我的。” “好吧,其实我不让他住我家,是因为我发现他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翻过我的日记本。” “哦,你写了什么?哎?我不是要打听你隐私!” “没事儿,我又不会一字一句跟你说。那是我初中时的日记本,”童婳叹着气,“写着我对我爸的思念,还有对我妈的不满。虽然他知道我不亲近我妈,但他并不知道原因。我不想让他知道。” 童婳有意停下,看看郭超仁的反应。 “嗯,我听着呢。” “很奇怪吧?在别人眼里,我和我妈应该相依为命才是。实际上,我很想离开她。你猜,这是为什么?” “我猜猜看,”郭超仁抠抠脑袋,半晌才尴尬道,“我猜不到。” 童婳又叹口气:“是啊,你当然猜不到,你爸妈那么恩爱,家庭氛围又那么好。” “这个,确实,”郭超仁说,“我妈跟着我爸经常海上漂,我呢,住校的时间多。可是我们每周都有家庭日。” “对吧!所以,你很难明白,我和我妈的关系到底有多拧巴。” “要不,你说给我听听。”郭超仁能感觉到,童婳很想倾诉。 昨天,他还看到她接了个电话,她管对方叫“妈”。别是童婳她妈让她回去吧? “好啊,就说给你听,谁让你是我哥呢。” “嗯。” “我妈说,她最亲的人是我和我爸。可是我爸没了,她就只有我一个亲人了。哦,对了,我外公外婆在我五岁时就过世了。我妈也没兄弟姐妹。” 郭超仁有些唏嘘:“那你妈挺孤独的,她很怕失去你。” “是啊,可是,这不是她控制我的理由啊!” “控制?”郭超仁一愕,“你是不是把‘关心’理解为‘控制’了?” “不,就是控制,”童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控制欲很强,我看了什么书,背了几个单词,跳远跳了多远,吃饭少吃了几块肉,她都要管,都要过问!” 郭超仁语塞:“这个……” “更不用说,我交什么朋友了!我有一个女同桌,跟我关系可好了,结果我妈嫌她成绩不好,怕她会带坏我,就跟班主任说让我换座位。因为这件事,我弄丢了一个好朋友!” 郭超仁扶额:“那你的那个同学,现在还和你联系吗?” “本来不联系,不知道为什么,前段时间在初中同学群里加我了,她说她快订婚了。” 郭超仁哈哈两声:“让你随份子!” “那倒不是!我倒是觉得,有点炫耀吧,她老公好像是瑞士的一个商业精英。有点那种什么,以前你看我不起,现在你高攀……呃,你怎么了?” 余光瞥见郭超仁脚步一滞。 “超仁哥?” 郭超仁面色潮红:“你说的那个同学,是叫……莫晓薇吗?” 第49章 水下数字测量 童婳瞄瞄郭超仁:“是啊,就是莫晓薇。也是你认识的人?” “嗯。” “展开说说。” “不想说。” “不会是你白月光吧?” 郭超仁眼皮一闪,轻轻摇头:“不是。就我高中同学。我也刚听说她快订婚了,所以……好巧啊,竟然是我们共同的同学。” 虽然词不达意,但童婳还是听懂了。她也不去深究郭超仁的事情,尽管她好奇心很旺盛。 也就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童婳发现,这一天,郭超仁都有些恍惚,就连接应邹敏和她助手魏文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为了更好地完成实验,邹敏和王逸少先商量后,动用“卓越1”多波束测深仪进行水下数字测量。 这款多波束测深仪,是由“国家水下考古研究中心”所研发的。比起单波束测深仪和其他的多波束测深仪,“卓越1”的功能更为完备。 童婳一看,这家伙有料,便向《沪上晚报》的领导请示,希望能对任燃做一次专访,以视频的方式进行推广。 这条请示很快就被程致君拦了下来,他的语气有些不忿:“上次,你就对任燃做过视频专访了,这次就不能换个人?再说了,领队都说给你们放假了,你干嘛还要揽活?” 童婳不客气地?回去:“那程主任倒是给我找一个更适合的专访对象?再说,上次的专访效果你也看到了,留言都有上万条。我还不趁热打铁?” 程致君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批准了。毕竟,他也不想跟kpi过不去。 童婳得到批准后,马上对任燃进行采访。因为没有别的记者,郭超仁便被抓来当摄影师。 镜头前,任燃对童婳做起了科普:“水深测量,测的不只是深度,准确说是测量水下地形。就像是做地面测绘一样。” 童婳点头:“那就是要测量出水底各点的空间三维坐标了?” “聪明。得到这个坐标后,所有的数据使用者,都能把水下世界当做陆上空间一样,进行研究、设计、施工。” “嗯,”童婳十分受教,把话筒又递近了些,“您请跟我们讲讲多波束测深仪的原理吗?” “那得先说它的构成。这是一套测量系统的统称,里面还有很多辅助传感器的软硬件产品:多波束测深仪、gnss定位系统、表面声速仪、声速剖面仪、姿态仪、罗经、潮位仪、显控软件、导航采集软件、后处理软件等等。” “显控软件、导航采集软件可以介绍一下吗?” “显控软件是一种声呐工作控制软件,导航采集软件是用来记录声呐和辅助传感器数据的。” “好的,”童婳努力消化,又问,“多波束测深仪是怎么工作的呢?” “这套设备启用之后,会利用‘发射换能器阵列’,向水底发射宽扇区覆盖的声波;然后,再利用‘接收换能器阵列’,对声波进行窄波束接收;这之后,再形成一个对海底地形的照射脚印,处理之后——处理方式就不能细说了,就能给出一个水深值。这个水深值与航向垂直,覆盖了上百个水底被测点,所以能高效准确测出一定水域下地形的大小、形状和高低变化,而且是三维的、高精度、高分辨率的。” “这么说,多波束测深仪的适用面挺广的。” 任燃点头:“没错,除了沉船遗址测绘,海道、水运工程、水下施工都用得上。” “这真是一项优秀的研究成果。对了,任主任,在我们‘长江口四号’项目里,多波束测深仪可以为我们做什么呢?” “三维曲面成果、等深线图、tif图、断面图、淹没分析图、点云。” tif图是一种含有坐标文件的展示形式,可以把它加载于航片图、卫星图、cad图等场景之中。 童婳对此也有所了解。她又接着抛出一问:“好的,谢谢国家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任主任。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由贵所研发的‘卓越1’,对比其他品牌的多波束测深仪的优势在哪里?” “主要技术指标都要‘高人一等’,比如最大160°波束开角、最大ping率为60hz,脉冲宽度为15us-8ms。这些技术指标,使我们的‘卓越1’能实现大扫宽覆盖、高效测量。最大的测深范围可以达到达400米。 “另一方面,‘卓越1’非常适用于浊水环境,只要调整频率,就能实现最佳的测量效果。同时,它的标准功耗却在80w以内,十分节能环保。 “再一个,‘卓越1’还内置了噪点自动删除功能、底图加载功等功能,但操作难度不大,非常实用……” 专访视频录好之后,童婳又做了一下剪辑整理,才把它和文本一起发给字幕组。 忙完这些,一天时间又结束了。童婳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扶着腰走出卧室,来到公寓前的小花园里做一下伸展运动。 算算时间,假期已经过去一天了,剩下的三天,她打算让自己休息放送。 可是,具体要做点什么,她又说不上来。是回她的小窝?回去看妈?还是找朋友玩? 时间刚好在周内,朋友们都在上班。在这卷生卷死的大都市,她们早出晚归还要伺候一家老小,哪还有闲情出来玩? 这么看来,还是不结婚的好。就说这几个考古队员吧,特别是“英年早婚”的耿岳,一听说放假马上就赶车回市区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童婳不由胡思乱想,有没有可能,她以后正在跑新闻,公婆却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回去干这干那? 想到这,童婳不禁打个寒颤。 做完运动后,身上发了汗,人也松爽多了。童婳坐在花园里的摇椅上,美美地享受着静谧时光,一会儿看看星月皎洁、明河在天的美景,一会儿听听秋虫微弱的鸣声,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苏子曾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二人者耳。” 此时此刻,童婳独自享受着一方静谧,只觉自己过得确实太匆忙了。 第50章 苍山船 水下数字测量之后,“长江口四号”沉船的面貌清晰起来。 船长23米,舱深2.5米,底板厚8.3厘米,预计吃水深度2米。船上共有两根桅杆,其中主桅已经被折断。再看船身,共有三层甲板。 仔细辨认后,王逸少大致判断,这是元末明初的一艘苍山船。但正式的结论,还是要等发掘工作结束,才能给出。 但无论如何,结论总沾了个“元”字。开会时,王逸少稍微放心了些,不担心项目又被喊停了。 郭超仁坐在童婳身边,跟她补充道:“苍山船,又叫苍山铁,本来是浙江温州沿海渔民用的一种打渔船,但因为它的性能很好,渔民又经常靠它来抵御海盗,后来苍山船被水师看中,就拿来作为战船使用了。” “不是商船?” “不是,不过战船的研究价值也很高。因为它的冷热武器配备很齐全,可以作为研究元明之际的火器装备的样本。” “明白了。交战双方的信息,也很值得研究。” “对呀,考古和文物就是要为历史说话的。说不定,它刚好能验证某一次战争的存在、战况呢!” 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张驰,笑眯眯地递来一个船模:“小童,这个就是苍山船。”先前,他回卧室去拿模型了。 “哇,你随身携带啊!谢谢!”童婳小心地接过苍山船船模,认真打量起来。 张驰笑道:“我有做船模的爱好,所以经常会带一些船模在身边。这次,我刚好带了苍山船和福船,就想休息的时候可以做一做。你看,巧了不是?” 一桌人异口同声:“神了!” 童婳更是开起了玩笑:“我们考古队真是藏龙卧虎。大神,我有个侄儿读高三,要不,你给预测一下高考题?” 张驰捂嘴笑:“那哪能行?” 说笑之后,童婳让张驰坐在她右首,好奇地问这问那。 张驰也不厌其烦地回答:“苍山船比福船要窄一些,小一些,既要用帆,也要用桨,船的前方有5支大桨。我这是等比缩小的,你看不出来。实际上,每支桨需要四个人才划得动。” “我有一个疑问,作为战船,划桨的水手有没有可能遭到敌方攻击?” “这是个好问题。你看这里,这是板闸。水手在划桨的时候,可以用它来遮蔽身体,整个身体只有头部露在外面,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 “明白了,这个设计很妙啊!” “所以它才会被用作战船。你再看甲板,一共有三层对不对?最下面的那一层里,填充压舱的土石;中间层,用来给船员休息;最上层,是用来作战用的。” “我觉得船体并不大,吃水也不深,它是不是用于浅水区作战?” “对,元明之际有很多小川,苍山船是大型战船的补充,专门用于浅水区。” 这说得通。这艘苍山船沉没之处,就距离江滩不远。童婳点头,表示它听懂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个道理,”张驰见童婳听得认真,自己也更有分享欲,“也因为船身不大,所以苍山船不能作为冲锋船。一般来说,古人用它来捞取水里的脑袋,敌军的。再比,敌船侵入近海或者内河等地,作战方担心福船搁浅,就可以拿苍山船来作战。” 童婳指着苍山船船模上的一件火器,问:“这个好像是佛郎机炮?” “不错呀,你还认得这个?” “嘿,略有了解。” 闻言,张驰更有兴致,一一地跟她指过去,“这是佛郎机炮,这是碗口铳,这是喷筒,这是鸟铳,这是烟罐,这是火砖,火箭、炮用粗火药、鸟铳火药、铅弹。这边,再看这边,都是冷兵器了,药弩、弩箭、钩镰枪、标枪、砍刀。这里,是兵丁携带的蔑盔、腰刀,这个是信号旗,这个是遮阳棚……” “遮阳棚?” “嗯,他们也要防晒的。” “对了,船上有多少船员?”童婳突然想起,还有这个问题忘了问。 “标配是37人,一个舵手,一个缭手,一个椗手,一个捕盗,三个甲长,三十个兵丁。作战的时候,编好的三甲各自领着十个兵丁,各司其职,第一甲操作佛郎机炮和鸟铳,第二甲投放烟罐、火箭等火器,第三甲负责进行接船战。” “接船战怎么打?” “可以射击弩箭,可以用钩镰枪,也可以来个最直接的,用砍刀。” 童婳抿嘴一笑。人说,功夫再高也怕菜刀。砍刀同理。 使用利刃类冷兵器,在近身肉搏中的确占优势。更何况,还有一甲二甲兵丁的帮助? 但不知道,和这艘苍山船相斗的,是怎样的一艘船呢?也不知,苍山船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沉没的,或者是刚打了胜仗;或者是刚刚出发尚未一搏,就遭遇了强风浪;再或者,是被对方击沉的…… 种种可能性,让苍山船的故事成为一个谜团。而他们,“长江口四号”的全体考古人员,将以最饱满的热情投入其中,一起去破解这个谜团! 第51章 (番外2)四大古船 欢迎回到《超仁水下课堂》第三十九期。 宝子们,在第三十七期的微课里,超仁带大家简单梳理了“长江口四号”沉船的发掘情况。 时隔一期,在这里我要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长江口四号”沉船项目已经有了新的进度。目前,船体已完成了整体抽沙清淤工作,对于船型我们也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请容许我先卖个关子,不急着说沉船的船型。这一期,超仁打算跟宝子们谈一谈,中国历史上的四大古船。 如果您看过《超仁水下课堂》第三期,您应该知道,“四大古船”中有一种船型叫“沙船”。 在这期微课里,我就不再重复了。不清楚的宝子们,可以回看第三期微课哦。 我们知道,中国的古船,总的来说有平底船与尖底船两种类型。前者,适用于北方内河和沿海地区,后者则活跃于南方海域,因为浙江、福建、广东一带的沿海沿岸泥沙比较少,水深海阔、浪急,而且还多岛礁,尖底船不容易翻船。 “四大古船”里的沙船,就是一种平底船。至于另外三大古船,全都是尖底船。它们是福船、广船、浙船。 先说说福船,请看船模全图和局部高清图。福船活跃于福建、浙江沿海一带,大多数使用了水密隔舱技术。 这种水密隔舱技术,在中国古代航海科技史上,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所谓“水隔舱”,是在龙骨和船底板的基础上,固定抱梁肋骨和隔舱带,然后将船舱分为多个互不相通的舱间。经常用收纳盒的宝子们一定会明白,这么做有一个好处,就是便于管理缩存放的物品。同理,使用水密隔舱技术,也方便了船货的管理,同时还提高了货运效率。这可以说是水密隔舱技术的一大优点。 但这种技术更大的优点还不是这个,如果用两个字概括,便是“安全”。试想一下,在航行过程中,就算是个别舱体突然受损进水,也不影响其他的船舱。 宝子们可以看看这张动图演示。(播放动图) 最迟在唐代,水密隔舱技术已经投入使用。到了宋元大航海时代,水密舱技术更得到了广泛的运用。然而,这种技术在欧洲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据史料记载,是在18世纪末。 因为水密隔舱技术坚固好用,直到今天它还活跃在我们的制船工业里。2010年,“中国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被成功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遗录。在当今时代,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技术能得到更好的传承和发展。【注】 好了,说完了水密隔舱技术,我们再来说说福船的其他特点。首先,福船体积很大,能装载很多人货,再加上,它吃水深,稳定性好,抗风力强,还拥有特别的双舵设计,因此成为了远洋贸易的优选。 当然,作为buff叠满的福船,不可能只是用作远洋贸易,它也非常适用于作战。宝子们非常熟悉的戚继光将军,所率的水师的主力舰船,就是福船。 因为实际生活的需要,福船的船体也在发生变化,原本平稳宽阔的造型,慢慢向瘦窄型转变,显得更为轻便快捷。 我手里的这一只船模,是我的好同事张驰亲手制作的,是前期福船的典型样式。怎么样?是不是很霸气? 最后说明一点,“福船”虽然出现得比较早,但它的名称是在明朝才正式确定的。《明史》有载:“福船耐风涛,且御火。大福船能容百人,底尖上阔,首昂尾高,柁楼三重,帆桅二,傍护以板,上设木女墙及炮床。” 我们再来说说,“四大古船”里的广船。顾名思义,广船产自广东,是当地各地大型木帆船的总称,细分下来有东莞“乌艚”、新会“横江”等。 广船的船型与福船比较接近,经常用作战船用,不过,对比一下还是可以发现,广船的头比较尖,形体瘦长,和福船还是有区别的。此外,广船的用料也比福船良考究,像主梁、横梁这些重要部件,都采用铁犁木等东南亚珍贵木材。正因如此,广船抗风浪的能力很强,寿命可长达60年之久。 讲个小笑话。在古代,倭寇压根就不敢惹广船。因为他们造船,只用松杉这样的木料。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像是小汽车和大卡车。 和福船一样,广船的船舱里同样采用了水密隔舱技术。这不难理解,好用的技术大家都想用。 广船也很适合远航,(用手指图)看看这图,上面的帆形,就像一只张开的折扇,它甚至比船只更宽。 在广船上,也有一个“黑科技”。请看这支舵,有没有看见,舵叶上的孔是什么形状? 是菱形。为什么有这种设计呢?原来,我们的帆船在突然遇到急流时,可以通过舵孔排水。水流在通过舵叶的小孔时,会形成涡流。而这个小孔如果是菱形的,就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涡流对船舶的阻力。 在历史上,我们把这个黑科技,叫做“多孔舵”。和水密隔舱技术一样,多孔舵这种设计,也引起了17世纪欧洲造船业的争先效仿。 最后,我们再说说“四大古船”里的浙船。浙船始创于南宋,到了明清之时广泛使用于浙江、福建、广东一带。 这是一种体型很小但速度却很快的海船,它的船头长得很像一个鸟嘴,所以又被称作“鸟船”。 呐,就是图片上的这种船。比起体型巨大的福船,是不是觉得它特别娇小?但不要小看它,它是一种桨帆两用船。通俗地说,就是在无风的时候驶桨,有风的时候驶帆的船。 宝子们试想一下,这种头小身子肥,无风时驶桨,有风时驶帆,行动灵活地穿越水上的快传,像不像一只飞鸟? 那么,古代浙江人为什么要把船头做成鸟嘴的样子呢?主要是因为自然文化崇拜。 我们都知道,浙江有“鱼米之乡”的美誉。在古代浙江人看来,正是因为鸟儿衔来了稻谷的种子,他们才具备了成为鱼米之乡的条件。古人们,对自然万物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崇拜。 因为体型小、体量轻,鸟船上不能装载大量的人货,所以鸟船在民间主要用于盐、米、海鲜等货物的运输,顺便载几个客商。 同时,这样娇小轻捷的鸟船,也可用于快速进攻,它曾经在郑成功的水师船队中流行一时。 至于说远洋航行,鸟船肯定就不适合啦! ——《超仁水下课堂》第三十九期,崇明岛上录 【注】在笔者的《寻常巷陌》一书中,亦提及“水密隔舱技术”等泉州非遗。欢迎移步阅读。 (本卷结束,请关注 中卷【围堰发掘】。) 第52章 船载文物提取 探摸潜寻、确定疑点、设置基线、布设探方,抽沙清淤,水下测量,摄影绘图…… 在完成诸多水下工作之后,9月25日,考古队正式展开对船载文物的提取工作。 一大早,考古队员都准时来到渔船上。经过几天的精心布置,现在渔船甲板上,已经已经搭好了专业的水下考古工作平台上。 按照工作流程,这个水下考古工作平台,被划分成了任务布置区、配气区、潜水区、出水文物起吊区、出水文物浸泡保护区、信息采集区、水面水下监控指挥区、设备冲洗清洗更换区、包装区等功能区。 各个功能区之间,像是一条完整的流水线,一环扣着一环,有利于工作的有序开展。而在毗邻包装区的右方,则是一个文物存放室。 这个文物存放室,是一个可以移动的上蓝漆的集装箱。出水文物在完成清洗包装之后,会被放入黄色或白色的厚筐里,被推到文物存放室里暂时存放。 由于工作任务重,王逸少早已联系好了上海打捞局的队员,协助考古队员潜水作业。一下子,三组潜水员就变成了六组。 金风送爽,近二十人站在任务布置区,微笑相视,都觉得元气淋漓。在队伍里,还站着一个特殊的“队员”——吉光。 任燃、童婳则站在队伍最后,与卫康主任和他的副手窦倩同列。 王逸少先对救捞队员的到来表示感谢,再强调了一遍工作纪律,最后宣布了整个任务计划和当天的任务。 在做水下测量的时候,考古队已调用仪器,对舱内文物数量进行了估算。至少应有上万件瓷器、金银器,和大量的冷热兵器。 与很多沉船相比,这个文物量比较小。因为,它本是用于作战,并不是商船。 王逸少向来严谨,他的工作手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提取船载文物”的工作计划。他给这个任务,安排了六天时间。 六天之后,正好是国庆节,倘若任务能够圆满完成,考古队员们就可以过一个完整的节日。 按理说,这一点并不难实现。天气预报及水流测速仪等仪器显示,今后几天天气极好,也不会出现强风浪,非常适合水下作业。 再有,这不是还有“吉光”吗? 安排好任务后,王逸少看着“吉光”,眼里满是慈爱鼓励的神色:“吉光,你也要加油哦!我们会有四位朋友,和你一起同时下水。” 毫无疑问,“吉光”听懂了王逸少的话,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却点头“附和”,十分积极。 这萌趣的模样,顿时把大家逗乐了。 郭超仁站在“吉光”旁边,看着它橘黄相间的头部和背部,忽然觉得有点手痒,很想揉揉它脑袋。但他又想起“吉光”脾气不好,便只能悻悻然作罢。 童婳看出郭超仁的小心思,抿嘴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吉光”的背,温柔地说:“吉光,一会儿姐姐也要下水,姐姐把你拍得帅一点,怎么样?” “吉光”转过头,眼睛亮了亮,重重地点点头,还把脑袋往她脑袋上蹭了蹭,活像一只乖巧的猫咪,可爱得不得了。 郭超仁嫉妒得眼红,嘟囔道:“太那个啥了,见着美女姐姐就跟什么似的!” 他又睨着任燃:“吉光是男孩子吗?” 任燃眼皮抬了抬,但没理他。 “问你呢。” “机器人无所谓性别,但它不喜欢粗鲁对他用强的人。” 天地良心!郭超仁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听人说他粗鲁,难免不服气。 正在撇嘴,额头被人弹了个爆栗。 郭超仁吃痛,抬头一看是王逸少,只能嘿嘿一笑:“师父,你不是布置完任务了嘛,没影响你说话。” 王逸少哭笑不得:“那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嗯?”郭超仁试图复述,“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些,辛苦大家了!” 王逸少又屈指想弹他,郭超仁忙矮身躲过去。王逸少无奈道:“我说,大家去准备吧,先换潜水服!你看你!” 应该是这样,因为除郭超仁、童婳、任燃之外,其他人都散了。 郭超仁忙立正站好,铿锵作答:“收到!” 下一秒,他已经迈过一堆划分好的功能区,往船舱里跑去了。童婳也赶紧跟过去。 见状,王逸少叹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任燃似笑非笑,出言更是意味深长:“像个孩子也很好,能够免去成人的三千烦恼。” 王逸少不知他最近经历了什么,又跟他搭不上话,只应和了一声,便匆匆离去,到配气区去检查潜水气瓶。 第53章 分子冰淇淋 接下来的每一天,考古队员和“吉光”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从潜水区下水,在浑水之中摸索许久。 因为不是商船,文物不是成捆成捆地放在船舱中。又因为翻船倒扣的原因,文物更是散落在地,很难“打批发”运走。 十二位队员便只能一点一点去摸,又一点一点地用绷带把文物包裹住,再放进筐里。这种包裹,一般是用聚氨酯树脂材料。 遇到手感特别脆弱的瓷器,考古队员便不再运用“绷带包裹法”来保护文物,而是用更为稳妥的“液氮冷冻法”。 文物攒得多了,考古队员把一筐一筐的出水文物挂在机械臂上,再用通讯仪通知水面,工作平台出水文物起吊区留守的人员,就会操纵机械臂,把文物连筐提起。 到了出水文物起吊区,考古人员会立刻卸下文物筐,并把它转移到出水文物浸泡保护区,进行脱盐处理。 “……脱盐处理之后,考古队员会对筐里的文物进行信息采集……”童婳在平板上,事无巨细地记下每一个细节。 尽管她早已做过功课,但人在现场的感觉是不同的,看到的每个细节都是真切细微的。 在先前的调查阶段,考古队只采集到散落在船底的文物标本三件,分别珐华釉双龙耳瓶、“日”字纹的金饰件、金箔贴金碗。 而当他们正是开展水下文物提取工作,却完全不同。童婳每天都在帮着登记文物数量,才过了三天,就有七千多件了。 这其中,以各种火器为多,但瓷器、金银器的数量,也达到了一千多件。照王逸少的安排,要等到出水文物全都提取出来,才对它们进行深入研究。 工作很累,强度很大,但这些出水文物,却让郭超仁觉得无比满足。 作为才入行一年半的新人,耿岳还没参加过这样规模的水下考古活动,他的心情更是难以言表。 晚饭后,郭超仁、耿岳一人一椅,坐在公寓门口,对着满天星斗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童婳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走过来,随口问道:“在聊什么呢?” 耿岳先回复她:“超仁问我,是在海上种珊瑚好玩,还是下水捞文物好玩。” “那你觉得呢?”童婳被搭了把椅子,坐在他俩旁边,显然是要加入聊天组。 “感觉不一样。”耿岳如实回答,“种珊瑚是让‘没的’变成‘有的’,而捞文物是让‘被埋葬的东西重见天日’。” “哈哈,我倒觉得殊途同归,”童婳小结了一下,“不管是哪种水下工作,都是在赋予新生。” “嗯?”耿岳不明白。 “种珊瑚就不说了,文物埋葬在水底,不见天日,等于是沉睡或是死亡。而你把它捞了出来,可不就是赋予新生吗?” “有道理,通透。”虽说童婳的话经不起细琢磨,但耿岳也心悦诚服。 “哦,对了,我这有瓜子。吃瓜子吗?”因为聊天,童婳捧着瓜子忘了嗑。 “不了,我们这几天只能吃师傅配的菜。”耿岳忙推拒。 郭超仁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那个“吃”字。童婳不由莞尔。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童婳才切入正题:“超仁哥,我请教你一个问题。” “写稿子遇到难题了?” “嗯。”童婳说,“我今天想写一写,在提取文物时,用的‘绷带包裹法’和‘氮冷冻法冷冻法’。绷带那个,我觉得不用多着墨,主要是‘液氮冷冻法’。” “不明白的地方,你说说看。” “我查了一些材料,材料里说,液氮冷冻法主要用于制作制冷剂。液氮性质稳定,速冻方式有三,一是液氮浸渍冻结,二是液氮冷气循环式冻结,三是液氮喷淋冻结。我想知道,在水下考古当中,我们用的是哪种方式?” “一般是第一种。” “为什么呢?” “液氮浸渍冻结,是把文物置于进入液氮中,实现快速冻结。液氮喷淋冻结,必须与文物或食品进行热交换。在水底呢,哪有什么热交换!” 童婳一怔:“食品?” “对啊,”郭超仁笑,“冰箱里也用的。” 想起来了。起初,冰箱使用的制冷剂是氟利昂,这种制冷剂的速度比较慢,后来市面上的冰箱,已有不少改用了液氮。 童婳点点头:“怪不得这么熟悉,原来是它。那我知道怎么写了,我可以从冰箱制冷说起,这样会更有生活气息。” 闻言,耿岳流露出欣赏的眼光,郭超仁却翻起了手机,不一会儿递给童婳:“你可以先写分子冰淇淋。读者会更有兴趣。” “分子冰淇淋?这是什么?”童婳很困惑。她对吃这种事,一直保持着“能吃饱不饿死就行”的态度,很少吃什么新鲜玩意儿。 “这个么,”郭超仁来了劲,“一种在国外很流行的高端冰淇淋,吃起来会冒烟,口味么,有香草、奥利奥、榴莲、蔓越莓、巧克力、芒……” 童婳小声而礼貌地打断他:“哥,我只想听原理。” “原理的话,”郭超仁想了想,“液氮的沸点很低,零下196度。卖家先选好各种原料,淋上牛奶,再把液氮淋在杯子上,只需要两三分钟,就能生成一个冰淇淋。这种冰淇淋很好吃的,因为液氮速冻之后,会生成很小的冰晶,吃起来会更爽滑。” “我有印象,”耿岳插言,“市区有这样的店,我陪儿子吃过。很有意思,在制作冰淇淋的过程中,一直有烟雾缭绕,看起来很魔幻。吃的时候也是,看起来吞云吐雾的。” 提到他三岁儿子的时候,耿岳本就温和的眼睛里,更是漫溢着温柔和依恋。 童婳鼻子里一酸:小时候,爸爸也给他买过冰淇淋和汽水啊! 她吸了吸鼻子,抛开那点伤情,又问郭超仁:“听得我有些馋了,真讨厌,我去写稿子了!” 说完,童婳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往公寓里踱去。 这些天,他们白天进行水下作业,临到夕阳下山又回崇明岛上公寓住下。船上每天都有两位工作人员守夜,也不用担心出水文物失窃。 第54章 童年报复性补偿 晚十点,三公里外的一家网红分子冰淇淋店。 当童婳兴冲冲地走进冰淇淋店的时候,刚好撞上郭超仁从里面出来。 定睛一看,他两只手各拿着一支正在冒烟的冰淇淋。一阵风吹过,霎时间,左右两边的“烟云”,把郭超仁锁在里面,衬得他像个老神仙。 “咦?”郭超仁视力极好,穿过障碍也看见了童婳,“你怎么也来了?哈哈,你还真的馋了啊!” 天气已经渐渐凉爽,但郭超仁穿着短袖、人字拖,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但他这潦草的话一出口,倒显得他说话比打扮正经些。 蓦地碰到郭超仁,童婳像是被撞破了心事,突然有点忸怩,只咳了一声:“我有点好奇。” “好奇啥呀?”郭超仁仗义地把右手的冰淇淋盒塞她手里,“我请你!尝尝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童婳手心一凉,心里却很暖:“这不好吧?” “什么不好,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只不过你自己闻着味来了!哈哈!” 两人重新回到冰淇淋店,坐在两个独立小座上。源源不断喷出的烟云,合着香甜爽滑的冰淇淋,可以说是奇趣无穷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冰淇淋。这才发现,他们都是搜着地图过来的。 郭超仁笑道:“我本来是想打车回的,怕烟气散了。散了,就不好玩了。” “你对我真挺好的,哥。” “那肯定啊,哈,为了你写好稿子,我可是砸了重本。不然,我能晚上九点半出来买冰淇淋?” 童婳表示不相信,她用勺子敲了敲郭超仁的冰淇淋碗。没剩下几口了。 郭超仁也不害臊:“出都出来了,那我的嘴也不能闲着,是吧?” 童婳噗嗤一笑,上下打量他一遭:“真是羡慕死人了,怎么吃都不胖。” 她把手臂往郭超仁胳膊上一比,发现他的肤色只比她深一点,但粗细似乎差不多。 童婳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她长年累月在外面跑,也不特别讲究吃喝,平常还会跑步游泳,可她的身材堪堪算是苗条。 可不敢想象,她要是放开了吃,会重多少斤。女孩子嘛,多少有些容貌焦虑。 “我这是天赋异禀,你羡慕不来的哦……”郭超仁继续刨冰淇淋,口里含糊道。 很快,冰淇淋就见底了,烟气也全部消散了。郭超仁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巴,又好整以暇地看童婳吃冰淇淋。 只见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了还在回味,郭超仁便笑:“觉得好吃,可以再点的。” “不了,卡路里超标了,意思意思得了。我主要是……” “想起我爸”这四个字压在舌下,被她狠狠地抑住。她吃的是冰淇淋吗?是,又不是。 但这种心情,没必要跟人分享。 正胡思乱想,微信视频打进来了。童婳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喂,妈!” “没睡,我还没睡呢,在外面吃……吃那个乌鸡汤。嗯,进补!真的!不信你问我朋友!” 童婳把手机侧了侧,郭超仁凑到镜头前,打起了招呼:“阿姨,我是考古队的小郭。我可以证明,童婳刚刚喝了一大碗乌鸡汤,很暖的!” 在一旁,突然有人高声说道:“老板,来一碗分子冰淇淋!” 童婳忙把手机听筒捂了捂。又敷衍老妈几句后,童婳说:“对了,妈,我忘了说,水电气费我已经交了!你不用管!我先回公寓睡了啊!” 挂掉视频,童婳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但她马上又把手机拿起来,开了飞机模式。 做好这件事,童婳才真的松了一大口气。这番操作,看得郭超仁瞠目结舌:“你不是吧?至于吗?” “至于!我怕她还要打过来!” 关于这个,郭超仁不予置评,直到现在他也不完全理解,童婳对她母亲的疏离。但他表示尊重。 他打算换个话题:“你为什么说你在喝乌鸡汤?” 他寻思,童婳这两天都下过水,也不像是处在生理期。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童婳没好气地说,“什么都要问!” “昂!我好歹帮你撒谎嘛,可不兴过河拆桥哦!哼哼!”郭超仁佯装生气,哼哼唧唧。 这语气听得童婳很无奈:“好吧,好吧,跟你说吧,我妈不让我吃冰淇淋,她喜欢给我煲汤。” “哈?” “我小时候,有一次吃冰淇淋,拉了整整一晚上,把我妈吓坏了!这之后,她就再也不让我吃冰淇淋了。只有我爸,会悄悄带我吃一个。我妈知道了,还会骂我爸。” “可怜的孩子……”郭超仁觉得匪夷所思。他肠胃很好,想吃就吃,只要不过量,爸妈从不干预。 当然,这件事往小里说,是冰淇淋的事;往大里说,却是一个人的自由和意愿,是否能得到尊重的事。 “我妈对我的控制,是方方面面的,”童婳眼皮耷拉着,不满地嘟起嘴,“这也是我立志要当记者的原因。” “可以有理由出去走走,不被人安排和控制。” “对!”童婳紧盯住郭超仁,“我很羡慕你!” “这话你今晚说两遍了,”郭超仁笑笑,“说到家长不让孩子吃冰淇淋的事,我记得我还看过一则新闻。” “嗯。” “新闻说,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不论什么季节,每天都要吃好几支冰淇淋,她的冰箱里也塞满了冰淇淋。可以说,她的心理都有些不正常了。” “呃……” “心理医生给她看了病,问她是不是小时候没吃成冰淇淋。女孩说是。” 童婳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说:“我好像没这么严重。可能是因为,我对口腹之欲不那么看重吧。” “那种病呢,在心理学上,叫做‘童年报复性补偿’,很有可能让人的自控力变差。” 童婳点头表示了然:“在童年时期,小孩的想法和做法,总是都受到限制和压抑。长大以后,他们一旦脱离家人的管束,就会对自己展开报复性补偿。” “是啊,比如小时候没有零花钱,每次都眼巴巴看别人买,还要假装自己不care!长大之后可不得了,只要一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想剁手,然后就变成月光族啦!” 这么说来,童婳还是很庆幸,她的自制力没有变差,不仅没有变差,她还很有主见,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第55章 临时固型提取技术 第二天上午,考古队继续展开提取文物的工作。工作进行到后半段,往往比前期工作要难。 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在火锅里捞食材。一开始,哪哪都是牛肉、毛肚、肥肠,随手一夹就有。 但这火锅吃到后面,食材不多了,食客们要想把这锅里捞干净,就得拿着勺子、漏勺,在锅底划来划去,捞来捞去…… 考古队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要知道,如果收尾工作做得不够细,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所以,尽管他们查找的速度变慢,双手摸索好一阵可能收获寥寥,也只能耐着性子去探去找。 转眼到了收官这一日。凭经验,郭超仁往距离沉船两米远的地方探了过去,不久就摸到了一个类似于桅杆的木质物件。 郭超仁不敢轻举妄动,出水之后立刻把这事汇报给王逸少。 王逸少整理材料后,临时召开一个短会。在会上,王逸少说,这个桅杆是主桅上断裂的一截,作为有机物质它埋在泥土里已经十分脆弱,一般的文物提取方式,恐怕会对它造成损伤。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是,采用临时固型提取技术。这项技术,是浙大的一项研究成果,目前已有一些考古机构进行了采买。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也在其列,但买来之后他们还没用过。 最后,王逸少说:“藜芦醛容易结晶,我们必须对双层水下密封保温瓶进行检查。本来想给大家放个国庆假,没办法,只能延后一两天。” 参会的人员,有些听说过这种技术,有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如童婳。 散会后,童婳跟着王逸少、郭超仁前往往工作间,想要一睹为快。 郭超仁也没少跟她讲解,临时固型提取技术的独到之处。 原来,十余年来,在国外就有一些提取脆弱文物的技术,但这种技术无法做到对脆弱文物的“原状提取”,势必会丢掉最珍贵的原始信息。 后来,浙大的研发团队,受到了田野考古的启发,开始以“原状提取”“可逆”为目标,寻找一种类似于环十二烷、薄荷醇的材料。 在田野考古中,为了给脆弱文物定型,考古队会使用环十二烷、薄荷醇来对文物加固。 一个案例是用环十二烷固定了蜥蜴的骨骼化石,另一个案例则是用薄荷醇提取了秦俑坑出土彩绘遗迹。 直接搬用这两种材料,并不可行,因为材料密度比海水小,它们不能很好地应用于水下。 在2018年前后,浙大考古学院实验室,便着手去寻找适用于水下提取的材料。经过好几年的研究和实验室环境应用的验证,他们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进行水下脆弱文物提取的材料——藜芦醛。 2023年,浙大考古学院利用藜芦醛进行了实验。他们在福建漳州圣杯屿元代沉船遗址,成功提取了一根长达30米的竹篾。 实验成功,意味着藜芦醛这种可挥发、可醇溶的材料,非常适合作为水下临时固型材料。 在世界范围内,临时固型提取技术的运用,还是第一例。 从柜子里小心拿出一瓶藜芦醛,王逸少继续介绍:“藜芦醛在使用之前,必须处于熔融状态,它很容易结晶。” “所以,用来装藜芦醛的容器,必须是这种双层的水下密封保温瓶?”童婳问。 “对,要绝对的密封,绝对的保温,不然,一旦温度降下去的话,藜芦醛就会结晶,也就没法在水下使用了。” “具体怎么样呢?”童婳好奇。 “简单说,就是先用沙袋打一个围堰,再在那上面盖一层透明的亚克力板,盖好以后把四周给它压实了,然后把藜芦醛从保温瓶里倒进去,嗯,通过一个特制的漏斗。 “差不多十几分钟后,藜芦醛就结晶了。潜水时间也差不多了,考古队员必须上岸。提取结晶后的文物,要等到下一组队员去完成。 “这一组队员,要把加固完的文物整体放到一个ppc管里面,外面还要行了二次的打包。打包之后,再使用自然绷带给它裹紧。最后套在网兜里,兜一兜拉一拉,就可以出水了。挺简单的!” 王逸少说了一大通,愈发容光焕发。童婳口里说“确实挺简单”,心里却想:这活儿特别考验手速,哪怕稍微慢一点,藜芦醛就有可能在被倒出保温瓶的瞬间结晶,后续的活就不好干了。 郭超仁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皱着眉一直没吭声。王逸少捕捉到他的眼神,拍拍他肩:“怎么样?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我这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郭超仁笑,“不过我会努力的。” “努力?” “呃,尽全力。” “有操作视频的,今天你带着队员们多实验几次,务必要配合默契。”王逸少转又看着童婳,“我这个徒弟,表面上不太正经,其实做事很稳靠,我是信得过他的。” 童婳忙点头附和:“那是,那是,超仁哥总是能看到别人没看到的,想到别人没想到的,这说明他心思很细腻。” 此言非虚。就说今天吧。和他一起下水的三个人,都只想着捞沉船里的文物,却没想到在沉船周围去探一探,但郭超仁不仅这么做了,还把手插进泥沙里,摸到了折断的桅杆。 郭超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还好吧,做水下工作不细心也得细心。” 不细心,恐怕连小命都难保,又遑论其他。 这一天,童婳跟着考古队一起看视频,又看他们在工作间里模拟操作。 为了节省藜芦醛,队员们实验时用了其他的材料,但原理却是一样。 一天看下来,童婳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提取文物之后的工作。 被临时固定的文物提取出来后,要用是比较低浓度的乙醇溶液来浸泡。 浸泡以后,外层临时加固的藜芦醛就能轻松地去掉了。从水下提取的脆弱木质文物,被原状保留下来,没有遭到一点损害。 就像是变了个魔术。魔术师一挥棒,美人就换了个时空,但美人还是那个美人,依然笑靥如花。 第56章 被流感撂倒 轰—— 啪嚓—— 电闪雷鸣间,深灰的天幔被撕扯开来,不一时,又是几个闷雷滚动,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声…… 几分钟后,暴雨如注,放肆地下了一整夜。郭超仁站在窗前看了一阵,怅然地想:明天多半干不了活了。 再呆了一会儿,索性钻回被窝里,闷头大睡。 人到中年,王逸少本来就不好睡,这一夜更被雷声轰得没法睡。快到四点来钟才勉强入睡。 七点钟,闹钟准时响了,王逸少迷迷瞪瞪地起床,对着漫天的雨幕,无奈地叹口气,转头便在群里发了公告:天气不好,任务暂停,大家休息吧! 不知是队员们都看了公告,还是都在赖床,总之没人回应。 过了半小时,王逸少的电话响了,原来是秦师傅打过来,让他起来吃早饭。 这位秦师傅,恐怕是考古队里最有作息规律最勤快的人。他一直照顾着队员们的伙食,营养丰富可口,还不带重样的。 王逸少很承他的情。 所以,此时虽然倦意上头,但王逸少无论如何也得爬起来吃饭。 到了饭厅,实际情况比他想象得要好一些,赵芙蓉已经坐下,准备用餐了。 而秦师傅也坐在一边,笑吟吟地给她夹小菜,大概是土豆丝、四季豆、豆腐皮一类的。 小菜就着白粥和鸡蛋,确实挺爽口。 跟赵芙蓉、秦师傅打过招呼后,王逸少自己打了饭菜,坐在赵芙蓉身边。 赵芙蓉吃了一口干煸土豆丝,冲王逸少笑了笑:“还是王队起得早。” “你也早呀,赵医生。” 赵芙蓉是赵函数最小的侄女,论起辈分来,和王逸少算一辈的人。 “我们做医生的,习惯了,”赵芙蓉说,“对了,张驰感冒了,烧到38.7°,我一会儿还得再看看。” “哦,好的,好的,辛苦了。” 吃完饭,赵芙蓉先去看张驰,过了一会儿王逸少也过来了。赵芙蓉戴着口罩,忙把王逸少往卧室门口一拦:“王队别进来,看症状应该是流感。” 王逸少只能伫在门口,叮嘱张驰要好好休息。张驰挣扎着从床上翻起身,跟王逸少挥了挥手:“我还好,咳咳咳——” 一通咳嗽下来,张驰一脸绯红,本就被高烧烧红的眼,好像又红了几分。 过了一个小时,队员们陆陆续续起床,都戴上了口罩。赵芙蓉生怕他们也被传染了,赶紧让大家都吃点板蓝根。 但这种预防似乎晚了点,不过半天时间,整个考古队成员,被流感撂倒了一大半。 赵芙蓉自己也有些不对劲。实在没办法,她便只能请崇明区医院的医生来坐诊。 医生来过以后,开了一堆药,嘱咐队员们好生休养,病情好转了也要三日后才能下水。 原本想着完成本阶段工作,让队员们都放个国庆假,谁知道…… 一想到这个,王逸少心里就郁闷,但生病这种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确实急不得。 作为领队,他只能奋战在“安慰队员”的战场上,不能流露出一丝慌乱。 庆幸的是,大概是因为自己免疫力强吧,王逸少居然没有中招。更幸运的是,秦师傅身体也无碍。不然,就没人给考古队做饭了。 病情最严重的,要数张驰、郭超仁、童婳。但三位病友也很乐观,该吃吃,该睡睡,愁事不往心里搁。 病情稍微好了些,为了解闷,他们还拉着任燃一起打网络麻将。 作为在流感面前“屹立不倒”的壮汉,任燃表现出超凡的实力,一个小时下来把三位病友屠得哭爹喊娘。 郭超仁忍不住吐槽:“我们都是病人啊,你就不能让着点。” 任然表示不能,并傲娇地说:“就算你仨没感冒发烧,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听得郭超仁胜负欲上来了,于是四个人又战了一个小时。结果,童婳终于胡了一把,兴奋得直嚷嚷:“今天,燃哥第一,我也不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逸少见他们玩得高兴,先前焦灼的情绪,也散去不少。工作嘛,总是要做的,但不急在一时,心情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终于,一周之后,所有队员都健康无虞,并且养足了精神,做好了下水的准备。 为了鼓励大伙儿,王逸少便说,把桅杆平安提取上来,这一阶段任务就结束了。到时候给大家放三天假。 考古队里一片欢腾,大家都对第二天的工作翘首以待。 到了第二天,郭超仁、耿岳、张驰、李浩然先下水。郭超仁、张驰手里各拿了一瓶藜芦醛。 照着工作流程,一开始,四人同时用沙袋给桅杆打围堰,然后再在上面盖一层亚克力板,把它压实了。 接下来,郭超仁、张驰在潜伴的辅助下,通过特制的漏斗,把藜芦醛从保温瓶里倒进围堰里。 江水十分浑浊,灯光的穿透能力也有限,郭超仁、张驰屏息静气,全靠感觉去摸索,唯恐把藜芦醛弄洒了。 出水的一霎时,不知为何郭超仁想起读书时背过的课文: 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从减压舱出来后,下一批潜水的队员已经在工作了。不出意外,他们很快就能把结晶后的桅杆带上来了。 下午,郭超仁、耿岳把被硬邦邦的藜芦醛结晶体整个放进特制的长盆子里,里面预先放上了低浓度的乙醇溶液。 浸泡两小时后,外层临时加固的藜芦醛,被轻轻剥落下来。郭超仁、耿岳又依次剥去ppc管、自然绷带…… 最终,一根长达13.5米的断桅杆,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桅杆湿漉漉的,断面上已嵌入厚厚的泥沙。想到那倒扣的沉船,郭超仁忍不住感慨:“桅杆断得好厉害,当时这艘沉船遇到什么了?” 是强风浪,还是激烈的战事? 考古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永远有谜团,在等待着考古人一层一层地揭开。 第57章 天龙八部·摩羯 火铳、鸟铳、实心弹、双鱼洗、三足炉、龙纹盘…… 清点出水文物数量,最后有12358件。这里面,大部分是火器,瓷器、金银器的数量,也达到了一千多件。 大多数的瓷器上面,都有使用痕迹,想来应该是兵丁们日常所用。而这在当时十分寻常的物件,都有可能蕴藏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童婳对于火器的兴趣,显然不如精美的瓷器。此时此刻,童婳见郭超仁对着一件龙纹大盘残片观察了许久,忙问他有何发现。 郭超仁有意启发她:“你看这个大盘残片,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童婳紧了紧手套,细细看了一回,一片茫然:“好像没什么特别。” “圈足。”郭超仁提醒。 童婳又耐心看了一遍,发现了一点端倪:“圈足……好像里面是直的,外面是斜的?” “是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郭超仁笑着看她。眼里,闪烁着难得一见的自信光芒。 童婳心里一动:“意味着,这批瓷器是元代晚期的。” 郭超仁以为童婳真懂这个,不由夸她一句,又说:“对啰!里直外斜的特征,是元代晚期的,到明代就没有啦。这下可好了,沉船大概率是元末的!” 原因不难猜。这些瓷器,在当时不是商品,也不是用于交易的古董,本来就是生活用品。既是生活用品,自然具有时效性,很能说明断代的问题。 其实,童婳并不清楚这一点,但郭超仁掩饰不住的自信,无形中给了她答案。她向来观人于微,很容易就猜出来了。 童婳忙附和道:“那可太好啦!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对,对!”郭超仁乐呵呵的。 童婳眼珠一转,开始给自己表功:“你看,我就说要坚持吧!连老天爷都帮我们呢!” 郭超仁点头:“有道理!坚持下去,我们这把能开个大的!” “你再跟我讲讲工艺,我没看错的话,这是龙泉窑,对吧?” “对,”郭超仁抚着大盘内底,手指定在极具立体感的龙纹图案上,“这是用的‘贴花’工艺,看出来了吗?” “嗯,这个我知道一点。贴花,是先用印模翻出一个纹样,再贴于坯面,再施釉烧成的。” “这是一种办法。还可以这样。把坯面、纹样各自施釉以后,再贴在一起烧造。” “哦,涨知识了。那你手上这个呢?” 郭超仁细细凝视:“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用你说的那种方法烧造的。” “为什么?” “颜色太一致了。如果是各自施釉再烧造,很难做到这么统一。” “有道理。不过,就我眼睛的分辨力,看不出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 “色差很小的,”郭超仁把瓷盘碎片放回筐里,“我们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好吧,那我可羡慕不来。” 童婳站起身来,见蒲涛正在清理一件体型硕大的龙泉窑青瓷盘,便走过去凑近了看。比较遗憾的是,青瓷盘的底部已经裂开了一点,稍后须得进行修复。 片刻之后,蒲涛开始测量它的尺寸。不测不知道,一测才知道,这个大家伙竟有53厘米口径。 印象里,这种尺寸的盘子在明清之前不多见。童婳不禁感叹:“好大一只。” 蒲涛回应道:“不只是个头大,这个盘子的信息量更大。” “哦?展开说说?” “它可能是外销瓷。” 童婳眯起眼,看了看盘底的印花纹:“这个纹饰……是摩羯,还是摩羯鱼?” “是摩羯!哎呀,小童真不错!那你知道,摩羯纹的来源吗?” 蒲涛已经三十四岁了,叫童婳一声“小童”正合适。 童婳如实回答:“只知道摩羯的形象来自古印度神话,后来被佛教吸收。原型是一种神兽,鳄头鱼身,非常凶悍。其他就不知道了。” “嗯,大致不差。摩羯被吸收到佛教文化之后,又有了摩羯鱼的形象,摩羯是‘天龙八部’之一。” “哦,这个呀……” 尽管知道“天龙八部”是佛教中的一个术语,童婳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乔峰三兄弟令人心潮澎湃的故事,也隆隆地响起周华健唱的“啊哈,舍不得璀璨俗世;啊哈,躲不开痴恋的欣慰;啊哈,找不到色相代替;啊哈,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 她还记得,她在k歌时唱这一首唱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童婳胡思乱想时,蒲涛却很认真地跟她科普:“在摩羯纹的流传过程中,鳄鱼头慢慢被去掉了。摩羯形象,反倒是和象王、兽王、龙子、鲸鱼等形象相结合。流传到今天,主流的八部众中没有摩羯鱼的踪影,不过唐代的《大乘修行菩萨行门诸经要集》中,记载的天龙部众,就有诸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金翅鸟王、紧那罗、摩睺罗伽、摩羯鱼。在日常生活中,摩羯纹或者摩羯鱼的形象,经常被应用在金银器、陶瓷器等生活器物上。” 童婳颔首:“确实,没少见。有的还不是用的纹样,而直接是用来做造型。对了,你刚刚说隋唐,它是隋唐传进来的吗?” “当然不是。早多了。最迟在南北朝时期,摩羯纹就进到我国的装饰领域中啦。对了,有些学者认为,故宫博物院藏的那一幅《洛神赋图卷》宋摹本里,就已经出现了摩羯鱼纹饰。不过,这种说法没有得到公认,或许只是一个个例。” 童婳倒是看过很多次《洛神赋图卷》的印刷品,但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不免对考古工作者严谨治学的态度肃然起敬,连声说“受教”。 蒲涛更有兴致,便跟她又说,可以去看看“黑石号”沉船上的长沙窑瓷器。这对她写新闻稿有帮助。 末了,蒲涛解释了他之所以认为这个硕大的青瓷盘,是外销瓷的原因。 “到了宋代,摩羯纹发生了世俗化改变,和龙、鲤鱼等形象深度结合,逐渐幻化成了龙头鱼身的‘鱼化龙’形象。此外,那时流行占星术。占星术认为,命宫和身宫,有任何一个位居摩羯星宫,都是不好的征兆。这么一来,摩羯纹就慢慢衰落了。可是,你看,这个元末的青瓷盘上,摩羯纹的造型还比较原始。这说明什么?” 很显然。既然摩羯纹是在传入中国时,才发生了改变,而青瓷盘上的纹饰却比较原始,这很有可能是因为,青瓷盘是外来的订单,是按照外国顾客的需求定制的。 只不过…… 童婳微微蹙起眉。“长江口四号”不是商船,是战船,订单这个说法能说得通吗? 第58章 这是一个元青花人物罐! 忙完一天后,考古队员们都累得直不起腰。到了晚上九点半,所有人都呼呼大睡。 这一晚,天气晴好,每个人都沉入黑甜一梦,但清早的闹钟一响,大家又都活力满满地爬起来,投入到工作中。 经过昨日的奋战,现在出水文物只余五百件,需要进行整理编号。总的来说,任务比昨天要轻松。 童婳一边帮忙,一边搜集新的写作素材。任燃也想早点房价,左右闲着无事,便自愿帮忙做整理工作。 想到即将到来的假期,队员们都打定主意,今天必须得把活干完。于是,吃过午饭后,有午休习惯的同事,也放弃了午休,继续投入工作中。 粗略估算一下,最后大概还有三百件文物,没有进行登记造册。 午饭之前,郭超仁眼尖,目光堪堪掠过一片残缺的元青花瓷片。霎时间,郭超仁心思一动,在心里计划了一遍。 吃饭的时候,他给耿岳、任燃、童婳都发了条微信,上曰:吃快点,我看见一块瓷片,应该是一个青花罐,陪我找一找。 吃完饭,耿岳、任燃、童婳心照不宣地杀到工作间,和郭超仁碰头,“等候差遣”。 郭超仁看大家来得齐整,心里感动莫名,忙从一个筐里拿出一片窄长的青花瓷片:“我猜测,这是一个青花罐的碎片。我们要是把它拼出来,可是一桩大功劳!哼哼,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任燃“嘁”了一声,耿岳却很高兴:“好好好,我陪你找!先从哪里找起?” 郭超仁指了指剩下的十来个筐子:“据我观察,出水的青花瓷不止一件,但没一个完整的,所以要想把青花罐拼合完整,还得花些气力。” 郭超仁经验丰富,首先根据那片窄长的瓷片,在稿纸上勾勒了一下青花罐的大致样貌,再给三人讲了一下相关的知识。 “我看这青花瓷片的胎体比较薄,胎中还掺有砂粒,釉也比较薄,应该是元代晚期的物件。还有,这个釉面,看到了吗?玻老化严重,釉层中有一些‘玻老化粥样斑’,纹饰显得晕散不清。找的时候,就找跟这个特征接近的。” 童婳把瓷片看了又看,问:“这纹饰是什么?有点像城门,是吗?” “是,是城门。”郭超仁肯定。 “这下面又是什么?” 瓷片是竖向的。如果说上面的纹饰是城门,那么距离城门较远之处的下方,是什么?小小的,圆中带方。 郭超仁有点为难:“我也看不出来。” 任燃对着瓷片看了一阵,又走远几步再看,才说:“我觉得有点像马蹄。我骑过马。”任燃运动细胞发达,玩过很多体育项目。 “马蹄?”郭超仁凝视半晌。先前没觉得像,这会儿听任燃这么一说,再看那个圆中带方的家伙,确实像马蹄。 “行吧,就当是马蹄吧,”郭超仁看着残缺的城墙,蓦地发现瓷片边上的半个门钉,顿时有了一番见解,“对了,这应该是城门,那这画的是骑马入城门了。” “嗯,”童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城门快关了。好了,别啰嗦了,赶紧找吧!” 说罢,四人马上一人一筐地找起来。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集合四人之力,除了一小片碎片,他们几乎找齐了所有碎片。凑在一起一看,果然是一只青花罐,个头还不小。 郭超仁拿着鱼线,对着青花瓷,上上下下地包了一圈,一个图案完整的青花瓶赫然在目。 郭超仁看着瓶口的一点残缺,深吸了口气:“虽然缺了一点,但不碍事,大概能看出来。快看看,这画的是什么?” 童婳想起她在博物馆和一些元青花画册里看过的图片,但不太确定,又动手机查询了一阵。 正当她要开口时,郭超仁也想到了,工作间里顿时响起他洪亮的笑声:“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郭超仁不仅声音洪亮,巴掌还拍得山响。王逸少本来正拿着放大镜在看一个火铳,也马上放下了火铳走过来:“有什么发现,小超?” “师父!这是一个元青花人物罐!” “啊?”王逸少双眼瞪圆,两手虚张凑近青花罐,上上下下地打量。眼里渐渐涌起惊喜之色。 “用手捧着,快!”王逸少急声吩咐道。他的声音有点喘,大概是兴奋所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慢慢围拢过来。他们既想看个究竟,又怕影响这个脆弱的临时加固的青花罐,于是都默契地保留了一段距离。 “我固定好了的,师父,哎,好吧,好吧!”郭超仁听话地把双手护在青花罐两侧,王逸少这才放心地围着它走了一圈。 “太好了!太好了!”王逸少兴奋地捏紧拳头,“元青花人物罐,太好了!” 耿岳前段时间刚看过这方面的资料,忍不住跟了一句:“那岂不是世界上的第九只?而且,还在公家的手里!” 没错,这就是这只青花罐的可贵之处了! 在世界范围内,元青花瓷本就是奇货可居的一种存在。在本就存世不多的元青花器中,绘有人物故事题材的作品,更可说是凤毛麟角,随便拿出来一件出来,都是震惊世人的名品。 “在收藏界里,流行一句话,”王逸少说,“不懂‘元青花八大罐’,不足以语收藏!” 第59章 元青花八大罐 一干人都抬头盯住王逸少。 “不仅仅是因为稀少,也不全是因为顶尖工艺。而是,这种人物故事青花罐,把帝王将相、英雄人物、历史演义、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都表现在了器物上。我们欣赏青花罐,就能感觉一股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人物的精气神,艺术的气韵,都在眼前氤氲而出,引人浮想联翩!” 童婳的心潮,被这番话鼓动起来,她承认自己对元青花罐知之不多,不懂就问:“王队,您可以介绍一下,有哪八大罐吗?” “可以啊,稍等,我们到一边去说吧,”王逸少扫了队员们一眼,“你们也都去干活吧。早点干完,早点收工哦!” 这话一出,大家也不再围观青花罐了,各自忙碌起来。 郭超仁马上求教:“师父,您刚看了一圈,有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换句话说,他是想知道,这个青花罐是画的什么内容,什么题材。 王逸少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没看出来,但应该是一个人物典故。这个不急。定名的事,不用急。先得把它装好,修复,晚一点我们再查查资料。” “行,”郭超仁说,“我把它包裹好,等拿回研究所,再修复它。”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王逸少转过审,笑眯眯地看着童婳:“小童呐,来,我来跟你讲讲。” “王队,会不会耽误你?”童婳巴不得马上涨知识,但她不想给王逸少添麻烦。 “不耽误,不耽误,我看了一个小时,眼镜也有点花,就当是休息吧!”王逸少把童婳往甲板上领,“走外面去,外面亮堂。” 到了甲板上,王逸少让童婳先坐下,自己则跑进卧室拿了平板出来。 打开一个文件夹,王逸少指着一个元青花人物罐,开始给童婳介绍:“来,这是第一款元青花人物罐,也是最有名的一款——‘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它的主人,是英国古董商埃斯肯纳兹。” 因为太有名,童婳也知道这个罐子,但她不敢在王逸少面前班门弄斧,便只微微点头。 “这个青花罐的主角,自然是鬼谷子了。鬼谷子这个人就很传奇。他是战国中期楚国人,早年时周游列国,以辞令和智谋闻名于世,可惜时运不济,仕途不彰。后来,他隐居鬼谷,开始著书立说,广收门徒,教出了很多弟子。” 说到这里,王逸少有意停下,很显然是想考校童婳。 童婳马上回道:“我记得,这些弟子里,最有名的是孙膑、庞涓、苏秦、张仪等高徒。在战国时期,这些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王逸少露出欣慰的眼光。毕竟,聆听者有些学时,他讲起来才不会闷。 “这个青花罐,刻画的是《战国策》中‘鬼谷下山’的故事。故事里说,燕、齐二国交战,为齐国效命的孙膑,被敌方所擒。鬼谷子听说这件事,心急如焚,便率领一行弟子下山营救。” 童婳应道:“孙膑是鬼谷子先的爱徒。拳拳之心,可以想见。” 凝望屏幕,可以看见主人公坐在由狮虎共拉的两轮车上,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人,其中的一个人穿着武官的衣服,擎了一面旗,上书“鬼谷”二字。 “唉,可惜,”王逸少叹道,“这个青花罐呢,在2005年7月12日那天,被伦敦佳士得拍出,拍了1568万英镑的天价。品相这么好,题材这么好的青花罐哟,终究没在国内藏家的手里,更不在博物馆里。” 屏幕上只有图,没有文字资料,但王逸少说起这事儿,竟然记得这么多细节,可想它对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的归属,是深为遗憾的。 童婳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不禁咋舌:“折合人民币2.3亿?真的是天价!” “是啊,创下了中国艺术品在世界单位内的最高拍卖纪录。” “还有七个青花人物罐,”王逸少翻着平板上的图片,逐一介绍,“元青花百花亭图罐、元青花三顾茅庐罐、元青花尉迟恭单骑救主图罐、元青花西厢记焚香图罐、元青花昭君出塞图罐、元青花周亚夫细柳营罐、元青花锦香亭图罐。” “都收藏在哪里呢?” “呵呵,没一个在国有博物馆里。”王逸少把重新翻起图片,“百花亭图罐,在日本万野美术馆;三顾茅庐罐,在裴格瑟斯基金会;尉迟恭单骑救主图罐,在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西厢记焚香图罐,在一个亚洲私人藏家手里;昭君出塞图罐,在日本东京出光美术馆里;最后一个锦香亭图罐,在台湾藏家王定乾先生手里。” 说完一大堆话,王逸少连声叹息。童婳沉默一时,突然想起一件文物,便开口问:“王队,我见过一件禁止出境的元青花梅瓶,它的地位与‘元青花八大罐’相比,怎么样呢?” “你说的是,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图梅瓶?” “是。” “怎么说呢?都是国宝级的文物,都是稀世之宝,也分不出什么高低。” 童婳苦笑一声:“的确是稀世之宝,您不知道,我都往金陵跑了四次,才看到这个梅瓶一次。嗐!而且摆得很远,还只给看正面。” 说完,童婳鼓起腮帮子,意甚不满,王逸少为之绝倒,笑了一阵才说:“这个不难。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慢慢看都行。” “真的?” “真的!” 童婳开心地摇起王逸少的胳膊,忍不住撒娇:“王队,您真是太好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有亲和力,这么善解人意的领导!” 话音刚落,背后一句戏谑的话传了过来:“论拍马屁,你算第二的话,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这音色沙沙的,有些磁沉,非常悦耳。童婳都听了两三年了,不看也知道,郭超仁是也。 她头也没回,鼻子里哼哼两声:“我说的都是实话嘞!” “回头我再给你一份资料吧,”王逸少说,语气里有几分迫切,“你把资料读熟,可以写一篇专门文章。” “好!” 大概是担心童婳不重视,王逸少又换了说辞:“不,我个人请求你写一篇文章。” “言重了,王队!” “要的,要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青花八大罐’在国外,我希望更多的人能知道,能……记住!” “记住”二字,王逸少咬得极重。 童婳也重重地点头,出语铿锵:“王队,您放心,我一定把文章写好,还要申请更多的流量投放,一定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它们,记住它们!” 前几年,一个名为《逃出大英博物馆》的三集短剧,在媒体上爆火。这个拟人化的故事,引发了多方关注,唤醒了国人对流失海外文物的关注。 童婳想到这一点,更挺直了脊背。作为一个媒体人,她更有责任承担宣传流失海外文物,唤起民族意识的责任! 第60章 侧帽风流独孤信 罐高26.5cm,口径19cm,腹径32cm,足径20cm。素底,宽圈足,直口短颈,溜肩圆腹,肩以下部位渐广,至腹部以下渐收,至底微撇…… 泡沫盒子里,平躺着用鱼线定型的青花罐。此时此刻,王逸少、郭超仁、耿岳,正围坐在青花罐一旁,对它的尺寸进行初步测量,同时记录下它的造型特点。 “青花料有些暗沉,不是进口钴料。青花纹饰一共有四层,第一层在颈部,饰以水波纹,”王逸少一边目鉴,一边口述,“第二层在肩部,饰以缠枝牡丹;第三层在腹部,是这个青花罐的主体纹饰,也是我们以后对它定名的依据;第四层在青花罐的下部,是一个变形的莲瓣纹……咦?怎么……啊!” 郭超仁聆听着,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戳字,忽然听得王逸少的惊叹,忙停了下来,仰头看他:“师父?” “你不觉得眼熟吗?”王逸少不答反问。 郭超仁凝视青花罐一时,又看了看自己记下的文字,猛然悟了:“除了第三层的纹饰,每一层都和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高度相似!” “对!这就奇怪了!”王逸少拧拧眉,“这位工匠是有意在学对方吗?” “这个……有可能。” “存疑。继续记吧。” “是。” “第二层,画面上共有五人。当中的一人,骑着马飞奔向城门。城门似乎要关了。在主人公的周围,远远近近地簇拥着四个人,四人有男有女,打扮、姿态不尽相同,但都看向纵马奔来的男子,流露出……怎么形容呢?” 王逸少的思维,突然卡壳了。想了两个词,但都有点词不达意。 郭超仁、耿岳也看着四人的神色,挠着头想了一阵。 突然间,耿岳的电话响了。耿岳本来想挂掉电话,一看是老婆打过来的,便有些踌躇。 王逸少忙摆摆手:“老婆打来的?估计是有什么事,赶紧去接吧。” 耿岳忙走到一边,用最小的声量接起电话。夫妻俩长话短说,一分钟后,耿岳挂了电话,坐了回来。 “这么快?”郭超仁边抠脑袋边问。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耿岳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我昨晚跟老婆提了一句,说过两天要放假,她刚看见有她喜欢的国乐演奏,想让我陪她去听。就问问我。” “哦,嫂子喜欢国乐啊!” “对!喜欢的可多了,什么方锦龙啊,柳姑娘啊,都是她的偶像!嘿,我也觉得很不错……” “哦,偶像……嗯?偶像,偶像……”王逸少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忽而变为严肃甚至有点古怪。 耿岳不知何意,心里一凛,暗道:难道考古队员不能有偶像吗? 下一秒,王逸少死死盯住青花罐上的四个围观者,抚掌大笑:“我想到了!想到了!这就是一种欣赏、艳羡,一种粉丝看偶像的眼神!对不对?我说得对不对!” 耿岳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和郭超仁,一起往那四个围观者看去。灼灼目光,在一瞬间洞穿他们的心理。 还真是!就是一种“哇,你好帅,帅呆了酷毙了”的欣赏、艳羡! 想到这儿,郭超仁的脑中闪出一个名字,但又不太确定,便急匆匆说:“师父,我想到了魏晋南北朝,那个时候的人特别看重人的颜值,说不定……” “说!”王逸少一激动,也有点急不可耐。 “你看,这马上的男人,因为跑得太快——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他的帽子歪了,但是容貌,嗯,确实很帅,这高鼻深目的,也难怪大家都看呆了。我好像有点印象,有个典故叫……叫什么来着……” 既有了“怀疑对象”,郭超仁马上在手机浏览器上搜索起来。耿岳也探头看过去。 屏幕的光很亮,映着他俩的脸,一闪,又一闪,这是郭超仁在切换页面。 搜索内容,从“南北朝最帅的男人”到“北魏帅哥”再到“独孤信”,郭超仁终于缩小了搜索范围。 几分钟后,郭超仁哈哈一声笑,声音也开始发颤:“是他,是他,就是他!” 这孩子,都说了什么呀! 王逸少迫不及待抢过手机,往那上面一瞅,只见郭超仁打开了一个名为“独孤信”的词条。 这个名字,如巨石投入心湖一般,泛起阵阵涟漪。 王逸少心中一喜,对了,是他,想起来了! 为了证实这一点,王逸少把词条往下一拉,找到一条名为“侧帽风流”的典故。 《周书·卷十六·列传第八》:信风度弘雅,有奇谋大略。太祖初启霸业,唯有关中之地,以陇右形胜,故委信镇之。既为百姓所怀,声振邻国。东魏将侯景之南奔梁也,魏收为檄梁文,矫称信据陇右不从宇文氏,仍云无关西之忧,欲以威梁人也。又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其为邻境及士庶所重如此。 王逸少再看了一遍,情不自禁地读出最关键的一句:“又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读完这句,王逸少惊喜得快要跺脚了。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 南北朝名将,被网友戏称为“天下第一岳丈”的大帅哥独孤信,当年“侧帽风流”的故事,竟被元青花的工匠画进了青花罐里! 王逸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一霎时,他只觉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喧嚣:值了!这两百天的努力与坚持,都值了! 第61章 (番外3)元青花罐里的爱情传奇 上一期,小编为读者朋友们介绍了“元青花八大罐”中的四件罐子,它们都与历史典故有关。 这一期,小编将继续介绍“元青花八大罐”里另外四件罐子,它们都演绎着动人的爱情传奇。 第一件,是收藏于日本万野美术馆的“元青花百花亭图罐”,取材于元人爱情传奇《逞风流王焕百花亭》。 话说,过去有一位名为王焕的书生,文采风流,意态潇洒,朋友圈子里都称他作“风流王焕”。 那一年,清明时节百花齐放,王焕前往百花亭游春,途中邂逅名妓贺怜怜。两人一见钟情,日夜相思,苦于相守之机。后来,二人得到了卖查梨条王小二的帮助,顺利地走到了一起。 二人相恋相守,不觉间就过去了半年之久。岂知,忽有一日风波骤起,将军高邈看上了贺怜怜,便用武力赶走了王焕。高邈逼迫贺怜怜嫁给他,并移住于承天寺。 百般无奈之下,贺怜怜只能再次请王小二帮忙,为她和王焕传情达意。王焕心知贺怜怜对他的感情始终如一,便乔装打扮,扮作卖查梨条的小贩,一路上叫卖吆喝,到寺里与贺怜怜相会。 二人也想到了对付高邈的办法:贺怜怜用变卖首饰资助王焕,让他弃笔从戎,去西延边关从军立功。 原来,高邈平时嚣张跋扈,少不得做些违法之事。王焕一旦有了军功,便能凭他之力揭发高邈。 投笔从戎够,王焕果然没辜负贺怜怜的期望,后来凭借军功升为西凉节度,举告高邈恶行,并夺回爱人贺怜怜。 【爱情的魔力真伟大,一介弱质书生,竟能为了夺回恋人,而投效沙场,成为一个受人瞻仰的大英雄。最终,王焕事业爱情双丰收,人月两团圆。 ——编者按】 第二件,是收藏于某位亚洲私人藏家的“元青花西厢记焚香图罐”,取材于元人王实甫《西厢记》。 《西厢记》的故事家喻户晓,编者也不再赘述。在故事里,有许多令人感动的细节,比如“焚香拜月”这一幕。 在古代中国,焚香拜月,是中秋佳节的一大习俗。在红娘的安排下,崔莺莺于月夜操琴焚香。原文中写到,“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见那九曲桥梁红栏曲,在那湖心亭旁侧绿纱窗。那小姐是,她身靠栏杆观水面,见那池中戏水有两鸳鸯。红娘是,推动绿纱窗,香几摆中央,炉内焚了香,瑶琴脱了囊,莺莺坐下按宫商……” 在青花罐上,非常传神地还原了曲中的意境。雕栏、假山、花树、月色无不是风雅之物。在画面的正中,设着香几,香几之上置着香炉,其上云烟氤氲,一旁崔莺莺正躬身祭拜…… 可以想象的是,这一厢,崔莺莺月夜焚香,隔墙操琴,而在隔壁,张生也在附耳聆听,准备以琴音相和。 小编认为,在画面上张生并未露面,反而是很高明的处理办法,能够引发一些艺术遐思。这和“深山藏古寺”的构思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如明末清初的文学批评家金圣叹所说,在阅读《西厢记》时,宜扫地读之,不存一点尘于胸中。崔莺莺焚香拜月的情节,确能表现《西厢记》中的最纯粹真挚的感情。 ——编者按】 第三件,是收藏于日本东京出光美术馆的“元青花昭君出塞图罐”。 “昭君出塞”是文人、画家笔下常写常新的题材。很多人的看法都不尽相同,有崇敬,有惋叹,也有怜悯。那么,这个青花罐的制作者,想表达什么呢? 在青花罐的中心位置,王昭君骑在一匹白马之上,怀抱琵琶,梳着高髻,作汉装女子打扮,神情难辨悲喜。在她身前身后,是两名随行的胡服女子。其他人物,有的头顶貂冠,髡发着胡服;有的头戴毡笠,身穿汉装。这些人,或骑在马上,或摇鞭缓行。观其形容与身份,应当是送亲的汉朝官员和迎亲的匈奴使节。 由此看来,青花罐所描述的景象,是“昭君出塞”旅途中的一个场景。 在画面中,还有山石、苍松、翠柳、修竹、芭蕉等纹饰作为衬托,显得整幅画面布局开阔,疏密有致。 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几乎没有出现沙漠中的意象,所以小编认为,图画中所绘应该是在昭君尚未入塞的情形。 【严格来说,胡汉和亲,王昭君下嫁呼韩邪单于一事,只关乎政治,与爱情无关,但小编更愿意相信,昭君出塞之后,凭借她的美丽与智慧,也曾赢得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否则,“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她这一生该是多么寂寞啊! ——编者按】 第四件,是收藏于台湾著名收藏家王定乾先生的“元青花锦香亭图罐”,取材于元代剧作家王仲文的《孟月梅写恨锦香亭》。 话说,唐玄宗时期有一才子名唤陈圭。某一日,陈圭在孟家花园偶遇孟月梅。这对才子佳人,对彼此一见钟情,很快私定终身。此事为孟父所知,遂横加阻拦。 孟父要求陈圭必须高中进士,才能迎娶孟月梅。陈圭依言奔赴考场。 得中进士后,陈圭因触怒安禄山,而被贬为陕西石泉堡司户。在赴任途中,陈圭偶遇雷万春,雷万春认为陈圭是值得托付之人,便把侄女许配给陈圭。 不久后,安禄山反唐,孟月梅全家都陷于敌手。孟月梅和看守的卫士及其女儿碧秋,一起想办法逃了出去。孰料,在途中,孟月梅与碧秋走散,彼此都很仓皇。 安史之乱平定后,为了巴结陈圭,孟父偶遇碧秋,故意将之冒认为月梅送往陈圭处完婚。 而真正的孟月梅,则为乱兵所掳后来被卖入郭子仪宅中,成了一名歌妓。 得知孟月梅的遭遇,郭子仪便将她归还陈圭。此时,陈圭调任到四川,设宴邀碧秋、孟月梅相见。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陈圭不胜感慨,与孟月梅再续前缘。 这一只“元青花锦香亭图罐”,造型端庄、形制规整,青花采用了进口钴料,色泽十分浓艳。在青花罐的口沿上,有一圈江牙纹,肩部则饰以缠枝牡丹纹、变体仰莲纹。到青花罐的腹部,是画面的中心,以山石、亭台、花草树木纹饰为衬托,烘托出锦香亭人物故事。 【家国离乱之时,人生难如初见。很多感情跌进尘埃里,再难有重拾旧欢的一日。还好,苍天有情,人间有爱,不至让有情人天各一方。初见之欢固然可喜,而重逢之喜更让人镂骨铭心。 ——编者按】 第62章 中卷【围堰发掘】返聘 假期如约而至。 一大早,郭超仁开着车,搭着任燃来到朱家角探望爸妈。 在路上,郭超仁跟任燃说,现在正是吃清水大闸蟹的时候,他俩有口福了。 朱家角所出的清水大闸蟹,是淀山湖的特产,形状与味道比临近的元荡湖要好得多。 虽然没住在朱家角,但这一点,任燃略有耳闻。据说,以前陈毅副总理还视察过青浦区,在过淀山湖时诗兴大发,留下了“我愿秋凉再来此,满筐大蟹醉糊涂”的句子。 “壳青、体壮、螯肥、脚细、膏多,你吃了就知道了。”郭超仁继续吹嘘。 “我们现在过去,吃雌螃蟹还是雄螃蟹最好?” “九雌十雄嘛,现在是农历九月嘛。当然是吃雌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河虾,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片刻后,电话接通,郭超仁用蓝牙耳机跟老妈说:“妈,你还在市场没?河虾还能买吗?” 挂了电话,郭超仁咧着嘴笑:“我妈正在市场呢。淀山湖的河虾也很好吃。” 任燃点头:“那我今天好好尝尝,明天该回北京了。” 他本来是“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研究员,这次被指派过来,一是为了指导考古队工作,二是为了给机器人“吉光”提供实验环境。 完成船载文物的提取工作,任燃现阶段的工作就算结束了。接下来,他还要继续对“吉光”进行实验,展开下一轮研发工作。 还没走到父母的住处,郭超仁、任燃远远地看到墙上的一片青黄。原来,庭院中附墙的藤蔓已经应景地开始变黄了。 任佳正坐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河虾,见着郭超仁兄弟回来,笑得很温柔:“进去先坐着,我手上不空。” 那河虾壳很薄,还有一点青绿的透明色,头部长着一对长短角,一圈儿细足长得密密实实。有几只虾跳出盆子,落在台面上,不安分地跳来蹦去,显得很有活力。 “哟,还跳呢,难怪叫什么‘满台飞’呢。”郭超仁把这几只虾捡起来,重新扔回盆子里。 老妈接了话:“就是要活蹦乱跳,肉才鲜嫩呢。” 郭超仁搂了下老妈,用脸挨挨她的脸:“好久没看见妈啦!好想你!” “脸怎么凉凉的?不舒服?” “刚开车的时候没关窗。” 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少不得要母慈子孝一番。任燃在一旁说不出什么滋味,读书的时候,妈妈虽然也没少陪他,但说不上是什么高质量陪伴,毕竟,她还要忙事业。 成年之后,他们的关系也不咸不淡,需要努力维持,才能看起来亲密。 “我进去了,妈。我爸在干嘛?”郭超仁洗了手,准备和任燃进里屋。 “忙工作呢,一天天的。” “什么?”郭超仁怔住。不是退休了吗? “你自己问他。” 换了拖鞋,郭超仁、任燃进了客厅。任燃坐在沙发上,戳起了电视机遥控板。郭超仁则趿着拖鞋去书房。 敲门进去,郭超仁看见,他爸郭巍正伏案画图。 “回来啦?”郭巍头也没抬。 “嗯,爸,我妈说你在工作?”郭超仁凑近了些,往那图纸上扫了一眼,是风力发电机组的图。 没等郭巍解释,郭超仁便明白过来:“您老人家不会是返聘了吧?” 郭巍推了推快掉下去的眼镜,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 “要去海上吗?”郭超仁最关心这个问题。 “暂时不用,我就是帮后生们改改图,隔着屏幕指导指导。” “行吧,”郭超仁摊摊手,“只要劳动强度不大,您看着办就好。” 说着,他退了出去,往客厅里一闪,片刻后端着一盘阳光玫瑰进来。先前,他扫到了客厅茶几上的水果,只是因为要先和老爸打招呼,才没动它。 “人闲着无聊,脑子都快锈了,能发挥点余热,挺好的。”郭巍不无感慨,“就你王叔叔,记得不?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记得,怎么了?”郭超仁把一颗阳光玫瑰塞进他爸嘴里。 “我不爱吃这个,太甜了。你吃。”郭巍嚼着阳光玫瑰,“你王叔叔,说是得了脑萎缩。他比我退休早三年。唉!” 郭超仁默然,心里暗暗难过。 他也听说过,如果老年人长期不动脑,不进行思维的训练,不参加一些益智类的活动,脑功能就很有可能逐渐退化。 “好吧,适度用脑也挺好的,别累着身体就行。”郭超仁叹着气,“我看你还没我妈精神呢。” “你妈搞的是文艺,那不一样。我又不会那个,”说起任佳,郭巍嘴边满是笑意,“你不知道吧,你妈最近开始学昆曲啦!” “这……她演什么角?” “挑战挺大的,老生。” 郭超仁有些惊讶:“厉害了,我的妈!还反串!” “好了,好了,别妨碍我了,”郭巍开始撵人,“图还没画好呢,明天就要的。” 郭超仁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关上了书房门。回到客厅,郭超仁把水果盘放下,在客厅里溜达了一圈,见橱柜前放着几张昆曲cd,和一本昆曲工尺谱,则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十二点钟,饭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桌上还放了五副碗筷。郭超仁便问:“还有客人要来吗?” 郭巍点头:“是,快来了!已经在路上了!”他又对任燃说了声:“等几分钟开饭。” 此时,任燃还没觉出什么异样,直到几分钟后客人来访,他才感觉到了不寻常。 抬头一看,竟然是他。 任燃冷笑一声,什么胃口都没了。 第63章 明天是你的生日 周怀远。只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八寸的生日蛋糕,伫在客厅门口打算换鞋。 “还说要十分钟呢,这么快就来啦?”郭巍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说起来,周怀远是他的连襟,尽管是过期的,但他俩的关系一直不错。 任燃没吭声,筷子暴露了他的心情。一筷下去,一只鲜肥的河虾瞬间被他戳中。 这力道,吓人啊…… 郭超仁冲着任燃连连摇头,表示他不知道今天周怀远要来。 印象里,周怀远和任英离婚后,就很少见任燃。不知他今天怎么跑来了,而且没打过招呼。 爸妈也是的,明知道任燃和他爸不对付,也不先预告一下…… 郭超仁带着点怨念,扫了爸妈一眼。 老妈刚好也在看他,语气带上一点嗔怪:“小超你怎么回事?周叔叔都不知道喊。” “哦哦哦!周叔叔好!”郭超仁忙起身去迎,一两秒就从饭厅跑到了客厅,顺手接过周怀远手里的生日蛋糕,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心里还嘀咕了一句:今天谁生日? 想起童婳忘了她妈的生日,郭超仁心念转了好几次,确认他是个孝顺儿子,记得没错。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可是…… 本以为,任燃很不愿意看到周怀远。 没想到,就在周怀远走进饭厅,任佳喊了声“燃燃,你爸过来了”之后,任燃很自然地喊了一声:“爸!” 周怀远愣住了,继而眼底有一点晶莹闪动。 “好久不见了,燃燃。” “嗯,吃饭吧。”任燃目光扫了扫对面的一张椅子。那张椅子挨着郭巍的。 “对,对,先吃饭!河虾、螃蟹都新鲜着呢!”郭巍轻轻推了周怀远一把。 周怀远赶紧坐下,神色还有些局促。为了缓解尴尬,他忙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筷鱼肉。 筷子往前一送,显然是想夹给任燃的,但有些够不着。 见状,任燃把碗往前一送,刚好接住那一块鱼肉。嘴巴也很甜:“谢谢爸。” 周怀远更高兴了,又给任燃夹了一筷肉丝,自己才开始动筷。 动筷之时,周怀远、郭巍还没忘了眉来眼去。 一个人说,这孩子以前都不理睬我的,今天怎么那么主动? 另一个人说,好歹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嘛,长大了嘛!懂得体贴父母! 他俩的眉来眼去,全都落入任佳的眼底。她不放心地看了任燃一眼,没见他有什么异样,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当初姐姐执意要和姐夫离婚时,她没有劝阻。后来,任燃读书很厉害,性格也很外向,任佳便觉得,他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但是,任燃对男女感情这种事,一直很淡漠。谈了几年的女友,说分手就分手,未免有些凉薄。 再后来,他好像对所有的异性都没有兴趣…… 任英每每和任佳谈起当年之事、眼前之境,都有些悔意。任英总觉得,任燃对情事淡漠,大概率是因为家庭不完整,自己习惯一个人了。 任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还出了点子:要是任英和周怀远复合,或者他们经常和任燃联系,会不会对任燃好一些? 任英马上否决了前一个点子。这些年来,她虽然没有再婚,但却有关系很好的男友。再说,哪有吃回头草的道理? 接下来,任英便给周怀远打电话,表示自己的担忧,又希望他多和儿子联系,培养一下感情。 周怀远本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苦无机会。这不,听郭巍说,任燃、郭超仁休假,要过来呆一天,周怀远便按捺不住了…… 算了算日子,任燃在明天过生日。周怀远赶紧定了一个造型特别的生日蛋糕。 一顿饭,五个人,吃了半个多小时。 说工作,说轶闻,气氛还算融洽。 任燃吃完最后一只大闸蟹后,用湿巾擦了擦手,说:“二姨、姨父、爸、小表弟,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周怀远忙起身,笑道:“爸还买了蛋糕,我看已经开饭了,之前就没拿出来。” “蛋糕?”任燃微微蹙眉。 “对,你喜欢的,拆开看看吧。”周怀远准备往外走。 郭超仁一个箭步冲出去:“坐坐坐,我去拿我去拿!” 这家伙,脚上像踩了风火轮,任燃还没想明白,郭超仁就献宝一般,把生日蛋糕捧过来,放在餐桌边上了。 周怀远见任燃表情怪异,以为他被感动到了,自己也有些赧然:“爸以前总是忘了你生日,对不住!那个……明天是你生日,我们就今天,今天提前过好不好?” 任燃神色怔忡,半晌才苦笑道:“行吧,就今天。” 郭超仁眉头一锁,偷偷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日历。但任燃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多说。 郭巍、任佳显然是气氛组的,见任燃已经同意他爸给他过生日,忙不迭要任燃开蛋糕盒。 下一秒,任燃揭开蛋糕盒,眼前倏然一亮。竟然是一个机器人造型的生日蛋糕。 且不说,这种特制的蛋糕比一般的要贵,这份心意任燃还是领了。 先前强按在心底的闷气,在一瞬间散去不少。不自禁的,任燃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周怀远看得出来,儿子是真的高兴。毕竟,他从小就喜欢机器人,后来又致力于机器人的研发工作。 “许个愿吧,燃燃。”周怀远一边说,一边插着蜡烛掰着打火机。 任燃很给面子,眯眼默念了几秒钟。 任燃的36岁生日,便在这种大家都很高兴的氛围里,过过去了。 只是,等到周怀远出了门,郭巍、任佳各自去忙碌,任燃才伸了个懒腰,冲郭超仁一笑:“怎么样,我演技还可以吧?” 他们要的父慈子孝、天伦之乐,他都可以演。只要他想,这一点都不难。 “哥,你可以说的。”郭超仁叹气。 “我说,有用吗?蛋糕都买来了。我要是不领情,不光他尴尬,你爸妈也尴尬。” “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没说。”郭超仁也很无奈。有时候啊,大人比孩子还离谱。 “还是我小表弟好啊,”任燃敲了敲他脑袋,“等我过农历生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好吧,你也别生气,你爸知道关心你了,也是个好的开始。” 任燃笑了笑,耸耸肩膀。 他不想做违心的回答。小的时候,爸爸连续三年都忘了他的生日。 现在么,他好像记得了,但阳历农历不分,还是记错了…… 第64章 毕竟是白月光嘛…… 上午九点,浦东机场。 任燃开始办理登机牌。登机时间在三个小时后,但浦东机场实在太大,任燃不得不把时间放宽点。 行李箱尺寸很小,不用托运。郭超仁在一旁拖着行李箱,看着任燃高大且孤寂的背影,莫名觉得他形单影只。 埋首实验室的科研人员,与他们不同。没有潜水任务时,考古队员们都在研究所里上班,各自忙手里的活计,但日常的交流不少;有潜水任务时,大家基本上也是齐齐上阵,别提有多热闹了。 下了班,郭超仁也很少一人呆公寓里,隔三差五和朋友小聚一把。 最重要的是,郭超仁和爸妈不管多久没见面,见着了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说到底,从小就在努力构建的亲子关系,与别家确实不一样。 作为一只群居动物,郭超仁他很难想象,任燃在回家后仍然一人生活的情形。贝贝再好,毕竟是个机器人。 任燃哪知道郭超仁在替他伤春悲秋,办完登机牌后,看他眼眶有点红,一时会错了意,便挑挑眉:“怎么?还舍不得哥走?” “那倒不是,只是……”郭超仁吸吸鼻子,“哥,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多点社交吧。” 潜台词是,你不如找个伴吧。 任燃瞬间读懂这潜台词,嫌弃地扫他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人家都订婚了!” 好嘛,看着都要道别了,兄弟俩还互相戳对方心窝子。这话题没法继续了。 郭超仁气呼呼地把行李箱往他手边一推,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仗着身高优势,任燃摸摸郭超仁的头,笑了笑:“我没少出门,隔天都要去健身。” 言下之意自然是,他有他的社交圈子。 郭超仁马上悟了,也放心了,冲他笑了笑:“进去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有人急吼吼地喊:“燃哥,燃哥!” 定睛一看,是童婳。 童婳气喘吁吁跑过来:“还好来得及!” 回到市区后,童婳去报社报到,昨天听任燃说要回北京,想着来不及一起吃饭,便打算送机。 任燃忙跟她打招呼:“都怪小表弟分我的心,我差点忘了等你。” “没事儿,没事儿,”童婳拍拍胸脯,定定狂跳的心,“来得及就行。我一定要来送机,是有个东西要当面给你!” 说着,童婳从斜挎包里摸出一张邀请函,上面写着“第二十八届国际机器人及自动化设备展览会”邀请函。 任燃打开一看,眼里满是惊喜:“你怎么有这种东西?” “嘿,这你就别管了!总之,燃哥可以去一趟瑞士的。你之前不是说,你们考古学研究中心没拿到邀请函嘛!” 没拿到邀请函不奇怪,毕竟水下考古学研究中心,不是专门的机器人研发机构。 “好!多谢!”任燃收下这份重礼,也不跟童婳客气。 送走任燃后,郭超仁拍拍童婳的肩:“还是你们记者路子野啊!” “那必须啊!”童婳得意一笑。 “时间衔接得刚刚好,这边工作结束了,回去办个手续,就能出国去参加展览会。谢谢你,童婳。” “嗐!别这样!这都不算事!” 私下里,郭超仁难得正经一次,童婳还有点不习惯,便换了个话题。 “过阵子,我可能也要去一趟瑞士。说不定还能碰到燃哥!” 郭超仁心里咯噔一声:“去干嘛?” 莫不是,要去参加莫晓薇的婚礼。 “当然是去参加婚礼了,”童婳觑着郭超仁的眼神,“但我还在纠结,毕竟一直不联系,跑这一趟不值得。” 见郭超仁嘴巴一耷,她又解释:“我还有月供要还呢,跑一趟多贵啊,还是抠门一点好。” “也对吧。”郭超仁嘴巴微微一动,惜字如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的话,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童婳笑眯眯道。 八卦是人的本性,童婳承认,她是一个从不压制本性的人。 “没什么话,她都不记得我了。”郭超仁轻叹口气,“我加了她微信,说我是她同桌。她竟然把我当成另外一个同桌了。” “不能吧?”童婳愕然。 “高中时,她也就两个同桌,都没有首先想起我,创死我算了。” 郭超仁又叹口气,他觉得很受伤。 不久前,高中同学群里,突然拉了一个和大家都失联的同学进来。 多年没见,莫晓薇一进来便发红包,然后向大家说起她订婚的事。 郭超仁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们刚捞了日字纹金饰件、金箔贴金碗…… 这些年来,郭超仁一直不知道莫晓薇的情况,骤然间得知她订婚之事,他哪还睡得着。 但没想到,大半夜的坐在甲板藤椅上发会儿呆,也会被童婳发现。 可苦了郭超仁,本来陷在失恋的苦涩里,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童婳偏偏还要问他稿子的事。 “这一篇内容有点多,清理船底散落的文物,和耿岳做电脑绘图。我想分成两篇来做,但内容又有点单薄。” 她目光殷切,显然是真想他给意见。 没辙,郭超仁只能收敛起他不值钱的相思,给童婳出主意:分成两篇来写,第一篇写下水跟拍的感受,第二篇则对耿岳做深入采访,写写他学考古手工绘图的故事。 可能是那一晚太特别了吧,至今郭超仁还能回想起很多细节。 想到这儿,郭超仁有些话也不吐不快:“你很好奇,我和莫晓薇的关系吗?” 童婳嘿嘿一笑:“你说呢?” “其实,就是写情书和收情书的关系。” “谁写给谁?” “你这语气,好像在做访问。”郭超仁撇撇嘴。 “放心,你今天说的话我听过就算了,不会跟人说。” “无所谓了,”郭超仁耸耸肩,“我收过不少情书,但只有晓薇给我的留了下来。我是中意她的。” 童婳点点头:“校园爱情故事。” “没有没有,也没到这一步,学校禁止早恋,”郭超仁急忙解释,“放学后,我就请晓薇喝了一杯奶茶,我跟她说,我也喜欢她,但是现在学业重要,我们可以在高考结束后再谈恋爱。然后……” “然后呢?”童婳追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郭超仁眼底满是失望,轻轻摇摇头,“她说她会回来的,然后就跟爸妈出国了,再然后就没消息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 童婳蹙眉,觉得不可思议:“一直在等她?你不是吧?” 郭超仁涨红了脸:“毕竟是白月光嘛……” 闻言,童婳扶额:“还白月光……哥啊,你这也太纯情了!” 郭超仁嗫嚅道:“哪有……” “还好你这单位人际关系简单,不然,就你这性格,那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第65章 清洗瓷片,一遍又一遍 人就该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等待,是不是? 直到走进研究所大门,郭超仁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门户罗大爷看见郭超仁魂不守舍的样子,多嘴问了一句:“小郭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放假吗?” 这一声把郭超仁的魂拉了回来,他勉强笑笑,在门禁系统刷脸:“我还有点活没干完。”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表述不准,应该是提前干活才对,但他没解释。反正是干活,都一样。 出了电梯,郭超仁走进办公室,冲了一杯咖啡,小口啜着提神,而后拿出钥匙,到隔壁修复室取出密封好的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盒子,赫然是被暂时捆束的元青花罐。这个罐子,暂被登记为“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 几日不见,青花碎片依然如故,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有缘人的修复。 净了手,郭超仁心情也平复许多,只觉碎片里有无限光阴,让他为之着迷。 他深吸一口气,在工作手册上写下今天要做的工作:清洗。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工作:对青花罐进行拍摄、存档。 第三步,便是“清洗”。 这些年,普罗大众对于文物修复关注颇多,但认识还是失之浅薄。 就在先前,郭超仁和童婳作别之时,提起自己要去“清洗瓷片”,童婳便有些惊讶:“你刚不是说,你要呆大半天吗?大半天,就清洗瓷片?” “不然呢?” “我记得,大概有这么几步,清理破损的截面,然后用调好色的腻子打底、打磨,并留出釉面的厚度。接着再上釉。哦,如果是釉下图案,还要按调好的彩料绘画、最后才上釉。” “书背得挺好,不过瓷器修复技术性很强,工作也很繁琐,不是这么几句话能概括的。一个修复师,要修复一件瓷器,经常花费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做到无痕修复。” 大概是觉得“清洗瓷片”没什么看点,又或者是童婳确实还有其他的安排,总之她没有跟过来,看郭超仁清洗瓷片。 这也好,一个人独处,郭超仁有充分的时间调节心情。 要清洗瓷片,得用上超声波清洗器。稳妥起见,郭超仁先检查了一遍仪器。确认仪器能正常工作,他才做接下来的准备。 正要去柜子里拿丙酮液,突然来了个电话。郭超仁一看“快递送餐”四字,心里犯起了嘀咕:现在大概12点了,但他并没有点餐。 “是不是弄错了?我没点外卖。” “您好,是这样的,童女士怕郭先生来不及吃午饭,为您点了一个鸡腿套餐。您方便下来取一下吗?您这种单位,我进不来。” “好的,好的,您稍等。” 郭超仁自然不能辜负童婳的好意,火速去门卫处取外卖。走之前,没忘了把修复室门锁好。 提着鸡腿套餐,重新回到办公室。郭超仁给童婳微信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开始大快朵颐。 这个上午,被往事和童婳的话刺痛,郭超仁压根没心情吃午饭。童婳大概是看出了这一点,便很贴心地帮他点了外卖。 鸡腿是先卤过,再下油锅炸的。吃起来表皮酥脆,里面又满是浓郁的肉香。 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唤醒。郭超仁顿时就不郁闷了。那些“终究是错付了”的沮丧情绪,忽然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微信响了响,童婳在那头说:没有什么事是一根鸡腿不能解决的,不行就两根鸡腿。 郭超仁看着一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哑然失笑。以前,他怎么会觉得童婳刻薄呢?她明明很有人情味,又很细心嘛! 吃完午饭,郭超仁有点倦,索性在办公室眯了一会儿。 睡完午觉,伸个懒腰,郭超仁只觉得活力满满,径直走向修复室。 把手洗干净后,郭超仁戴上手套,从柜子里取出丙酮,取了少量加在一盆清水里。 而后,郭超仁把瓷片逐一取出,放在加了丙酮的清水中,再连盆带瓷片的送进超声波清洗器里,让仪器来清洗瓷片上的污渍。 仪器启动了,发出有节律的机械声,这在郭超仁来看,不亚于猫咪的呼噜声,治愈,温暖,令人心安。 也许,是因为热爱。想想看,清洗之后,摊在手心里的光洁瓷片,该有多么迷人! 预设的清洗时间,是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郭超仁也不能闲着,在这个清洗过程中,他要一直盯着清洗器内逐渐出现的沉积物。 待到清洗时间结束,他要第一时间把瓷片截面内的黑色污渍洗掉,再用清水漂净。 但清洗瓷片没这么容易。通常情况下,清洗瓷片的流程,都需要重复几次,耗费一两天时间。 这一堆青花罐瓷片,大概率也如此。毕竟,它们被埋在河床之下五六百年,截面上的泥沙实在太多了。 两个小时后,郭超仁取出瓷片进行冲洗,毫不意外地看见,很多截面上的污渍还顽固地停留着,抠也抠不掉。 也有几块瓷片的截面,表面上已经被清洗干净了,拿出放大镜一看,就“原形毕露”了。微小的黑渍,也无所遁形。 郭超仁喝了口水,把已经洗干净的瓷器碎片取出小心放置,再重复起清洗流程来。这一次,仍然让超声波清洗器清洗两个小时。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等到完成这一轮工作,大概六点钟。 六点,又该是享用美食的时候啦! 如果这一遍清洗,还不能完全洗干净,就明天再来吧! 第66章 无痕修复,修旧如旧 次日一早,王逸少第一个来到研究所,开始主持工作。 短暂休假之后,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和同事们简单交流了一下,王逸少交代了下一期工作的重点:进行出水文物清理工作,为期三月。 “算了算时间,做完这项工作,差不多该过年。过年会放一个长假,大家这三个月要辛苦辛苦,可能要加班,双休有点难。” 在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上班,几乎每个人都是一专多能的。他们大多来自考古学专业,接受过系统训练,所学的专业课程非常庞杂。 纵向看,从旧石器时代考古,到宋元明考古,都得学;横向看,考古学、历史学、文物学、地理学、文物鉴定、考古调查、遗址发掘、文物修复,都得会。 除了潜水作业,郭超仁最擅长的便是陶瓷器修复。再加上,他对经他手拼合的“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有感情,所以,这个重要文物便交与他负责。 工作安排好之后,大家都各自去忙碌。只有郭超仁、耿岳留着不走。 王逸少看他俩有话要说,便主动问:“怎么啦?刚交代的工作,有问题吗?” “师父,耿岳想跟我学陶瓷器修复。”郭超仁把耿岳拉得近一些,“您先前安排的任务,他也做。” 考虑到耿岳半路出家,不是考古专业毕业的,而他现在已经谙熟于电脑绘图和手工绘图,王逸少便把他划到了绘图组。 对于一万余件出水文物,都要一一绘图,任务不可谓不重,因此王逸少一共划拨了三个成员。 见王逸少沉吟不答,耿岳怕他反对,马上做起了保证:“王所长,我保证不耽误工作。” 没在水下工作,大家现在也不喊他“王队”,只有郭超仁一直“师父师父”地喊。 王逸少目中满是赞许之色,但却拍拍耿岳的肩膀:“我知道你想多学点,好学是好事,但绘图任务实在太重了,我怕你吃不消。不如下次再学?” 听了这话,耿岳脸上写满失望,有些踌躇。郭超仁忙帮他争取一番,说的无非是“不能打击年轻人学习热情”一类的话。 说得老气横秋,又语重心长。 这话听得王逸少笑起来:“说得像你不是年轻人似的!这样吧,有关陶瓷器修复,不作为耿岳的绩效考核依据。至于说,耿岳每天完成了绘图工作,要去学修复我也不拦着。” 耿岳这才高兴起来,忙说:“好,我这就去做事了!” 他语气松快,身子也轻盈。转身的一霎,王逸少感觉他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想来,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心情总是很愉悦的。 等耿岳出门后,郭超仁才跟王逸少卖乖:“师父,其实我昨天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王逸少微一点头:“嗯,我知道。罗师傅说了,你过来干活,还没忘了点一份鸡腿套餐!怎么样,好吃吗?” 嘿,这个老罗,真是的! 事无巨细地汇报啊! 郭超仁无语。 “昨天清洗得怎么样?” “完成第二遍,估计还要洗两遍,今天能完成这一步。” “好,按流程走就行,去吧。” “师父,我还有个事。” “嗯。” “修复结束了,能不能马上申报定级?”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三条的规定,各级文物行政部门,每年都会开展经常性的文物定级工作。 但现在已经接近岁末,再快也要等到明年了。 “明年一开始,就去申报定级。你先修复好!别到时候人来了,你还在干活!” 要知道,这个青花罐一共有四十多枚碎片,要想做到无痕修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若是修复得不好,也许会对定级不利。 在我国,文物定级标准很明确。在瓷器领域,一级文物的标准很高:时代确切,在艺术上或工艺上有特别重要价值的;在纪年或确切出土地点可作为断代标准的;造型、纹饰、釉色等能反映时代风格和浓郁民族色彩的;有文献记载的名瓷、历代官窑及民窑的代表作。 虽说元青花人物罐存世很少,但郭超仁手里的那个,毕竟碎得厉害,品相不佳,而且还缺了一小块,所以它能不能评上一级文物,还不好说。 不过,试问,有哪一个考古人,不希望自己经手的文物,能被评上一级呢? 念及此,郭超仁豪情满怀,连连拍着胸脯:“师父,你放心,12月底之前,我会让你看到完整的青花瓷人物罐。” 换句话说,郭超仁给自己的时间是四十天。王逸少说了两句鼓励的话,便让郭超仁去忙了。 修复文物,最基本的原则是“修旧如旧”,还原被修复器物的历史真实面貌。 在这四十天里,郭超仁先彻底清洗了瓷片截面;再用双份组环氧树脂,对元青花进行粘接复原;再对残缺之处进行补缺。 补缺工作,非常考验功夫。 郭超仁先用瓷粉加聚酯合成材料,制成瓷器腻子,将底做平,再进行下一步工作。 为了忠实于器物原状和原貌,郭超仁在粘接瓷片之前,特意取了一片瓷片,等卫康对它的成分和青花料做成分分析。 等到郭超仁做好了瓷器腻子后,最接近青花瓷的材料和青花料,都被他找齐了。 如此这般,补配、作色、补绘图案纹饰,才会最大程度地接近原状。 十二月下旬,在补绘图案纹饰时,郭超仁格外小心。因为,补绘图案不能主观臆造,随意增删添改。他都比着青花罐,预先画了好几稿,才开始动笔。 最终的效果让人惊艳,完全看不出是后天补上去的。 完成诸多工序后,郭超仁在12月28日这天,在工作手册上写下“用地板蜡罩光”的计划。 罩光之后,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新鲜出炉”。 修复之后,远远看去,青花罐光彩如初,泛着光泽。近些去看,罐上的纹饰繁复有致,人物造型灵动,面部表情生动。再凝视罐体,完全找不到粘接的痕迹,算得上是无痕修复的范例。 王逸少忍不住给了爱徒一个拥抱。 他真的做到了!就在十二月底! 此间事了,郭超仁请了一天假,美美地睡了一觉,又找老朋友出去搓了一顿。 到了第二天,他又准时来上班。 被划到陶瓷器修复组的,一共三个成员,他、张驰,和从博物馆借调过来的褚老师。 而他们要需要修复的瓷器,少说还有百来件。算起来,分到每个人手里的任务,都很繁重! 第67章 2028,打捞沉船 2027年,除夕之夜。 童婳做好了一桌三人的饭,等着程致君过来吃饭。两人家隔得不远,也就两小时地铁。 按照以前的约定,无论婚前婚后,除夕夜他俩都一起过,一年在童婳家,一年在程致君家。 晚七点半,刚放假的程致君,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过来,童妈站在大门口接应他,一脸都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笑意。 童妈没有兄弟姐妹,长辈们都不在上海,她又不想在春运时回老家,所以过年时都比较冷清,但她也很满足了,至少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童婳,在过年时还会陪她。 说不定,过几年,童婳、程致君结婚生了孩子,她就有外孙带了。 想到这儿,童妈觉得日子更有盼头了。自从童婳读大学,和她的接触越来越少,她有多少年都没带过孩子了。 存了这个心念,童妈免不了在吃团圆饭时,也问起童婳、程致君婚姻大事来。电视机里,气氛喜庆的春晚节目,把童妈的心情也烘托得喜气洋洋。 几个月前,童婳从程致君那里收走钥匙,导致二人冷战。后来,程致君主动和童婳说话,拉扯几日后他俩终于和好。现在,感情正是甜蜜之时。 听老妈开始催婚,童婳也不避忌这个话题,冲程致君笑了笑:“今年可以订婚。” “订婚?”童妈有点着急,“怎么不是结婚?” “不为什么,先定下关系,是现在年轻人的时尚。” 童妈把质询的目光投向程致君,他尴尬一笑算是回答。 这让童妈觉得,这不可能是程致君的意思。 饭后,童婳抢着去洗碗,这正给了童妈和程致君聊天的机会。 “阿姨,本来我的打算是2027年订婚,2028年结婚。没办法,婳婳去年拒绝了我,进度就只能往后推一年了。”程致君解释道。 “拒绝?为什么?”童妈扫了扫程致君。三十出头,人长得斯文不说,事业还很成功,不知会被多少女孩子惦记。 童婳她居然拒绝人家! 程致君哪好意思提他洗稿那一茬,只能含糊其辞,说他们有一点小矛盾,而童婳工作压力大,就没工夫去化解矛盾。 想起童婳剃了寸头,快一年了才勉强长到学生头那么长,最近皮肤也有点干,童妈叹了口气:“不是我说啊!她这工作确实辛苦,天天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要不,你和领导说说,给她换个岗?” “这个……” 见程致君踌躇,童妈小声说:“其实婳婳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但是当年阿姨工作忙,没保住。你懂我的意思吧?” 窗台上,程致君听了这话,顿觉心里一凉。他并不怎么懂医学,但听说女孩的生育能力大概率会遗传母亲的。 正胡思乱想,童妈又嘀咕了一句:“我倒是希望你们早点结婚,生两个,一人娃一个姓。” 程致君怫然不悦,但口中只说了句:“尽量吧。” 大年初一,程致君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童婳,心里有点郁闷。 本来在守岁,她呵欠连天,早早地就睡了,半夜程致君睡她身边,想要温存一番,她也表示睡意太浓没有兴趣。 程致君只能气呼呼地侧过去睡。 几个小时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个问题:她会不会生育能力有问题?她是不是xing冷淡? 想得久了,程致君只觉得备受煎熬。等到人日那天,程致君便怂恿童婳去做个婚前检查。 童婳看了看手指上亮闪闪的订婚戒指,打量着程致君:“我们现在是订婚,又不是结婚,做什么婚前检查。” 一句话顶回去,程致君无言以对。 想了想,他才说:“那就做个常规检查吧!报社每年都有一次福利,趁着最近人少,我们去把体检做了吧!” 报社给的福利确实不错,拨给每人每年5000多元的体检经费。 他又怜惜地摸摸童婳的头发:“我总觉得头发没以前多了。很多时候,人身体的问题都会反映在头发上啊,手上啊。不能麻痹大意。” “怕了你了,婆婆妈妈的,”听他说了一堆话,童婳扶额,“我这就预约明天的体检,行了吧?” 她难得听一次话,程致君也很开心,搂着童婳亲了一口。 他却不知,童婳心里在琢磨什么。 就在春节放假前,“长江口四号”考古队已经完成了对出水文物的修复和初步研究工作,2028年的一大任务,是要“打捞沉船”。 据她所知,已经有几家新闻单位跃跃欲试,在和考古所联系。万一这事谈成了,以后她拿到的,就不是独家采编权了。 而要想继续跟踪报道,肯定会投入很多时间,需要一副好身板。所以,年初体检一下,倒也不错。 体检结束,童婳准时上班,并在第一时间和郭超仁联系上,问他工作进度。 郭超仁说,他们马上要对“打捞沉船”的工作进行论证,不只是考古所,文物局的核心人物都要参与进来。 童婳表示理解。沉船打捞这么重要的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群策群力,总比一人拿主意的好。 关于沉船打捞,《超仁水下课堂》有一期曾简单介绍过。 童婳记得很清楚,当时,郭超仁说:“打捞沉船有很多种方法,比如恢复浮力法、浮船坞打捞法、解体打捞法、充气打捞法、围堰打捞法、泡沫塑料打捞法等。其中,以‘解体打捞法’为主。自从‘南海一号’创造性使用了‘整体打捞法’之后,打捞的办法又多了一种。” 她还记得,郭超仁又说:“在不同情况下,要采用不同的打捞沉船方法。比如,有些沉船沉没于江河、近海水域,可以采用‘恢复浮力法’,这样比较节省成本。反过来,有些沉船沉没于远海、大洋深处水域,比较适用于‘浮船坞打捞法’。再比如,很多沉船受损较为严重,便采用‘解体打捞法’,先把它拆解下来,拿到陆地上以后,再像积木一样拼回去。有时候,也会碰到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些沉船不仅受损严重,也没有任何打捞价值,还占据了航道造成运输障碍,那么相关部门就会用炸药,在水中直接炸毁它。这样就能达到清理航道的目的……” 第68章 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 2028年,正月初九。 上海市文物局里,针对“长江口四号”沉船的发掘工作,召开了三次会议。 为了这次会议,以王逸少、郭超仁为代表的考古队成员、以邹敏为代表的专家组,各自拿出手里的数据资料,展开充分论证。 方案有三:其一,采用传统的“解体打捞法”,将倒扣在江底的沉船拆解好,逐一取出水面拼装;其二,像“南海一号”“长江口二号”一样进行整体打捞;其三,采用“围堰发掘”的方式,先抽干围堰里的积水,再将水下考古变为陆地发掘。 王逸少、郭超仁的看法趋于一致,王逸少直接表态:“采用第二种方案,对‘长江口四号’进行整体打捞。” 郭超仁接口说:“因为已经有了两个很成熟的先例。尤其是‘长江口二号’,它的水文环境,和‘长江口四号’是一样的,可以提供参照系数。” 作为奋战在考古一线的人员,王、郭二人的意见,不无道理。 匡有为不禁想起2022年的秋冬,那是人生当中为数不多的峥嵘岁月。 11月20日晚上,专为打捞“长江口二号”的“奋力”轮打捞船定锚在长江口横沙水域,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不敢有一丝懈怠。 21日清晨,“奋力”轮打捞船开始工作。 之所以选择20日、21日工作,是因为这两日天气状况极好,风速约在每秒2到4米,潮汐平稳。 在这样的水文环境里,船舶的位置较为稳定,以免在沉船的打捞过程中出现偏斜。 除了“奋力”轮打捞船,考古队还“祭出法宝”,采用了世界首创的“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 一旦事成,便将是水下考古行业里的又一项世界性的突破。打从2007年“南海一号”被整体打捞出水后,我国没有再进行过古船整体打捞。 因为,有太多的技术难题亟待解决。 当年,因为洋流变化,“南海一号”沉船所在的水域,会在每年4月出现一个“清澈期”,这意味着如果进行水下原址保护发掘,每年只能工作一个月。 这样的进度未免太慢。在这种现实压力下,考古队联合科学家开始“另辟蹊径”,最终完成了“整体打捞”的壮举。 和“南海一号”沉船的水文环境不同,“长江口二号”沉船沉没于长江入海口,在这种江海交汇之处,大量的泥沙翻滚其间,造成了全域范围内的浑水环境,能见度几乎为零。 在世界范围内,浑水环境都很难突破的瓶颈。唯有多学科跨界合作,联合攻关,方能破局。 定下工作目标后,考古工作者、科技工作者一起走上了合作研发之路。 此后,从物探工作到打捞工作,都涌现了很多新型装备。且不说“浑水水域水下成像装置”,“机器人水下考古装备关键技术与应用”,单说“奋力”轮打捞船和“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就值得被载入史册,传为科研界的佳话。 “奋力”轮打捞船和“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是配套使用的。 一早,交通运输部上海打捞局,便组织科研团队,为“长江口四号”量身定做一艘专属打捞船。 在“奋力”轮船体的中部,有一个与“长江口二号”的尺寸相匹配的月池,长56米、宽20米,面积近1120平方米。在月池周围,还有46台液压油缸水泵,每台水泵都配有31根钢绞线。 算下来,“奋力”轮的总承载,达到到1.2万吨,说得上是巨轮了。 打造好“奋力”轮之后,上海市文物局,又联手交通运输部上海打捞局,对当时最先进的打捞工艺、技术路线、设备制造进行研究,决定采用一种“非接触打捞”的技术,来对“长江口二号”沉船进行打捞和保护。 多番实验、论证之后,科研团队研发了最有可能实现“非接触打捞”目标的“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 比起单纯地用“巨大沉箱”压底,以实现整体打捞“南海一号”的做法,“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无疑又是一大进步。 因为,它融合了隧道盾构掘进工艺、核电弧形梁加工工艺、沉管隧道对接工艺,同时运用了综合监控系统、液压同步提升技术等尖端科技。 打捞沉船的准备工作,实际上早在2022年9月6日就开始了。那一天,“奋力”轮已经到达沉船所在水域,做起了巨型弧形梁的穿梁工作。 巨大的弧形梁共有22根。等到打捞那日,它们将穿过“长江口二号”沉船的底部淤泥,将船体托举上来,进入“奋力”轮的月池。 在穿梁的日子里,考古队员也一直在等待出现一个绝好的打捞时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科学发达,连农业都可以不用再“靠天吃饭”,但考古行业不行,只要天气、水文条件不符合,工作便很难展开。 观测多日,考古队确认11月21日是打捞的“吉日”,便开始组织最后的工作:11月15日,将第22根弧形梁,也是最后一根弧形梁穿梁到位;20日晚,考古队做好最后的检查工作,核对数据。 21日,天时地利,考古队正式启动打捞工作,多家媒体记者们纷纷到场,翘首以待。 经过4个多小时的水下持续提升后,长48米、宽19米、高9米、重约8800吨的沉箱,在“奋力”轮中部月池徐徐上升。 一刹那,沉入江底150余年的清代沙船,终于重见天日,随桅杆、船舱隔板、舱底的上升,所有屏息以待的人,都欢呼雀跃,为这77日的水上作业,更为了数年间的艰辛努力与付出! 第69章 实验室考古 想起发掘打捞“长江口二号”的辉煌过往,匡有为对王逸少、郭超仁的建议很是认同。 然而,邹敏却提出了异议。 她认为,“长江口四号”更适用于“围堰发掘”的方式,简单说,就是先把沉船围起来,然后抽干围堰里的积水,对沉船船体进行发掘和研究。 这相当于是,把“水下考古”变为“陆地发掘”。 见王逸少沉吟不语,显然并不认可,邹敏便细细解释一番。 一则,“长江口四号”为苍山船,船体不大,若使用“整体打捞法”,必须为之设计专属的打捞船、沉箱、弧形梁,造价太高;二则,“长江口四号”在近江水域,且埋得不算深,采用“围堰发掘”的方式,可行且较为经济;三则,采用“围堰发掘”方式,可以关联到崇明岛的水文环境,比较方便进行“实验室考古”,对后续展开考古、科研工作颇有益处。 会场诸人讨论之后,觉得王逸少、邹敏所说都有些道理。 如果不考虑成本投入,“整体打捞”方案,有利于科研团队对“弧形梁非接触文物整体迁移”技术,进行进一步优化和提升。 如果采用“围堰发掘”方案,最大的意义,是能借此进行“实验室考古”,这与当下考古行业的新趋势、新重点相吻合。 说到“实验室考古”,匡有为感慨颇多:“是啊,你们看,三星堆遗址的保护和研究,就已经在采用‘实验室考古’的思想和方法了。” “实验室考古”的概念,相对来说比较新颖。对此,官方的定义是,“指考古专家与文物保护专家相互协作,运用多种科技手段在室内开展古代文化遗存的发掘清理,根据相关检测分析结果及时实施文物保护,通过对相关遗迹遗物的现场观察、分析、实验,探索古代人类活动及科学技术等问题的考古活动”。 在工作时,重点是发掘清理、检测分析、保护处理、研究复原。 做一项重大决定,总是需要反复思考和论证的,匡有为心里虽已有了倾向性,但他也没有直接拍板,而是让参会人员再加考虑,三天之后再开第二次会议。 回研究所的路上,郭超仁一边开车,一边问王逸少,匡局长对哪种方案更为支持。 王逸少想了想,才说:“我看匡局说起三星堆的‘实验室考古’,眼睛里都放光了。想来……” 他沉默了一下,话锋一转:“去你二师公那儿!” 郭超仁也不多问,重新点了点导航,车开到下一个路口,就往左拐弯了。 为免突兀,王逸少也马上给赵函数打了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电话那头,赵函数表示自己有时间,并叮嘱王逸少、郭超仁啥也别买,家里吃的东西很多。 但郭超仁停车时,还是跟王逸少说:“礼多人不怪,师父,我去买点牛奶、水果吧。” 在赵函数家楼下,就有一个连锁超市。 “你倒挺懂事的,”王逸少很欣慰,“车位不多,你先把车停好,我去买!” 师父既如此说,郭超仁也不跟他争。 几分钟后,师徒俩提着牛奶、水果,进了赵函数家。钟小梅忙把牛奶、水果接下,冲沙发上的赵函数说:“爷爷,赵叔、超仁哥提了火龙果,我加个菜好不好?” “嘿,这俩人……说了不买东西的!”赵函数起身走过来,看看师徒俩,又看看钟小梅,“行吧,你要做什么菜?” “火龙果可是好东西,能促进细胞的新陈代谢,清除体内多余的自由基,还有大量的膳食纤维、果胶,可以润肠的。我做个‘酸奶火龙果’吧!饭后甜点!” “哎哟,小钟不错哦,懂这么多。”王逸少忍不住夸赞一声。 “谬赞了,王叔,我最近在考营养师,知道一点点。” “嗯,挺好的。”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来钟,钟小梅给王逸少、郭超仁泡好茶,便急匆匆进了厨房,去准备晚餐了。 “对了,我这几天本来就要找你的,你来了正好。蓝纸出来了,不知道怎么送到我这儿来了,我放在电视柜抽屉里……” 郭超仁一跃而起:“我来,我来,二师公!” 这小子嘴巴又甜,动作又快,赵函数看着他也格外顺眼。 下一秒,蓝纸递到赵函数的手里,他又转递给王逸少。 封面设计很大气,设计精巧的“宝盒”图案,与“近代上海的‘时光宝盒’”的书名,可谓是相得益彰。 在蓝纸里,当年祁北川所写的《潜水日志》的几页影印本,都被保留了下来。 王逸少摸着这几页,想起老师的音容笑貌,一时发怔。 赵函数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拍拍他肩:“人生留痕,就是最好的了,不要伤感。”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感慨。” “嗯,你往中间翻翻,看看那几张图。” 那几张图,当然指的是他们担心达不到出版要求的,2015年拍摄的那部分图片。关于这一点,出版社的回复是,问题不大,画面不清晰,恰恰可以反衬后来使用“增强图像”技术之后的优良效果。 王逸少翻开前十来页看了看,感觉有些惊喜:“出版社真的好用心!” 原来,出版社在模糊的图片上标注了数字符号,在一旁又在依次标注了说明,告诉读者,这些数字指代的都是哪些内容。 “我也很满意。书号已经下来了,蓝纸也出来了,我们再校对一下,过不久就可以正式下厂印刷了!” 说完《近代上海的“时光宝盒”》出版一事,王逸少直接说出今日造访的目的。 在水下考古这方面,王逸少、郭超仁当然比邹敏等科研人员更专业,但很多时候,专业知识反而会成为认知的障碍,前行的绊脚石。 平日里,考古所的大事小事,王逸少都能自己拿主意,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他需要听取赵函数的意见。 这一年来,赵函数没有直接管理考古所,但王逸少一提到“实验室考古”,他也能马上说出道道来,可想这位老人家,真是活到老学到老了。 “实验室考古,确实是现在考古界的重头戏。它可不是把发掘对象搬迁到室内再进行清理那么简单,”赵函数抬了抬眼镜,目中神往之意一览无遗,“而是在运用科技手段、设备考古发掘的同时,同时对遗迹遗物提取样本,进行动态的科学监测和科学检测,有什么好处你们知道吗?” 第70章 所长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王逸少、郭超仁表示洗耳恭听。 赵函数便接着说:“在我看来,‘实验室考古’,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随时加固脆弱易损的文物,封护易氧化的文物,滋润易干裂的文物。这么一来,就能有效地减缓、避免文物的异化,尽量保持文物的原始状态。” 王逸少思忖一时,小结了一下:“这是说,出土文物,能马上从考古现场,进入到实验室保护阶段。” 正因如此,实验室考古,可被视作田野考古与水下考古的延续与补充。 在工作之时,考古人员主打一个“随时发现,就地研究”,当场就能用科技手段提取信息,观察研究遗迹遗的质地、结构、工艺,甚至还能通过计算机,进行现场模拟复原、实物复制。 “没错,说穿了,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出土文物,让考古发掘和文物保护一体化。”赵函数啜了口茶,九曲红梅,馨香而温暖。 王逸少想了想,面露难色:“有道理。可是,我们的情况……” “什么情况?” “实验室考古,也就是要边挖边研究。但我们前期已经提取了出水文物,现在再来进行实验室考古,是不是晚了点?” 郭超仁也作此想,便附和道:“我这是这么想的,二师公,如果要进行‘实验室考古’,应该在还没提取文物时就定好调子。不然,我们前期的工作,不是白干了吗?” 赵函数沉思片刻,笑道:“这倒不会。别忘了,沉船本身就是文物。” 王逸少、郭超仁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再说了,作为一艘战船,苍山船本身就有值得研究、深挖的地方。值得研究一番。”赵函数笑眯眯,口气里充满安慰之意,“前期工作不会白做,先不说别的,只说‘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都是很重大的发现。” 言及此,赵函数目中满是激赏之意:“小超很不错,这一手陶瓷器无痕修复技术,已经出神入化了。更值得夸的是,你还目光敏锐,发现了这些碎瓷片。” 郭超仁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想起钟小梅先前说的话,也随了一句:“二师公谬赞了,我还要努力。” “这孩子,哈哈,”赵函数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记得你们当时还挖出了摩羯纹的青瓷盘。” “对!这应该是外销瓷!”王逸少回道。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点。苍山船是战船,不是商船,上面怎么会有外销瓷这种订单?” 王逸少笑了笑:“这个有意思,等我们去解密啰!” 郭超仁插了一句嘴:“我觉得啊,考古就像是在破案,我们考古人,就是要在过程之中不断解谜,在不可能中寻找各种可能!” 赵函数竖起大拇指:“说得好!小超有悟性,又有冲劲,不愧是王所的爱徒!” 王逸少逊然一笑:“是他自己肯钻,我也……” 蓦地,王逸少一怔,刚刚赵函数说什么来着?王所? 不对啊,以前赵函数一直叫他小王。 赵函数看穿了王逸少心中所想,便拍拍他手,顺着往下说:“老赵我六十五了,该退下来了。你年富力强,最适合做考古所的所长。” “啊,这……”王逸少忙牵住赵函数的手,“赵所,我们还需要你的领导!” 王逸少以后升任为考古所所长,是众望所归,对此他自己也不意外,但没想到,赵函数这就让位了。王逸少毫无心理准备。 “我这个身子骨,还是适合养老,”赵函数笑呵呵,“你别说,当了一年甩手掌柜,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可是,我还很不成熟!” 这是实心话。就像针对“长江口四号”的发掘方案,王逸少承认,前期他没往“实验室考古”的方向去想,这说明他还缺乏长远眼光。 “怎么不成熟啦!我觉得很好!所长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就不要谦虚了!”赵函数回握他手,“你要再谦虚,就罚你以后都不许来看我!” 晚饭之后,郭超仁开车送王逸少回家。 在路上,郭超仁免不了要恭喜王逸少,但见他师父并无喜色,郭超仁有些不理解。 “师父,这是好事,且不说别的,至少以后你有更大的行政权、话语权,能自主决定很多事。” 郭超仁难得正经一次,但这话却把王逸少逗笑了。 “傻孩子,你只知道权力大,那你知不知道,权力大能力大,也意味着责任大?” 万未想到,平时看起来指挥若定的师父,竟然也有发怯的时候,郭超仁不由想开他玩笑。 “可别这么说,师父在我眼里,可是神一样的存在!” “你小子胆大了,还敢拿我寻开心!”王逸少半是愠怒半是无奈。 “不敢,不敢,开个玩笑嘛!”郭超仁转了个话题,“不过,师父以后会不会更忙?那您的课怎么办?” 在大学里,王逸少还兼着职,每周课虽不多,但总要去一两次。有时候,他有外出考古的任务,也会提前录课教授学生。 “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只能退下来了。”王逸少叹了口气,人生中总是充满遗憾。 这些年来,无论是祁北川主事,还是赵函数主事,王逸少都过得很舒坦。 因为,团队里有主心骨,他只需要听令即可。他自认为不是做行政的料,他单纯只是喜欢潜水,喜欢考古,喜欢教学。 然而,因为资历太深,论资排辈下来,居然把他从主任提到了副所长的位置。现如今,又要再升一级,直接登顶了! 这以后,再没人是他的主心骨,反过来,整个团队都以他为主心骨,都仰赖于他。压力陡然增大了! 不过,既当此职,便要担起责任,做好团队的领路人。 深吸一口气,王逸少暗下决心。 第71章 张献忠沉银遗址 三天后的讨论会,王逸少、郭超仁一改之前的看法,赞同邹敏提出的“围堰发掘”方式。 匡有为对师徒俩的态度转变颇为好奇,但并未在会场细问。 最终,在说服小部分代表之后,匡有为终于拍板:围堰发掘“长江口四号”,并展开“实验室考古”。 有个先前持反对意见的代表提出一个质疑:在我国范围内,只有“张献忠沉银遗址水下考古发掘项目”成功采用了“围堰发掘”的方式。也就是说,这种方式还不够成熟。如果非得如此,还需向国外学习技术。 匡有为略加思忖,应道:“这个不难办。我们可以向‘张献忠沉银遗址’的负责人学习。” 散会后,匡有为以私人名义请王逸少、郭超仁吃饭。师徒俩也不好推拒。 吃饭时,问及王逸少、郭超仁态度转变之因,王逸少便如实告知。 匡有为不无感慨之意:“赵所果然是定海神针啊!实不相瞒,昨天我也咨询过他老人家。” 又吃了一会儿酒菜,匡有为说:“对了,昨天赵所也提了一件事,他推荐你继任所长,我觉得也很合适。” 得到大领导的认可,王逸少胆气也壮了几分,像立军令状一样回道:“定不负匡局、赵所的信任!” 在回考古所的路上,郭超仁一边开车,一边听王逸少絮叨,说的净是当年“张献忠沉银遗址”项目的事。 这个项目,郭超仁也重点关注过,很多细节都记得比较清楚。 在过去,曾流传着“江口沉银”的传说,传说,公元1646年,肃亲王豪格带领清军攻打成都。张献忠无力相抗,便携着金银财宝,和数十万军民沿江撤退。 到了彭山江口,张献忠遇到明将杨展的火攻。张献忠败局已定,不想那所携之宝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便将其沉入江中。 传说里,还对这批金银财宝的数量加以渲染,说有1000船之多,“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能识破,买尽成都府”的民谣,也流传至今,引人遐想。 因为以前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考古学,更没有水下考古学,很多人对这段传说持怀疑态度。 谁曾想,因为有了考古学的科学探索,有一天,传说被证实为历史。 2016年至2021年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等单位,对江口明末战场遗址进行了五次大规模的考古发掘。 “万事开头难”这句话,用来形容“张献忠沉银遗址”项目的开头,再合适不过。 由于江口明末战场遗址所在的河道,长2公里,宽500米,遗址面积约有100万平方米,所以在考古发掘的开始,对文物富集区进行精准划定,成了一个大难题。 毕竟,几百年过去了,在工业生产飞速发展的当代,河流中积聚了不少金属垃圾,常规的金属探测仪器,势必会受到强烈的干扰,很难判断出沉银的具体位置。 换句话说,若按传统的调查方法,考古团队只能得出大致埋藏区域,很难对其精准定位。 所以,方法不能常规,手段必须改进。在高新技术的加持下,考古团队采用了电阻率成像技术、高精度磁法等地球物理探测手段,对相关河道做了一遍筛查。 考古团队先通过3d模型,摸清砂石下的河道情况;再通过水力学试验,得出文物被冲刷后产生位移的规律,并以此规律来对文物富集区进行精准划定,绘制出一幅3d宝藏图。 遗址范围和重点发掘区域搜寻范围,最终集中在70万平方米内,后期工作也更好开展了。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且不说江水浑浊,水下能见度极低,单说岷江的水流速度,就够喝一壶的。在这种水流速度下,考古队员很难站稳,更不用说进行水下作业。 考古团队反复权衡之后,决定采用“围堰发掘”的方式来进行考古发掘。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围堰之后,便忙调动设备抽干发掘区内的江水。如此一来,水下考古变成了陆地考古,考古队员不仅能站得稳,更能快速寻觅文物。 实际上,这种发掘方式早已有之,一般是利用砂石进行围堰,在具体操作上,可借鉴水利设施的建设经验,来规划围堰高度。 不过,它还从未用于大型项目,所以“张献忠沉银遗址”的考古团队,使出这一招,也面临着很多挑战。 消息一出,各方媒体都争先报道,宣称这是“国内首次利用围堰,在内水水域开展大规模考古发掘”。 车快开到考古所的时候,王逸少感慨丛生:“还是现代技术好啊!多学科协同科技考古,促成了多少成功案例!” “对啊,考古学科能发展到什么方向,能开辟到什么领域,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现代科技。”郭超仁应道。 进了考古所,郭超仁先去停车,王逸少则径直上了电梯,来到办公室。 此时已是晚八点,下班时间早过了,但王逸少想把开会资料整理一下,就让郭超仁先送他回考古所。 办公室的桌上,安静地躺着一封来自瑞士的函件,用的是德语。 王逸少不太懂德语,便等着郭超仁来帮他读函件。这小子语言能力强,在英语之外,还选修了德语、日语。 郭超仁上楼之后,被王逸少直接喊去拆函件。看完函件,郭超仁小结道:“瑞士要召开一个国际水下考古学研讨会,邀请我们过去参会。” “哦?什么时候?” “3月初。” “只有20多天了。几个人?什么流程?” “两个,”郭超仁说,“在研讨会上,会展示瑞士最新的技术,并邀请与会人员参与一次水底发掘实践活动。” “哎哟,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啊!”王逸少陷入沉思,“我们还非去不可!” 瑞士,是水下考古学的发祥地。19世纪中叶,瑞士湖居址科学考古发掘调查的成功,标志水下考古学诞生。 第72章 出国学习 第二天一早,王逸少最早来到考古所。等他泡好茶,同事们才鱼贯而入。 梁宽消息灵通,已经得知王逸少要升任所长的事,在所有同事里他来得最早,自然是为了来刷一下存在感。 其实,他比王逸少还要早一点到,但他有意衬托王逸少勤勉,自己在研究所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上楼去。 梁宽先到王逸少办公室,跟他打了招呼,再试探地问:“王所长,我昨天帮您拿了一封函件上来,您记得看。瑞士来的。” 王逸少点头:“收了,收了,谢谢你啊。诶,对了,你也会德语,是吗?” 梁宽明白“也”的意思是“郭超仁会”,忙不迭说:“对,大学时我选修了。” “精通吗?” “精通!要不,我帮您翻译一下?”梁宽瞟了瞟他电脑键盘,那边上露着一个边角,正是昨天收的函件一角。 王逸少略微迟疑一下:“行!” 为表对德语的精通,梁宽逐句翻译,听得王逸少连连点头。 梁宽心里欢喜,暗自琢磨如何开口,讨要出去学习的名额。 未想,王逸少只说了一句“翻译得很好,很清楚”,便往门外走。 办公室门外视线极好,能看到鱼贯而入的同事们。 梁宽有些失神,一眼望过去,刚好看到王逸少和耿岳在说话。他们说得很小声,梁宽一点也听不见。 他有意识走近一些,王逸少已经没说话了,只拍拍耿岳的肩,颇有几分“勉之”的意味。 梁宽心里一紧,等到耿岳在办公室坐下,便进去探他口风,问他是否会德语。 耿岳摇摇头,表示他不会。 梁宽这才宽心了些。 再抬头的时候,郭超仁已经进来了。昨天他和王逸少去开会,一天不见人,今天这模样…… 怎么形容呢? 黑着脸,跟谁欠他似的。 梁宽不好问他,只能说了些寒暄的话。却听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王逸少在电话那头说:“郭超仁,过来一趟。” 梁宽心里又紧起来了。 他和郭超仁是校友。大学时,他比郭超仁大两届,但这小子因为会潜水、懂历史,一进大学便很耀眼,老师王逸少对他尤为看重。 不仅如此,他还选修了德语、日语,一看就很有想法。 作为学长,梁宽暗自庆幸,自己比他先毕业,先工作,否则将面临一个很强的竞争对手。 因为这点压力,一方面,梁宽与郭超仁走得很近,借此与王逸少拉关系,便于日后能进研究所工作;另一方面,梁宽又选修了德语,并在工作之后继续修习。 后来,一切遂心如意,两年后,郭超仁也没有悬念地进了考古所,和梁宽成了同事。 副所长办公室门关着,不知王逸少和郭超仁在说什么事,但其中不时夹杂着几句呵斥声。 梁宽假装在办公室门口玩手机,实则侧耳倾听,听了几分钟也没听出头绪,又不好久留,便狐疑地走开了。 心中的这点狐疑,很快就解开了。 半小时后,匡有为召集一场紧急会议。在会上,匡有为说了两件事,第一,是文物局拍板了“围堰发掘”的方案,他打算请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卢威主任过来指导工作;第二,郭超仁、耿岳,将代表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前往瑞典,参加国际水下考古学研讨会。 同事里,有人面面相觑,也有人心悦诚服。 面面相觑者,无非是想,郭超仁始终是王所长的“真爱”啊,这么好的论坛,让他去参加,连带着耿岳也走了好运。 心悦诚服者,则认为瑞士官方语言比较复杂,而郭超仁精通德语,耿岳会法语,搭配起来刚刚好,连翻译都不用请了。再说,郭超仁的确业务能力出众。 这事儿,郭超仁是知情者,听到王逸少的决定,他眼睛只动了动,没说话;耿岳却有些意外。 先前,王所长只问他是不是会法语,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并没有提及出国学习的事。怎么突然就…… 会后,郭超仁、耿岳心照不宣地回到办公室。还没等到耿岳问他,郭超仁便直接跟他说来龙去脉。 “昨晚睡觉前,师父就跟我说了,他要请卢主任过来指导工作。呵!我就主动申请,出国学习。这不是还有水底发掘实践吗?我就说带你一起去,我们是潜伴,而且你会法语。” 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本来轮不到耿岳这样的考古新人,他自然感激不已。 不过,郭超仁一声冷冷的“呵”,又是所为何事呢?难道他和卢主任不对付? “这个卢主任……”耿岳欲问又止。 郭超仁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当年之事,不无郁闷:“那时,我还递了入党申请书,如果不是因为受了处分,暂时停职,我应该已经是党员了吧!” 耿岳叹了口气:“这处分也是重了点,其实我觉得你没错。” “真的?” “真的!你技术扎实,又热心善良,不是一般人。” 郭超仁被潜伴的话夸得有点飘,哈哈一声笑:“我也觉得我不一般。嗐!那个人,能少见一面是一面,说不定,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京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二人相视大笑,郭超仁突然想起耿岳的人父身份,有点担忧:“大概要出去一个月,你这边……家里有没有问题?” 前几天,郭超仁听耿岳说,他老婆李芸可能怀上二胎了,那他能走得开吗? “没关系的,她会支持我的,即便是真有了,也才一两个月,问题不大,”耿岳笑道,“再说了,有没有还不一定,我正打算明天带她去检查一下。” “行,快去吧,这是大事!” “嗯,是得查清楚,”因为开诚布公,耿岳觉得他和郭超仁关系又近了些,便笑问,“那你呢?需不需要和女朋友说一声?” 郭超仁先是一怔,再是一笑:“我哥都没找女朋友呢,我急什么!” 好吧,这种事人各有志,偶尔一说无妨。耿岳也一笑:“这倒也是!” 第73章 卢塞恩Park Hotel Luce 卢塞恩,又译作“琉森”,位于瑞士中部,罗伊斯河出口和四州湖的交汇之处,面积不大,人口不足10万,但却是远近闻名的历史名城、旅游胜地。 也因如此,很多作家、艺术家在此旅居,寻找灵感。 国际水下考古学研讨会,在当地一家名为“park hotel lucerne”的酒店召开,与会嘉宾吃住开会都在此地。 从火车站出来后,侍者很快就接到了郭超仁、耿岳,并表示:“das hotel ist sehr nah beieinander。”(酒店隔得很近) 有多近呢?郭超仁看了下地图,仅一百米,难怪侍者都不用车。 到了异国,郭超仁、耿岳拖着一只不大的旅行箱,行李不算多,但侍者坚持要帮他们拿行李,还说如果招待不周要被扣奖金。 两人便只能把行李箱交给他。 很显然,侍者既有力气又有经验,一手侧推一只箱子,推得毫不费力。 郭超仁、耿岳身上只剩下一个小挎包。二人跟在侍者身边,打量着异国风光,满眼都是新鲜感。 几分钟后,park hotel lucerne到了。酒店的大堂十分敞阔,华丽而不失雅致。 前台有一个指示牌,上面用德、英双语写着“欢迎参加国际水下考古学研讨会”等大字。 核实身份,登记入住之后,郭超仁、耿岳被分配到一个套房内。套房里处处体现着细节,连迷你吧、保险箱都有。这个保险箱,带着电源插座,看起来很实用。 二人都有些倦意,先后洗了澡便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正是当地时间六点,正是吃晚饭的时间。 以至于,郭超仁觉得自己是被饿醒的。 根据指引牌,二人来到自助餐厅。餐厅很大,看起来堂皇气派,主要供应精美的意大利美食。 郭超仁对意大利披萨兴趣不大,先干了一份意大利烩饭,充了饥肠,再慢悠悠地吃起帕尔马火腿、牛肚包、玉米糕…… 吃完饭,二人踱出餐厅,来到餐厅外的花园露台。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蓝汪汪的一片湖水。 此时,华灯初上,湖水和山峰影影绰绰,映着中世纪风格为主的建筑,别有一番风味。 春风拂过,花草的香气潜入鼻息,令人心旷神怡。 郭超仁深吸口气,心生神往:“这里教堂、桥梁都保存完好,听说还有很多壁画、塑像、喷泉。” 言下之意自然是,若有时间可以去看一看。 耿岳当然很赞同:“可以走一走,看一看。刚下火车的时候,我就有一种穿越到中古世纪的错觉。唔,我们现在看到的湖水,是不是卢塞恩湖?” “是啊,就是卢塞恩湖,琉森湖,真美啊!” 他俩都查过资料,卢塞恩湖虽然只是卢塞恩的第四大湖泊,但它却是完全位于瑞士境内的第一大湖。 湖泊很有特点,岸线蜿蜒萦回,有许多分叉,把卢塞恩城和环抱的山峰连缀起来。 二人不再说话,又在春风中立了许久,怡然地远眺着湖面二三渔船。渔船上,传来一些听得懂或听不懂的乐声,撩得人心蠢蠢欲动。 虽在异国他乡,心里却莫名涌动着“一棹春风一叶舟”的诗意。 正自沉醉着,身畔走过来两个中年男子,用英语大声交谈。 郭超仁虽无心去听,奈何两人言谈聒噪,还夹杂着一些放肆的笑声。 郭超仁扫了一眼,只见他俩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荷兰人,说的是关于水下考古的话题。 看来,他们也是参加研讨会的考古人。 郭超仁抑住心中的不快,和耿岳碰了个眼神,二人所想都是: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见耿岳点头,郭超仁又使了个眼色。二人正在挪步走过去,突然间听得那位荷兰人话锋一转,说:“i heard that underwater archaeology in china has developed very well, is this true?”(听说中国水下考古发展很好,这是真的吗?) 郭超仁脚步一顿,按住耿岳的肩。 他想听听,这两人会说些什么。 第74章 一个强盗,和一个投机倒把的人 英国人嗤笑一声:“you also know that you heard,china likes to blow his own horn.in fact, it's good for nothing.”(你也知道是你听说的,中国总喜欢自吹自擂,事实上,他啥本事也没有。) 郭超仁面色一冷,盯住荷兰人。 只见荷兰人迎合地大笑一声:“i think so too.they didn't have underwater archaeology before, how could they catch up?”(我也这么认为。他们以前都没有水下考古学,怎么可能追得上来?) 万未想到,都到了2028年,竟然还有人心存偏见,对别的国家怀有恶意揣测。 郭超仁不禁捏紧了拳头,随即又压制着怒火,轻轻松开。 正想上前理论一番,突有一人走到英国人、荷兰人的身后,咳嗽一声,声调冰冷:“does a robber and a speculator also have the right to gossip about others?”(一个强盗,和一个投机倒把的人,也有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吗?) 一口美式英语,丝滑流利。 英国人、荷兰人正说得尽兴,骤然听得这话,马上扭头去看。 来者西装革履,一身名牌,颇显身份地位,但却不是美国人,而是一个中国人,此人目光冷冽,寒光慑人。 对于他说的话,英国人、荷兰人虽心有不满,但不知他是何来历,并未发作。 英国人只是皱起眉,质问:“do you think it's appropriate to say that as you are also a character?”(看你也是个人物,说这话合适吗?) “there is nothing wrong, as the saying goes, those who respect others will always respect them.”(并无不妥,正所谓,敬人者,人恒敬之。) 这人目中的冷意,一霎间变为嘲讽之意。闻言,英国人、荷兰人窃窃私语,一时说不出辩驳的话。 目光往左首移动,三米之外,立在原地不动的郭超仁,进入他的视野。 他的目光随之变得柔和起来,内里涌动着莫名的情愫。 两相对视后,他唇角一扬:“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心里五味杂陈,郭超仁眼睛发直,嘴唇发抖,说不出话,良久才在耿岳诧异的目光中找回神识。 他也想说点什么,但只对这人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哼哼一声。 那人显然没想到他是这么个态度,颇为意外,有些忍俊不禁:“至于吗?才一千多天没见了,你就忘了我?” 郭超仁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射出冰锥般的光:“不敢,只不过,我是奴颜小人,你是清嘉君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有些耳熟,裹挟着记忆回到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俩受到了处分,郭超仁选择“能屈能伸”,而他,陈安宇,选择了“绝不妥协”…… 陈安宇依稀记得,他愤而离职的那天,对郭超仁说的最后一句话,正是“你是奴颜小人,我是清嘉君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瞧瞧,都三年了,这家伙还记得一清二楚,是他气量狭小,还是自己出言无状,过于伤人了呢? 不对,不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无条件附从他的主张,怎么会违背组织纪律,又怎么会被逼写反思,被逼离开那个岗位? 念及此,陈安宇难免有点怄气,眼神也冷下来:“记性挺好。” 郭超仁目光一厉:“托你的福!”转而看了耿岳一眼:“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急匆匆走了。 尽管心里很想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耿岳瞥了一眼陈安宇,打算跟上去,却被对方一拦:“你是耿岳吧?” 耿岳狐疑地盯住他,未发一语。 陈安宇笑了笑,脸颊酒窝若隐若现:“我叫陈安宇,你可能听过我的名字。” 听过,当然听过,且不说其他同事,就郭超仁去年还提过当年之事。 耿岳突然就明白,郭超仁不爽他的原因了。换做是耿岳,被一个搭档兼好朋友鄙弃,之后无论如何都寻他不着,大概率也是要生气的…… 不过,耿岳毕竟不是郭超仁,没必要代入他的感情,和陈安宇针锋相对。 再说了,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相逢,彼此都应该关照点,何况对方刚刚还?了那两个出言不逊的人呢! 只是,陈安宇已经不从事水下考古工作了,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耿岳心思动了动,正想绕弯子问陈安宇,他却瞟了一眼还杵在一旁的英国人、荷兰人,指了指花园尽头:“能借一步说话吗?” 二人渐行渐远,荷兰人诧怪地说:“what are these three people's grudges and grievances?”(这三个人什么仇什么怨?) 英国人耸耸肩,表示完全看不懂。 半个小时后,耿岳回到套房,看郭超仁的寝室房门虚掩着,就往里瞅了瞅。 门缝里看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家伙正穿着睡衣,拿着手机在床上打游戏,完全没注意到门前有人。 耿岳嘴巴动了动,没有搅扰他。相处快两年,耿岳也慢慢摸清他的脾气和性格,心情好会打轻松的游戏,心情糟糕就会打激烈的游戏。 从房里传来的不绝于耳的“厮杀声”来看,他现在心情糟透了。 耿岳洗了把脸,回到自己的寝室,关上房门躺了下来,先给郭超仁发了条微信,再连上了wifi,跟老婆打起了视频电话。 打第二次视频电话后,大儿子奶声奶气地出现在屏幕前:“爸爸!我是小龙,妈妈在洗澡呢!” “她一个人?”耿岳心紧了紧。 出门前,李芸不知怎的差点在卧室滑倒,耿岳吓得马上买了防滑垫回去。饶是如此,耿岳还是担心不已。 “奶奶在浴室门口,爸爸你不用担心。” 儿子年龄不大,但表达能力很强,听话、说话都能抓住重点。 耿岳心里熨帖极了,跟儿子说了会儿体己话,又嘱咐他照顾好妈妈。 这读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顿时把胸脯拍得山响:“爸爸,你放心,在老师那里小龙是学生,在家里小龙是小大人!小龙可以照顾好妈妈!” 哪有这么小的“小大人”? 耿岳被耿小龙逗乐了,胸中温情荡漾,隔着屏幕亲了口儿子。 “好好好,乖孩子!你是最厉害的‘小大人’!” 挂了电话,耿岳蓦地有些困意,不多时就迷迷糊糊谁去,直到敲门声响起。 第75章 竟然做了施密特先生的弟子! “last, i would like to borrow the words of cui yong, the former leader of the‘nanhai no.1’ archaeological team.‘the sunken ship site is equivalent to a time capsule.the sunken ship site is equivalent to a time capsule.it preserves the complete slices of a certain era.a sunken ship is not only the smallest hierarchical society, but also a highly concentrated survival unit.it can reflect not only the cargo on board the ship, but also the temporal and spatial information of the times and routes, as well as 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ecology of that time.”(最后,我想借用“南海1号”考古队原领队崔勇的话,“沉船遗址相当于一个时间胶囊。它把某一个时代切片完整地保存下来。沉船既是最小的等级社会,又是高度浓缩的生存单位。它所能反映的不单单是船载货物,还有时代和航路等时空信息,以及当时的政治和社会生态。”) 瑞士官方用语多为德语,但因是国际研讨会,主讲人施密特(schmidt,wilhelm)先生,使用的依然是英语。【注】 这位来自瑞士的施密特先生,曾跨国主持过多次水下考古项目,端的是行业翘楚,郭超仁对他仰慕已久。 此番他主动申请来参加研讨会,也不全是为了为了躲避卢主任。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头躲开了卢主任,这一边竟然碰到了之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陈安宇! 更想不到的是,陈安宇竟然做了施密特先生的弟子! 昨晚上,郭超仁打完游戏,看到耿岳的微信留言后,便敲他门听他说事儿。 说的是,陈安宇告诉耿岳的事。 简单说来,水下考古是陈安宇的理想,他不会离开这个行业,但他不喜管束,不想委曲求全。 辞职后,陈安宇出国旅游散心,去了好几个地方,无意中邂逅了施密特先生,相谈甚欢,之后便做了一个决定:投入施密特先生门下。 三年来,陈安宇参与了好几个国际水下考古项目,也在圈子里有些名声,不过他没有用中文名姓,而是用的一个外文名汉斯(hans)。 耿岳还原话转告了陈安宇的一番话:“中国做得出色的水下考古所,不只是上海这一个,但我只建议老师给你们所发了邀请函,为了什么呢?自然是假公济私,看看超仁老朋友咯!” 虽然耿岳已经尽量模糊了陈安宇的傲娇语气,但郭超仁听了这话,还是觉得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以前他都说“我国”“我们所”,现在说的却是“中国”“你们所”,而且…… 他好像在玩一个他觉得很有意思的游戏,而郭超仁并不想陪他玩。 他甚至有些后悔出国。若不出国,也不用看到梁宽师兄失落的眼神,让他颇有负疚感…… 像是一个惩罚一样,自己不在团队里见不想见的人,就在异国见到了一直想见却又害怕看见的人。 害怕什么呢?他也说不清,也许是怕被再骂一次软骨头没原则,也许是怕陈安宇辞职以后过得不如意,或是遭遇了什么不幸…… 人生第一次,郭超仁觉得被命运给玩弄了。不过,凭良心说,当他看到陈安宇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事业有成,开辟了自己的一片天,他又莫名有些高兴。 尽管,他不再是他的同事,他的潜伴,更甚者,他都不是中国人了……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安宇,也不知陈安宇以前玩失踪,现在刻意制造见面机会,所为何事。 耿岳像是看穿了郭超仁的心事,轻咳一声,说:“我不太明白,他虽然发了邀请函,但怎么能断定来的人是你,而不是别人。” “不知道,可能因为知道我会德语吧。”郭超仁闷闷地说,胸臆中满是怅然之气。 这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持续到了第二天的研讨会开幕之时。 不知为何,到了会场,郭超仁反而平静许多,尤其是,在他余光扫到了陈安宇之时。 他穿得光鲜照人,让郭超仁联想起“烨然若神人”一类的句子,不过他可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而是施密特先生的得意门生。 开会了,收回芜杂的思绪,郭超仁认真听讲。一个半小时的开幕会,时间不算短,但郭超仁一直挺着脊背,认真倾听记录,丝毫没有分心。 直至他听到施密特先生引用“南海1号”考古队原领队崔勇的话,作为开幕会的收尾,郭超仁才稍微分了一下心。 印象里,施密特先生对中国人很友好,很尊重,那么,陈安宇投效于施密特门下,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呢? 散会后,几位侍者领着三十余位参会人员,去了三楼上的贵宾餐厅。 这个餐厅,不是昨天吃自助餐的地方,面积不大,但装修更见心思:中世纪的风格十分突出,墙上还有不少仿制的壁画。 郭超仁只瞄了一眼,兴趣就起来了。心思再一转,他想到童婳患的“司汤达综合征”,不禁生出些促狭之意,心说,如果她来卢塞恩旅游,会不会被美晕过去。 想着想着,郭超仁忍不住嘿嘿一笑。 耿岳哪知道郭超仁在笑什么,愕异地看他一眼。就在此时,陈安宇的脑袋探了过来:“我猜,他一定在想着古怪的点子。” “啊?”耿岳扁嘴,不知该如何回应。对于陈安宇的自来熟,一向慢热的他,也有些不习惯。 见他不懂,陈安宇便解释:“就是捉弄人的那种点子。” “这个……”耿岳沉默了。 同样沉默的,还有郭超仁。 很不幸,被陈安宇言中了。就在刚刚,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开会的间隙,多去看看旅游景点,发给童婳,馋馋她也行,呃,不好,太刻意了,直接发朋友圈,嘿! 郭超仁怒从心起,瞪了陈安宇一眼。被人识破本来就不爽,更何况是一个暌违已久的人。 他这是在秀什么?秀他离开很久但还能和前任伙伴保持默契?哼! 陈安宇抿着唇,直接瞪回去。 他长着酒窝,眼睛又大,看起来有点男生女相。这么一瞪,看起来又萌又狠,怪异且搞笑。 郭超仁脑中霎时闪过他俩第一天认识的片段…… 那时,郭超仁说:“你要是扮女装,一定是女装大佬。” 陈安宇丢给他一个白眼:“你懂什么,男生女相才好命!” 【注】施密特,属虚构人物。 第76章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两张长桌,安置了三十余嘉宾。 嘉宾们依着座牌而坐。 昨晚出言不逊的英国人威廉森(williamson),和荷兰人冯·迪克(van dijk),正好坐在郭超仁、耿岳的左首,而陈安宇则坐在对面,不时扫郭超仁一眼,说不出什么意味。 郭超仁懒得去想,等到上菜之后,就埋头干饭,只差捋起袖子了。 陈安宇撇撇嘴,也不再刻意看他。 耿岳不好插言,只默默用餐。 这一餐尤为丰富,也仍然有宾主敬酒的环节,但气氛却更自由,不受拘束。 邻座相熟或不相熟的嘉宾们,也都攀谈起来,英语、德语都在用,内容不一定都关乎专业,但聊得颇为尽兴。 郭超仁平时也比较话痨,但他看了看左首那两位拿鼻孔瞅人的家伙,心想还是算了。 耿岳的右首,坐着一位女士,也是这次研讨会唯一的女性。她叫艾娜(aina),来自瑞士阿尔卑斯山。 艾娜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言谈十分活泼,很快就与耿岳聊到了一起。 他们用的是英语。 耿岳、艾娜聊天的话题,不时潜入郭超仁的耳里。她说,她是施密特先生的助手,她并不潜水作业,而是策划展览。 言谈间,看得出来她对水下考古学,有自己的独特理解:“there is a saying that goes,the shipwreck is a half written script by god, and the end must be completed by those shipwreckers.but i believe that having never experienced a shipwreck or a sunken ship is the best.”(有一句话这么说,“海难是上帝写了一半的剧本,句号要由那些沉船打捞者来完成”。但我认为,从来就没有过海难,没有沉船,才是最好的。) 这句话,是美国作家盖瑞·金德,在《寻找黄金船》中所写,针对“中美洲”号沉船事件。 郭超仁看了看艾娜白净的面庞,纯净的眼神,不禁心生好感。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在富有冒险精神的西方,这种“悲天悯人”的观点并不多见。否则,以前就不会出现狂热的捞宝之风了。很多人,明明是盗贼,却因捞宝而富埒王侯,受到世人敬仰。 聊着聊着,艾娜表示,她对中国的考古事业颇有兴趣,但资料还不充足,想问问耿岳有关中国“深海考古”的话题。 耿岳简单地概括说,受深潜技术的限制,以前我国的水下考古,大多集中在水深50米之内的水域,以水肺潜水为主要的作业方式,后来借助深海科技的力量,水下考古逐渐从浅水走向深海,到了2009年,深海里已经有了中国人的影子,“蛟龙”“深海勇士”“奋斗者”号,相继潜水作业,到如今已具备万米级的全海深深潜能力。 艾娜笑说,她对“深海勇士”比较了解,她看过“深海勇士”第一次潜水作业的直播视频。 她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了当时的感想:当机械手靠近、抓取文物之时,她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直到看见出水文物被装入潜器前端的样品筐中,才松了口气。 那个时候,耿岳还没有转行,并没有关注到每一个细节,有些搭不上话。 郭超仁也知道这一点,便往右探了探头,笑着接话:“deep diving, cruise search, precise positioning, measurement sampling, image recording, extraction of buoyancy……the"deep sea warrior" completed these tasks in one go.”(大深度下潜、巡航搜索、精确定位、测量取样、影像记录、提取上浮……“深海勇士”完成这些任务,可谓是一气呵成。) 是啊,当“深海勇士”一气呵成地完成任务,把国内深海考古所获的第一件文物标本“拱手相送”时,是多么令人心潮澎湃! 餐后,郭超仁、耿岳、艾娜坐在露台上,继续聊起“深海勇士”的话题。 一开始,郭超仁还很克制,但当他看到威廉森、冯·迪克也在露台上坐着喝咖啡,便有意提高了音量。 流畅自如的英语表达,把“深海勇士”“奋斗者”号携手参与深海考古的过往,讲得活灵活现。 “because they all participated in deep-sea archaeology in the xisha trough, we call this"twin dragons going out to sea".”(因为它们都参与了西沙海槽深海考古,所以我们把这个叫做“双龙出海”。) 艾娜听得有趣,不由抚掌大笑:“this statement is very clever! the chinese love for dragons is truly ingrained in their bones.”(这个说法很妙啊!中国人对龙的喜爱,真是刻在了骨子里。) 那可不呢,刻进了dna呢! 三人谈兴正浓,威廉森、冯·迪克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郭超仁有意要让他们听清,便高声而简略地描述了,水下考古队员在南海西北陆坡约1500米水深处发现“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南海西北陆坡二号沉船”的经过,这两艘明代沉船,都论证了“明代海丝文化”的发展,说得上是世界级的重大考古发现。 威廉森、冯·迪克当然也听说过,但对此总有些怀疑态度。二人对了一下眼神,暂时又没想到反驳之语,便不打算插话。 艾娜不无感慨之意:“the depth that humans cannot reach, but manned submersibles can. this is truly a great invention!”(人去不了的深度,但载人潜器却可以,这真是伟大的发明!) 郭超仁淡淡一笑,艾娜要表达的意思,不正是一位先哲说过的吗?要说传情达意,中文有一种先天的优越性。 “xunzi once said,‘a gentleman's aptitude and temperament are no different from those of ordinary people, it's just that a gentleman is good at using external things’.so, invention is great, and humans who invent technology are even greater!”(荀子曾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所以,发明很伟大,发明技术的人类更伟大!) 为方便艾娜理解,郭超仁是用白话来译的,艾娜显然听明白了,旋即伸出大拇指,说她听说过“先秦诸子”,也知道中文里的智慧很深,但还没机会去品读。 话说至此,艾娜无意间往餐厅里一瞥,看见陈安宇走过来,便喜滋滋地起身,飞奔过来,语带娇嗔:“hans,i want to introduce two chinese friends to you.”(汉斯,我要给你介绍两个中国朋友。) 郭超仁打量着相携走来的陈安宇、艾娜,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第77章 妈呀,恋爱脑没救了! 两相对视,陈安宇向郭超仁伸出手去:“你好,我是hans,很高兴又见到你!” 艾娜偏着头看了看他。 她会少许中文,知道“又”是什么意思,便用不熟练的中文问:“你们认识?” “i know him, he was my former hidden companion, and we have a good relationship now.”(认识,他是我曾经的潜伴,我们关系可好了。) 闻言,艾娜恍然大悟,说:“no wonder! i heard from mr. schmidt that it was you who advocated sending an invitation letter to the shanghai institute of underwater archaeology.”(难怪!我听施密特先生说,是你主张给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发邀请函的。) 言及此,艾娜高兴地握了握郭超仁的手:“i need to reintroduce myself, i am hans' girlfriend.”(我需要重新介绍我自己,我是汉斯的女朋友。) 郭超仁瞥了陈安宇一眼,也在心里说了声“难怪”,他回握住艾娜的手,称赞了陈安宇一通。 过了会儿,艾娜接了施密特的电话,先行走开,陈安宇便觑了郭超仁一眼:“还以为你要说我的黑历史呢,原来我在你这儿印象这么好?” 郭超仁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便坦白说:“以前你很好,没有什么黑历史。” “这倒也是,跟你在一起就有黑历史了。”陈安宇撇撇嘴。 耿岳见这两人要扯皮,想了想,最终在“做和事佬”与“少管闲事”之间,选择了后者,装作看风景走开一些。 三楼的露台,比一楼的餐厅花园视角更好,俯瞰卢塞恩湖上的风光,沐浴春风与阳光,不一时就生出洋洋的暖意来。 这一头,郭超仁直接摊开了说:“好吧,你要怪我,我也认了。不过,这三年来,你惩罚我也够了吧?” “惩罚?何出此言?” “你觉得呢?哦?一个朋友,一个伙伴,突然间人间蒸发了,还搬家了。我能不担心?” 陈安宇抿嘴微笑,酒窝若隐若现。 对啊,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起初,他只是负气出走,但后来转念一想,以郭超仁的性格,定然会心生愧疚。这种愧疚感,若是无从表达,便会深深印刻在心深处。 好吧,陈安宇承认,他是有点腹黑。 此时此刻,听得郭超仁这话,当年的那一腔郁气,早散得没影了。 沉默一时,陈安宇叹道:“这次,我请我老师给研究所发邀请函,一是念着老东家的好,二是……我想看看,我们还有没有缘分。” “嗯?” “如果来的是你,说明我们还有缘;如果来的不是你,说明我们缘分已尽。” 郭超仁怔了怔,把手一摊:“你不是吧?这么幼稚!” 顿了顿,他又说:“我们人事变动也不大,其他人又不是不认识你。你在瑞士发展的消息,还不得传回去!” “那又怎样?” “我就知道你的下落了!” “哎哟,好怕怕,知道就知道,我不见你你能怎样!” 见他一脸戏谑,郭超仁心里蹭蹭冒火:“不怎样!没死就行!” 陈安宇噗嗤一笑,一记拳头锤在他胸口:“不逗你了,老朋友!” “滚!”郭超仁回敬他一拳。 两记拳头都不重,不过玩笑而已。 “喂,你跟我说说呗,人事变动不大是什么意思?所长……我查过档案,现在的所长是赵函数老师?” 想到王逸少的任职文件还没下来,郭超仁不想节外生枝,只“嗯”了一声。 “那,邹所长他为什么会……” 邹北川在他辞职后一个月横遭车祸,但陈安宇得知此事,却是在半年以后。 这个时候,他已经是施密特的学生了。人在异国他乡,如果一通电话打回去,未免显得矫情又虚伪。 郭超仁欲言又止,没有往深里说:“出了车祸,这是个意外,没有其他原因,你不要想多了。” 话音刚落,他又恨不得把话吞回去。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很多人都知道,陈安宇愤然离职,邹北川一度因此自责郁闷,还叮嘱郭超仁一定要找到陈安宇。 没曾想,这竟是邹北川对郭超仁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安宇双手握住栏杆,微微颤抖,吸了吸鼻子,语声哽咽:“我这么任性,你有没有讨厌过我?” 暖风捎着花香袭来,中人欲醉。 郭超仁有些失神,良久才摇摇头:“过去的事情,不想提了。你现在挺好的,女朋友也很好。” “嗯,这也是我留在施密特先生身边的原因,”艾娜可爱的面颊浮现在眼前,陈安宇唇角一勾,“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恋爱脑吧?” 这话听得郭超仁有些怔忡,就在最近,童婳还批评他“恋爱脑”,竟然为了一个苍白的承诺,等待经年。 准备出国学习后,郭超仁给童婳发了条信息:我要去一趟瑞士。 刚发了这句话,研究所里有事找他,等到忙完所里的事,他才发现微信那头,童婳已经不问青红皂白地削了他一顿: “妈呀,恋爱脑没救了!人家都订婚了,你还要去瑞士干嘛?她请我去,我都没去呢!” “喂,说话呀?不好意思了?心虚了?” “人呐,要往前看,不然会错过很多风景的哦,你说呢?” “人呢?说话!” “喂!” 最后还有一个表情包:一头傻乎乎的猪,鼻涕涟涟。 郭超仁扶额,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大姐,我刚走开了,我不是去见人,我是去学习,有一个国际研讨会!懂? 童婳回了个“这还差不多”,然后又不满地说:你叫谁大姐呢? 想起这件趣事,郭超仁笑了笑,心里更觉释然。也许,他是真的放下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研究会也在瑞士,莫晓薇也在瑞士,完全可以见一面的嘛! 陈安宇不知他在笑什么,又解释一句:“当然,我也是因为,先生很赏识我。” 当然,郭超仁也认为,综合看来陈安宇的本领,犹在他之上,只是性子有些犟,遇事不会轻易妥协。 这样也好,人嘛,各有禀赋也各有机缘,哪有一条河流适合所有人的道理! 第78章 “CARL STRAAT”打捞船锚 研讨会的第一个阶段,是各国代表交流发言,各自介绍本国在水下考古事业上的突破与成就。 第二个阶段,是参观施密特先生在卢塞恩开的研究所,和由他担任馆长的一家“water world”博物馆。 这个研究所,走的是产研一体的路子,又和大学签订了合作协议,引进人才。 艾娜本是艺术系的高材生,因为施密特先生需要策划展览的人才,就把艾娜招了进来。 第三个阶段,是让各国代表体验瑞士最新的考古技术——第三代“潜水钟船”。 在体验“潜水钟船”之前,施密特先生使用ppt、影像资料进行了解说: 第一代“潜水钟船”,在多年前已经研发成功,并投入使用。 听起来,这有些像是科幻小说。 考古人不需要穿戴任何潜水设备,就能在水底漫步和工作。在整个过程当中他们的鞋子始终保持干爽。不仅行走自如,工作起来效率也高。因为没有负载,徒步打捞东西,就跟在沙滩上捡贝壳似的。 一开始,潜水钟船并不是水下考古的专门设备,本质上,它是一种打捞船。 2021年6月,莱茵河上,一艘货船抛锚之后,不慎将重达1.7吨、价值4.5万的船锚掉在了河底。 这种损失无疑是很大的,但更麻烦的是,如果放任船锚沉没河底,还有可能威胁到来往船只的安全。 三个月后,一艘名为“carl straat”的潜水钟船出马了。 在这之前,它也很忙碌,经常从莱茵河中回收集装箱、巨石等各种障碍物。不过,这么重的船锚,对“carl straat”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简单说来,潜水钟船就是“船体+潜水钟”这两大部分。细说下来,这个船体,从船头到船尾有指挥桥、住宿室、压力舱、竖井引导通道等构成。 至于潜水钟本身,物如其名,以钢为材质,模样像一口钟,下方敞露。 工作之前,置于船尾的甲板起重机、钢缆、滑轮,保护着潜水钟逐渐下降、沉没。 入水那一刻,工作人员向其中泵入压缩的空气,目的是把潜水钟里的水流彻底排开。 但此时,工作人员还不能马上去水底工作,因为水底的高压环境,会让人难以忍受。电影《加勒比海盗》中的情节,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 为了能顺利下水,工作人员要先去压力舱进行加压,才能适应稍后的高压环境。 加压之后,工作人员通过竖井管来到河床上。现在的河床,像是被抽空一般,早已变为“陆地”。 由于河底有不少干扰搜寻信号的东西,工作人员没有马上找到沉锚地点。而在移动过程中,潜水钟不可避免略有上浮,钟体底部的河水也会重新涌入一些。 但这不影响什么,因为内部充盈着高气压,水不会漫延到舱室里。 在整个搜寻过程中,工作人员使用细长的铁丝,逐段探查水下疑点,最后在接近100米的河道中找到了船锚。 找到船锚后,工作人员把结实耐用的吊钩,与船锚相连,再利用潜水钟里的起重设备,把它吊离河底。 在整个打捞过程中,工作人员还可以用特殊装置的电话,和指挥桥保持联络、沟通信息。他们身不沾水,工作起来比较轻松,这一趟搜寻总体上成本不高,较为经济。 展示完ppt、视频资料后,施密特先生笑道:“in fact, the inspiration for this salvage method came from aristotle's diving concept in the 4th century bc.(其实,这种打捞方法的灵感,来源于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的一种潜水构想。) “this diving concept utilizes the principle of‘atmospheric pressure and water pressure resisting each other’(这种潜水构想,利用了“大气压与水压相互抵抗”的原理。) “we press a cup upside down into the water because there is air inside the cup. as long as the mouth of the cup is balanced, the middle of the cup can remain dry. assuming we put a tissue in it, it won't get wet.put a candle light, it won't go out either.(我们把一个杯子倒扣压进水里,因为杯内有空气,所以在入水时,只要杯口保持平衡,杯子中间就能一直保持干燥状态,假设我们放一团纸巾它也不会被打湿;放一盏蜡烛灯,它也不会熄灭。) “it is obvious that the diving bell is like a cup, and the staff are like tissues and candles. with the protection of air, we can carry out safe and convenient salvage operations.”(很显然,潜水钟就是杯子,工作人员就是纸巾、蜡烛,有了空气的保护,我们就可以进行安全、方便的打捞作业。) 讲至此,施密特先生微笑着鼓掌,对这项发明表达敬意,在场嘉宾也都被他的情绪感染,纷纷鼓起掌来。 其实,“大气压与水压相互抵抗”的道理,在我国初中物理里就已经学过了。不过,大道至简,能把这些看似简单的理论运用到实践中,确实也是了不起的事。 掌声雷动,郭超仁不能免俗,但在鼓掌之时,心思猛然一动:要是把潜水钟做得特别大,能覆盖“长江口四号”的船体,或许可以直接下水去作业?这不就是变相进行了“围堰发掘”? 这么一想,郭超仁心情激动,忍不住摸出手机,想把这想法说给师父听。 不过,打开微信时,他看到“童婳”的头像跑到最上面,便顺手戳了戳。 童婳:超仁哥,嘿嘿,你往最后一排瞄一眼。 发微信的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郭超仁微微一讶,心说,不会吧? 扭头一看,诶?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红衣女子,眉眼弯弯,可不就是童婳吗? 第79章 别问,问就是想你们了 微信闪了闪,是童婳发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郭超仁撇撇嘴,发了个“并不”的表情包,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个家伙还真是禁不起引诱啊,这么容易被朋友圈蛊惑。 会议最后,施密特先生笑容和蔼,又富有激情:“recently, i met an excellent chinese journalist and i sincerely invited her to record the inspiration sparks of the guests present. everyone, come and meet miss tong hua.”(最近,我认识了一位优秀的中国记者,我诚挚地邀请她,记录在座嘉宾们的灵感火花。各位,来认识一下,童婳小姐!) 话音落处,童婳嫣然一笑,站起身来跟大家打招呼。嘉宾席上爆出一连串的赞美之词,“漂亮”“酷”“好有气场”“中国红”等语不绝于耳。 郭超仁目瞪口呆。 厉害啊!她不仅能攻略王逸少,还能隔着国际长途攻略施密特先生!社牛就是社牛! 赞美之词仍在耳畔,老实说,这样的氛围,郭超仁还蛮喜欢的。 对于一个工作者来说,道出她的国籍、身份,却并不刻意强调她的性别。 对于一个女性工作者来说,可以称赞她的美,却并不只称赞她的美。 这才是对她、她们发自肺腑的敬意! 会议结束后,嘉宾们照例去三楼用餐。童婳则与施密特先生攀谈数句,言谈甚欢。她穿着红衬衣、马面裙,看起来身姿窈窕,明艳大方。 趁童婳结束聊天,向郭超仁、耿岳走过来,郭超仁劈头就问:“你怎么过来啦?” 童婳笑眯眯地说:“别问,问就是想你们了。” “嘁!”郭超仁不信,音量放小,“假公济私。” 童婳吐了吐舌头:“那又怎样?” 正说时,陈安宇、艾娜也走过来,艾娜热情地招呼童婳:“hi, dear! your dress is so beautiful! is it a chinese horse face skirt?”(嗨,亲爱的!你的裙子好漂亮啊!是中国的马面裙吗?) “yes, yes, it looks very nice! this is the attire of the ming dynasty! you look great in it too!”(是呀,是呀,很好看的!这是明朝的服饰哦!你穿也很好看!) “真的吗?我可以吗?”(真的吗?我可以吗?) “of course, your skin is so white and you look so beautiful!”(当然可以,你皮肤这么白,长得又这么好看!) 艾娜眉开眼笑,笑得像朵花儿。 两个姑娘,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为了多和郭超仁接触,陈安宇刻意和艾娜换了位置,挨着耿岳、郭超仁。 耿岳又很主动地和郭超仁交换位置。这么一来,郭超仁、陈安宇坐在一块儿,用餐间隙聊得也挺投机。 说到童婳,陈安宇笑道:“她是主动和我们联系的,之前老师也不认识她。” 郭超仁想了想:“她是不是说,她正在跟进一个水下考古项目,所以也很想来做跟踪报道,深度学习?”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 相处时日不短,郭超仁也大概摸清了童婳的套数,揪住一条线,拎出一串关系。 自叹弗如啊! 心里这样想,郭超仁不禁往另一桌看去,只见童婳、艾娜聊得兴起,童婳还把耳环摘下来,和艾娜一起看那上面的宝石。 陈安宇循他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这一幕,莞尔一笑:“女孩子,就是这么容易聊到一起。” 顿了顿,他对郭超仁挑挑眉问:“她性格不错,能力又强,对你哟,从国内追到国外……啧,不比你那个白月光好?” 作为郭超仁曾经的潜伴兼死党,陈安宇当然对他知根知底。 此话一出,郭超仁连连摆手:“拜托!你别乱说!人家名花有主!” “那又怎样?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君不闻,只要锄……”陈安宇笑得讳莫如深。 下面的话没再说,郭超仁阴着脸,对他做了个“卡脖子”的动作。 眼见陈安宇闭了嘴,郭超仁又瞪了他一眼。 耿岳瞟着他俩,又看看童婳,觉得有几分惋惜,据他这个“英年早婚”的人观察,童婳还真挺配郭超仁的。再说…… 半个月前,那天晚上耿小龙发高烧,耿岳一宿守着娃,没办法熟睡。 到孩子体温彻底平复了,耿岳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三点多了。 耿岳打着呵欠,刷了下朋友圈,突然看到童婳更新了一条。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打开一看,内容是在吐槽她未婚夫,因为体检单上写的“子宫后位”等信息,怀疑她不能生育。童婳认为,这家伙不仅随便臆测,还侵犯她隐私,断断不能留了! 从语言表述上,不难看出这种文辞,像是在发日记。 耿岳霎时就意识到,童婳本意是想发“仅自己可见”,不知怎么操作反了——估计是被气昏了头。 果然,早上起来,耿岳就再也刷不到这条了。应该是童婳发现问题,删了或是转为隐私信息了。 耿岳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更没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但童婳和未婚夫闹崩的事,好死不死偏让他看见了。 他承认,他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闹崩了也挺好”。 现在,耿岳坐在郭超仁身边,见他一脸坚决地让陈安宇闭嘴,不觉间竟有几分心虚。 他真是管太宽,想太多了! 突然间,郭超仁叹口气:“姓陈的,这种话以后别乱说了。对了,我先前有一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哪方面?” “工作上。” “不谈,吃饭时间不谈工作。” “……” 用完餐,坐着休息时,陈安宇主动问起:“说吧,现在我可以进入工作状态了。” 郭超仁白了他一眼,把“改进潜水钟船,用于围堰发掘”的构想,说给陈安宇听。 听明白他的意思后,陈安宇猛一拍案:“可以啊,有创意,我看行!不用怀疑,造价会比用砂石围堰要低一些!找那些死板家伙要经费就容易多了!” 郭超仁皱皱眉:“我还没想造价的问题。不过,你确定?” “确定。围堰发掘,是一次性工程,但潜水钟船可以循环使用,综合算下来,肯定是潜水钟船更划算,”陈安宇扬了扬脑袋,“但也有一个要注意的问题,长江口的河床,可不怎么平坦,潜水钟船能罩上去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郭超仁听着这话,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是我考虑不周。既然这个想法不成熟,我就不跟师父说了。” “不不不,要说的!你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不代表团队里没人可以解决,让他们伤脑筋去吧。再说了,你有想法肯定是好事,起码说明你在动脑子,你这趟没白来。懂吗?” 郭超仁斜睨他一眼,心说:这货以前最是耿介,现在也学得圆滑了,真真是,生活能磨平人的棱角呢! 第80章 消失的村庄 卢塞恩,城边的一个村庄。 村里住进了三十余位考古人员。本地记者、中国记者童婳也随之入住。 准备一天后,这批来自各国的水下考古人员,将使用第三代潜水钟船,进行一个科考试验。 原来,在2021年初,水下考古人员曾协同工程师,在附近的村落安装水下管道。 在史料中,一直有“被淹没的村庄”一说,但记载较为模糊。因为强烈的职业敏感,考古工作者们预事于先,一开始就加入到了这项工程里。 结果也不负众望,考古工作者不久就在河底的淤泥中发现了一堆近乎朽烂的木头结构物。 通过碳十四测年,考古工作者确定这堆木头,竟然来自公元前1000年左右! 这个年代,在中国大致相当于西周时期。 沿着发现木头结构物的线索,继续追索,考古工作者不久后发现了一个来自公元前1000年的远古村庄遗址。 这个遗址,位于水下4米处,至今还残留着部分陶器碎片,以及曾支撑房屋的名为“高跷”的结构。 研究之后,考古工作者确认,三千年前,这座村庄的消失,不是因为从天而降的灾难,而是因为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自然事件,或是人类活动,然后导致了河中水位上升。 村庄就此被淹没,至于村民们是死于非命,还是在此之前已经全部转移,暂无结论。 这个考古发现,在国际上颇有影响力。原因很简单,因为它把卢塞恩的建城历史提早了2000年。 在整个考古学界里,不时涌出的“惊世大发现”,往往都会重写人类的历史,人们也在更多的“复原与重现”里,加深了对历史的认识,对当下的认知。 时间来到2028年春。 这一次,施密特先生邀请各国考古工作者来参会,也抱着一个“让世界见证卢塞恩建城历史”的用意。 童婳对国际上的水下考古项目了解不多,这两天恶补了一大堆资料,不懂就问。 郭超仁、耿岳,连带着陈安宇,都没少被她打扰。她还特别建议郭超仁做一期有关水下村庄或城市的微课。 怕他不做,童婳还说,他已经快三个月没更新了,粉丝都要掉光了。 郭超仁点开微博账户看了看,发现粉丝数少了几百,也有点心慌,只得抽时间想选题。 刚到村庄,因为天气状况不太好,周围又有不少闲人需要做工作,考古计划尚未真正启动,刚好给了郭超仁思考的时间。 就在郭超仁闷头思考时,陈安宇、艾娜,把他强行拽出了门,一并带上耿岳、童婳去镇上吃喝玩乐。 小镇并不发达,但满眼的异国风光,总是能带给人新鲜感,地方美食也别有滋味。 傍晚时分,五人坐在一个小酒馆里,吃起了自助奶酪火锅。在这里,“自助”的意思是,自己调配锅底。 毫无疑问,因着埃曼塔奶酪、阿彭策尔奶酪的原因,这种火锅锅底是白色的。 陈安宇选了几块奶酪,先把奶酪放在锅里的白葡萄酒中加热,耐心等它融化。 做好锅底后,陈安宇指了指配菜——面包、玉米粉、各种蔬菜,说:“涮的菜点就是这些。” 他又瞥了郭超仁一眼:“知道你肯定嫌素,所以我刚刚点了河鲈鱼片。” 这几天,郭超仁吃过河鲈鱼片,对此赞不绝口。 先把河鲈切片,再用黄油煎熟,配上熟土豆、柠檬片,围上煎成金黄的杏仁片,吃起来鲜美多汁,能鲜掉人舌头。 听陈安宇如此说,郭超仁也笑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说得你什么时候跟人客气过似的!”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艾娜听不懂,陈安宇便翻译给她听。 听罢,艾娜也笑:“you can get used to it by eating more. this is very authentic.i heard that there is also a type of‘cheese hot pot’ in china, and i guess this inspiration also comes from‘cheese hot pot’, right?”(多吃就能吃惯,这个很正宗的。我听说,你们中国也有一种“芝士火锅”,我猜这灵感也是来自“奶酪火锅”吧?) 这么一说,郭超仁也想起来了,确实有这种火锅,而“芝士火锅”到了各个地方,都能与地方文化结合,各具特色。 以前休假时,他就在广州吃过当地的芝士火锅,锅底混合了牛奶、生鸡蛋,配菜则有面包、海鲜及其他荤素。 念及此,郭超仁突然有点想回国了。 他笑了笑:“还是国内好,吃的花样多,无所谓正不正宗。哈哈,这话就别翻译了。” 陈安宇狡黠一笑,翻译给艾娜的话却是,“guo chaoren said that there are also many delicious things in china, and if you come to visit in the future, he will take care of everything.”(郭超仁说,中国好吃的东西也多,以后你来做客,他全包了。) 这话听得艾娜高兴极了,连声称谢。 郭超仁瞪了陈安宇一眼,但他本就是好客之人,心里还是高兴的。 吃饭时,聊起微课的选题,郭超仁说:“我已经选好了,最具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千岛湖’那个案例了。” 陈安宇点头表示认可。 晚餐快吃完时,童婳去了一下卫生间。几分钟后,童婳并未折返,但远远地传来她的一声尖吼:“你干什么!恶心不恶心!” 郭超仁马上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卫生间门前。 只见,两间卫生间的门口,都被吐得一片狼藉,童婳的裙子上也被吐了一大块。 此时,童婳活像炸毛的猫,死死勾住呕吐者的朋友的衣襟:“we must apologize! you were intentional!”(必须道歉!你们是故意的!) 定睛一看,呕吐的那人,正是威廉森,冯·迪克正站在他身边,一脸无辜地摊手:“he drank too much, and i couldn't do anything about it.”(他喝多了,我也没办法。) “怎么回事?”郭超仁阴着脸,恶狠狠地环视那两个傲慢的人。 童婳扁扁嘴,又恶心又委屈:“我上完卫生间,出来洗手。这两个酒鬼就横冲直撞过来,还吐在我身上了。明明可以进卫生间再吐的!” 吐完之后,威廉森精神多了,目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上前一步,佯作诚恳:“sorry, i apologize to you right now!”(抱歉,我这就向你道歉!) 说着,从兜里掏出纸巾,一双大手向童婳衣襟抓去。童婳“啊”一声惊呼,急忙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郭超仁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挡格住威廉森的手,右手啪啪就给他两耳光。 见此变故,所有人都被骇住了。 威廉森脑瓜子嗡嗡一响,反应过来一脚踹去。因着郭超仁的一闪,威廉森一脚踹空,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童婳连踢了好几脚。 郭超仁怒不可遏,冲着威廉森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威廉森哪里肯认怂,半分钟后,两人扭打在一起,拉都拉不开。 第81章 滞留在苏黎世 酒馆老板见这情形不对,抓起电话就想报警。艾娜急中生智,忙止住老板,说他们都是认识的人,一点小冲突没有关系,能自己解决。 担心威廉森抵赖,艾娜又给老板一点小费,马上去拷贝了监控视频。 几分钟后,耿岳拉着郭超仁,陈安宇拉着威廉森,总算把缠斗一处的两人分开了来。 但他们目光还死死地盯着对方,大有打架之势“死灰复燃”的趋势。 童婳急得直跺脚:“我能还击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郭超仁对她不知好歹的言辞激怒:“那你躲什么!叫什么!” “趋利避害啊!第一反应当然是躲!躲开再揍他!” “嘁!” “嘁什么嘁!你又没打赢!” “你!” 这事儿走向不对啊,怎么郭超仁、童婳吵起来了。 耿岳、陈安宇对视一眼,满眼困惑。 没办法,只能是陈安宇当和事佬,他先斥了郭超仁一通,让他闭嘴不要吵架;再跟威廉森两人说,他知道前因后果,监控也都看得分明,既然威廉森有错在先,就不能怪郭超仁对他挥拳。 威廉森还想辩争,艾娜已经缓缓踱来,说她已拷贝好视频资料,并同步上传,威廉森若是胡搅蛮缠,她便把视频资料公开。 威廉森自知理亏,只得和同伴悻悻而走。当然,这也是因为,陈安宇是主办方施密特先生的爱徒,威廉森没必要得罪他。 这般处置,给了郭超仁很大的脸面,至少没让他跟威廉森道歉。 陈安宇也知道,郭超仁虽然能屈能伸,但也有不可触碰的原则,否则便不可能主动出手了。 回村的路上,夜风有点凉,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的香。 陈安宇、艾娜、耿岳,刻意挑了些有意思的话题来说,但童婳、郭超仁各走一边,互不理睬,也各不搭话。 五人走着走着,童婳突然慢下来,又绕到郭超仁身后,扯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走慢一些。 郭超仁虽然瞪他一眼,却也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的三人,并非全不知情,只由得他俩。 “对不起,我先前骂你了。”童婳准备先让一步。 “哼!” “不是,我不是不知好歹,而是……”童婳实话实话,“要是你再因为打人被处分,就麻烦了!” 郭超仁脚步一滞:“你怎么知道?”目光不禁往前面那两人瞟去。 “别看了,不是他们。是你师父。” 郭超仁无语了。这么囧的事,老王也往外说啊! “这有什么的,我又不是外人!”童婳像看穿了他心事一般,又觉容易引起歧义,马上找补,“哦,我意思是,对于研究所来说,我不是外人!” 闻言,郭超仁心里松快了些,语声也温软了:“其实,我也知道你练过,会点拳脚功夫。但是,作为记者,如果在外斗殴,会受到惩罚吧,别把工作丢了。” “不至于,不至于。”童婳这才明白郭超仁为何要出手了,一时之间竟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会点功夫。 “怎么不至于?”郭超仁表情严肃,“物以稀为贵,你还是小心为好。” 童婳皱起眉:这家伙心意是好的,可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硌人呢?意思是,记者满街都是,考古学家很金贵? 再一想,她又觉得他说的也是事实。 第一次,童婳被郭超仁顶得没话说,只得一边走,一边闷闷地踢石子。 突然间,郭超仁的手机响了,一开始,他还喊那头的人叫“哥”,过了会儿他又神神秘秘地捂住手机,压低了声音。 童婳没刻意去听郭超仁说什么,但却在他挂机之后顺口问了一声:“是燃哥吗?” “嗯。” 见他不想多说,童婳自我感慨一番:“好久都没看见燃哥了!上个月,他跟我说,去了那个机器人展览会,认识了一些人,收获挺大的。” “你想见他吗?”郭超仁突然问。 “什么?” “他就在瑞士,只不过不在卢塞恩。” “苏黎世?”童婳试探着问。 她想起,“第二十八届国际机器人及自动化设备展览会”,就是在瑞士苏黎世召开的。 “嗯。”郭超仁点点头,“我本来以为他回去了,没想到还滞留在那里。” 滞留?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郭超仁望了望前方,见那三人已经走在几丈开外,才低声说:“在展览会上,我哥认识了一些人,还和一个原料进口商谈起了生意,对方愿意合作,但提出了一个很苛刻的条件。” “什么条件?” “要他在三年内跳槽过去。” “哈?” “这家原料进口商,同时也控股了一个专业的机器人公司,主要从事安全搜救工作。怎么说呢?工作面很广,薪资也很高。” 童婳不觉得奇怪。一则,任燃本来就很优秀,被人挖走实属寻常;二则,安全搜救,可能比设计考古专用的机器人,更符合男性爱冒险的天性,更有广阔的市场前景。 据她所知,安全搜救,不仅包含了“海上救助打捞、近海搜索”等常规任务,还涵盖了“检查大坝、桥墩上的结构、爆炸物”“遥控侦察”“水下基阵协助安装、拆卸”“船侧、船底走私物品检测”“水下目标观察”“废墟、坍塌矿井搜救”“搜寻水下证据”等领域,听起来就很有挑战性。 至于薪资高低,倒不是重点。 童婳忖了忖,问:“燃哥是怎么想的呢?”话是这么问,心里想的却是,他不会答应吧? 然而,郭超仁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说,他还在考虑,他有点纠结。” “……” 第82章 也许,那个法子还真行得通! 两天后,天气晴好,施密特先生将考古人员组织到湖畔外,准备开始探摸工作。 比考古人员到得更早的,是已经候在湖里的一艘潜水钟船。 与一二代潜水钟船相比,第三代潜水钟船的潜水钟做得更大,可一次性容纳六人。这意味着六位工作者可以同时展开工作,大大提升了工作效率。 与之相匹配,高压舱中也有六人舱位。除此以外,潜水钟里的起重设备、压力舱的加压设备,都更为智能安全;在新技术的支撑下,潜水钟在水下的工作时间,也由六小时跃升到十小时。 按施密特先生的说法,第三代潜水钟船,是专为水下考古而生的,不再承担一般的河道打捞功能。 分组之时,郭超仁、耿岳、陈安宇被分在最后一组,童婳随同做跟踪报道。 这安排本来挺好的,但没想到,就在他们要进潜水钟时,威廉森、冯·迪克也穿着雨靴站在了门口。 陈安宇记得,他俩是被分到了第一组,便问及冯·迪克,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冯·迪克便说,他们一开始就进行水下实践,很遗憾没有什么发现,所以在得知第三组已有考古发现的情况下,还想再下来进行一次实践,他们便和施密特先生申请了一下。 此时距离他俩下水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加压减压都不会影响健康,施密特先生便答应了他们。 不过,郭超仁瞄了瞄威廉森阴恻恻的笑脸,总觉得他别有用心。 只是,事已至此,总不能把这两人撵出去。郭超仁、陈安宇碰了个眼神,彼此都存了小心。 最难受的要属童婳。她本来是想拍一些照片、视频,方便做报道。自然,在她的镜头里,不想出现令她讨厌的人。 为今之计,只能是多拍一些素材,倘若那两个家伙出现在镜头里,她也能进行合理剪辑。 进入压力舱后,每个人都很认真地检查了自己的加压设备。威廉森检查完自己的设备后,一直用轻蔑的眼神往郭超仁身上瞟。 郭超仁被他看得有些烦,心里窝着火,但想到自己马上要工作,便压制了火气,闭眼静心。 陈安宇则用警惕的眼神,不时看威廉森几眼。他担心这人使坏。 出了打架事故后,陈安宇已经在威廉森所在的研究所侧面打探了一下。 这一次,卢塞恩水下考古中心,承担所有与会嘉宾的费用。按理说,被各国机构派出来的考古工作者,要么是权威,要么是新锐。 可是这个威廉森…… 他曾参与了很多重大项目,发表了不少学术论文,但人品堪忧。 侧面打听之后,陈安宇确认,威廉森性情怪癖,自打他几年前和妻子离婚后,他变得更为酗酒,性格也更暴戾。 最近,英国的考古所异常忙碌,他们有一项新的项目。想来,这次威廉森被推出来开会,多半是同事们的主意:让他没机会嚯嚯人。 从压力舱出来后,诡异古怪的气氛继续发酵。在下竖井管的时候,威廉森笑眯眯地说,为表绅士风度,要让几个中国人先走。 陈安宇警惕地扫他一眼:“china is a country of etiquette, and of course, chinese people let foreign friends go first.”(中国是礼仪之邦,中国人当然是让外国友人先走。) 就在两人因“谦让”而互不相让时,童婳已经攘开他们,径自向竖井下走去。 威廉森显然没想到这一出,一双碧蓝深眼露出困惑之色。 童婳脚步轻盈,一边往竖井下走,一边咯咯笑:“journalists always rush to the front, so i won't be humble with everyone. everyone, i have turned on the camera and am ready to record 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underwater!”(记者总是要冲到最前面的,我就不和诸位谦虚啦。诸位,我已经打开摄像头,准备记录水底发生的一切啦!) 威廉森呆若木鸡,万想不到这小妞竟如此破局,不由暗道一声“fuck”,不敢搞什么小动作。 几人陆续下了竖井。 触地的那一刻,郭超仁感觉甚是神奇,蹲在地上近距离摸了一把泥沙。 泥沙又软又腥,甚至有些齁人,但郭超仁却觉得,亲手触摸泥沙的感觉好极了。 没有潜水设备的束缚,捡起一些细碎物件,只需蹲下即可,和在陆地上没什么区别。 如果空气够用,他们完全可以就地进行实验室考古,全程都不用沾水,更不用担心在湍急的水流中站不稳。 还有一点对考古人员非常友好。因为把湖水完全屏蔽在外,潜水钟内又有照明设备,视野十分清晰,犹如白昼。 这些年来,郭超仁一直在江海之中翻腾,但对长江口的浊水环境还是很头疼。 眼前这光景,不由让他脑子里的想法又炽热起来。也许,那个法子还真行得通! 调整好状态后,五个人都投入到工作中,各自用携带的铁锹、毛刷等设备,展开搜寻工作。 上一组考古人员,已经利用起重设备,将好几件农具送上了起重设备。 这次移动了五十米,郭超仁也很期待能打开特别的“盲盒”。 童婳拿着摄录设备,不时录一录几位考古人员的工作状态,不时照一照潜水钟船里的构架、设备。 约摸半小时后,郭超仁突然摸到了一个尖锐冰凉的物件。凭经验,他认为是一片碎陶片,掏出来一看还真是。 他跟耿岳、陈安宇知会一声,三人便以陶片为原点,开始寻找其他的陶片。 那一头,威廉森、冯·迪克也有些收获,所获也都是陶片一类。 童婳注意到,此时他们在水下50米深,对比起2021年的发掘深度,又往下沉潜了不少。 现在看来,三千年前那个“消失的村庄”,被水埋得挺深啊! 那么,在村庄被水淹没之前,村民们是否来得及迁走呢?要是没迁走,岂不是死得很惨? 正如此想,耿岳突然低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啊,这是……” 他有些不确定,也有些发怯,但郭超仁、陈安宇却反应过来,二人不约而同向泥沙中探去。 第83章 最先发现骸骨的人 长条、拱状、冰凉、光滑…… 郭超仁、陈安宇把摸到的东西往上一提,下一秒,两人一人一头提着一根肋骨,困惑而又伤感。 很显然,这是人骨。 威廉森、冯·迪克都凑近了看,眼里都射出精光,说的无非是“伟大发现”一类的话。 只有耿岳、童婳能明白,为何他俩会释放出这种表情。 看样子,这个被水淹的村庄,有不幸罹难的人…… 接下来,五个人掘地三尺,又陆续在附近挖掘出了肋骨、髋骨等人体骨架。 等到“鸣金收兵”,进压力舱做减压时,威廉森脸上挂着笑,看着郭超仁说:“you were the first to discover, we don't know how to skim on beauty.”(是你们最先发现的,我们不会掠美。) 说得像他多讲德性似的。 郭超仁想起大英博物馆里的那些文物珍宝,笑了笑:“it doesn't matter.”(无所谓。) 他本来想说“先把那些馆藏还来再说”,但不想与他起冲突。 回到船上,迎接六人归来的,是阵阵掌声。 骸骨已经先一步被送了上去,此时正安静地躺在筐子里。 在所有考古队员当中,威廉森、冯·迪克是最擅长做考古骨骼研究的。他们也当仁不让地接下了这个活儿。 第二天,三天,他们都没有再参与水下工作,而是埋首于实验室中,对骸骨进行研究。 因为有了“骸骨不只一副”的判断,这两天内,潜水钟船带着考古队员们,加大了搜索力度,陆续有三四副完整的人体骨架出水。 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这几副骨架出土的位置附近,还有疑似为床具的文物,以及一些镜架、铜镜…… 这很能说明问题。根据常识判断,人们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会都在寝室的床上,那么,水淹村庄是在夜晚人们毫无防备之时么? 很多考古队员都作这般推想。 那一头,威廉森、冯·迪克对第一副骸骨的研究有了初步结论:女性,二十来岁,有孕,溺水而亡。 考古队员的反应并不一样,有的人表示这种发现,值得大书特书;有的则表示,女子腹中的孩子还没见到这个人世,就被淹没在冰冷的湖水中,实在太可怜了。 第三天晚上,郭超仁坐在村里的院落里发呆。耿岳本来想上前问问他,但见陈安宇出了卧室径直向他走去,便没有出门,自己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陈安宇拿了两瓶饮料,递给郭超仁一瓶。郭超仁拧开瓶塞,二人很默契地碰了碰杯,权当是推杯换盏。 “你在发什么呆呢?” “我在想骸骨的事。” “你怀疑他们测得不对?” “不,虽然我对那两个人没什么好感,”郭超仁摇摇头,“但他们的科研水平我还是信服的。” 陈安宇揶揄道:“那你怎么情绪低落呢?最先发现骸骨的,可是我们仨,这不得好好写一笔?” “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吗?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陈安宇喉头一滚,有些哽咽,他承认,他被这句话感动到了。 三年前,组织宣布“长江口三号”项目终止,进行原址保护。郭超仁力争无果。 那天晚上,郭超仁说,他在河底摸到一个东西,看不清楚,但凭手感可以感觉到,应该是一个很小的骷髅。 他想趁着最后的潜水考察之机,把这个骷髅取出水面。不过,为的不是研究,而是安葬。 陈安宇表示,他愿意同往。若真是小骷髅,说明这个孩子横遭不幸,葬身河底,实在太可怜了。 当时,郭超仁眼里闪烁着晶莹:“我们是一样的人。” 是,都是悲天悯人的人,他们都是。 只不过,当他们被处分之时,一个选择了低头认错,一个选择绝不妥协。 为此,陈安宇还狠狠鄙视了郭超仁,非得跟他割席断交不可。 可是,三年时光过去了,再相逢时,他们还是一样的人。 静默了一会儿,陈安宇感慨良多:“是啊,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可以的话,我希望这里连一具骸骨都挖不出来。这样,或许能说明,当时的人们已经迁走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死于非命。” 然而,不是。越来越多的证据,都指向了一点,水淹村庄发生在一瞬间,甚至是在夜晚,他们来不及挣扎,就被洪涛淹殆尽。 从古至今,人类遭遇的天灾,比人祸还让人觉得心疼,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念及此,两个大男人都深深叹了口气,连身后有人走来都没有察觉。 “哟,难得啊,两个壮汉月下对酌,感慨万端……”身后这人突然出声。 郭超仁愣了愣,没回头。陈安宇也没回头,童婳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有点沙,又有点糯,但语调却是劲劲的。 “有些时候呢,要换一个角度想。”童婳踱到他俩身前,含着笑,“如果我是那次灾难的遇难者,我会很高兴的。” 郭超仁、陈安宇瞄了她一眼,不知其意。 “因为……”童婳眼珠一转,“请容我借用一首诗,唔,也不是很合适,能大概用一用,‘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郭超仁一脸嫌弃:“什么呀!” “泰戈尔的诗啊,你没听过,学霸?” “不是,我说,你引这诗是想说什么!” “呐,你看,很多很多人,都渺小得很,几乎都留不下人生的痕迹,是吧?”童婳有意盯住陈安宇,因为郭超仁在跟她杠。 陈安宇点点头:“嗯!” “所以啊,如果我是当时的遇难者,我会很高兴。尽管我遭遇了不幸,但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我的痕迹被保留了下来,千秋万世之后,还有人能发现、保存、研究我的遗迹,这也算是我存在过的一点价值吧。” 此话有理,童婳又讲得很投入,似乎自己就是那位年轻的身怀六甲,横遭不幸的女子。 郭超仁也被她说服了,不自禁点着头:“也许吧,事已至此,总比没有留下痕迹的好。” “对咯,这么想不就开心了?” “只是,研究归研究,我不希望这样的骸骨被展出,”郭超仁叹着气,“就像那些湿尸、干尸,我可从来没去看过。” 童婳霎时明白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博物馆展出的那些古人尸体吧? 没想到,郭超仁也是这么想的。 童婳顿时高兴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嘿嘿!” 且不说辛追夫人(一说,“辛追”或为“避”),就是某些地方展出的干尸,她都没去看过。 至于说,有些博物馆,还推出一些“与千年古尸同眠”的项目,未免有博眼球、不尊重逝者之嫌。 程致君对童婳这种想法,曾表示过不理解,还笑话她矫情。 如今想来,可不是童婳矫情,而是他不能共情别人的悲欢嘛! 第84章 (番外4)中国的“亚特兰蒂斯” 欢迎回到《超仁水下课堂》第四十一期。 宝子们,在第四十期的微课里,超仁跟大家回顾了“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的发现和修复经历。 这之后,超仁出国学习,现在正在风光秀美的卢塞恩,参加一个水下村落的考古活动。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千岛湖的水下考古故事。这期咱们就来讲讲狮城、贺城的故事吧。 先来看一段视频资料。 时间回到2012年4月,中央电视台对千岛湖的水下考古进程进行了直播,整个杭州都为之沸腾。 在很早之前,千岛湖就被评为4a旅游景点,所以它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 可是,在央视直播之前,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千岛湖底,竟然还藏着两座千年古城,我们把它们叫做贺城、狮城。 根据史料记载,狮城、贺城始建于汉唐年间,后来保持着明清原貌。贺城,也称作淳安古城。 时间再回溯到1959年。 当时,为了上海、杭州等大城市的用电需求,修建完毕的新安江水库,开始截流蓄水,百姓需要及时搬迁。29万村民因此而迁居异乡,得到妥善安置。 蓄水结束之后,27个乡镇、1000多座村庄、30万亩良田,以及狮城、贺城两座古城,都沉入了千岛湖底。 遗憾的是,由于文物保护认知不够,贺城的保存状况不佳,但由于狮城距离水库很远,村民又迅速迁离,所以狮城保存比较完整。 现在,宝子们看见的这几张牌坊、雕刻,都来自于狮城。有没有觉得,精美绝伦、古意盎然呢? 时间往后推移,来到2001年。 近年来,因为文物保护意识的提高,考古学者们希望通过技术手段,让水下古城“重见天日”。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来自一家北京潜水俱乐部的潜水员。在当地旅游部门的邀请下,几位潜水员尝试对狮城展开水下调查。 因为是第一次下水,所以他们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次竟然迎来了“开门红”。 潜水员们第一次下水,就探到了城墙,捡回了刻着“民国二十三年”“县长张宝琛”字样的砖块。 除了砖块之外,他们还发现,狮城的建筑保存状况非常好,与图片资料上的显示别无二致。那些琼楼玉宇、雕栏玉琢、大气的民宅,都一如当年! 更令人欣喜的是,狮城西面的拱形门,竟然还可以任意开关。在水下环境中,看起来像是一扇时空之门。 推开城门之时,潜水员们还能看到门上的铆钉和铁环,还有镌刻着“光绪十五年制”字样的瓦片。 在接下来的几次潜水活动中,潜水员们利用gps定位、声呐等手段,把状元台、新安会馆、方氏宗祠等以前的重点建筑一一定位。 从此往后,当地政府加大了经费投入,对水下古城进行多次探摸。 现在,宝子们请跟超仁一起,从狮城城门开始往里看啊! 狮城共有五座城门,分别是东门、南门、小西门、大西门、北门,每座城门上都修筑了城楼。城楼顶部又盖着大大的石板,四面砌着砖,两侧开着拱门。 总的来说,城墙保存状况还不错。 推开城门,来到城内,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当时主要的街道:东街、南街、西街、北街、直街、横街…… 现在,我们可以看见,在古城之中,到处是修建于明清时代的石质建筑,气派而又精美。街道布局规整,孔庙、书院、民居、牌坊都彰显着城市的繁华。 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狮城当中,牌坊特别多,据不完全统计竟有265座之多。 到了2005年,关于千岛湖水下考古的重大发现,让当地文旅局为之一振。 现在,宝子们可以在图片里,看到一些集镇的形象。这些图片,并非来自狮城。 原来,当时被淹没在千岛湖底的,不只是狮城、贺城这两座千年古城,还有威坪、港口、茶园这三个大型古集镇。 好家伙!如果把古集镇和古城连起来看,这不活脱脱一个完整而又神秘的古建筑群吗? 前几年,有几位潜水爱好者,又在千岛湖下40米左右的深水区,发现了石峡书院,还拍摄了一些视频资料。 在古希腊学者柏拉图的《克里特阿斯》《提迈奥斯》两本对话录中,曾有一个说法:“在梭伦九千年前左右,海格力斯之柱对面,有一个很大的岛,从那里你们可以去其它的岛屿,那些岛屿的对面,就是海洋包围着的一整块陆地,这就是‘亚特兰蒂斯’王国”。 海格力斯之柱,就是今天的直布罗陀海峡。“亚特兰蒂斯”,则是在古老传说中的曾有过高度发达的文明古国。 传说中,亚特兰蒂斯被一场史前大洪水埋葬,淹没在了大西洋海底。 古人曾经感慨,沧海桑田,总以为时间要够长,够久,才能让这个世界发生改变。就像,曾经的亚特兰蒂斯一样。 但现在,生活在淳安的百姓们,只用了几十年时间,也看到了“沧海桑田”的另一种可能性。 也许,很多人会因为狮城、贺城的沉没,而感觉遗憾。毕竟,在越来越重视文旅产业和文物保护的当下,宏伟气魄的明清古城,完全可以被打造成热门的旅游景点。 超仁个人倒不这么觉得,且不说“文物保护与生产发展的矛盾”,咱们不妨想一想,现在宝子们去打卡的古城,保护情况又如何?绝大多数不尽如人意。 还是古人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许对于古城来说,它们消失在了人世间,也许是祸;但换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 因为沉没水底,隔绝了空气,古城没有再遭受风暴的凌虐、烈日的暴晒,也远离了人类的搅扰。 再加上,沉入水底之后,诸如水流、泥沙等自然力,对它的改变也慢了下来。 如此这般,今天我们看见的古城,仍然保留着1959年的面貌,如同吃了防腐剂。 时间就此封存,像一枚被瞬间凝固的琥珀,也像一颗富含历史信息的时光胶囊。也许,十年、百年、千年之后,水下古城依然保持着青春活力。 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科考人员已经设计出了可供人们在水下行走的安全隧道? 隔着特制玻璃,沉潜于水底世界,饱览明清古城的恢宏与壮丽,这也该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超仁水下课堂》第四十一期,卢塞恩录 第85章 用科技的手段,来赓续文脉 十天后,第一期打捞工作结束,在出水的文物中,种子、陶具、农具、生活用品最多,此外还有十余具骸骨。 考古人员大体上可以确认,百姓们没来得及,在古村落在被淹没之前迁居。 这真是不幸的事,但正如童婳所说,转换角度去想,心里就会好受得多,不致为死难者伤感太甚。 在来自世界各国的三十余位考古人员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 施密特先生早知郭超仁在“陶瓷器无痕修复”上造诣颇深,便请求他做一个陶器修复的示范,然后再回国归队。 郭超仁自然很乐意,只不过,考虑到组织纪律,他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先跟王逸少做了汇报。 现在,王逸少的任职文件已经下来,成了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的新一任所长,具有相当的话语权。 得到王逸少的允准,推迟一周回国,郭超仁便捋起袖子加油干,同时修复四个陶器。 稳妥起见,郭超仁先调用仪器,对陶器成分进行了检测,再有针对性地展开修复工作。 因为整体被水淹没,完整的陶器很多,残缺不完整的陶器比较少,但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人们太节约,对于一些豁口的陶器,仍然不舍得丢。 这一点,看旧陶器的使用程度,便不难想知。对于这类陶器,郭超仁主张,无需进行修复,只消清理干净,尽量保持它的原貌即可,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展示公元前1000年古村人民的生活状态。 对此,施密特先生深以为然。 在修复过程中,施密特先生经常蹲守在一旁学习,艾娜等助手也忙着拍摄录制,以便于作为教学示范。 一开始,郭超仁还不习惯,但施密特先生的话打消了他的顾虑:“chinese people say,'there must be my teacher among the three people.''the standard of learning is the tao.' therefore, i am learning from you very seriously now. don't refuse, teacher guo!”(中国人说,‘三个人里面必定有我的老师’‘学习的标准是道’,所以,我现在很认真地向你学习,郭老师不要拒绝哦!) 这么一说,郭超仁便也坦然许多。 一周之后,郭超仁完成了四件陶器的无痕修复,主办方也录制好了学习视频。 在送别宴上,酒酣耳热、主宾尽欢,郭超仁见酒馆里只有自己人,便对施密特先生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herr schmidt, ich wurde gerne wissen, ob sie bereits entdeckt haben, dass es viele relikte im unterwasserdorf gibt? ist es zu anma?end fur mich, diese frage zu stellen?”(施密特先生,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探明水下村落里,有很多的遗物?我问这个问题,会不会太冒昧了?) 为表尊敬,郭超仁特意用上了德语。 他平常不怎么喝酒,但酒量尚可,此时表达流畅,而又点到即止。 毕竟,2021年时,卢塞恩考古学者已经发现了这个水下村庄,他们不太可能多年来不再有行动。何至于,专等各国考古人员,来组成临时的国际考古队,一起做什么联合调查呢?他们不缺钱,也不缺技术。 话说至此,施密特先生也觉事无不可对人言,便笑道:“vor ein paar jahren hatten wir bereits etwas mit unserer ausrustung entdeckt und jemanden gebeten, sie vor ort zu schutzen. der hauptgrund, um alle zur untersuchung einzuladen, ist, zeuge zu sein.”(你猜得没错,前几年,我们就已经用设备探到了一些东西,请人就地保护。之所以请大家来考察,主要是想做个见证。) 因见郭超仁德语流畅,施密特先生也不再用英语。在他们这里,一个擅长德语的人,是更能引起土著的好感的。 见郭超仁缓缓颔首,似对自己的话十分认同,施密特先生又对他说了句心里话:“die chinesische nation hat eine lange geschichte von funftausend jahren, und wir haben sie immer bewundert. auch wir schweizer wollen den kontext fortfuhren.”(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历史源远流长,我们一直很羡慕。赓续文脉,也是我们瑞士人想做的事。) 闻言,郭超仁也心潮激荡,握住施密特先生的手,眼里有光:“was wir arch?ologen tun mussen, ist, technologische mittel einzusetzen, um den kontext fortzufuhren.”(我们考古人要做的事,就是用科技的手段,来赓续文脉。) 吃完送别宴,郭超仁准备回房间收拾行李,没成想,被威廉森、冯·迪克堵在门口。 郭超仁、耿岳都偷偷捏紧了拳头。 虽说打架不体面,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威廉森没看见他俩的拳头,但却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戒备。 他笑了笑,朝自己胸口锤了几下:“i'm here today to apologize to you, dear friend.”(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亲爱的朋友。) 郭超仁表示怀疑,皮笑肉不笑:“i didn't seem to see the sun coming out from the west just now.”(我刚刚好像没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威廉森显然不懂中国的谚语,愣了愣,才认真地说:“isn't the sun always rising from the east and setting from the west?”(太阳不都是从东边升,西边落吗?) 郭超仁忍了笑,戒心稍解,也不再逗他:“do you really want to apologize to me? but i think you should apologize to someone first.”(您是真的要跟我道歉吗?但我觉得,您应该先向一个人道歉。) 这句话,威廉森听懂了,他哈哈一笑:“miss tong has accepted my apology.”(童小姐已经接受我的道歉了。) 这倒挺让郭超仁意外的,但他觉得威廉森不像在撒谎。 正沉吟不语,冯·迪克突然插言:“it's true, williamson has also reflected on himself these days, and he has indeed become frivolous. these days, we have also seen china's strength in archaeological investigation and cultural relic restoration. i'm sorry, we did underestimate you before.”(是真的,威廉森这些天也反思了,他的确轻浮了。这些天,我们也看到,中国在考古调查、文物修复上的实力。很抱歉,我们之前的确小看了你们。) 威廉森接过话题:“i have watched several repair videos, and i admit, repairing pottery, you are better than me!”(我看了几段修复视频,我承认,修复陶器,你比我强!) 听至此,郭超仁终于明确,原来施密特先生坚持要录制修复视频,还有别的原因。 真是一个可亲可敬的老人啊! 而眼前这两位外国同仁,今天说这些话,不管是言不由衷,还是发自肺腑,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中国的水下考古实力,已经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人不可小觑。 念及此,郭超仁也挂上谦逊的笑意,直面威廉森、冯·迪克的眼:“three people walking together, there must be my teacher. my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on bones is also worth learning from!”(三人行,必有我师,两位在骨骼方面的考古研究,也值得我学习!) 第86章 他有他的机密,我有我的算盘 苏黎世,火车站。 郭超仁、耿岳、童婳下了火车,耿岳、童婳忙着找身高185的任燃,郭超仁则原地站着不动,给陈安宇打电话。 “好,保重,记得……回来看我。” 挂了电话,郭超仁略有些伤感,他们终究是天各一方。只能在心里祝福他事业顺利、爱情甜蜜了。 郭超仁看了看耿岳、童婳,有些困惑:“他人呢?” “没看见啊。” 郭超仁皱皱眉:任燃这样的身高,应该不难找,除非他没来。 郭超仁又拿起电话,拨过去号码,却一直占线。 “晕死了,”郭超仁放下电话,“说好了来火车站接我,连个影儿都没有。” 三天前,任燃和郭超仁对了一下时间,决定在苏黎世碰一面。 瑞士一共有三个国际机场,苏黎士、日内瓦、巴塞尔各有一个。 卢塞恩虽没有机场,但距离三个国际机场都比较近。因为任燃在苏黎世,郭超仁最终选择从苏黎世坐飞机回国。 等了一会儿,电话回拨过来,郭超仁马上接了电话。原来,任燃在出宾馆之前,被他爸用视频电话堵了一阵,他烦得挂了电话,还开了飞行模式。 等到他来到火车站外,关闭飞行模式后,他爸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所以,郭超仁打过去的时候,就占线了。 接到郭超仁三人后,任燃忙打了的士,一起来到预约好的餐厅。 直到寄存了行李,四人这才轻松不少,悠闲地坐在包间里闲聊。 吃饭时间未到,一人先来一杯咖啡。 就着咖啡,郭超仁问任燃为何会被他爸追着骂。 这太匪夷所思了,自从在朱家角见面之后,周怀远经常和任燃保持联系,亲子关系比以前亲密得多。 任燃苦笑道:“你觉得还能因为什么事?还不是那件事!” “你跳……不是,你被人挖的那件事?” “嗯。” “不对啊,你怎么会想起跟他说这事儿的?我不明白!” “就昨天晚上,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回国,好像已经出去两个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还在谈。他,大概比较敏感吧,马上就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哦。” “我想,我爸经历了那么多,问问他的意见,也可以当个参照,就顺口说了。” 印象里,表哥爸妈之所以分开,便和一次工作调动有关。 那时候,任燃还在读小学,他爸被调到福建工作了三年。因是负责一艘特种船舶的制造,他不能对家里说明详情。 对此,任英、任燃——那时还叫周燃,也能理解。但就在这三年里,周怀远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连老婆孩子的生日都记不起。 本以为,他已经忙得昏天黑地,无暇顾及其他,却不想,后来曝出一件事:周怀远是主动申请去福建的,因为这样能拿一些保密费,他可以用这钱来资助一个女孩读书。 任英再一挖,便发现那女孩是周怀远初恋的孩子。和周怀远分手后,那个女人改嫁他人,可惜遇人不淑,遭遇家/暴。女儿为了保护妈妈,拿起一把水果刀来防备。 争抢之中,男人胳膊被划伤,索性离了婚,让母女俩净身出户。母女俩走投无路之际,女人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电话问周怀远借钱。 十多年没联系,她没想到,周怀远还真的没改电话号码。 从旁观者角度来看,周怀远借钱给那对母女并没错,但长期资助,只会让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一个人,再有情有义,也该有点分寸感,否则就是拎不清,分不明。 得知此事后,任英火冒三丈,几番争吵之下,终于和周怀远离了婚,孩子归她。 不久后,周怀远完成了福建的工作,重新回到上海,但他孤身一人没有再婚,直接住在了单位,后来还参与了很多船舶工程。 回想起任燃家里闹过的风波,郭超仁有些同情他,便问:“昨晚上,你爸都说你什么了?” “说得可多了,什么‘不爱国’啦,‘唯利是图’啦,就没一句说到点子上。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 “呃……” “今天,又骂我一次。” “他不同意你过那边去?” “不同意。其实,我也没说要走啊,我只是跟他说了那件事而已。” “好吧。”郭超仁无语。 在他家里,父母孩子都有商有量,彼此尊重,所以郭超仁很难想象,那么多“霸道不讲理”的父母是怎么炼成的。 想了想,郭超仁提起了建议:“你应该跟他说清楚的。” “我就不想跟他说清楚。他有他的机密,我还有我的算盘呢!” 任燃的算盘,郭超仁一清二楚,但如今看来,任燃并不打算跟他爸亮出底牌。 “那你还打算呆多久?”郭超仁换了个问题。 “我尽快,那批高分子材料,是实验室紧缺的东西,我必须弄到手。” 用完午餐,距离郭超仁三人登机,还有六个钟头,时间还算宽裕。 任燃便带着三人,在利马特河畔的旧城区里逛了逛。 一眼望去,这里没什么高楼大厦,整修后的道路,仍然以鹅卵石铺地,保留着石板路的原有韵味。 走到圣彼得教堂前,任燃突然拉了拉郭超仁,挑挑眉:“很多喜欢教堂婚礼的女孩,都在这里结婚。” “你想说什么?” “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居然看到莫晓薇了。” “呃……” “从订婚到结婚,可真够快的!”任燃瞄着他眼神,“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想不想见一面?” “没必要吧。” “十多年了啊!” 十多年了,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以前,他总觉得,她之所以不和他联系,可能是因为弄丢了电话,也有可能是因为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 所以,郭超仁在同学群里特别活跃,为的也只是,有朝一日她问起他的时候,每个同学都说得出他的电话和地址。 如今想来,这十多年的单相思,真是一个笑话。 不过,说也奇怪,此时此刻,郭超仁不仅不觉感伤,反而还格外释然。 原来,放下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第87章 始作俑者 从兜里摸出钥匙,童婳打开大门,回了公寓。 虽然没有小猫小狗,但门口玄关处的瓷器招财猫,却仍对着童婳摇胳膊。 她搓了搓招财猫的脑袋,说:“我回来啦!”然后便去换拖鞋。 洗完澡,吹干了头发,童婳看了看时间,订了两小时后的闹钟。 可是,她太倦了,闹钟响起的时候,被她无意识按停。最终,她还是被饿醒的。 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确实饿了。 童婳打开外卖app,本来准备点一份黄焖鸡,没想到突然小腹坠痛,便把手机放在一旁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后,童婳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一片姨妈巾,想了一会儿,索性下楼去买姨妈巾,顺便找饭吃。 进了店,童婳点了一份蟹黄面。 等待的间隙,她埋着头,翻出手机整理资料。 蓦地,面馆里不远处的一片旗袍衣角,一闪而过,瞅着有几分眼熟。 童婳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它的主人好像是冯墨。 在童婳出国前一周,晚报社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冯墨当时就穿着一件花团锦簇的旗袍。 童婳打开手机相册,很快就找到那张合影。在合影里,冯墨笑得很灿烂,加上她穿得很鲜艳,混在人群里也很亮眼。 看来,刚刚那人大概率就是冯墨了。不过,冯墨并没住在这附近,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正思忖着,蟹黄面送来了。 童婳无暇再想,美滋滋地享用起蟹黄面来。99元一碗,并不便宜,但在国外呆了一段时间,童婳特别想念这味道。 喝完最后一口鲜汤,童婳心满意足,一霎时小腹里也升起洋洋的暖意,比之前舒服多了。 她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准备离开。但就在离开之前,突然听到面馆前台响起熟悉的手机铃声。 童婳顿时立在原地不动。 这该死的新闻直觉! 看来,她今晚是要发现一点,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童婳眼下挂着一点乌青,和她相熟的同事阿兰便打趣说,这些天出国跑新闻,可是太辛苦了? 童婳笑了笑:“那可不,天天跟着老外一起跑!杀死多少脑细胞了!” 此话一出,阿兰神色一变,轻轻附耳过来:“这几天,有一些很不好的流言传出来呢。” “什么流言?我的?” “嗯,不知哪来的流言,说你不像是在跑新闻,倒像是追着某个男人跑,他在哪你就在哪儿。” 流言里的男人,自然是说的郭超仁。 “放什么狗屁!”童婳怒了。 阿兰忙压了压声音:“小点声,小点声!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个人的看法啊,不要去争辩,去争辩你就输了。” 童婳明白她的意思。 “自证”就是一个陷阱。人一旦陷入这个陷阱中,不仅会有“越描越黑”之嫌,还会饱受精神内耗的折磨。 童婳勉强笑了笑:“有数了,谢谢侬。” 努力甩开烦人的事,童婳先去销假,再给任燃发了一条信息,又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埋头写稿。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她伸了伸懒腰,一边在室内打八段锦,一边等阿兰帮她拎盒饭上来。 阿兰比较节约,很少在外吃饭,只要没外出跑新闻,她都在报社的食堂用餐。 有人敲门。 童婳打开门,看见程致君站在门口,一脸殷勤。 童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有什么事儿吗,程主任?” “我不知道你销假了,吃饭的时候,听人说看到你,我才知道你回来了。” “哦。” “我没别的意思啊,你也就只出去了20天而已,已经比预算时间少了点。” 这话听着很不对,简直是阴阳怪气。 童婳心里冷笑一声,但却不动声色,她走回办公桌,拿起u盘扬了扬:“存的资料都在这儿。” 她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每天都有采访笔记。程主任,要不要看一下?” 话是这么说,眼神里却噙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程致君唇角一颤,摆摆手:“看了一上午稿子,眼睛有点花,我就不看了。写好了发我吧。” 他本打算拂袖而去,但转身前又多说了句:“你出去这段时间,针对那个考古研讨会,发了两篇稿子,质量是上乘的,只是数量比平时少。” 他有意顿在门口,呼吸急促,像是在等童婳的答案。 童婳却慢悠悠冲起咖啡来,懒洋洋地说:“是吧,可能是我平时太勤快了,这么一衬托……呵!” 程致君咬咬唇,极力保持克制:“那么问题来了,你拿着高高的差旅费,怎么能偷懒呢?” “所以呢?”童婳把咖啡勺往咖啡里一叉,看向程致君的眼神,蓦地一厉。 程致君瞪住她:“是我在问你。” “你想听什么?你想听我说,我这一趟是出去和别的男人厮混了,所以才没工夫干正事?” “你!你在说什么?” “你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是吗?我不信!” “哈哈,流言嘛……始作俑者,总是想把错事推到别人身上。我这么配合,你却不认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始作俑者!” “装,你就装吧!” “童婳,我跟你说,作为一个记者,未经调查未经证实,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这可不行!” “没调查没证实?”童婳坐回办公桌边,“一孔论坛,id叫‘海上的唐老鸭’,是你吧?” 程致君脸红了红,压住舌尖,抑住发抖的声音:“什么唐老鸭,我不认识。” “哦,这样啊,如果你不认识,那等我把id搞清楚了,可要举报这个造谣的人哦。” “童婳,别这样,”程致君被童婳拿捏,只能好言好语,“其实我们还可以再谈谈。” “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正说时,阿兰拎着饭盒过来:“程主编,怎么不进去呢?” 她当然知道,程致君、童婳的感情出了问题,但作为外人不便置喙,索性装作不知。 “谢谢啦,亲爱的!”童婳忙迎她进门,捧住饭盒和饭卡。 阿兰笑眯眯:“不客气!我过去午睡了。你们聊。” 聊,怎么聊?聊什么? 童婳打开饭盒,坐回椅子上,边吃饭边看着程致君离开的背影。 他们已经把天聊死了! 第88章 居然遭人算计 回国前的日子,郭超仁买了一些伴手礼寄回去。 等到他上班,同事们已经分享了来自卢塞恩的美食,张驰则拿到了郭超仁专为他买的一款船模。 就在童婳与程致君情感拉扯时,郭超仁也在办公室里整理汇报材料。按照惯例,所有外派学习的人员,回来之后都要当众进行工作汇报。 这套工作流程,本来是在内部进行的,但这一次有些特殊,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卢威主任,已经来到了“长江口四号”项目组,因此他也计划旁听。 郭超仁在整理材料当日,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三年前的经历,郭超仁对他颇为畏惧,这次更是借着外出学习的由头,尽量避免和他多接触。 结果,很麻烦唉,刚回来就要面对那个人! 王逸少亲自来到郭超仁办公室,把这事儿告诉他,郭超仁脑袋顿时就耷拉下去,恹恹地回道:“好嘛,那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该怎么讲还怎么讲,”王逸少说,“如果说确实有什么要注意的,那就是‘礼貌’!” “师父啊!”郭超仁无奈,“我对领导很尊敬的,好伐!” “是吗?”王逸少拍拍左胸口,“扪心自问吧。” 郭超仁笑了笑:“师父,我给你冲杯咖啡吧。”说着,便要起身。 王逸少忙摆手:“不了,我还有我的事儿。” 他看了看耿岳,也不避忌:“卢主任也问过你几次,大概他也猜到你是故意避开他的。所以,你要注意说话的分寸。听话,知道吗?” “知道了。”郭超仁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师父,我要跟你说件事。” 说的是陈安宇的事儿。 郭超仁择要说了他的经历,也没忘了帮他美言:“他虽然人在瑞士,但心依然是中国心。国籍也没改的。也许,学成之后还要回来发展。” 王逸少很高兴:“这都不重要,重点是人好好的就行。” 顿了顿,他带了点嗔责的口吻:“这么重要的事,你也不早点说!” 郭超仁嘻嘻一笑:“就是因为重要,才要回来当面说啊!” 王逸少一脸看穿郭超仁的表情:“一个人,能锚定自己的目标,就是一件好事。我、赵所长都不会跟他计较。” 他又看了看耿岳:“耿岳也要做汇报。具体的内容你们自己分配。” 耿岳忙应下了。 王逸少这才转身,关门前又叮嘱了一句“记清楚,明天上午九点,五楼学术厅”。 对于王逸少的保姆级照顾,郭超仁不无感慨:“我怎么觉得,师父他做了所长后,比以前婆妈了呢?” 耿岳忍俊不禁:“你呀!关心你还不好?” 话锋一转,他问:“我没什么经验,明天少汇报点,可以吗?” “我想想啊,”郭超仁把键盘敲得邦邦响,“要不,你汇报一下整个研讨会的流程,和世界各国在考古上的新成就,其他的我来!” “好。” 第二天一早,郭超仁、耿岳在七点半点钟,就来到了五楼学术厅,把做汇报用的ppt拷贝在电脑上。 而后,他俩关上学术厅的门,去负一楼的食堂吃早饭。 到了八点半,同事们陆续进了学术厅,郭超仁、耿岳进学术厅的时候,正好碰见卢威端坐在第一排。 三年没见,卢威明显发福了,面色也红润许多,看上去显得有些和蔼,与之前的精明刻薄的气质截然不同。 郭超仁心里纳罕,表面却不动声色。 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郭超仁、耿岳上前问候卢威,语气很谦恭,完全是下级对上级该有的态度。 卢威看了看他俩,微笑点头:“回来啦!辛苦辛苦!” 汇报开始时,耿岳先上台,郭超仁坐在第二排,瞟见卢威专心致志做笔记的一幕。 虽然畏惧卢威,但耿岳不得不承认,卢威对待工作的确很认真。 还记得,在发掘“长江口三号”沉船时,开了多次会议。每一次,卢威都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所有人的发言,都被他一一记录下来。哪怕,有些建议并不成熟,或是人云亦云,毫无新意。 他的字很漂亮,书写速度还很快。 初见他写字,郭超仁只觉他白皙而瘦的手,像一只努力吃着桑叶的春蚕一般,一个劲的往前挪。 因为大领导踏实认真,项目组成员们,在工作中都不敢轻忽大意,效率也比以往要高。 如果不是因为他刻薄的言辞,处置郭超仁、陈安宇的严厉态度,郭超仁真觉得,他是顶好顶好的一个领导。 心里胡乱想着,不觉间,耿岳十分钟的汇报就结束了。 他的ppt做得简洁明了,配图也很合理,表述也清晰流畅,登时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卢威也向他投出赞许的目光。 耿岳下台后,郭超仁拿着讲义上台,深吸了口气,一边播放ppt,一边做学习汇报。 汇报的内容,侧重于三点。一是介绍“water world”博物馆的亮点;二是介绍卢塞恩水下古村考古进展,和他修复的几件陶器;三是介绍第三代潜水钟船,以及他关于“将潜水钟船用于围堰发掘”的构想。 郭超仁的准备工作做得很细,ppt里的信息,也与他流畅的表达相得益彰。 讲完陶器的修复情况后,郭超仁看见卢威在对他点头致意。 郭超仁松了口气,心说,满意就好。 接下来,郭超仁继续往后讲,内容应从19页开始,直到38页结束。 鼠标点了点,空白。 郭超仁脸色一变,再点了点,还是空白。把ppt缩小以后,瞄了一下左下角,页数竟是19,而第19页是空白的…… 郭超仁傻眼了,脑中瞬时闪过无数念头。 十秒钟后,他已调整好了状态,站起身来鞠躬:“抱歉,各位领导、同仁,我应该是把第一版的ppt放上去了。这是我的失误,抱歉。” 手往兜里一插,郭超仁把随身携带的u盘摸出来,插接上电脑主机,重新打开他的ppt。 调整好心情,郭超仁从第19页讲起,一口气说到了38页,足足说了40分钟。 背上已涔涔冒汗,但郭超仁容色不改,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余光里,卢威听得格外认真,笔记也做得很快,不知写了多少页。 郭超仁突然心生快意,ppt遭到破坏一事,也不再影响他的心情。 第89章 看破不说破,还有朋友做 周六上午,浦东图书馆。 刚一开门,图书馆里就涌入了大量读者。童婳个头不大,马力却很足,抢先冲进图书馆,“占领”了二楼临窗的两个位置。 半小时后,郭超仁姗姗来迟,笑着坐在童婳对面。 这家伙!都迟到了非但没有歉意,看起来还很开心。童婳不禁轻轻瞪他一眼。 是谁说的,反正周末没事,不如到图书馆找些资料,研究一下特种船资料的呢? 信了他的邪! 图书馆里人多,但每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郭超仁不想说话,便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其实我是准时来的,只不过刚刚在电子阅览区呆了一会儿。 打完字,郭超仁拿给童婳看。 童婳也打字:在看什么? 郭超仁:看小说。 童婳:有没有搞错?你是来查资料的。 郭超仁:读书嘛,不用搞得那么紧绷。松弛一点会更好。 童婳:那你看什么小说了? 郭超仁:有一个系列,叫“七猫百部现实题材作品”,有一百本精品小说呢。 童婳:呃,好看吗? 郭超仁:好看,我就像老鼠进了米缸,觉得哪哪都好吃,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童婳:乱说,“老鼠进了米缸”是歇后语,说的是“因祸得福,一半喜一半忧”。 郭超仁沉默了片刻,才打字:回头跟你说个事儿。现在干正事吧。 二人在小程序里查到了心仪的图书,再按图索骥,去书架上拿。 童婳拿的是一本船舶建造方面的书。遇到疑难处,童婳也轻声问起郭超仁。 三个小时阅读时间,倏然而逝。 童婳把书阖上,提议道:“下午再来看,怎么样?我请你吃饭。” “行!” 除了图书馆,二人来到一家本帮菜馆,点了几样可口的小菜。 童婳想起先前郭超仁说的话,便问他:“你不是说,要回头跟我说个事儿吗?” 郭超仁叹了口气:“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但我不想跟同事说,耿岳我都没提。” 顿了顿,又说:“他应该也能猜到一点。” 童婳“哟”了一声,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难得啊,你这么信任我。” “也不是,就是吧,你跟我们没有利害冲突,嗯,再有就是,你见得多,看问题的角度也比别人多。” 童婳噗嗤一声笑出来:“行吧,高帽子都戴上了,那我只能听一听,给你参谋参谋呗!” 郭超仁先描述了一下汇报当日的情形,再说:“事后,我查了一下电脑上的文件,我确认,是被人删改了。” 童婳点头,在ppt文件名那里,的确能看到最后修改的时间。 不过…… 她忖了忖,说:“我觉得,这个人是想算计你,但也不想把你整得太惨,还给你留了一半呢。” 郭超仁扶额:“你这是什么逻辑?” “正常人的逻辑。诚如你所言,我见过不少事。比如说,有些商家之间,是死对头,你猜他们是怎么搞商战的?” “怎么搞的?总不能浇死人家发财树吧?”郭超仁憋着笑。 这是一个网络梗,说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采取最朴素的方式。 “细节我就不能跟你说了,职业操守呢。我只能说,无论是公司之间还是个人之间,免不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有人看你不顺眼,就使坏,但这个坏,使得也并不怎么高明。” 郭超仁沉吟道:“是不怎么高明,我大概知道是谁……” “我猜,你不仅知道是谁,也知道他看你不顺眼的原因吧?”童婳目光犀利,盯住郭超仁,不放过他一丝表情变化。 “知道。唔,用代号,叫他k吧。只有k有条件、有动机做这件事。可是,我还是不愿相信,我们以前很要好。” 童婳和他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摊摊手:“你语焉不详,我可帮不了你。” 郭超仁艰难开口:“这个k呢,曾有一段时间代管过学术厅,所以他可能有备份的钥匙。除了他,只有孙姐有钥匙,她跟我又没有利益冲突,犯不着干这事儿。” “嗯,分析得没错,然后呢?”童婳点头,“k因为什么看你不顺眼?不会是……出国名额吧?” 童婳的敏锐,让郭超仁着实一惊。 “你怎么猜到的?” “不难猜啊,以前没听你说过什么腌臜事。这次回来,就……还不明显吗?” 闻言,郭超仁颓然道:“你也这么想,那就证明我想得不错了。其实,我不是非得去,也不想抢谁的名额,我只是不想被某人管。” 童婳目光又犀利起来:“某人?你说的是卢主任?” 郭超仁瞳孔瞬间放大:“你,你,你……” “你什么你?这个不难猜啊!”童婳得意一笑,“你以前被停过职,现在他又下来指导工作,你觉得尴尬嘛!” 郭超仁蹙起眉,暗道:王逸少不会对童婳说这个,其他人也不会提,难道是陈安宇说的? 童婳见郭超仁整个傻了,便笑:“没错,是我问的汉斯。我好奇,当然得问!” 汉斯,不就是陈安宇嘛! 郭超仁哭笑不得:“别问了,别扒了,再扒我裤衩都掉了。” “是嘛?”童婳有意朝他腰上看一眼,一本正经地搞笑,“没事儿,姐有钱任性,给你买条腰带!” 郭超仁忍不住哈哈大笑。 被她这么一逗,霎时就不觉得郁闷了。是呢,多大点事儿! 他忙敛了笑意,认真地说:“其实,我已经不生气了。就像你说的那样,k虽然算计我,但还给我留了一半。他也知道,我有随身携带u盘的习惯,不至于在领导面前出糗。他不过是……” “出口气!”童婳接住话。 郭超仁点头,刚刚他词穷了,童婳总结得很到位。 “你知道宋代名臣吕蒙正吧?”童婳说,“有人背后说他没资格做任参知政事,他也没去追究。” “知道。” “人呐,度量大,修养好,总是不错的,”童婳眨眨眼,一脸期待模样,“看破不说破,还有朋友做。我很想看见,你们快点修复关系哦!” 郭超仁解颐一笑:“好!” 第90章 围堰?潜水钟船?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按预期,关于“长江口四号”沉船围堰发掘的讨论会,也会一天一天开下来。 定下围堰发掘的基调后,匡有为没有过多插手。所以,讨论会就在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召开。 在郭超仁出国学习之前,卢威、匡有为、王逸少等领导,就带着部分队员,去沉船现场做了调研,也商定过一些方案。 有了这样的前期准备工作,开起讨论会才能更高效。 在讨论会上,被反复论证的,是围堰的时期、方式和材料。 在第一天会议上,卢威说:“每年的11月份到次年4月份,都是枯水期,要进行围堰发掘,肯定要选择这个时期。” 卢威还记得,在他参与的“张献忠沉银遗址水下考古发掘项目”中,围堰发掘一早就遇到了问题和困难。 当时,他们也是选在枯水期展开围堰工作,还启动了20台大功率抽水机。然而,有一天早上,考古队员发现围堰里涨了一米高的水。 原来,都江堰、通济堰开闸放水,会影响到围堰,而砂石防水密封性又不足。 其实,“围堰法”只是在水下考古中较少使用,但在钻探等领域,也是常客。往往的,施工队会在一些浅水区域,打造钢板桩格型的围堰。 但是,对于“沉银遗址”来说,不能这么做,因为发掘范围太大了,预算不够。 卢威接着说:“我了解了一下,崇明区的电力、水力情况还不错,所以我们不太可能会遇到枯水期涨水的情况。” 这倒没错。 郭超仁看了看资料。 资料上说,上海崇明综合智慧能源电站,仍在高效有秩序地运营。 与传统发电行业大不相同,这个智慧能源电站,是由国家电投能源科技工程公司,自主开发建设的,也是目前上海最大的渔光互补示范工程。 这个占地面积约3180亩,有147个标准化鱼塘的智慧能源电站,采用了高效单晶太阳能光伏组件,不仅“上可发电、下可养鱼”,还以ai、“互联网+”、大数据等技术,智能安防、智能巡检等模块,打造智能化运维管理平台。 这些资料,王逸少很早就拿到了,他也颇有感想:“选择在枯水期施工,很合适,不过,撇开一个月的施工期,剩下只有四个月的发掘、研究时间,是否够用呢?” 如果不够用,那便要等到来年此时,再来一期工程。 卢威想了想:“我们的情况是,出水文物都打捞了——当然也不排除有漏网之鱼,所以发掘、研究的重点,是在船体本身。我认为,时间够用。” 话音刚落,会场上,张驰举了一下手,又迅速缩回。他担心自己唐突了。 不过,卢威目光锐利,马上捕捉到了这一幕,他便和蔼地笑了笑:“这位研究员,张……张老师,您可以发言。” 张驰得到鼓励,胆气也壮起来,便说出自己的一番见解。在他看来,对船体的研究工作,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此外,他认为,出水的苍山船很少,他们可以此为样本,做出复制件方便研究。 张驰可以说是“船痴”,在古船方面研究很深,也做了很多船模。不过,他尚未有机会去亲自复刻一艘船。 卢威仔细聆听后,绽出笑意。 三年前,他就接触过考古所的员工们,那时,张驰少言寡语,并不突出,而现在他显得自信多了。 “这个提议不错,可以考虑,先记下来。”卢威给大家吃定心丸,“工程不要急,可以慢慢做,一期不行,还可以有下一期。” 既然卢威都这么表态,王逸少也没问题。因为卢威不停地做笔记,梳理工作,会场上每个人也都不敢轻忽,都唰唰地写起来。 此时,郭超仁也提出一个看法,既然还有几个月才到围堰施工期,是否可以考虑设计“潜水钟船”呢? 众人思考时,郭超仁解释道:“一个工作人员,在水下停留的时间是有限的,但改进后的潜水钟船,则可以持续工作十小时,与每日的考古工作时间大致相当。”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一般情况下,考古工作不能在晚上展开。 卢威记得很清楚。 当年,他们在沉银遗址现场,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木质物件,但天色已晚,必须等到第二日发掘,当晚就派了几班值班人员,在现场守候。 “想法很好,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制作这么大的潜水钟,需要时间;第二,水底并不平整,要处理漏水情况,又是一个麻烦。”王逸少表示质疑。 郭超仁尚未回答,王逸少又说:“关于围堰发掘,我们已经做了很多调研工作,这会不会有点节外生枝?” 听起来,似乎是在嫌郭超仁突发奇想了。郭超仁也不失望,说起了围堰发掘的不足之处。 “围堰是临时的建筑物,工程结束后,就要按设计要求拆除掉。事实上,无论是砂石围堰,钢板桩格型围堰,还是混凝土围堰,拆起来都很麻烦,很不环保。 “先说土石围堰。它的断面比较大,拆除工作必须在工作期限里,最后一个汛期之后。工作人员必须随水位的下降,一层一层拆除围堰的背水坡、水上部分。整个拆除过程,要用‘挖掘机火爆坡开挖’这样的方法。 “如果是用的钢板桩格型围堰,拆除时也要先用抓斗或吸石器清除填料,然后才能用拔桩机起拔钢板桩。 “至于混凝土围堰,必须得使用爆破法,这有可能会影响围堰里的建筑和文物。” 郭超仁所说确有一番道理。 王逸少虽未表态,但看着徒弟灼灼的目光,暗自高兴。 卢威听了这番言辞,没有反驳,也没有采纳,只是如实记录,说:“我要和局里研究一下,再给答复。” 局里,自然是说的国家文物局。 郭超仁马上表示感谢:“好的,谢谢卢主任。” 卢主任笑眯眯看他一眼:“有想法,就要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第91章 因为,人心 在郭超仁、耿岳的办公室里,放着两张折叠床。 午睡过后,郭超仁、耿岳都洗了把脸,清醒之后投入工作之中。 这之前,他们合作了一篇有关鱼鳔胶的论文。论文初稿完成后,王逸少开始审核,上周放假前,他把批注好的论文发还给郭超仁、耿岳,让他们再加以润色修改。 今下午,趁着卢威主任在向上级打报告,郭超仁、耿岳中午就商量好了,下午改论文。 不想,刚打开电脑文档,郭超仁就被王逸少的电话拉到他办公室了。 推开门,见梁宽也在办公室,郭超仁便有些踌躇,没有马上走进去。 梁宽看见郭超仁,也有些不自在,便说:“王所,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王逸少却温和地说:“还有事儿,你急什么呀!” 梁宽就不好再挪步了,讪讪地站在一边,目光飘忽不定。 郭超仁给自己做了下心灵按摩,才问王逸少:“王所,你找我?” 王逸少还是第一次听郭超仁这么叫他,微微一讶便明白过来,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找你们俩,是要说说文物定级的事。”王逸少把几张申报表递给梁宽,“这个事由你来牵头,怎么样?” “我?”梁宽猛一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你牵头,如果忙不过来,可以让小超协助你。” “这……”梁宽讶然,见郭超仁含着笑,也不推却,“行!我们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王逸少乐呵呵:“之前我就想找你的,小梁在青年一代里资历最深,做事也最沉稳,你来牵头我放心。” 他容色如常,语气真诚,不似虚美。 梁宽心里一热,眼眶也有些湿润,除了“谢谢王所”这种套话,一时竟说不出别的话来。 王逸少也看出他心情,只拍拍他肩:“你虽然不是我的学生,但却是高老师的爱徒,没什么区别。她一早就跟我说,她最喜欢的学生有两个,一个是金珊珊,一个是你。”【注】 梁宽鼻子一酸:“谢谢王所,以前我应聘时,您还帮我说了不少好话。” “那倒不是,你本来就是那几个应聘人里最优秀的,舍你其谁?”王逸少目中满是慈爱的笑意,“我可不会因为你是高老师的学生,是小超的师兄,就对你青眼有加!” 听了这话,梁宽眼底的热意直接涌出。他一边拭泪,一边说:“谢谢王所,我先去工作啦!你都要把我说哭了!” 这话听得王逸少、郭超仁都笑了。 “去吧,梁师兄,你先研究一下申请材料,晚点我再找你。” “好!” 梁宽出门后,郭超仁偏着脑袋,把王逸少看了又看,却没说话。 王逸少轻轻蹙眉:“说话啊,你老盯着师父干嘛?” “师父,您是故意的吧?”郭超仁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您情商也太高了!” “有其徒必有其师,不是吗?” 郭超仁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您怎么知道的?您查过啊?” “因为,人心,”王逸少抚了抚胸口,“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遭到不公,这里就会有闷气,为了发泄这股闷气,有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郭超仁咂摸这话,信服地点点头。 “这几天,我也在观察你。你应变力强,而且心地宽厚,我很高兴。” 想起自己曾向童婳倾诉,郭超仁觉得自己也不算宽厚,不免有羞赧之色:“其实,我也有点生气的,我嘴里虽然没说什么,但我不怎么想理睬他。” 对于郭超仁的自我剖析,王逸少更满意了:“这是正常情绪。只是,我不想看你们关系僵化,不得不亲自出手咯!” 这点小事,还得劳烦师父来解决,郭超仁不禁心生惭怍:“师父,以后我会更有修养,更心地宽厚。如果再遇到……” “嗯?再遇到?”王逸少礼貌地打断它。 “哦不,说错了,是……”郭超仁捂嘴笑,笑完又拍胸脯保证,“再也不会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好好做人,好好处理人际关系!” “这才对嘛!去忙你的事儿吧。” “哦!” 郭超仁领受了这份好意,慢悠悠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上午开会时,王逸少的反对意见。 郭超仁又停了下来:“师父,关于潜水钟船,我还……” 王逸少摆摆手:“不要急,等卢主任的反馈。对了,文物定级申报材料的电子档,我发给你。” 郭超仁再无话说,踱出门去。 回到办公室里,耿岳正在修改论文,正好碰上几个专业术语的坎。 和郭超仁商量一下,耿岳又翻查了一下词典,这才解决问题。 郭超仁想了想:“要不你先改着,我收一下文件,研究一下定级申报资料。” “哦,出来了?” “嗯。” “希望能评上一级。” 两人相视一笑,说的是“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彼此都心照不宣。 看了两遍文件,又填了好几页表,郭超仁只觉头皮发麻,不住地叹气:“程序好繁琐啊,幸好,幸好!” 耿岳听得莫名其妙:“幸好什么?” “师父让梁师兄牵头报材料,我打配合。哈哈!” 耿岳也笑:“王所让你梁师兄牵头是对的,他可不像你这么怕麻烦,大事小事都应对自如。” 好吧,郭超仁承认,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写材料。因为填表麻烦,大学时,他甚至不想申报奖学金,急得王逸少都差点拿书来砸他了。 回想起旧日趣事,郭超仁乐不可支。 这时,耿岳指了指电脑屏幕:“我改得差不多了。你再看看吧。另外,我建议,我们再查查资料,或者走访一下匠人,把匠人们‘省鳔’的手艺写进去。” 郭超仁忖了忖:“行,那就找梁师兄帮忙吧!” “嗯?” “他有一个老师,是金银器修复方面的高手。姓高。” 【注】高老师,名盛。高盛、金珊珊师徒,是笔者《金匠》一书中的角色,朋友们可移步阅读。 第92章 省鳔 电话接听中,响了好一阵,对方才接起来。 “喂?” “高老师,我是梁宽。” “我知道,号码存着呢。” 电话那头,高盛老师很高兴。师生俩互相问候了一番,梁宽才向他问起“省鳔”的技艺。 “这个么,你就问对人了。我修复了一组嵌宝镂金的清代家具,跟木匠师傅交流过。” 跟梁宽讲完要点后,高盛关心起梁宽的工作来:“上次,我听你说,在‘长江口四号’这个项目里,也出水了一些金银器。怎么?你最近在做修复工作吗?” “是的,金器还好,但有一些银器,氧化程度有点严重,我还没完全处理好。” “对了,你还是用的传统方式来去污还原吗?”高盛问。 梁宽吃不准老师的意思,只能“嗯”了一声。 为了还原银饰的光泽,传统的方法是以“化学腐蚀”的原理,使用硝酸盐类的洗银水,让其回归光亮。因为洗银水腐蚀性强,操作时要避免双手直接接触。 再一个方法,则是用盐、铝箔纸、沸水为配方,先用小锅煮沸水,再在底部铺铝箔纸,再投入一定比例的盐。这个做法,依据的是“电解反应”的原理。 如果担心强度太大,可以把盐换成弱碱性的小苏打。 这几种方法都很好用,但有一点不足的是,因为要用到化学试剂,有可能会损害文物。 “这样,现在还是王副所长主持工作吧?我去和王副所长说一说,我来推广一下新的方法。这个方法,不会对银制品造成任何损害。” 梁宽顿觉惊喜:“那太好了,高老师,你什么时候过来?哦,王副所长,现在是所长了。” 高盛愣了一秒才笑道:“呀,那挺好的啊!这个老王,也太低调了,都不说一声!” 又聊了几分钟,高盛挂了电话,去和王逸少沟通。 梁宽则把先前记在脑子里的干货整理出来,再复制粘贴发给郭超仁。 郭超仁的电脑微信闪了闪,他喝了口茶,点开微信,只见梁宽发过来的是很详细的资料—— 在榫卯接合处,空隙要特别小,以便于榫头插/入卯眼中,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具体表现为“似见亮似不见亮”,就是说榫头插/入一半时,匠人透过卯眼,刚刚能看到榫头的缝隙。 使鳔的时候,要有“两口鳔”的概念。这是说,榫头和榫眼两边都要抹到,而且必须趁鳔热的时候去抹,这么做胶才能更充分地渗进去。 使鳔的工具比较特别,不能用毛笔、刷子,而要用“鳔棍”,这是一藤条,粗细和圆珠笔头差不多。制作“鳔棍”的时候,匠人们先用热水泡开藤尖,再用锤把藤尖砸成毛笔头一样的形状,最后再蘸鱼鳔胶,往卯眼里抹, 在不同的季节,要调出稀稠不同的鱼鳔胶,总的来说,是“冬使稀,夏使稠,春秋两季使将就”。因为冬天寒凉,鳔容易凝固,所以不能浓稠;反过来,夏天热量不易流散,鱼鳔胶就应该浓稠一些;至于春秋二季,稀稠程度要适中,以刚刚能拉出线为宜。 综上所述,“省鳔”的技艺要点为:空隙小、两边抹、趁热抹、用鳔棍、注意季节特点。 (对了,高老师还说,冷却后凝成固体的鱼鳔胶,可以储存起来。后面再使用的时候,要先用温水泡发,再重新熬制,也需要隔水熬三个小时。) 看完资料,郭超仁心生佩服,不由赞道:“匠人们摸索出的这一套,真是厉害。梁师兄归纳得也很好!” 那一头,耿岳在忙着做资料,没听到郭超仁说的话。郭超仁便把资料转发给他,提醒他看。 耿岳看完后,有一个疑问:“我能理解用毛笔、刷子会比较费胶,但为什么被热水泡过、砸过的藤尖,就更好用呢?” 他看过郭超仁修复瓷器,用的是很纤细的毛笔。 郭超仁脱口而出:“因为怕掉毛啊。修复瓷器的时候,我们握着瓷器的截面,操作起来很方便,就算毛笔掉了毛,也很容易处理。但是,榫卯不一样,如果毛掉里面了,会影响鱼鳔胶的黏合性。” 耿岳笑:“抓重点啊!重点是,被热水泡过、砸过的藤尖,好在哪里?” “哦,这个啊,我想想,”郭超仁敲敲脑袋,“用热水泡过了,藤尖就会变软,像毛笔一样;至于说为什么砸……” “对呀,为什么是砸,不是剪?” “我去,你这是打破砂锅啊!” “求真嘛!” “那我问梁师兄?”郭超仁准备打字,却又突然刹住,“算了,实践出真知,我自己砸一砸不就知道了?” 耿岳也觉得不错,二人便打定主意,要亲自做一下实验。 说起梁宽和他的高老师,耿岳有些好奇:“我在网上查了资料,这位高老师,不是一直在江宁大学工作吗?她怎么会是梁宽的老师?” 梁宽比郭超仁大两届,他们都在上海上大学。 “我们是考古系的,系里有一些课程缺乏师资力量,就会聘请兄弟学校的专业老师,来上一门选修课。” “哦,明白了。” “之前本来有一个教授金属修复的老师,他辞职不干了,学校就想从江宁大学挖高老师过来,可是挖不动,”郭超仁笑道,“就只能请他来救火了。也就教了一年半,刚好就是梁师兄在的时候。” “难怪,原来有这么个渊源。” “是啊,我修的是陶瓷器修复,不过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跟高老师学一学。” 正因为梁宽很入高老师的眼,所以他主修了金属修复,技术很过硬,这也成了他应聘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的一个特长项。 耿岳沉默了一下,暗道:这个所里,每个人都有安身立命之术。有的擅长陶瓷器修复,有的谙熟于金属修复,有的会做船模,有的能检测成分…… 而他,这两年的时光里,虽然学会了制图,但还说不上是什么专长。 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第93章 遇见“赤狐” 北京,晚八点,劲尚健身俱乐部。 男男女女都挥汗如雨。 任燃也不例外。 在所有的健身项目里,他最喜欢的是搏击操。有氧健身,集拳击、泰拳、散手、跆拳道、太极等基本动作于一体,强调瞬间爆发力,既能宣泄情绪,又能高效瘦身,实在是太适合他了。 打完一节搏击操,任燃喝着水,休息片刻。从包里取出手机一看,只见有两个未接电话,是郭超仁打的。 任燃便踱到角落边,给郭超仁打回去。 像是守在电话旁一样,郭超仁秒接。 “什么事?”任燃开门见山。 “你在干嘛?” “跟600卡热量作斗争。” “什么?” “一节有氧搏击操,可以消耗600卡的热量。” “呃……” “快说啊,有什么事?” “昨天,有人说起一个老师被挖的事,我突然想起你那事儿。都处理好了吗?” “嗯。” “哥,你别这么惜字如金好吧?” “处理好了。” “展开说说。” “人多,回去再说吧。”任燃眼风扫过周遭,“简单说,就是我的建议他们都接受。” “那就好,那你不会再被你爸骂了。对了,那个技术叫什么,我记不清楚了。” “深海图像复原算法。” “哦。算法。” “挂了啊,不细说了,反正你也不懂。” “喂!” 电话说挂就挂,任燃一点不犹豫。 健身时间,神圣不可侵犯,就不应该谈别的事。 再健身一个小时,任燃见天色已晚,便下了跑步机,擦了汗水换了干爽衣物,出了健身俱乐部。 电梯从十二楼下降,到六楼时打开。 任燃走进电梯,站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电梯四壁反着光,照着任燃,也照着他身旁一位化着浓妆,玩cosplay的女子。 扮的好像是赤狐,因为她头上有蓬松的毛,怀里还搂着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任燃不喜旁窥,但无端觉得她有些面熟,便在出电梯时瞄了一眼。 这一瞄,两人脸上都有些僵。 竟然是许诗涵。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一家甜品店里,叙起话来。 三年前,他俩渊源可深了,是快要结婚的那一种。 结果,正如他和郭超仁说的那样,许诗涵太黏了,对他要求太多了,让他太过窒息。 终于,任燃不得不静下来思考他们的关系,到底是该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也许是,在这段感情当中,许诗涵更为投入,也就不舍得放手;又或者是,像任燃这样的优质男可遇不可求,总之,任燃被许诗涵缠了三个月,才彻底分开。 再之后,两人没再联系过。 要说相遇,也有一定的概率。他们一个在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上班,一个在瑞和演艺公司工作,只隔了两条街而已。 但奇怪的是,自从许诗涵接受了分手的现实后,二人从没有不期而遇。 久而久之,任燃也就不以为奇,还以为她已经换了公司。 却没想…… 任燃的目光,落在那条颜色鲜艳的尾巴上。 “你看什么?” “我在想,赤狐应该有九条尾巴。” “你这人,演戏么,道具意思意思得了,不然呢?九条尾巴不要钱的?我要是搂不住,你来帮我?” 任燃顺口想接一句“可以啊”,但及时压住了舌头。 已经分了手,就只是普通朋友,不适合再有任何亲昵的称呼,亲近的言辞,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许诗涵见任燃没接话,便喝了一口香芋椰汁,笑了笑:“对了,任燃,你还记得吧?《借东风》,就没用多少道具,效果也很好。” 她上着浓妆,一派妖娆,说话的时候,浓睫弯弯,忽闪忽闪。 一下子把任燃的思绪,闪回到2022年的那个夏天。 那天,任燃和许诗涵都在北京戏曲博物馆古戏楼里,观看名家的京剧表演,曲目正是《借东风》。 这家博物馆是北京正式开放的第一百座博物馆,极有特色。 《借东风》脱胎于《三国演义》,是京剧传统经典剧目,演的是周瑜在南屏山搭筑坛台,诸葛亮登台“作法”借东风的故事。 名家表演,字正腔圆,韵味独具。 票友们,每四人围坐一桌,一边品茶一边看戏,好不惬意。 任燃看到兴起,眼睛盯着戏台,右手径直伸向茶碗,却不想被一只柔腻的小手一挡:“这我的茶!” 扭头一看,任燃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茶碗,忙不迭道歉。 也就因为这么一扭头,任燃看见素面朝天,却娇俏可人的许诗涵。许诗涵也注意到了这位高大俊朗的男士。 她忙露出温和笑意:“没关系。” 这种邂逅方式,任谁都觉得浪漫,更何况是单身男女。没多久,任燃、许诗涵就陷入了爱河。 让他俩决定在一起,除了因为共同的爱好,也因为在当时较为接近的三观。 看完戏,许诗涵说:“我是来学习名家的演技的,但老实说,我不喜欢这出剧。周瑜是个心胸宽厚的儒将,赤壁之战应给他记首功!看看《三国演义》,都把人家编排成啥样了!” 可不呢,东风如期而至,周瑜因为心生嫉妒,而对诸葛亮展开追杀,哪有的事! 大概是因为常年与考古专业的人接触,任燃虽是研发机器人的工作者,但对于“历史真相”却非常执著。 “六年了。”许诗涵突然说,她也沉浸在回忆的气氛中,颇有几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 闻言,任燃有些怔忡,继而是沉默。 一转眼,他和许诗涵的初见,竟已过去六年了。要是他们没有分手,说不定孩子也比耿小龙小不了几岁。 不知怎的,任燃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古怪的想法。这让他觉得很危险。 强行打住这想法,任燃问:“三年没见了,你结婚了吧?” 算算年龄,她也三十出头了。 许诗涵浓密的睫毛闪了闪,涩然一笑:“结了,不过现在单身。” 任燃心里一紧:她这是什么情况? 赤红的尾巴突然掉在地上,许诗涵担心弄脏它,又把尾巴往怀里一搂,很自然地问:“你呢?” “你知道的,我不适合结婚。” “哦,那就对了。” “嗯?” “看来,不是因为我烦着你了,而是因为,你不想进入结婚的状态。” “是吧。”任燃也不确定。 “那我就不生气了,嗯,彻底放下了。”许诗涵笑起来,妆容很妖娆,但她笑得很天真。 一霎时,任燃有些恍惚。 她看起来,竟和当初一般模样,一般的娇俏可人…… 第94章 深海图像复原算法 “ok,thank you, looking forward to cooperation.” 挂掉国际长途,任燃松了口气。这事儿,总算可以定下来了。 最迟在后日,任燃就能等到对方公司代表来北京签署合作协议了。 刚刚打电话来的,正是之前请任燃跳槽,并以此为条件出售高分子材料的原料进口商。 这家公司,不仅出售原料,还控股了一个机器人公司,从事安全搜救工作。他们看中了任燃的研发能力,便向他抛出橄榄枝。 为了这事儿,任燃曾向郭超仁讨意见。 实话说,一开始,任燃还真有一点心动,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冷静下来,打消了跳槽的主意。 倒不全是因为爱国情怀,也是因为国内的研发环境,是日甚一日的好,他没有理由弃之而去。 就在2023年,党中央、国务院首次开展“国家工程师奖”表彰。这期间,计有50个团队荣获“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称号;81名个人,获得“国家卓越工程师”的称号。 这几年来,在任燃的科研圈子里,便有几位前辈获此殊荣。任燃看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工程师领域”的最高荣誉,被佩戴在前辈们的身上,心里好生羡慕。 虽未曾跟外人提起,但任燃一直以此为目标,暗自蓄力。 当然,他也是一个俗人,在面对诱惑时——尤其是这诱惑还很真诚,也曾动摇过,但一个人只要能明确初心之所在,终究还是不会偏离原先的轨道。 在和郭超仁商量对策之时,郭超仁想了一些奇招。譬如说,先口头答应下来,等到材料采购好了,赖着不去也无妨。 任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撕毁契约,怎么行?传出去,是在给国家抹黑!” 郭超仁搜肠刮肚,烧尽脑细胞,又出了几个点子,但毫不例外都被任燃否了。 最后,郭超仁有些冒火,便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就直说,人你是没想去,材料你还得要。” 这本来是一句负气的话,但任燃却突然开悟:“你说得没错,真诚才是必杀技,我就直说好了。” 郭超仁急了:“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冲动啊,哥!” “没冲动。你听我说,他们这样的公司,肯定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但必然也会有短板!我可以找到这个短板,分享我的技术。” “你是说,拿你研发的技术,来交换高分子材料的采购权?” “对!” “这不好吧,你的领导能同意?” “那就要看是哪种技术了,也许,在他们而言,是短板;在我们而言,却是轻松易得的。如果是这样,分享一下又有何妨?” “嚯哟,哥,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奸商’潜质的啊!” 任燃笑:“我当你是在夸我!” 说干就干,任燃仔细研究了一两日,很快就摸清了那家公司的底子,原来,他们在“深海图像复原算法”方面有短板。 而任燃,在“深海图像复原算法”方面,正有一番研究。 原来,dcp、udcp、mip算法,都能增强深海图像的视效。其中,dcp算法被广泛应用于水下图像去雾的研究。这是因为,水下图像成像的特点,恰好与大气成像相似,科研人员便将dcp算直接挪用到水下领域。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因为海水对光吸收是有选择性的,红光会被快速吸收掉,因此使用dcp算法,就有可能使图像的背景光产生误差。 倘如此,再以有误差的背景光去传输地图,误差必将进一步加剧,深海图像复原的准确性,也就要打个问号。 至于说,udcp、mip算法,也都有各自的局限性,要么导致复原后的图像变暗,清晰度降低;要么会产生背景光误差,致使复原图像严重失真…… 话说回来,双方的索求高度一致,透着几分怪异。 任燃猜想,对方应该早就探过任燃的底细,知道他的专长。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水下研究中心缺什么实验材料。 所以,他们才会“一眼相中”任燃,并提出那样的要求。 这真是有意思极了。 出来做生意,果然没有什么“临时起意”,多的是“蓄谋已久”。 在任燃看来,“蓄谋已久”约等于“谋定而后动”,绝不是贬义词。 既如此,任燃打算来一出“反客为主”。 就在苏黎世个郭超仁碰头当日,任燃主动联系了对方。 先是表达希望采购到高分子材料的诚意,再是言明自己不愿跳槽的心情。末了,任燃提出一个互惠互利的主张,他将无偿分享他在“深海图像复原算法”方面的研究成果,以此来换取高分子材料的采购权。 这番言辞,正中下怀,但对方还要拿乔,便说要多考虑一下。 任然看出这一点,找了个借口第二日便乘机回国。 好了!合作的诚意他也释放了,共赢的理念他也传达了,他相信,他玩这一出“以退为进”,赢面还是很大的。 果然,得知任燃突然回国的消息,对方很快就坐不住了。 这几天,电话、邮件沟通了数次,要的就是一个确凿的答案:任燃所说的技术分享,是不是能毫无保留。 任燃隐去了最核心的内容,砸了一堆资料过去,又解说道:“机器人捕捉深海图像,依赖于人造光源,所以普遍存在模糊、色偏、清晰度低等问题。所以,针对‘深海图像复原算法’进行深入研究,始终是有价值的事。对此,我的思路是,首先建立一套深海图像数据集,据此分析深海图像的成像特点,再由统计结果提出一种线性和实验;然后,再针对深海场景中色差大的物体,调节线性景深模型中的相关系数……至于下一步,我们可以等签署协议,再继续往后说。” 任燃点到即止,不再赘言,心态稳如姜太公。豁然,对方审读两天后,终于相信任燃有这个实力,定下了决心。 于是,今日一早便掐着时间给任燃打电话,还说要亲自来北京签署合作协议。 眼见大功告成,任燃心情甚好,一边刷牙一边想着早点吃啥的事。 没成想,想什么来什么,微信电话突然响了。许诗涵说,感谢他昨天请客,为表谢意,她已托外卖小哥把早餐送到他办公室。 她态度并不黏腻。任燃听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个中原因:她可不是在讨好他,而是不愿欠人情。 可是,任燃心里一悸:人与人之间,如果真的两不相欠,想必就真的断了往来吧? 可是,他和她,真的要这样吗? 要这样吗? 第95章 反转打脸 沪上晚报,职工食堂。 童婳、阿兰相对而坐,不时搭几句话,气氛很是融洽。 在高消费的城市里,一个单位的职工食堂,若能提供优质平价的伙食,也是一种特别的竞争力。 今天,食堂提供了八宝鸭,正对阿兰口味,可她一人吃不完一只,便叫上童婳和她分吃。 面对美食,阿兰、童婳心情各异。 阿兰大快朵颐,挑了鸭肚子里的糯米、鸡肉、火腿、虾仁,一一往嘴里送。 而童婳吃着被这鸭油浸润过的食材,却不知嘴里什么滋味。 来到报社工作快五年了,童婳很少这样食不知味。 把目光放远一些,前方不到五米的角落里,可以看见程致君、冯墨坐在一起,在分吃八宝鸭。 分吃也就罢了,他俩腻歪得让人恶心,一会儿男的给女的擦擦嘴,一会儿女的给男的夹一丝儿菜。 因为角度原因,童婳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但想必已经开始拉丝了。 嚯!搞笑!恶心谁呢? 三天前,程致君在例会结束,大领导出门后,演了一出戏。 他先把同事们唤住,再当众宣布,近来他听到一些流言,流言里说童婳有了新欢,但他并不相信此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暧昧忧伤,还茶里茶气,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成了—— 虽然说的是“不相信”,看在别人眼里却像是“确有其事”。 同事们早就听说这传闻,彼时便拿嬉笑的神情扫着童婳,有个和童婳不对付的人,还谑笑道:“哦,知道了,原来是!流!言!啊!都!是!假!的!” 马上又有人附和:“哎呀,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哈,哈哈……” 童婳本来想说,那个“海上的唐老鸭”的id,可以证明程致君就是造谣之人,但转念一想,他已经来了个“先发制人”,自己想要自证,只能被对方牵着走。 所以,童婳只冷冷打量程致君,问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听了这话,程致君便用一种近乎哀恸的口吻说,虽然那都是流言,但他一开始就没生过气,认真剖析之后,他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和童婳聚少离多,早就没了感情。 既如此,便请同事们做个见证,他想向童婳提分手。分手之后,彼此都是自由之身,自由之魂。 好家伙,一个“聚少离多”,说得错都在童婳身上似的,敢情他每天蹲办公室,像个老母鸡似的还有理了? 童婳扫了扫同事们吃瓜的表情,再瞅了瞅会议室里,还没关机的电脑和投屏,马上有了主意。 她准备送一份大礼给程致君。 u盘插/进去,童婳笑意璀璨:“当当当当,吃瓜时间到!大家可不要眨眼哦!” 投屏上,有图有视频有真相。 一个大门半开的包厢内,身穿大花旗袍的冯墨,正坐在程致君的大腿上,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印上红唇。 这样的蛊惑,程致君委实受不住,当即反手勾住冯墨的纤细腰身,在她身上又搓又揉…… 画面实在辣眼…… 嗨呀!这招厉害了! 反转打脸,比小程序短剧还来得快! 一瞬间,所有同事都变成了瓜众,嘴巴张成了o字型。 程致君的脸都绿了,额头渗出汗,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本来,照他的计划,先提分手,过段时间再宣布他和冯墨的关系,会比较水到渠成。 谁知道,童婳竟然照相录屏! 怎么偏偏被她看见了!这女人藏得挺深啊! 程致君脊背一凉,冷汗直冒。 关键时刻,冯墨越众而出,搂着程致君,笑盈盈道:“我们早就相爱了,只是一直没跟朋友们说。抱歉!其实,致君早就和童记者分开了,只是为了她的面子,致君才没有明确……” “嗯,你说得对!”童婳笑得更为灿烂,从包里掏摸着戒指盒,取出戒指往冯墨手指上一套,“我和他早就分开了,你俩锁死吧,赶紧的!绝配!” 在同事里,有人曾见童婳戴过戒指,知道它的来历。此刻见童婳行事飒爽,毫不拖泥带水,不禁暗暗点了个赞。 同时,也对这个趁虚而入的冯墨,悄悄鄙视了一把。鄙视之余,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态。 这可是订婚戒指啊!前任戴过的!尴不尴尬啊! 谁知,冯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瞬时伸直手指,欣赏起戒指来,赞它美丽又大方。 碍于程致君的身份,同事们不敢当面议论他什么,但在背后却把程致君、冯墨嘲讽了好多次。 连带着,看到童婳,也少了些往日的敌意,多了些温情。 比如现在,吃完饭的同事,跟阿兰、童婳打招呼,表面是在聊美容、聊健身,实则是在宽慰她,要多注意自己的仪容,拥有良好的心态。 童婳有点心不在焉,但仍然领受了同事的好意,摸着自己及肩的长发,笑道:“周末就去弄个造型!” 吃完饭,童婳、阿兰穿过食堂外的林荫,向报社大厦走去。 突然,童婳问:“阿兰,你和我走得近,不怕得罪那个人吗?” 阿兰笑了笑:“怕啊,不过,大家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人多力量大,我还怕什么?” “我有个问题。” “说。” “因为姓程的,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但我觉得你一直对我很好……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是同时进报社的吗?” “你想知道?” “嗯。” “因为你磊落呀。” “磊落?” “你不记得了吧,”阿兰捏捏她的手,“我们第一场考试,是笔试,当时我的笔出了问题,不能再答题,前后两个竞争者都不愿意借我笔,你却主动把笔借给我。” 阿兰这么一说,童婳也想起来了。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她笑笑。 “大,挺大的,”阿兰严肃起来,“我和你也是竞争者,但你心地光明、乐于助人,没有你借我的笔,我怎么通过考试?你说,我能不喜欢你吗?” 童婳被她的赤诚感染到,也捏了捏她的手:“好!我也喜欢你!” 第96章 “中国考古02”号船 “长江口四号”的发掘讨论会,继续进行。距离上次开会,已经过去了三天。 郭超仁来得很早。 从保洁员孙姐那儿拿钥匙开了门,他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人等待起来。 十多分钟后,陆续有同事进来,大家聊了几句就各自就坐。 耿岳进来后,挨着郭超仁坐。 因见郭超仁没精打采,耿岳猜想他定是念着潜水钟船那事儿,便低声问:“卢主任没有提前吹风,你觉得他汇报的结果如何?” “不好说,”郭超仁抠抠手,“不管结果怎样,起码我争取过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暗想,要是自己的方案没有获准,他还会再争一争的。 会场人渐渐多了,在约定时间之前,人员都签到坐好,拿出笔记本。 王逸少做简短开场白后,卢威率先发言:“今天的会议内容,需要特别保密。大家不用记录,记录了也不要外传。” 此言一出,众人都提起神来。 什么内容需要保密?难道是要见证历史? 还真猜对了。 随即,卢威放出一段视频,视频上镜头不断拉近,清晰可见船身上“中国考古02”这几个大字。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暗道:什么时候研发了“中国考古02”号船?都没听说啊! 郭超仁双手紧握,目光死死地盯住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2014年,“中国考古01号”船开始投入使用,采用了十分节能环保的全电力z型推进动力方式。 船的配置非常高,论工作设备,潜水工作室、减压舱、考古仪器设备间、出水文物保护实验室、门字吊、液压折臂吊、救助艇、小型冷藏集装箱,无所不包;论生活设施,食品间、厨房、餐厅、带独卫的单间,也是应有尽有。 总的来说,“中国考古01号”设备齐全,能在海上续航30天,长达7000海里。因有减摇水舱等设计,性能极为稳定,可以抵御八级风浪。 因此,在各种黑科技的助力下,考古人员能较为轻松地完成测绘记录、摄影摄像、遗址清理等工作。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考古仪器设备间里,配备着一只时速可达20海里的潜水器。潜水器里有多人席位,可供六名考古人员同时下潜作业。 那么,这艘“中国考古02”号船,比起“01”号船,在性能上有哪些提升呢? 答案马上揭晓。 镜头切换到“考古仪器a设备间”。里面仍然配置着一只容纳六人的潜水器。 镜头再一切,来到“考古仪器b设备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钟体模样的大家伙。 郭超仁瞪大了眼,一瞬不瞬。 这是潜水钟?“中国考古02”号船上配备了潜水钟? 镜头往潜水钟里拉。两分钟的视频,把整个潜水钟的内部结构,逐一展示出来。 好生熟悉! 而且,中国自己制造的潜水钟,也能容纳六人同时潜水作业。 视频切换到船舱中,除了潜水钟之外,解说词里也指明了其他增设的设备,和更新迭代后的科技成果。 不觉间,十分钟的视频播完了。 会场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郭超仁满面红光,铆足了劲鼓掌。 他本以为卢威主任会否定他的提议,没想到他却祭出了秘密研发的“中国考古02”号船。这船上还有他十分心仪的潜水钟!简直是大宝贝! 等到掌声停下,卢威才心情激荡地说:“大家都知道,我国有很长的海岸线,很宽的海域,还有不少内陆河。仅仅只有一艘‘中国考古01’号船,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大约是在2019年,‘中国考古02’号船,就已经在秘密研发中了。这一次,是由国家文物局水下考古保护中心主持研发。作为’中国考古02’号船的研发的参与者,我很荣幸!” 听了这话,不只郭超仁,会场每个人都红光满面,这可真是在见证历史! 本以为,接下来,卢威会说,不久后“中国考古02”号船,将会开往上海,参与“长江口四号”沉船的发掘工作。 没成想,他清了清嗓子,却说:“今天给同仁们提起研发考古船这件事,主要是因为,前几天郭超仁建议研发设计潜水钟船的事。当时,我没有马上答复,因为,咳!我们还是要讲组织纪律的哈!在没有向上级汇报之前,我没有披露权。” 在同事们都点头附和之时,郭超仁却觉得脸颊有点发烫,暗忖道:“组织纪律”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三年前,郭超仁犯错时,卢威言辞犀利,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脸烫归脸烫,但郭超仁仍认真听卢威讲:“昨天,上级的批示也下来了。同意我披露有关‘中国考古02’号船的细节。所以,今天我就在这里先来个预热,过几天,‘中国考古02’号船,将开赴宁波,开展水下考古普查。” 啊? 会场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中国考古02”号船,不来上海吗? 刚刚卢威主任说的是“普查”,这就是说,宁波并无水下考古项目。可是,明明上海有“长江口四号”沉船项目,为什么不能请“中国考古02”号船来助力呢? 众人不由往郭超仁那儿瞄了一眼又一眼,想看出什么答案来。 毕竟,研发使用“潜水钟船”的提议,是郭超仁提出来的,现在卢主任起了一个高调,又马上按下去,是什么意思呢? 郭超仁也想不明白,但耿岳攥住他的手,不让他发言,他便没有说话,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煞是难看。 会场众人失望的神色,郭超仁青了又白的脸色,卢威都看在眼里。 等到大家停止了小声讨论,他才说:“这个是组织的决定,我们遵照执行就可以了。我个人是这样理解的,宁波港是华东地区的重要港口,也是我国古代的名港。它的重要性呢,也不输于上海。应该是好些年了吧,都没有在宁波海域展开水下文物普查了。所以,把宁波作为‘中国考古02’号船的第一站,还是很有必要的!” 话也没错,众人心悦诚服。 近年来,上海已经对长江口一带进行了水下文物普查,如果说“中国考古02”号船的第一目标,是要试验船上的科技装备,那么宁波会更符合。 只是…… 郭超仁眼神黯淡。 既然“中国考古02”号船不来,想必“用潜水钟船代替围堰发掘”的建议,也不会被采纳。 第97章 必须做好防腐蚀工作 往事历历在目,郭超仁收起了与人辩论的心,做出一副听话模样。 等到散了会,挨到了午饭时间,他才想着要发泄一二。 先是戳任燃的电话,但他没有接。 郭超仁突然想起,他哥在微信里提过,这两天要和瑞士的公司签署合作协议,猜想他应该在应酬,便不再打给他了。 吃完午饭,郭超仁回到办公室,准备小憩一会儿。 就在此时,任燃回拨了电话:“先前在和人吃饭,有什么事?” 郭超仁顺势问:“签了吗?” “嗯,开始走流程了。” “那就好,对了,我问你,你以前说过一句话,大概是说,你会有惊喜给我,但要看我们这个项目大小。有这事吧?” 任燃想了想,“嗯”了一声。 “说的是‘吉光’吗?” “是啊。” “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嗯?” “哼!我们都知道了,二号考古船嘛!”郭超仁隔空翻了个白眼,“你都不肯跟我透露一点点。” 电话那头笑起来,像是在笑话郭超仁幼稚:“局里不让,我肯定不能说,就这么简单。” “知道了!你嘴巴是缝了线的!”郭超仁心里有点酸,“看吧,好不容易,大杀器要出场了,我们都还排不上号!” “这没办法,领导有他们的考虑。我们能把这个项目,有始有终地做下去,就已经值得庆贺了!” 和任燃通完电话,郭超仁看耿岳准备午休,不再多话。 不过,耿岳却主动跟他说:“其实,我个人觉得,潜水钟船不能替代围堰发掘。” “哦?” “我也是想了好多天,才想到这一点的,说得不一定对。” “没事儿,说吧。” “潜水钟之所以能下沉,靠的是压力,对吧?可是水面有浮力。如果潜水钟做得太大,上面得施加多少压力呢,你算过吗?” “这就算!”郭超仁从折叠床上一跃而起,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关于沉船的详细资料。 套用一堆公式,演算之后,郭超仁把数据拿给耿岳看。 耿岳看了看数据,说:“算得又快又准。你看,要做到这么大的压力值,必须改进增压的设备。这一套工夫下来,多费时间。你觉得有希望在半年以内研制出来吗?” 郭超仁沉默了。 他虽然不是搞研发的,但也曾见他爸为寻找防腐材料,反复做实验的事。有时候,明明已经接近成功了,最后都有可能败在临门一脚上。 不过,科学就是这样,大胆想象没有错,但反复验证,则更为重要。既然要验证,就免不了要试错,要修正。 念及此,郭超仁心里松快多了,毫无挂碍地午睡去了。 大概是因为先前想到了老郭。郭超仁在短短的午睡时间里,竟然做起了白日梦。 在梦里,郭超仁还在念小学一年级,老郭也很年轻,才刚蓄了胡子。 书桌前,郭巍把画好的图纸摊在一边,又指着面前笔记本上的字,教郭超仁认。 郭超仁学前就认了不少字,此时也有幸在父亲面前露一手,便读了一些他认识的字:“流场分析、粒子追踪、金属的钝化、防腐什么材料……” 当然,字是会念,意思却不太明白。 “腐蚀。”郭巍指着儿子不会读的字,温和地念给他听。 郭超仁便问:“爸,为什么要防腐蚀?” “因为危害太大了。人类要开发海洋,就必须做好防腐蚀工作。” “危害……有多大?” 郭巍尽量说得通俗易懂:“在海底,每个国家都会设置一些基础设施、工业设备。如果他们没有做好防腐蚀的工作,那些基础设施、工业设备,就会被坏掉,会报废。” 郭超仁似懂非懂:“爸爸,你能举例吗?” “当然可以,让爸爸捋一捋啊,”郭巍一边说,一边画示意图,“比如说,1980年,英国北海的一台钻井出事了。本来,钻井的桩腿是被焊接好的,可是有一条桩腿的焊接缝,被海水腐蚀了。” “那这什么腿,是不是像人腿一样,瘸了?” “可以这么理解吧!人腿瘸了走不稳路,钻井的桩腿瘸了就更可怕了!没多久,裂纹越来越大,再也支持不起钻井平台,一夜之间钻井平台坍塌了!” “啊!” “这场灾难,导致一百二十多人遇难!” “太可怕了!爸爸!你赶紧做研究吧!做好了研究,所有国家都不会遇到海洋下的危险了!” “所有国家?” “对啊!好技术就应该共享!” ………… “叮铃——” 把郭超仁从白日梦里拉出来的,无疑是闹钟。 拍拍脑门,他确认,自己还躺在折叠椅上,先前所见的只是梦境。或者说,是回忆。 因为,小郭和老郭确实有过那样一番对话。彼时,郭超仁虽没有“子承父业”的想法,但却已经对海洋生出了敬畏之心。 也是有意思,建国后,郭家这三代人,虽然职业不一样,但都在和海洋打交道。这是多深的缘分啊! 起身后,郭超仁洗了把脸,突然很想念老郭,便打了电话过去问候。 手机应该是在郭巍手里,铃声才响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郭超仁有些意外:“爸,您午睡醒了吗?” “醒了呢,我怕你没醒,就没给你打呢!巧了!你居然自己打过来了!” 真是心有灵犀! 郭超仁笑得很开心:“不瞒你说,我中午睡觉梦到您啦!” “是嘛,梦到什么了?” “这个不重要,爸,您刚说您要找我?” “对!” “那您快说!” “我可能会加入到你们的项目组。” “什么?”郭超仁当场愣住。 第98章 看《苏轼传》看饿了 跟郭巍交流完,郭超仁放下电话,一脸的不可思议。 耿岳关切道:“你爸的电话?” “嗯。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怎么啦?” “他说,”郭超仁瞥了下门口,门关着,“卢主任请他参与到我们的项目里。” “诶?什么情况?” “我爸说,卢主任中午给他打了电话。说‘长江口四号’沉船需要进行围堰发掘,围堰将采用钢板桩格方式,所以卢主任需要防水防腐方面的专家,就想到他了。” 在水下考古方面,一般采用砂石围堰,所以郭超仁从没往钢板桩格方面想。 “是有点奇怪。”耿岳,“一期工程只能做四个月,刨去建围堰那个月,只有三个月。三个月,用钢板桩格?” 钢板桩格更适用于较为长期的工程。这一点,毋庸置疑。 郭超仁摇摇头:“不只是这一点。其实,我爸的专业是风电工程防腐,防渗还在其次。不算特别对口吧?再说卢主任之前也不认识他,怎么会……” “呃,是不是王所推荐的?” “不能吧?” 郭超仁藏不住话,过了一会儿,见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便走进去问王逸少。 王逸少也和郭超仁一样惊讶:“这事儿我没听说啊!不是我推荐的!” 郭超仁彻底懵了:“那卢主任他……” 思量片刻,王逸少说:“可能是因为,卢主任没采用你的建议,就想着安慰你一下吧。” “呃,不至于。” “要使用钢板桩格来打围堰,本来也要请专家。既然要请专家,不如请自己人嘛!” 郭超仁笑不出来:“我什么时候成他的‘自己人’了?” “你呀,”王逸少凌空戳了戳他脑袋,“始终对人有偏见。” “我没有。”郭超仁矢口否认。 “我没跟你说,卢主任在接到我的邀请后,很痛快地答应了。等他来到所里,没聊几句就在问你。” “问我什么?”郭超仁微微一讶,“我好像没再犯什么错吧?” 王逸少睨他一眼:“问你人怎么不在!他看你这工作很积极,还修复好了青花人物罐。想跟你聊聊!” “我出国学习了。”郭超仁脸不红心狂跳,心说,马上要挨师父批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我可以安排其他人,只不过你先表态,我又不想你和……咳,正面接触太多,别又给我惹事!” “师父真好!”郭超仁秒变夹子音。 王逸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笑骂道:“少跟我来这套!我不吃的!” 接着把脸一板:“我跟卢主任说,你出国学习了,他什么表情你知道吗?” 郭超仁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凝固,喉头一干:“什么表情?” “一副‘看穿你’的表情。总之就是笑而不语。” “那怎么办?”郭超仁有点慌,原来他的小聪明,在大人物那里不值一哂。 “我肯定要帮你说好话,但又不能太刻意,要循序渐进,要润物无声,对不对啊?” 郭超仁马上切换马屁模式,竖起大拇指:“还是师父厉害!” “不过,我觉得我也被他看穿了。” “师父,你一次性说完吧,我这心里像坐过山车一样。”郭超仁都要跪了。 “就我们在崇明岛考察那几天。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提到你之前在东海被海蜇给蛰了,还留了一段时间胡子。我怕卢主任听到以后,觉得你幼稚,就讲了你几句好话。这时,卢主任说,如果有时间,可以看看《宋史·苏轼传》,那里面有很多人生智慧。” “我,还是师父你?” “没说。” “那我回头看看去。师父你看了吗?” “看了。” “说说呗。” 王逸少屈指敲了敲脑袋:“智慧是不能说出来的,要自己去想,自己去悟。” “好吧,”郭超仁换了个话题,“那师父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用钢板桩格吗?” “可以说,但你不要在开会官宣前,就往外说。” “我保证!” “我们考察了‘长江口四号’周围的水文情况,我们私下里讨论过,如果做围堰,可以做不拆卸的工程,方便以后的操作。” “以后?什么操作?” 王逸少瞄了他一眼,郭超仁马上会意:“好,我错了,我不问。” 守口如瓶,总有守口如瓶的道理。 回到办公室,想起自己被卢主任“看穿了”的事,郭超仁有点发愁,但他手头还有工作,便努力踢开那些恼人的情绪,投入到工作中。 下了班,郭超仁把车开回公寓小区,在楼下吃了碗重庆小面,就回到家中。 冲好热牛奶,打开平板,郭超仁把《宋史》的电子书点调出来,搜到《苏轼传》。 传记文字不多,郭超仁的古文水平也不错,没多久就读完了。 然而,郭超仁把自己的经历,拿来和这位命运多舛而豁达乐观的“全民偶像”相比,一时看不出有多少共性。 倒是,看饿了…… 真饿了,肚子都在叫了! 表述严谨、一板一眼的史书,自然不会提到《猪肉颂》、东坡肉、东坡豆腐、东坡鱼、东坡肘子这些,但耐不住郭超仁有积累,有联想啊! 霎时间,自己看过的,语文老师讲过的,那些“吃货苏东坡”的故事,蹭蹭地冒上心头,勾起了馋虫。 简直了! 几秒钟后,郭超仁流着哈喇子,点开了一个外卖软件。 夜宵,今晚必须安排! 第99章 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唐五代宋元明清 上午十一点半,虹桥火车站。 梁宽、郭超仁站在火车站外,打着牌子迎接高盛老师。 这出自郭超仁的建议。他说,高盛老师难得来一次,不隆重不足以表达考古所的敬意。 梁宽便点了同意了。这家伙,对这事热心得很,也是出乎意料。 不过,梁宽和郭超仁已经修复好了关系,彼此都没有嫌隙,梁宽也不必存什么戒心。 时间到,从南京开往上海的动车停战,两分钟后人潮涌动,“后浪”逐着“前浪”,看得人花了眼。 梁宽、郭超仁都有些无奈。 突然间,一个高个子男人指了指牌子,对身边一位墨绿旗袍的中年女士说了句话。 两人便穿过人群走了过去,走到梁宽身前。梁宽眼睛登时亮了。 好在有欢迎牌! “高老师!好久不见!哎呀!夏老师也来了!好激动啊我!” 梁宽是真高兴,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出了站台,人流渐稀,彼此说话都能听得清了,梁宽才给双方互相介绍:“这是江宁大学的高老师,这是江宁大学的夏至清夏老师,这是我的校友兼同事郭超仁!”【注1】 “叫我小超就好啦!”郭超仁适时套起了近乎,“高老师好,夏老师好。” 他没有多问,只暗暗打量了一下。这位夏老师,生得斯文儒雅,看起来有些面善,但又想不起细节了。 夏至清却做起自我介绍来:“我要去开个‘元明历史学术研讨会’,时间和高老师差不多,就一起过来了。” “哦,夏老师教历史的。”郭超仁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夏老师是高老师的助教。 “是的。”夏至清笑答。 梁宽忙解释:“是这样的,夏老师是我师妹金珊珊的老公,江宁大学的历史教授。年轻有为,我辈楷模!” 郭超仁心里一讶,又打量了一下夏至清。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可能比任燃还小一点。 历史教授?厉害啊! 再一想,郭超仁突然记起来了,一年前他看过南京市评选的“南京市十大优秀青年教师”,似乎就有一个人叫“夏至清”。 也难怪他有印象,因为那次评选,还对十大青年做过访问,有记者问过夏至清,他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当时,夏至清解释说,老夏是中学历史教师,就给小夏取了“至清”二字,希望儿子能继承他的衣钵,把“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唐五代宋元明清”历史学个遍。 当时,郭超仁心想,这名取得也真是绝了。 念及此,郭超仁对夏至清好感又多了一层。 按夏至清的打算,出了站台就要去酒店签到,但因为梁宽、郭超仁的盛情邀请,他也却之不恭,临时决定先和他们吃一顿饭,再去酒店签到。 午饭定在一家本帮菜馆,以“浓油赤酱”著称。其中,草头圈子是店里的招牌菜。 南京、上海两地隔得不远,夏至清也曾来过数次上海,但他对吃喝并不特别在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草头圈子”这样的菜名。 等到菜端了上来,才知是“红烧圈子”“生煸草头”拼合而成的菜肴。“圈子”,说的是猪大肠;“草头”则是指“苜蓿”。 上菜的服务员很热心地介绍道:“‘肥肠圈子’要用小火慢焖,‘草头’要用急火快炒。您尝一尝,肥肠红润明亮、口感丰腴,草头清淡爽口,还带着一点脆,拼合在一起,风味非常独特!” 夏至清瞄了瞄草头,有点困惑:“为什么叫‘草头’。” “哎哟,您这可把我问住了,”服务员换了方言腔调,“‘草头’是上海的土闲话,一直这样叫啦!您慢用!” 说罢,服务员笑吟吟地退下了。 郭超仁忙招呼道:“高老师、夏老师,快动筷子吧!” 四人边吃饭,边闲聊,越聊越有兴致,特别是说起上海的风物人情。 高盛笑了笑:“我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在上海、南京两头跑,对这座城市有感情。” 她看着夏至清,问:“你知道,上海文化的内核是什么吗?” 夏至清琢磨了一下:“不响?” 一句话,同时逗笑三个人。当然,他是故意的,看着挺寡言少语的,没想到还会开玩笑。 2023年底,电视剧《繁花》成为爆款热剧。在原著里,金宇澄用了一千多处“不响”,有的是字面上的“不吭声”,有的相当于“好吧”的意思,有的又有“抗议”或是“看笑话”的意味…… 不一而足。 夏至清见他们在笑,便感慨道:“‘不响’,真挺好的!我看过一些访谈。在导演的理解里,“不响”更像是一种艺术的留白,所以他要‘补白’一个时代弄潮儿的故事,‘给出一个在原著里看不到的上海阿宝’。” 没想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郭超仁顿时肃然起敬:“有道理!时代的弄潮儿,就要有‘不响’的精神!” 闲聊中,郭超仁了解到,夏至清主攻中古历史,之后则转移到元明时期。【注2】 一个想法,突然在心中萌芽,但因为彼此刚认识,郭超仁暂时没有往下说。 用完午饭,郭超仁先开车送夏至清,再把车开进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 那一头,王逸少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带着几个下属立在正门口迎接。 许久不见,高盛、王逸少都有些激动。 两个人,一个说对方风采依旧;一个说对方美丽与智慧并存,一如当年。 进了研究所,高盛先参观了所长办公室,又到文物室、检验室、修复室参观了一番。 最后,一行人又回到了所长办公室。 郭超仁有眼力劲,又手脚麻利,本来想给他们倒茶,但见梁宽已经在拿杯子,便只轻声说:“梁师兄,王所柜子里有元宝茶。” 梁宽应了一声,目光里满是谢意。 王逸少、高盛又聊了一会儿研究所的情况,高盛才说:“我觉得研究所很不错,管理科学规范。对了,你之前说,你们已经在准备围堰材料的招标了?” “对,不过这个由本市文物局负责,我们不操这个心。” “嗯,挺好,专心搞研究。” “还得要高老师经常来传经送宝啊!”王逸少笑眯眯,“你看,有些技术我们都落伍了!” 高盛也不谦虚,笑道:“那行,我需要一件出水的银器!有锈的!” 【注1】夏至清,笔者《金匠》里的男主,可移步阅读。主要的时间跨度为2020年~2024年。 【注2】中古指较晚的古代,在我国历史分期上,多指魏晋南北朝隋唐这一时期。但根据白版《中国通史》,中古是指从秦皇朝建立到1840年以前的这段时间,因其见证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兴起衰落。本文依从前者。 第100章 让博物馆里的文物活下去 状如扁平砝码,一枚银锭放在实验桌前。因为锈蚀严重,正面錾刻的文字只能勉强看清“中书”“五”三字。 称重之后,作为有经验的考古人,王逸少等人都猜得出完整的文字是“行中书省”“五十两”。 不出意外,这枚银锭的正面,还錾刻着负责监铸的官吏的姓名;而在反面,则阴刻着“元宝”两字。 倘如此,这枚银锭就是元代的官银,对于“长江口四号”的定年颇有意义。 但这只是猜测。正因为锈蚀严重,担心传统的除锈方法会对银锭造成伤害,梁宽等负责金属修复的组员,暂时将它搁置。 高盛掂了掂银锭,准备对它进行除锈工作。 桌上已备好了一应器材。 第一件,是一个电化学分离器,是江宁大学自主研发的,专用于金属器除锈分离的。 这个分离器,首先能快速测定金属器的腐蚀机理,然后给出电化学分解锈蚀的强度和时间。 照着分离器的指示,高盛把银锭投进去,启动机关,开始耐心等待。 窗口是透明的。在一小时的锈蚀分离操作里,郭超仁、梁宽、耿岳、张驰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口里。 在正负向电流的冲击下,一开始,银锭上只是轻轻冒泡,约摸半小时后,银锭上的锈层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快到一小时时,部分锈层已肉眼可见地蓬松了。质地倒有点像牛肉松。 郭超仁甚至觉得,自己倘若用手去戳一戳,锈层就有可能掉下来。 当然,也只是想想,对待文物不可如此粗暴。前几天,他和耿岳为了解惑,亲手做了实验。 二人找来藤、木块、现成的鱼鳔胶,准备“格物致知”。 一根藤尖先用热水泡,再轻砸;另一根藤尖,却在泡了热水后,用剪刀修成毛笔尖的模样。 通过对比,可以感觉到,剪刀修出的藤尖比较致密,而砸出的藤尖要疏松一些,使起鳔来更趁手。 他俩高兴坏了,把这一结论直接写在论文二稿中。 此时此刻,郭超仁心想,高老师的团队,研发这款电化学分离器,不知进行了多少次实验。 向来是,实践出真知。 就在考古所的年轻人都在围观电化学分离器的操作时,高盛则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喝茶。 虽然在上海生活过数年,但高盛不惯喝咖啡,更喜欢饮茶。 茶香里,袅袅升起的细烟,让她觉得诗意盎然,给枯燥的修复生活添了些兴味。 至于王逸少,一时在电化学分离器前停留观察,一时又陪坐在高盛跟前,小声说几句话。 “滴”的一声,机器停止运转。 一个小时到。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工作了。 第二件器材,是实验室里现成的,郭超仁在给清洗瓷片时用过的超声波清洗器。 已经蓬松的黑色锈层,在超声波清洗器里,有节律地微微颤动,在时间的催促下渐渐抖落。 一个小时后,虽锈蚀层的剥落,银锭的颜色由黑变灰再变为银白。正反面錾刻的字,也逐渐清晰起来。 再过了一个小时,银锭已复原如初,银闪闪的好不晃眼,錾刻的字格外清晰! 看起来成色十足,果然是元代的官银啊! 见状,几个年轻人都很兴奋,郭超仁拍了好几张图,又录了视频,打算将这段资料存下来。 要知道,这一次试除锈,没有使用任何化学药剂就把银锭“洗白”了,最大限度地复合了考古的“最小干预”原则。 称得上是一项不错的科研成果。 机器停下后,大家把银锭小心翼翼地护送到桌面上,开始辨认上面的文字,并做好记录。 记着记着,梁宽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高老师,我有个问题。电化学分离器的优点很突出,我们都看到了。不过,这之后呢?银、铜、铁等文物,能通过这种办法,短暂地恢复原貌,但时间一久就会继续氧化。又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确实很现实。 领导人曾指出,“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这些年来,考古学和博物馆之间的“联系”也更为紧密。 全国各地各级博物馆,无不为“对文物的保护利用,对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费尽心思。 文博工作者,无不清楚一点。要想对文物的价值做挖掘阐释,讲好中国故事,得让文物活起来。 而“让文物活起来”的前提,就是“让文物活下去”。 梁宽的问题,指向的就是这个“活下去”。在金属器中,银、铜、铁的属性,和灿亮的金器不一样。它们很容易再度氧化发黑。 听了梁宽的问题,高盛自信一笑:“这个,我们正在研究,快的话明年就能推出新的研究成果了。” 在学术圈里,哪些话该问,哪些话不该问,要有分寸。考古所诸人都没有追问,只一味称好表示期待。 高盛却主动说起:“也没什么神秘可言,就是一种缓释剂。只不过,不能用一种材料,而要通过复配的方式来达成;或者通过新合成的方式,来对已有的缓释剂进行改良。” 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不能再说深了。 不过,王逸少却听出了一点言外之意。 他有意把年轻人都叫出办公室,让他们去干活,之后才关了门,跟高盛推心置腹,问她是否想加入到“长江口四号”的项目中来。 高盛素来大方,直截了当:“没错!等我们的缓蚀剂研发成功后,希望能尽一点绵力,把它用在‘长江口四号’的出水金属器上。” 王逸少一口答应:“好,正有此意。除了银器,不少兵器锈蚀都很严重,我们正需要!” 对了他的爽快,高盛有点意外,笑着说:“老王,你这么快就答应了,就不怕以后食言啦?” “不怕!好东西谁不想抢着用,高老师肯纡尊降贵,那是再好没有了!” “说什么呢?这可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早就想跟你合作了!看来,现在就是机会!” “行吧!我也是知道,你现在有自主权了,哈,就马上来找你了!” “是吗?哈哈!那可算来对啰!” 二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第101章 还可以再翻翻《明史》 秋风萧瑟,江面的水位持续降低。 经过几个月的招标、筹备,三天后,“长江口四号”沉船遗址的围堰工作,即将动工。 在此之前,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成员,要对遗址水域进行最后一次探摸,以确认有无遗漏文物,施工方案是否可靠。 轮船开到遗址水面,三组潜水员已全部就位。蒲涛、李浩然,张驰、梁宽,都是好搭档。 只有郭超仁和他的潜伴,是临时组成的。眼下,郭超仁看了看身边这位身材有点发福的“临时潜伴”,心里有点发愁。 不是别人,正是卢威。 几个月前,拍板定调之后,卢威便到宁波去指导工作了。蒲涛、李浩然、梁宽、张驰四人,还被派过去观摩学习,近距离感受“中国考古02”号船的魅力。 卢威驻扎在宁波的“水下文物普查”项目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前天才又回到“长江口四号”项目考古队中。 本来,郭超仁、耿岳已经锻炼好身体,准备合作完成工作,谁也没想到,昨天耿岳的妻子李芸突发胰腺炎,住进了医院,要动手术。 这可把耿岳愁坏了! 上有老,下有小,最小的那个还嗷嗷待哺!实在没办法,耿岳只能临时请假,在医院陪护。 就在这时,卢威说,耿岳放心去陪护,他可以顶替。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尤其是郭超仁。 嘴里他不敢说“no”,心里已经腹诽过几次了。开什么玩笑! 和郭超仁一样,军人出身的卢威,是三级潜水员,曾经也参与过不少重大水下考古项目,但那是曾经。 大概在他30岁退伍的时候,便进了国家文物局,两年后他进了领导层,再一年,便来到“长江口三号”项目组锻炼,然后处分了郭超仁、陈安宇。 自打卢威进文物局之后,就没下过水。郭超仁并不认为,他老人家还能干这活。 此时,站在甲板上,看着蒲涛、李浩然配合默契地下水,郭超仁不禁沉默。 他习惯用沉默表达着困惑和不满。 下一秒,卢威走到他身后,轻咳一声。 郭超仁扭头一看,身子微微一缩:“卢主任好!” 见卢威已经换上了潜水服,郭超仁暗忖道:您老人家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卢威见他拘谨又困惑,咧嘴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不用紧张!” “没,没,不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 “郭超仁。” “哦,那就行,不叫‘不紧张’就行。” 多年前,春晚里的梗,被卢威拿来用。郭超仁顿时更嫌弃了,真是个“老干部”! 卢威皱皱眉:“你不会嫌我老吧?” 郭超仁要吐血了。这人还会读心术? “没有,没有的事,卢主任,您这么年轻!我只是……您知道的,潜伴要有默契。所以,有一点不适应!” 这话虽非肺腑之言,但却是事实。 算算年龄,卢威才三十八九岁,确实年轻。王逸少这么大的时候,也还在做潜水探寻的事。 此外,郭超仁确实担心,他和卢威没有一点默契,在水下无法互相照应。 不过,水底不深,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随机应变。 卢威听他说得还算真诚,便说:“这个不难。我们不是已经对过手势了?再来一遍吧!” 郭超仁努力堆出一脸笑意:“好!好!好!” 卢威很快进入状态,打起了手势。郭超仁忙和他对手势。对了一个又一个。 余光里,有人在附近拍照,拍的就是他和卢威。郭超仁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童婳。 而且,他还知道,童婳会把这张合照发出来,狠狠地煽一下情,写点“领导亲力亲为,与考古队员友好互动”之类的东西。 郭超仁只觉头大如斗。 其实,他很想说,要不我和张驰、梁宽一起下水吧,潜伴也可以是三个。 我俩不熟,不熟,不熟…… 当然,只是这么想,半个字不敢说。 没多久,蒲涛、李浩然回来,进了减压舱。张驰、梁宽互相做好安全检查后,也下水执行任务了。 郭超仁脚趾头有点痒,但强行摁住不动,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和卢威坐在甲板上休息。 垂目看着江面,涟漪不断。 过了会儿,突然听得卢威问:“你看《苏轼传》了吗?” 郭超仁如实回答:“看了,看了。” “有什么体会?” “有。”郭超仁搜肠刮肚,把高中、大学老师教的那些高大上的说辞,一股脑儿背了出来。 洋洋洒洒一大篇,掉够了书袋,没想到只换得卢威轻轻一嗤。 郭超仁沉默了,这是多说多错吗? 片刻后,卢威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没什么体会,还可以再翻翻《明史》。” 郭超仁眼前一黑,仔细回想今天是不是没看黄历。 他没记错的话,《宋史》《明史》是“二十四史”中最卷帙浩繁的两套…… 卢威接着说:“不用都读,看看《张居正传》就行。” 郭超仁总算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好!好!卢主任!今天回去就看!” “嗯,好好体会,想一想,他们年轻的时……” 突然进了一个电话,打断了卢威的话。 他接起电话,稍微走开一些。郭超仁赶紧起身,戳了戳衣服,意思是他要去换潜水服了。 眼见卢威点头,郭超仁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舱室了。 卢威接电话时瞟到他背影,有些哭笑不得,但没说什么。 直到郭超仁换好潜水服,再度来到他跟前,卢威也没多说一个字。 王逸少就像蹲窝的母鸡一样,始终坐在甲板上盯着入水绳,手里还拿着通讯设备。 听到王逸少通知张驰、梁宽,还有五分钟潜水时间后,卢威看着郭超仁,一脸严肃:“准备吧!” 郭超仁点着头,马上投入工作状态,在心里把卢威当做陈安宇,或是耿岳。 按照流程,他们互相检查起对方的装备。确认无误后,将接替张驰、梁宽潜水作业。 第102章 要是延误了治疗 济康医院,三楼。 耳科治疗室,鼓膜修复手术正在进行中。治疗室外,任佳在门口踱来踱去,不时往里张望。 郭巍看她一脸焦灼,便温声安慰道:“最多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小手术,不用紧张。” 心里还有句话没说: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听了老伴这话,任佳狠狠剜他一眼:“我自己的儿子,我不紧张?你还好意思说,你也在考古队里,都没把儿子看好。” 这事儿要从两周前说起。 两周前,郭超仁、卢威作为临时潜伴,一起下水对“长江口四号”沉船遗址进行探摸。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没有默契,郭超仁、卢威下水之后不久,竟然发生了意外,氧气管缠在了一起。 真是祸不单行,还没来得及把氧气管理顺,突然间风起浪涌。等到两人狼狈地出水后,郭超仁耳膜受损,卢威也出了问题。 原来,他在调入国家文物局之后,之所以没直接参与潜水,是因为他早年患过减压病。 这下子,卢威身体再度受损。 两个人,都住进了济康医院,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五楼。 再说回到几个月前。 作为防渗防腐方面的专家,郭巍接受了卢威的邀请,加入到“长江口四号”考古队里。 这些日子里,已经返聘的郭巍,一边为原单位做研究,一边在考古队里做参谋。 但正如郭妈任佳所说,郭巍和郭超仁的确都在考古队里,也怨不得任佳埋怨他。 不过,郭巍还是要杠一下:“不是!我跟他工种又不同,怎么盯他?” 任佳撇撇嘴,眼睛往楼上一瞪,颇为不忿:“要不是那个人突发奇想,搞得儿子情绪紧张,怎么会闹成这样?” 郭巍摇摇头:“你讲点道理,这是个意外,再说了,他自己也受伤了。” “我真的不懂了,他为什么非要跟儿子一起潜水?你倒是说说!你不是跟他很熟吗?” “我跟他不熟,以前都不认识啊!你忘了?!” 任佳叹了口气,失神地坐下:“这人真的好奇怪。你说他对儿子器重吧?他又处分过小超。你说他看不惯小超吧?他又……” 他又似乎总是爱和郭超仁接触,不断给他机会,甚至于,有点“献殷勤”“爱屋及乌”的意思。 如此矛盾的做法,应该有一个解释。 于此,郭巍心里有个猜想。 不过,他认为,孩子总要自己长大的,他没有必要去关心,去干涉。 见郭巍没有说话,任佳便问:“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郭巍有意换个话题,“有没有必要做这个手术。” “什么?” “他出水的时候,耳膜破了。你知道的,耳膜破了,是因为耳膜承受不了大气压的陡然变化,然后在耳膜上形成了一个挫裂伤,或是撕裂伤……” 任佳无情打断他:“说重点!” 郭巍只能言简意赅:“鼓膜自己有修复能力,一般来说,四周后不能自愈才需要做手术。现在才一周呢!” “你知道什么!你也说了,‘一般来说’!他这情况算一般吗?要是延误了治疗,后悔药哪里吃去!” 鼓膜修复手术,有烧灼法、夹层法、内植法、脂肪粒修补法等术式。 医生们研究之后,选择了脂肪粒修补法。术后,郭超仁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约摸还有十分钟结束手术时,钟小梅提着饭盒过来了。 这段时间,钟小梅每天都要提着煲汤过来一次,跟郭巍、任佳也都熟悉起来。 一开始,夫妻俩还跟她客气,两三天后,任佳就跟钟小梅聊得很投缘了,也不知是因为她有营养师资历,还是因为她有心——尽管她说这是赵函数的心意。 时间到,郭超仁被护士推了出来,见爸妈、钟小梅在门口等他,他笑着张了张嘴,想打招呼。 任佳马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说话,别用力。” 鼓膜受损,对郭超仁的听力也有影响。想着自己反正也听不清,他也索性不说话了。 钟小梅见护士有些疲倦,便主动说:“任姨,我来推吧!我习惯照顾人了!” 任佳忙接过饭盒:“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钟小梅爽朗一笑。 走在郭超仁、钟小梅身后,任佳望着她健美而有活力的身姿,不自禁点了点头。 她走得不慢,但推得很稳,果然经验十足,很会照顾人,这太适合少根筋的儿子了! 而且,她学历还凑合,厨艺又很好好,不算很漂亮,但胜在小家碧玉! 再有,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似乎还有点莫晓薇的影子…… 郭巍觑着任佳的表情,皱皱眉。 都是过来人,他怎么看不出钟小梅的心意,看不出老伴的心思? 郭巍有意走慢些,并扯了扯任佳的衣袖:“我说……” “你先听我说,”任佳截住他的话,压低音量,“这个姑娘不错呀!” “是不错——呃,哪个方面?” “哪个方面都不错,你觉得呢?” “这个……她不是本地人。” 任佳一脸不可思议:“老郭啊!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有排外思想呀!” “不是……我脑子乱得很,表述不清。我意思是,她不是本地人,以后说不定要回老家,这样就难以兼顾爸妈和爱人,你懂吧?” “哦,这个啊!这个问题不大!只要他们觉得合适,就……” 郭巍性格温和,难得地打断任佳一次:“对嘛,你也说了,要他们觉得合适才行,我们啊,就别操这个心了吧?” “快三十了。” “不急,真不急。” 夫妻俩心情各异,慢慢挪步到病房里,正好看见郭超仁手挡了下鼻子,像是要打喷嚏。 秋冬之交,容易感冒,郭超仁鼻子也很痒。 任佳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叫道:“不能打!” 因为嗓门太大,郭超仁听到了一点声音,郭巍更是被她吓得一哆嗦。 就在两个男人还在发懵的时候,钟小梅已经反应过来,轻车熟路地扯出两张餐巾纸,轻轻按在郭超仁鼻子上。 又轻轻揉了揉。 郭超仁定了定神,鼻子也舒服了跟多,这声喷嚏总算没打出来。 原来,医生曾经叮嘱过,要尽量保持耳道清洁干燥,尽量避免感冒,不能用力打喷嚏、擤鼻涕。这些动作都有可能影响脆弱的耳膜。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柔柔地透了进来。钟小梅按住郭超仁鼻头的侧影,看起来格外温柔。 夫妻俩站在门口,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第103章 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晚上九点半,该是准备睡觉的时候了,但郭超仁白天睡得多,晚上哪还有睡意。 想了想,他便涎着脸,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妈,你陪我聊聊天吧。 大多数的时间,郭巍都在施工地点,晚上主要是老妈陪护。与不菲的消费相匹配,病房的条件也着实不错,陪护的沙发又新又软。 任佳正好有话说,便敲了敲自己的手机:“用微信吧!你床窄,我想躺着。” 为了让儿子“看”清,她说得很慢,口型又很夸张。说完这话,她躺上了沙发。 郭超仁突然想起童婳的一门技能——解读唇语。 念及此,他马上给童婳的微信号戳了一句:有空你教教我解读唇语吧。 打完字,他才翻出老妈的微信,打起字来:妈,我能不能早点出院? 妈:出院?回家去?你那套小公寓? 郭:不是,我想去工地看看…… 妈:那我得去买条绳子。 郭:哈?什么意思? 妈:把你绑医院里。 郭:…… 妈:都这样了,还成天想着工作工作工作! 郭:不想工作想什么?工作多有成就感啊! 妈:你不觉得你一个马上就要三十的人,应该想想别的事情? 郭:? 妈:别跟我装傻。你之前跟我说了,已经不想那个白月光了。那你是不是该正经谈个对象了? 郭:(颜文字*^_^*) 妈:别跟我发表情包,说话! 郭:这是颜文字,不是表情包…… 妈:我不跟你争这个,回答问题。 郭:这个事么,两个层面说。从年龄层面说,好像是该有了。 妈:继续说。 郭:可是呢,从感情层面来说,对象不是说有就能有的。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 妈:谈个对象还讲哲理!你要跟我讲是吧?好!待我逐一破解! 郭:…… 妈:先说天时,你老大不小了,你爸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把你抱在怀里了。 郭:呃⊙﹏⊙ 妈:再说地利,你蹲的是水下考古中心,不是牢房,大多数时候按时下班,完全可以和社会接触。 郭:有道理…… 妈:再说人和,你身边对你有意思的人,不是没有吧?你就不想发展发展? 郭:没有吧? 妈:装傻? 郭:我真不知道!真心话! 妈:你就这么钝?那么大的一个妙人,就在你跟前,细心体贴地照顾你。你看不到? 郭超仁手机都快吓掉了,赶紧捞了捞。他往一米外的沙发上瞄了瞄。 开着小夜灯,老妈的表情看不清,但感觉没什么好脸色。 郭超仁接着躺/平,继续打字:妈,你别开这种玩笑! 妈:我没开玩笑。你是耳朵不好,又不是眼睛不好。 郭:可能我眼睛也不好吧。 妈:不用可以捐了。 郭:…… 妈:今晚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郭:妈,我想睡觉了。 妈:说清楚了再睡,不要带问题过夜。 郭:有道理,不过,你真的想听? 妈:说。 郭:好吧,亲爱的母亲大人。请容我慢慢讲来。 妈:说重点。 郭:好吧~_~是这样的,我对她没感觉,但她一开始误以为我对她有感觉,所以才……这是我的错。 妈:哟! 郭:什么意思? 妈:没看出来啊你!你都干什么了! 郭:妈,你别这种口吻。我又没干什么坏事。一开始,我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莫,所以就多看了几眼。 妈:哦,这个……是有点像。 郭:我就不该多看那几眼的。其实,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妈:误解,其实也挺好的嘛。 郭:啊? 妈:美丽的误会,不也挺好? 郭:话是没错,可是,我那个时候,心里还有莫…… 妈:你刚刚说了,她们长得像,退而求其次可不可以呢? 郭:妈,这话我不乐意听,你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替代品。 妈:你批评得对,我撤回! 说罢,聊天框里撤回了那一条。 郭:谢谢妈。 妈:谢我什么? 郭:谢谢你理解我,谢谢你接受我的批评。 妈:你呀! 郭:? 妈:高帽子给我戴上了,我不理解你都不行了! 郭:那么,妈,晚安。 妈:晚安。 郭:对了,我想说…… 妈:说什么? 郭超仁突然走下床,蹲到妈妈身边,在她额头贴了贴,动情地说:“我爱你们,爱爸爸,爱妈妈!” 不知道他说这话,他自己能不能听清,但任佳是听清了。 声音很诚挚,微微有点颤,大抵是因他心潮澎湃吧。 任佳眼底突然就涌出了泪,但她没说什么,只用贴贴的方式回馈了下儿子。 她的儿子,始终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儿子。尽管,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他幼稚,不通世故。 但这不重要,永葆赤子之心,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财富。 她还记得,郭超仁七岁那年,养了一只小仓鼠,他特别宠它,还取了个名叫“小爱”。 有一天,笼子上的锁扣掉了,小爱从笼子里跑出来不见踪影。 郭超仁找了很久,才发现小爱被卡到了下水道里。 彼时,要想把小爱救出来,必须请专业人员来,锯开下水道。可是,对于买了房正在还贷款的家庭来说,这是个不小的花销。 就在大人们犹豫之时,郭超仁二话没说,就拿出了存钱罐,哭着说要救小爱。 最后,小爱被救了出来。 这之后,一家人由每天都能吃肉,变成了三天吃一顿肉,可郭超仁每天都开开心心,说他挽救了一个弱小的生命。 多好的孩子啊! 不起眼的小生命,他要救;不爱慕的女孩子,他也给她尊重爱护…… 任佳突然觉得很骄傲:我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第104章 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 一连数日,郭巍都在施工现场指导工作。 就在郭超仁养伤的十余日里,围堰已经搭建起来了,现在要做的工作是防水。 郭巍和工程师们研究之后,决定采用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在已经搭建好的钢板桩格里,加一层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 童婳时常在现场蹲守,挖掘新闻素材。她本来就娴于辞令,又和郭超仁关系好,没多久就和郭巍混熟了。 郭巍对童婳的印象也很好。平时,郭巍也时常看新闻,发现很多媒体发新闻,要不是转载,要不就玩复制粘贴,像童婳这样踏实勤恳,深入一线,注重原创性的记者,实在是少之又少。 今天,童婳依然来得很早。 工作之余,童婳问起郭巍,有关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的一些知识。 郭巍很乐意回答,趁着休息时间,慢慢地跟她讲。 “这种卷材,好几十年前国外就已经发明了。当时,美国格雷斯公司申请了专利。主要成分是石油沥青、天然橡胶、增粘材料,这几种成分在高温条件下融合在一起,有很好的粘机性能。” 在郭巍指导工人施工时,童婳也见到了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的形状,就像是巨型的不干胶。 所以,她很自然地问:“郭老师,我刚刚注意到,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造型很像是不干胶。使用的时候,也是撕开表面的防粘膜,就能够使用了。请问,使用的时候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有的,有的,这也是一门技术活。其一,撕开防粘膜之后,直接冷粘就可以了,比较方便;其二,冷粘时要像粘不干胶一样,不能有气泡,不能有缝。” 童婳有些讶异:“要做到没气泡,不容易吧?” 仅以粘贴破碎的书角为例,有几个人能粘得很成型,很到位呢? “是,不容易。”郭巍点头。 “怎么才能做到呢?” 郭巍笑了笑:“无他,唯手熟尔。” 童婳会心一笑。 读书时学过的名篇,是刻在中国人dna里的基因,交谈之间偶一提及,便能瞬间了悟。 郭巍接着介绍:“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已经运用到很多重要的防水工程中了。比如美国白宫、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还有我国香港的香格里大酒店。” “真了不起!郭老师,我还有个问题。”童婳拿着录音笔,继续提问,“那么,我想请问,在今天,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的性能,是否有再度提升?我国有没有进行自主研发呢?” “当然,在这个工程里,我们选用的就是国产的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郭巍非常自豪,“在这个基础上,我国在施工工艺方面,研制出了预铺防水卷材、湿铺防水卷材。” “我们似乎没有采用这种施工工艺?” “是的,采用哪种施工工艺,主要还是看工程的性质。我们已经搭好了钢板桩格,现在直接在它的内部冷贴自粘聚合物改性沥青防水卷材,效果就很好了。” 童婳搜集好资料,也不再叨扰施工队,而是坐小船回到崇明岛边,再步行到租的公寓里,埋头写稿。 两个小时后,完工交稿。 童婳冲了杯咖啡,坐在院子里养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不过没有弥望的麦田,而是光秃秃的颓灰色的天。 不觉想起,去年夏天她和任燃、郭超仁在麦田边扮“风尘三侠”的事,童婳唇边漾起愉悦的笑意。 那时候多开心啊! 自从扮过了“兄妹”,他们仨的关系就更进了一层,慢慢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包括童婳那糟心的恋情。 跟程致君明确分手之后,他和冯墨整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看起来“情意绵绵”。似乎这样就能模糊程致君劈腿的事实似的。 一开始,童婳觉得恶心,但时间一久却也习惯了,她猜想,自己可能是麻木了。 童婳曾和阿兰交流过她的理解,但仍想听听男性朋友的看法。 谁知,针对“为什么麻木”的问题,任燃、郭超仁竟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任燃说:“这种机械式的表演太乏味了,可能要新的表演才能刺激到你。” 郭超仁却说:“因为他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仅此而已。” 是吗?童婳也自问,她觉得不是。 不过,她觉得她在面对男友劈腿、泼脏水这件事上,一直都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或许,这是因为她看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知道“很多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的道理。 正因如此,回想往事时她虽偶有遗憾和伤感,但却不会觉得这种感觉会上升到痛苦的程度。 但话说回来,程致君虽然无耻,但这半年来,从没在工作上为难过童婳。 于是,他们再没在公开场合爆发过任何矛盾。关于这一点,阿兰私下里评价道:“那个人在立人设呢!之前他被你当众揭穿,大家都等着看笑话,看他和你撕。他估计是不想遂了吃瓜人士的愿吧!” 童婳笑了笑,觉得言之有理。 突然间寒风凛凛,童婳瑟缩了一下。漫散的情绪瞬间被收拢了来。 童婳看了看手机,确认稿件已被程致君的邮箱接收,才端起咖啡往屋里走。 厨房里,鱼汤的香气袭入鼻腔,勾起了童婳的馋虫。 临时转了个弯,她走进厨房里,盛了一碗鱼汤。一碗下去,又暖又鲜,不仅是口腹,似乎连天灵盖都变舒坦了。 童婳满意地舔舔嘴角:“好喝!” 第105章 冬日负暄 上午九点,郭超仁撩开窗帘,看见难得的冬日暖阳,心里很是向往。 江南的冬天,总是湿哒哒的,闷着一股潮味儿。郭超仁憋在病房久了,总觉得自己心上都长了青苔。 古人曾总结人生乐事,并为之即景赋诗,“冬日负暄”则为其一。 远的有唐人白居易《负冬日》: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 近的有明人吴宽《负暄》:朝坐见日升,夕坐见日落。午坐日更多,暖气如火灼。陋居类田家,不省在城郭。高树凡数株,黄叶被霜搏。何曾遮阳乌,更复聚寒雀。傍不启窗扉,前不垂帐幕。炙背真可献,此语非善谑。昌黎却避景,迁坐身屡作。我幸无此劳,竟日不展脚。自我有此居,绵裘不重着。冬日何可爱,可爱更可乐。 一个是闲坐养神,旷然忘我;一个则是朝夕皆坐,觉冬日之可爱可乐。 想起古人冬日负暄的吟哦,郭超仁看着老妈,指了指窗外,表示自己很想出去走走。 老妈点点头,顺手抄起一件羽绒服。眼见要给郭超仁披上,不想她突然捂了捂肚子,说:“不行,你自己下去,我肚子疼。”又指了指卫生间。 跟童婳学了解读唇语的技巧,又实践了几天,郭超仁虽然听得不清,但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便笑道:“妈,我自己下去就好了。放心,没事儿的。” 他既如此说,便大胆放他下楼。脱离视野也不过才几分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郭超仁下了楼,寻到了最当晒之处。那里正好有一把靠背长椅。 不过,郭超仁顿了顿,停在了原地。 看那背影,似乎是卢威。他的坐姿很特别,一般人晒太阳都会比较慵懒闲散,跷二郎腿也是常态。 可是,卢威仍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习惯,像是随时准备倾听这个世界。 郭超仁对卢威的感觉很复杂,怕还是有些怕的——除了在会场发言,但又不是纯然的怕,里面也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几日,父亲曾点拨过他,说卢威的种种做法,都表明了亲近、栽培之意。 郭超仁虽表现得不以为然,但心里却一动:莫非真是如此吗?他虽然打压过自己,但也给他留了一条后路。比如,那年他要祁北川严肃处理的时候,也说过如果他们肯写检讨认错,警告停职也就罢了。 事实上,每一个年轻人,在事业上升期时,都很难拒绝上级释放的好意。 郭超仁纠结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对卢威打起了招呼。 “卢主任,您好,”郭超仁尽量字正腔圆,“您也在晒太阳吗?” 卢威见是郭超仁,先是一愕,再是一喜,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这儿。” 郭超仁坐下了。 知道郭超仁耳膜还在恢复期,卢威也不好跟他多说话。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松弛随意,不用尬聊,也能共享阳光,也是蛮不错的。 直到太阳把身子都烤得暖烘烘的,卢威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坐姿也松弛了不少。 卢威睨着郭超仁,唇边浮出笑意。 突然有话想跟他说。 卢威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纸,准备和郭超仁“笔谈”。 卢:我让你读《宋史》《明史》,都读了吗? 郭:读了,《苏轼传》《张居正传》我都读了,不好意思,我暂时没看出什么。 卢:你读传记的方法不对。 郭:啊? 卢:你要读一个人的传记,应该也读和他相关联的人的传记。 郭超仁心里有点毛,当个领导就不会好好说话是吗?非要打哑谜!这么多关联人物,看得完吗?要讲什么道理,直接给素材行不行! 心里狂吐槽,笔下却写:好的,好的,卢主任能给点提示吗? 卢:可以,你找陈公弼、顾华玉的传记读读就行。 郭:好!谢谢卢主任。对了,您恢复得好吗? 卢:还不错,应该快出院了。我晒得差不读了,我先回病房了。 郭:卢主任,您护工呢? 卢威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护工,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好看,别让我失望”这句话,才收了本子,对护工招了招手。 第106章 陈公弼·顾华玉·卢威 上司,陈希亮,字公弼;下级,苏轼,那时还不曾号“东坡”。 不过,因为苏轼之前是由“贤良方正极言能谏科”中举的,且成绩优异,因此,苏轼得了一个雅号,叫“苏贤良”。 这是凤翔府的幕僚们取的。在他们眼中,苏轼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之高位——凤翔府签判相当于市秘书长,实在是太令人羡慕了。 但其实,苏轼对这份工作不怎么满意。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上司陈公弼不苟言笑,严若冰霜,且时常挑苏轼的刺。 初入官场,苏轼细加琢磨,以为陈公弼是在嫉妒他,忌惮他。因为,同事们唤苏轼“苏贤良”的话,被陈公弼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大声呵斥,说苏轼不过小小签判,竟敢妄称贤良。 苏轼解释了雅名由来,但仍被批评了一顿,心里很不服气。说起来,同为眉山人,陈公弼和苏轼是老乡,苏轼怎么也想不到,老老乡竟然会针对小老乡。 这之后,苏轼觉得陈公弼特别爱打压他。但凡他起草的公文,总是被陈公弼改来改去,就连他做了调研认真写的报告,也被对方压起来不予回复。 苏轼郁闷极了,某一次他故意缺席会议,来表达不满。陈公弼十分生气,当众宣布对于这种目无组织纪律的人,要罚黄铜八斤以儆效尤。 苏轼憋屈极了,便修书给欧阳修、韩琦诉苦。信函虽已寄出,但苏轼心里有些打鼓,平心而论,除了折腾自己这事儿,陈公弼是个极为称职的父母官。要是给他招来大麻烦,却也不该。 几日后,陈公弼主持修建的凌虚台就要竣工了,他好声好气地请苏轼写一篇《凌虚台记》。 苏轼一看,“借题发挥”的机会来了,便写了一篇带刺的文章。诸如“物之废并成毁,不可得而知也”“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这样的文句,比比皆是。 苏轼相信,任何一个人看到这种不吉利的文字,要么生气爆改,要么弃之不用。 却没想,陈公弼竟然笑纳了,还一字不改地完全照刻。苏轼突然觉得,自己的拳头砸到了棉花上。 事后,陈公弼对苏轼说,他在文中借古讽今、为民请命,当得起“苏贤良”之名。 陈公弼又说,苏轼年少名高,难免恃才傲物。他曾得宰相韩琦的嘱托,要磨砺他的性格。 对于陈公弼的良苦用心,苏轼终能体会。他才刚踏上仕途,就心安理得地接受那样的雅号(不排除有人有“捧杀”的意图),未免狂妄了些。若不得到一些警示、教训,日后必会吃大亏。 苏轼对陈公弼感激莫名,多年后,陈公弼已经过时,苏轼担心这位“人生导师”的事迹无法流传,还写了《陈公弼传》,其中对自己年少轻狂之事不无悔意: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 仔细研读完这些资料,郭超仁有一些感悟。 这一次,他学精了,不只翻查了正史,还查阅了其他史料。本来,这也是考古人士的强项,只不过郭超仁自己更重视实践。 接下来,郭超仁又埋首书卷,查起顾华玉的资料。 他叫顾璘,表字华玉。和张居正的交集,发生在嘉靖十六年(1537年)。 那一年,天资聪颖,从小就被视为神童的张居正,参加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乡试。 本以为,以他的颖悟,举人加身如探囊取物,没曾想,他居然落榜了。 这里面,的确有“内幕”,内幕就是,时为湖广巡抚的顾华玉,不让张居正上榜。 说不郁闷是假的。但张居正也没办法,只能再做考试的准备。 三年后,张居正终于顺利通过乡试,成为一名年轻的举人。 此时,顾华玉解下犀带,亲手赠予居正,叮嘱他要树立远志,做一个像伊尹、颜渊那样的人。 同时,顾华玉还对别人说“此子将相才也”,赏识之意毫不掩饰。 那么,之前他为何要阻挠张居正中举呢?原因很简单,他太年轻,又太骄傲了,这样一块美玉必须多加磨砺,方能成大器。 再七年,张居正中二甲第九名进士,授庶吉士。此时,他年仅23岁。 联系两位古贤的经历,郭超仁阖上资料,若有所思…… 第二日,仍旧很适合晒太阳。 不知为何,郭超仁笃定,卢威已经端坐在那张靠背长椅上了。 迫不及待地走过去,远远地望见那笔直的身影,郭超仁心中突突狂跳,还带着一点欢喜。 人就是这样,以前耿耿于怀之事,一旦被想得透了,也就那么回事。 郭超仁瞬间就不觉得这人可怕了。 不仅不可怕,还很可爱! 于是,郭超仁大方地走过去,笑道:“卢主任,早!” 卢主任看他笑得无邪,一脸真率,便说:“你也早啊!坐吧!” 他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笺纸,递给卢威:“谢谢您,卢主任!” 卢威接过笺纸,只见那上面每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极见用心:谢谢您,卢主任,愧无东坡、叔大之才,但您却是我的陈公弼、顾华玉!” 缓缓抬起头来,卢威眸带激赏之意,冲他说:“以后你不怕我了吧?” 郭超仁摇摇头:“不怕!” 卢威一怔,他刚刚有些激动,忘了郭超仁听力不佳的事,但他似乎读懂了意思。 这个孩子啊!是需要磨砺的! 从小到大,家庭和睦,所遇皆是善人,出了象牙塔,又跟着师父来到简单的工作环境中。 这样的人,平安无事地长到二十多岁,几乎没经历过磋磨。纵然有才也只是温室的花朵,不堪一击。 日后又如何委以重任? 没错,潜行于江海之中,他劈波逐浪,游刃有余;但在人生的江海中呢? 他骄傲,被同事开玩笑唤作“龙王”,也坦然受之;他自负,所以总喜欢自己拿主意,开天窗…… 还好!时隔三年,他总算明白过来。 日光倾城,卢威、郭超仁相视一笑,心里也升起洋洋暖意。 第107章 实验室考古·铜火铳·铅弹 2029年元旦收假后,围堰之中,研究工作有序展开。 围堰防渗,河床干爽,考古队员们倍感安全,各自都忙着手头的工作。 为了给实验室考古提供最佳的现场环境,考古队暂时没有打捞沉船。因此,被命名为“长江口四号”的这艘苍山船,仍然保持倒扣原状,呈一定的坡度。 当然,为了沉船的安全,他们已经对船体进行了处理,不会因暴露在空气外,而遭到氧化腐蚀。 一连数日,张驰、耿岳都站在沉船跟前做数据扫测工作,下一步,他们要对沉船进行模拟还原,做出复原模型。 另一头,郭超仁的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他和检测科主任卫康,正对着一件火铳和几颗铅弹做研究。 这只火铳,是在打捞出水文物时,就提取出来的,铅弹则是最近才挖出来的。 在挖铅弹之前,郭超仁便预测到了这个情况。在对船体细加观察后,郭超仁得出两个认识: 一是,船体中发现了几面“钱”字旗,这可能是弄清船主的一条线索; 二是,船体上有不少弹孔,这说明作为战船的苍山船,被敌方的热兵器击中过,那么在江底中必有不少铅弹。 要挖铅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是因为体积不大;再者,江底有很多卵石,铅弹和它们混在一起,辨认难度很大。 这可不是分开黄豆、黑豆那么简单。 不过,这可难不倒王逸少,他当即教授了经验:卵石轻,铅弹重,它们的颜色也不同,铅弹有金属质感,并且偏白。 道理都懂,但在筛查铅弹时,还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因为,卵石数量太多了,一抓一大把,还裹着泥沙。有了泥沙的“加持”,铅弹和卵石的重量差,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为了节省时间,除了目测、手掂,考古队员们,也抓起大把泥沙卵石铅弹,放入水中清洗,再来做甄别。 就这么挖呀挖,筛呀筛,三天后,考古队员终于排查完所有的区域,一共筛出来298枚铅弹。 那么,这些铅弹,是敌方射过来的,还是船主这边尚未使用的呢? 要想弄清这个问题,理论上是不难的。只需要把出水的火铳拿来对比,也许就能获得答案了。 郭超仁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手头的火铳,是铜制的,上刻“至正十年”字样,这一点能说明沉船的上限。 郭超仁细细观察铜火铳的形制,拿来和“大德二年”铜火铳的样式进行对比。 “大德二年”火铳藏于博物馆中,它长达533毫米,口径为105毫米,铳口、铳膛、药室、尾銎皆以铜铸。 郭超仁拿着“大德二年”铜火铳的细节图,与手里的“至正十年”铜火铳进仔细比对。 目前可以做出初步判断:至少,从外观上来看,除了铭文之外没有区别,他便在工作手册上写下这一点。 要知道,“大德二年”铜火铳,出土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元上都遗址,是目前世界范围内出土的火器中,最早的金属管状火器。 这说明,“大德二年”铜火铳的形制,至少保留到了元末。 卫康做完成分检测后,对郭超仁说:“纯铜的,延展性很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对武器装备材质的认识。 从汉代以来,在整个冷兵器时代,武器装备都以铁为主。直到近古时期管状火器出现,铜才成为最优选择。 不过,这种优势也没有持续太久。到了明中期以后,因为战争形式的变化,铜矿的稀缺,所以那时的火炮兼用铜铁铸,且铁制火器数量大幅上升。 郭超仁想了想:“其实,生铁量多又廉价,倒在其次。我记得,铁的莫氏硬度要远高于铜,这也是铁的一大优势吧。” 卫康点头:“前者硬度在5.0~6.5之间,后者在2.5~3.0之间。要说莫氏硬度,的确是铁更高。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如此,为什么铜在一段时间里,成为热兵器的优选呢?” “愿闻其详。”这一点,郭超仁也不懂,不知为不知,他不可妄言。 他不懂的地方,恰恰是卫康的长项,他便细细说来:“铁的硬度高,所以能用它坚实锐利的冷兵器,比如刀、剑、戈、矛、戟,还有铠甲一类的防御武器。相对来说,铜比较柔软,富于延展性,熔点低,古人可以用模具浇铸法,进行统一规范的大批量生产。所以,铜肯定是制作机械性武器的最优选。这一点,毫无疑问。” “嗯。”虽还没说到重点,但郭超仁耐心倾听。 “反过来说,铁就没有这种优势了。你知道的,铁很容易生锈,对于热兵器来说,生锈意味着什么?” 卫康点拨得很好,郭超仁蓦地恍然大悟:“生锈的话,会造成火铳、铜炮等热兵器失灵,失去准头?影响热兵器的性能?” “对,还有呢?”卫康循循善诱。 “还有……”郭超仁顺着思路推过去,“对于冷兵器来说,除锈难度不大,即便不除锈,对冷兵器的影响也不大。所以,铁在铸造热兵器这方面,根本无法和铜相比。它硬度虽高,但这一点无关紧要。” 卫康笑道:“说得很好,我再补充一点。用铜制作热兵器,更容易铸成均匀的身管。你去查一查,现存的那些明清铜炮。不难发现,铜炮的炮膛较比较光滑。很显然,铜炮的精准度比铁炮要高。” “唔,有道理。”郭超仁回想起他看过的铜炮、铁炮文物,略有惭愧之意。这一点,他以前并没注意到。 果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卫康做了一个小结:“所以说,铁被运用于铁炮领域,主要还是因为‘铜荒’。咳!在冷热兵器混用的年代里,铜铁各有优劣各司其职。这为我们的考古研究提供了方便。” “我们对‘长江口四号’的初步断代是元末明初,这时金属管状火器使用频率很高。” 卫康点头:“是的,不说远的,就说朱元璋把。当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时,老朱就使用了很多‘碗口铳’”。 “‘碗口铳’这名儿取得很贴切啊,”郭超仁忍俊不禁,“炮口还真像碗口,身管很短,射/速慢,射/程也近,还没有瞄准具。” “瞄准器很重要。没有瞄准器,命中率大打折扣。” “不过,回到历史现场中,在元末明初,碗口铳已经是顶配了!” 是,当然是!灭掉陈友谅之后,朱元璋除一劲敌,好不威风,其后称雄于世,罕有敌手。 最终,朱元璋在公元1368年称帝建国,建元洪武。 再后来,明朝大力发展火器。明前期生产的火铳,几乎都是铜制,以至于《明会典》中,直接将手铳命为“手把铜铳”。 第108章 穿越还是很好玩的 两幅画像,一幅是长脸异像,一幅是圆脸正像。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清风透窗而来,掀动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像。 郭超仁跣足而入,走到画像前,伫立凝视。 长脸异相的,有些弯月型的脸庞,容貌崎岖怪异,十分丑陋,甚至有些骇人。 郭超仁轻声问:“赵汝珍说你,雄豪奇伟,深目长颊,我看着倒像个妖怪。” 把头一偏,郭超仁注视着一旁以“温文儒雅、五官端正”的风格著称的圆脸正像。 面色红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目有神,既显相貌堂堂,又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摄人之势。 郭超仁笑了起来:“《神相全编》中说,‘夫龙形者,其人鼻高耳耸,形貌端严,身体长大,骨格清秀,眉目分明,举止出众,有威权,足机变。昔汉高帝隆准龙颜,唐太宗龙姿日角,乃帝王之相,非常人也。’我看呐,这些异像,都是相术的产物,不足为信!” 正说时,圆脸正像上的朱元璋,突然眼珠一亮,活了过来。 瞬目之间,朱元璋已来到郭超仁跟前,威仪中不失慈祥:“你倒是个明白人!” 郭超仁也不害怕,笑着应对:“考古学者的使命,就是还原历史。” “历史,真的能还原吗?”朱元璋轻嗤一声,“你倒说说,无字碑作何解。” 面对朱元璋的质疑,郭超仁不想作答,只说:“当代史学家曾提出,解读历史分为四个层次:一是真实的历史,二是记录的历史,三是传播的历史,四是接受的历史。” “接受的历史?” “百姓所理解的历史。” “哦!那么,你们考古学者,在哪个层次呢?” “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 “嗯?” “我们占有史料,又力图通过你们留下的痕迹,去还原历史第一现场。所以,我们处在一二层之间。” “你这小子还有点意思。那你可记得,多研究一下朕,多研究一下大明的历史。” 郭超仁忍不住吐槽:“这个嘛……奇葩皇帝太多了。” 说罢,他忙往后退一步。 老实说,他还是有点怕朱元璋的。 岂知,朱元璋眯了眯眼,笑了起来:“你是这么看待朕的子孙的?奇葩?这个形容很特别啊。” 郭超仁愣住了:他,他,他,居然不生气? 再一想,才明白过来,奇葩者,最初用来比喻不落俗套优秀文艺作品,或是出众的人物。 至于现在嘛…… 郭超仁憋笑。果然,穿越还是很好玩的,没事“欺负”一下古人,岂不美哉? 这一头,朱元璋还沉浸在“奇葩”的赞誉中,郭超仁却想起了正事。 “太/祖/皇/帝,小民有一事相询。” “说罢!” “都说,元末群雄四起,您有两大劲敌,一是陈友谅,二是张士诚。请问,您是否还记得,一些惊心动魄的战事?” 此语一出,朱元璋斜睨着郭超仁,半是困惑半是讥讽:“你不是说,你们考古学者的使命,就是还原历史吗?朕都跟你说了,你还研究什么呢?” “话是如此说,”郭超仁笑得有些谄媚,“要是您能指点一二,我们早些研究出来,岂不更好?” 朱元璋仰起头来,鼻孔朝天。 郭超仁本来还想说,“您就说说你和张士诚的恩怨吧”,谁知眼前一晃,朱元璋已回到画像之中。 虚空中,不知从何哪个方向,飞来一句缥缈的话:“焚膏继晷,知难而进,勿失尔志!” “喂——” 喂,喂? 双腿一蹬,郭超仁从梦中惊醒。 四周阒寂无声,黢黑一团,怕还是深夜。 郭超仁摁亮小夜灯,再看手机,发现才凌晨三点。 他又重新躺下,咂摸着梦境里的细节。曾听人说,十多分钟后人就记不起梦中细节了。 于是,他便把这离奇的梦细细回想了一次,想到有趣之处,也轻声笑起来。 梦到朱元璋,果真是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语。 白天,在工作时,郭超仁对卫康说:“我有一个猜想啊!崇明一带,在元末被并在西沙设巡检司。明洪武二年时,崇明改州为县,属通州。再到洪武八年,崇明改隶苏州府。从地理位置上看,此处距离朱元璋、张士诚作战之地不远。有没有可能,苍山船沉没的时间就在这几年呢?” 晚睡之前,郭超仁又翻了一堆史料,直到困意上头,才搁了书上床睡觉。 他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几乎沾床即睡,也很少做梦。没想到,今晚竟做了这么个梦。 郭超仁突然有点唯心主义,暗道:难道说,我的猜测是对的?“长江口四号”沉船,果真是朱、张之争时的遗物? 这么一想,心里不免有些激动,辗转反侧后,再也没了睡意。 不过,想想繁重的工作,和海量的史料,郭超仁不想一人苦心琢磨。 摁亮手机,他点出夏至清的微信,开始打字。刚打了几个字,想起现在才四点多钟,不好烦扰他,便马上撤回了消息。 可是,心里压着这事,郭超仁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他便在聊天框里打字,说明请夏至清教授帮忙的事。 打完一长串字,郭超仁才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睡了会儿。 这一睡,就睡到了八点钟。 七点的闹钟不知响了多少次,郭超仁都听它不到。 拿出手机看过去,除了置顶的人和群聊以外,夏至清的信息趴在了最上面。 “有什么事吗,郭老师?” 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应该是,夏至清发现郭超仁撤回了信息,所以关切地问了一句。 郭超仁忙把编辑好的信息发过去。 又紧跟了一条:夏老师,你起这么早呀? 第一次见,郭超仁就觉得他很平易近人,加上年纪也大他不多,便不用“您”这样的称谓了。 夏至清信息回过来:可以,你再给我详细点的现场资料,我来帮你查实。 他又回了一条:金玉要上学,我早点起来做饭。 这个男人,真是不错啊,怪不得高盛老师都支持他和自己的徒弟谈恋爱、结婚。 郭超仁在心里给夏至清点了个赞。 两人再简单地交流了几句,便各自忙碌去了。 窗外,太阳透出了一点缝,说得上是天气晴好。郭超仁心情愉悦,起身洗脸刷牙。 这几天,还要继续在围堰之中工作,至于能发现什么,证明什么,都不可预知。 但这也正是考古工作的魅力,充满未知和无限的乐趣。 第109章 加权补偿·宛宛类卿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加权补偿’方法。” 相对而坐,两个人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气氛宽松。 任燃接着说:“你知道吧,不同波长在水下有不同的衰减、散射特性。我们利用加权补偿的方式,就能复原红色通道里的强度信息。” “强度信息?”许诗涵想了想,“那边缘信息呢?” 许诗涵不搞科研,但以前和任燃谈恋爱,整日地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专业术语。 任燃点点头:“你知道边缘信息,就好解释了。这个时候,我们要复原红色通道里的边缘信息,对图像色彩失真的现象进行补偿,这一步需要滤波的引导。” “嗯,我听懂了。” “再后面,就不能说了。”任燃抱歉地笑笑,“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我要去值机了。” 许诗涵起身,和他握手:“好!一路顺风。” 说巧不巧,上个月,许诗涵的演艺公司瑞和接了一个单,要去国外表演。许诗涵抄完结束,乘机回国,刚好在候车厅碰到任燃。 距离上次偶遇,不觉间过去了大半年,两人虽然会在微信里沟通,朋友圈里点赞,但没有再约见。 所以,对于人潮之中的偶遇,两人都有些惊喜,自然也有一些话说。 趁着任燃还没值机,二人便有了这一杯咖啡的时间。 提起任燃的行程,任燃直言不讳:“去瑞士,把最新的科研成果分享给他们。” 见许诗涵一脸诧异,任燃解释了一句:“我们之间有协议,这是一个交换条件。” “哦!但是,会不会太大方了?” 任燃自信一笑:“原理很简单。假以时日,他们也会做出来的,我还不如先卖人情。” 这么一说,许诗涵自然好奇:“什么原理这么简单?大科学家,说说呗。” 任燃便拣了一些并不关键的信息说了。 见许诗涵能听懂大概,任燃也很高兴。在他看来,科学不是高冷的,不是束之高阁供人仰望的,否则那些科普书籍、科普杂志、科普视频意义何在? 想到这一点,任燃突然有点思念他的小表弟了。 为了宣传水下考古科学,郭超仁一直坚持做《超仁水下课堂》,虽然更新很慢,但他每一期都做得很认真,质量也很高,算得上是比较出圈的up主。 想想看,考古事业,通过这种接“水”气的方式,走进普罗大众的生活,让更多的人关注它、热爱它,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收回思绪,任燃与许诗涵道别。 二人出了咖啡店,各自转身。 刚走了十余步,任燃便听得一声惊呼:“你走开!” 任燃心里咯噔一下:许诗涵! 他忙转身去看。 裸眼视力很好,任燃很快在人堆里捕捉到了正在和许诗涵拉扯的男人。 任燃毫不犹豫跑过去,一把攘开那个男人:“你干什么!” “你谁啊?”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以为喝顿咖啡,她就是你的女人了。” 原来,任燃、许诗涵喝咖啡时,被这个人看到了。 许诗涵眼中迸出泪来,咬着唇:“我前夫。” “对啰!前不前的我不管,好歹也是个‘夫’嘛!这男的又是谁?” 这话听得任燃心里不爽。许诗涵的前夫,竟然不知道还有他这个前男友? 这么一想,任燃又觉得自己有点无耻。都分手了,人家还保留他的信息?属实没必要。 男人眼中狐疑的神色加深了,语气转急:“我们也才分开一年,你就另寻新欢了?还找了个老白脸?怪不得我找你复合,你死都不肯!” 闻言,任燃心里超级不爽,心说,你哥哥我也才37,哪里老了! 细细打量这家伙,无论是身高,还是容貌,乍一看和自己竟有五成像,但略微年轻一些。任燃突然明白过来。 他知道怎么赶走这位过了气,还死缠烂打的“前夫”了。 “你,听清楚,我是许诗涵的男朋友,在你之前。我们因为一点误会分开了,然后,诗涵才照着我的样子,找到了你,跟你结婚。你只不过是我的平替而已。明白吗?” “平替?”男人眼中的光黯了下来,语气也不再咄咄逼人。 许诗涵决定补上一刀:“对,他说得都对。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剧吧?‘宛宛类卿’,记得吗?” “宛……宛类卿,”男人失神地后退两步,“我竟然是替代品?” “是的,”许诗涵狠下心,就像她离婚时一样决绝,“你虽然像他,但终究不是他,我们不合适就不要互相折磨了!” 任燃眉心一皱,敏锐地抓住“折磨”一词:“他对你做什么了?” “算了,都过去了,”许诗涵的目光,从任燃看到前夫,“你也别纠缠我了,不要再打听我的行踪,该干嘛干嘛去!” 许诗涵又赶紧催促任燃:“快值机,别误了正事!” 任燃不放心,杵在原地不走,许诗涵忙推他一把:“你说过,你是自由的风。” 任燃怅然若失,旋即定了定心,夺过手机给她输了一个号码:“俱乐部老板是我铁哥们,如果这人再骚扰你,找他帮忙!” 交代完,任燃才飞奔而去,跑了好几十米又扭头看一眼。 只见,原地上只许诗涵一人,那个男人竟然不见了——也许是走了。 任燃略略放心一些,继续往前赶路。 他走得很快,耳畔也似有了风声,但任燃的脚步,却似乎越来越重。 四年前,他对每天都像八爪鱼一样黏他的女友,感到厌倦而害怕,他开始恐婚甚至恐爱。 闹分手的时候,他说他是自由的风,不想受到,也不会受到任何羁绊。 彼时,她眼中的泪,像是泉涌。 可这也没让他心软。 但扪心自问,四年以来,于此他从来就没一点悔意吗? 他只不过,被学习和生活塞满了整个。他只不过,因为父母的不圆满,便淡漠了世间的情爱。 如今思来,真真可笑。 要不是他非得分手,她又怎会找什么平替,受那些罪! 第110章 (番外5)元代兵器 欢迎回到《超仁水下课堂》第四十六期。 宝子们,在第四十五期的微课里,超仁跟大家介绍了“围堰发掘”的发掘技术。 因为我们对“长江口四号”的初步断代为元末明初,而且挖出了相当数量的兵器。 所以,这一期,我们将走进兵器的世界,为朋友们梳理一下元代的冷兵器、热兵器。 元代军队使用的武器,以冷兵器为主,热兵器为辅。 先来说说冷兵器。 冷兵器的种类很多,按照操作方式,有枪、长柄刀、扑把、铁棒、长把骨朵等长杆兵器,和刀、剑、斧等短柄兵器。我们经常说的“矛”,就是刚刚说的“枪”。 按照功能来说,有的负责射远,比如弓、弩、抛石机等;有的是防护装具,比如盔甲、盾牌等。 我们先来说说长杆兵器:枪、扑把。 蒙古人的长枪,有一个特别的设计——在铁颈上置一个钩。有了这个钩,在使用时就能便捷地把对手从马上拉下来。 扑把又是什么东西呢?宝子们来看图,它和后来的镗把类武器很相似。 再来看一下短柄兵器。 蒙古人使用的刀,有时被称作“环刀”,因为它比较轻薄,又很锋利,有尖顶,一面开刀,呈现小幅度的弯形。 有朋友开玩笑说,像不像小说里的圆月弯刀,超仁仔细比对了一下,可以负责任地说,不怎么像!哈哈! 总的来说,刀、剑、斧这样的短兵器,适合骑兵使用。 当然,在骑兵作战的时候,最常用的兵器肯定是弓箭。几乎每个骑兵舰,都备了二三张弓,两三个装满弓箭的箭筒。 这几张弓,说的是是巨弓,它们的弓力大多在一石以上。有一些角弓弓力特别大,必须举二人之力才能勉强拉开。这样的大杀器,自然也不会用于普通场合,而是用来射击较远的目标。 再说说箭矢,箭的长度大约两尺,箭杆是由沙柳条、树枝制成的。至于箭头,箭头多用兽骨,后来才用铁和银。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简陋?没办法,在蒙古人统一天下之前,铁是草原上的稀缺物资。 不过,也不要以为兽骨做的箭头,没有杀伤力。事实上,因为两边磨得很锋利,箭头也非常尖锐。为了能随时随地磨箭头,几乎每一位士兵都准备了挫刀。在射击之前,士兵们大概率是要磨一磨箭头的。这场景,有点像是“现烤现卖”,箭头很新鲜。 这种做法,确实有不便之处。但别急,蒙古人很擅长学习,当他们和南宋政权交手后,发现对方的制弓技术更先进,便有心去学习。 等到忽必烈即位之后,他就让南宋降将王青,负责督制神臂弓、柱子弓,还督促武卫军人练习习射。 也不是全盘接受,在这个基础上,元代又进一步发展了自己的制弓技术,发明了“蹶张弯拉”等巨弓。后来有一种叫“靴车神风弩”的巨弓,据说能达到800余步远的射程。 为了更好地保养巨弓,元人还在侍卫亲军中还设有“神锋军”,专门执掌“蹶张弯拉”。 宝子们,我们再来说说抛石机。在影视剧里面,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它的痕迹。那么,元代的抛石机是否有它的特色呢?有的。 抛石机,又叫“砲具”,打从蒙古国时期就投入使用了。到了元代,采用了“回回砲”技术,在这种技术的加持下,抛石机的威力巨大,可以抛发百多公斤的石头——接近两个郭超仁吧。 发射的时候,抛石机的声音很大,犹如雷鸣,光是这种声音就带给敌军很大的压迫感,可以说是先声夺人了。 在介绍冷兵器这个环节,我们最后说一说鞍具、盔甲和盾牌。 我们都知道,鞍具和盔甲是骑兵们保护自身最重要的装备。我们也知道,历史上曾出现过重装的骑兵。 可在蒙古人的实战中,重装骑兵并不多见。道理很容易明白。在马上作战,不能不顾及战马的负荷,所以蒙古骑兵的鞍具大多比较轻巧。 翻查《武备志》,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资料:“其鞍辔轻简,以便驰骋,重不过七八斤,鞍之雁翅,前竖而后平。故折旋而膊不伤。蹬圆,故足中立而不偏。底阔,故靴易入。缀蹬之革,手揉而不硝,灌以羊脂,故受雨而不断烂;阔一瑜一寸,长不逮四聪,故立马转身至顺。” 好了,既然鞍具已经精简了重量,那么盔甲就不用“太客气”了,毕竟是贴身所穿的。 这里有一张,盔甲的文物图片。很明显,盔甲以皮革为主,以铁片铁条为辅。盔甲,具体有人甲、马甲这两种。 细分下来,人甲有柳叶甲、罗圈甲等类型。马甲则把战马考虑进去,五块甲片分别负责保护马匹的额头、前胸、两侧、后臀。 在中原政权的战场上,对盾牌的依赖性很强。相对来说,这种防御性质的装备,蒙古骑兵很少。一般来说,他们会在攻城之时,才使用一种用柳条、小树枝编的简易盾牌。 当然,时移世易。到蒙古人征服中原之后,也设置了步兵。步兵一般由汉军充任,盾牌就成了必须之物,旁牌、团牌、铁团牌、拐子木牌、叠盾等盾牌,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图片展示的是一张叠盾,这种盾牌“张则为盾,敛则合而易持”,原理和可以开和的雨伞比较相近。 说完了冷兵器,我们再来说说热兵器。很多学者认为,从文献和实物看来,宋金时期是冷兵器向热兵器的一个过渡,超仁也有同感。 请看图片,这是一枚球形弹丸,石制的。在“长江口四号”遗址中,我们挖出了很多铅弹。 作为火器中的弹丸,石制、铅制、铁制都是有的。一开始,填装火药发射弹丸的容器,是竹筒。 元代的工匠,创造性地用金属材料制作管形,于是在火器技术方面有了长足进步,造出了金属的热兵器——火铳。 火铳的使用原理很简单,火药在药室内燃烧时,会产生一种比较大的气压。这种气压,能在瞬间射出弹丸,产生很强的杀伤作用。有的火铳形体比较大,必须置放在架子上进行发射。 铜火铳发展到了元朝中、后期,已经十分成熟。为了适应作战需要,元代统治者们,便组织了专门的火铳军/队,用于实战。尤其是,最后一位皇帝元顺帝在位期间,国内义军突起,他便敕令火铳军队什伍相联,布列于铁竿山下,护卫上都城池。这种防御方式,在历史上从未有过。 毫无疑问,火炮技术的跨越式发展,是中国军/事史上的大事。纵然放眼全球,它仍然在世界军事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在今天微课的最后,超仁还想和宝子们分享一下,有关元代造船业的小知识。因为,我们“长江口四号”就是一艘战船嘛! 且说,元代战船承袭了宋代先进的造船技术,可以造出载重达四五百吨的大船,用来运送粮食、食盐、布匹等生活物资。这样的船,可以走海运,也可以走运河。 再说小船。战船和运送物资的船只一样,基本上袭用宋人的造船技术。忽必烈曾经派专人在江南打造了一千艘战船,看它的形制,和宋代水军所用的“蒙冲船”如出一辙。 最后说回到“长江口四号”沉船,这是一艘苍山船,多为明代水军所用。 那么,这艘沉船到底是元军、明军,还是元末义军所用呢?请宝子们拭目以待,持续关注《超仁水下课堂》! ————《超仁水下课堂》第四十六期,“长江口四号”遗址录 第111章 下卷【水下博物馆】除夕之日,双喜临门 多年以后,回想起2029年的除夕(2月12日),仍是郭超仁心目中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一天,可谓是双喜临门。 先是得到了“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的定级结果,再是拿到了夏至清所给的一段史料和基本的判断。 几天前,水位上涨,考古队员全部撤离,但围堰完全保留,不予撤除,留待来年再用。 回到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大家继续做整理归纳工作。照例,除夕是要上班的,不过下午很早就放了。 只是,都到了年关,每个人都难免有些心猿意马。这也是人之常情。 郭超仁也不例外。 第一次,他发挥了女神邹敏“守时”的行事作风,掐着点到班打卡。 就在门口,还碰到了三两成群往里走的一干同事。大家有说有笑地往里走,说的都是喜庆吉祥的话。 这种气氛,直到他们走进楼道,发现王逸少所长已经就位,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时,悄然而止。 太惭愧啦!工作!赶紧工作! 每个人都这样想。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各自的办公室,王逸少已经看到他们了。他便大声说:“都过来一下,有好消息!” 谁不想听好消息?大家争先恐后,全都往王所长办公室赶去。 王逸少一脸愉悦,如沐春风:“好消息!我们申报的首批文物定级结果下来了!” “万岁!”大家停滞了一秒,全都鼓起掌来。 这结果太不容易了!距离申报时间超过半年,可算下来了! 王逸少笑道:“都在这里了,一级二级三级,都如我们所愿!” 郭超仁耳朵一动,脱口而出:“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一级?” 王逸少点头:“嗯。” 梁宽也问:“‘至正十年’铜火铳呢?” “嗯。” “王所,”郭超仁捂嘴笑,“你能不能别这么高冷,跟某地文旅局学的嘛?” 王逸少不知道这个梗,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只把手头的清单递过去:“都在这里了。看看吧。” 大家都传阅起来,声浪一阵比一阵高,笑声也此起彼伏。 一上午,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愉悦中,大家甚至聊起了文物的展陈。 说到这个,张驰特别兴奋:“我想把我做的船模,放在博物馆里。虽然没有定级。哈哈!这也是荣耀!” 郭超仁便说:“船模没有震撼力。依我看,要是能复刻苍山船,给个专门的展厅,岂不美哉?” 话说至此,郭超仁灵光一闪,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但没来得及多想,就接到了夏至清打的电话。 他说,他已经找到了史料,做出了初步判断,请考古所的老师们拨冗一览。 郭超仁连声称谢,声音都在发抖。 看完对方发的资料后,郭超仁心跳加速,情难自制,一个俯冲就出了门。 完全忘了自己提醒过自己,要做一个稳重成熟的男人! “砰砰砰——” 所长办公室门敞开着,敲门声短促有力。几个同事已经好奇地跟过来。 王逸少抬了抬头,微有嗔色:“这么急!什么事?” “师父!”郭超仁一高兴,就忘了在公开场合不搞特殊的自我训诫,“夏教授有结果了!” “啊?真的?”王逸少腾地一下站起身。往日从容淡然、指挥若定的形象,瞬间无迹。 “您看!” 郭超仁把手机递过去。他还来不及打印成文档。 只见word文档上,主要写了“史实”和“推论”二项。 史实:元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张士诚扩筑松江府城。四年后,即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九月,朱元璋命徐达直取松江府,端掉张士诚的老巢。徐达遂下令征砖筑城。上海县豪绅钱鹤皋不愿臣服,聚众而起,占城抗命。徐达则派部将葛俊前往讨平,于是张氏修城事未果。后,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称吴王。 为严谨起见,“史实”之下还附了原文。 再看“推论”一栏。 夏至清认为,考古队在现场找到了“钱”字旗,这很有可能是船主的姓氏。综合“上海县豪绅钱鹤皋聚众而起,占城抗命,钱鹤皋又被击败”“现场发现的铅弹与火铳尺寸不匹配”这两条,可做合理推想:钱鹤皋失败之后,乘舟而逃,逃亡至崇明水域时,与明军展开恶战,最终因寡不敌众而沉舟江底。至于说,沉舟时发生的细节,要等考古队自己去挖掘。 详实的考证,合理的推测,很快征服了考古所的一干人。 毫无悬念地,大家认同了夏教授的推想。这艘苍山船,与朱元璋、张士诚的水上战争有关。 兴奋之余,王逸少更多的是感慨:“‘术业有专攻’,古人诚不余欺啊!我们考证起来有难度的,交给史学家,用不了多久就能给个答案!” 郭超仁抚掌大笑:“我都想马上买票,冲到南京去了。都想亲他一口!哈哈!” 王逸少一脸嫌弃:“当面感谢是应该的,亲一口就算了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起来。 就在众人都快活得忘乎所以时,耿岳突然想起一事:“王所,我们要不要现在就通知匡局呢?” 正常的思路,肯定是“要”。 但王逸少思忖片刻,却说:“不急!年后再说!” 从郭超仁的表情上,能看出他的惊诧,但他很难得地缄口不言,王逸少也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郭超仁说:“我一把老骨头,就不想出门了。你既然想去当面致谢,就赶紧去,晚了该买不到车票了!” “得令!”郭超仁笑嘻嘻,“我这就去买票!” 第112章 科技助推了考古,考古丰满了历史 年节的气氛热烈而祥和,团聚的主题一再被渲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初六这日,南京南站,客流量仍然很大,摩肩擦踵之间,竟把人热出了汗。 郭超仁、梁宽出了车站,坐上地铁便奔明孝陵而去。 往日里,明孝陵人流如织,历史的厚重和秀美的山水交相辉映,总能带给游人别样的体会,他们或缅怀历史,或打卡留念,生活也因之摆脱了平日的庸常。 可能是因明孝陵的肃穆,与年节的气氛不甚相符,所以今天游客不多,正适合几个约见的学人在此闲聊漫步。 何况,他们对“长江口四号”沉船的船主,初步判断为钱鹤皋,因此在明孝陵约见,也很应景,别有一种浪漫情致。 紫金山下,雪后初霁。来到明清皇家第一陵明孝陵,倏尔只觉神清气爽。 必经之路上,有相向而立的巍峨石像。这是夏至清和郭超仁、梁宽约见的地方。 地方空旷,郭超仁、梁宽还没走近,便听到年轻夫妇和小女孩的嬉闹声。 郭超仁不作他想,梁宽也有些惊喜:“看来,我师妹也来了!” 走近一些,分明看到,一对母女正捡着石像下未化尽的雪,在攒着雪球,掷来掷去,互相取乐。 而夏至清并不参与其中,只微笑着站在一旁,欣赏妻女的亲密互动。 梁宽忙唤道:“珊珊!夏老师!” 五人相见,一边说笑一边看风景。 浮云苍狗,风雪如刀。 纵然经历了六百余年的沧桑巨变,建筑也有不少毁于兵燹之中,但陵寝依然有着恢弘的气势,布局也很严谨,地下墓宫一如当年。 夏至清当起了临时导游:“墓区建筑,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神道部分和主体部分。我们现在走的是神道部分,在石像路我们见面之前,已经走过了下马坊、禁约碑、大金门、神功圣德碑碑亭、御桥。 走完石像路,接着可以看到石望柱、武将、文臣、棂星门。从棂星门往东北走,就能看到陵园的主体部分了。” 出了棂星门,可以看到,金水桥、孝陵门、孝陵殿、方城明楼、宝顶等一干建筑,都是按中轴线而设的。 游玩之时,梁宽突然想起一事,宝城墙体前些年出现了小面积坍塌,造成墙面剥落、局部裂缝的现象。 他便问金珊珊:“师妹,我有好些年没过来了。宝城这边修复得怎么样啊?” 提到修复,尽管不是金银器的修复,金珊珊也有很大的兴趣,她忙说:“市文物部门投资了三百多万元,最后选定了东南大学古建筑学家的方案,整平了墙面,缝合了裂缝,已经变形的墙体最费功夫,不只要修补,还要做防水防渗的工作。总的来说,外观上,按‘修旧如旧’的原则。” “哦!” “那边,”金珊珊往不远处的一条青石板游览步道指过去,“新修的,主要是为了方便游客登上宝顶,俯瞰明孝陵的全貌。” 梁宽笑起来:“游客们都对‘龙脉’很好奇。” “确实,帝王将相、文治武功,总是受到普罗大众的关注。事实上,历史不只是他们造就的,”夏至清接口道,“在我看来,寻常百姓、小人物同样值得关注。就比如眼前的明孝陵,呈现出来的是恢宏的气势,严谨的布局,可是我们能不能多思考一下,修建明孝陵的工匠是什么样的,他们身上又有怎样的故事。” 郭超仁点点头:“以前的历史学者,更喜欢宏旨大论,现在也重视起微观和细枝末节来。” 他记得,有一位学者便从巾帽变迁的角度,去透析五代十国的历史。 夏至清深有同感,因为他也在做这种“见微知著”的事。 “其实,研究观点和角度的变化,很大程度上是由考古学推动的。比如说,新出了什么文物,尤其是墓志,都指向了一个个小人物,一个个细节。所以,得谢谢考古学。” “这倒是。要这么说的话,考古学也有要感谢的,要谢谢越来越发达的科技。” 二人相视一笑。 人民创造了科技,科技助推了考古,考古丰满了历史,历史又铭记了人民,多么美妙的。 “突然想起领导人说的话,”夏至清说,“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是的,2018年,领导人在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说: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他还说,波澜壮阔的中华民族发展史,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历久弥新的中华民族精神,都来自于人民。 言及此,正在读小学的夏金玉突然插言:“中国这个古老而又现代的东方大国朝气蓬勃、气象万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理论、制度、文化焕发出强大生机活力,奇迹正在中华大地上不断涌现。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 众人愣了愣,都笑了起来,梁宽摸摸夏金玉的小脑瓜子:“真不错呀,你背得这个?” 夏金玉笑得明媚而自信:“那当然啦,梁叔叔!爸爸给我看过这段材料!我背下来了!” 嚯,这记性不得了。这才多大的小娃娃呀! 像是为了表现自己,夏金玉又指着来时的路,说:“刚刚我就想说的,不只是宝城修过,下马坊也修过。” “哦?”梁宽笑眯眯,“什么时候的事?” “2023年的事,春夏之间,四个月就完工了。我在图书馆里看过资料。” “哦!好棒呀!” 夏金玉认真地说:“叔叔们刚刚说到‘科技对考古、历史的作用,我就想到,在那次修缮中,工程师们就采用一些新技术、新工艺、新材料,消除了下马坊的安全隐患。今天跟叔叔们出来逛明孝陵,真是获益匪浅呢!” 听了这话,郭超仁心中感动,摸摸她小脑瓜子:“获益匪浅的,是叔叔们!” 他又对夏至清、金珊珊说:“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第113章 破镜重圆 年节时分,南京的民俗活动极多,可以说一街一景,各有其趣。 最有看点的,莫过于多地的猴年主题秦淮灯彩,又萌又灵动。 到了旅馆后,梁宽、郭超仁商量了一下,临时决定再在南京呆上一日。 说巧不巧,就在下午,金珊珊提到高老师开了一个工作室,明天想带梁宽去看看。而任燃又打了个电话给郭超仁,说他在南京看望母亲,想在南京停留一下,再去上海文物局办点事儿。 郭超仁当机立断,说他也很久没见到大姨了,趁着人在南京,正好去拜访她一下。 如此一来,梁宽、郭超仁都各有去处,便临时改签了车次,订了旅馆。 早上被闹钟唤醒,两个大男人跟弹簧似的弹起来,很快收拾停当,去不同的地方。 坐在地铁上,郭超仁看见“坐地铁,逛南京”的标语,不觉莞尔。 他来南京的次数不多,但四通八达的交通,他确实有所体会。 就比如今天,大姨任英所开的“艺真画廊”虽在一条巷子里,但只需要转两趟地铁,再步行两百米就能抵达。 才刚到巷子口,便远远地看见任燃立在巷口等他。 郭超仁加快步伐走过去:“哟,难得啊!这是倒履相迎吗?” 任燃把头一抬,颇为傲娇:“我才不想来的,是有人非得让我来接你。” “大姨啊?” 见任燃没回,郭超仁顿住步子,狐疑地看了看任燃。 咦?大半年不见,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年轻了,看起来容光焕发,连皮肤都有点泛红。 不对劲! 郭超仁突然悟了,攘他一把:“我知道了!你谈恋爱了!怪不得!” “嗯,算你聪明,猜对了。”任燃神色自若,步态从容。 “嘿!是谁说的,要和我一起当单身贵族呢?” “有这事?” “呵呵!” “我没说过,我只说过,‘婚姻是可选项,不是必选项,不能委曲求全’。你是怎么理解的?” “那不一样嘛!有什么区别?”郭超仁品咂着他的话,步子又一顿,“哎呀!进展快啊,都谈婚论嫁了?嫂子是谁?一定很独立吧?” 任燃不睬他,继续往前走,但郭超仁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艺真画廊门口,一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瞬间攫住了郭超仁的眼球。 肤白,高挑,黑长直,看上去蛮漂亮。 不过,好像有点眼熟?! 美女言笑嫣然,冲郭超仁摆摆手:“嗨!小超!好久不见!” 一霎时,郭超仁嘴巴圆张,几乎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竟然是许诗涵! 这是玩哪出呢?复合?有听说过时隔七年的复合吗? 郭超仁确定,他没听过。 许诗涵见郭超仁惊诧的模样,捂着嘴咯咯直笑,眼神一个劲往任燃身上瞟。 任燃重重地“嗯”了一声,再郑重其事地介绍:“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许诗涵。快叫嫂子。” 郭超仁嘴巴像被浆糊贴住了,勉强一笑:“嫂子好,嫂子过年好!” 许诗涵愣了一下,顺手从羽绒服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郭超仁:“乖,这是嫂子给你的红包!” 郭超仁讷讷地接了,但心里有点郁闷,他又不是小孩子。 说罢,许诗涵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俩说说话吧,不过外面冷,别呆太久!” 任燃一眼看穿了郭超仁的郁闷,拍拍他的肩,似笑非笑:“没有对象的人,都是小孩子,红包该拿的。” 此言一出,郭超仁心头的一点郁闷,刹那间变成了质疑,他盯住任燃,眉头紧皱:“哥,你是认真的吗?” “是。” “你不小了,她也不小了。你没想好,就不要发疯。” “我想好了。” “你不是讨厌她黏着你,让你喘不过气吗?” “那是以前。” “所以呢?” “人是会变的,经历不同,心态也不同,再说了,她现在也很独立,和以前不一样,或许是因为那场闪婚吧。” 任燃声音很小,传入郭超仁耳中却不啻于惊雷:“什么?”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任燃不满地瞥瞥他,“别这么封建!” 郭超仁见他误会,忙解释:“不是,我意思是,你把人家给坑了。我猜,她一定是跟你分了手,很难过,所以才……” “嗯。” “我就说……”郭超仁有点上火,“那你现在在干什么?赎罪?” “我是那样的人?” “哇,渣/男啊,你从来都不觉得你错了?”郭超仁快要义愤填膺了。 “我去!我怎么觉得跟你越来越难沟通了?我意思是……” 任燃突然有些语塞,总觉得有些词不达意,索性敲敲自己胸口:“这里有她。” 正说时,大姨的声音飘出来:“小超来了吗?快进来呀!” 任燃没好气地抛下一个“滚进来”,便踩着傲娇的步伐进去了。 一阵冷风吹过,郭超仁缩了缩脖子,忙跟了进去,暗暗嘀咕:谈恋爱都谈出花了!这就是成人的世界? 第114章 筚路蓝缕,何其艰难!又何其伟大! 进了画廊,只见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正围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姨任英,还有一个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两个人正欣赏着一幅油画,举止之间有着一种幽微的亲密。 经历刚刚的心灵暴击,郭超仁也敏感起来,先跟大姨打了招呼,又很自然地问:“这位是……” 男人微笑颔首:“你好,我是钱多鱼,任英的男朋友。” 郭超仁怀疑自己听错了,倒不是因为他“男朋友”这个身份——任英和周怀远不可能复合,而是…… 钱多余? 忍笑很辛苦,但郭超仁内功比以前好,很快忍住了。 “您好,钱叔叔。”郭超仁伸出手去,和钱多鱼握手。 任英在一旁笑吟吟:“让任燃带你进画廊看看吧,中午我们出去吃。” 和郭超仁一样,任燃对油画并不精通,他们在画廊里转了一个小时,也只边聊边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体会。 倒是聊了不少外面那位钱叔叔的话题。 “大姨和钱叔叔,是什么时候的事?”郭超仁好奇,“我妈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之前也没听说,”想起自己的小心思,任燃忍俊不禁,“我本来是带着诗涵过来,想给我妈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她也给我一个惊喜。” “哈?你们母子俩,主打的就是一个“给惊喜”啊?”郭超仁也觉有趣,不禁出语调侃。 “哈哈,算是吧。” “那位钱叔叔,为什么觉得钱是多余的呢?他很有钱吗?” 郭超仁记得,曾有商业大佬说,他从来没碰过钱,他对钱,不感兴趣。 这话一度成为互联网的段子。 本来,郭超仁也就这么好奇一问,未想任燃马上回答:“是,很有钱,你度一下就知道了。不过,人家的‘余’,是‘鱼儿’的‘鱼’。” “喜欢吃鱼?” “不是,年年有鱼嘛。小时候,钱叔叔家里很穷,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儿。” “白手起家?厉害!”郭超仁很佩服这种人。 说至此,任燃飞快地附他耳边,低声说:“他要赞助那个项目,你装作不知道就行。” 郭超仁微微一讶:“那个项目,你是说……” “嘘!”任燃把食指竖在唇边,“机密!” 郭超仁这才注意到,许诗涵进画廊后,就没见人,估计是知道任燃要说点机密之事,自行避开了吧。 来到酒店,郭超仁先去了趟卫生间,趁机在手机上搜起钱多鱼的信息来。 这一搜不要紧,一搜就震惊了半日。 在“2028新财富500富人榜”中,民企商人钱多鱼赫然在列,排在第493位。 虽说距离首富遥远得很,但能上这个榜单,就已经证明他的雄厚财力。 只不知,“能源与环保”行业的领军人钱多鱼怎么想起要赞助考古项目。 调动社会力量,投入考古事业,这也不是头一遭。 三十年前,我国确认了“南海一号”沉船遗址的确切位置和相关信息,但因为人才匮乏、技术落后以及资金的压力,项目只能暂时搁浅。 业内人士都很清楚,水下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花销巨大,远非田野考古可比。 在当时,国家还在加速发展,中国水下考古才刚起步的十年,根本没有足够的经费,来支撑这项工作。 项目搁浅十年之后,突然有了转机。 1999年,回归祖国两年的香港特区,打算引入迪士尼公司的项目,兴建一个香港迪士尼水上乐园。选址在大屿山岛的竹篙。 因为担心这一带有水下遗产,特区政/府古迹古物办事处,便与中国历史博物馆发了邀请函,希望中国历史博物馆能派专人赴港,来对这个迪士尼项目进行水下考古调查工作。 考古队员们欣然而往。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出行竟会加速“南海一号”沉船遗址的发掘进程。 那年十一月,考古队员们火速抵达香港,参与到迪士尼项目竹篙湾填海区的水下考古调查工作之中。 在工作中,队员们需要补充或更换一些潜水器材配件、耗材,队员张松被派出寻找合适的采购点。 张松最后来到了香港岛的北角的一家潜水俱乐部。张松十分健谈,很快和店员顺畅地沟通起来。 言谈里,张松还提到自己的身份。这话引起了一旁休息的中年男人的注意。 说巧不巧,他便是这家潜水俱乐部的老板陈来发。对于张松所说的“中国国家水下考古队员”的身份,陈来发颇为惊讶。 在张松的引荐下,陈来发和考古队负责人聊起了中国水下考古事业的发展和困境,也聊起了“南海一号”沉船,还“淹留”在阳江海域的情况。 在《文物图集》中,陈来发看到了很多已经出水的文物,对于那些精美的瓷器、银锭、金腰带等文物,陈开发不禁感慨丛生,思绪万千。 因为身为潜水教练的原因,陈来发知道很多水下考古的故事,但他从不知道中国境内也有丰富的水下遗产,更不知道中国水下考古工作,从无到有已经发展十余年了! 筚路蓝缕,何其艰难!又何其伟大! 一时之间,发自内心的自豪感,澎湃激荡。陈来发突然觉得,他应该为中国的水下考古事业做点什么。 就在中国水下考古队继续投入到香港迪斯尼项目中,对水下文物进行勘探的同时,陈来发做出了一个决定:赞助“南海一号”沉船项目。 2020年,陈来发在香港成立了名为“香港中国水下考古研究探索协会”的民间组织,并以首届会长的身份,向中国历史博物馆水下考古学研究中心提供赞助。 除了必要的设备,还有培训的师资,以及相当数额的现金,总价值达120万港币(约合150万人民币)。 在这个民间组织中,有警察、公务员、医生等公职人员,也有演艺明星、商人等社会人士,他们无一不怀着拳拳之心,以实际行动支持着祖国的水下考古事业。 从这以后,总有不少商界人士,为一些经费困难的考古项目提供赞助。于此,有人赞不绝口,也有人对其嗤之以鼻,觉得此举必有沽名钓誉之嫌。 但郭超仁总觉得,当今之世,论迹不论心,只要为国家的事业做贡献,就是莫大的善事。 第115章 一步都不能少 就在郭超仁和任燃一家相会之时,梁宽也和金珊珊来到了江宁大学,走进了考古学院实验室。 门打开着,在金属修复实验室里,高盛老师正在做一组实验。 梁宽、金珊珊没有说话,只默默站在她身后,等她做完实验。 约摸过了半小时,高盛才舒出一口气,笑道:“成了。” 梁宽这才出言问候:“高老师,我来了。” 高盛看看他,点头:“来得正好。你来看看我手上这个物件。” 物件是银鎏金的,锥状,梁宽一时没看出这是什么物件,只能面有赧色:“高老师,我只看出是银鎏金的,不知道是何物。您做实验那一个角,已经把锈蚀清理干净了,说明这个方法可行。” 高盛笑道:“看不出来不奇怪,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帮忙修古建。” 梁宽再仔细看了锥状物一眼,顿然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建筑上的宝顶。” “对,”高盛目中满是激赏之意,“一座古寺的宝顶。” 金属修复一业,所面对的并不只是放在室内的金银器。梁宽清楚这一点。 在他跟高老师学习的时候,就还接手了一件漆器。漆器以黑漆作地,上面采用了“描金”技艺。 不过,倒是很少见,室外建筑的金属修复。 “室外的环境和室内不一样,”高盛说,“在室外,对金属类文物最大的侵蚀,是紫外线。” 梁宽想了想:“是不是因为,紫外线会让金属银失去电子形成 ag+,加速了速了腐蚀变色?” “对。另外,因为照射光波长越短,其能量也就越高,越容易导致银表面变色。” 金珊珊也接口:“说起来,温度、湿度急剧变化,再加上环境中的腐蚀介质,银制品不变色腐蚀都不可能。” “不断经历日晒雨淋,水膜下不光滑的 ag表面,会产生电位差,”高盛指着被她清洗过的那一角,“这么一来,腐蚀微电池必然对 ag表面加大腐蚀力度。” 话说至此,梁宽突然明白了:“老师做的实验,是消除电位差?” “对!好悟性啊!”高盛笑呵呵,“看样子,实验是可行的,至少方向是对的。” 梁宽也很受鼓舞:“这个思路真的很好,以后再处理室外的金属物,就能直接借鉴了。” 师徒三人,在实验室里转了转。让梁宽尤为惊喜的是,实验室里的很多仪器,都比较先进。 见梁宽目露羡色,高盛笑了笑,拍拍她肩膀:“放心,我们两家是在合作的,我这里有的,你那里都会有。” 梁宽感动不已:“谢谢老师。” “不谢,不谢,哈哈。”高盛换了个话题,“对了,我还有个经验要和你交流一下。” 高盛总是这样。明明是传授经验,但却总是用最谦和的方式说出。 梁宽更为受教,马上应道:“老师,您说,我记。” “上次我去你们考古中心,看到你修复的几件作品,当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过了阵子我才想明白。” 梁宽竖起耳朵:“请老师指教。” “你除锈除得太干净了。”高盛拿起桌上尚未修复的一件银饰,“你看,这上面的锈蚀很严重,但没有必要全部除掉。” 梁宽凝视了半晌,突然想明白:“我想起来了,除锈这道工序,是清除金银器表面的锈层,但不需要铲除殆尽,只需要除掉有害锈。” “嗯,这就对了嘛。你总算理解了。有些锈层,对于金属物不仅没有损害作用,甚至能起到保护作用,这样的锈层应该保留。而且……” 高盛故意不说,看向金珊珊,分明有考校之意。 金珊珊忙回道:“而且,这些无害的锈层里,往往蕴含着一些历史信息。” 总的来说,对于没有缺损的馆藏金属物进行保护——有残缺的大多要补配,要走一遍“表面清理”“除锈”“清洗”“缓蚀”“封护”的流程。 “表面清理”是一种物理清理手段,只对金银器文物上附着的泥土、杂质、污染进行初步清理。 “除锈”则主要用化学清理手段,来除去不同类型的锈层。 至于“清洗”,也是对“除锈”时的化学物质残留进行清除。 想到金属修复和保护,高盛有些忧心:“梁宽,其实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只是除锈过度,这个问题不大。我这几年走访了很多博物馆,我发现,不少文保工作者工作都没做到位。在我看来,表面清理、除锈、清洗、缓蚀、封护,这五步,一步都不能少。但实际上,他们只做了前三步,对于馆藏金银器,很少涂覆缓蚀剂,也很少使用封护剂。” 梁宽很惊讶:“这怎么行?” 高盛苦笑道:“我还委婉地提出过建议,但有些收藏单位,也置若罔闻。” 顾名思义,“缓蚀”是使用缓蚀剂,延缓金银器文物的腐蚀;“封护”则是用封护剂,在金银器表面做一个保护层,让它和环境介质隔离开来。 毫无疑问,只有做好“缓蚀”和“封护”,才能让已经修复好的文物更长久地“活下去”。 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五个步骤,一步都不能少。 梁宽突然想起,高盛之前提过,她在做缓蚀剂的研究,梁宽便问:“老师,缓蚀剂的研究,进展还顺利吗?” 高盛摇摇头:“不怎么顺利,找了几种材料,虽然没有毒害,但效果都很一般。金银器缓蚀剂,一般用硫醇、苯并三氮唑、四氮唑、咪唑啉及其衍生物等。这几种都有运用的局限性。四氮唑效果最高,但可能会对人体不利。呵呵,我也做过调研,在使用了缓蚀剂的收藏机构里,用四氮唑的案例很少。大家都知道,这个有害。” 梁宽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用的四氮唑。只不过,因为需要他修复的金银器数量不多,他目前尚未觉出身体有不适之处。 高盛静默了会儿,笑道:“倒也没什么,科学嘛,就是要不断论证,不断研究的。” 金珊珊突然插言:“老师,我个人的看法是,还是要从咪唑啉的衍生物入手。” “嗯,我们再研究研究。” 咪唑啉,较为含氮、低毒、环保,效果也不赖,但适用面有多广尚需研究。 梁宽思忖一时,说:“老师,我有一个想法,其实,不只是缓蚀剂,封护剂的研究,也应该提上日程。” 听了这话,高盛、金珊珊都点点头。 比起缓蚀剂,对于封护剂的研究就更少了。毫无疑问,这也是一个值得探索研究的领域。 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 高盛笑道:“我都记住了。等我做好缓蚀剂的研究,就启动封护剂的研究工作。” 第116章 白鹤梁·南海一号·长江口二号 回上海的时候,钱多鱼的司机开车,任燃、郭超仁、梁宽都坐在后排。 抵达上海后,司机先送郭超仁、梁宽回考古所,再送钱多鱼、任燃去上海文物局。 提前两日,他们已经约好了匡有为局长,现在正是去谈正事的时候。 对于匡有为来说,这是开年第一喜。于是,他很早就来到办公室,并亲自打扫一番。 约摸十点半钟,钱多鱼、任燃准时抵达。 三个人,就着新泡的茶水,略略寒暄了数句,就进入了正题。 匡有为说:“钱总,对于您对考古事业的这份热忱,对国家科技文化事业的支持,我首先表示感激。不过,我还是先听听您的诉求,如何?” 实际上,因为“长江口四号”的事,匡有为已经跟几个有财力的企业家碰过了,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重视所谓的“回报率”,所以没一个谈成。 原来,匡有为、王逸少很早就在为“长江口四号”的未来开始布局。 当初,匡有为之所以支持科研女将邹敏所提的“围堰发掘”的主张,表面上是被“实验室考古”这几个字触动了,实则不然。 在心中已有模糊想法之后,匡有为、王逸少等人,在卢威来到项目组后,一起对崇明岛的水文环境、“长江口四号”的具体情况,做了一番摸排梳理。 三人合计之下,明确了一个观点:不仅要进行围堰发掘,进行“实验室考古”,还要保持船体不腐,就地修建一个水下博物馆。 不过,兹事体大,在尚未得到上级批复,没有招标成功的情况下,他们都不能将此事在传。 当然,前前后后,也有人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比如,郭超仁就问过王逸少,为什么围堰要用钢板桩格。 王逸少只说,他们考察了“长江口四号”周围的水文情况,他们一致认为,做围堰就要做不拆卸的工程,方便以后的操作。” 郭超仁再问及以后有何操作后,王逸少就不肯再说了。 此时,匡有为问钱多鱼有何诉求,问得虽然直接,但让钱多鱼心里很舒坦。 纵横商场几十年,他最喜欢的就是实诚人。 他也不跟匡有为绕弯子:“我肯定是爱国的,这是我决定赞助考古事业的原动力。不过,我也必须坦白一点,我是商人,我也逐利。因此,说到诉求嘛,肯定也是有的,但我的诉求并不在博物馆本身。” 匡有为微微一讶:“愿闻其详。” 心里暗道:这个人和一般的商人不太一样。别人问及开博物馆的事,想到的无非是博物馆如何创收,对自己的名声有何助益。 钱多鱼笑了笑:“我想得可能有点远,匡局听了不要笑话我。” “哪里,哪里。” “我之前关注过‘长江口二号’的发掘,和博物馆的建设。当时我考虑再三,压下了赞助的想法。” “哦!” “这次,刚好那么巧,阿英和我提起任燃,在‘长江口四号’项目里,也做了一点事情。我就多关注了一下。” “嗯,钱总您说。” “我认为,整个崇明区的发展还不够,这意味着,未来的发展潜力很大。” 这么一说,匡有为有些明白了。钱多鱼是想借赞助博物馆之机,在崇明岛干点事业? 是要搞旅游业? “长江口四号”发现的位置非常特别,距离江滨很近。日后,如果打造一条专门的观光廊道,供游客往返,再打通江上江下,建一座水下博物馆,既切实可行,又意义重大。 往前看,有“白鹤梁水下博物馆”,馆体一半在上,一半在水下。所有的题刻都被淹没在水中,游客可以通过参观廊道上的玻璃窗,去近距离观看、研究题刻。 后来,有“南海一号博物馆”,直接在博物馆中,对沉船做现场发掘。游客可以透过“水晶宫”的玻璃门,直击考古保护第一现场,获得非凡的观赏、学习体验。 再后来,又有“长江口二号古船博物馆”。当“长江口二号”被拖到杨浦上海船厂旧址时,上海市政府已经开始启动工程:利用两个老船坞,及周边的历史建筑,筹建“长江口二号古船博物馆”。而今,博物馆已经开放,杨浦区有了这么一枚文化、科技的名片,其发展也更上层楼。 钱多鱼见匡有为沉吟不语,便直接问他:“匡局以为如何?” 匡有为点头:“届时,肯定是要带动旅游发展的!这个钱总可以放心。” 钱多鱼愣了愣,轻声笑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隔行如隔山,我不懂文化旅游,也不想在这上面挣钱。我没记错的话,某网红博物馆,和成都打通了联系,一个大巴就把人拉过去了,但是游客看完博物馆就走了,也没给本地创多少收嘛!” “那是……”匡有为盯着钱多鱼慧黠的眼色,突然福至心灵,“钱总好像是做能源环保的?崇明岛上刚好有综合智慧能源电站,是上海最大的渔光互补示范工程……” 话说到点子上,但却不想继续再说。匡有为只觉得,头上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钱多鱼却高兴起来,连连点头:“没错,我是想进驻这个智慧能源电站。” 匡有为闷不做声,钱多鱼便继续往下说:“这个电站,上可发电、下可养鱼,还有ai、‘互联网+’、智能安防、智能巡检等模块,可不一般呐!尤其是养鱼这个。我一琢磨,这不正好?‘上可发电、下可养鱼’,跟我的行业,跟我的名都太适配了,算是有一种命定的缘分。” 做生意的,多讲究什么吉庆,什么缘分,这也无可厚非。 但这件事…… 匡有为思忖一时,才勉强笑道:“对不起,钱总,这件事我不能做主!” 第117章 被人“诓”了 回单位报到后,梁宽、郭超仁各自回办公室,处理年前未完的工作。 快到饭点时,郭超仁拿着一沓资料,去所长办公室签字。 签完字,王逸少看郭超仁耐着不走,便问:“你是有什么事早跟我说吗?” “是有点事,”郭超仁直言,“我想问,我能不能多知道一点‘长江口四号’的事情。” “比如?” “师父啊,”郭超仁见门关着,索性撒起娇来,“你们到底准备干什么,就不能透露一下吗?急死我了!” 王逸少忍着笑:“说好的历练呢?就这么压不住好奇心?” “肯定呀!您说,围堰要用钢板桩格,还请我爸过来,用上了最好的防水卷材,这不摆明了是要做不拆卸的围堰吗?所以,后续你们还有什么动作啊!” 王逸少摇摇头:“还没定下来,你要我怎么说?” “可是,我已经猜到一点点了。我是坐钱总的车回来的。” 王逸少目光幽深:“钱总?那你表哥……” “他自然也在车上。我知道,他们要去市文物局谈事情。我们这个项目,都做到这个程度了,还需要什么赞助,我不懂!” 沉吟一时,王逸少说:“你又不管这个,知道那么多干嘛?文物都掘出来了,还是都修复好了?” “我不管!反正,你们都有事瞒着我,您是这样,我哥也是这样,”郭超仁涎着脸凑近些,“要不这样,师父你让我参与得深一点,我就想管多点事!” “你确定?” “确定!为您分忧!” “别后悔。” “不会,不会。” 原来,卢威、匡有为、王逸少一直在计划着,且并未对外声张的事,竟然是为“长江口四号”,开一家沉船博物馆。 这自然是好事,郭超仁喜闻乐见。之前,围绕着“长江口二号”项目,就已经打造了古船博物馆。 可是,未来“长江口四号”博物馆的选址,和“长江口二号”大不相同,它不迁移,也不打捞,而是就地陈列,主打一个“原生态”。 就地,意味着这个博物馆将建在江水之下。听起来很刺激,很有看点,但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目前,水下博物馆项目的进度,已经到了在招标的阶段。国家文物局水下研究中心,决定派新提拔上来的副主任任燃,进入项目组,来决策相关事项。 一来,任燃已经完成了“深海图像复原算法”的研究,目前比较闲;二来,他参与了发掘“长江口四号”的前期工作,办起事来也更方便。 话说至此,王逸少目光殷切:“本来嘛,你们两兄弟,一个是研发机器人的,一个是做考古研究的,跟博物馆建设也不太沾边。但是呢,既然任燃能负责筹建项目,你呢,也可以放一放手里的工作,跟他一起去做调研嘛。我们研究所,无论如何也要出一个人。那么,就你了!” “师父,啊,王所,我事情很多!我……”郭超仁忙要拒绝。 王逸少握住郭超仁的手:“你也说了,你想参与得深一点,多管点事,还要帮师父分忧,那么,舍你其谁?” 话说至此,郭超仁如何拒绝? 被王逸少安抚了一顿,郭超仁才出了办公室门,此时他心情五味杂陈,连吃午饭的心情都没了。 他这张嘴,这颗好奇心啊!害死人! 回到办公室,没看到耿岳。郭超仁估摸他是去吃饭了。 坐到自己桌前,郭超仁又看见耿岳留的字条:我帮你打饭回来。 郭超仁在心里谢过耿岳的贴心,接着想给任燃打电话。 细一琢磨,又怕他还在谈事情,便只发了条微信:看来,我们又要当战友了,是不是如你所愿? 郭超仁点开电脑上,名为“‘长江口四号’未修复的出水文物”文件夹,一脸愁容。 还有很多文物,需要进行修复和研究。他要是丢下本职工作,出门去做博物馆建设的调研,何时才能回归本业? 刚刚,他也问了王逸少。 王逸少却说:“这么说吧。组织上,想把你提到考古所的管理岗上。为了这个,你必须得一专多能!另外,你也不要急!一个考古项目出来,研究总得做很多年,对吧?在这期间,总不能除了研究,别的事儿都不做吧?小超,我们可以这样,边学管理,边做研究嘛!好好去干,等你学成回来,我先推荐你入党,再说其他的事!” 郭超仁没记错的话,他师父王逸少在刚被委以重任,要做考古所所长。那时,他还有些不适应。 没想到,这也没多久,王逸少已经完全适应角色了。不仅行事作风沉稳,还特别讲究语言的艺术。 郭超仁知道自己有点缺心眼,但还不至于傻到看不出卢威、王逸少、任燃的用心。 很显然,他们就是联合起来,引他上钩,主动深度参与,主动迈出从“考古人”到“管理者”的那一步。 想明白了此节,郭超仁感觉自己被人诓了。一直以来,他都只想做个纯粹的考古学者,身边的人都很清楚。 可是,他能生他们的气吗?不能。 为了锻炼他的心性,卢威故意严厉惩罚他,让他不敢恣意妄为;为了让他能成为一名管理者,王逸少、任燃说话办事,故意半藏半露,吊他胃口,引他入局。 这份用心,郭超仁不得不领,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了。 念及此,郭超仁心情渐渐舒展。 也许,适时做出一些改变,迈出舒适圈,去增长一些才干,也是一件好事。 过程可能不太痛快,但畏葸不前,岂是男儿本色? 手机响了一下。 郭超仁看到任燃的回复:怎么?你跟王所谈话啦?你想明白啦? 郭超仁戳过去一行字:任主任,你可太狡猾了!把我骗得挺惨啊! 任燃回复:哈哈哈!我那是锻炼你,怎么成了“骗”?你快收拾行李吧,过两天我们就出发。 郭超仁微微一讶:这么快?那我们先去哪儿调研? 任燃:阳江。 阳江?郭超仁眼神聚焦,曾查过的美食地图,清晰地在脑中铺开…… 猪肠碌、鹅乸饭、阳江炒米饼、叶贴、狗利仔,还有生死恋…… 哎!肚子怎么饿了? 第118章 海陵岛·皮皮虾 1600公里,16小时。 从上海出发,郭超仁、任燃两人轮流开车,终于在上午十点半抵达阳江海陵岛。 任燃驾车驶入海陵岛时,郭超仁问郭巍:“爸,中午想吃点什么?” 郭巍转头问童婳:“你想吃什么,小童?” 童婳指了指车窗外:“都来了阳江,当然是吃海鲜啦!” 车窗外,正对着一个农贸市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行!我找个地方停车!”司机任燃应道。 几分钟后,四个人下了车,走进农贸市场,选了一通生猛海鲜,再托摊贩主找一家饭店加工。 来了饭店,童婳直接用粤语和饭店老板沟通,郭超仁大概能听懂,有些要白灼,有些要椒盐,还有一些要爆炒。 末了,童婳说:“再点个青菜。” 等饭的时候,郭超仁问她:“菜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要点青菜?” “你这就不懂了,这边就是这样。在饭店里,必须得点个青菜。” “好吧。你来过?” “大学过来玩过。” “对了,你粤语说得好溜,确实可以冒充本地人。” “那肯定,”童婳笑眯眯,“装成本地人,怎么也得打个折嘛。” “你还会哪些方言?” “川,湘,闽,都没问题吧。” “那多好,以后出去也叫你。” “好啊!” 这次出行考察,从两人变成四人,也是郭超仁没想到的。 考虑到自己出门后,要很久才回来,郭超仁便回了一趟朱家角。 一回家,正好碰见他爸对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发呆。问及原因,才知他爸准备去山东半岛海上风电基地考察交流,但没买到机票。 郭超仁便说,如果还有其他风电基地可以考察,可以换换行程。老郭便说,闽南、粤西也在计划之中。 这么一听,郭超仁便乐了,忙跟老郭说,跟他一起去粤西阳江。也不用乘机,他和任燃开车过去就好。 至于说童婳。郭超仁有意给她新闻素材,便说,走阳江这一趟,非常合算。既能弄到风力发电的前沿信息,又能继续跟进“长江口四号”的项目情况。 童婳一想,有道理啊,一口就应了。 人到老年,喜欢喝养生茶。郭巍听着年轻人说笑,也拧开保温杯喝茶,但茶水有些烫,便又放在一边。 童婳忙问服务员要茶水。 这边饭店里,都喜欢泡铁观音,虽不是顶好的茶,但也鲜爽清香。 菜还没来,童婳想起先前和郭巍聊的话题,便继续问他:“郭叔叔,现在金山海上风电项目进展怎样了啊?” “还在选址,有几个候选地。” 2023年底,金山海上风电场一期项目,在金山区山阳镇启动。这个项目,是上海市单体开发规模最大的一个海上风电项目。官方对它的预期是,既能促进本区的能源结构、产业结构的优化调整;又能推进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加快构建上海新型电力系统。 这个风电项目,先后启动了陆上、海底部分的营建,到2024年年底时,已经实现了全容量并网发电,年节约标煤32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量约89万吨。 时隔四年,金山海上风电场即将启动二期工程。选址、技术升级,都是重中之重。 “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能同步配套海上风电、海洋牧场、交通安全监管平台、海洋观测站网建设。没那么容易。” 任燃感慨道:“做科研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来。” 说着,服务员已经把白灼虾、椒盐皮皮虾端过来了。因为买得太多,便是很大的盘子,也装得满满当当。 已经快十二点,每个人都饥肠辘辘,马上动手剥虾。 郭超仁发现,童婳吃虾和大家都不同,她竟然不直接用手! 只见,她夹着一只白灼虾,伸进嘴巴里,直接咬掉虾头,再用牙齿去剔虾壳。 碰到没有虾线的,她就直接开吃。有虾线的,才勉为其难动手去挑。 挑了之后,还不忘把手往湿巾上蹭擦,一副嫌弃模样。 就没见过吃海鲜还这么懒的人! 怪不得先前让她选,她选的都是拿来清蒸的鱼,原来是懒得动手啊! 郭超仁有心打趣:“童婳,椒盐皮皮虾很好吃哦!不来一个?” 说着,扬了扬他油乎乎的爪子,又往嘴里嗦了一口。 童婳坐在郭超仁身边,看看他的爪子,再看看自己纤嫩的手指,眉头微蹙:“算了,油太重了。” “你该不会是不想剥虾壳吧?” “嘁!虾壳还用剥,我直接上嘴咬。”童婳指了指自己的盘子,像是在看她的战利品。 郭超仁笑起来:“那是白灼虾!我就不信,皮皮虾你还能不用手!” 童婳心想:姐不要要面子的吗? “纠正一下,皮皮虾这个称法不正宗,本地人都叫它濑尿虾!” “是,是,本地人快吃一个呗!” 被郭超仁这么一激,童婳也没退路,直接挑起一只皮皮虾,按她吃白灼虾的“特殊技法”,如法炮制。 郭超仁看得目瞪口呆:她这么勇!这壳很硬的,还有刺! “哎!嘶!” 他才刚这么想,童婳就被皮皮虾被刺了。她赌气般的把皮皮虾扔在盘子里,捂着嘴灌了一口茶。 就在郭巍、任燃忍笑时,郭超仁却出人意料地把皮皮虾捡起来,一边剥,一边教育她:“太浪费了!你这样不好!” 话音刚落,皮皮虾已经剥好了。手法相当娴熟。 郭超仁想了想,把虾塞进她碗里:“椒盐,可比白灼好吃。试试!” 童婳也没拒绝,夹了皮皮虾就入口。因为嫌这玩意儿壳硬、有刺,童婳很少吃皮皮虾,但这一入口,就觉得口感特别。 它不像白灼虾那样爽滑,而是外酥里嫩,很有弹性。真,美味也。 童婳往大盘中的皮皮虾上瞟了几眼,腹中馋虫直叫,可她真不想去剥。 郭超仁便笑着叹口气:“嗨呀!我来剥呗!谁让我喜欢剥虾呢!” 一个剥,一个吃,童婳脸上笑开了花。到她买的清蒸红鱼端上桌,她也对皮皮虾“情有独钟”。 任燃瞅瞅郭超仁,又瞅瞅童婳,笑而不语。 第119章 海上敦煌 1月23日,周五,有风。 抵达海陵岛后,休息了半日。第二天,郭巍、童婳去了阳江200万千瓦海上风电场。 任燃、郭超仁则驾车去了“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据导航,博物馆位于十里银滩一带。 阳江向海,海域很宽,分成很多段,十里银滩正是其中的一段。其海岸线足有16.5公里之长,沙质细腻,水质清澈透明。之所以得此名,乃是因浪潮翻涌,碾出一道道银色浪花。 春日初临,海水不如夏日一般泛蓝,甚至有些灰蒙蒙的,但银色的浪花,争先恐后地匍匐于洁净的黄沙前,化为银亮的细腻泡沫,也自有一番意趣。 负责接待的,是馆内研究员萧方。萧方三十出头,普通话说得也并不标准,带着浓浓的粤味,背部还微微有点驼。 作为博物馆的门面,一般来说,接待游客会派出专门的接待、导览人员,他们会为游客提供参观指导、资讯,并解惑答疑。 但显然,任燃、郭超仁所需要的,不是对展览、藏品本身的解读,而是对博物馆建设的经验。 所以,馆方派出的接待,是馆内一位资深的研究员,同时也是策展人。 因为工作的原因,郭超仁接触过一些研究员和策展人,知道他们负责展览及相关项目的研究、策划、组织。 论起对博物馆藏品的理解,相关的文化、历史、艺术的背景,没有人比研究员、策展人更了如指掌。 在设计展览的时候,他们会反复研究展览的主题、目标,设计展览内容及诸多细节。挑选展品,撰写展览目录、解说词,联系借展单位……都是家常便饭。 在馆际合作的背景下,现在的博物馆,都很喜欢和艺术家、文化机构合作,联合办展。 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一开始被称为“‘南海一号’博物馆”。虽然最终定名更高大上,但郭超仁更喜欢“‘南海一号’博物馆”的称法。 博物馆的正门朝向街口,背临十里银滩。先前停车的时候,郭超仁看到了海面上的一艘复原的福船,也注意到了从福船的位置,到博物馆背面的一片沙地。 2007年12月28日,残长22.1米,残宽约9.35米的“南海一号”沉船,就是从这片沙地,被移驻到“水晶宫”中,进行水下文物“原址保护”的。 据考证,这种形制的福船,完整的船长为41.8米,船宽为11米,高为4米,载重近425吨。 岁月沧桑,当年那艘福船,沉没于海底,经年累月地被浸泡被侵蚀,哪里还能保存完整呢? 此时,船体上的文物,未曾被进行过专门的采集。这和“长江口四号”的情况不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长江口四号”沉船倒扣在淤泥之中,船载文物大多被甩了出去。 安检之后,刚走进大厅,就看见红色的条幅,和数张宣传海报。 条幅上,写着“纪念黄伟宗”先生等语;海报上,则写着“海上敦煌在阳江”的展览名,及相关的展讯。 郭超仁便问:“我记得,‘海上敦煌在阳江’的说法,是黄伟宗先生提出的,他还编著了《海上敦煌在阳江》一书。” “是的,”萧方说,“我们这个展览,直接用黄先生的书名,来表达对他的敬意。” “这个展览,起初我以为是临展。后来,得知它会成为专题展览,我就没急着过来了。”郭超仁笑了笑。 “不用急呀,现在过来正好,展览做得更完善。”萧方温和地笑,“这样吧,我先带二位去看看这个专题展,怎么样?” “好。” 在通往展厅的通道里,郭超仁看着馆内顶部特别的钢架结构,不无感慨之意:“我还记得我八岁那年,2007年时,当时在电视里、网络媒体里看到“南海一号”的报道,我很激动。” 萧方笑了笑:“所以,那时在你心中,就埋下了一颗种子?做水下考古研究的种子?” “是的,”郭超仁如实回答,“再加上,我爸和祖辈们做的工作,都和江海有关,我也很自然地有一种,怎么说呢,‘向海而活’的理想吧。” 萧方抿唇一笑:“巧了,我也是。我就是本地人,大学特意读了文博专业,为的就是以后回到家乡,能进这家博物馆。总算不负所望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比你大一点,我大概是十三岁时,亲眼目睹‘南海一号’被拖进水晶宫的。真的很震撼!” 理想照进现实,这样的人活得很幸福,郭超仁心想,他是,任燃是,萧方也是。 说话间,萧方已带他们走到了“海上敦煌在阳江”的门口。 萧方语气突然沉重起来:“黄伟宗先生,是2024年1月21日逝世的,享年89岁。现在已经是五周年了。” 在生前,黄伟宗先生,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也是文化界的名人,硕果累累,曾得到“广东文艺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荣誉称号。 带着任燃、郭超仁进展厅,萧方介绍道:“2003年9月,时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参事、广东省海上丝绸之路项目开发研究组组长的黄伟宗先生,带领专家组一行人,来阳江考察‘海上丝绸之路历史遗迹’,他提出了说法‘海上敦煌在阳江’的说法。‘南海一号’的考古发掘,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众多的历史文献记载、考古发现,都能证明,阳江在‘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长河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至少是一个中转站。 “在博物馆选址的时候,黄伟宗先生也曾亲自参与,并编著《海上敦煌在阳江》一书。黄先生认为,‘南海一号’必须留在当地,进行保护和陈列展览。他的观点得到全国各级各界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认同,最后,‘南海一号’成功落户海陵岛。” 边听讲解,边看着展厅幕墙上的图文资料,任燃说:“这个决定是非常正确的。且不说,船体脆弱经不起折腾。把文物留在当地,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文物和历史的原始信息。” “是的,”萧方目光幽深,“百姓们向海而生,向海而活,如此这般,才造就了千年海丝文化,所以我们一定要让文物继续‘接地气’。” 任燃接了话:“更不用说,一个大型的考古项目,能促进文旅融合和区域协调发展。这是明智之举。” 第120章 扬帆 ·沉没 从“海上敦煌看阳江”展厅出来后,稍事休息,三人又回到一楼展厅。 一楼正中心,是“第一章节‘扬帆’”,模拟了古代港口商贾云集、商贸繁荣的场景,让人穿越时空,感受海丝辉煌。 只见展板上写着“中国的历代海商浮巨舶、渡重洋,跨越西太平洋和印度洋,沟通东亚、东南亚、南亚、西亚和东非,创造了享誉世界的海上丝绸之路。这条海洋之路历汉唐时期的发展,到两宋时期步入繁盛阶段”。 文字简洁,提纲挈领。 二级展板上,还写着“日本航线”“高丽航线”“西行航线”“海贸制度”“货通万国”等信息,介绍极为详细。 特别是“宋代主要出口商品”“宋代主要进口商品”两个表格,罗列了许多商品种类。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位于右侧的三组人物雕塑,从不同的侧面展示了海贸繁荣景象。 任燃、郭超仁也看过很多博物馆,其中也不乏大型人物雕塑,但仍然觉得这三组人物雕塑还原度很高,颇能表现主题。 “扬帆”章节走到尽头,往前便是“第二章节‘沉没’”。 与第一章节的开放式布局不同,这个展厅的布局,是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只见展牌上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就是海上丝绸之路展现在人们脑海中富有诗意的画卷。然而真正的跨海航行,往往不是一帆风顺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商船沉没海底。如今,一艘在中国的南海沉默了800多年的宋代远洋贸易商船,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目光,它就是‘南海一号’”。 一番简介,让人感慨丛生。灾难发生的时候,急于逃生的人们,很难留下他们的信息。即便是,他们没有葬身江海之下,已经逃出生天,但原本满载希望的商船,沉没于碧海鲸波之间,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在这个章节里,首先看到的是“航路蠡测”部分。关于“南海一号”,可能的航行路线,有五种猜测。 这些知识,任燃、郭超仁都有所掌握,但经得萧方的讲解,他们又碰撞出新的火花。 萧方说:“这几张说明,很久没有换了。其实,根据最新的推证,我们认为,‘南海一号’最有可能是从广州出发的。两宋时期,官方利用南海航线的海航活动,一般采取沿近岸航线行驶的方式,这样,一方面航行更加安全,另一方面也便于随时登陆与沿岸国家或地区进行交往。与此相反,民间的海洋贸易活动出于缩短航程,节省时间和降低运营成本的需要,往往选择风险较大但更为便捷的跨洋航线,从广东外海经西沙群岛、南沙群岛一带直接航向目的地。作为一艘民间贸易船,‘南海一号’很可能选择的是后者。” 往左一转,一副黑白的幕墙赫然于眼前。只见幕墙上画着惊涛骇浪和众多船舶,上面写着“‘南海一号’之谜”“是海盗袭击吗?”“是船只超载吗?”“是风浪肆虐吗?”“是船只触礁吗?”等不同大小的数行字。 郭超仁问:“我记得,‘南海一号’的沉没原因没有定论,行业内普遍认为是综合原因。不过,最新的研究进展我没有特别关注。” 他自然是想听听萧方的解释。 萧方一脸遗憾:“关于这一点,目前仍然没有定论。我们还是倾向于除了‘触礁’之外的综合原因。” “那我们持续关注吧。”任燃笑道。 萧方点点头,指了指前方:“前面陈列了一些出水文物,主要是瓷器。我们去看看吧。” 三个人走走停停,有时讨论出水文物,有时探讨策展思路。 这些瓷器中,以江西景德镇窑系、浙江龙泉窑系、福建德化窑系、福建磁灶窑系、福建闽清义窑系为主,釉色多为青、白、酱、青白,至于器型更是多种多样,不胜枚举。 在出水瓷器展览的对面,是一幅名为《海丝漫卷》的彩绘长卷。在它的跟前,人们只能仰望。 萧方介绍道:“彩绘长卷的材料为瓷板画。瓷板画,是一种高温陶瓷,获得了专利技术,具有负氧离子、抗菌的特点。” “建馆时间不短了,但瓷板画看起来还很新。”郭超仁说。 任燃走近观察后,却问:“制造工艺复杂吗?”作为一个科研人员,他更关心的是技术层面。 “制造工艺,有数印、描红、染翠、丝印等22道工序。特别繁琐,但效果也确实不错。” 逐一去看,《海丝漫卷》的彩绘长卷,分九个篇章情景,以南宋时代背景和“南海一号”船员的生活场景,来反映海丝文化主题。 一开始,是“万里海道”部分,“烽火隔驼影,巨舶通蕃乡;万里开海道,孤身闯天涯”的诗句,道出了南宋时期,因陆上丝路受阻,不得不开辟海道的历史背景。 接下来,“海丝奇珍”“匠心造船”“蕃商互市”“海天情长”“丝路通达”“量天测海”“怒海惊涛”部分,用极富感染力的画卷,呈现了开辟海道、发展海丝之路的艰辛和荣耀。 最后一个篇章情景,是“深海潜龙”,诗曰:“关山万里同明月,琥珀千年始放光。人间正道从来险,待到龙腾天下惊。” 画面上,有皎皎明月,有扬帆巨舶,也有沉没于海底、满载船货的沉船,两相映照,看得人心情有些沉重,也让人想起“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哲思。 萧方幽幽一叹:“正如诗中所言,海上丝路的开辟和发展,尤为艰难,但人们还是历经千难万险,要去完成一次次壮举。千百年来,向海而生、永不言弃、从头再来的民族精神,何其伟大!我们考古人、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当我们遇到被时光凝固的琥珀时,一定要用心地、虔诚地打开它,和它对话,让它说话。” 第121章 帕克斯顿与“水晶宫” 从“第二章节‘沉没’”中走出来,便来到“南海一号”立体演播厅。 演播厅可通三、四章节,但考虑到“第三单元‘探秘’”是重点,三人便先拐入“第四章节‘出水’”。 第四章节,可分为内外两部分。 在外景的展厅中心,有一个“整体打捞”的情景还原,等比缩小的模型做得很精致,打捞船“华龙号”浮在海面上,正举着起重臂准备进行水下作业。而在海下,由交通部广州打捞局打造的“南海一号”考古打捞钢沉井,已经将整艘沉船“收入囊中”。 在背景板上,写着标题“2007年世界首创的整体打捞”,和文字介绍: “华天龙”号被誉为当年的“亚洲第一吊”,长度175米,起重能力4000吨,借助海水浮力,把重达5500吨的“南海一号”沉箱吊离海底,再由半潜驳船迁移至广东海丝馆临时码头,并拖移进馆。 整体打捞项目的发掘方法、打捞技术、沉井设计、起重船舶等均拥有中国自主知识产权,其见证了中国水下考古从无到有飞速发展。为世界水下文化遗产的保护提供了中国方案,并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荐的经典案例向全球推广。“南海一号”的考古保护地,也被誉为中国水下考古发祥地。 看完外景,三人再走进“第四章节‘出水’”的内部展厅。 只见,幕墙上众多的图文资料,逐次展现了南海沉船疑点抛锚位置和周边环境、1989年第一次水下调查、发掘方案论证会、1993年在日本举办中日南海沉船考古暨海上丝绸之路文物展、香港中国水下考古研究探索协会赞助“南海一号”沉船调查签约暨新闻发布会、2001年潜水调查、2007年世界首创的整体打捞、2009年试发掘等历史进程。 展厅中心,有三个大小不等的玻璃柜,一个摆放着数件出水瓷器,一个陈列着船模,还有一个看得郭超仁会心一笑。 玻璃柜中,复原了一个潜水员全副武装,正在进行水下作业的场景。 何其熟悉! 走出“第四章节‘出水’”,前方豁然开朗。仔细一看,是借了馆外落地玻璃透过来的光。 当然,场地空旷、光照充足,也是重要的原因。 只见,左边的展线,先用几个玻璃展柜,陈列了一些出水瓷器,配以“无少隙地——各种奇物包装方式”的背景文字;再放置了一艘长长的船体剖面模型,里面置着众多的出水瓷器。 右边则是郭超仁此行最关注的一个区域,“‘南海一号’保护发掘现场”。 这个保护现场,在多年前被称为“水晶宫”。 如今,透过连排的巨幅玻璃门,能看到已经加固好的残船,安放在室内。 四周的一应器械,仍如当初一般设置,像兵士一样,护卫着他们的“王”。 郭超仁想起新闻里,沉箱包裹着沉船,被拖进“水晶宫”的一幕,便问:“我记得,当时博物馆和海滩之间,还专门留了空间,让沉船能顺利拖进来”。 “是的,当时博物馆也没有完全修好,周围的配套措施都还没完善。残船拖进来之后,水晶宫里在进行发掘研究,水晶宫外同步动工,用浪花纹饰的玻璃来封楼。” 所谓“水晶”,指的就是拱形的巨幅的玻璃门窗。不过,在建筑领域,“水晶宫”一称,却有一个来历。 任燃、郭超仁并非设计从业人员,对此并不了解,经萧方一说,才知“水晶宫”这个称法,是来自19世纪的首届世博会。 19世纪的前半叶,欧洲工业革命正如火如荼。1851年,为了展示工业革命的成果,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及其丈夫阿尔伯特公爵,准备组织首届国际工业产品博览会。 博览会的选址,是在伦敦海德公园里。由于是首届博览会,无论是经费还是经验都很不足,再加上环保爱好者以“担心破坏生态”之由,反对在公园里建展馆,使得博览会从一开始就遭遇种种难题。 而在所有的问题当中,最棘手的还是展馆的设计与建造。此前,博览会的组织者,已向国内外发出展馆设计邀请。 设计师们各展其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提供了两百多个方案。因为这些方案都是古典、永久的建筑样式,未来会继续“侵占”海德公园的地盘,所以都没有被采纳。再说,组织者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修建那样的建筑。 就在此时,一位皇家园艺师约瑟夫·帕克斯顿,呈上了他的设计方案。 只见,帕克斯顿用立面图、剖面图相结合的方式,画出了展馆的基本形式。照他的设计,博览会的建筑外形,是一个造型简单的阶梯状长方形,上有一个垂直拱顶,此外再无赘余的修饰。 至于建筑材料,则是使用标准构件钢铁和玻璃。这样的设计,既通透明亮,造价低廉,又兼顾了生态环保,便于拆除。 对于这个临时性建筑设计,众人都表示满意和期待。当时一位道格拉斯·杰罗德的作家,将帕克斯顿的这种设计,称之为“水晶宫”,也算恰如其分。 此后,这种类型的建筑,都被赋予了“水晶宫”一称。 当年,水晶宫修建好了之后,博览会顺利举行。在“水晶宫”里,挂满了万国彩旗,热闹无比。入目,是各种精美绝伦的工艺品、艺术雕塑,人们在其中参观、流连,对不同国家的文明碰撞、工业革命的巨大革新,都有了深切的体会。人们品尝着不同文化、科技成果的硕果,也一起拥抱了和平的力量。 随博览会的完美落幕,“水晶宫”也成了建筑史上的伟大发明。 而在一开始,谁也没想到,为什么偏偏是园艺师帕克斯顿设计出了这样的建筑。 原来,帕克斯顿曾接到了一枚特别的种子。精心培育之后,种子变成了11片巨大的叶子,和非常美丽的花朵。 帕克斯顿将之命名为“王莲”,并献给了维多利亚女王作为礼物。后来,王莲的叶子越长越大,甚至能托起帕克斯顿7岁的女儿。 帕克斯顿觉得这很有意思,仔细观察后,发现叶子背面的粗壮茎脉,呈环形纵横交错,所以才具有如此强大的负载力。同时,它还特别美观。 得到王莲叶子的启发,帕克斯顿突然有了灵感,居然做了“斜杠青年”,设计出了由标准构件钢铁和玻璃组合而成的“水晶宫”。 第122章 科技·实物·模型·海神 透过“水晶宫”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考古现场。 萧方说:“从‘南海一号’的整体打捞及保护方案的制订、论证到最终的实施,足有四年之久。在这四年里,水下考古、文物保护、海洋打捞、岩土力学、水下工程、海洋环境、水温气象等学科专家,一直密切合作,不仅确保了整体打捞的成功和文物的安全,还解决了很多技术难题,实现了技术环节的创新和突破。” 沉船被拖载回来后,起初,参观者能看到的是考古工作者的现场发掘;发掘结束之后,残船便被一道一道钢板牢牢夹住,进行加固;现在,残船已经陈列出来了。 透过联排的玻璃门,大家都可以一览无余地观赏到它的各个部分。 任燃、郭超仁在玻璃门外,时而驻足,时而欣赏,不禁感慨丛生。 郭超仁注意到,机器喷淋不时进行着,这是为了保持船体的湿润,继续模拟一个拟水环境。他记得,从打捞之日起,考古工作者就已经这样操作了。不单是机器喷淋,有时人工也要发力。 “萧老师,我有个问题,”任燃虚心求教,“我看残船伤痕累累,已与原本的模样相去甚远。为什么,不对它进行修复还原呢?” 萧方微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不是每一件文物都有必要修复、复原的。如果需要一个复原件,供人们观摩、欣赏,也可单独做一个。你们注意到,海面上漂着的那艘复原的福船了吗?” 任燃、郭超仁都点头:“看到了。很新。” “也不是。我们在2023年到2024年之间,就对这艘复原的福船进行了修缮。当时,它就搁浅在海岸边,师傅们花了很长时间。”萧方笑起来,“修缮是很必要的,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至于残船本体,我们需要对它进行原生态展示。”【注】 任燃不是做文物保护的,更不是做展馆策划的,但萧方说得很清楚,任燃也豁然开朗:“原生态的展示,从文保层面来说,能呈现更多的历史信息;从观众层面来说,又能体现一种沉浸感。对吗?” “对!这正是我们的初衷。” 残船经历了风浪,罹受了灾难,如今它以一种新的方式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昭示着海洋的危险与壮丽。船体上的每一个疤痕,每一处腐蚀,都是它曾经的冒险和经历的见证。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展览馆中,等待着人们去解读它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郭超仁指了指“南海一号”发掘现场,说:“我们想进去看看。” “可以的,但今天不行。经过发掘和加固,现在对残船的保护已经进入保护阶段,规章制度更严格。负责这一块的叶老师外出学习了,我也进不去。明天他应该就回来了。” “行!” “我们上二楼吧。” 如果留心去看,每个参观者都会发现,二三楼被连在一起,做成了船的造型。特别是二三楼之间的旋转梯步,让人沉浸其中,感觉自己从甲板攀上了船舱。 参观之时,郭超仁对二楼“第六章节‘遗珍’”部分很感兴趣。 他特别留意了一下展板上的解说词:经济与贸易是一切社会文明发育的基础,海洋经济活动同样也是古代沿海各国古代文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之一。两宋时期,陆上丝绸之路萎缩,王朝统治者倡导“江海求利,以资国用”,积极发展海上交通,经营海外贸易。东南瓷器、丝绸、茶叶、金属物品等船货的生产与海外输出,海上世界蕃货异物的登陆华南并流向内陆,构成一个巨大的贸易体系。“南海一号”沉船中的船货堆放有序,按类归置,属于外销的商品正是当时中国繁荣对外贸易的重要物证。 要进行贸易,须仰赖于科学技术。 在这个展示空间里,古代指南针、指南鱼、牵星板、现代船用指南针、船用警钟、焚香装置、测深锤等航海实物或模型,都拓宽着参观者的认知。 “爸爸,那是什么?”展厅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被一蓬鸡毛状的模型吸引住了。 他扯着爸爸的裤腿,直往一个展示柜冲过去。 “哦,很抱歉,爸爸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这人一边看起了展签,一边念给孩子听:“五两模型。‘五两斜飞不暂停,长鲸吹浪晚冥冥。’——明代陈价夫《夜读琼海》。五两是古代航海木帆船用于识别相对风向的装置,将鸡毛编成羽片挂在高竿,其构造简单、移动方便。为了掌握风向,其重量必须在五两以上、八两以下,太重难以吹起,太轻则易于旋转。” 孩子认真听完之后,吐吐舌头:“我还以为是鸡毛,是假发呢。” 爸爸疼爱地抚摸他小脑袋:“小朋友不认得很多东西,很正常。爸爸也不认识呢,所以我们才需要学习呀!” “爸爸,你说得对。我们老师也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小孩聪明伶俐,大人也实事求是,任燃、郭超仁不由对这对父子肃然起敬。 萧方脸上洋溢着笑容:“我们做考古和博物馆展示的人,最希望见到的就是,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能够在博物馆收获新知,开拓眼界。” 所以,现在的博物馆教育,尤其重视“公共”这个概念,它绝不是为少数人而生的。 继续往前看,在这个展示空间中,还有“海上信仰”这一部分。一些民俗器物,和南海神、妈祖的雕塑,都令人如临其境。 三人在两尊雕塑前伫立良久,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历史文化,想象着过去人们为祈航海成功,而进行的诸般努力。 萧方说:“出海前祭神,不是迷信,而是一种美好的祈愿。当然了,我们有理由相信,科学技术的发达,更是航海安全的守护神。” 【注】笔者去做采风的时候,复原的福船就搁浅在海岸边。很遗憾,没有看到它在海上漂的样子。 第123章 价值展区·孩子的真诚 因为模拟船舱的原因,整个三楼只有二楼“甲板”一半大的面积。 萧方指着距离梯步最近的部分,说:“这是‘第五章节“价值”展区。分为两个部分,眼前这个部分,陈列的是沉船上发掘出的钱币,历代钱币。” 听到“历代钱币”这个表述,任燃、郭超仁都不奇怪,但先前那个小孩却很纳闷,便仰着头问:“叔叔,为什么船上会有其他朝代的钱币呢?” 萧方蹲下身去,和蔼地问他:“小朋友,你多大啦?” “我今年五岁啦!” “哦,真棒,五岁就知道朝代啦?你知道中国古代有哪些朝代吗?” “这个我背啦!”小孩冲他爸爸笑了笑,“爸爸教过我。” 接着,小孩一口气背出了很多王朝的名字,一丝不乱,甚至于,他还背出了“新莽”“桓楚”“陈汉”这种非正统朝代的名称。 这个爸爸果然教得好,任燃三人都在心里给他点赞。 既然有这样的知识积淀,那给孩子讲钱币的事,就没什么理解上的障碍了。 萧方先夸了爸爸和孩子一回,再给他讲明一个道理。前代用过的钱币,在后代出现是很正常的,有些甚至还可以再使用。另一方面,有些人也有收藏古钱的癖好。 小孩听懂之后,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叔叔,我先前看到一件文物和资料,说沉船是在1183年沉没的,这些钱币是不是也提供了证据?” 这小孩实在太聪明了,郭超仁都忍不住主动跟他说:“对!你先前都看到什么了?” 男孩羞赧地说:“只记得是一个白色的罐子。” 这也很不错了。萧方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那个罐子是一个‘青白釉印花双系罐’,罐子的底部写了一行墨书,提到了癸卯年。癸卯,是用天干地支相搭配来纪年的。在南宋时期,只有1183、1243这两个年份,是癸卯年。” 见孩子已经消化了信息,萧方又接着说:“但是,是1183还是1243呢?我们有两个证据,一个是……” 男孩的父亲觉得萧方说的都是重点,担心听漏了什么,忙打开录音键。 这种求知的态度,在家长中并不常见。 萧方瞥见这一幕,继续往下说:“一个证据是,还有一个印着文字的酱油罐上,有‘淳熙十年’的标志,淳熙十年对应的是1183年。另外一个证据呢,就在这些出水的钱币中啦!随我来看——” 跟随萧方的讲解,孩子看到了一枚“淳熙元宝”年号的铜钱。 “这枚钱币,是沉船上年代最晚的一个吗?”他问。 “是的,再没有更晚的了。” 孩子明白过来,兴奋地拍手道:“看来我猜对了!这些钱币果然提供了证据!它可是最晚的呢!说明当时就沉了!” 爸爸担心他吵到别人,忙对他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小孩忙小声说“对不起”,而后迅速安静下来。 他刚刚说的话,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上升到什么理论高度,但他已经说中了考古学中断代的一个参照之法。实属难得。 任燃笑了笑:“看来,真理总是最朴素的。” 萧方的心情更激动,忙问小孩喜不喜欢考古,想不想学考古。孩子连连点头,黑葡萄般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在一旁,爸爸忙对萧方说:“讲解老师,孩子喜欢考古,我也喜欢。我们能不能加您的联系方式,多多向您学习呀!” “我不是讲解员,我是策展人,不过,我很乐意加您。我姓萧。” 加了联系方式后,萧方又跟他们讲了很多钱币的知识,一边讲,一边启发孩子思考。他似乎忘了,他是专门负责接待任燃、郭超仁的。 二人也不介意,只乐呵呵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听着自己本就熟悉的考古知识。过了一会儿,郭超仁轻声笑:“感觉萧老师今天能收一个徒弟,说不定以后就是考古、博物馆学方面的大咖呢!” “挺好啊,你也可以收徒弟的。” “有道理,但这个要看机缘。这样吧,我多去潜水俱乐部走走,拽几个孩子跟我学水下考古。” 这是什么破主意,任燃啼笑皆非:“算了吧,你都是个孩子。” 这话听着不顺耳,郭超仁不开心,但他不能在展馆里跟任燃斗嘴。 跟着萧方的步伐,几人参观完钱币部分后,走到了一个“闪瞎眼”的部分:满满的金银饰品及器皿。 郭超仁很清楚,“南海一号”沉船上,共出水了瓷器13000多件,大多可被定为国家一级、二级文物;铜钱17000枚;各类金器151件套、银器124件套。 金银器的数量虽不如瓷器、铜钱多,但“分量”很足,金腰带、金手镯、黄金戒指等等,都是纯度很高、个头很大的宝贝。 所以,很早之前就有游客说,来这里看一看,能留一兜哈喇子。 爱问问题的小孩,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小问题,他好奇地问:“叔叔,您能帮我讲讲这枚戒指吗?我觉得它很特别。” “为什么特别呢?” “没有镶嵌宝石。” 萧方因势利导:“没有镶嵌宝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它是半成品,还没来得及运出海外去镶嵌;二是因为,它从戒托上掉下来了。你觉得是哪一种原因呢?” 小孩观察了一下戒托,又思考了一下,才回答:“第一种原因,不可能是第二种原因。” 被他说中了,但大家都想听他的理由。 很显然,小孩对他刚才的观察和思考信心满满,他指着戒托,说:“戒托不是松的,宝石不可能掉下来。还有……” 他刻意停了下,大眼睛看着萧方,转了一转:“考古的叔叔、阿姨们,很细心,不可能漏掉淤泥里的宝石。就像我,我在玩拼图的时候,一片都不会掉的。” 此话一出,说得萧方心里一颤。 从没想过,得到孩子的赞美,比获得其他的荣誉,还要令人感动。 萧方难以忘怀,整个考古团队,经历了怎样的困难和挫折,流过多少的泪与汗,才完成了发掘工作。社会上,也曾传出一种说法,说他们在“磨洋工”,否则早该挖完了,分析完毕了。 也许,只有真诚的孩子,才能读懂大人的细心。 第124章 海上吉普赛人,还是贱/民? 中午吃饭的时候,仍然由萧方负责接待。 经过一上午的交流,他和任燃、郭超仁也熟稔许多,吃饭时不禁说起来一些私事。 也是从此时起,他俩才知道,原来萧方的祖辈,还是疍民,或称疍家人。 疍民,说的是两广、闽、浙、海南、港澳一带,以舟居为主,并从事水上作业的居民。 他们或者生活在沿海,或者生活在内河,一辈子在水上栖身,水上繁衍,水上生活。诸如渔业、采珠、水上交通运输等工作,都是他们赖以谋生的手段。 “提起疍家人,人们一般会想到艇仔粥、咸水歌,好看的水上姑娘,”萧方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甚至于,还有人把疍民称作‘海上吉普赛人’,其实,我们疍家人在没有上岸定居之前,都是备受歧视的贱/民。” 他们一直被排斥在主流生活以外。 此事说来话长。 关于疍民的起源,莫衷一是。有说,他们属古越族后裔;有说,他们是随宋室南迁后,又被驱赶到水上的岭南土著;还有说,明清岭南一带的疍民,最早可追溯到古澶人…… 古人划分社会贵/贱等级,有一个常见的提法是“士农工商”,可在这个等级秩序中并无疍民的一席之地。 于是,长期以来,疍民都是政治的绝缘体,曾经一度是莫等的贱/民。“世上最苦黄连树,人间最苦海上人”的说法,也不胫而走。 更为可叹的是,不想沉寂于水中的疍民,也鲜有走上正途的,他们大多选择去做海/盗。尽管清帝雍正已免去了疍民的贱籍,但他们几无可能通过科举一途得到晋升。 再往后,中国经历了并不彻底的辛/亥/革/命,疍民在名义上得到了人权,按规定享有“市民权利”。 此时,仅就广州而言,疍民的数量都达到了7-10万之数,上岸定居的疍民也不在少。 实际上,《告水面居民书》《严禁压迫疍民恶习》终成一纸空文,疍民不仅很难享受到,包括教育、医疗在内的基本权利。 这种情况,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建国后,我们才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权,”萧方感慨丛生,“建国当年,广州政府就为疍民设置了一个珠江区。” 郭超仁在脑中想了想,说:“珠江区,从猎德到白鹅潭。” “对!这都是专门为疍民设置的。” 任燃对区划设定有一定了解,便问:“说到这个,我有一点印象。建国两年后,广东省政府专门发文,强调了疍民代表的选举权。” “是的!”萧方脸上洋溢着笑容,“再过了两年,就有好几十个疍家青年,成为政/府人员,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任燃突然想到“两栖人类”这个词儿,便问:“我有一个问题,有一位教授把疍家人称为‘两栖人类’,是因为很多疍家人,即便已经上岸居住,但仍然留着两艘小艇,有时也住在里面。他们这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第125章 改变生活,还要改变思想 “大概是因为……”萧方笑道,“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吧?” 上世纪初的时候,一些疍民就已经开始在江边居住了。不过,他们的“房子”很简陋,是由打捞来的废旧木料搭建起的窝棚。 在疍民聚居地,相关教授作过调查,发现他们几乎每家都有一两艘小艇,晚上有的人住在窝棚里,有的人住在艇里的,这便得了“两栖人类”的称法。 萧方又说:“其实,‘两栖’这种这上岸居住的方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定居’。新中国成立后,我们疍家人才正式上岸定居。” “我记得,这项定居工程,大概持续了三十年吧?”任燃问,“这是水磨工夫了。” “对!当时,财政很紧张,但是国家仍然拨了大笔资金,来帮疍家人建设水上居民新村,解决大家上岸后的生计问题。”回忆父祖辈们的经历,萧方满是感恩之情,“前后三十年里,疍家人陆陆续续上岸定居,终于融入了陆上主流社会生活。真的要感谢政府!” 郭超仁好奇地问:“上岸之后,疍家人的文化习俗,保留得多吗?”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在来广东省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对疍家文化略有了解。” “怎么说呢?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萧方略有惋惜之意,“衣食住行方面,保留得不少,并且融入了广府文化。” 郭超仁接口:“这个我知道,炒田螺、吃鱼生、艇仔粥……” 任燃白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就知道吃! 转而,微笑着对萧方说:“广东这边,有穿薯莨布的习惯,咸水歌的元素也被广府曲艺吸纳了。这些都是文化传承了。” “没错,不过我想说的是,文化传承首先在于批判,”萧方笑道,“我们也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传下来了。” “因为长年水居,疍家人比较迷信,忌讳也很多。比如说,疍家人遇一些了糟心的事,经常会说‘棹忌’。棹用来代指船,棹忌,就是指水上人家的禁忌。本来这词儿是疍家人的话,但是逐渐被粤语吸纳,用来生活中麻烦的事情。” 任燃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还好吧,算是丰富了语汇。” 郭超仁也点头:“对!” “我再举三个例子,你们就不会这样想了。疍家人看见有人溺水往往不去搭救,他们也不让妇女跨越船头,吃鱼的时候不翻转鱼身。你们猜,这些都是因为什么?” “不让妇女跨越船头,是因为嫌妇女身体不干净吧?古代航船,原则上也不允许女人上船。这都是封建糟粕。”郭超仁直言。 刚刚,萧方自己也说“文化传承首先在于批判”,郭超仁说话也便无所顾忌。 萧方点点头:“差不多,古代疍民就是这样想的。” “吃鱼不翻转鱼身,是因为担心翻船吗?”任燃问。 “是,猜对了!疍家人担心翻船,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不随便翻转和饮食有关的东西。不只是鱼,就连搁在桌面的汤匙,也不可以背朝上。” 郭超仁看了下碗中随便乱丢的汤匙,颇为感慨:“规矩很多!不过,民风民俗,也是根植于特定的土壤之上,可以理解。但我不明白——” 他想了想:“为什么不救人?他们水性那么好。” 他自然想不明白,因为他最崇拜的外曾祖父,就救过很多溺水的人,堪称顶级偶像。 萧方叹了口气:“因为,怕水鬼寻替身。迷信思想作祟。” “这个……”郭超仁顿时觉得碗里的饭菜不香了,喉头也被哽住。 “所以,我说,要感谢政府。他们改变的不仅仅是疍家人的生活,也改变了我们的思想。”萧方脸色一霁,深有感触,“在我父亲那一代,还有不少人有迷信思想,但我们这辈人,已经和陆地上的小孩没什么两样了。” 第126章 我没有!别瞎说! 用完午餐,萧方看了看天气预报推送,说下午将会有阵性大风和降雨。 三人商量后,萧方打算回办公室办公,任燃、郭超仁则回宾馆休息、整理资料。 整下午,乌云密布,郭超仁心如乱麻。电话那头始终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狂风呼啸,他焦急地瞥了一眼窗外,倾盆大雨仿似浇在了他心上。 无论是童婳,还是老郭,电话都打不通,回应他的始终是单调的提示音。 任燃见郭超仁紧锁眉头,眼中满是忧色,便安慰道:“电话打不通,一般是信号问题。你不用急。” “你知什么?”郭超仁没好气地说,“他们是去了粤电阳江沙扒海上风电基地!” “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那可是国内地质最恶劣、最复杂的海上风电项目!” “嗯?” “之一。” “我的意思是,环境比较差。” “那又怎么了?又不是去探险。” “行吧……”郭超仁也无话可说,“可是,我还是很担心。” “担心谁?童婳吗?” “嗯。” “嘿嘿!” 郭超仁猛一抬头:“不是,她和我爸在一起啊!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哼!” “小表弟,我老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你是一点没发现,还是不想承认?” “什么?” “你对童婳是不是有什么心思了?” “我去!”郭超仁差点从自己床上跳起来,“我没有!别瞎说! 似乎是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他又换了哥温和的表达:“你别瞎想啊,我能有什么心思!” “男人对女人的心思啊!” “有吗?”郭超仁脸一红。 “有!” “我听你鬼扯!” “那你自己说,你为什么要刻意给她新闻素材,让她过来跟你们父子跑新闻?还不是为了跟她多接触!” “都是朋友啊!”郭超仁瞪眼,“好新闻不该介绍给她?” 任燃笑了笑,今天他决定看破还要说破。 下一秒,任燃笑着叹口气:“嗨呀!我来剥呗!谁让我喜欢剥虾呢!” 然后,任燃开始演:剥虾,递给一旁的空气,一脸痴汉的笑。 郭超脸更红了。 他倒也还记得,自己在童婳剥虾时,任燃在一旁笑而不语的样子。 可没想到,任燃竟然学他! 不是…… 郭超仁暗暗一惊:我真的笑得那么“谄媚”吗? 念及此,郭超仁沉默了。 任燃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啧啧两声:“少年,你别怪哥说话直。” “你那叫毒舌。” “好吧,好吧,”任燃笑不可遏,“依你,依你。” 他又把脸色一肃:“这次你要听哥的,喜欢人家就去追。不要错过!” 郭超仁张了张嘴,没肯定也没否定。 一霎时,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一时,是童婳剪了寸头露出的狡黠笑意;一时,是童婳和他哥俩在麦田“结拜”的潇洒姿态;一时,又是童婳在微信那头骂骂咧咧“妈呀,恋爱脑没救了!人家都订婚了,你还要去瑞士干嘛?她请我去,我都没去呢!”…… 不自禁地,郭超仁唇边浮出一缕笑意。 任燃捕捉到他这神情:“是不是,想到她你就觉得很开心。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开心…… 郭超仁脑子里又闪过关于莫晓薇的片段。 已经记不起是为什么喜欢她的了。太久远了。 她成绩不好,但性格很开朗,人很活泼,笑起来有小虎牙。每次看到她笑,郭超仁也回不自觉唇角上扬。很开心。 有时,他也后悔过,要是他在读书时就跟她谈恋爱,后面她是不是就不会出国? 但这想法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 几乎人人都以为他幼稚,但他自己知道,读书时他的定力就很强,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他不会在该埋首学习之时,去提前催熟一段感情。 郭超仁想到这儿,叹了口气:“是挺开心的,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那就问啊。” “别。” “这么怂啊,少年。” “你别老这么叫!我30了!” “笑死了,你个老……咳,别太守身如玉了!” “任燃!”郭超仁怒了,“你说话注意点!” “我关心你,错了吗?” “要你关心!” “嗯,要!”任燃一本正经。 郭超仁瞬间没气了,他哥吧,嘴巴是挺毒的,但他确实很关心他。 郭超仁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你要知道,”郭超仁蹙起眉,“她跟前男友一直在一个单位,万一,万一哪天又旧情复燃……那我成什么了?” “不可能是小/三。”任燃正经脸。 还没等郭超仁答话,任燃转而戳他心窝子:“就算是三,也是老三。” 郭超仁一个抱枕砸过去。 任燃顺势接住,往脑袋下一枕头:“不错,很软!” 郭超仁龇牙咧嘴:“滚!要是表白失败,她不理我了怎么办?滚滚滚!” “朝我凶算什么本事!连个表白都不会!都不敢!童婳那种性格,做不了恋人也能做朋友,都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任燃滑进被子里,“懒得理你,我再睡一个……” 一语未毕,郭超仁的电话响了。 王菲的声线,婉转空灵,极尽缠绵,“我愿意为你,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任燃听得牙酸。 “喂喂喂!童婳吗?” 对方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任燃勉强能听出那音色的主人——童婳。 “好,没事就好。天气不好,今天就别去基地现场了。明天吧。好,挂了啊!” 郭超仁挂了电话,对任燃说:“你果然猜对了,他们信号不好。” 任燃没吭声,在手机上按了个号码。 郭超仁的电话响了,传出一串童声,唱的是英文,任燃没听过,但明显听到那歌词唱的是“猪猪,可爱的小猪猪”…… 任燃脸都黑了。 “你给童婳的专属铃声,是‘我愿意’,给我的铃声,是‘猪’?” 郭超仁哈哈大笑:“你管我!” “行!我俩友尽了啊!”任燃把枕头给他抛回去。 郭超仁接住枕头,吐吐舌头:“友尽就友尽,你又不是我朋友。是亲哥!” “滚!” 第127章 (番外6)“蓝海”赛道,潜力无限 一路走去,粤西阳江,宛如一条嵌着海蓝宝的项链,镶嵌在祖国的南大门。 这里是阳江市阳西县沙扒镇的南面海域,矗立着三峡集团在广东的首个海上风电项目——粤电阳江沙扒海上风电项目,由三峡集团下属的中国三峡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投资建设,预期达到每年为粤港澳大湾区提供56亿千瓦时清洁电能,满足240万户家庭用电量,减排约480万吨二氧化碳的目标。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落在海面上,万千金鳞便和着风机叶片一起跳跃。偶尔,一两只早起的海鸥,轻捷地从海风中掠过,倏忽间闪得没了影。 在这宁静的早晨,一切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希望。因为,这里是“南海”赛道。 十年以来,阳江瞄准这条“蓝海”赛道,正逐渐展露出它无可限量的蓝色潜力。 据悉,粤电阳江沙扒海上风电项目,所在的地质情况极为复杂,需要克服很多不利因素。有了这一良好的开局,阳江开始谋划布局新产业,在绿色能源与新型储能领域持续发力,争当绿能示范产业园排头兵。 新机遇,也意味着新挑战。为谋划布局新产业,当好产业链链长,阳江市在青洲、帆石、三山岛积极投入海上风电产业基地建设,年发电量800万千瓦。此举推进了风电、储能装备产业的建设,旨在以新质生产力,来推动阳江产业的转型升级。 到如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阳江海上风电全产业链实现了跨越式发展,犹如展翅高飞的海鸥,翱翔在一望无垠的蓝天大海之间。 看到这里,相信读者朋友们有一个疑问:如此规模的风电产业,需要怎样的技术支撑和相关保护呢?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离开了粤电阳江沙扒海上风电基地,来到国家海上风电装备质量检验检测中心。这个检测中心,在2021年初建成投运,是海上风电装备领域里的全国唯一:唯一的国家级公共检测检验、多功能技术服务平台。 在前期的资料搜集中,我们了解到,这个检测中心,集研发、制造、测试、建设、运行于一体,是阳江市打造国际风电城的强悍保证。 走进检测中心,我们看到了四大实验室,它们分别是为原材料、部件、整机、在役机组进行检测的,叶片实验室、整机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及役机组检验实验室。可以说,检测中心已经具备了一套完整的全生命周期检验,和强大的检测服务能力。 在采访中,我们还得知一个细节,国家海上风电装备质量检验检测中心,曾经完成了80多支百米级的叶片的检测工作。其中,还包括一支功率最大的长度达126米的叶片。 这样的叶片长度,在世界上也是较为罕见的,毫无疑问,超长叶片的诞生,对我国海上风电大型化的建设,有着极为重要的参考意义。 其实,超长叶片的诞生,也只是一个开始。让超长叶片通过质量检测,并在后续的使用过成程中得到有力的保养、维护,更是重中之重。惟其如此,检测中心才能为风电产业,发挥保驾护航的作用。 相关技术人员表示,他们一直在获取新技术、新产品的验证数据,不断探索领先于国际的叶片测试方案,力争打破国际贸易的壁垒,助力我国风电产品走向国际。 有了国家海上风电装备质量检验检测中心这样的技术引领,阳江海上风电产业得到持续发展,已经吸引了多家风电装备企业落户。截至2029年,阳江海上风电规划装机容量,已占据广东省的“半壁江山”,和全国九分之一的席位。 当前,阳江市政府,正一面推行“一网通办3.0改革”,保障落户企业的安商营商环境;一面以建设“国际风电城”为目标,继续打造全国规模最大的集聚区,和国际一流的海上风电全产业链基地。 这不仅仅是一次产业的飞跃,更是阳江人民智慧和勇气的结晶。他们凭借着对海洋的深厚感情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在这片蓝色大地上书写下了一段传奇的篇章。 如今,阳江已经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它将继续沿着“蓝海”赛道奋力前行,用它的蓝色潜力去征服更广阔的海洋世界。未来的阳江,必将以更加辉煌的姿态,展现给世人一个充满希望和梦想的新时代。 ——《沪上晚报》记者,童婳 第128章 一夜埕,生死恋 为期四天的阳江之行,即将结束。 返回前一日,任燃、郭超仁、郭巍、童婳在海陵岛上,又逛了下菜市场。 这是郭超仁的提议。 这几天,他遍尝当地美食,对几道菜印象很深,还想再吃一次。 四人买了生鲜之后,走进一家馆子去加工,又点了时令青菜,和特色菜猪肠碌、鹅乸饭、生死恋。 郭超仁还特意问:“老板,有腌过一夜的白鲳吗?” “有,您放心,一定把生死恋做得妥妥的。”老板笑眯眯答言,踮着脚跑进后厨了。 童婳咂咂嘴,一脸期待:“猪肠碌我天天都吃,很有特色,但鹅乸饭、生死恋还没来得及吃。” 作为阳江最有特色的小吃之一,咸中带香、糯中带韧的猪肠碌随处可见。做法也很简单。用薄而通透的粉皮卷住豆芽、炒河粉、红萝卜、蛋皮,再淋上花生油,撒上细葱花、芝麻就成了。 之所以得此名,只因粉皮像猪肠,制作时要连续滚动,而阳江话中又用“碌”来表达“滚动”的意思。 听了童婳的话,郭超仁不禁笑话她:“你不是来玩过吗?这么多没来得及吃的。”说着,拈起茶杯喝茶,依然是铁观音。 “这不,知道有人要请客,我就不着急了。”童婳打趣道。 任燃挑挑眉:“我这小表弟,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喜欢跟喜欢的人分享。” 这话说得太直白,郭超仁马上不自在了,匆忙道:“好朋友当然要一起分享。” “嗯,好朋友!”任燃点点头,不再多言。 郭超仁忙转移话题,笑看着童婳:“我觉得很有意思,‘生死恋’这名字。” “我听说过,就是咸鱼蒸鲜鱼嘛,”童婳点头,“有什么特别的吗?以前,我妈用鲜肉、腊肉一起炒,我没觉得好吃。” 说到吃,郭超仁话匣子顿时打开了,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这你就不懂了吧。炒归炒,跟蒸不同的。刚刚我们买的鲜鱼,是两斤多的白鲳,老板这里有‘一夜埕’,刚好拿来一起……” 童婳打断他的话:“一夜埕?有点耳熟,是说腌过一夜的海鲜吗?” “对,还有个谐音呢,叫……”郭超仁突然哽住了。 自从觉出自己对童婳的心意后,他就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 倒是任燃快人快语:“谐音叫‘一夜情’。” “噗……”童婳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什么鬼?” 郭巍咳嗽一声,瞟了瞟任燃,也觉不雅,任燃却不以为然,一本正经地回:“我这是在科普。” 郭超仁扶额,赶紧重启话题:“我哥就是个粗人,别管他,我继续跟你说。这菜好吃在哪里呢?要从摆盘说起。鲜鱼、咸鱼要间错摆在碟子里,均匀地喷上花生油,洒上姜丝再一起蒸。你想想,一种是鲜香,一种是咸香,在蒸的过程中,彼此渗透,相互滋润,简直是鲜上加鲜。” “想象不出来。”童婳不为所动。 郭超仁冲她眨眨眼:“试试就知道啦!” 等到上菜时,生死恋第一个被端上来。童婳见鱼虽切成大段,但却码得整整齐齐,且只有一个鱼头,便很是好奇:“怎么看起来像一条鱼?” “说明老板技术好。我刚刚跟你介绍的时候,忘了说,做这道菜就是要把鲜鱼和咸鱼各取一半,拼成一条完整的鱼。” 童婳更好奇了:“鲜鱼是我们自己买的,这……” “剩下的鲜白鲳,会做成汤。” “哦!” “尝尝吧!” 童婳刻意选了相邻的两块鱼肉来品尝,想对比一下,沾了鲜鱼汁水的咸鱼,和沾了咸鱼汁水的鲜鱼,在口感上有什么区别。 仔细品咂一番,她笑道:“确实很特别,一个肉质紧一些,一个肉质细嫩一些,口感很丰富。” “那你再尝尝,多点儿心得,说不定回头还能写美食专栏。” 童婳嗤之以鼻:“美食专栏的门槛太低,只要会洗稿就能写,鄙人不屑为之。” 郭超仁心里一喜。 没记错的话,程致君前段时间开了一个叫“地道美食”的专栏,写的就是来上海开店的各大菜系。 所以,童婳是在吐槽程致君? 所以,他俩绝不可能复合! 这么一想,郭超仁心里美滋滋的,胆气也更壮了,便跟她说笑:“门槛虽低,但要写好,也不容易的。你要是写一篇,那必须是碾压效果的。” 童婳瞄他一眼:“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嗯?” “嘴巴上抹了蜜?” 郭巍抿嘴笑,投向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郭巍素来不干涉儿子的婚恋,但见他肯主动对女生示好,郭巍心里也偷着乐。 童婳这姑娘,人精人精的,正好能跟不长心眼的郭超仁互补。 要是他俩成了……郭巍心里越想越美,不禁嘿嘿笑出声来。 饭菜吃了过半,老板亲自把鹅乸饭端上来,满满的一大盆。 童婳看了看,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鹅肉炒饭。” 鹅肉切得很细,油汪汪的,与粒粒分明的米饭混在一起,吃起来口感也很独特。 每个人都吃了两小碗,一点没浪费。 结账后,四人散步而出。 郭超仁想起童婳曾来过阳江,便问:“我刚刚就想问,你说你来过阳江,但为什么很多菜都没吃过。” “你想知道?” “嗯。” “因为我只呆了一天。” “呃,大老远的……” “刚来岛上,就跟某人吵架了,没心情,我很快就走了。嗨呀!想想真是晦气,走的时候我还摔了一跤。” “啊?” “回南天。”童婳翻个了白眼。 郭超仁哑然失笑:“那没办法。” “我不管,就是晦气!” “对!晦气!”郭超仁存心打探,“有没有想过换单位?” “嗯?” “你跟那人……咳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觉得晦气?” “我管他呢。他呀,恐怕快失宠了。” “能力不行?” “说不定,我能取而代之!”童婳神秘一笑,“等着往后看吧!” 第129章 去采访了一个特别的人 驶离阳江,这段路由任燃来开。 郭巍很默契地坐在副驾,把后座留给郭超仁和童婳。 在路上,郭超仁问:“前阵子,你好像很忙。在忙什么?” 他还记得,他跟童婳说起阳江之行,问她要不要跟进,她还犹豫了一下,似乎手头有工作在做。 此时,童婳想了想,才说:“新闻还没有发出来,不过,跟你说也没关系啦!这之前我拿到了独家专访权,去采访了一个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嗯,猜猜看。” “我认识?” “你应该没跟他直接打过照面,但是却有些渊源。” “工作上?” “算是吧。” 郭超仁在脑中搜寻一阵,心里一跳:“葛泓?不会吧?” “对,就是他。” “……” “怎么?不行吗?” “不是,你采访他的目的是……” 在“长江口四号”项目成形前后,童婳一直都很忙碌,工作重心也围绕着这边,就连钱多鱼赞助水下博物馆的事,也被她报道出来。 因为报道写得好,钱多鱼声望大增,公司的市值也大幅上升,之后他更凭借这种声望,成功入驻综合智慧能源电站,加入到渔光互补示范工程之中。 可以说是名利双收。 作为回馈,他也没少和《沪上晚报》集团经理夸赞童婳,说她业务能力强。言外之意,对方自然能懂。 想到这里,郭超仁更觉奇怪,采访钱多鱼能给她带来明显的好处,而采访葛军却是为何? 倒不是说,采访盗捞者没什么新闻价值,而是可能会为记者带来一定的风险。 童婳见郭超仁欲言又止,似是心思百转,便直言道:“我需要一桩大新闻,‘长江口四号’也需要。” “不懂。”郭超仁摇头。 尽管他知道,童婳一向有蓬勃的事业心,这也是他很欣赏她的一点。 “我的底线,是新闻务求真实。只要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我愿意做任何一种能让我成名的新闻。” 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荡。 郭超仁勾勾唇:“你就这么有野心?” “嗯。” “挺好的。” “你喜欢?” “我喜欢。” 说完这话,郭超仁微微红了脸。明明说的是,喜欢她有野心,又不是喜欢她。 童婳已经很开心地笑起来:“你喜欢就好。其实吧,很多人都批评过‘流量为王’的现象。但我觉得,只要没有虚构妄言,没有夸大其词,追求流量本身并没有错。” “是。”郭超仁点头。 大多数时候,他自己开车,偶尔坐地铁时,也会碰到有乘客刷短视频,里面充斥着很多,为博流量而夸大、跟风的浮夸视频。声音有些刺耳。 可是,童婳不一样。相处越久,越能发现她的优点,她能驾驭各种新闻,也喜欢出风头,博流量,但她是有底线的。 如果说,新闻有价值,那一定是因为,还有很多像她这样的记者,奔赴着远山远海。 童婳突然笑道:“想不想知道,我都问了他什么?” “可以剧透吗?” “别人不行,自己人可以。” 郭超仁心里美滋滋的,说话声音也夹起来了:“原来我是自己人。” 道路平坦,坐在驾驶位上的任燃稍微分了下心,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郭超仁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笑问:“小表弟,你喉咙怎么了?” “嗯?没怎么啊。” 声音瞬间正常了。很显然,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刚刚变了调。 童婳眼珠转了转:“哈哈,夹子音我最喜欢了。嗯,说正事吧。” 她组织了下语言,想尽量说得简洁一些。 那天,一开始,葛泓不想多说话,耐不住童婳跟他聊文物,聊海洋,葛泓总算张了口,指出童婳说的一个错误。 其实,童婳这是故意说错,来吸引葛泓的注意力。 聊得差不多了,童婳便说,她很小就听说过碗礁一号被盗捞的事情,觉得很好奇,想知道盗捞人的想法。 不过,她没机缘去接触。眼下,有机会见到葛泓,感觉这是他俩的缘分。 葛泓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些错愕:“缘分?” “对啊,我愿意听你说,这就是缘;如果你也愿意听我说,那就是分。合起来,我俩就是有缘分。” 这种套近乎的方式,真是闻所未闻,思忖之后,葛泓最终答应跟她交流一番,但要求童婳不要给他润色。 原来,葛泓的父亲葛平本是平潭碗礁一带的渔民,后来参与了盗捞者。算起来,葛泓算是“子承父业”了。 那还是2005年的事,忽有一日,渔船围住了碗礁海域,渔民纷纷哄抢打捞处得青花瓷。葛泓带着葛军去得很早,很有收获。但就在父子俩即将满载而归之时,背后有人把他们狠狠地往水下摁。一番挣扎后,父子俩都保住了命,但瓷器只保住了一个青花小碗。【注】 即便是这样的小碗,也让父子俩换到了一笔钱,过上了二十年宽裕的日子。 提及此事,葛泓颇为感慨:“既然尝到了盗捞的甜头,又没有被人抓到,我自然是还想再捞一笔的。只是吧,现在管太严了!” ………… 简单描述完采访葛泓的情形,童婳叹了叹:“他还跟我说,他虽然只有初中文凭,但研究水下考古多年,能力不比你们差。” 郭超仁哭笑不得:“也许吧。” 毕竟,他和他的同伙,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发现了倒扣在淤泥里的沉船,身上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可惜了……”郭超仁又叹了口气。 童婳也觉惋惜:“是啊,像这种有本事的人,如果没有走歪路,本来是可以成为栋梁之才的。” 现在还未审判定刑,但想来数十年有期/徒/刑,是免不了的。 就这样,一个本可成为栋梁之材的人的命运,只能被锁在冰冷的铁窗之后。 采访已经结束了,但这个关于贪婪和堕落的故事,必能引起人们的深刻反思。 【注】因为争抢太激烈,有些渔民因此溺亡,不久之后,盗捞文物的事件引起了警/方、考古部门的重视,得以制止。 第130章 长江深处的天然石梁 回到上海稍事休整,两日后,任燃、郭超仁带着童婳,再去重庆。 这一次,三人没有驾车,选择飞机加高铁的方式。 到打登机牌时,童婳突然发现自己选的位置和郭超仁相邻,不禁好奇:“你怎么刚好在我旁边?” 郭超仁嘿嘿笑:“是吗?巧了。” 童婳“哦”了一声,但她一个字也不信。 突然想起来了,昨天在值机时,任燃在微信里扔给童婳一张截图,问她他选窗边还是过道。童婳就直说,她最喜欢窗边的一个位置:16f。 然后…… 郭超仁选了她旁边的位置。 想想郭超仁最近老往她跟前凑,任燃又老是开她和郭超仁的玩笑,童婳大概也猜到了怎么回事。其实,距离上一段感情过去也很久了,她并不介意再开始新的恋情。 况且,郭超仁才貌俱佳,脾气也好。 可是…… 她默默想了想,跟他在一起是很开心,但并没有一种澎湃的感情。 放好行李,三人各自落座。 童婳决定甩开那些缥缈不定的情思,飞机刚上升时,便和郭超仁聊起白鹤梁。 她先前做过功课,知道白鹤梁古称巴子梁,位于重庆涪陵区城北的长江深处。这座天然石梁,长1600米、均宽15米,常年为江水所淹没,但到了冬春枯水之季,就会露出水面。 每每此时,人们就喜欢去白鹤梁游玩,也因此留下了不少题刻。 至于其得名,则是因过去时常有白鹤在石梁上嬉戏、玩乐,再加上,那里还流传着北魏时尔朱真人于此修炼,最终驾鹤仙去的传说。 童婳问郭超仁:“你觉得,是先有尔朱真人的传说,才有了白鹤来嬉戏玩乐的事;还是古人看见巴子梁上有白鹤出没,才杜撰了这个故事?” “你觉得呢?” “问你呢。” “我说不好,很多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说不定,白鹤是因为倾慕尔朱真人才来的,尔朱真人也是因为喜欢白鹤才在这里修炼的。这叫双向奔赴。” 童婳鸡皮疙瘩都要听出来了。 “你怎么说话这么酸?” “有吗?”郭超仁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可能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吧。”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了。 更童婳决定略过,接着说正题:“我觉得啊,题刻是重点,但石鱼水标才是它独一无二之处。这也是它能成为长江三峡文物景观中,唯一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的原因吧?” 1988年时,白鹤梁位列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十八年后,它又被国家文物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赞美它是“保存完好的世界唯一古代水文站”。到了2008年,白鹤梁题刻,正式进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预备清单。 郭超仁点头:“不只如此,申报世界遗产,也是大有希望的。你知道吗?古埃及、古巴比伦,和我们古中国,都有比较原始的水文观测方式,留下了很多观测记录。” “这题我会,”童婳笑道,“古中国观测水位,会找一个水标,然后用石刻标记下来。时间一长,人们反复对比,就能摸索到水文规律。” 因此,古代留下的水位石刻,逐渐形成了丰富的水文观测历史。 “没错。涪陵白鹤梁题刻,就是最突出的一个代表。一只面积很大的石鱼,成了固定的水标。而围绕着石鱼标记下来的石刻,就构成了一个古代版的水文站。” “我记得,新中国成立之后,长江上的第一根水尺,是从江汉关水文站立起来的。” “对,水位观测记录就从那时开始有的。” “白鹤梁的石鱼水标,早了1100多年。”童婳很是感慨,“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因为长江水数千年的冲,白鹤梁逐渐被截成上、中、下三段,这三段中又有两处永久隐没于水下,以至于在枯水时期露出水面的石梁,只有上段的西部、中段,和下段的东部。 其中,古人留下的题刻主要位于中段;10组15尾石鱼水标及157则水文题刻,则大多位于中段东部;只有极少数石鱼和石刻分散在中段西部。 郭超仁说:“最早的石鱼出现在唐代,所以年代越早,参考价值也越大。” “宋元时期的题刻集中于中段东部?” “嗯。” “那这是不是能证明,一开始那些题刻是围绕唐代石鱼水标排列的呢?” “当然,只是……”郭超仁忍俊不禁,“唐代石鱼水标附近的位置,都已经被前人给占满了,后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往上游方向转移了。” “我明白了,之所以有那么多石鱼,是因为题刻的位置越开越远,已经没有参照的石鱼了。只能再重新刻。”童婳把头高高昂起。 “挺聪明的嘛!”郭超仁探出手想揉揉她脑袋,但又马上缩回去。 她的头发长得不快,但因为剪了寸头太久,到如今也长发及肩了。现在,她在头上绾了一个丸子头,蓬松松的,合着巴掌大的脸,看起来格外俏皮。 真是,越看越好看,尽管皮肤有点粗了——估计是因为老在外面跑新闻。 郭超仁承认,自己对她有滤镜。 郭超仁还想说话,左手边那位中学生突然说:“叔叔,你们可以小声点吗?我想睡觉。” 郭超仁忙低声道:“不好意思哈,哥哥没注意。” “是叔叔……”童婳捂嘴笑。 “哥哥。”很小声,也很坚定。 “好好好,我睡觉,不说了。”童婳打了个呵欠,“我也有点困了,最近也一直睡不好。” “肩膀借你。” 童婳瞄他一眼:“我当真了?” “嗯,我不睡。” 说是不睡,但童婳睡着之后没多久,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覆在她额上。 勉力睁开眼,一看。 嗐! 先前,她还靠着他肩膀眯眼,怎么过了一会儿,这家伙的脑袋又垂下来抵在她额上了。 睡着也就罢了,似乎还有很轻很轻的鼾声,跟个小猫一样。 诶?长长的睫毛还一闪一闪的,有点可爱。 童婳越想越好笑,拿起手机找角度拍下来。 左手那位中学生先前就醒了,此时见着这情形,不禁呲牙一笑:“你们好甜啊,姐姐。” 童婳忙把手缩回去,回道:“没有,没有,好朋友。” “嗯。”中学生笑了笑,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 童婳也不再解释,很多事不都是越描越黑吗? 第131章 观光游轮·重庆火锅 出了江北机场,任燃提议三人乘观光游轮,直往白鹤梁。 “火车最快,游轮要坐4小时,不过可以看看长江风光。” 郭超仁、童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那就游轮。” 童婳又嘻嘻一笑:“游轮好啊,我又能写一篇稿子啦!” 也是,以她的文笔,将沿途所见一一录下,加以点染,便不难得出一篇好文章。 就在童婳三人从阳江返回上海的途中,《沪上晚报》发表了童婳所撰的采访文章,文章讲述了葛军的故事,发人深思,引起了强烈反响。 因为这件事,报业集团高层已经和童婳明确谈了要提拔她担任主编的事。 郭超仁见童婳笑得明朗,便更加坚定了,直盯着任燃说:“就观光游轮,你去买票吧!” “我?”任燃眯着眼。 “对啊,谁提议,谁买单。” “行吧,行吧,就当我提前给份子钱了。”任燃嘀咕,似笑非笑地看了童婳一眼。 童婳哪有听不出言外之意的,但她并不在意,只乐呵呵地说:“小程序打开,各买各的啦,大家都有报账的!” 这倒也是,任燃、郭超仁也不再多话。 春日乘船,江风拂面,能感觉到清凉中的些微暖意。 两岸青山渐次退远,有时没来得及捕捉到匆匆掠过的风景,童婳也有几分懊恼。 毕竟,那些江岸的建筑、雕塑,都有可能成为她的写作素材。 见这情形,郭超仁想了想,忙起身出舱,再回来时,手上已经拿了三份册子。 郭超仁把册子扔给任燃一份,又殷勤地递给童婳一份,笑眯眯:“这个应该可以帮到你。” 是观光游轮上的宣传册。 童婳自然笑纳:“你们有吗?” “都有。” 往任燃那里瞥了一眼,堪堪对上他对郭超仁翻白眼的模样,童婳噗嗤一笑,也没多说。 观光游轮,在4小时后准时抵达。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 想到博物馆五点就要下班,三人也不想让工作人员加班,便商量着在周围逛一逛,先入住宾馆再说。 晚饭吃的是正宗的重庆火锅,辣得人眼泪狂飙,灵/魂都要飞升,童婳、郭超仁就跟盛夏的小狗似的,不断吐舌头哈气,但是…… 心里很是通透!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似的! 一个字:爽! 只有任燃,面不改色,谈笑从容,跟前摆放着一只漂着油花的瓷碗,还有两根毛肚,正在里面“洗澡”。 郭超仁叹气,又摇头:“暴殄天物。” 可不是吗?谁吃火锅不用蘸碟,用清水来涮。真是人才! 任燃气定神闲,夹起涮得没点油气的毛肚,慢悠悠往嘴里送:“这才是正确的的打开方式。” 郭超仁无语,看着童婳说:“他就是个瓜娃子,莫理他。” “哈哈,”童婳用方言说,“你这就学会了?” “跟你学的,你教得好。” 在观光游轮上,郭超仁听到不少川渝方言,也学了一两句,但说得不标准。 童婳便笑:“不是这样发音的,好伐?要不我教你?” 最后,在有限的半小时里,郭超仁学了好几句方言,还净是?人的。 第132章 地面陈列馆·威廉森 第二天,上午九点之前,郭超仁三人就刷身份证进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 博物馆修建在长江岸边,从外观上看并不怎么大,但纵深却非同一般,除地面陈列馆之外,还有一条经由91米电梯直达的水下原址区。 向前台说明来意后,郭超仁说:“我们先不麻烦策展览老师,就随游客一起参观吧。” 在这之前,郭超仁有所了解,这家博物馆收50元门票,讲解员会带着一批一批观众,从地面陈列馆,一路讲到水下原址区,不可谓不细致。 此外,由于水下原址区的特殊性,游客不被允许私自下电梯,必须由讲解员带下去。 不过,这不是郭超仁想随游客一起参观的主要原因。 前台工作人员有些诧异:“知道几位要来,我们已经安排好专门的老师啦!” “是这样的,老师,我们自己也要建水下博物馆,而博物馆最终是要为公众服务的,所以我也想观察观众的反应,听听他们的想法。” 这是郭超仁的真实想法。这之前,在广东海上丝路博物馆里,他和任燃虽然一直和萧方老师在一起,但却意外地发现,很多观众尤其是那个小孩的关注点在哪里。他们尤为关注的部分,也应该是以后建馆时要注意的地方。 工作人员明白过来:“那行,几位就排在戈老师那一组吧,9:15就开始了。可以去候场了!” 在大厅里,已经张贴着诸位讲解员的信息,在候场之前,郭超仁瞄了一眼,这位戈老师是双语讲解员。再一看信息,郭超仁发现,博物馆里大部分讲解员,都有双语资历。 他也在心里忖度了一下:我们以后也要有,上海本就是国际大都市,中外游客都不少。 十余个观众,在一楼的序厅——石鱼水标模型处候场。时间一到,戈老师佩上小蜜蜂过来,声音甜美而清晰。她先从石鱼水标模型说起,还鼓励游客们去摸一摸。 正在此时,一位刚赶上讲解的英国人,非常好奇地近前去摸,又用英语问了戈老师几个相关问题。戈老师一一作答,先用英语再翻译成中文,说给在场的观众们听。 对此,任燃的关注点是,戈老师英语很流畅,处理方式也很妥当。 他往瞄了一眼,想让这个想法在童婳、郭超仁得到呼应,但没成想,这两人一时看看那英国人,一时又对视交流。 任燃便低声问:“你们认识他?” “认识,还打过架呢。”郭超仁压低声音。 “……” “没骗你。” “什么时候的事?” “就卢塞恩那次,那个英国人。” “哦,知道了。今天不怕,我们有三个人呢。”任燃点头,这事儿他听郭超仁说过,只是不记得对方名字,且无法对号入住。 “呃,不至于,也算和好了。” “确定?” 郭超仁挠挠头。 三个人很有默契地没跟威廉森打招呼,但就在戈老师带游客们上二楼去参观之时,威廉森看到了童婳、郭超仁。他只愣了一下,便确认是他们,兴奋得直挥胳膊,招呼起他们来。 童婳、郭超仁只得回应:“what a coincidence! i met you here!” 威廉森简单说明了来意:他们有一个水下考古项目,涉及到一些水文方面的知识,他是特意过来取经的。前几日,他也去了武汉等地的水文站,昨天才到了重庆。 威廉森感叹了一句:“i heard chongqing is an 8d city, and i couldn't figure out the road yesterday, so i was about to cry.”(我听说重庆是8d城市,我昨天弄不清楚路,都要哭了。) 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郭超仁忍俊不禁:“just walk a little longer!”(多走走就好了!)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威廉森,是在吃完送别宴之后,他正准备回房间收拾行李,意外地被威廉森、冯·迪克堵在门口。当时,郭超仁、耿岳以为威廉森还想再战,两人都偷偷捏紧了拳头,一脸戒备。 但威廉森说他是来向郭超仁道歉的,那之前,他已经和童婳道过歉了。冯·迪克表示,威廉森已经反思过自己的轻浮行为了,此外他们也都看到了,中国在考古调查、文物修复方面的实力。闻言,郭超仁也给他夸回去:“三人行,必有我师,两位在骨骼方面的考古研究,也值得我学习!” 这之后,当初参与研讨会的人,都没有再碰过面。尽管最后施密特先生发了一本通讯录,但郭超仁并未和除陈安宇、艾娜之外的人联系过。 不管如何,现在不是叙旧之时,威廉森也不多说,专心听起讲解来。 因为他的加入,戈老师的工作量大了很多,她往往要先说一遍中文,再说一遍英文。不过,游客们都很有耐心,大家都趁着戈老师在对威廉森讲解时,细细地看幕墙上的图文资料,及相关文物。 一开始,他们是候场的一楼,是一个接待及功能转换空间,细分为咨询接待区、序厅、尾厅、纪念品售卖区、水下参观等候区这几个区块。 现在,他们参观的是二楼,这是一个陈列展示空间,具体分为“水——世界大河文明中的水文观测”“尺——白鹤梁题刻的科学价值”“诗——白鹤梁题刻的人文价值”“馆——世界首座水下题刻博物馆”这四个展区。 其中,最有特色的,当属“尺——白鹤梁题刻的科学价值”这一部分,它集中展示了历代水位的相关数据,在戈老师的解说下显得极为直观。 郭超仁试着在脑海中摒去戈老师的解说,也觉得观众们可以自行读懂相关信息。近来,他自己也读了不少论著、论文,深知一个好的博物馆,须真正面向公众,给够他们所需的信息,尽量少设置门槛。 “馆——世界首座水下题刻博物馆”这个展区,是戈老师讲得最久,观众们也停驻最久的区域。有关博物馆的缘起、设计方案、专家论证等信息,都交代得很全面。 最后,经过讨论,大家在“双层壳式”方案、“蜂巢拱顶壳”方案、“高围堰”方案、“隔流隧道”方案、“就地保存、义弟陈展”方案、“白鹤楼”方案、“无压容器”方案中,选择了最后一个。 在2009年,“白鹤梁题刻原值水下保护工程研究与实践”项目,获得了当年的“文物保护科学和技术创新奖”一等奖。 在幕墙上,还图文并茂地展示着水下主要设备的相关知识。 譬如水下照明系统:白鹤梁题刻处在约40米深水之下,水下照明的成败是整个工程的关键。水下照明系统采用了可靠性高、寿命长、耐高压、亮度高、显色性好、水中维护方便的led照明方案。采用大功率节能led为光源的照明灯具,便于水中安装和更换灯具,供电方式采用先进的水中插/拨技术。 水下摄像系统:为提供多种观赏途径和提高观赏效果,工程采用了深水下ccd遥控观察系统,提供地面陈列馆遥控观察和参观廊道局部遥控观察相结合的两种观测方式。白鹤梁题刻保护体内水下摄像系统由28台球形水下摄像机、电脑触摸屏控制演示终端以及多媒体实时控制软件等组成,成功地将视频实时监控技术、计算机控制技术、多媒体资料检索播放技术结合在一起,解决了水下摄像设备的密封、信号传输等技术问题、使得游客不但能够亲手操控摄像机通过镜头欣赏白鹤梁题刻,还能浏览有关白鹤梁的图片录像资料。 循环水系统:循环水系统利用坡形交通廊道作为取水设施,通过设置取水管及循环水加压泵,抽取长江原水或壳体内的透明度和浑浊度变差的清水,送至岸上地面陈列馆内的净水设备进行处理。制取的合格清水通过循环水箱,自流到循环水系统中,更新壳体内的水质。循环水系统由分别设置在两条交通廊道内的循环水管道与保护穹体连接组成,管道上安装专用过滤器与长江水相通,将保护穹体内的水体与长江水体相通,形成一个“连通器”系统,以保证穹体内外的水压自动平衡。运行时,循环水管道和专用过滤器可互换使用,方便维护管理,也使得运行更加可靠和灵活。 看到“循环水系统”这一部分的时候,一位女士对“连通器”系统理解不透,戈老师便使用展厅中心放置的一个模型来进行解说。 最后,她说:“我们可以先到长江观景台去看一看,稍后再去一楼水下参观等候区。等我们下降到水下原址区,您会有更深刻的理解。” 第133章 水下原址区·潜水观察 返回一楼后,站在水下参观等候区,戈老师细心地问起观众们的身体状况,因为水下原址区,位于长江水面下30多米处,而隧道式自动扶梯长达91米,垂直高度40米,很可能让人感到不适。 了解到大家身体状况良好后,戈老师便说:“稍后,请观众朋友们一人一梯站在梯步上。” 接下来,穿过等候区,众人都进了一座门,往前走二十余步,就会抵达电梯口。 光线随之暗下来,一眼望去不到头。 威廉斯、童婳、任燃、郭超仁四人各占一梯。电梯向下运行,刚运行半分钟,郭超仁身后便传来大口呼气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他扭头看了下,发现正是先前不明白“连通器”系统,进行提问的女士。 郭超仁轻声问:“您是不是不适应?” 电梯空间里,有蓝色的明度很低的背景光,幽幽蓝光打过去,女士的脸色很难看。 她“嗯”了一声:“有点眩晕,我怕……” “那换换吧,你到我这儿来,”郭超仁热心地说,“我可以照看您一下。” 说着,便虚扶了一把。 女士很感激:“谢谢啊!” 二人交换位置。电梯下行费时也不算很长,但无论是女士,还是郭超仁,都觉得时间很漫长,一个是尽力适应空间位置的落差,一个是在仔细照看生怕对方发晕跌下去。 好容易到了地面,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女士忙表示感谢。 郭超仁忙说:“不客气。” 见状,童婳笑道:“你还挺热心的嘛。” 郭超仁本来想说“你才知道”,又怕毁了自己形象,便笑道:“举手之劳嘛,应该的。” 威廉森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任燃已经翻译给他听了,他便直爽地笑道:“originally, teacher guo was very enthusiastic about people. i thought he only cared about tong hua, hehe.”(原来,郭老师对人都很热心,我还以为他只关心童婳呢,嘿嘿) 童婳、郭超仁自然都能听懂,童婳微微一笑算是回应,郭超仁却大着胆子,趁势表白:“不不不,童婳可不一样。” 说罢,他又翻译了一遍。 任燃在心里给郭超仁点了个赞:这小子,总算是敢说了。等他再铺垫铺垫,我再来个神助攻,可不就把这老/处/男给送出去啦? 郭超仁当然不知任燃的心思,只涎着脸跟在童婳身后,说:“别发呆了,跟上戈老师要紧。” 说着,又看了刚刚那位女士一眼,但见她好奇地打量着落脚处附近的舱门和仪器,应该已不再眩晕,郭超仁才放心地看回到童婳这边。 他并不知道,这么个小细节,被童婳尽数收入眼底,对他好感+1。 水下时光隧道,长为147米,这也是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的精华所在。应该说,先前的所见所闻,都是在为亲见这个水下水光隧道做知识储备。 这个水下原址区,仿佛一座时光的殿堂,让人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之中。 走进那70米长的参观廊道,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印迹上。廊道的两侧,23个直径80厘米的观察窗如同历史的眼睛,透过它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水中静静躺着的白鹤梁题刻,那古老的字迹浸在处理过的江水之中,因着灯光的映照更显沧桑。 而更为震撼的是,廊道内安装的28个360度旋转的摄像头,如同守护历史的精灵,它们无声地旋转着,捕捉着水下的白鹤梁每一个细节。通过它们,白鹤梁题刻在水中的倒影、那些沉积在水底的古老痕迹,都一一展现在游人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在这里,每一处细节都注入了历史的厚重感,每一刻都让人震撼不已。刻在石头上的题刻和石鱼,与先前在“诗——白鹤梁题刻的人文价值”展区中所见的拓片,一一对应起来,看得郭超仁大为震惊。 童婳、郭超仁都趴在观察窗外,从不同角度欣赏那些石刻,碰到黄庭坚、朱熹的诗文题刻,铭录了长江千年水文信息的石鱼雕刻,他们还用微单相机进行拍摄。 没办法,观察窗的玻璃太厚,手机的像素再高,也不足用。 当年,在三峡工程修建后,位于涪陵城北的长江中的白鹤梁,因江水上涨之故,而永沉水底。但是,这道天然石梁上所刻的那些诗文题刻、石鱼雕刻,却富含了生动的人文信息,极具史料价值,所以相关的科技保护方案,才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虽然见了很多的水下考古项目,但郭超仁接触的主要还是沉船项目。像这种水下题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免有些感慨:“生活在当代,为了享受更好的人居环境,人们很难避免和大自然或是人文遗迹发生冲突。幸好,还有越来越发达的科技手段……” 童婳顺着他的话说:“有了这些科技手段,白鹤梁水下题刻,才不会真的沉没于江底。” “不仅不会被真的淹没,”任燃更关注技术层面,突然插言,“而且还能得到更好的保护。现在的江水是被处理过的,对石刻的腐蚀性很小。” 三人又小声地讨论了一会儿,话题是“无压容器”方案。 戈老师正好跟一个观众解说黄庭坚的时刻,郭超仁、童婳、任燃三人的讨论,也落入她的耳中。讲完之后,戈老师主动和他们三人打招呼:“你们好,请问你们是专业人士吗?” 郭超仁便亮明了身份。 戈老师微微一讶:“先前就听说,有上海的水下考古老师要过来,没想到是你们。没注意到啊,抱歉抱歉。” “没关系的,是我们自己想跟着观众一起看的,”郭超仁笑着指了指威廉森,“那位威廉森先生也是一位水下考古工作者。” “哎呀,那可太荣幸了,”戈老师笑起来,“您看这样可以吗?稍后……” 她的声音稍微低下去,仅郭超仁三人能听清,说的也正是郭超仁本来准备提出的请求:穿上潜水服,到水下去参观题刻。 之所以有“无压容器”方案及参观廊道,为的就是方便一般观众,在不穿潜水服的情况下,进入到江底,近距离参观水下题刻——这也是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独有的特色。 但实际上,对于极少数有研究需求的专业人士来说,他们可以在经过审批之后,零距离接触水下题刻,去听听历史的回声,感受白鹤梁的沧桑历史。 和童婳、郭超仁不同,任燃对题刻本身的兴趣不大,但却对参观廊道中的各个器械钻研起来。不过,当他看到一处石鱼,是两只亲/嘴鱼之后,便饶有兴致地照了一张。 参观结束后,在戈老师的带领下,一干观众通过另一条154米长的水平交通廊道,和90米长的自动扶梯,重新返回地面。 脚刚落地,每个人都颇为感叹:地面和水下,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也有人意犹未尽,问起戈老师:“老师,我们还能再下去一次吗?” “当然可以啊,”戈老师笑眯眯,“只要是在下午五点前,都可以的哦,只要跟着任意一位讲解员,就可以了。” 郭超仁三人对视一番,都轻轻摇摇头,他们倒没必要再下去一次了。等到观众散去,他们调整好状态,童婳、郭超仁、威廉森都可以申请亲自潜水,零距离观察题刻。 至于任燃…… 任燃心想,他可以趴观察窗外,看他们仨潜水。 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134章 只售古董,童叟无欺 重庆中越古玩市场。【注】 童婳穿梭在摊位之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件古董。脚步轻盈而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脉搏上。在商店及临时摊点上,玉器、青铜器、书画、陶瓷古董琳琅满目,有的一眼真,有的一眼假——只称得上是工艺品。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个小摊上的破瓷片吸引了。 那片青花瓷片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似乎被岁月遗忘。它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破败不堪,但童婳却觉得它异常眼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仿佛这瓷片与她有什么关联。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瓷片。 瓷片在她手心躺着,茬口很旧,颇有些年头,应该是正品。 童婳又仔细观察着瓷片上的纹理、图案,试图在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中,觅寻究竟。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画面,但又有些抓不住。 就在这时,老板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哎哟!美女,你眼光真好啊!这青花瓷片可是元代的玩意儿!” 童婳去过很多地方,熟知不少地方方言,她想了想,这老板似乎有些福建那边的口音,便笑问:“是元代的玩意儿?怎么只有碎片啦?我看不上,要买就买整个罐子,好伐?” 她故意在普通话里放上一点上海腔调,还显出一种嫌弃的表情。毕竟,在很多商人看来,上海人经济水平很不错,舍得花钱买古董,而且她既是外地人,诓骗起来就更容易了些,也没多少后顾之忧。 闻言,老板果然上钩,似为了证明这瓷片非比寻常的来历,便清了清嗓子,说:“美女,您有所不知,元青花那可是稀罕物,上哪儿给你找完全的罐……” 言至此,老板突然喉头一哽,暗道:她怎知这是个罐子,而不是瓶子,或其他。 童婳本待再问,突然间电话响起,专属铃声是“千年等一回”。她无奈地冲老板笑笑:“抱歉,先接个电话。” 因为老妈的这一通电话,童婳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 电话那头,老妈跟她说了一点家常事,大抵是问她什么时候回上海,好方便她安排相亲。对方是一个集团的中层领导,车房俱全,人品也不赖。 童婳有些不耐烦,但却强行压住心里那点反感,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些:“妈,这事不急。其实,我也有一个不错的追求者,只是我还在考察他。要不,你那头先等着?” 自从她和程致君分手,又很长一段时间没谈恋爱,她妈就没少为她着急上火。经历一些事情,人长大了不少,童婳也慢慢地谅解老妈从前令她窒息的“关注”,转而用柔和的方式相处。 如今,还颇有一些心得。 果然,老妈的语气突然就放缓了,像是松出了好大一口气:“那人怎么样啊,比你大比你小?” “同龄。”童婳脑子里浮出一个人的身影,唇边浮出一丝微笑。 “同龄的话,”老妈说,“那很不错呀,其他条件都可以降一降。我们又不是没房子。” 童婳哭笑不得:“妈,谈恋爱、结婚又不是菜市场买菜,还要称斤论两。” “要的,要的,囡囡啊,妈妈跟你说……” 童婳礼貌地打断她的话:“妈,我在工作呢,在采访对象,回头说好不啦?” 火速挂掉电话,童婳重新走回摊位,眼前光景却让她瞬间愣住。 那个瓷片被换掉了。 老板很聪明,二者看起来有些像,一般人可能很难认出,但她可不是一般人。开玩笑。她平时往来的都是什么人!跟着学点皮毛,也能在古玩市场捡漏。 童婳挑眉笑道:“老板,刚刚不是这枚瓷片呀!” 老板狡黠一笑,故作轻松地说:“就是它呀,美女,你看清楚点。” 说着,还装腔作势地拿起来给她展示。 童婳环顾四周,市场喧嚣依旧,但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仿佛能感受到,就在她离开的短暂时间里,此处发生了一场一些不可告人之事。 童婳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盯住老板:“老子又不是棒槌,你豁我嗦?” 说的是川渝方言,老板愣了愣,大概是在思索她到底是上海人,还是川渝人。 但他依然简称,从头到尾都是童婳看错了。 面对这种无赖,童婳也有些头痛,便从包里掏出记者证,亮了亮封皮:“不要跟我说谎,刚刚那瓷片呢?” 她紧紧盯着老板的眼睛,不错过他一丝表情。 老板装作无奈地摊手:“我没骗你吧,美女记者,瓷片一直都是这一枚,您记错了吧?再说——” 他指了指挂在一边的牌子:“您看,我说得很清楚,本店卖的是工艺仿品,这货真价实的‘工艺仿品’。我也不涉及虚假宣传吧?” 言下之意是,您就算是记者又能把我怎样? 童婳听得拳头都要硬了。不过…… 阳光透过市场的顶棚,洒落在地面上,生出斑驳的光影。有光又有影。 春风拂面,童婳心中的气恼稍缓一些,便深吸一口气,转而一笑:“那我再看看吧。” 而后,她开始演。演的像自己确实看错了一般。 为了打消老板的顾虑,童婳还特意跟他讨价还价,最后以158块钱,买下了老板新换地“西贝货”瓷片。 这枚瓷片确实是假的,但做得还算细致,要是装饰一番拿来当个书桌摆件,倒也不错。 童婳离开的时候,又对老板嫣然一笑:“还挺好看的,要是还有这种工艺品,记得留我一下。对了,老板您电话?” 老板给她留了个号码,还说自己姓吴。 童婳对他比了个ok,再转身离去。 这场戏演得不轻松,她甚至觉得有点恶心。仔细看了下号码,不像是假的,她放心了一些。 她这才快步往前走,想去跟郭超仁打电话。 她所不知道的事,在她转身离去之后,老板把先挂的那块牌子反转过来,背面写的是“只售古董,童叟无欺”。 【注】文玩市场的名字是虚构的,以免造成误解。 第135章 玩的是“奉子成婚”啊!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闹市之中,郭超仁的电话铃声响了,一旁的任燃再次听得牙酸,暗道:得尽快撮合这两个人,让他换个铃声…… 此时,任燃、郭超仁正在下浩街凑热闹。 两天前,童婳、郭超仁、威廉森都潜水近距离接触了白鹤梁水下题刻,各有一番体会。威廉森、郭超仁注重看石鱼水标,而童婳则格外注意那些诗文题刻。 第二天,几人又在相关科室内做了一番调研,依然是各干各的,童婳、任燃、郭超仁重点看了博物馆建设方案,而威廉森则深入学习了一通水文知识。 完成任务后,威廉森与众人作别,沿着长江赶往下一站,还和郭超仁约定,等到他们的“长江口二号”水下博物馆试运行之日,会亲自过来参观学习。 与此同时,童婳以一句“来都来了,就不想逛逛8d魔幻都市吗”,勾起了任燃、郭超仁的兴致,他们便临时决定,再腾出两日时间,在重庆老城区转转。 不过,在具体去哪儿的事情上,三人出现了分歧。任燃、郭超仁想看老街,童婳想去古玩市场。郭超仁忍不住劝她:“哪有什么真古董啊,都是工艺品。” 童婳却表示,近朱者赤,她可是火眼金睛,古董未必碰得上,但买到一些老物件简直是小菜一碟。任燃便笑:“要不这样,就让小童一个人去古玩市场,看看她能不能让你心服口服!” 童婳觉得这很有意思,便马上拍板,郭超仁虽然不乐意,但也只能听童婳的话。 此时,专属铃声响了,郭超仁秒接:“喂!婳婳啊?你在哪儿?哦,我们啊,我们还在下浩街呢。你从古玩市场出来啦,哈哈,买到了什么好东西。呃?假瓷片?嗯?还有个真……啊?独孤信?” 沉默了一会儿,郭超仁道:“那我们先来接你,你把定位发给我。对!先吃饭,吃饱了再研究。好,电话你挂吧。” 任燃只听得到郭超仁的话,担心自己把信息拼凑得不完整,便火急火燎地问:“怎么了?什么真瓷片,还独孤信?” “你还记得我找到并修复的‘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吗?” “嗯。” “童婳说,她刚刚在古玩市场上看到了一块青花瓷碎片,和我修复的那只一模一样。” “呃,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她记性可好了。再说了,这是我的事,她能记不清吗?” 任燃朝这自恋狂翻了个白眼:“那有没有可能,是赝品?” “大哥!” “嗯?难得你不连名带姓地喊我啊!” “我是对你无语了。你动动你的猪……咳,你动脑子想想,现在除了我修复的那只人物罐,根本就没有同款出现过。” “哦?” “我就问你,你在哪个考古所,哪家博物馆看到过?” “嗯,我承认我没你懂,所以呢?” “真相只有一个!” “快点说,别跟我装柯南!” “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本来有一对甚至更多,其中一只被我们找到并修复了,而另外一只……” 郭超仁故意留半截话,想听任燃说。 “另外一只,在更早的时候,被盗捞者找到,并拼……不对,你刚刚说的是瓷片。” “嗯!”郭超仁露出师长一般的微笑,“孺子可教!” “滚!” “据我分析,对方又没多强的修复本领,所以就单独出售瓷片。不过,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好死不死地,这瓷片刚好让我未来女朋友撞上了。” “啧,不要脸。” “你不希望我脱单?” “我不是说这个。” 郭超仁想了想,才明白任燃是在嘲笑他前一句,于是摆出更傲娇的表情:“那必须的,无痕修复,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我是谁?我可是超人!” “行行行,超人,赶紧去接你未来女朋友吧。” 郭超仁嘿嘿一笑:“好嘛,我看看地铁路……” 忽然,他脸色一变,苦着脸颤抖着手挂掉电话。 “噗哈哈哈,你没挂她也没挂!笑死!”任燃乐得前俯后仰,戳起手机来,“我得跟人分享一下。哎,算了,坐车再发。” 这“人”,自然不是别人,肯定是他准老婆许诗涵。 郭超仁有点懊恼,但又有点暗喜:万一童婳听到了这“曲折”的表白,他们岂不是可以戳破窗户纸啦?那也挺好的。 地铁上,任燃、郭超仁一人坐一头,任燃不住地戳手机,对许诗涵说郭超仁的糗事。郭超仁并不因此生气,但却觉得他俩很讨厌:竟然当他的面撒狗粮! 他听说,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一定是有分享欲的。 所以,他很羡慕他俩。反观自己和童婳,郭超仁倒是有分享欲,可童婳却不见得,她总是自己做了主张,且把事情办成了,才有可能对人说。 郭超仁暗自郁闷了一会儿。 分享完郭超仁的糗事,任燃突然想起,之前他照了一只白鹤梁的亲嘴鱼石标,便拍拍脑袋,迫不及待地发了过去。本来那天就要发的,不知怎么忘了。 “像不像我俩?”发了图,任燃还发了句情话。 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任燃等了半天才等到许诗涵的回复:像! 任燃戳字:你怎么啦?心情不好吗?是不是很久没见我了? 许诗涵暂时住在任燃他妈的画廊里,离任燃确实有些距离。 许诗涵回道:你要做爸爸了。 任燃脑子懵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回复:几个月了?在车上,不然我给你打电话,你谅解一下。 那头回道:讨厌,最后一次你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啦? 任燃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再戳了一句话:那我们结婚吧,提前结婚。 原定是要到明年结婚的,到时任燃在北京新装修的房子也晾好了,才适合住人和迎新娘。 下地铁后,任燃对郭超仁简单说了这事儿,但见他小表弟啧了啧:“可以的,哥,你这出玩的是‘奉子成婚’啊!” “我们已经订婚了,好伐?” “好,好,好,你声音大,你有理。”郭超仁装作捂钱袋子,“哎,好容易攒点钱,结果要给份子钱咯!” 任燃哈哈大笑,一爪子伸过去,搭住郭超仁肩膀:“那我就不客气咯!多多益善!” 第136章 正经人谁弄个假名字,假号码? 第二日,中越古玩市场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童婳在人群中穿梭,眼神犀利,如同一只寻找猎物的猎豹。她记得吴老板的模样,脸颊上有一颗痣,模样比较忠厚,但眼睛里却闪着锐光,有时还很狡黠。 之所以要寻找他,那是因为,昨天那位吴老板已经没见了,他的那个摊位,换了一位卖矿石的女摊主。 女摊主告诉她,吴老板叫吴有人,早前就把铺面转让给了她,昨天是他最后一天在这里摆摊。童婳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她和任燃、郭超仁碰了个眼神,便问:“您贵姓?” 女摊主说:“免贵姓阎,阎王的阎。” 童婳在阎老板摊上买了两颗粉晶石,借机与她攀谈,要了吴老板的电话。童婳记性一向不错,已经背下了吴老板的电话,此时把两个号码对了对,发现它们完全一样,才放心地拨打吴有人的电话。 可是,不出意料的是,打不通。 心底被拨动的弦再次紧绷,童婳又紧张又兴奋,她可能又挖掘到了一条新闻线索!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如同侦探一般,穿梭于几家古玩市场的角落,试图寻找吴老板的蛛丝马迹。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吴老板仿佛人间蒸发似的,无迹可寻。 返回上海的行程已经定下来了,华灯初上之时,童婳、任燃、郭超仁坐在一家小茶馆里,低声讨论这事儿。 “我们必须多关注各拍卖行的信息,”童婳沉声说道,“吴老板既然是做古玩生意的,他肯定会与拍卖行有所联系。也许,他能在那里露面。” 郭超仁提出质疑:“他们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会拿到拍卖行去?” 童婳笑而不语,郭超仁并不谙熟于人性。 任燃托起青花的三才杯,吹起茶沫子,说出的话也戳中要害:“如果小童的判断没错,那么吴有人会是一个冒险家,咳,我说的冒险家没有褒义。他会认为,既然我们觉得他见不得光,必然会躲得远远的,他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拿藏品去拍卖。” “你是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可以这么说,总算开窍了!” 郭超仁这才点点头:“那我们多留意吧,现在不要打草惊蛇。” “你得相信我的新闻直觉。”童婳谈笑间,颇为自得,“至今我没判断错一桩事。” 可是你昨天还是没能瞒住你对他的怀疑。郭超仁在心里小声说。 当然,不敢说出来惹她生气。 郭超仁便换了个话:“瓷片还没有修复成青花罐。他们未必……” 言至此,童婳突然拍了下脑袋:“我知道,他从什么时候怀疑我在怀疑他了!” 任燃、郭超仁都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童婳非常懊恼:“放在考古所的青花瓷罐,根本就没展出过,新闻里也没放过全图,但我看到那瓷片,就说是罐子上的,他他他……” 童婳懊悔得说不下去了,还是言多必失啊! 任燃、郭超仁瞬间明白过来。单凭一个青花瓷片,便能看出是罐子上的,而不是其他器物上的,这已经不能用“行家”来解释了。在吴有人看来,童婳必然见过另一只青花人物罐。 郭超仁着意安抚童婳几句,她也渐渐平复了心绪,只冷笑着说:“回想起来,那家伙的名字也是假的,正经人谁弄个假名字,假号码?取的一手好名字,吴有人,不就是‘没有人'的意思吗?这个瘪三!” “对!老瘪三!”郭超仁附和道。 童婳被郭超仁逗笑了。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们都明白一点,揭开迷雾,还原真相,打击盗捞,他们责无旁贷。 次日一早,三人坐飞机回上海。 郭超仁依然选了童婳旁边的位置,还试探着问她:“那天我让你挂电话,你有没有挂?” “啊?”童婳勉力想了想,“不是你挂的吗?” “嗯,是我挂的,但都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发现你没挂电话。”郭超仁鼓足勇气,“你……有没有听到我和我哥聊了什么?” “我手机放兜里了,没听到什么。” “哦。”郭超仁神色恹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怪不得,这两三天下来,童婳跟个没事儿似的,他还以为她是因为忙着抓吴老板,才无暇他顾的。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那么,今天还是不表白了。 郭超仁暂时收起这份心思,不敢再问再说。 飞机下降时,童婳突然叹了句:“我们先各自忙几天吧。抓人的事不急在一时。没修复的瓷器不好卖,而修复这事儿也没那么快。” 郭超仁心里隐隐不安:“你忙什么?升职的事情吗?” “不止,还有相亲的事!” 郭超仁脸色一变:“相亲……和谁?” “和谁不重要,主要是应付一下我妈。其实,我都不想去的。唉!” “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 “不算有吧。其实,我妈也在纠结,那个男的吧,长得有点老……” “你妈妈喜欢比你年轻的女婿?” “也不是。她给我算过了,我最适合和同龄人在一起。会很和睦。” 说话时,童婳偷觑了郭超仁一眼,可他脸上笑意只一漾而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童婳简直想踢他一脚! 明明已经暗示到位了,好不好! 她自不知,郭超仁固然听到了“同龄人”三字,但也记得她刚说了“不算有吧”,郭超仁不想,也不敢在童婳对他没明显好感的情况下,主动示爱。 一个不留神,成了骚扰,可怎么办? 和童婳分道后,郭超仁把刚刚发生的事,跟任燃提了一嘴。 坐在滴滴上,任燃刚在视频里和准老婆卿卿我我一番,回头听得郭超仁这话,气得只翻眼皮:“服了,服了,这么明显的暗示,你还听不懂!” “暗示?” “她身边同龄人多吗?” “不知道。” “好好好,就算是很多,她到现在也没跟谁谈恋爱,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没有中意的人。” “这不结了?” “不是……哥……”郭超仁很为难,“她也说了她没有喜欢的人,要是我不是她喜欢的那种,以后……” 任燃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飙出方言:“侬老灵额,怎么就没信心?” 滴滴司机顿起八卦之心,从车内后视镜,瞟了郭超仁一下:“帅的帅的。” 郭超仁呼出一口气,笑了笑:“那我找个机会,尽快……不是,要郑重地告白!” “这才对嘛,”任燃给他打气,“你看,那孔雀开屏求偶,也不一定成功的,但也没人笑话它,是吧?” “去你的!”郭超仁有点生气,“你才孔雀呢!乌鸦嘴!” 可不嘛,人说“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他还没求爱呢,他哥就在这唱衰? 哼!岂有此理! 第137章 给她这个机会,真是功/德无量 滴滴在上午十一点半抵达上海水下考古研究所。 郭超仁下了车,急着和王逸少汇报工作,任燃却继续坐车,驰往郭超仁的公寓。车上,还载着他俩的行李。 照往常的习惯,已经到了饭点。郭超仁背着背包,回到办公室,一路上遇到最多的问候就是“回来啦!” 郭超仁冲进所长办公室的时候,王逸少正准备起身出门,见他匆忙赶来,便笑:“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休息一下,下午再来也行的。” “想念食堂的饭菜了!师父!”见四下无人,郭超仁也撒起娇来。 王逸少笑道:“小皮猴子,你出去也没少吃吧。” “那是……自然,但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眼里闪过一丝得色。 说着,便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整理的资料:“禀王所长,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的调研工作已顺利完成。” 王逸少点点头,拍了拍郭超仁的肩膀,沉声道:“小超,你辛苦了。这次调研对研究所和博物馆来说,意义都很重大,你功不可没。” “师父,我们吃饭去吧。” “好,吃饭要紧,”王逸少带着他往门外走,“对了,一会儿再饭堂,你会看到一位熟人。要记得打招呼哦!” “谁?”郭超仁不解,师父为何要不直言。 “救你刚去重庆那天,赵所长跟我打电话说,他正式退下去了,要回老家和儿女一起住。” “嗯。那……钟……不会是……”郭超仁突然反应过来,原地止步。 “对的,你二师公不放心这个姑娘,就跟我说,最好给她安置一个工作。” “啊,这……”郭超仁大脑停止两秒,这超出了他的想象,“她很勤劳,也很善良,但她只有文科背景,能胜任研究所的工作吗?” 王逸少笑道:“你还不错嘛,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你不喜欢她,而反对她过来。” 郭超仁生病那段时间,钟小梅格外殷勤,以致于王逸少也看出一些端倪,问过郭超仁的心意。郭超仁说得很直白,不喜欢,不心动。此后,王逸少也不再提那话题。 “那不至于,也只是有点尴尬,”郭超仁笑笑,“师父你到底给她安排了什么工作?” “你知道的,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文字功底很好。” “嗯。” “不能浪费呀!” “这倒是。”郭超仁点头,不过还是不知道,到底这里哪份工作适合她。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食堂门口。 王逸少便简明扼要地说:“我给她的长远规划,是做‘长江口四号’水下博物馆的策展人。现在,她先暂时在我们所里学习历史、考古的知识,以编外人员的身份。你看,怎么样?” 郭超仁想了想:“这条路子,确实比较适合她。” “是的,建设博物馆,仅仅是策展团队,就需要很多人。只要她肯学,一定能胜任。别的不说,那些展签上的文本,她就可以写嘛!” “对!” “当然,我只是给她铺一条路,能学成什么样子,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郭超仁很是感慨:“师父,你真是好人。” “怎么?” “古人说,‘长安居,大不易’,现在呢,换成北上广了。你能给她这个机会,真是功/德无量。” “哎哟,这马屁拍得我,怎么那么舒服?”王逸少开起玩笑来。 “事实嘛!” 说笑时,两人已走进食堂。来得早的同事,都纷纷朝王逸少打招呼。 郭超仁一眼看见了钟小梅,只见她坐在张驰的身边,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聊天,眼眸里晶晶亮,闪耀着渴求知识的光芒。 不禁想起耿岳来,他才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好学。哦,不,他到现在也这么好学。 耿岳…… 郭超仁左右望了望,他人呢? “师父,耿岳呢?” “老二发烧了,在打点滴,他请了一天假。” “哦。”郭超仁叹了口气。 打好饭菜,王逸少、郭超仁坐到了张驰、钟小梅那一桌。 钟小梅笑眯眯地跟他们问候,又说:“先前,我看到一些黑石号的资料,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在问张驰大哥。” 为了“水下博物馆”的建设,张驰在做研究之余,还被要求制作一条复原的苍山船。因为这个,他每天下午都泡在工厂里。中午吃了饭,就要过去。 “哪方面的?”郭超仁很自然地问。 “古代阿拉伯缝合木船的一些事。” “哦,这个啊。” 很多人都知道,“黑石号”残船被挖掘之后,出水的金银器、陶瓷,都成了“古代丝绸之路”的铁证,但是,很少有人深究,黑石号之所以沉没,并不怎么让人意外。 它的结构存在瑕疵,远不如使用“水密隔舱技术”的中国船只来得安全。 “黑石号”是一艘缝合木船。 在《马可波罗游记》中,对缝合木板船的评价不高,因其安全系数并不高。 当然,因为“黑石号”尺寸很大(船体总长约20-22米,宽约7-8米,型深约3米),且是一艘横跨印度洋的阿拉伯帆船。这些信息,为复原缝合木船提供了很多所需的信息,所以它的价值非一般沉船可比。 第138章 今天不宜表白,原谅我! 两天后,正是周末。 忙活一天后,郭超仁很早就洗了澡躺上床睡觉。 公寓里甚是清静。 任燃放下行李没多久,就赶去南京和准老婆见面了。 睡前照常刷了下手机,看了看置顶的“诗情画意”——童婳的微信,见她没什么新的留言,郭超仁便戳了“晚安”两个字。 刚发出去,他又马上撤回,心想这也太“直男”了。 想了想,他又重新发了一条:这两天好了吗?工作怎么样?升职了我请你吃饭! 他自以为稳妥,说不定还能和对方多说几句,没成想等了好几分钟,童婳也没回。郭超仁顿觉百无聊赖,索性翻起朋友圈来。 这一看,郭超仁便呆住了。 童婳就在三分钟前,发了个九宫格。里面发了一张图,图上有粉色的职业套装,很是好看。还配了一句话:衣服好看吗?明天穿这个,哈哈! 郭超仁条件反射地想回复一个“好看”,但打字时又犹豫了。 她为何要穿这么鲜艳?她为何不回他信息? 于是,这一晚,郭超仁睡得很煎熬,中间醒了好几次,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手机。 童婳啥也没回。 好容易挨到天亮,郭超仁的困意才刚上头,后来是被馋虫唤醒的。 一看时间,好家伙,都十点半了。 他忙起身盯了一家餐厅,又订了一束花。 接着,郭超仁捯饬一番,洗头吹头,一气呵成,暗道:今天说什么也要把童婳约出来!我可是个爷们! 捯饬完,已经十一点了。正好约人。 童婳接起电话:“超仁?我在外面呢,吃饭?下次吧,我还有事儿。” 对方匆忙挂了电话,郭超仁目瞪口呆,只得取消餐厅预订,又把送花的地址改成沪上晚报大厦,时间在两天后。 接着,郭超仁烦躁地刷了一下朋友圈,猛地发现童婳几分钟前发了一条:竟然是我到得最早咯! 没配图,但下面有地址定位。 郭超仁突然想起童婳说,她要相亲的事,急得马上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他在家里踱了一圈,心说,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对手是谁。 以他的心境,不敢开车,郭超仁便选择地铁出行。 下了地铁,郭超仁心里火燎地直奔餐厅,在门口被接待员的微笑挡住:“您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郭超仁摇摇头。 接待员笑容更甜美:“那不好意思,先生,现在要排号了。” 郭超仁只得说:“有预约,只不过不是我约的。是一位姓童的女士。” “哦,我查查,”服务员点开手里的电子屏,“是的,是有一位童女士订餐,一共有六个席位。” 郭超仁瞬间石化:相亲还这么大的阵仗?那边是全家出动吗?还要女士订餐!离谱! 为今之计,他只能伪装成那五人之一,便笑道:“对,请问在几号桌?” 接待员忙说了个雅间名。 郭超仁问了下方向,慢慢摸过去。 上二楼的时候,一位美女快步跑来,差点撞到他。郭超仁觉得她有几分眼熟,便多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她是阿兰,和童婳很要好的一位女同事。 阿兰也认出了他,有些惊讶:“咦?这不是超仁帅哥吗?你怎么在这儿?” 郭超仁不知怎么解释,嗫嚅着开不了口,阿兰便笑:“我知道了,一定是来参加童婳的升职宴吧?走!”说罢,虚扶他一把。 升职宴…… 哎呀,弄错了! 可是,来都来了! 郭超仁只得厚着脸皮跟着阿兰一块儿走。 进了雅间,里面的五个人齐齐亡过来。每个人都有些困惑,除了童婳。 她像是知道郭超仁会过来似的,抿唇一笑。 说出的话却是:“你来了?那就一起吃饭啦!我升职了,在请同事吃饭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 一个男同事笑道:“不用介绍啦,我们都认得他,水下考古中心的郭老师!你都跟踪报道多少次啦!你得介绍我们才是!” 饶是郭超仁脸皮再厚,此时也觉得有些羞赧。 人家同事在吃饭,他不请自来算怎么回事! 童婳像是猜中了郭超仁的心事,介绍完同事后,也爽朗一笑:“没事儿,多个人多份热闹。” 这算是化解了郭超仁心里的尴尬。他顺势坐在那位男同事身边。 酒菜都很好,因着童婳升职宴的主题,每个人都很活泼可亲。郭超仁本不是社恐,不一时也于大家熟络起来。只不过,他一喝酒就红脸,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酒酣耳热时,郭超仁笑道:“不行了,我喝不了啦!” 先前那位男同事郑哥便开始玩笑来:“男人不能说不行!小郭,我跟你说,小童就特别能喝,老白干都一斤一斤的!你得学她,要追得上她的节奏!” 好嘛,人家说的是“追得上她的节奏”,但喝得醺醺然的郭超仁直接漏听了“的节奏”三字,羞赧地笑着,连连摆手:“哎!没有啦!” 掩鼻打了个喷嚏,他突然清醒了些,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追她?” 宴席上,每个人都愣了愣,童婳、阿兰对视一眼,憋住了不笑。 还是郑哥爽直,先笑了出来,继而每个人都哈哈大笑。 他们都没有恶意,郭超仁也不生气,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郑哥便拍了拍郭超仁肩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挺好的?都是过来人,哥哥都懂得!哈哈!” 被他这么一拍,郭超仁顿觉“豪气干云”,马上斟了一杯酒,想要对童婳“借酒抒情”。 忽然间,电话铃声响了。 郭超仁只得先接电话。 童婳一直在偷瞄他,但见郭超仁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竟咬紧了唇,眼中盈了泪,便放下碗筷,赶紧走过去,温声问他:“什么事?” 郭超仁咬着唇挂掉电话:“我爸住院了,我……” “那赶紧去!”童婳忙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先忙你的!” 郭超仁起身道:“抱歉,我有事先失陪一下。” 在出门之前,他肩膀都在颤抖,忽而转身抱了抱童婳,低声道:“抱歉!” 话音刚落,就大步跨出门去。 她大概读懂了他的意思:今天不宜表白,原谅我! 第139章 LNG 运输船·解铃还须系铃人 胃出血。 医生的诊断。 说起来,并非很严重的症状,但因为当时郭巍正在金山做户外的选址调查,同伴跟得比较远,老郭疼痛起来没站稳,跌在了地上,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骨裂,所以住进医院一连治疗了数日。 怕耽搁郭超仁的工作,郭巍只允许儿子下班之后再来看他。这期间,童婳也过来了两次,郭叔叔长,郭叔叔短,哄得郭巍很是开心,差点都想问他俩是不是已经谈上了。 但出于科学家的严谨,郭巍并没说出逾越分寸的话。 这一日下午六点钟,任佳刚给郭巍擦洗了全身,换了衣服,便听得周怀远在外敲门:“老郭!” 郭巍忙应了声:“在呢!” 任佳跑过去开了门:“吃饭了吗?” “吃了!” “真吃了?可别跟这老家伙一样,饭都顾不上吃,搞了个胃出血。” 郭巍瘪瘪嘴,老伴吐槽他多少次了,他也数不清了。 除了吃饭这个事儿,还批评他不跟同伴一起,摔地上了也没人发现。 当然,批评得最重的,当属一句“老都老了,骨头都脆了,还发挥什么余热”。 其他的话,郭巍都能忍,唯独这句…… 老了又怎么了?君不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再说了,不工作人就不会更老,头发就不会更白?没道理的嘛! 此时,听了任佳的吐槽,郭巍都懒得再吐槽,周怀远却很认真地回应:“那不行,饭肯定时要准时吃的,这样才有更好的身体,可以发挥余热啊!” “你们呀,”任佳叹了叹,“不愧是俩连襟。” 周怀远比郭巍年龄大一点,早就退休了,可他没多久就返聘了。任佳一直觉得,郭巍是把周怀远当榜样了。 可是,他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家庭情况。 老周那儿,家庭早就离散了,儿子任燃也待他很冷淡,以后也不会让他带孙子。如此这般,老周还不得找个寄托?除了工作也没别的了。 至于自己家,一向和睦幸福,怎么也有需要干的事吧! 有点可恶,明明说好的陪她在朱家角养老,结果…… 想起自己刚画了一半画,就不得不停下来,跑回市区伺候病号这事儿,任佳心里一阵郁闷。 她才刚学会静物写生,手痒! 念及此,任佳心里生气了闷气,便说自己想下楼去花园走走,让他俩自己聊。 见她离开,老周、老郭这俩连襟,才聊起了最近的工作。 原来,周怀远最近正在尝试做lng运输船的升级研发工作。在世界民用造船领域,建造一艘lng运输船的难度,无异于建造一艘航母。 一直令周怀远引以为豪的是,中国便是能建造lng运输船的为主不多的国家之一。 要想建造这种船,最需要把关的是“泄露”环节。因为,lng运输船上装载了十几万吨液化天然气,万一发生泄露事件,便如点燃一枚巨型氢弹。 “怎么升级?我记得这种船用的是殷瓦钢内胆吧?” “对!我们现在要做的研究就是,增强殷瓦钢内胆的安全系数。” 按传统的做法,在这一环节焊接内胆所用的钢板,是其核心所在,而内胆的厚度为0.7毫米,也就是两层鸡蛋壳的厚度。 在文物领域,也有和鸡蛋壳相关的概念,郭巍曾听儿子说过:龙山文化中的代表性器物“蛋壳陶”,是由细泥陶制作的,最薄的地方也就0.3毫米。 “怎么增加?” “这个就不能讲了,这是行业秘密。哈!” 郭巍也笑了:“好!”虽在不同领域,但同为科研人员,郭巍自然能懂。 夕阳西下,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郭巍脸上,他坐在周怀远的对面,双手交叠在桌上,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关切。 “老郭啊,我跟你聊点别的,可好?” “嗯!” “以我俩的关系,我就不绕弯子了,”郭巍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怀远,“先声明,我不是夸耀哈!只是吧,你看,我生病了是吧?可问题也不大。我生病了,老伴、孩子,都过来照顾我呀。可是你……” 说不绕弯子,但郭巍还是没有直言。 他又斟酌了一下言辞,才接着往下说:“你要想办法和任燃和好。明白吗?至于你和任英呢,已经回不去了,就别多想了。” 郭巍也知道,任英现在已经和富商钱多鱼在一起了,两个人还过得有滋有味的,她不太可能和周怀远复合。 见周怀远沉默不言,郭巍故意换了轻松的口吻:“要不然,你哪天躺病床了,我来照顾你?或者,你的初恋女友和她的女儿?” 口里说着玩笑话,但眼神中却透露出认真与担忧。周怀远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倒还好,可他们并未如此,那个女孩长大之后虽很感激她周叔叔,但也有自己的家庭,怎么照顾得过来? 周怀远抬头直视郭巍,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迷茫。他沉思一时,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当年之所以帮我得初恋女友,是因为她在我爸病重、家里经济困难的时候,曾伸出过援手。” 郭巍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多少情侣,在遇到这种困难的时候,都会劳燕分飞。可是,她没有。那时啊,她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我在心里发誓,若我们能结婚生子,我一定要做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爸爸。但很可惜,因为性格不合,我们最终分手了,她嫁给了别人。” 言及此,周怀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落寞地说:“任燃啊……他就算在我跟前,做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我也能看到他眼底的冷漠。他对的那些‘好’,都是装出来的,我知道。” 他失意如此,郭巍心里也不好受。但又能如何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 于周怀远而言,这段往事难以释怀。可也唯有解开这个结,他和任燃的关系才能得到根本的改善。 想到这里,郭巍拍拍周怀远的手背:“老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们都是成年人了,他也快当爸爸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听着郭巍的话,周怀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郭巍是在真心关心他,希望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郭巍。我会试着再向他迈步。” “对嘛!你是长辈,你不主动谁主动?” “言之有理!”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媚。 第140章 也不知道谁矫情! 在花园里做完一套健身操,任佳觉得神清气爽,先前住院部的药水味都似散去不少。 这时,忽听得郭超仁在唤她。他已经下班过来了。 母子俩一边聊着天,一边往回走,摁了电梯键。 电梯门打开,一个一米八五的大高个,鹤立鸡群,却不是任燃又是谁! 郭超仁忙喊他:“哥,你过来也不说声。” “二姨!”任燃招呼了一下任佳,又对郭超仁说,“我找你有点事。” 郭超仁还在犹疑,任佳便说:“去吧,你爸那儿有我呢。” 夜幕降临,微风拂过花园,捎来缕缕花香。 郭超仁跟在任燃身后,穿过长廊,步入已被灯光笼罩的花园。任燃一直没说话,郭超仁也摸不准他再想什么。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来了短信。郭超仁点开一看,见是老妈发的:先前老周也在,任燃应该是看见他,所以才这么快下来了。 郭超仁顿然明白了。 两兄弟坐在花园长椅上,任燃皱着眉,一声接一声叹息。 郭超仁听得一阵纳罕,忍不住问:“哥,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听着呢。忠实听众。” “我觉得,这么多年,我都做错了一件事。”任燃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当然,也不是说,他就没错。我毕竟是孩子,那时。” 郭超仁故意开玩笑:“哈哈,你呀,让我想起一句话,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 “滚!” “好,不开玩笑了……你刚刚说的,是你爸吗?” 就算老妈不发短信提醒,郭超仁也猜得到,能让一贯潇洒无羁的任燃,露出这等愁容的,也只有他老爸周怀远了。 “嗯。” “你们先前吵架了,还是……” “没吵架,我都没进门。” 郭超仁想起电视剧里的一些桥段,便问:“你是听到你爸和我爸说什么了吗?” “嗯。” 原来,任燃刚从南京过来,还买了营养品来看望郭巍。本来,他拎着营养品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但在门上的探视窗上看到了周怀远,便在门口踌躇了一时。 适好房门没关紧,两位老人的对话,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任燃听得心中一阵憋闷,便把营养品放在房门口,走到楼道上去吹风。一阵胡思乱想后,他还是没勇气走进去,便径自下电梯了。 听罢任燃所讲的细节,郭超仁也愣住了:“既然有苦衷,当年为什么不说呢?搞得……” 搞得妻离子散,自己也孑然一身,又是何必! 郭超仁不忍心说出来。 任燃却已会意,苦笑道:“其实,他跟我说过,说他虽然在供养那对母女,但从没有背叛我们。” “这……”郭超仁扶额,“那时你才几岁啊,他确定你能听得懂?” “我当然听不懂。而且,我妈哭得很厉害,我自然是向着我妈的。” “你爸有好好给你妈解释吗?” “不知道。也许解释过,但夫妻俩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后面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郭超仁诧怪地看了看任燃:“你现在好有经验的样子。” “好歹,我也是要当爸爸的人了。”任燃叹长吁短叹,“其实,我早该明白的。因为诗涵的原因。” “嗯?” “我们也是因为性格原因分手的,一晃好几年了。可是她没忘记我,我也没真的忘记她。” “嗯,看出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把她追回来吗?”任燃笑得深沉,“我认真问过我的心,我还对她有感情。如果我另娶他人,也许心里还是会觉得遗憾。以后……” 任燃搜肠刮肚,想不出适当的表述,郭超仁却试图点破:“以后,你的初恋白月光,会始终横在你和妻子的中间。”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么,周怀远对前任,也不仅仅是在报恩了? 郭超仁想到这一点,但不好说出来。 任燃自己却说了出来:“我以前不理解我爸,但现在能理解那么一点点。总的来说,他还是做错了。他在心里还装着其他人的时候,娶了我妈,才会导致这后面的事端。其实,我妈平时很大度的,我觉得还是因为眼里容不下沙子,才非得和我爸离婚吧。” 他说得好有道理,郭超仁想不出什么纰漏,便换了个问题:“现在,你和我嫂子的性格能搭吗?” “还好,挺合得来的,就算还有摩擦,也没关系,我们有这个……” 说着,任燃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一颗心。 郭超仁撇嘴:“噫!你好酸!” “你呢,想好怎么表白了吗?” “别说了,差点闹笑话。” 回想起来,郭超仁自己也觉得好笑,便把升职宴当天的事简述了一遍。 任燃果然被他逗乐了。 “你真是个人才!”任燃说,“那条朋友圈我也看见了,一看就是职业装啊。谁相亲穿职业装去?你是怎么想的?” 郭超仁讪讪的:“也算错有错着,本来我已经要表白了,还是当众的!只是,我爸……” “严重吗?刚刚我看他精气神还不错。” “再住一个周,应该可以出院。” “好,我劝你还是抓紧一点,童婳那么优秀,要是被别人追走就麻烦了!” 郭超仁点了点头,随即眉毛揪成一团:“可是,你刚刚说的话,提醒了我。” “什么?”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她心里还装着前男友……” 任燃要被他没出息的样子气炸了,直接蹦起来:“那你去问啊!” “怎么问?” “直接问!” “气死我了,你!矫情得要死!” 说罢,任燃转身就走,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扭头说:“这次,你嫂子也过来了。过几天,我爸过生日,我要不要……” “要!” “我怎么开口?” “直接开口!” 任燃回过味来,蹙眉,乜斜着眼:“你在学我?” “也不知道谁矫情!”郭超仁也起身,叉着腰走开,“懒得理你,我去看我爸咯!” 最后二字,吐了重音。 任燃若有所思,双手交握,给自己打气:他虽然记错了我的生日,但我记得他的,还请他吃饭,这总算是个好儿子了吧? 第141章 表白的仪式感·陈安宇和艾娜 这天晚上,注定是热闹的。 郭超仁刚上楼的时候,就在电梯口碰到了钟小梅。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水果篮。 见到郭超仁,她很抱歉地说:“超仁哥,我也是刚听说,你爸爸在住院。” 话是如此说,但眼里有一点无奈,似是在说,郭超仁拿她当外人吧? 郭超仁也看出这层意思,忙解释:“我爸是怕给人添麻烦。” “不麻烦的,”钟小梅说,“叔叔有吃的吗?需不要我煲汤?” 就像当初对郭超仁那样。 郭超仁领受不起这份好意,便说:“谢谢了,我妈一直住医院里,有做饭的地方。” 他又绅士地接过钟小梅手里提的水果:“你人来就很好了,不要买东西了。” “好,下次不买了。” 还有下次…… 虽知钟小梅是好意,但郭超仁并不想在私下场合跟她独处。拒绝,比表白还难。 电梯打开门,二人穿过走廊,到了病房门口。钟小梅走得急,差点崴了脚,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说巧不巧,此时另一部电梯开了门,门里俏生生地走出一个女人来。 脚步忽又停住。 郭超仁下意识去看,见是童婳,脸上也绽出笑容:“你来啦!” 也不奇怪,童婳已经来过两次了。今天这是第三次。 童婳应了声,目光堪堪和抬眼看她的钟小梅相碰。出于女人的直觉,钟小梅心里一跳:这个明艳美丽的女子,和郭超仁似乎很熟。 童婳盯着钟小梅,更是一瞬傻了眼,试探着问:“你是……莫晓薇?” 郭超仁急得一拍手:哎,他没想起,钟小梅和莫晓薇极为神似。 童婳不会误会吧? 他忙介绍道:“不是,这是我……同事钟小梅,新来的。” “哦,您好,”童婳走上前,自信地伸出手,“我是郭超仁的合作伙伴,您可能听过我的名字,我叫童婳!” 钟小梅忙点头:“我知道,久仰大名!” “你看过我的文章?” “看过,尤其是你写超仁哥的文章,我都看了。” “哦!”童婳僵硬地笑了笑,又偷偷剜了郭超仁一眼。 郭超仁急得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偏生钟小梅又好奇地问:“莫晓薇是谁呀?” “呐,你家超仁哥的初恋白月光,”童婳似笑非笑,话里带着些阴阳怪气,“和你长得还挺像,所以我刚刚认错了。” “哦……”钟小梅脸上先浮出一层羞喜,但旋即又收敛了笑容,往前走了几步。 蓦地,她突然转身,目光在童婳、郭超仁之间流转。 他二人,一个焦躁不安,一个笑里藏着刀,钟小梅突然就悟了。 深吸一口气,钟小梅走过去,微笑地看着童婳:“我和超仁哥认识很多年了,我也一直长这样,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对我有什么想法。所以,我和超仁哥只能是兄妹的关系。” 言至于此,也不必再多说。 方才转身看他俩的那一瞬,似乎比几年的时光还要长。长到,足够她想明白之前没想明白的事。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就是嘴巴不说,眼里满是焦躁,那里面也涵着脉脉柔情。 不知为何,钟小梅已脑补了一幅画面,看童婳、郭超仁的相处模式,估计会和《静女》中“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情形差不多。 回转心神,她对郭超仁也有几分感恩。感谢他没玩什么“替身文学”,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谁还能没有尊严呢?谁还能不要尊严呢? 为着郭超仁对她的尊重,她也该更懂得进退之分寸。 果然,听了她这番话,对面两人都脸色一霁,童婳还笑了笑:“我们不是要看郭叔叔吗?干嘛杵在这儿?” 郭超仁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 当三人一起出现在病房门口时,郭巍、任佳都着实吃了一惊。等到儿子送二女出门,再次回到病房中,两位老人才问起个中原因。 对于钟小梅,郭巍忍不住赞赏:“这个姑娘很不错,是个有格局的。” 郭超仁忙说:“可是我只喜欢童婳,她也很好,不,她最好。” 任佳被儿子恋爱脑的样子逗笑了,直拍他肩膀:“既然明确心意,那就去追!你呀!像刚刚那种情况,你就不该再回来,你就该在送她的时候趁热打铁!” “可是……”郭超仁看了看他爸,没说下去。 郭巍秒懂,笑着亮了亮胳膊:“我怎么了?身子骨比你好呢!” “好吧,好吧,”郭超仁冲他爸笑了笑,“不过,要表白也得有仪式感嘛,容我想一想。” 郭超仁这一想,就想到了第二天早上,连做梦都在想。 一早起来,他便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上几个候选方案,这才开车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耿岳便跟他说:“你来得正好,刚刚王所找我们。看你没来,就让我等你一块儿去。” “哦!那走吧!” 他俩赶紧去找王逸少。王逸少刚冲好了茶,便笑道:“来来来,尝尝我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耿岳、郭超仁更喜欢喝咖啡,但茶也不错。 坐下品了一时,王逸少才说:“找你们呢,时想让你俩,去接待一下老朋友。他们今天中午登机,大概明上午就要抵达上海。” 他故作神秘,自然是让郭超仁猜。 郭超仁想了想,说出“陈安宇”的名字,但又觉得不可置信,只得压住心头的狂喜。 “猜对了,就是他!还有他的女朋友艾娜!” 本来,郭超仁还不明白,为何陈安宇要回国来看王逸少,一听说艾娜也要来,霎时就明白过来,便直截了当地问:“王所是打算让艾娜参与到策展工作中吗?” 他记得很清楚,艾娜就是做这个的,而且还做得很出色。 “没错,我在想,我们既然是要打造一流的水下博物馆,那么就应该和国际接轨,多吸纳一下别人的优点。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好!”郭超仁心里欢喜,面上也不掩饰,“我去跟他核实一下航班信息。” 第142章 中式的浪漫和思念 上午九点半,浦东机场。 郭超仁、耿岳举着一张大大的欢迎牌,接到了陈安宇、艾娜。 艾娜性子活泼,乍见异国的朋友,显得比她男友还高兴,上前去就对郭、耿同时来了个熊抱,把他俩圈在一块儿。 围观的人,有的觉得这场面有趣,还捂嘴偷笑。陈安宇并不觉得尴尬,反而笑道:“好久不见了,就让她抱抱呗。” “对!抱抱!抱抱!”艾娜用中文说。 很显然,比起上次相见,艾娜的中文又流畅了很多,可见陈安宇没少教她。 四人叙了会儿旧,才高高兴兴地往机场出口走。一边走,艾娜一边说:“机场好大,我都要迷路了。” 陈安宇把手臂往她肩上一搭:“不只是机场大,整个上海都很大。我陪你多玩几个地方。” “亲爱的,有几个字不听懂。” 言下之意是,能不能用法语? 毕竟不像本国人,语法上有问题,一点不奇怪,她也并不很适应。 陈安宇却摇头:“你试着去听,去学,几年时间下来,总会学好的。” “好,水滴……石……穿?” “嗯,差不多这个意思。” 听着他俩的对话,郭超仁嘴边浮出一丝微笑:“你是打算回国住,还是回国?” 一字之差,意思大不相同。 要是陈安宇带着女友回国定居,自然是再好没有的。 陈安宇笑道:“我还没想好,但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前,艾娜会负责展览策划,我呢,就在国内做学术交流。” 他指了指郭超仁、耿岳帮他们推的行李箱:“你看,我行李都准备了好多,还有两箱要寄过来。” “行!”郭超仁心里美滋滋,“那我们有的是时间相聚了。” “拜托!我又不是过来玩的,好吗?” “那也比之前离得近啊,至少在同一轮月……亮下……” 郭超仁喉头忽而一颤,有些许哽咽。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中式的浪漫和思念,都在里头了。 陈安宇也有点感慨,吸了吸鼻子:“你很讨厌哦!刚一见面就想逗我哭,是吗?” 郭超仁转而一笑:“好嘛!不说这个了,先吃饭。” 艾娜听懂了“吃饭”这两个字,有些诧异:“时间还早。” “吃饭的地方很远,要赶过去。” 担心艾娜听不懂,又翻译成法语说了一遍。 陈安宇又解释了一下:“浦东距离市区很远。” 吃中饭的地点,在黄浦区。 此时,王逸少、任燃已出门前往酒店,准备为陈安宇、艾娜接风洗尘。 下午的安排是,入住所订的公寓,然后去外滩、南京东路走一走。 至于晚上,按郭超仁的计划,是想把童婳叫出来,他们四人一起看夜景、品美食。 郭超仁开着车,不期然进了一个电话,免提。童婳在电话那头,问候了陈安宇、艾娜,又带着几分遗憾地说:“对不起啊,本来说今晚上要聚一聚的,但我临时有点事儿。咱们改天再聚吧!” 陈安宇忙回道:“你有事你先忙!” 郭超仁在开车,也不想分心,只简单应了声:“好!” 心里却隐隐有几分不安:昨晚她也没空,今晚又有事,都在忙什么呢? 第143章 网上虚拟博物馆 午餐的地点,在一家星级沪菜馆。 刚一见面,陈安宇就对王逸少道了歉,说自己当年一时冲动,任性耍脾气。 那时,还是祁北川担任所长的时候。 时隔经年,王逸少哪还有什么气可生,能再见到故人,已是非常欢喜。 他还笑着说:“你出国去,倒也有意外收获,认识了这么美丽有才华的姑娘。我们呢,总算是以另一种方式重聚了。” “听说小超也不错嘛,现在和卢主任关系可好了。”陈安宇顺势道。 郭超仁嘿嘿一笑:“不是听说,是真的,我和卢主任可以说是忘年交了。” “那我呢?”陈安宇故意逗他。 “你是我的好搭档,更是我的好兄弟。” “行啊,好兄弟就陪我多喝几杯。” 想起今晚童婳也不在,郭超仁也不用保持什么形象,便一击掌:“好!不醉不归!” 王逸少把这话当真了,想拦一拦:“”别,别,别,还要说点正事,喝醉了就说不明白了。” 虽然来日方长,但今天若能给博物馆定个调性,就最好不过了。 酒菜陆续上桌,王逸少怕他们喝醉,只点了红酒。 几人先只聊一些逸闻琐事,吃得半饱之后,才论其博物馆的建设方案。 这方面,艾娜是专业人士,年龄虽不大,但却拿下过不少大项目,由她策划的博物馆常设展和临展,还获得了不少国际大奖。 因为陈安宇的翻译和沟通,几人很快就达成了一个共识,除建设实体的水下博物馆之外,还要搭建一个“长江口四号”网上虚拟博物馆。 陈安宇把艾娜的话翻译过来:“在数字化浪潮的推动下,互联网技术携手虚拟现实技术,共同打造一座超越时空的网上虚拟博物馆。这座博物馆将现实世界中的珍贵藏品与历史文化场景,通过先进的三维激光扫描技术,纤毫毕现地转化为数字模型。 “经过精心雕琢的后期建模,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能呼吸、有生命。虚拟现实技术的加入,使得这些数字模型焕发出新的生机,重建了那些消逝的历史瞬间,重现了博物馆的真实场景。 “借助互联网的力量,这座虚拟博物馆得以跨越地域的界限,呈现在亿万网友的眼前。无论是文明遗迹,还是艺术瑰宝,都能在虚拟世界中得到诠释和展现。沉浸于虚拟世界里,人们仿佛穿越时空,亲身感受着历史的厚重和文化的瑰丽。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探索,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和启迪。这座网上虚拟博物馆,不仅让人们在家中就能领略到文化精粹,更让历史的记忆得到永久传承。” 每个人都对此表示认同,任燃却有些担心。 在博物馆及展览方面,他肯定不如在座诸人专业,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代表公众的认知和体验。 据他所知,国内也曾有过网上虚拟博物馆,但效果不怎么好,后面还因为技术问题而关停。与此概念较为接近的,还有一些云展览。但云展览只针对部分展厅,未必适用于整个虚拟的博物馆。 任燃便问艾娜:“打造网上虚拟博物馆,具体采用什么服务系统呢?” 陈安宇把艾娜的回答翻译过来:“总的来说,是采用3d虚拟参观和真实场景相结合的一种全新网上漫游模式。这个漫游很接近现实,在实体场馆中,我们采用怎样的参观动线,在网上虚拟博物馆中,也是一样的。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在虚拟现实的情况下,采用交互式探索的形式,以达到最佳的‘重现’效果。” 艾娜又接着细说:“具体的做法,一是三维重建。针对一些珍贵的重要的藏品,可以利用三维建模技术,来进行三维重建。” “我试着诠释一下,”说到三维重建,一直研究机器人的任燃,也有些心得,“具体的操作,是不是,通过计算机屏幕得到藏品的真实三维现实,再给出逼真的纹理映射,最后再来组织虚拟展出。” 他曾在某些数字博物馆里看到过,有些藏品是以三维立体模型的形式呈现的,很多小孩都簇拥在展台前,用手指来对“藏品”任意放大、缩小藏品,换着角度去观察、欣赏。 陈安宇翻译道:“是的,是的,大致是这样,但我还有更多的主意。我们还可以通过动画展示、角色扮演、历史还原等等形式,全方位展示和诠释一件重点藏品。” 言至此,王逸少也谈了谈看法:“我们的博物馆,定位是老少皆宜,但侧重点是‘面向未来’。就是说,让祖国的未来能得到更好的体验,激发他们的学习兴趣。那么,艾娜老师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我们可以采用虚拟动画和流媒体资源,”陈安宇如实翻译道,“在虚拟动画里,能展示的信息很多。以‘长江口四号’出水的火铳为例。我们既可以在虚拟动画中,展示火铳的生成环境、制作工艺、使用原理等信息,也可以在其中穿插火铳背后的历史知识、文化信息。当然啦!为了孩子们能更便捷地学习,我们也可以制作相关的教育课件,用这个来激发孩子们对藏品的兴趣。用中国话来说,就是‘寓教于乐’。” 任燃点头:“非常好。有可行性方案,这事儿就能办起来。” 可以想象,通过网络三维互动技术,现实中的展馆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以三维的形式呈现在互联网的广阔天地中。在虚拟展馆中,展品都栩栩如生,仿佛触手可及。流畅的动画效果,能将藏品的魅力展现到极致。 陈安宇也笑道:“艾娜做过这个尝试,并且很成功,最后,她还把网上虚拟展馆,和数据库库关联起来,能实现了信息的快速搜索和高效管理。” “这么说的话,博物馆的展览,就永远不会落幕咯?”郭超仁问。 在国内,一般来说,会在五六点闭馆,很多上班族都很难在周内参观展览。而到了周末,他们又需要应对或是享受家庭生活,也未必能走进博物馆。 更不用说,因为距离的原因,很多人没时间去外地看展,博物馆的影响力也就很难进一步扩大。自然,临时展览更是受到时间限制,有的展览甚至才只两个月就撤掉了。殊为可惜。 艾娜能听懂郭超仁的这句话,便直接回答他:“是的,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让虚拟展馆在无限的空间中承载了无限的内容,成为一个‘永不落幕’的参观平台!” 第144章 幸好是砸到我自己 晚上,郭超仁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拿起电话,正准备拨给童婳。突然,“我愿意”的铃声急促响起,他忙喜滋滋地接起来。 “超仁哥?”电话那头,童婳似乎有些疲倦。 郭超仁心紧了紧:“怎么了?我在。” “我下午在瑞宏艺术拍卖行。” “哦,我听过,这家资历也快有二十年了。嗯?你不会是去查……” “是!我不是一直在关注各地的拍卖图录吗?前天,我在它家的春拍图录里,看到了一只满池娇分心首饰。”童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郭超仁心中一跳,怪不得她这两日都没有空闲。他深知,童婳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与“长江口四号”案件相关的线索。截获满池娇分心首饰,是盗捞事件曝光的起点。 至于终点在何处,尚不可知。 “你有什么发现?”他沉声问,“难道,拍卖图录上的那只首饰,和被截获的那只年代一样,造型也一致?” “是的,但我怕我看错了,所以我托人跟去欧老板取得了联系。他可是个谨守规则的人,不可能会有作奸犯科之事。” “结果?” “结果,我进到仓库,仔细比对过实物,确实是一模一样。” 郭超仁深吸一口气,若真是如此,也许可以说明,那个委托人也有嫌疑。那么,顺藤摸瓜的话…… 他头脑飞快运转,又问童婳:“你继续和欧老板核实相关信息,看看委托人是否有不清白的历史。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呃,不行,不行……” “嗯?” “万一有危险呢?这样,我来跟进就好。” 童婳笑了笑:“我是记者,我还怕这个。再说,拳术、潜水我都会,又怕什么?” “不,我……”郭超仁捂着胸口,“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嗯?哎……好冷……” “怎么?” “刚起了冷风。” “那赶紧回家。” “不碍事。”说不碍事,但声音却有点抖。 郭超仁赶紧走到窗口去看,只觉风摇帘动,确实有点冷。快变天了。 “你看,这一头,你查到了一点线索;我呢,我今晚回家后,下楼去超市买东西,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会不会太敏感了,你?” “还是报/警吧。” “大哥,你别浪费警/力,好不好?什么证据都没有。”童婳笑了笑,“再说,我刚刚也查了一下委托人的信息,目前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有可能是巧合,古代工匠在制作时,并不是每款都独一无二的。” “对呀!如果说,那个委托人能证明首饰是祖传的,或是正规渠道来的,那么……哎哟!嘶——”童婳突然痛吟两声。 “婳婳!”郭超仁急了,“怎么了?” “刚刚……嘶……”童婳忍着痛,“一个花盆!我背……我……嘶……” 高空抛物? 郭超仁气怒已极:“我马上过来!” 万未料到,童婳被高空抛物砸中的地方,竟然是在报社的楼下。 原来,她做完调查之后,就回到她办公室,又忙活了一阵。直到走下报社楼,她才想起给郭超仁打电话。四周灯火通明,童婳也没多想,直接站在楼下打电话。 砸中童婳的物件,是一个花盆,里面种着本来粉嘟嘟,现在却变成一摊碎渣的多肉。 毕竟,报社楼高有23层。 郭超仁赶到之时,警/察也赶到了。 查看“罪证”之时,童婳忍住疼仔细去看,发现那摊多肉里,竟有自己才栽种不久的睡布袋! “你被你自己种的花盆砸中了?”警/察都觉得难以置信,“办公室在几楼?” “20楼。” “都烂了,还能看出是什么品种?” “能的,这花盆的花纹我记得,而且品种是睡布袋,在国内不多见。” 警察默默地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 只见页面上赫然写着:睡布袋是一种肉质块根型的多肉植物。它有着非常大的茎块,而一些露出地面的比较大的部分茎块可以达到一米左右的直径。表面呈土黄色,非常的坚硬,从远处看的话,就好像是一个放在地上的布袋,也像是一块圆滑的石头。它也是非常著名的块根型观赏多肉。 警察拿着搜来的图,仔细对照了一下,点点头,又看着郭超仁:“这位,是你男朋友?” 童婳还没启齿,郭超仁已经抢着回答:“是!” “这样,我们先上楼取证一下。我们一起去。看看童女士的办公室,有没有人进来的痕迹。” 童婳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若是自己一直在办公室没下楼,办公室里会发生什么事? 想了想,她又捏紧了拳头:好歹自己也是有主场优势的,怎么能被歹人击倒?再说,我不能畏惧歹人。 边往报社大厦走,警/察边对郭超仁说:“你扶着点女朋友,她背上应该很痛的。” 冷风嗖嗖,急雨将至,郭超仁打着哆嗦回:“好的,好的。” 见状,童婳嗔道:“你这呆子,出门也不多穿点。” “来不及呀,我都想飞过来了!” 警察不想继续吃狗粮,索性走得快一点,很快来到报社大厦的电梯口,摁亮了上行键。 上了楼,童婳打开办公室门。想起歹人有可能来过,心里也突突直跳。 郭超仁赶紧捏住她手:“没事儿,都在呢。” 仔细查证一番,三人都觉得,办公室中不似有人来过。警察便在阳台上花盆坠落的位置看了看,又比划一番,才说:“可能是个意外。之前吹了一阵大风,位置偏移了些。” 童婳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幸好是砸到我自己,砸到别人我就难辞其……” “说什么呢!”郭超仁有些生气,拍了拍她胳膊。 “谁?”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办公室门开着,程致君的脑袋探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 昔日恋人同时发问,又齐齐怔住。 第145章 需要仪式吗?我补一个 “我在干活。”程致君夹着一个文件袋,“下午刚跑了一个现场,回来整理资料。” 他的办公室楼层在二十一层,且在走廊另一端,之前没和童婳碰上面,一点也不奇怪。 但童婳微微一讶:“你这么勤奋,少见啊。” 并无讽刺之意,仅是好奇而已。 要是程致君肯钻研,也不至于今日。她无意于和前男友搞什么办公室政/治,但同为职场人,既然自己做得好,能胜任某职为何又不去一争呢? 只不过,主编只有一位,她上去就意味着程致君下来。 那也没办法,去年报社改革,程致君倚仗的那位领导已经退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再正常不过,何况程致君还没什么人缘,不喜欢他的同事很不少。 也因如此,程致君的新女友,对他不无埋怨之语,二人近来摩擦不断。 听了童婳的话,程致君有些无奈:“你就别嘲笑我了吧,我都这么惨了,你都把我办公室占了,你还不饶我啊?对了,你们……” 他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警/察身上。 警/察也望着他,一脸狐疑:“他刚刚说,你占了他办公室,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主编办公室,以前他是主编,现在我是。”童婳简明扼要。 “那他有钥匙了?”警/察眉头紧皱。 “我没换过锁。”童婳绕了一下弯,没说“有”字。 警/察想了想:“这位先生,请问你是一直没出办公室吗?” “出过,去了下卫生间。”程致君眼里透着些迷惘,“发生什么事了?” “你来过这层楼吗?” “没有,打印机坏了,我是过来打印东西,才发现你们在的。”程致君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本楼有一个专门的文印室。”童婳解释道。 “这样吧,严谨起见,我查一下监控印证你的话。”警察说。 “监控坏了,”童婳说,“我听同事说,今上午就坏了,明天工人才过来。” “那……”警/察有些犯难,目光在童婳、程致君之间漂移,“那我也只能查到这里了。” “嗯,谢谢您,我已经没事儿了。” “没事儿?背不疼了?”郭超仁抱怨道,“吹着风呢,你干嘛站在楼下面?” 虽是诘责,但满是关切。 “哎呀,这不是急着跟你汇报嘛,没注意。” 警/察笑起来,绽出一口白牙:“下次小心点,我出/警结束了,满意的话您给个好评。不送。您忙。” 他这一走,童婳、程致君杵在那儿,都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郭超仁却微微挪步,距离童婳再近一些。 程致君的眼风,在他二人之间逡巡:“你们……在一起了?” “嗯,如你所愿。” 时间回到几年前。程致君为了和童婳顺利分手,故意造/谣。 程致君汗颜,问得很没底气:“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童婳、郭超仁异口同声。 程致君也不想问什么细节,只叹了口气:“那……祝你们幸福。” “谢谢,不过我觉得我不需要。” “呃……”程致君暴汗。 “幸福不是祝来的,是自己去经营的。” 程致君摇摇头:“你说话总是带刺。 “没有,实话实说而已。” “行吧,行吧。” “也希望你经营好你的事业、生活和感情。” 程致君听她说得真诚,便笑:“好,我听你的。我先回家。拜拜!”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听声音应该是直接坐电梯下楼了,大概也没心情去印东西了。 童婳瞟了郭超仁一眼,撇撇嘴:“不害臊!你还自动玩升级了?” 意思是,自认为男友。 郭超仁突然很上道,马上涎着脸哄她:“哪有?我那是真情流露。一听你有事,我直接就冲出来了。” “蓬头垢面的,”童婳嗔道,“也不嫌丢人。” “我天生丽质。” “呸!” “婳婳,我认真想过了,想和你在一起。” 童婳不语,只凝着他双眼。 他生着一双开扇形双眼皮,有一种低调不张扬的好看。 此时,他眼里闪着晶莹的光,有些像是天边的星子。 对视之下,郭超仁心里涌起一股热潮,不自禁把她涌入怀中:“需要仪式吗?我补一个,先前实在是太匆忙了。” “什么仪式?” “表白的仪式,我去订花,订餐厅。” “花就算了,前几天你送的还开着呢。” “哦,那就吃饭吧。” “择日不如撞日。” “嗯?” “笨蛋,我饿了。”童婳白他一眼,心道:这傻子,也算男友力爆棚,原谅你了。 “想吃什么?”郭超仁摸摸她脑袋。 “天水麻辣烫,怎么样?” 郭超仁口水也流出来了:“这个好,甘谷辣椒,只辣嘴巴不辣……” 觉得有些不雅,强行收回最后两个字。 童婳噗嗤一声笑了。 “别笑嘛,对了,我想跟你说个事儿。”郭超仁边回忆边说,“你记得,你因为采访这事儿,找我那天吗?” “很久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走那么晚,是因为我前晚上吃了小龙虾,嘴巴肿了,因为要消肿耽搁了时间,所以,我才把录课时间移到晚上了。” “原来如此。”童婳啧啧两声,“你要是正常下班,我还跟你碰不上。” “所以说,我俩结识的缘分,始于那盆小龙虾。” “不对,第一次见面不是更早吗?那时你还说我刻薄、恶毒,还难为我,要我剪头发。” “呃,这个……”郭超仁挠挠头,有些赧然,“认识人需要一个过程。” “嗯,然后呢?” “喜欢一个人,也需要一个过程。” “酸死了,还是吃饭吧。” “好!”说着,拖住郭超仁的手,“走啊——” 第146章 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造船厂内,一个很大的工作间内,一应俱全。 张驰和助手们正在忙碌着。 和往常一样,每日下午他都要到造船厂,去制作“苍山船”的复原船。 在围堰的保护下,张驰、耿岳早就对沉船做了数据扫测工作,经过资料翻查、模拟还原,他们做出了一个等比缩小的复原模型。 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根据复原模型,制作和“长江口四号”苍山船等大的复原船。至于残船本身,不拟修复,保持原态。届时,博物馆中会围绕残船本体,专门辟出一个很大的空间,并同时陈列复原船,以为参照。 坐在工作间的一隅,张驰沉浸在制作复原船的世界中,双手熟练地在木块上穿梭,切割、打磨、拼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直到,闹钟突然响起。 这是张驰自己定的闹钟。他也担心自己沉溺于此,憋坏了脏器。 张驰对助手们说:“都去下卫生间,休息一下。” 刚转身,目光便和门外的几个人对上了。 是郭超仁、艾娜、陈安宇和钟小梅。 张驰一愣,才想起郭超仁跟他说过,他们要抽时间来现场看看复原船的制作情况,来为博物馆建筑规划作参考。 一忙起来,张驰就忘了这事儿。 “我忘了,不好意思。” “没事儿,刚来呢。看你们在忙,就没说话。”郭超仁说,“赶紧去卫生间。” 张驰回来时,看见钟小梅正蹲在地上,看玻璃柜里的船模,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便笑问:“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有,有很多。我一点一点问。” “那我先给你一份资料。”说着,张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注意,是内部用的。” “我知道,我拿来学习,只看,不拍照。” “不是,这份是给你的。不用还我。这是复印件。不外传就行。” 比起钟小梅,艾娜、陈安宇更关注的是复原船的尺寸。他们找张驰要了一些数据,又问了一些专业问题。 末了,艾娜才蹲在玻璃柜前,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船模:“做得真好,您很擅长做船模吧?” 这句话很简单,艾娜直接用了中文。 张驰点头回应:“对,很喜欢。每当手中的木料、胶水、油漆,在我手下变成一艘艘栩栩如生的船只,内心都会涌起一股成就感,说不出来的那种……” “船模成型的过程,是不是像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钟小梅给他打了个比方。 “对!”张驰笑着看向她,“说得太到位了。” 心里暗道:不愧是中文系的女生,表达能力可比笨嘴拙舌的他强多了。 他也多问了一句:“小梅,你是在跟艾娜老师学习吗?” 她要学习的就是策展,而艾娜是外聘的策展主任。此时,他俩一起出现,应该是拜了师。 钟小梅忙点头:“对!我不太会法语,但我们可以speak english。” 张驰对此也有所了解,钟小梅不仅是中文系高材生,英语水平也很不赖。 可在上海这样人才济济的城市,一身才华被埋没,也是常有的事。难怪她现在抓紧一切时间勤学苦练。 助手们都已经开工一阵了,张驰看了看手机:“要不,我先继续组装龙骨,你们随意。” 几人忙说:“你忙!” 他们继续在工作间里参观,不时小声讨论几句,钟小梅则一边看参考资料,一边看张驰拼装龙骨。 钟小梅已经接触过龙骨的相关知识,她知道,这是设置在船体的基底中央的一个纵向构件,位于船的底部,连接着船首柱和船尾柱。在那上面,还有横过的船肋加固。一般来说,龙骨是船壳第一个被建造的部分。 就像是,万丈高楼想要平地而起,得先打地基。 看着张驰的熟练而流畅的操作,钟小梅觉出几分美感,不禁想起“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这类的句子,她悄无声息地拍了一段,准备回头再问张驰,适不适合放在展览之中。 再一想,自己主要的工作方向,是做展览文本,便又忖道:倘若她要诗意地描绘组装龙骨的过程,该怎么讲述。 闭上眼想了想,心里已有了几段腹稿: 龙骨,是一艘船的灵魂,静静地躺在船体的基底中央,如同一根坚韧的脊梁,连接着船首柱与船尾柱,贯穿整艘船的始终。它位于船的底部,承载着整艘船的重量,也承载着海洋的波涛与风浪。 在龙骨的上方,横过的船肋如同钢铁的肋骨,加固着船身,让船在波涛中更加稳固。它们与龙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框架,守护着船与船上的每一个生命。 船首与船尾,龙骨绕过艏柱,仿佛是一条巨龙在海洋中穿梭,引领着船只前行,为整艘船注入力量与信心,让它能在惊涛骇浪之中,平稳前行。 通常,龙骨是船壳最先被建造的部分,它承载着整艘船的起点与希望,支撑着船身,也引领着船只,向着未知的江海探索,追寻梦想与自由…… 第147章 我们的新郎官,是一位科研人员 北京,5月20日,中午十二点。 这一天,对于任燃和许诗涵来说,意味着一生的承诺和无尽的幸福。 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只为他们这对新人留下最美好的祝福。但四周却又乐声欢畅,热闹非凡,每个人都沾了喜气,笑逐颜开。 婚礼现场布置得如诗如画,白色的花朵与柔和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盈满浪漫神圣的氛围。任燃站在舞台中央,身穿笔挺的西装,眼神坚定而温柔。 他紧握着许诗涵的手,目光里满是爱意和期待。 “诗涵,我愿意为你过每一个情人节。”任燃深情款款道。 这话虽简单,但却听得许诗涵一怔。还记得,任燃总是嫌她矫情,不耐烦她要的节日仪式感。而现在,她已不是那个需要每天有人哄的女孩,他也不是那个潇洒无羁的男子。 人一旦有了心念的那个人,就不是自由的了,但这样的负担也是甜蜜的,让他们拥有了更深刻的爱情和珍贵的人生。 话音落下,婚礼现场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了。随后,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司仪也激动地表示:“太浪漫了!这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紧接着,任燃开始了他的真情告白。他承认自己以前不懂事,不懂得珍惜身边的人和事。但现在,他愿意为许诗涵改变,为他们的未来努力。他希望能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为他们的家庭带来幸福和温暖。 这时,作为男方单位的代表,卢威主任走上台来,为这对新人证婚。 他的声音庄重而有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婚姻的严肃和神圣。 在众人的见证下,任燃和许诗涵交换了戒指,紧紧拥抱在一起。 司仪适时加以升华,语调高亢,喜气洋洋:“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尊贵的来宾。这一刻,他们的爱情得到了最美的诠释,注定将成为他们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让我们举起酒杯,为他们祝福,为他们喝彩!” 婚礼现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觥筹交错中,每个人的眼中都盈满喜色。 坐在主桌上,郭超仁有意和童婳碰得响了些,再把杯中红酒一口饮下。待他喝完,才说:“待会儿看我表现。” 灯光柔和而温暖,映照出周怀远和任英的身影。他们已经很久未曾“合体”了,这一次,二人一起出现在结婚典礼上,在庄重之外,又显出几分温情。 任燃站在舞台的一侧,目光不时地飘向父母身畔,满心的感激与敬意。 周怀远、任英也冲儿子不时微笑,二人的目光也不经意间碰撞在一起,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回到了那个青涩而充满憧憬的结婚之日。 他们曾是那么相爱,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然而,他们从认识到结婚,都那么仓促。婚后更缺乏沟通,难以正确处理摩擦与矛盾,最终遗憾分手。 尽管分道扬镳,但他们都关注着儿子的成长。如今,他们能一起见证任燃与许诗涵的婚礼,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任英暗想:儿子儿媳和我们始终是不同的,他们拥有幸福生活的更多筹码。早在结婚之前,他们就经过了磨合与沟通,找到了彼此之间的平衡点…… 她又看了看主桌上的钱多鱼。想想他们从认识到确定恋爱关系,竟然有五六年之久。 钱多鱼此时也在看她,目光相触之下,他朝她微笑点头,儒雅而 因为许诗涵有三个月身孕,司仪没有给新郎新娘设置娱乐节目,倒是请他们的亲友团奉上节目。郭超仁早就准备好了,于是第一个上场,献上一首《我愿意》。 他唱歌并不怎么好听,甚至还有些走调,但在现场气氛的烘托下,也显得真挚动人。童婳与他眼神交汇,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郭超仁对着话筒大声说:“祝哥哥、嫂嫂新婚大吉,百年好合!也——” 他故意顿下,又笑吟吟地看着主席里的童婳:“也祝我和我爱的女人,能成为彼此最深的依恋。” 言及此,郭超仁安排好的花童,赶紧走上前去,代他送花。 童婳笑得合不拢嘴,直说谢谢。 回到座上,童婳把花放在一边,给了郭超仁一个拥抱:“这就是你说的仪式感?” “嗯,喜欢吗?” “喜欢……咦?这是……” 童婳指了指舞台中央,只见机器人贝贝,手里捧着鲜花,分别从舞台两侧走过来,走到许诗涵的身边。 司仪忙烘托起气氛:“现在,到了今天的特别环节啦!我们知道,我们的新郎官,是一位科研人员……” 舞台上,贝贝接着跳起舞来,舞姿虽不够灵活,但可爱娇憨,看得现场来宾都满心欢喜,随之蹈舞,掀起一浪一浪的高/潮。 童婳低声问郭超仁:“吉光呢?” “笨呐,吉光又不是我哥给自己造的,来不了,不合适。” “哦。嗯?你说谁笨呢?” “我,我笨。” “这还差不多。” 第148章 元宇宙体验厅 两年后,“长江口四号”水下博物馆,元宇宙体验厅。 以艾娜、萧方、钟小梅为代表的策展团队,站在元宇宙体验厅门口,正等待任燃、郭超仁的检查验收。这之前,他们被聘为博物馆的副馆长,正馆长则由卢威担任。 按照流程,二位副馆长要亲自验收签字,博物馆才能被获准对外开放。作为《沪上晚报》的主编,和首席记者,童婳也应邀前来探馆,并做专访和报道。 这些年来,国内掀起了元宇宙体验馆的热潮,它们站在国际科技的前沿,融入了深厚的艺术创新精神。这些体验馆运用各类先进的xr技术,将沉浸式体验、光影艺术美学和数字互动娱乐熔于一炉,打通视觉、听觉、触感、嗅觉,通过多维度的精彩展示,构建一个全方位、立体化的元宇宙世界。 精心打磨过的细节,都是为了给游客带来一场场的感官盛宴。 诸如厦门“海上世界?超级时空魔方”、北京“城市图书馆元宇宙体验馆”、洛阳“‘风起洛阳’vr全感剧场”等,都采用不同的科技手段,来营造充满数字元宇宙魅力的沉浸式体验环境。 脚步声响,郭超仁姗姗来迟,道:“抱歉,我先前一直在等童婳,所以来晚了。” 钟小梅诧怪地张望了一下:“那她人呢?” “不清楚,可能是去采访的地区没信号吧,没事儿,我们开始吧。” 艾娜便点点头,笑道:“萧主任,你来介绍吧。我中文还不够好。” 艾娜刚过来不久,作为广州海上丝路博物馆的策展人之一,萧方也被邀请过来,参与到策划之中。这两年来,从构思筹划、空间设计、制作展览、馆藏建设……无一不操心。 唯一没费过心思的,只有立项审批、选址而已。当然,地址也不用选,水下博物馆本就是就地建设的。 从江岸伸出的水上廊道不难打造,但要让观众、游客在不潜水的情况下,你呢个直达江底,也破费一番思量。最终,他们选择了当年白鹤梁水下博物馆采用过的“无压容器方案”,在此基础上做了升级扩容,提高了安全系数。 为此,任燃的技术团队,常年不休,直至攻关。 见艾娜谦让,萧方也当仁不让,便对任燃、郭超仁说:“任馆长、郭馆长,请往这边走。” 一开始,是明度适中的蓝色光影,波光粼粼,如海水一般。 再走进去一些,每个人都似潜入海洋之中,在不停游弋的“海蜇”“乌龟”“鱼儿”之中穿梭,沉浸感极强。因着效果太逼真,郭超仁玩心稍起,偷偷去捉了一尾鱼儿在手。 却哪里抓得住,鱼儿很快游走,调皮又可爱。 萧方边走边介绍:“在这个元宇宙体验厅例,我们采用了国际顶尖的全息投影科技,和裸眼3d视觉效果、ar增强现实互动技术、光影艺术装置,旨在打造一个充满数字元宇宙魅力的沉浸式体验空间。置身于这个时空秘境,游客们仿佛踏上了一场富有艺术美感的穿越之旅。 “没错,我们的主题,就是‘穿越’,人们在艺术与科技共生的空间里,一次次穿越时空,置身于一个充满奇幻与创意的数字艺术世界。每一个秘境中,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互动都充满惊喜。 “下面,我们将进入第一个单元,元季烽烟……” 第149章 最核心的展厅——沉舟侧畔 看完元宇宙体验厅后,几人又来到常设展览中最核心的展厅——沉舟侧畔。 展厅名字的得来,是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诗曰: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这首诗进入中学课本多年,可说是耳熟能详,因此选择“沉舟侧畔”为展厅之名,既富有文艺气息,又能让人会心一笑:沉船与复原船的对照,可不就是“沉舟侧畔千帆过”么? 苍山船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依然以一定的斜度,倒扣在仿生的“淤泥”中。在它的上一层,做了一个玻璃的平台。平台上展示着由张驰的团队打造的复原船。 “长江口四号”苍山船,依旧保持着它往昔的姿态,斜倚在“淤泥”之中——为安全起见“淤泥”为仿生设计,仿佛时间凝定在了那一刻。船上的弹孔也依然如故,生动呈现着船主钱鹤皋,和明军之间展开的一场恶战,令人浮想联翩。 在它的上方,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平台和数十级玻璃梯步,很自然地将穹顶的光线巧妙地引入这片静谧的空间,显得通透而空灵。平台上,一艘复原船静静地展示着,那是张驰团队倾注心血与智慧的杰作。每一个尺寸都严格遵照苍山船的特点,唯一不同的是,它是全新的,未曾经历岁月的洗涤,江海的浪潮。 如果说,“长江口四号”苍山船是历史的标本,那么复原船就是连通古今的桥梁。 萧方指着幕墙说:“这个展厅主打一个通透,所有尽量排除掉冗杂的信息。有关沉船和海丝文化知识点,都在外围的幕墙上。” 船主的信息,考古队一致认可夏至清教授的判断。但每个人都记得,这明明是一艘战船,为何船上会出现很多体现海丝文化的船货。比较合理的解释是,钱鹤皋抵抗徐达失败之后,带着他的家当乘舟而逃。 支撑这一解释的缘由是,考古队查出,钱鹤皋一致喜欢收藏瓷器、金银器,而且,早年时期,他曾在福建泉州一带做生意。具体做什么生意,尚不可知。但很可能,是做的外贸生意。 惟其如此,才能解释,摩羯纹的谜团。在那个青瓷盘上,纹饰比较原始,它和传入中国后的模样区别很大。所以,它只能是外来的订单,是按照外国顾客的需求定制的。 此外,元青花行销海外,也接到了不少海外订单。乘着贸易之便,鹤皋搜集到一些珐琅瓷、青花瓷,一点也不奇怪。 至于说,钱鹤皋为什么收藏了“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也许是因为欣赏他。这一点,虽无铁证,但从他出逃时仍带此物不离不弃,便可见一斑。 这就更不奇怪了。“侧帽风流”的典故,历来为文人所称道,清代顶流词人纳兰容若,还曾将词集命为《侧帽集》…… 两年以来,许多当年的未解之谜,都得到了较为合理的推论。 如此一来,“长江口四号”虽是一艘战船,但却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元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兴盛:钱鹤皋正是从当时的泉州港购货,来满足自己的收藏癖好。摩羯纹青瓷盘等物件,或许是在贸易中的次品,或是多烧造的样品,所以才被钱鹤皋收入囊中。 沿着展线看过去,郭超仁注意到,幕墙上虽图文并茂,娓娓道来,但内容并不多。 想了想,郭超仁开口问钟小梅:“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叙事文本蒙太奇?” 钟小梅点头:“对!” 第150章 叙事文本蒙太奇 记忆回到半年前。 钟小梅把这个展厅的文本初稿交给郭超仁看。 郭超仁觉得信息较少,便问她缘由。 钟小梅却问他,有没有发现,博物馆给观众、游客文本的时候,往往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思忖一番后,郭超仁说:“确实,信息太多了,容易让普通观众产生疲劳,容易让人困惑,反而会丧失深究其中奥秘的欲望。” 钟小梅便接着说:“我研究过一些让观众感到疲劳的文本,他们有一个共性,就是把观众的基础想得太好,把他们探寻答案的热情想得太高。 “实际上,作为策展人,更需要思考的是:展览的吸引力究竟源自何处。是那些精心策划的展示、丰富的文物,还是那些蕴含在每一件展品背后的故事?而对于那些参观者来说,他们真正寻找的,是那份触动心灵的共鸣,还是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喜欢代入观众的角色。也许,当他们站在那些沉默的展品前,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明明展品是在给他们讲故事,但他们却无法完全理解。这不是因为展品难以理解,而是因为他们在试图理解它们的过程中,失去了那份最初的热情与好奇。” 不得不承认,钟小梅所言切中肯綮。 郭超仁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她便对刚刚的话做了个小结:“所以,我觉得,我们或许应该重新审视展览的目的和意义。它不仅仅是为了展示那些珍贵的文物和历史,更是为了激发人们的好奇心,引导他们去探索、去发现那些隐藏在展品背后的故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吸引观众,让他们在参观的过程中感受到那份独特的魅力,而不是陷入无尽的困惑和疲惫之中。” “那么,叙事文本蒙太奇是……”听完她的解释,郭超仁提出新的问题。 钟小梅在文本初稿的设计方案中,提到“叙事文本蒙太奇”这个术语。对于郭超仁来说,比较陌生。 “你知道蒙太奇吗?” “知道,电影当中常用的词,在法语中,是‘拼接’的意思,”郭超仁对法语依然熟稔,“可以引申为‘剪辑’的意思,是指通过新的视听组合,来构成不同的叙事语言。” “嗯,这也是文学中常用的概念。” “在展览的叙事文本中,怎么用?” “简单说,就是文字的魔术。” “嗯?” “郭馆长,您有没有注意到,”钟小梅说,“我们策展人虽然提供了明晰的参观动线,但观众们却并不一定顺着动线走,大多数观众的动线,机动性很强。” “对。” “所以,我在想,就算我们给了清晰的叙事结构、框架分明的文本,他们也很难去一一细看。我觉得,我们不妨尝试精简信息,做一些‘文本引导’,同时尽量弱化不太重要的信息点,打造一种沉浸式的叙事体系。” “展开说说。” 钟小梅想了想:“在这个文字魔术的世界里,文字不再是单调的线性排列,而是像电影镜头一样,灵活多变,跳跃、穿插、融合,构建出一个又一个令人惊叹的叙述景象。这样的文本,如同魔术师的舞台,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惊喜。 “我们可以从众多开放世界游戏中汲取灵感,尝试打破观众与展品之间的无形界限。在故事的叙述中,赋予读者自由选择的权利,让他们如同在丰富的素材库中自行剪辑,穿梭于不同的剧情线索中,深度体验展览的魅力。 “这种既全面又留有遗憾的感受,或许更能激发读者的好奇心,促使他们多次探索其中的奥秘。同时,这种方式还能有效分散观众,避免拥堵,让每位读者都能在舒适的环境中,按照自己的节奏,细细品味展览的独特之处。” 细细品咂一番,郭超仁总算有所参悟。 “你说得对。很多时候,策展人撰写的文本,像是展品的一个附属。太多了,观众们嫌烦;太少了,观众们又嫌策展人偷懒。如果换个思维,把叙事文本,从附属位置解放出来,让观众沉浸于展览的故事,并学会去剪辑、创作,肯定能更加触动人心。” “一直以来,解释说明、升华展览,是叙事文本追求的目标,但仔细思来,引导观众情绪、兴趣,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郭超仁有意随机看了两面幕墙,又看了围绕在沉船不远处的圆柜上的几件展签。然后,闭上眼,代入观众的角色,创作起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笑道:“我仿佛已经成了乘着战船逃跑的钱鹤皋,明军的——那时还不叫明代但没关系——火铳,把铅弹打了过来,我心里很着急,又很害……” 话音未落,郭超仁的手机响了,是童婳打来的。 他赶紧接起电话:“喂?有信号了吗?亲爱的。” 电话那头传来寒冰般的陌生男声:“想让童婳活命,就闭嘴听话。” 第151章 真正的目标是你! “你打错了吧?”郭超仁一秒反应过来,同时按下录音键。 两人谈恋爱之后,又都配了一个小号,方便沟通。平时,他俩都不轻易拿出来用,而且并没在通讯录里备注亲昵的称呼,看起来与一般人无异。 奇怪的是,这两个小号,只有小范围内的几个人知道。可是,现在对方是用童婳的小号打过来的,大的也是郭超仁的小号。 童婳不会开这种“扮演绑架”的玩笑,但郭超仁也不相信,朗朗乾坤之下,竟有人敢做这种违法的勾当。所以,他想试探一下,便谎称对方打错了。 男人可能听出他不信,便阴恻恻地笑道:“别装了,郭超仁,你未婚妻童婳在我手上。你走开一些,要让别人知道,我保证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威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人,见郭超仁脸色凝重,摆摆手往厅外走去,都面面相觑。只有任燃,悄声跟在他身后,一径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周围没人,你自己听。”郭超仁心里着急,但尽量保持语气的平和。 男人似乎真的在听,半晌才满意地说:“你还挺识趣的嘛!” “我肯定识趣,只是人在其位,有时也没办法,”郭超仁沉住气,开始套他话,“之前,童婳不懂规矩,查这个查那个,我就跟她说,不要再查了,水至清则无鱼嘛。不知道,她现在又怎么惹您了?还请明示。” 这话说得很灵活。如果对方真是绑匪,且是曾经跟踪过自己、拿花盆砸童婳的人,那么只能和童婳追查的“长江口四号”盗捞事件有关。 当时,无论是警/察,还是童婳、郭超仁,都认为花盆是被风吹下去的,但若是和眼前事联系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郭超仁只能多长个心眼。 男人笑了一声:“她啊,谁让她多管闲事的!她……你少跟我套话!总之,如果你想她平安无事,就别报警,赶紧来崇明岛赎人。” 说到最后,男人的话语中满是嚣张狂妄。 郭超仁心中一凛:果然和那事有关,说不定,那个在中越古玩市场遇到的“吴有人”,也参与其中…… “崇明岛什么位置?” “嘿,你猜呢?”男人哈哈大笑,“你们这些科学家啊,考古学家,不是最聪明了吗?自己猜吧。不要太晚哦,日落前。我挂电话咯?” “等一下——你们要多少赎金?我,我去准备。” 男人顺口说道:“看你也不像有钱的样子,那就十万吧!” “哦,哦,”郭超仁心里纳闷,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能让我听听童婳的声音吗?我得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说:“好!让你听个明白!” 下一秒,手机那头传来童婳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又有些害怕。 “小超,我现在没事儿,只是周围有点黑,还有点腥,我有点孕吐……呕……” 孕吐?不可能,她生理期才刚过,怎么可能怀孕? 郭超仁眉心一皱,霎时明白过来,童婳在给他递暗号。 “大哥!”郭超仁朝着手机喊,“您给我未婚妻弄点吃的吧,她怀孕了!谢谢你!” 童婳忽然哭起来:“你快来赎我吧,我害怕,我还要跟你结婚。结婚戒指,你有没有去取?不是很适合你的手,你的手指太细了,保养得太好……” 话未说完,男人便粗暴地打断她:“你说够了!过去吃饭!” 乍然听不到童婳的话,郭超仁忽而一阵眩晕,脑海中一片混沌。任燃忙抚摸他背让他定心。 男人最后抛下一句“日落前”,就挂了电话。 郭超仁忙关掉录音,一霎时心乱如麻,对着任燃关切的眼神,不知从哪里说起。 “我知道,我猜到了,你不用说出来。”任燃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听一下录音。” 二人一人一只耳机,听了一遍录音,再各自思考一番。 任燃先开口:“我发现绑匪所说,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他只要十万赎金,开玩笑,你有那么穷吗?倒像是,怕你拿不出钱,不去了似的。” “不只是这样,”郭超仁仔细回想,“一般的绑匪,一开始就会说赎金的事,可他没有。” “这说明……” “真正的目标是你!” “真正的目标是我!” 二人同时道出关键所在。 相视之下,郭超仁苦笑不已,对方图他什么? 图他潜水功夫厉害,要逼他去捞宝不成? 不对…… 郭超仁眼神一厉:“我想到了。” 第152章 崇明岛以北 半个小时后,郭超仁一人开着车,往崇明岛北部出发。 崇明岛以北,一小部分属南通市,因为行政区划的原因,一个在启东市的启隆镇,一个在海门区的海永镇。 他要去的地方法,是启隆镇。 一年前,他俩在现场看完博物馆建设进度之后,有一个短暂的休假期。当时,童婳便建议去崇明岛北边看看,小住两日。 当时,二人便从博物馆外出发,驶往启隆镇。 郭超仁有理由相信,童婳就在那里。 崇明岛很大,而且因为泥沙堆积之故,面积还在持续扩大。绑匪会挟持童婳去哪儿,让郭超仁、任燃颇费了一番思量。 他们再听了一遍录音,才想到,他们不应该把搜寻目标放在上海这边的崇明岛上。 因为,绑匪说了一个“来”字。 他说,“赶紧来崇明岛赎人”,这意味着,童婳是在到崇明岛之后,才被他们绑架的。而且,藏票地点和郭超仁所在位置不一样,不在岛上的同一个方向。 这很好理解,绑匪们得想个方便退匿的地方。 童婳先前说的话,也透出了一个信息:很黑,很腥。 那么,他们所在地位置,是在江河边。 这之前,他们在旅游时,曾去过启隆镇的一个河道,那里有一条疏通得不太好的河道,堆积着一些死鱼,散发出难闻的腥味。 当然,绑匪不会刚好把童婳安置在那里,但位置应该相差不远,所以她才给出这样的暗示。 至于说,童婳的另一个暗示…… 郭超仁看了看自己正持握方向盘的手,自言自语道:“我这手,还挺值钱的啊……” 约莫一个半小时,郭超仁把车开到了启隆镇,停在了一个收费停车场。他故意拿着一个印着“‘长江口四号’水下博物馆”logo的帆布袋,在镇上晃悠,等待着绑匪的电话。 这是一场猫鼠游戏,但谁是猫,谁是鼠,还不一定呢。 一个小时过去了,郭超仁耐着性子,仍旧没有主动给绑匪打电话。倒是坐在一个露天的店铺里,吃起醉泥螺、启东蛋饺、嵌桃麻糕来…… 越是紧急关头,越是不能慌乱,不吃饱吃好,哪有力气和坏人缠斗。 就在郭超仁拈起最后一枚嵌桃麻糕时,电话响了。 果然是绑匪用童婳的小号打来的。 “吃好了吗,你?”男人气咻咻的,似对郭超仁这种淡定的姿态颇为不满。 郭超仁心里一阵冷笑:果然藏在这儿,而且还能看到他吃饭,在近处的高楼上,应该有个据点吧?不过,也有可能用了高倍望远镜。 他便懒散地回:“快吃完了,等我一下。” 说着,细嚼慢咽起来。 男人很生气:“有没有搞错?还吃?” 旁边透出一道中年女人的骂声:“吃个锤子!啥子人哦!” 郭超仁怔了怔,女人的声音略有些耳熟。 可能因为太过气愤,女人的声音不受控,还用了川渝方言,所以才传到郭超仁耳中。 福至心灵一般,郭超仁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日,吴有人不在摊位前,摊位上,是一位卖矿石的女摊主。 女摊主说她姓阎,童婳为了多得到一些吴有人的信息,还在阎老板那里买了两颗粉晶石…… 却原来,阎老板、吴有人是一路的。 也说得通。头一天,还是吴有人在摆摊;第二天,就换了阎老板。这也太“无缝对接”了! 郭超仁心底涌出一股悔意:要是他多琢磨一下,就不会被看似老实的阎老板骗了。要是当时就能调查她,是不是早就把这个犯罪集团抓住了? 事已至此,郭超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了!吃完了!”郭超仁站起身来,“我结一下账。” 说着,便起身跟身边正在玩手机的女店员说:“麻烦一下,我结账。” 随即挂了电话。 店员看看他,狐疑地皱皱眉,心说:点餐时,他不是就顺便刷了码吗? 但见眼前这位帅哥跟她使眼色,她便没有作声,只说:“好。” 郭超仁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起身道:“不找了。” 他又用只能她听清楚的音量,小声说:“进门再看。” 七十六块,倒也能找二十四块的零头。 钞票下,女店员还摸到一张便签。想起食客说的话,她马上走进门去,只见便签上写着两行字:盗捞集团出没于此,赶紧报/警。 第153章 我只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走到空旷地带,郭超仁主动打过去,语气里毕恭毕敬:“您好!请问我到哪里找你。”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男人哧哧冷笑,“你未婚妻都说了,又黑又腥。” “你……” “你们那点语言小把戏,骗不过我。”男人得意大笑,“再说,我是故意把她带到这里来的!本来嘛,我也不知藏哪里好,直到跟踪你们,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好地方!啧!多好!” 看来,这个团伙藏身于此,起码一年了。他们也是故意把童婳绑到这儿来的。 好吧!要是看小说,郭超仁一定会觉得这故事很有意思,较量的双方都不傻,可现在主角是他自己,这就伤脑筋了。 办法是想了一堆,但哪有万全之策呢。 转瞬,郭超仁灰暗的心情,又亮了起来:他们虽然有意让童婳暗示她所在地点,但他不可能懂得,另一句话里的潜在信息。 他们的确打算结婚,也去老凤祥银楼选了结婚戒指,但订做的尺寸很合适,完全匹配郭超仁的手指…… 综合其他信息,答案只有一个,童婳在暗示“手”,在暗示“绑匪抓她是为了郭超仁的手”。 这一点…… 郭超仁笃定,绑匪听不懂。 一刻钟后,郭超仁来到河边一家名为“惠鑫民宿”的旅店门口。 一年前,他们就在这里休假小住。 而现在,他心爱的人,被绑匪抓住了,并藏身于此。 忽然间一声呼哨,一个中年女子迎面走来。 虽时隔两年有余,但郭超仁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他故作诧异,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不是那个——” “老子姓阎,阎王的阎,想起来了吗?”女人得意洋洋,她很享受见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郭超仁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灰着脸:“原来是阎老板,失礼失礼。” “龟儿,多管闲事的,我两口子卖个东西,还被你们盯上了。”阎老板一脸生气,用方言吐槽,“搞得我们东躲西藏的。想不到噻,我们跟你们在一个岛上,哈哈!” 郭超仁叹了口气,扬了扬帆布袋:“是我们多管闲事了,赎金在这儿,麻烦你收一下。” 说着,就躬着身把帆布袋递过去。 阎老板接过袋子,乜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趣。想见你婆娘,跟我来——” 她往旁边一转,大步走去,看方向是转入了一片小树林。 郭超仁心道不好,原来藏票之地,并不是惠鑫民宿。 或者说,他们先让童婳透口风,然后才转移了地点。 郭超仁心念百转,滞在原地不动。 阎老板诧道:“怎么不走?” “我不知道,童婳是不是活着,我干嘛跟你们去小树林?” “龟儿,我们也是讲信用的,好不好?赎金也到了,啷个会不放人!” “我不信,”郭超仁露出惧色,“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啷个证明?” “我要和童婳视频通话,如果是她本人,我才信你们。万一你们根本没抓她呢,或者她已经离开了呢?” 如今,ai技术发达,利用此技术行骗的案件,也出过不少。郭超仁不得不小心。 只不过,他倒不是为了确认童婳是否真人出镜,而是想确认周围的环境,再拖延一些时间。 “要得嘛!硬是烦得很!”阎老板点开自己的电话,拨过去一个视频电话,“老吴!” 一个大头凑过来,脸颊上有一颗黑痣,看起来确实像童婳所描述的样子,应是吴有人无疑。 “什么事?” “这个娃儿说他要童婳跟他视频通话,怕我们豁他,说我们是用的ai骗术。” “有没有搞错?”吴有人皱皱眉,把身边的童婳推倒镜头前,“你男人找你,跟他说。” 镜头前,童婳看起来有点憔悴,但安全无恙。 郭超仁心里松了口气,但却故意说:“你是真的童婳吗?” “废话。你交赎金了吗?” “交了。你……我想你证明一下,你是真人,而不是ai人!” 童婳顿时会意,对吴有人说:“吴老板,有点闷,我能去船头吗?” 郭超仁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在水上。 “你怎么这么麻烦?不行,就在这儿!”吴有人不耐烦,朝她吼道,“我只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第154章 心眼早就耍了 在关键的一分钟里,郭超仁说:“你证明一下吧,捏捏鼻子。” 很久之前,他们便讨论过,ai人能把人的模样和声音,都模仿到十足,但只要让对方捏鼻子,就会暴露其短。 童婳佯作无奈,叹了口气:“你总不信呢!你人都来了!” 她便捏了捏鼻子,用的是大拇指和食指,余下的三个指头,很不和谐地高高翘起,又同时撤回。 郭超仁捕捉到这个细节,心里有了计较:对方人不多,才三个。 童婳见郭超仁眼里闪着精光,便知他看懂了自己的暗示。 今天上午,按原计划,她是要去博物馆探馆并写专访的。 没成想,昨晚她突然接到监/狱打来的电话,说葛泓在牢里发了旧疾,担心自己不留神见了阎王,便请狱/长通知童婳,自己要跟他吐露一点秘密。 这秘密是,盗捞团伙都已归位,但他的朋友吴二虎、阎铃两口子,却还没落网。这两人,一个是他老乡;一个是他老婆,川渝人。 这两人,没有参加盗捞,但却知道葛军很多事。 出于朋友之谊,葛泓没告诉警/方:他曾经把一只满池娇分心首饰,和若干青花瓷碎片交给他们保管。 但现在,劳动改教多年后,葛泓觉得自己旧疾又发,是上天对他隐瞒真相的惩罚,这才下决心把“漏网之鱼”的情况交代一下。 童婳连夜访谈葛泓。出了监狱后,童婳一大早便开始搜证,找了瑞宏艺术拍卖行的老总。 为免节外生枝,她打算当面跟郭超仁说这事儿。 未想,就在童婳刚到崇明岛之时,忽然被身后伸来的一张手帕摁住了口鼻。 随后陷入长久的昏迷中。 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启隆镇。 想来,她一直处在对方的监视之中。她不再追查倒也罢了,可惜她既负调查真相的使命,又怎可能在最接近真相之时,畏葸不前呢? 船上晃晃荡荡,又黑又腥。 在与郭超仁通话之前,童婳装作昏睡,偷听到他俩的一些谈话。醒来后,童婳又观察他俩立在船头低声聊天的口型。 综合起来,童婳拼凑出了一个要点: 当年,放在吴二虎、阎铃那里保管的物件有二,其中,满池娇分心首饰已经被洗去了身份,高价卖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物罐也没出现过,想来青花瓷碎片仍旧是碎片。 会修复陶瓷器的修复师,也不难找,但当今之世,擅长无痕修复,而且还修复过另一只“元青花独孤信侧帽风流人物罐”的修复师,只有一人。 郭超仁。 想明白这些关节后,童婳开始演戏。 她说希望他们不要问郭超仁要太多赎金,本来买房装修之后,他就已经很穷了。万一舍不得钱,那忙活一场还有何意义? 阎铃见童婳很配合,便假意安抚她:“你只要不继续调查我们,就没事。我们只是想教训教训你,再图几个碎银子。你就好好养胎吧。” 鬼才信! 童婳很清楚。这两口子,外加一个帮手,已经在她面前露了全脸,不弄死她才怪。只要郭超仁修复完瓷器,这三人就会动手。 可是,他们想不到,自己已经告诉郭超仁,他们的真实目的了吧? 希望他已经有所安排。 童婳在心里暗暗祈祷。 视频电话通完十分钟后,郭超仁跟着阎铃上了船。 童婳一见他,就淌下了泪:“你总算来了!” 这泪水,一半是真情实意,一半是装腔作势。唯有把自己演得胆小怯弱,才能更好地麻痹对方。 郭超仁一瞥,船上果然只有三人,不难对付。 这只乌篷船,靠在小树林外的一处河道上,水不深。 交涉之下,吴二虎说:“也不跟你兜圈子,我就直说了。你这十万块,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是要你的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 “听话的态度。” “呃……”郭超仁装天真,“我只听老婆的话。” “这没关系,要想你老婆安全,你自己安全,就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就放了你们。” “什么事?” “修复元青花,”吴二虎斜睨了童婳一眼,“就是你未婚妻看到的那一枚。她没看错。” “这个……”郭超仁咬紧牙关,“我是公职人员。我这……”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个!” “但是……” “我没耐心跟你磨蹭!”吴二虎露出凶相,一把擒住童婳的长发,“你自己选!” 见状,郭超仁嘶声道:“别!别!别生气!我错了!我修!我修!” 这副恋爱脑的样子,落在吴二虎的眼中,甚是称心。 他这才松开童婳的头发,声音也放柔了些:“对嘛,这才对嘛!其实,我们真挺有缘分的。本来,我只是卖卖瓷片碰运气,没想到竟碰到了童小姐。刚就那么巧,她又是你的女人。你就说吧,这是不是缘分?” 话说到最后,满是蛊惑之意。 郭超仁点头如捣蒜:“对!对!有缘!” 暗里恶心不已:有个鬼的缘!有缘,也是抓你的缘! 一边把童婳揉进怀里:“还吐吗?肚子疼不疼?” 童婳顿时明白,郭超仁听懂了她的暗示,便摇摇头:“这会儿不想吐了。” “吴老板,这个歌,瓷片呢?”郭超仁定睛看着吴二虎。 “她过来。” 童婳明白,她是人质,乖乖地走到吴二虎身后的帮手身后。 吴二虎这才从船舱里捧出一个盒子:“打开看看吧。” 交代一番后,郭超仁露出为难的神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没有工具材料,怎么搞?” “我们自然有。“ “不行!我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鱼鳔胶。只有崇明岛万师傅家的才好用。”郭超仁诚恳道,“这一点,你可以去查去问,我不会骗你,也不敢骗你!” 吴二虎沉吟之时,郭超仁又扬了扬手机:“要不然,我打个电话?” “不用!”吴二虎摆手止住他,又瞪了老婆阎铃一眼,“怎么办事的?手机也不收!” “我收了手机卡。” “哦!“吴二虎又转头看了郭超仁一眼,“我去去就回。你记住,你的身家性命都在这条船上,不要跟我耍心眼!” 心眼早就耍了。 吴二虎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赶到万师傅家,打算买鱼鳔胶的时候,斜剌里跳出几个便衣警察,把他绑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粽子! 警笛鸣响,吴二虎被扔上车的一瞬间,依稀听到有警/察在接电话:“逃出来了?好!” 吴二虎挣扎不得,满眼绝望。 第155章 尾声 科技考古如同乘风破浪的巨轮 穿过精工打造的廊道,梁宽带着高盛和金珊珊,乘坐隧道式电梯,降到江心之下。 他们先来到陈列出水的金银器展厅——流光溢彩。 高盛还记得,四年前,她曾对王逸少说,她想参与到“长江口四号”出水文物的保护事业中。那时,她说他们在研发一种缓释剂。不能用一种材料,而要通过复配的方式来达成;或者通过新合成的方式,来对已有的缓释剂进行改良。 现下,她和团队成员做到了。 一个月前,她带着梁宽、金珊珊,已经为展陈出来的金银器,做了一番保养。 今天,她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再次过来,想亲眼看看金银器的养护情况。当然,主要是针对银器。 约莫看了一个小时,高盛、梁宽、金珊珊都确认,养护情况良好,缓蚀剂起了作用。 高盛也觉欣慰:“还要长期观察。希望这些精美的文物,能永远流光溢彩。” 忽然间,广播声温柔地提醒,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半钟了,请观众们把握好参观的时间,调整好参观的节奏。 高盛便笑:“每天都增加一小时的工作时间,说明博物馆流量很大嘛!来,你不是考古所副主任,兼博物馆展览部主任嘛,给老师说说博物馆的运营情况吧。” 这是一早就定好的。 在很多市县里,考古所要把文物移交给博物馆,有较为繁琐的流程,双方的人员编制也鲜有交叉,但因为卢威、匡有为的建议,为免人浮于事、交流不畅,上海水下考古所的部分成员,将成为“长江口四号”水下博物馆的重要领导。 因此,郭超仁身兼考古所主任、博物馆副馆长之职。 “试营业的时候,我们只放了一千张票。半年过去了,现在每天白天放出的是三千张票。夜场有五百张。也有些供不应求了。这五百张票,是收费的。” “夜场不错,”高盛笑看着金珊珊,“你们馆也开夜场了吧?” 金珊珊点头:“开了!托国家政策的福,饰博的流量也起来了。这对民营博物馆来说,是一件好事。”江宁首饰博物馆,简称饰博。 时间差不多了,几人往馆外走去。 高盛往左右看了看:“今天怎么没见郭馆长呢?” “这不是周六吗?他现在可是二十四孝老公,周末一定要陪老婆的。”梁宽笑道,“他老婆刚有身孕,前几天差点流产,偏偏要逞强要去上班。” “哎呀,我记得小童身体不错的呀。”高盛微微一诧,“该不会是,逃生那次受寒了吧?” 这个惊险故事,至今都是考古学界的一段奇谈。 半年前,童婳被绑匪劫持,但给郭超仁递出了暗号。郭超仁猜出了绑匪的真实意图,及时和警方联系,在售卖鱼鳔胶的万老板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估计吴二虎已抵达上海崇明岛之时,童婳装作孕吐,到船舷边呕吐,郭超仁在搀扶她的时候,抱着她一起滚落河中。论游泳潜水,吴二虎还有这本领,但阎铃和那个帮手,不太可能比两位专业人士强。 凭着这一点,二人很快潜入水中,尽快脱险。 刚好启隆镇的警/察也已派出人马,在附近搜寻,很快便抓住了阎铃二人。 想起郭超仁、童婳的那段经历,梁宽抿嘴一笑:“不是那个原因。医生说,她初胎年龄有点大,所以……” 高盛、郭超仁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一会儿,张驰老师、策展人钟小梅,会和我们一起吃饭。” “好。”高盛点头,“他俩是不是也快结婚了?” “是,刚领证。”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观众们三三两两,携伴而出。 与此同时,却也有几辆小车驶了过来。 梁宽知道,这多半是来赶夜场的观众,不觉露出自豪的笑颜。 一直以来,多种学科知识、先进科技手段,与考古研究实践深度融合,为建设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近年,我国海洋科技实力取得了跨越式发展。水下考古工作者们,一次次用科技“打捞”历史,不断拼合着古代文明的吉光片羽,为海上丝绸之路研究提供最可信的模本,助力“一带一路”建设高质量发展。 曾几何时,英国人在中国南海盗捞沉船,牟取不当利益,破坏文明信息,侵害国家主权。为此,我国在人才技术空白的情况下,设立了当时唯一的水下考古专业机构“水下考古学研究中心”。 经过40年的发展,我国逐步建立起了完整的水下考古体系,硬核科技更是一次次助力中国水下考古事业取得新的历史性突破。 2027年,他们这一批水下考古考古人,通过高新技术,确认“长江口四号”沉船为一艘元末明初的战船。如今,他们终于完成了探测、打捞工作,在江底建造了一个美轮美奂,充满科技含量的水下博物馆! 念及此,梁宽突然想起博物馆序厅里的一段文本:在这广袤的历史长河中,科技考古如同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轮,引领我们探寻那遥远的过去。每一次的发掘,都是对古人的致敬,对历史的尊重。而科技的力量,更是为这一领域注入了新的活力,让那尘封的岁月重现生机! (正文结束) 第156章 后记 历史与科技,过去与未来 2024年3月23日。 说来也巧。在昨天,即3月22日,相关部门发布了“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讯息,其中,便有我一直很关注的“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项目。(详见“作者有话说”) 关于其意义,简言之,有二: 一是,完善了我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南海段航线的历史链条;二是,在考古过程中使用了超世界水平的深潜技术与装备,促成深海科技与水下考古跨界融合。 在中国水下考古史上,这一“科技考古”的壮举,具有重大的里程碑意义。 如笔者在小说中所言,“科技助推了考古,考古丰满了历史”,科技之于考古,之于历史的重要性,莫过于此! 回顾创作历程,此时此刻激动莫名。 不知不觉间,我第三本现实题材小说《江海潜寻》,便从“榴花似火”的盛夏,写到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时节。 期间,推翻过多次,但终于在今日完结。 在长达十个月的创作期中,有过瓶颈,有过纠结,也有过困惑,但我终究完成了,在很多人眼中都“不好写”的一本书。 这个“不好写”,首先在于题材。如我在出版、剧本上的搭档左老师所言,“这是一本选题独特的小说,它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风险”。 作为一本参赛的小说,“机遇”之意,无需赘言,懂的都懂;所谓“风险”,内涵就很丰富了,我猜他主要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可以参考借鉴的小说”。 我想,他是很了解我的,所以他又说,“不过,你一直是这样,你就不是喜欢跟风的人,甚至还会有意避开绝大多数作者写过的题材,尤其是同站的”。 没错,我承认,我以“中国水下考古事业”为题材,肯定是考虑了选题的“独一性”。 然而,这却不是我写这本书的主要原因。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就像我,在13年前开始钻研历史;9年前开始走访博物馆、遗址;7年前开始积累“科技考古”的知识,并与许多行业人士相识相知,结为挚友。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看得多了,走得多了,自然就有表达的欲望。 所以我说,写什么题材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但同时,又有一些机缘巧合。 时间回到2020年。 其实,在那时,我就想写出一部致敬中国科技考古事业(科技考古中包含水下考古),反映“建设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主题的小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很好的角度,笔力也稍显不足。 于是,我一边写文物修复、文旅文化题材的小说(《金匠》《寻常巷陌》),进行写作训练;一边搜罗有关科技考古学的知识,走访实地,并采访相关人士,继续建构自己的知识体系。 约莫是在2022年底,我阅读到了读“长江口二号”沉船的相关资料,联想到我国的水下考古事业,从无到有,再到领先于世界的40年,一时间心潮澎湃,难以自抑,想要有所表达。 由此,我便确定了2023年要创作的小说选题:以水下考古为切口,来表现我国科技考古事业的蓬勃发展,助力“一带一路”建设高质量发展。 我将选题的背景定在“长江口二号”的发掘地上海,以“面向未来”的思路,构思了“长江口四号”沉船的发掘故事,并将小说命名为《江海潜寻》。 至今,我已参观过近200家博物馆及考古遗址,拥有较为充足的知识储备,深信能写好考古题材的小说,充分诠释“历史与科技,过去与未来”的关系。 笔者并非上海人,也没有在海滨城市生活。为了搜集写作素材,写出专业性、地域性,一年以来所费的功夫,自不待言,但似又无必要提起。 唯一有必要在《后记》中提到的,是曾经帮助过我的亲朋们: 左老师,最好的写作搭档,没有之一,全程监督我啃硬骨头; 朱老师,赠给我很多珍贵的专业书籍、资料; 廖老师,一起旅游采风的好搭子; 许老师,不时给我打鸡血的良师益友; 棣棣、芝麻,为我提供情绪价值的猫星人…… ………… 一并致谢! 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