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明之朕有帝国时代系统》 第1章 短命天子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末·紫禁城 紫禁城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闷之中,苍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密不透风,将最后一丝天光都吞噬殆尽。 空气中翻滚着化不开的暑气,闷热异常,仿佛有雷霆正在这王朝的心脏深处酝酿,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不祥。 乾清宫东暖阁内,浓烈的檀香与苦涩的药味在凝滞的空气里交织、盘旋,沉积出令人胸口发堵的浑浊。 十五岁的皇长子朱由校孤身立于雕花棂窗前,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圆领常服,已被涔涔冷汗浸透,紧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他手指间那枚羊脂白玉扳指转得飞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鸿胪寺丞李可灼,进宫了?”少年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响起,打破了暖阁内近乎冻结的寂静。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猛然一颤!他确实刚接到心腹密报,说是有个叫李可灼的官员捧着红木匣子,正跪伏于乾清门外……可殿下怎会知晓?分明整日未曾踏出东暖阁半步…… “回……回殿下。”王安压下心头惊悸,腰弯得更深, “确有此事。李寺丞……自称蒙仙家指点,制得‘红丸’灵药,可救陛下危疾。方从哲方阁老已遣人试药……此刻……此刻怕是已送入内宫了。” 玉扳指在少年指节处倏地一顿。朱由校望向窗外,只见暮色沉沉,一片枯叶随风旋落,静静贴在窗棂上,仿佛昭示着某种不可逆的命运。 他忆起三日前探病的景象:父皇朱常洛那张蜡黄松弛的脸孔深陷在明黄的锦被里,形销骨立,气若悬丝,像一截早已被掏空、行将熄灭的残烛。昔日温和的眼神已然涣散,只剩下生命流逝时的木然。 “仙丹?”他冷笑一声,“呵!太医院三十余国手束手无策,他区区李可灼,倒能起死回生?荒谬!方从哲首辅与一班阁臣,竟真信了他这套鬼话?” 王安听得冷汗直冒,语带微颤:“殿下息怒!陛下洪福齐天,若……若那‘红丸’真有仙法灵验,许是……许是苍天悯圣,尚留一线转圜……” “转圜?”朱由校霍然转身,眸光一冷:“王大伴!你在父皇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莫非连郑贵妃昔年是如何在皇祖父(万历皇帝)耳边摇唇鼓舌,处心积虑要废长立幼、动摇国本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若父皇身体真有个意外,你当那些蛰伏多年的郑氏余孽、旧日爪牙……他们会甘心俯首、善罢甘休?” “而你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父皇的亲信,你猜,你是他们要除去的绊脚石?还是攀附的新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届时乱象丛生,你王安的项上人头……又能安稳地长上几时?” 王安如遭雷击,双膝再也支撑不住,“噗通”跪倒,额头实实地撞在冰凉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老奴不敢!老奴绝不敢忘!奴婢追随先帝、陛下三十余载,这颗心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天地共诛,殿下明鉴,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护得殿下周全无虞!” 头颅紧贴地面,王安心中却已卷起惊涛骇浪。 泰昌帝的沉疴,他比谁都清楚——自那场来势汹汹、泻止不住的恶疾后,太医们的眼神早就说明了一切:龙驭……不过旦夕之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眼前这位少年登基,司礼监这至高柄权,这紫禁城几万太监中第一人的位置,还属于他王安吗? “愿如此。”朱由校的声音重归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千斤之重。 他垂眸,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身影:“王大伴既掌着司礼监的印信,又是看着本宫从垂髫稚子长至今,情谊颇深,该怎么做应该心里有数,吾自不会亏待大伴!” 每一个字都敲在王安的心尖上。 “老奴……明白!殿下请宽心!”王安深深埋首,面色恭顺至极,多余的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退下吧。”朱由校挥了挥手,目光复又投向那片笼罩在沉沉死气中的宫苑。 王安缓慢爬起,躬身,一步步倒退着离开暖阁。 转身前,他眼角余光在那依旧立于窗边的瘦削背影上短暂停留。心中翻腾: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皇长子吗?那眼神、那话语、那气势……怎地如同换了个人? 退出殿门,王安仰头望向那片铁幕般的阴云,长长一声叹息,满是宦海沉浮几十载的疲惫与警醒: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每逢这龙驭上宾、新主未明的时节,他们这些依附于皇权的内臣,哪一个不是悬在万丈深渊之上行走?一步踏错,即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 乾清宫外,秋风猎猎,吹得黄槐落叶如雨。 一地残叶在青砖地面上翻滚,仿佛是沉寂旧梦中的呜咽低语。 万历四十八年,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年份。 历史有时并不依靠惊天动地的巨响书写,更多是在这种死寂的秋风中,悄然打下王朝倾覆的楔子。 这一年,大明帝国的心脏,跳得沉重而疲惫。 漫长的万历朝落幕了,在位四十八年的朱翊钧(万历帝),熬成了明代在位最久的帝王,也留下了最尴尬的遗产: 国库被挥霍一空,中枢瘫痪三十年,党争根深蒂固,吏治崩坏腐朽,皇权已然只剩一副空架子。一场期盼的“万历中兴”化为泡影,反在泥淖中沉得更深。 短暂的泰昌朝如同流星闪过,太子朱常洛苦熬三十九年终于登极,史称泰昌帝。 在位仅一月不足,竟因服食两颗来历不明的“红丸”而骤然暴毙!留下震动朝野的“红丸疑案”,将本就波谲云诡的紫禁城推入更深的猜忌与恐慌之中。后妃、朝臣、宦官、勋戚……各方势力如同闻到血腥的豺狼,蛰伏爪牙,蠢蠢欲动。 这一年,辽东边境危若累卵,后金努尔哈赤自“萨尔浒”大败明军后,铁蹄南顾,锋芒毕露。可庙堂之上,以东林、齐党为首的官僚们,正为权位与意气斗得你死我活。 边关将士缺衣少食,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辽东经略熊廷弼的泣血奏章如石沉大海,嘶哑的呼号在党争的喧嚣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更令人痛心的是,这一年,帝国西南的地基已在悄然开裂。为了填补北疆无底洞般的兵员消耗,明廷大规模的兵源调动导致对西南地区的掌控力急剧下降。 掌控力的骤然松弛,如同按下了一颗延迟爆发的毒瘤——次年爆发的“奢安之乱”,一场历时十七年、席卷滇黔川广的土司大叛乱,几乎榨干了本已枯竭的西南财政与军事力量,将这“万里江山”的锦绣画卷从腹地撕开一道致命的裂口。 这一年,大明帝国的根基,已然动摇! 朱由校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那扇厚重的宫门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曾几何时,永乐朝的巨舰扬帆七海,万邦使者匍匐在金陵城下;曾几何时,仁宣之治的海内晏然,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如今,所有的荣光似乎都凝固在这万历四十八年的深秋,显露出朽木般的质地与裂痕。 他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指间那方温润的玉佩被骤然攥紧。 目光越过殿宇的飞檐,死死锁住天边那轮沉落西山的残阳——它如一团将熄的炭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天际染成一片悲壮而粘稠的赭红。 “红日西沉犹有升!”朱由校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誓言,一字千钧,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大明倾颓——吾来擎!” 夕阳如血,那正是大明江山的残影。虽已坠向深渊,却仍有未尽的火焰在顽强燃烧! ps:每一章的作者有话说都是作者精心调配的佳酿,大家都可以品鉴,里面的图片和配文,对大家理解和代入文章很有作用。(偶尔夹带私货!) 第2章 系统绑定 凌晨,东暖阁内。 夜深如墨,急促的叩门声骤然撕裂寂静,如同冰锥扎入绷紧的弦! “殿下!殿下!陛下……陛下急召!” 门外,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沉稳克制,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惶! 榻上,刚进入浅眠的“朱由校”猛然惊醒,心脏几乎撞出胸膛! “对了,泰昌皇帝驾崩……就是在今夜!”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轰鸣。他弹身坐起,黑暗中急促地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灵魂深处那属于“云凡”的惊涛骇浪。 没错,此刻占据这具少年身体核心的,已非昔日懵懂的皇长子,而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云凡”。 三天前,他还只是个普通的研究生,答辩刚刚结束,正想窝进实验室重温《帝国时代;亚洲王朝》以慰疲惫。哪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睁眼,已魂穿这四百年前的深宫,成了大明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穿越至今已经三天了,从最初的惶惑失据,到此刻的冷静应对,他已迅速完成了身份的“代入”。 通过对内侍宫女的旁敲侧击,历史尘烟终于在他眼前铺开:现在正值万历四十八年,而前面说的泰昌帝,也就是他那便宜“父皇”——明光宗泰昌帝朱常洛,登基不足一月,就即将走向其注定的悲剧终点! 也正因了解这段历史,云凡——或者说现在的朱由校,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不必干涉! 他知道那“红丸”是索命之药,但面对这位在万历朝饱受压抑、又对自己同样冷漠疏远的父皇,他并未生出多少舍身救父的冲动。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利用信息差,故弄玄虚,敲打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为自己可能的继位先落下一枚暗棋。 “改变历史?笑话!” 他在心中冷笑,掰指算算,大明尚有二十余年国祚,自己上辈子不过只是一个理工科出身的普通学生,纵是熟读《明史》,也终是纸上谈兵。 此刻,最好的选择莫过于静待泰昌归天,自己顺理成章即位。难不成还要费心费力把他救活,然后继续当个憋屈太子,等到亡国不成?要是仁厚的孝宗皇帝在位,或许还值得挽留,可眼下这千疮百孔的大明,再做太子……将来也躲不过一个亡国之君的称呼! 快速整理好常服,他推开殿门,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廊下,王安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躬身静候,当看到朱由校竟已穿戴齐整、眼神沉稳如深潭时,王安心中那份莫名的敬畏更深了——殿下……似乎总能洞悉先机?这念头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与此同时,乾清殿内,已经是灯火通明,内侍宫女屏息垂首,身影在壁上拉长扭曲,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唯闻御榻上那人艰难的喘息。 “皇儿……”朱常洛虚弱得如同破旧风箱的声音响起 这位泰昌帝此刻面色灰败如槁木,眼眶深陷,被病痛彻底抽干的生命力仅剩游丝,却仍在支撑着那份君主的架子。 朱由校疾行上前,在御榻前跪倒,动作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父皇!您定要保重圣躬!儿臣……儿臣年幼,尚需父皇教导庇护啊!”声音微颤,竟真染上了几分孺慕的哽咽。 那只枯瘦的手费劲地抬起,缓缓抚过少年低垂的发顶,朱常洛浑浊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混杂着愧疚与审视的复杂情绪: “痴儿……父皇的大限……恐是到了。这祖宗托付的江山,终究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朱由校猛然抬头,泪水涟涟,用力摇头:“不!父皇,儿臣不要江山!儿臣只要您万安!” 这份哀切的“赤诚”,让穿越来的云凡自己也有些恍惚,那是原身残留的执念在嘶鸣吗? 不过此时他也无暇细究,只全情投入这场最后的父子“告别”。 朱常洛勉力提气,声音愈发艰涩:“校儿……听着……朝堂之上有方从哲、杨涟……皆为忠直栋梁,可堪倚重……内廷之中,王安、魏朝……忠心可用……然……人心叵测……谨记提防……辽东建奴……如虎狼环伺……”每说几个字,便要剧烈喘息数息,“你,需……需广纳贤才,擢用良将……固守……疆土……”交代身后事般的嘱托,带着无尽忧虑。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竭心尽力,重振大明!”朱由校郑重叩首,言辞恳切。 “好……好……”朱常洛凝视着少年,似乎想要透过表象看清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般的呢喃,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闪过眼底,随即,眼皮缓缓阖上。 “父皇——!”如同身体自主迸发的悲鸣!朱由校一声痛呼,撕心裂肺。殿内瞬间哭声四起。 就在这悲声弥漫的时刻,角落里的李选侍,脸色却阴晴不定,最后只剩一片铁青! 皇帝至死,只言片语都未曾顾及她这个宠妃!她几乎是数着日子熬到万历驾崩,看着朱常洛登基,以为自己终于能如郑贵妃那般把持乾坤……谁曾想,皇位宝座屁股还没焐热,竟戛然而止! 望着伏地恸哭的朱由校,李选侍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不是他的生母,甚至在他生母王氏受宠时,她没少暗中排挤。一旦朱由校登上皇位……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冷宫?殉葬?或者更糟? 恐惧与不甘瞬间被毒蛇般的野心和算计取代。她看向朱由校的眼神,再无丝毫哀戚,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权衡和疯狂滋长的念头:必须掌控住局面! 确认泰昌帝确实没了气息,王安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还在抹泪的李选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考量,这个女人,或有可用之处? 他几步趋近李选侍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钉:“娘娘,陛下龙驭宾天了……按祖宗法度,应即刻召内阁诸辅、六部正堂入宫,商议嗣君继位事宜。” 李选侍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眼神从悲伤的伪装中瞬间清明,甚至染上了一丝狠厉! “断然不可!”她的声音低冷如铁,“传下去,就说陛下的旨意,即刻封锁乾清宫,所有宫门落闸。任何人无令不得出入!” “这……”王安面露“难色”,眼光“下意识”瞟向一旁朱由校的方向,又迅速收回,心中却在瞬间完成了得失衡量,他面上显得极其“为难”与“挣扎”。 李选侍霍然转首,目光如刀:“嗯?”仅一声,威胁尽显。 王安顿觉脊背生寒,连忙低头垂目:“奴才……遵旨!”再不犹豫,他躬身快速退后,带着几名亲信内侍疾步离开寝殿。 李选侍独立于冰冷的龙榻前,望着泰昌帝尚存余温却双目微张的遗体,神色一片幽沉。仿佛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权力的天秤,已然彻底倾斜。 “李进忠。”她声音不高,却冷冽如冰。 “奴婢在!”一个面容俊秀、身着精干服饰的年轻太监应声而出,站在她身侧。 “从此刻起,”李选侍一字一顿,“皇长子殿下哀思过度,需静养。除本宫之命,不得踏出这偏殿暖阁半步!”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李进忠恭敬领命,垂下的眼睑遮蔽了所有情绪,但眼角却不自觉扫过偏殿内那个少年单薄的身影。 此刻,那位年仅十五岁的皇长子正静静站在偏殿一角,神情木然。 他似乎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阴影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活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塑。 李选侍目光扫过他,以为他是悲伤过度失了神志,心中反而安定几分,语气故作哀伤地安抚道:“校儿,莫要太过悲伤伤了心脾,且安心在此为父皇守灵吧……” 然而此刻,朱由校哪顾得上回她的话,那个看似木然的躯壳深处,属于朱由校的脑海正掀起前所未有的狂澜! 因为就在泰昌皇帝刚刚嘱咐完宾天的那一刻,一个冰冷而宏大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响: 【检测到宿主获得大明帝国储君身份,《帝国时代》系统绑定中.......】 朱由校紧紧的盯着眼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透明页面:已加载百分之百! 页面骤然一变,夜幕下,号角如巨兽低吼。编钟清响,血色圆月升起,万里长城砖石泛金。明军红金战甲阵列中,火枪兵齐射火光迸溅,硝烟与月光纠缠,铁甲战马嘶鸣奔腾,碎石飞溅。 画面一转,江南白墙黛瓦间商船穿梭,水墨云雾中福船破浪。 而在遥远的地中海,罗马军团的龟甲阵缓缓推进,持盾的方阵步兵齐声呐喊,青铜盾牌碰撞出铿锵之声; 法兰西骑士全身板甲锃亮,长枪如林,骑着高头大马冲锋,马蹄扬起沙尘。 草原上蒙古骑兵弯刀映火,雪域高原寺庙金顶闪耀; 阿尔卑斯山麓,瑞士长枪兵结成密集方阵,长达六米的长矛直指苍穹, 德意志双手剑士挥舞着夸张的巨剑劈开敌军盾牌。 大明日月文明旗帜猎猎飘扬,青铜器纹路与罗马柱式、哥特花纹交织,汇聚成 “帝国时代” 四字。 金光闪过,五爪金龙与狮心王徽章标志同时破屏,化作星光没入云凡额头,与系统提示音共鸣。 第3章 新手礼包 【检测到宿主获得新身份:大明帝国继承人】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正式上线,具体功能请自行摸索,】 【你所处的时空,是亚欧大陆文明碰撞的关键节点。当大明还在海禁与朝贡的框架内沉睡,西方列强已驾着盖伦船开辟新航路,莫斯科公国的铁骑在东欧平原扬起尘埃,奥斯曼帝国的苏丹正策划下一场西征。你面对的不是历史,而是正在流动的文明长河。每一粒投向河面的石子,都可能在未来激起改变世界的惊涛。现在,展开你的《皇明帝国战略地图》吧!愿龙旗所至,皆为帝国牧场;愿火铳所响,皆奏文明乐章。”】 朱由校盯着眼前光影流转的系统界面,喉结剧烈滚动。 那些曾在游戏里点击无数次的兵种图标 —帝国长枪兵、火绳枪兵、瑞士长枪兵、重骑兵、福船,战列舰 此刻正带着灼人的温度,出现在他的在视网膜阴影上。 当画面中瑞士长枪兵的长矛与明军火铳同时扬起,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战鼓,这是前世作为社畜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 “这…… 这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指尖不受控地伸向虚拟屏幕,却猛地缩回。 朱由校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心中默念一句: “打开系统” 面板画面一转: (系统界面浮现水墨风格的大明疆域图,金色龙纹边框闪烁微光)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 身份:大明帝国皇位继承人(未正式登基) 时代:发现时代 黄金:100 白银:1000 城镇中心:中国 建筑:(需要展开城镇中心) 新手礼包:1 朱由校盯着系统简陋的界面,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这玩意儿的用户体验,实在不敢恭维。 “系统,介绍一下具体功能” “尊敬的大明帝国储君,您好!” “右上角有使用说明,请自我摸索。” “......”朱由校脑门闪过一道黑线,你不声不响的把我弄到这个时代,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抖音上的小姐姐变着花样取悦我,特么的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没有。 现在让你介绍一下自己的功能,你还让我自己看使用说明,你信不信我把你卸........卸是不可能的。 很快调整过来的朱由校悻悻的点开使用说明,仔细研读之下,发现这个系统和之前玩的帝国时代系统差不多,但一些地方却也有所不同。 城镇中心共分为“发现时代”,“殖民时代”,“堡垒时代”,“工业时代”,“帝国时代”五个时代。 目前城镇中心是“发现时代”,后续可以通过建造奇观、完成任务的方式完成时代升级。 系统使用白银作为货币单位,宿主可以直接花费白银生产建筑和训练农民和系统兵种,通过特殊建筑训练商人、间谍、军医等特殊兵种,而由系统训练的一切人员忠心值锁定为死忠。 “那这个意思....”朱由校摸着下巴,眼中精光乍现。 “只要银子足够,理论上我可以无限招募游戏里的顶级单位:甲骑具装的铁流、队列齐整的燧发火枪兵、威力强大的步兵炮……简直霸道绝伦!” 他太清楚在生产力极其不发达的古代,培养一支百战精兵的代价有多大:打造装备需庞大的军工体系,士卒训练耗费时间心血,实战磨砺造成巨大伤亡与后勤压力,更别提时刻要提防士兵的忠诚度。 而现在?系统兵营里花费些银子,便能拥有身经百战、且永不背叛的精锐! "哈哈哈,这简直是天助我也!"朱由校不由喜出望外, “那还等什么,给朕先训练一万燧发火枪兵!”朱由校语气急迫的命令系统。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冷水。 冰冷的提示接连弹出: “请展开城镇中心” “请建造兵营” “……”朱由校愕然,目光无奈地扫过眼前狭窄的房间和端坐一旁的李选侍。该死的帝国开局逻辑!难道要向这个把持宫廷的女人借地盘不成? 沉默良久,朱由校终于认清现实。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系统的新手礼包足够给力了。 "系统,朕好歹是大明帝国继承人,虽然尚未登基,但你这新手礼包若太寒酸,未免说不过去。朕要求也不高,给朕五千重甲骑兵即可。"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盯着面板,指尖点击,礼包开启。一张卡片旋舞着弹出: 【大明禁卫军5000人】 【忠诚度:死忠(系统单位忠诚值恒定锁定)】 【说明:大明禁卫军,天子近卫之锋刃!全员披挂改良山文重甲,以熟铁‘山’字形叶片精密编缀,外覆御用明黄罩甲,甲缘银线绣蟒,腰束九狮蛮带,头戴凤翅兜鍪。 装备:主兵器为加长改良燧发枪(4.5尺枪管,150步射程);副兵器为精钢斩马长刀,破甲断刃! 遴选万里挑一,精通火器轮射(三段击术)与盾墙近战,临阵如铁壁堡垒,是为皇权最后的贴身利刃!】 【已自动发放至系统仓库,宿主可随时提取】 朱由校的目光死死锁在卡片上那“5000”的字样上,瞳孔因极度的兴奋骤然收缩,喉结难以自控地剧烈上下滚动,一股灼热感自胸腔炸开,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 再细看装备描述——豪横!太豪横了!这寻常一兵的披挂,怕是要碾压京营千户官了! 那精锻改良的山文甲、御赐明黄的罩甲、九狮蛮带、凤翅兜鍪……哪一样不是耗费巨万、倾一卫之力也难凑齐的顶尖军资?更遑论那加长的燧发枪与精钢斩马刀! 如此装备,集结整整五千之众……他几乎能想象出,当这支铁军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深宫之中,出现在那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李选侍眼前时,会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冲击。 “莫说李选侍……”朱由校无声低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便是让满朝文武骤然得见,只怕也要骇绝当场!” 前世读《明史》时,大明的京营自"庚戌之变"后就成了权贵捞钱的空壳,万历三大征依靠的也是从九边调拨的边军。如今系统直接送来5000全甲精锐,无异于将一柄神兵利器塞到他这光杆太子手中。 有道是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自正德朝 “应州大捷” 后,皇帝直辖的京营就因文官集团的渗透沦为摆设 。嘉靖年间庚戌之变,十万京营竟挡不住俺答汗的两万骑兵;早已是 “将不知兵,兵不习战”。 而如今有此雄兵在手,他终于……有了掀桌的底气! 理清自己的底牌后,朱由校这才抬头看向李选侍。 这个女人可能正幻想着控制自己垂帘听政,眼中闪着精光,脸上泛起潮红,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史书记载:泰昌帝骤然驾崩,正是此人,以“抚养”为名强据乾清宫,甚至将年幼的朱由校藏匿暖阁挟持朝臣!最终闹得东林党率众闯入后宫逼其“移宫”。 一场闹剧,令天下人目睹了皇权的脆弱——天子内廷竟如市井般任人进出,简直是奇耻大辱!而内廷太监竟与外臣勾结,更彻底粉碎了文官集团对皇权的敬畏。逼得后来天启皇帝只能依靠阉党来分化和打压文官集团,使朝廷的资源悉数内耗于无休党争。 但现在—— “优势在我!”朱由校悄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穿越以来,心头那沉重的压抑,第一次得以喘息。 他转向李选侍,声音沉静却带着凛冽寒意:“李选侍,你将孤禁于此处,可是心存武曌(zhào)之念?” 突然被点破心思的李选侍心头剧震。眼前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目光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怯懦?她强压下惊骇,挤出惯用的哄劝口吻:“校儿莫要妄言!你父皇新丧,只剩你我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本宫怎会害你?”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孤若没记错,选侍膝下仅有一女,何来‘母子’之说?” “孤乃已故王才人之子,大明皇长子!父皇临终前口谕:大位当属孤承继。你一介选侍,竟敢幽禁储君,谁给你的胆子?还是说……”他目光陡然锐利,“有人在你背后撑腰?” 李选侍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意,却仍强撑笑容:“校儿休得胡言!先帝遗诏未明颁天下,你此时自认储君,是为僭越!本宫抚养你多年……” 朱由校不为所动,此人竟然还想拿遗诏威胁自己,反而轻轻一笑,眼底却迸出冷意。 “未得先帝遗诏明示?”他往前一步,脚下竟隐隐有踏地之声,“父皇刚才的口谕,李选侍难道是聋了不成?” 他声音陡然转厉,“天子之位,岂在区区一纸诏书?《皇明祖训》明载:'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有皇子则立嫡长'。朕乃父皇嫡长子,此乃太祖钦定之制!你今日阻孤于殿内,是要抗祖宗之法?” 李选侍咬了咬牙,声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就算你是皇长子,如今内阁未拟诏,礼部未备仪,百官未上劝进表。无诏无仪,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说得好。”朱由校竟露出赞许似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出蹩脚的戏。他倏然转身面向紧闭的殿门,淡淡吐出二字: “来人” 同时意念疾闪: “系统,立刻提取禁卫军!” 【确认释放“5000大明禁卫军”?位置:宿主周围三公里内合理位置】 “确认!” 李选侍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刺耳的尖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来人?哈哈哈!校儿,你莫不是悲痛过度,神志不清了?这乾清宫内外,每一道宫门,每一条夹道,全是我的人!你……” 她的狂笑戛然而止。 “轰!隆!隆!隆——” 殿外,一阵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摩擦碰撞声的步伐如同滚滚闷雷,自四面八方疯狂压近! 如果此时有人在乾清宫屋顶就可以看见:“只见一千披甲精锐缓慢涌入乾清门前的广场列阵,后续部队如铁流般源源不断从隆宗、景运二门涌入,宫墙内外、殿陛上下,瞬间被明晃晃的山文铁甲覆盖,胆敢反抗之人皆被缉拿跪倒在一旁。” 踏!踏!踏!踏! 然后忽然停止。 ——死寂。 李选侍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转头看向殿门。 黎明已至。窗外,天际终于撕开夜幕,一缕金色的晨曦挣扎着探出头。 “轰!!!” 乾清宫两扇巨大的朱漆金钉殿门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向内轰然洞开,积蓄已久的朝阳如同炽热的熔金洪流,猛然灌入大殿,将一切阴暗瞬间涤荡! 炫目的晨光里,是无穷无尽连绵起伏的甲胄寒芒,如同凝固的血色冰川,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 殿门处,一名魁梧如山的将军甲胄铿锵,按刀而入,声若洪钟: “禁卫军总兵王国军!奉殿下诏令,前来护驾!!!” “参见殿下!”面前最精锐的亲卫营数百将士整齐划一地屈膝,右拳锤击胸前铁甲,发出沉重闷响;紧接着,后方更庞大阵列的吼声与金属碰撞声浪如山崩般滚滚压来,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足以掀翻屋顶的实质声浪! 雕梁瓦片在连绵不断的声波轰击下簌簌震动,宫灯剧烈摇摆,灯影疯狂乱舞! 李选侍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她颤抖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看着殿外横七竖八倒着的太监宫女,又转向面如土色的李进忠等人。 她猛地抬起头,绝望地望向宫门。那些肃立如钢铁塑像般的甲士,已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兜鍪下那一双双漠然冰冷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聚焦在她身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看死人般的纯粹审视,却有一种让她的血液都要冻结的刻骨寒意! “不……不可能……”她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气声,“宫禁……重地……你何时……” “你的人?”朱由校踱步上前,居高临下,手指懒洋洋地扫过殿外瘫倒的太监宫女,“是指这些?”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瘫软在地的李选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是指……跪在孤脚边的你?” 脚步声再次逼近,每一步都踏在她濒临崩溃的心上:“孤本可容你多活几日,待你自曝其短。然父皇尸骨未寒,你竟敢封锁宫禁,囚禁大明未来的天子!依《大明律》,此乃‘谋危社稷’,夷三族之罪!!” 李选侍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却已恐惧到半个字也无法吐出。那双双无情甲士的目光,远比刀剑更令人窒息。 朱由校的目光冰冷如霜,缓缓从李选侍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移开。 他并未多看她一眼,只是将眼神转向一旁肃立的王国军,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宣判一只蝼蚁的命运: “王将军。” “末将在!”将领甲胄轰鸣,单膝重重点地,激起细微尘埃。 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如刀:“李氏,于先帝大行之际,不思哀恸,反行悖逆。其一,宫闱专政,妄图挟持储君,干预国本;其二,勾结内侍王安、魏朝等,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其三,咆哮御前,诅咒天子,罪同谋逆!三罪并罚,十恶不赦!即刻拖出殿外,明正典刑,赐白绫!” “末将遵旨!”王国军没有丝毫犹豫。 他霍然起身,大手一挥,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如闪电般上前,铁钳般的手臂瞬间锁死李选侍的双臂,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地上提起。 “不——!!!” 李选侍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仿佛要撕裂乾清宫的穹顶, “校儿……不!太子!陛下!陛下开恩啊——!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看在……看在奴婢抚育你几年的情分上……饶命啊陛下——!” 她疯狂地挣扎扭动,涕泪横流,状若疯癫,像一条被钉住七寸后濒死的毒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哀鸣:“朱由校!你……你弑杀庶母,先帝尸骨未寒!你如此刻薄寡恩,必遭天谴!朱家列祖列宗在上,看着你!你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朱由校早已转身,只留给她一个沐浴在初升朝阳中、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那背影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隔绝了她所有的哭嚎与诅咒。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飘落殿内,压过了她绝望的嘶吼: “抚育之情?呵。李氏,你与王安等人密谋,欲行吕、武之事,将朕视为傀儡,把持朝纲,祸乱宫闱之时,可曾念及半分情义?天家恩典浩荡,然国法如山,岂容私情!你罪孽滔天,百死莫赎,拖下去,行刑!” 李选侍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和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死寂的灰败。她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瞬间瘫软下去,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再也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那绝望的呜咽随着她被两名禁卫粗暴拖曳而下的身影,在空旷深幽的乾清宫中拉出一道长长的、令人心悸的尾音,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太监宫女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李选侍最后的诅咒与绝望,但更多的,是被新君雷霆手段所震慑的无边恐惧。 朱由校负手立于玉阶之上,目光穿透敞开的殿门,望向殿外那片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的森然铁甲丛林。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如同一个巨大的、不可撼动的符号。他嘴角终于浮起一抹属于征服者的弧度。 大明的天,要亮了! 第4章 初掌内廷 处理完李选侍,朱由校负手立于丹陛之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跪伏一地的宦官宫女。 那些身影在灯火摇曳下瑟瑟发抖,头颅深埋,大气不敢出,殿内空气凝滞如铅。 朱由校却兴致盎然地转头看向殿门口列阵肃立的禁卫军,双眸放光。 ——男儿至死是少年!何况面对这甲胄生寒、枪戟如林的铁血气象? 尤其是阵列最前端那尊傲然挺立的将军身影! 他身披一副精铁锻铸的山文将军甲,深沉墨色甲叶宛若磐石,边缘以纯金锤凿勾勒蟒纹,于灯火下流淌着内敛的锋芒;猩红大氅在穿堂风中猎猎鼓荡,宛如战旗张扬;腰间九狮蛮带紧束劲健腰身,鸾带钩扣以玉饰;头顶凤翅兜鍪之上,双翅展翼欲飞,寒光映亮其刚毅面庞,不怒自威! “好!好一员虎将!”朱由校情不自禁地喝彩出声, “真真……帅绝紫禁!” 少年脸色稍缓,先前处置李选侍时的凛冽杀气烟消云散,眉宇间尽是得了绝世珍宝般的纯粹欢喜,双眸晶亮如星。 他几步走下御阶,绕着王国军转了一圈,忍不住伸出手,在王恪臂甲上拍了拍,再接过他手中的刀。 “不错,好刀”朱由校掂量着长刀,感受着那真实的重量与冰寒的锋刃触感,心里充满了新奇。 王国军抱拳沉声道:“末将谢殿下赞誉!” 朱由校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忘形”,瞬间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将那柄斩马刀稳稳地放回王国军手中,神色“庄重”地背过双手,踱回帝座旁。 “王将军。”他正色开口,声音已无之前的跳脱。 “臣在。”王国军应声如铁。 “你可知道你等的来历?” 王国军毫不迟疑,抱拳朗声应道:“回殿下,我等禁卫军,生命乃陛下所赐,虽非自然所生,然有血有肉、有知有识,日常所需与常人无异,唯忠义之心,不移不改。”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击洪钟: “臣等五千健儿在此立誓!愿为殿下前驱,为大明死战,陷阵冲锋——至死方休!” 这番话铿锵如铁,宛如军令回荡殿内,甚至有宫女被震得手肘一软,险些扑倒在地。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摸了摸下巴,也不纠结了,只要绝对的忠诚即可。 目光随即转向王国军身后几名同样身披精甲、气宇不凡的年轻将领。 “几位将军都叫什么名字?分别担任何职?” 四位将领踏前一步,甲叶铿然: “末将王忠义,禁卫军千户,职司殿下贴身宿卫。” “末将孙铁,禁卫军千户,主掌宫门及诸殿守卫。” “末将周明远,任火器千户所千户,统火器营及军械。” “末将吴苍,任密谍千户所千户,负责宫禁侦缉与军情刺探。” “妙极!”朱由校眸光大亮。系统所赐,果然兵种齐全,省却他无数心力部署。 然胜利的喜悦不容半分轻怠。“国本之乱”、“梃击案”的阴魂犹在宫内徘徊,郑贵妃一党的根须,绝不会因泰昌帝驾崩而断绝! 半场开香槟可是兵家大忌。 他目光锐利如刀,依次扫过四人面庞,凛然下令: “王忠义、孙铁!持孤的令牌,即刻率甲士封锁东华门(文官出入)及玄武门(京营入宫要冲)!自此刻起,无孤的手谕,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 “周明远!率你千户所精锐,即刻接管御马监马场、仓廪及内廷内操军,缴械整编!不遵号令,意图哗变者——就地格杀!” “吴苍!带领你手下密谍,暗中掌控司礼监内外文书传递及东厂各番!凡有私通消息、意图构陷者、传递宫禁机密出外者——立斩!” 朱由校声音冷冽,杀气盈殿:“凡不听号令擅动者!凡持密信妄图通外者!无需奏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末将领命!”四将轰然应诺,甲胄撞击声如雷海奔涌! 下一刻,只听得盔甲铿锵,四位千户如同四支离弦重箭,带着浑身煞气冲出乾清宫门。 宫墙内外,五千禁卫随之而动!甲叶摩擦的哗啦声、铁靴踏地的隆隆声,混合着低沉短促的号令声,瞬间如同无数闷雷滚过地面,从核心乾清宫开始,向紫禁城的每一道宫门、每一处禁苑迅速席卷扩散! “陛下升遐——奉遗诏肃清宫禁!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动者——杀无赦!” 宫中诸监,惊惶震动,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乾清宫内,朱由校看着李进忠,这个后世自称“九千岁的太监” “李进忠”朱由校突然开口 跪在角落的宦官浑身一抖,脑袋猛地磕在青砖上。圆胖的脸上堆着谄媚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奴、奴婢在。” 朱由校盯着李进忠发颤的后背,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感慨。 此人也不是算坏,接受了原主的记忆后,他知道原主七岁那年,雪天里自己偷跑出宫玩耍,不慎掉进御河冰窟,而救他上岸的,正是这个在司设监抬轿的胖宦官。 当时李进忠的棉袍浸透冰水,却把他裹在怀里一路狂奔至乾清宫,自己冻得嘴唇乌紫,却只傻笑说 “小主子没事就好”。 “我记得你,你当年救过孤的命。”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烛火的风。 李进忠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诧。 他当然记得那桩旧事,那次他差点死了,还以为早已被这位往日的皇孙遗忘了呢 。 毕竟宫中人命如蝼蚁,谁会在乎一个低等宦官的生死? “殿下……” 李进忠忽然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少年脚边,“奴婢猪油蒙了心,不该听信选侍谗言……” “起来吧,吾之前常受李选侍所欺,也多亏了你从中斡旋” 朱由校轻轻踢了李进忠一脚,扔给他一块刻着“忠”字的玉佩 “当年你用半条命换本宫活,今日孤便恕你无罪。从现在起,你改回原姓,就叫魏忠贤吧。” “忠字当头,贤能辅国,望你今后…… 莫负此名。” 魏忠贤!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李进忠的脑海!他浑身剧震,一股狂喜如岩浆喷涌般瞬间冲毁了所有恐惧!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失声! 他双手抖如筛糠,几乎是爬着抓起那枚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忠”字,滚烫的泪水混浊了视线。 未来的大明皇帝陛下亲赐姓名!这是何等殊荣!他一个出身微贱、命如草芥的阉宦,竟蒙天子……未来的天子如此恩典! 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听过的民间传记里,也只有真正的皇帝心腹才能佩戴这御赐信物! “奴婢李进忠……”他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哽咽,似哭似笑, “不......!奴婢魏忠贤,叩谢殿下再造隆恩!” 前额在金砖上撞得鲜血涔涔,他却浑然不觉,只有心头反复回荡着这个名字——魏忠贤! 朱由校看着涕泪横流叩谢不止的魏忠贤,微微颔首。有些种子,已经种下。 “既已赐名,便当勤于王事。”他淡然道,“随孤出去吧。” 朱由校抬步,稳稳踏出西暖阁。身后,新生的魏忠贤,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殿内的辉煌灯火,迅速爬起身,弯腰碎步跟了上去。 宫门外,一众内侍宫女跪伏在地,气氛压抑得如同死水。 乾清宫周围,全副武装的禁军整齐列阵,披坚执锐,晨曦洒落甲胄之上,映出一道道寒芒,如霜刃森森,杀意凛然。 “殿下,王安回来了!”一名小太监奔至殿前,跪地高呼。 话音未落,只见王安踉跄地回到乾清宫,却没想到这一进宫门,眼前的一切竟仿佛天翻地覆。 禁军铁甲森然,宦官跪伏满地,殿中静得仿佛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脸,最后落在朱由校神情淡然、嘴角微勾的面庞上,脸色顿时煞白如纸。 “奴婢……叩见殿下……”他双膝跪地,声音发颤,额头冷汗涔涔。 他心中骇浪滔天!他佯装遵李选侍之令封锁宫门,实则是为暗中派出亲信密告杨涟、左光斗等东林骨干。 谋划以“皇长子仁弱,群臣当为圣上善后,清除宫中奸佞、扶保幼主”为名,鼓噪声援,既得清名,亦期拥立之功! 幻想自己能如冯保之于幼主万历……做那执掌内廷、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内相”。 安排好信使出宫,他便火急火燎往回赶,满心做着权力梦……哪知一路上,所见竟是翻天覆地的震撼。 一支武装到牙齿、全员披挂精良山文甲(这本是千户官才配的重甲)的悍卒,正以铁血手腕迅速接管每一处宫门、要道。 这些人,他从未在宫中见过,绝无可能,他侍奉泰昌帝数十年,宫内每一支驻军、每一个将领他都如数家珍,此等强军,若存在,岂能毫无端倪? “王安,” 正当他神魂皆颤、绞尽脑汁试图理清这颠覆性的局面时,一个平静到极致、却字字如冰锥的声音清晰地凿入他的耳膜。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有人举报说你与杨涟、左光斗等人密谋,说什么皇长子仁弱,需忠臣匡扶!” “怎么?你想做冯保?想将孤……将这大明天下,当作尔等翻云覆雨的棋盘?” “你——也想做那个‘内相’?” 王安如遭重锤,浑身血液瞬间倒流,他猛地伏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殿下明察!奴婢绝无此心!奴婢是在为殿下奔走周旋,疏通内廷关节,绝无……绝无勾结外臣……” “哦?绝无勾结?”朱由校眼角微挑,一声轻嗤,如同戏谑。 一直冷眼旁观的吴苍,如同鬼魅般无声踏前一步,手中赫然举起数封带有秘记、尚未完全熔封的蜡丸密信! “殿下”吴苍的声音毫无温度,“此乃此獠亲信携带出宫之物,刚刚落网。其行色鬼祟,正欲趁夜色将此密信送往——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府邸!” “左!光!斗!”朱由校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那封熟悉得刺眼的信笺,彻底击垮了王安最后一丝侥幸。他瘫在地上,面如白纸,目光涣散。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你有恩于孤之幼时,孤记得!然今日,你私通外朝,勾结党人,妄图以外朝舆情压宫禁,以臣名挟君上!” 少年的声音骤然爆发出帝王的雷霆之怒: “孤的路,需要你这等背主之徒去铺设?需要东林那班清流去指点?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当孤是任由摆布的幼童吗?当孤是那傀儡般的大明皇帝吗?” 这一连串的诘问,如同无数鞭子抽打在王安的灵魂上,他甚至忘了磕头,瘫软如泥。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重归冰冷,却比怒骂更令人胆寒:“论情,你有幼时援手之恩,论忠,你私结党羽,欺君罔上,论罪——”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枚属于王安的司礼监秉笔的牙牌,“当——凌迟!” “孤现在问你,该如何——自处?” “殿下……殿下饶命啊!老奴冤枉!老奴真的是为殿下您……”王安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最后一丝精气神被彻底抽干,只剩下绝望的哀鸣。 “为你自己吧!”朱由校一声断喝,终结了所有的狡辩。 他眼神甚至懒得再看一眼那滩烂泥,只随意地瞥向一旁屏息垂首的魏忠贤: “‘忠贤’?尔可记‘忠’字何解?今日,便由你替吾——正一正这‘忠’字!” 他话语里的暗示如刀,魏忠贤瞬间会意。这是殿下在检验他,更是将这立威之事,亲手交给他来做。 “奴婢遵旨!”魏忠贤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得近乎尖利,脸上再无丝毫猥琐谄媚,只有一股被新名点醒、急欲表忠的狠厉! 他断然挥手:“来人!将此背主逆奴——拖下去,宫门前庭——即刻杖毙!” 两名禁卫看了一眼朱由校,在得到默许后,如同铁钳般架起早已瘫软的王安。拖拽之间,王安发出不似人声的凄惨嚎叫,划破乾清宫的夜空,再无一人敢抬头置喙。 朱由校漠然收回目光。一个妄图勾结外廷压制未来天子、以求在新朝重掌司礼监大权的阉宦,绕过内阁、勋贵、锦衣卫,偏偏去找那些在朝中根基尚浅、却极擅制造舆论的东林小吏? 如此愚蠢的投机与背叛,死不足惜!不将其立毙于权力交接前夕,何以震慑宵小? 他转向魏忠贤,语气已恢复帝王的沉静,下达了最关键的指令: “魏忠贤听旨。” “奴婢在!”魏忠贤肃然垂首。 “父皇龙驭上宾,即令礼部:按制鸣钟报丧!诏:首辅方从哲、次辅韩爌、诸内阁辅臣、六部尚书、英国公张惟贤等,即刻入宫哭临!” 朱由校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至关重要的: “另,传召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奴婢谨遵圣谕!”魏忠贤字句铿锵地应命,深深躬下腰背。 在这一躬的瞬息,魏忠贤明白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从今夜此亥时起,眼前这位刚以雷霆手段肃清宫禁、赐他魏忠贤之名的少年,再也不是那个在西暖阁里沉默寡言的皇储。 他是即将宣告天下的——大明新帝! 第5章 晦极而明 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乙亥日,辰时三刻 (也就是现在的公元1620年10月6日8:45) ps:为了方便以后的阅读,我会尽量统一成现代的时间,谢谢大家。 天穹尚浸染着未褪尽的墨蓝,一缕微弱的曦光,如同小心翼翼的鎏金丝线,自东南天际悄然刺破沉沉的夜幕。 黄极殿层叠的琉璃瓦陇间,凝结着深秋的薄霜,在初绽的晨光中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铛——铛——铛——” “皇上……驾崩了——!” 一声凄厉的哀号,伴随着骤然响彻云霄的钟鸣,其声浪穿透紫禁城每一块厚重的金砖、每一道森严的宫墙! 钟声!整整三十三响!声声如泣血悲鸣,在帝国心脏的上空盘旋、回荡,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位在位仅一月不足、死因扑朔迷离的泰昌皇帝,就此黯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乾清门内,内侍如惊弓之鸟般奔走;禁军铁甲森然,列阵如林。钟楼之上,丧钟余音未绝;仪仗队伍肃穆庄严;更有宦官以悲怆的声调,高声诵读着宣告天子龙驭上宾的仪文,哀乐呜咽,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数骑快马自东华门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 “诏:内阁首辅、阁臣、六部尚书、英国公张惟贤等,即刻入宫议事!” “诏:太常寺速备国丧大礼,申告太庙、谒告天地!” 皇极门前,方从哲步履匆匆,身后紧跟着韩爌、刘一燝、周嘉谟等重臣。 寒风吹拂着他们的袍袖,带来刺骨的凉意。 “陛下……竟……竟如此突然?”韩爌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陛下龙体本已孱弱,登基以来药石不断……”周嘉谟面色发苦,声音艰涩,“然……竟无片言遗诏留世,亦无近侍亲见陛下……” “有!”方从哲骤然打断,神情凝重如铁,“据闻,昨夜三更,皇长子殿下已被召入乾清宫……直至……天明。” 几人目光交汇,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们心知肚明:朱由校身为泰昌帝长子,法理上承继大统毋庸置疑。 但是一个由皇帝临终亲召、似乎手握遗诏的嗣君,与一个需要依靠朝臣“拥立”方能登基的幼主,其权力根基与未来朝局,将是天壤之别! “吱呀——嘎——” 沉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两列身披重甲的禁军士卒如同钢铁浇铸的塑像,巍然矗立于丹陛两侧,沉默地注视着鱼贯而入的群臣。 甫一踏入宫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往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气度雍容的文官们,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原本略显散乱的队列瞬间变得规整异常,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震撼!无声的威慑! 他们哪见过这等精锐?在他们文官的有意压制下,大明京营里的那些士兵早就沦为一群工匠,平日里连刀都拿不稳,更别提这般装备精良。 这些由系统召唤而来的精锐,自昨夜便接管了宫禁,此刻正以超越常人的纪律,拱卫起大明天子的威严。 方从哲的脚步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这些陌生军士—从他们的穿着和体态上能看出来,站姿如松,目光如刀,这与往日的那些大汉将军不一样,这是一支精锐,不是京营那群废物能比的。 可是宫内什么时候有这么精锐的兵马了,难道是从外地调回来的?那更不可能了,他也没有收到兵部调兵的文书啊?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第一次感到往常熟悉的皇宫里,好像蒙上了一层迷雾。 “这...这是哪来的兵?”兵部尚书黄嘉善显然也发现了端倪,压低声音问道。 作为历经国本之争、梃击案的老臣,他太清楚一支完全脱离文官掌控、尤其还是如此精锐的军队出现在禁宫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悬在文官集团头顶的利剑! 这帮在万历皇帝手里摸爬滚打到现在的官员,哪个不是身经百战,面对先帝暴毙的乱局仍能维持面上的镇定,此刻却被宫门内的肃杀之气逼得心底发寒。 方从哲喉咙动了动,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乾清宫突然出现数千甲士,封锁了所有宫门。他原以为是李选侍与宫内的太监勾结,此刻看来,竟是那位十五岁的皇子早已布下的局。 “噤声。” 吏部尚书周嘉谟轻斥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火铳上。 他曾见过京营的火器,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燧发枪— 扳机处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枪管明显更长,分明是经过改良的杀人利器。这些军士每人都配备一杆火铳,腰间还挂着盛满铅弹的皮袋,俨然是一支随时能投入战斗的精锐。 要说最为震惊的,还是要属英国公张惟贤了,他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肃立如雕像的士卒,不禁眯起了眼睛。 这位世袭罔替的国公爷,一路行来,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比任何人都懂兵,这些甲士,列阵如墙,呼吸绵长一致,甲胄严丝合缝,周身弥漫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与视死如归的冰冷!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全员披挂山文重甲, 不是糊弄礼部做仪仗所用的“绣花货”,而是真正的战甲。甲片连接处皮裹内衬清晰可见,佩刀制式统一,火铳精良如一,这绝非临时拼凑,而是成建制、统一配发的精锐战兵。 “这可不是演戏。” 他心中一沉。 他瞪着眼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喉结轻滚了一下,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从上值到现在,披甲静立近一个时辰,额角竟无一丝汗迹,气息平稳如常……这他娘的是铁打的兵?” 张惟贤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不是仪仗,这是能杀人、敢杀人、随时准备碾碎一切阻碍的虎贲之师! 能在紫禁城深处、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养出这样一支强军……那位年仅十五的皇孙殿下……究竟是何等人物?他望向东暖阁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就这样,一群位极人臣的老狐狸,怀揣着各自翻江倒海的惊疑与算计,神色忧忧的来到东暖阁外。 “臣等——请见殿下!”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高声引领,百官随之拱手,动作整齐划一,深深躬下身去。 东暖阁门前,两排禁军肃然而立,甲胄冷光森寒,寂静中,只余官靴踏地的轻响。 门开处,身着素白孝服的朱由校缓步而出,神情肃穆,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魏忠贤垂首敛目,如影随形侍立其侧。 朱由校未发一言,只以目光微不可察地示意,便转身步入阁内。那份沉静的气度,已隐隐透出掌控全局的威仪。 待众人依次入内,屏风之后传来低声交谈,内侍悄然奉上茶水。 东暖阁内,氤氲的檀香尚未散尽,却已被一种无形的、名为“权力更迭”的沉重气压所取代。 泰昌帝的遗体安卧于御榻之上,覆盖着明黄锦衾,四周偶有压抑不住的悲泣低回。群臣入内,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刷刷跪倒,伏地叩首,悲声呼号,哀戚之情溢于言表。 朱由校并未急于坐上象征权力的御座。 他先是神色哀戚,亲自引领群臣向先帝遗体行三跪九叩大礼,尽显孝子之仪。礼毕,他并未高踞上首,而是神色沉郁,在东壁下临时设一素榻,默默落座。 阁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封的湖面。 方从哲与几位阁臣眼神快速交换,最终,这位首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殿下节哀。先帝骤崩,天下震动,宫闱内外诸事未定,臣等五内如焚,忧惧难安。 臣斗胆叩问,昨夜殿下侍奉先帝于御榻之前,直至龙驭宾天……不知先帝可有遗命垂训?值此社稷危疑之际,万望殿下以国事为重,赐臣等明断,以安天下之心!” 韩爌紧随其后,躬身附和,言辞恳切: “殿下乃神宗皇帝长孙,先帝元子,宗法嫡脉,天命所归!今国本空悬,神器无主,百官惶惶,京营观望,万民翘首!臣等泣血恳请殿下,遵祖宗成法,即皇帝位,以定乾坤,安社稷!” 朱由校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老臣,并未立刻回应,只淡淡道:“诸位所言,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早有明载,礼部与太常寺,自当恪守祖制,依礼而行。” 看到朱由校脸上的犹豫,刘一燝连忙顿首一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响彻暖阁: “殿下明鉴,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已会同查验宗谱玉牒。依《皇明祖训》:‘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长子朱由校殿下,乃先帝长子,年已十五,聪慧仁孝,足可亲政。 今值国本动摇,神器飘摇之际,唯殿下速正大位,方能乾纲独断,震慑宵小,使四海归心,天下安宁!此乃祖宗法度,亦是万民所望!臣刘一燝,泣血再请!” 这一番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的陈词,将“继位”提升到“遵祖制、安天下”的高度,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给足了朱由校台阶。 其余大臣看向刘一燝的目光,复杂难言,有钦佩其机敏,亦有暗叹其“抢功”之快。 “臣等——谨请殿下,继承大统,克绍丕基!” 在刘一燝的带动下,殿内群臣再无犹豫,齐刷刷伏地叩首,山呼之声如海潮般汹涌澎湃,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案几上的茶盏水面涟漪不断: “请殿下即皇帝位——!” “请殿下即皇帝位——!” 朱由校沉默着,这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阁内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他缓缓起身。少年身形尚显单薄,一袭素服更添几分清冷,然而当他站起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折的威严,自他挺直的脊背、沉静的双眸中沛然勃发! 他步履沉稳,走下那象征性的矮阶,在匍匐的群臣面前站定。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颗低垂的头颅,片刻后,才抬手虚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诸卿……赤诚为国,同心所请。本宫……虽哀痛难抑,然念及祖宗基业、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为坚定,如同金玉交击: “愿——遵太祖成宪,继皇帝位!望诸卿……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臣等——万死不辞!” 群臣齐声应和,声震屋瓦。新君初立,此刻的表态至关重要。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侍立的魏忠贤。 魏忠贤早已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高举过顶,姿态恭谨而庄重。 “此乃先帝于昨夜三更,口授于殿下,由司礼监秉笔记录成诏!” 魏忠贤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宣——先帝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眇躬,嗣守鸿图,夙夜兢惕,期臻至治。不意沉疴遽侵,大渐弥留。念宗社之重器,虑神器之付托。皇长子朱由校,仁孝性成,睿智夙著,深肖朕躬,宜即皇帝位,以奉天地祖宗之祀,以安中外臣民之心。 尔内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弼,同德赞襄,保乂冲人,共扶大业。一切政务,悉遵旧章,咨尔辅臣,集议施行。丧礼悉遵《大明会典》,务从俭约,以副朕志。辽左边烽未靖,生民困苦未苏,皆朕之深忧。尔诸臣工,宜体朕怀,简贤任能,励精图治,固我疆圉,恤我黎元,用克承于天眷,庶无忝于祖宗。 呜呼!天命有归,朕其往矣!尔众其钦哉!毋忽朕命!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在肃穆的暖阁中萦绕,魏忠贤将诏书郑重递交给礼部尚书孙如游。 孙如游双手微颤接过,随即转呈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英国公张惟贤等核心重臣——内阁、勋贵、礼部,三方代表,共同验看! 虽名为“口诏”,但格式严谨,用词考究,内容完备,更关键的是,此刻由权力中枢的三方大佬共同见证,只要无人当场提出确凿异议,这道遗诏,便是无可争议的、定鼎乾坤的“真诏”! “臣等——遵旨!” 群臣再次深深叩首,山呼之声充满了尘埃落定的敬畏。 朱由校立于暖阁中央,接受着群臣的朝拜,缓缓颔首。 “诸卿忠忱,朕——铭记于心。” 这一刻,东暖阁内,香烟缭绕,素幡低垂。新帝的威仪,如同初升的朝阳,刺破了笼罩大明的沉沉暮气。 大明王朝的第十五位天子——天启皇帝朱由校,正式浮出了历史的水面。 第6章 年号“天启” 考虑到短短一月之间,大明朝接连痛失两帝,先是神宗驾崩于乾清宫,继而泰昌帝亦撒手人寰。 朝局震荡,人心惶惶,辽东前线更是烽火连连,边报日急。文武百官心知再无时间拖延,必须立新君以定国本、安民心。 于是,礼部尚书与内阁诸位阁老当夜联袂上表,恳请皇长子朱由校简化登基流程,于今日登基,以稳天下。 朱由校并未推辞,他也知道此时大明已经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但却在登基地点上,断然否决了阁臣们的提议。 商量过程中,大理寺少卿张衡拟议登基于文华殿,理由冠冕堂皇,“素为太子讲学之所,象征德政与儒风”,然朱由校一眼便看穿其中险恶用心。 文华殿,自永乐以来便为东宫之地,虽地处中轴,却象征教化与服从,非至尊之所。 若新皇在那里登基,于外示软弱,于内失威望。此举等同暗喻皇帝为“受教之君”,非“制命之君”,其心不可谓不歹毒! 朱由校勃然震怒,当殿厉声道:“朕乃祖宗嫡裔,承太祖正统,岂能屈身东宫讲堂,任人观笑?!” 这种明显欺负自己年幼,竟然想着借太子旧居削弱皇权的人,他也展示出了一个皇帝该有的强硬,当即下令吴苍将首倡此议的大理寺少卿张衡当场拿下。 若非国葬期间,天家礼数有所收敛,这等包藏祸心之徒,定是一顿廷杖,打至棺中! 诸臣震动,发现皇长子虽然年幼,但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懦弱,于是不敢再有异言。 于是,登基大典,改设乾清宫。 那是太祖所定至尊之所,是皇帝居住、临朝、传位、发诏的所在——象征天命与威权,正合朱由校心意。 为此,原本停留在这里的泰昌帝灵柩,已经连夜被人移至仁智殿(明代停灵暂厝之所)。 登基之日,天未亮,乾清门外已列满仪仗。金吾卫甲胄森严,文武百官自天光微明时起便跪列丹墀,静候新帝出宫。 这是大明朝最沉重的一天,也是新生的一天。 “吱呀” 乾清宫门缓缓开启,一队内侍捧香炉、执幡盖,开道而出。香烟袅袅,如云笼宫殿。 朱由校未着龙袍,而是一袭素色绢衣,神色肃穆,自殿中步出。他的脚步不快,稳重而有力,每踏一步,便有太监跪地高呼: “皇长子殿下——诣太庙祭告!” 声传殿廊,响彻宫阙。 殿内,香火氤氲。历代祖宗神主列于两侧,肃穆威严。 朱由校持香三炷,虔心焚化,礼部尚书孙如游高声唱礼:“伏!兴!再伏!再兴!” 朱由校双膝跪地,额首触地。 胸腔里翻涌的不知是成为皇帝的亢奋还是身上责任带来的惶恐,但作为后世研读过中华百年兴衰历史的他,比谁都清楚——大明不能倒,华夏的火种必须永续燃烧,绝对不能被野猪皮窃取! 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值得拥有太平盛世,而非血泪交织的劫难。 “父皇在天有灵!皇儿由校,今承天序而继大统,践祚登基 少年的嗓音穿透殿宇,字字如铁: “立誓,吾愿以吾血荐轩辕,固金瓯之永固,护黎元之乐业。必使大明威德如日月所照,蛮夷戎狄莫敢不臣;当令旌旗指处,四海风从,万邦叩阙,四海晏然,万姓归心!九泉之下,伏惟昭鉴!” “此誓既出,当与日月同昭,天地共证!” 此言一出,丹墀下泛起一片衣袍摩擦的窸窣。 内殿诸臣垂首如林,却各怀心思。不少人眼中闪过期冀的微光,他们也想遇到一位能唯才是用的明君;但更多的人则是一脸漠然,心中暗忖这不过是新帝登基的例行誓言,甚至在低眉顺目间,已在盘算如何借新朝更迭之机,继续趴在大明身上吸血。 这铿锵有力的誓言,在众人耳中激起的回响也各不相同。 哭灵之后,仪式还没有结束。 申时初刻,钟鸣鼓响。 太庙祭告之后,朱由校回至乾清宫,由司礼监执仪太监、尚衣局掌印太监亲自为其更衣。 内侍以锦布托盘,呈上十二章衮冕。龙、山、火、宗彝、藻、粉米、黼、黻、日、月、星辰、宗祖之章,绣于天青色龙袍之上。 金丝羽冕垂旒,玉带束身,玉圭佩手。 朱由校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虽然看起来仍显稚嫩,但是一身衮衣在身,看似贵不可言。 身后,魏忠贤小心翼翼走上前,脸上堆满笑意: “殿下穿上这套冕服,真是龙章凤姿、威仪天授,内臣都要看呆了。只怕天下万民见了,得五体投地,跪服山呼才是……” 朱由校闻言未答,只微微抬手,抚了抚肩上坠地的冕旒,语气平静: “这衣服……确实不轻啊。” 魏忠贤一怔,正要接话,却听朱由校缓缓补了一句: “重的不是玉带,不是冕旒……而是肩上这万里江山,千百万黎庶啊。”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如同巨石投湖,在空旷肃穆的乾清宫中泛起沉沉回响。 魏忠贤脸上笑意一滞,低头跪伏,不敢再多言,本来想拍个马屁。让殿下开心开心,这也是后宫太监们惯有的技能。 只是没想到这位年仅十五岁的陛下,竟比他想象的都要沉得住气、稳得住势。 朱由校回过身来,缓步走向御阶前,声音低却坚定: “从今往后,天下之事,皆系于朕一身。魏大伴。” “内臣在!” “去吧,传旨——开殿,大典即刻开始。” “遵旨!” 巳时将至,太阳高悬,大殿内香烟袅袅,钟鼓齐鸣,群臣肃立。 鸿胪寺少卿上前一步,高声奏道:“请群臣上表,请皇帝即位!” 随着这一声高喝,原本还略显沉静的奉天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衣袍摩挲之声。 群臣鱼贯而跪,宛如潮水,肃穆而整齐。 方从哲作为内阁首辅率先出列。他手捧表章,神情郑重,朗声高呼: “伏惟陛下,天纵圣明,德配天地。今四海颙望,社稷系命,恳请陛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慰先帝之灵!” 声音洪亮而不失悲怆,在高阔的大殿中回荡。 众臣随之高呼:“请皇上登基!” 朱由校坐在椅上,神情淡然,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浮现出一丝谦逊的神色。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 “先帝晏驾,宗社未安,孤年幼德薄,实不敢当此重任。” 话虽谦辞,但他眼角却扫向殿下群臣,暗中观察每个人的神色变化。 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登基仪式中的“章法”——所谓“三辞三让”,不过是一场政治上的礼仪戏码。可戏要唱得好,还得看演员如何用心演。 果然,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孙如游便跪步上前,带着众臣再次叩拜。他语带哽咽,却字字铿锵: “陛下为先帝所托,血脉正统。今北地辽东战火频仍,内外动荡,人心惶惶。唯有即位大统,方可凝聚民心,稳住朝纲。” 朱由校听罢,脸色变得更凝重了些,眉头微蹙,眼神中似有几分迟疑。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孤幼不才,惧负先帝重托。诸公若能辅政社稷,孤愿退居藩邸,以全国运。” 这第二辞,看似推让,实则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官员们是否真心拥戴他,特别是那些权力核心人物是否愿意共担时局重担。 第三次劝进,是英国公张惟贤出列。他年近花甲,身形微驼,但声音却格外坚定: “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非陛下可辞。昔尧舜三辞而登位,陛下今日所为,正合古礼。万民仰望,社稷所托,臣等恳请陛下即登大宝!” 众臣再度叩首,齐声高呼:“请陛下即位!” 殿中气氛愈发庄重,甚至隐隐有些压抑。 朱由校终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面色肃然,目光如炬。 他环顾大殿,仿佛透过这金碧辉煌,看见整个动荡中的大明天下。他缓缓开口: “既承先帝遗命,又仰诸公苦请,孤不敢再辞。愿与诸公,同心协力,共济天下之艰。” 言毕,群臣大喜,皆再呼“万岁”,殿内钟鼓齐鸣,太监高捧玉玺、传国宝,礼部尚书持诏跪奏,高声唱道: “皇长子朱由校,今登大宝,号令四海,改元天启,赦罪天下!” 太监高举玉玺,内阁大臣亲手奉上传国宝玺。朱由校身披十二章冕服,头戴通天冠,面容庄重,缓步登台,居中受命。 传旨太监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奉皇祖遗命,承大行皇帝遗诏,皇长子朱由校,体天法祖,继统承宗,今即皇帝位。改元天启,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凡前日之冤狱,轻者释免,重者听察;徭役暂减,军供宽征,以安民心,以固邦本。” 一语落地,百官跪拜,三呼“万岁!”,三大营炮响四十九次,传音九城。 城门之外,百姓跪听诏书,街巷焚香,红绸高挂。 朱由校静静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眼中却没有多少轻松。他心知肚明,这些繁文缛节,只是“开局”。 万历一朝四十八年,积弊成山。泰昌帝刚登基一个月就突然驾崩,如今他这个“天启皇帝”,面前摆着的,是一副极其烂的牌。 辽东战火未歇,建奴骑兵虎视眈眈; 朝堂之上,东林党与几个党派明争暗斗,权力倾轧; 民间则因连年灾荒与赋役沉重,怨声载道。 朱由校望着紫禁城外的天色,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琉璃瓦映得红艳艳的,仿佛预示着什么。 “天启……” 他低声喃喃:“若这真是上天启示……那就让我,来开这天之局吧。” 傍晚时分,典礼总算结束。 群臣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皇城,今天这一日,从清晨开始三叩五拜,跪拜奉先殿、文华殿、太庙,又换朝服、上表章,连水都顾不上喝上一口。 不过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场登基大典虽然看似尘埃落定,但背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先是皇后去世,接着两个皇帝接连驾崩,大明朝廷已然千疮百孔。新皇即位,虽为大喜,可谁也不知这“天启”之名,能否真的带来天开地启。 朱由校回到乾清宫,整个人已经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原本还想着趁热打铁,查看一下“帝国系统”的情况,看看是否已经可以建造镇中心, 但刚躺在床上,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便沉重如铅,根本睁不开了。 他就这样陷入沉沉睡梦中。梦里,他仿佛又回到奉天殿,听着群臣山呼万岁,却忽然见群臣的面孔一个个扭曲,变成了戴着铁盔的后金骑兵,手持马刀、血染战袍,冲他呐喊杀来…… 第7章 东厂易主 第二日清晨,朱由校缓缓睁开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神情中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惊恐。 “又是那个梦……”他喃喃自语,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梦里,后金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山海关,马蹄踏碎了边墙,烟火滚滚。京师百姓哭喊逃难,朝臣纷纷跪地求和,一副末世景象—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明在自己眼前崩塌,毫无办法。 大明疆域,本应幅员万里,在梦中却如纸糊一般,顷刻崩塌。他仿佛亲历了一场亡国之痛,至今余悸未消。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窗外日光已洒入寝宫,映照在描金雕龙的木柱上,金光璀璨,却难掩他眉宇间的沉重。 “必须加快帝国城镇建设。”他暗自思忖, “若能先人一步、出其不意,在朝中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布局,未尝不是一计良策。” 念及此处,朱由校意念一动,打开“帝国时代系统”。 自系统绑定以来,便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恢弘的虚拟地图。 初始之时,地图迷雾重重,唯有皇宫所在隐隐可见。 如今再观,大明疆域轮廓已若隐若现,唯独北京城清晰如画,恍若棋盘中央的一点光明。 “城镇中心该建于何处?”朱由校凝视虚拟地图,陷入沉思。 如今的紫禁城内已经有自己的5000禁军,控制宫内已经足够了,而且皇宫里面人多眼杂,地方又小,不适合展开城镇中心。 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奇怪的动静,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说什么皇宫内有妖孽,到时候再引发动乱就不好了,现在的大明可撑不住这样折腾。 更何况,后续还需修建兵营、兵工厂……倘若事事亲自解释,那朝会便不用开了。” 正踌躇间,忽然听见殿外传来魏忠贤的声音。 “皇爷,皇爷” “什么事?”被打断思绪的朱由校有点不耐烦。 魏忠贤吓的腿一软,连忙跪下禀告道: “启禀皇爷,御马监李实、东厂提督魏朝,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等候觐见。” “都是司礼监秉笔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起来吧!” 随着朱由校登基,作为朱由校亲信太监的魏忠贤已经升为司礼监秉笔,而原来的司礼监秉笔刘若愚则升为司礼监掌印。 “谢皇爷” 朱由校听到魏朝,眉头微蹙。 此人原本是王安旧党,昔年倚东宫权势横行宫中。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郑贵妃的路子,频频出入翊坤宫,一副以郑贵妃马首是瞻的样子。 今日过来,想必也是因为这两日他让吴苍封锁宫内,郑贵妃看来是有些急了,让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出来探探他这个皇帝的口风。 他一挥手,道:“宣。” 不多时,数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开启,几人鱼贯而入。 “奴婢叩见皇爷!”魏朝等人伏地跪拜,齐声如一。 “臣等叩见陛下!”骆思恭亦随之叩首,神色恭敬。 朱由校并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缓缓的翻阅着眼前的奏折,一时之间殿内气氛凝重如山。 半晌,几人跪在地上,脑袋深深的垂了下去,虽然衣服脖颈上已经有汗水滚落,但是依旧纹丝不动。 他将奏折轻轻阖上,抬眼看向魏朝,神色冷淡: “魏朝,朕问你—先帝病重之时,你身为东厂提督,理应昼夜巡察、严守禁门,侍奉大行皇帝左右。” “可你却于先帝重病之时,不顾宫禁重地,频频出入乾清宫,与郑贵妃、李选侍暗中密议,几次阻挠太监传诏,拖延朕进宫探视。你该当何罪?” 魏朝闻言,脸色顿时煞白,额头贴地,颤声辩道: “皇爷明察,奴婢实乃奉郑贵妃娘娘懿旨行事。彼时先帝病重,宫中内外纷乱,娘娘命奴婢协同李选侍安抚众心,防止宵小趁乱作祟,绝无丝毫悖逆之意。” “哼”朱由校冷笑一声,指节轻叩桌案,发出沉闷声响,“郑贵妃何时成了宫禁执掌之人?又何时有权召东厂提督,行封锁宫门、阻断皇嗣之诏?” “你奉谁的懿旨,与朕何干?你只需回答一句:是否私入乾清宫,是否阻我探视先帝!” 魏朝浑身一震,汗如雨下,趴伏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实乃一时糊涂,罪该万死。”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都说奉了郑贵妃娘娘懿旨了,朱由校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这还是那个懦弱的皇长子嘛? 要知道郑贵妃作为明神宗万历帝最宠爱的妃子,其影响力贯穿万历朝三十余年。朝中不乏受过她恩惠或者把柄在他手中的文臣,影响力可比朱由校这位刚刚登基的皇帝还要强。 要不是宫中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接管了皇宫,封锁了翊坤宫和司礼监,指不定现在局势变成什么样子,不然历史上移宫案为什么会演变到群臣逼宫,才将李选侍“请”出乾清宫。 朱由校眸光如刀,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冷声道: “东厂本为耳目之司,岂容尔等狐假虎威、党同伐异?昔日你依王安横行,如今转身附郑贵妃,却不知这天下是谁的?” “奴婢不敢!”魏朝顿首如捣蒜,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朱由校负手缓步而行,语气却愈发寒凉: “你不敢?你敢得很。” “先帝病重,你敢阻朕;翊坤宫前,你敢密议;如今又敢来探朕口风……魏朝,真是一条噬主之犬。” 他目光落在魏朝身上,语气忽转平淡: “你说郑贵妃让你来的?” 魏朝一愣,迟疑着点了点头:“奴婢……确是受娘娘吩咐。” 朱由校淡淡一笑,就怕你不承认,终于抓她的把柄了,随机看向魏忠贤: “传旨—翊坤宫郑贵妃,自即日起禁足内院,不得与外界往来。魏忠贤,由你负责东厂,核查内帑开销账目,翊坤宫三年内支用银两,给朕好好查查看看还有谁天天往翊坤宫跑” “如有阻挠者,依通敌谋逆处置。” “谢皇爷”魏忠贤一脸喜色,要知道东厂提督可是比锦衣卫还要权势滔天的存在,没想到皇爷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殿内一片寂静,魏朝浑身剧震,浑身失去了力气,禁足郑贵妃,查账翊坤宫,这是要彻底斩断郑贵妃的爪牙!凭借皇帝的那批精锐,郑贵妃一个已故皇帝的贵妃,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魏朝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皇爷,娘娘乃先帝宠妃,一时糊涂,万万不可……她若知被禁,恐朝政动荡,还请皇爷三思……” “她若病了,就让太医好生照料。” 朱由校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开口,“朕现在不但不怕她病,朕还希望她能病得久一点,省得她再出来掺和政事。至于朝政动荡,朕倒想看看都有谁。” “魏忠贤。” “奴婢在。” “魏朝身为厂臣,不立于中,不归于内,职守本为肃奸防乱、侦察异动,却反倒与宫闱之人私通交利。即日起发往泰昌皇陵守陵,不得离所,不得接触外人,不得私传言语—有违者,立斩。” 魏忠贤欣然领命:“奴婢遵旨。” 魏朝如遭雷击,嘴唇颤抖,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侍卫应声入殿,魏朝瘫软如泥,被两人架起,面如死灰。 “谢……陛下不杀之恩……”他语若游丝,竟无力辩驳半句。 第8章 锦衣北上 看着天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魏朝拿下,骆思恭的心里不由的直打鼓。 他虽然祖上是嘉靖皇帝的宠臣,世代入仕锦衣卫,但万历皇帝期间文臣掌权,万历几十年不上朝,锦衣卫也大不如前了。就连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不得不与那帮文臣虚委与蛇,就知道锦衣卫落魄到什么地步了。 朱由校缓缓抬眸看向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此人虽然在历史上与文官走得很近,但也不是不能用。 毕竟当时的万历年间张居正手掌大权,文官势大,锦衣卫能不被裁撤都已经算是经营得体了。 再说了,锦衣卫作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如果不听话,随时都可以换人。就是用之前还是得再试试,看这刀是真的锈了,还是等着出鞘呢。 “骆指挥使,朕记得你祖上骆廷安,曾是嘉靖年间的锦衣千户,因平定宫中火器营叛乱有功,得封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骆思恭一惊,忙低头叩首:“回陛下,正是家祖。” “不错,”朱由校点头,“当年的锦衣卫手执绣春刀,震慑天下,奸臣闻之色变,缇骑一出,百官噤声。” “可如今呢?”他话锋陡转,声音骤冷,“朕问你锦衣卫,何时成了文官走卒?” 骆思恭脸色骤变,冷汗从额角滑下,只得俯身叩首:“微臣无能,愧对陛下。” 朱由校冷冷一笑: “你锦衣卫如今可还有几分本事?办案靠东厂探子,缉贼靠地方驿卒,护驾靠五城兵马司,连宫中巡防都要让御马监帮你调配。” “若非诏书上写着‘指挥使’,朕都以为你是某位户部主事的伴当。” 骆思恭面涨如红,心中却有些委屈,他们骆家乃是锦衣卫世家,他又何尝不想恢复锦衣卫以往的荣光,可是没办法啊,你爷爷和你老子都不给力,我们这些亲军又有什么办法。 “陛下可以杀臣,却不能辱臣,锦衣卫一直都是天子亲军,乃陛下手中的刀,而不是那帮文臣笔下的走卒!!”骆思恭抬头,眼中泛红,声如震雷,“臣骆思恭,虽无赫赫战功,却也不想辱没祖上骆廷安之名,不想多堕了锦衣卫的名声” 朱由校未言,静静看着他,目光沉冷如水。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风声簌簌。 半晌,朱由校终于道: “你祖上是绣春刀副使,三十六骑夜入大同,斩逆党十三,活捉李龙川,史称‘血燕夺命’。” “你呢?你骆思恭又有何事堪称‘锦衣之威’?” 这一句,如雷贯耳。 骆思恭神色剧震,脑中轰然,只觉一股羞愤从胸中冲起,几乎难以喘息。他想反驳,却无一句可说——因为朱由校说得没错,这些年他锦衣卫不仅没建功,反倒沦为衙门脚下、内监眼中的可笑摆设。 “骆思恭。”朱由校语气忽而平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朕不杀你,是因为朕还信你心中尚有一丝血性。” “你可知今日朕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骆思恭低头沉声道:“请陛下明示。” “因为厂卫者,乃天子耳目手足也。”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鼓, “若朕连耳目都不清、手足都不稳,又凭什么掌控天下、凭什么威服四夷?” “如今辽东局势紧迫,我大明又刚刚遭遇萨尔浒之败,精锐尽失,军心涣散,朕手中能用之人不过寥寥。” “你骆思恭若真还有铁骨,那就去辽东给朕证明一下自己,证明一下锦衣卫还配得上身上的这件飞鱼服!” 骆思恭伏地叩首,声音洪亮如铜钟裂响: “微臣领旨!” “臣骆思恭,愿以锦衣血骨,为陛下探尽敌情、斩断奸脉,若有一丝畏缩欺蔽,甘受廷杖处死!” 朱由校目光不动,淡淡道: “好!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即刻挑选本部精锐,星夜奔赴辽东!协助于辽东经略熊廷弼,刺探建奴军情,甄别奸细,彻查通敌叛国之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一经查实,杀无赦!” “另外荫你子骆养性为锦衣卫百户,进宫随身听调!” “你若战死辽东,朕亲书谥文,迎你英灵入锦衣卫昭忠祠,永享香火!” “你若活着回来,朕亲赐你蟒袍玉带。” 骆思恭热血翻涌,重重一叩首。 “臣,遵旨!” 朱由校望着那忽然挺起脊梁的身影,缓缓回身坐回御座: “骆卿此去辽东期间,锦衣卫衙门事务,暂由指挥同知许显纯代掌。南镇抚司一应职事,交由朕的禁卫军千户吴苍署理。” 要想控制锦衣卫,光凭敲打骆思恭当然不够,这个世界上,他最相信的是系统士卒,所以乘机让吴苍署理南镇抚司,好好整顿一下。 朱由校的目光转向阶下肃立的许显纯与吴苍,语气陡然转厉: “你二人上任之后,即刻着手裁汰冗员,清理老弱!更要紧的是办好两件事——” “第一,整理锦衣卫档案,自弘治年后锦衣卫历年收录之人等、编制、职司、军器、俸禄、例案,一月内送至朕案前。” “第二,彻查锦衣卫暗桩布置,如今尚在京师及外省潜伏者几人、何时失联、是否受贿改投,三旬内呈报,不许漏一人。” “吴苍,朕给你三百禁卫军,若有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遵命”二人领旨谢恩。 骆思恭垂首侍立,心中凛然。 皇帝这番安排,分明是要借他离京之机,让许、吴二人彻底清洗、掌控锦衣卫! 朱由校的目光最后落回骆思恭身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骆卿,辽东之事,不容有失。去办吧。” “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骆思恭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铿锵。 骆思恭退出殿门时,背脊已是一片湿透,却不敢有半点怨言。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锦衣卫不再是朝中失势的冷衙门,而是重新被皇帝攥在掌心的利刃。 而他骆思恭,若握不稳这柄剑,或者让皇帝觉得他握不稳……就等着被人顺手斩了。 第9章 摆驾南海子 看着几人依次退下,朱由校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这时,还未等朱由校开口,仅剩下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李实,便哆哆嗦嗦地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陛下,老奴今年已近六旬,年老昏花,实在难以伺候陛下,还望陛下开恩,容老奴回乡颐养天年……” 朱由校凝神看了他一眼,回忆着脑海中的记忆,却实在没有什么印象。李实似乎从未在他面前出过什么风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此时主动告退,倒也显得通透。 更何况,御马监在内廷中绝非寻常驯马之所,作为内廷二十四监中唯一的武职部门,掌控着腾骧四卫营、还兼任管理草场与皇庄、出使、供给等要务,权势仅次于司礼监。 如今这等内廷枢纽之位,居然主动请辞,可见李实也算是看得通透:大明短短三月连丧两帝,朝局诡谲,宫中步步杀机,能够急流勇退,也算得上是大智慧。 朱由校缓缓放下茶盏,平静地道:“李公忠心耿耿,朕知之。既尔有意辞官归里,亦是圆全之举。准了,着内府拨给银两,予你荣养。” 李实顿首如捣蒜,哽咽着叩头:“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朱由校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左右将其搀起。待李实战战兢兢地退下,殿内再无旁人,只有那寂静香烟缭绕。 朱由校抬眼,望向梁上暗色花纹,心中暗暗寻思:明朝的内廷中,司礼监掌批红权(内相),御马监掌兵权、财权(内枢),二者分权制约,皇帝通过宦官系统,进一步分化外朝权力。 此时刘若愚掌司礼监、魏忠贤掌东厂却是有些单薄了,而且他对这位以后的‘九千岁’寄予厚望,后面还得靠他收拾那些东林,于是沉吟片刻。 “魏忠贤。”他语调平静,“李实既已辞官,御马监空悬不可。内廷多事,须得一位能干之人镇守。御马监掌印太监就暂时由你兼着,司礼监那边就交由刘若愚吧” 魏忠贤脸上狂喜,躬身应命:“奴婢遵旨” “御马监,乃内廷要枢,不仅关乎皇城门户,更牵系军马调度、财货供给。外廷若要安,内廷先得肃然。” 朱由校见魏忠贤神情狂喜,不由的敲打了一下。 他抬眸注视魏忠贤,缓声说道: “如今大明内外皆多积弊,御马监尤为重地。李实退后,你可不止是顶个空头衔——此处管辖之地,草场、皇庄、驿传、护军,俱需你一一过问。凡有贪污、徇私、侵蚀皇庄田亩者,朕一概不容。” 魏忠贤闻言也是一肃,连连叩首:“陛下放心,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拣选忠良,严整纪纲,绝不容鼠辈作乱,替皇爷分忧。” 他负手踱步几步,语气缓了几分: “今日还有一事。” 他停在窗前,望着外头阳光映照下的宫墙玉瓦,语气低沉而缓: “朕近日思虑再三,若欲固本培元、富国强兵,非整饬根基不可。京中虽为天下根本,但自永乐迁都以来,诸多规制,或因循苟且,或陈旧失修,亟待改造。尤以京营兵马为甚,号称二十万之众,然冗兵遍地,操演废弛,军纪不明,遇敌则溃,有名无实,空耗国帑。” “若不剜腐疗伤,京师安危尚不可保,遑论外拓疆土、震慑四夷。” “朕打算择一地,开辟试验之所,先行施政,整饬兵备、农政与手工业诸务,再择机推广。” 说罢,他回身看向魏忠贤: “你可有合适的地方?” 魏忠贤伏地,略一思索,脑子里闪过京城的大概布局,还真让他想起一个地方。 “陛下圣断,京中确有一处所在,或许可供暂作试用之地。” “哦?”朱由校抬眉,他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魏忠贤还真知道。 “南海子。”魏忠贤郑重回道 好像是看到了朱由校脸上的疑惑,于是轻声解释道 “南海子,乃京南大宁之地,历朝以来多为皇家苑囿之所。湖泊连绵,水草丰茂,旧有行宫数处,草场沃土,且远离繁嚣,兼顾近畿之便。若欲试验新政,整饬兵马,实为良地。” 朱由校闻言,心下暗暗点头。南海子在永乐、嘉靖朝已有御马监草场,水路通畅,粮草易聚;且地势平阔,适宜操练兵马。再加上旧有行宫,可作暂时驻所。此地确实再合适不过,最主要的是此地离皇宫很近。 “好,魏忠贤,着你立刻亲率人手,先往南海子,清查田亩、整饬屯丁,将闲杂人等迁往其他的皇庄,凡有阻拦者,一并拿下。” “王将军,准备一下,去南海子” “奴婢遵旨” “末将领命” 魏忠贤看皇上如此急迫,掀起衣袍,就往外跑,他得赶紧安排人提前过去准备一下,不要让闲杂人等惊了圣驾。 半晌功夫,乾清宫内已传来阵阵铁甲声响。禁军披甲肃立,朱由校换上常服,带着魏忠贤、刘若愚,率领千余名亲军与内监,一行自乾清宫鱼贯而出。 第10章 城镇中心 烈日当空,阳光如火,铺洒在沉沉的宫墙之上。 朱由校乘着玉辂,沿途禁军开道,一行人自紫禁城出发,穿过正阳门,再过永定门,终于抵达南苑北大红门。 一路上,朱由校也不免心生好奇,频频从车窗中向外张望,打量着四百年前的京城风貌。 那笔直宽阔的御道,两旁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护城壕渠碧水环绕,柳丝随风摇曳。街巷间,青砖灰瓦的民居鳞次栉比,或高或低,胡同深幽。 街头巷尾,挑担的脚夫步履匆匆,沿街的酒肆茶楼依稀还有些热闹。然而那表面的烟火繁华,掩不住背后的破落与凋敝。砖瓦剥落,屋脊倾颓,墙角处,贫民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 偶尔,也有身穿各色丝绸纱裙的少女自高门大户而出,侍女们簇拥着,笑语盈盈,宛若另一个世界。更有勋贵子弟,骑着高头骏马,锦衣玉带,前拥后呼。随从们高声呵斥路人,生怕挡了主子的道。那骄矜的笑意与街头的沉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贫富悬殊的景象尤为分明。一路上,各种锦绣绸缎、瓷器玉器琳琅满目,行商坐贾络绎不绝。可在街巷拐角,亦有衣衫褴褛的乞儿,捧着破碗,瑟缩在烈日下。朱由校看着那些麻布短褂、赤足走路的孩童,心中微微一动,暗暗叹息。 与他所熟知的后世光景不同,这座京师,虽依旧恢弘,但市井间更显古朴苍茫。百姓头戴幞头、包头巾,身穿褙子、直裰,脚蹬布鞋;富家公子则戴翼善冠,着锦绣圆领袍,腰悬玉佩,神情悠然。那种古意森森的繁华,既让人沉醉,也让他感到丝丝凉意——背后潜藏的积弊,已经沉疴难起。 此刻的北京,虽名为“天下首善之地”,实则处处透出暮气与危机。 他知道,三朝宫变,内忧外患,外有后金压境,内有党争相残,明廷的光鲜不过是脆弱的表象。更深处,是士绅盘剥、官吏贪腐、军备松弛……这一切,都在蚕食着这座昔日的帝都。 朱由校垂下眼睑,微微吸了口气。前朝余晖犹在,盛世光景似可依稀追忆,可实则已是日薄西山。若不能果断变革,何谈中兴再起? “朕不是天启,大明也绝不会亡!”朱由校在心底默默誓言,眸光坚定如铁。 随行太监恭声禀报:“陛下,南苑北大红门到啦!” 正午时分的东红门,沉重如沉睡的猛兽,那朱红色的高大门楼在烈日下显得愈发肃穆,仿佛在向他诉说着千年王朝的沉重。 城墙上剥落的朱漆,门洞里积着灰尘与蛛网,几名值守的军士披着斑驳甲胄,神情疲惫,似乎连腰杆都难以挺直。 朱由校掀开车帘,脚步踏实,落在石阶上。 “南海子……”他低声念出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复杂之感。 此地肇于辽金,拓于元,盛于明,衰于清,兴废几度——若在后世,不过是一片供市民遛狗野餐的公园,然而此刻,它仍旧是帝王的禁脉,皇家威权最后一片未彻底驯化的土地。 “朱棣圈了一百二十里墙,把这片荒原硬生生变成了御用林苑。”他望着远方层叠的林木与隐约可见的水光,“如今刚好为我所用。” 他不自觉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许嘲弄,也有一丝狂热。 走入门内,道路两侧的槐树阴影稀疏地斑驳在地上。几个年老的内监候在一旁,齐齐跪地叩首,眼神偷偷瞄向皇帝。 “启禀陛下,内苑已清净妥当,沿湖一带可供临时驻驾。” 万历深居内宫几十年不曾上朝,更不要说来南苑巡视了,这几个太监在这里守了一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心里面也是暗暗嘀咕, “皇爷看起来年龄不大,但怎么感觉这么吓人呢?” 朱由校未作多言,只对一旁的禁卫军将领淡淡道:“派人在这里守着,除了禁卫军谁都不许放进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魏忠贤亲自为朱由校驾车,一行人穿林过径,足足行了半刻钟,才到达湖畔一隅。 水面澄明,风吹过,波光粼粼,草地平阔,远处可见牛群缓缓踱步,似乎尚不知人主已至。 “地势不错。”他微微点头,语气中也颇有些满意。 此处东临水系,西接牧场,北有林木可作屏障,南为大道通往苑门。若在此建城,不论是耕作、调运、屯兵,皆属上选。 魏忠贤听见皇帝的话,心里也是一松,毕竟是上任以来第一次办差事,可不能办砸了。 朱由校目光扫过这片空旷之地,对魏忠贤道:“魏大伴,此处朕甚满意。你且去御马监,调拨牛羊两百、粮秣一万石,驻此地以备开拓之需,速去。” 魏忠贤连忙躬身领命:“奴婢遵旨!”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带着几名小太监匆匆离去。 虽然心中对皇帝为何突然要这么多物资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办好差事的念头。 看着魏忠贤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朱由校眼神微凝,他需要片刻的独处。 待魏忠贤走远,朱由校立刻集中意念,脑海之中,系统界面自然而然地浮现而出。他意念一动,点击“城镇中心”图标,虚拟界面在视野前铺展,熟悉的投影模型跃然而出。 【请选择合适的位置放置城镇中心!】 朱由校眼前出现城镇中心的虚影,他可以操纵虚影移动,在山坡上为红色,草地平坦之处显示绿色。 将虚影设在前方几十米外的草地上,点击确认。霎时间,一座中式二层阁楼模样的建筑由虚变实,缓缓凝聚在现实之中。 全木结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拱门宽敞,通体气派非凡,不失皇家气象。 与之同时,六名身穿蓝衣的“村民”也伴随生成,正是系统基础单位,面目清秀,精神饱满,男女各半,个个眼中似有神光。 他们出现后,立刻开始无声地忙碌起来,仿佛早已熟悉此地。 魏忠贤脚步匆匆,心中盘算着如何尽快调齐物资。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视线即将再次投向湖畔那片开阔地时—— 一阵低沉有力、如同号令般的短促呼喝声,清晰地从湖畔方向传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南苑禁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怎么回事?! 魏忠贤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煞白。 有外人,而且是大批训练有素的外人,闯入了禁苑!就在皇帝身边! 他离开时,湖畔明明只有皇帝、一名禁卫将领及少数贴身亲卫!这些声音呼喝低沉有力,分明不是禁卫军所出。 巨大的恐惧和护主心切的焦急瞬间爆发,魏忠贤尖利的嗓音带着破音嘶吼出来:“护驾!!!有贼人!!”同时转身就想不顾一切地朝湖畔冲去。 但就在他靠近湖畔的瞬间,几道铁塔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闪出,锵啷一声,冰冷的长刀交叉拦在他面前,正是先前朱由校命令留在此地守卫的禁卫军精锐。 “魏公公止步!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为首一名面甲覆脸的百户,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混账东西!!”魏忠贤急得目眦欲裂,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尖叫, “你们聋了吗?有贼人就在皇爷身边,快让开!若是皇爷有丝毫闪失,尔等万死难赎!!”他试图用身份和后果威吓。 那禁卫军百户纹丝不动,长刀稳如磐石:“公公慎言,末将只奉陛下旨意!无陛下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公公若再强闯……休怪军法无情!” 他身后的士兵也齐齐踏前一步,甲叶铿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你们……你们……”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的手都在哆嗦,带来的小太监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魏忠贤几乎要不顾一切下令硬闯时—— 一声沉稳、清晰、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湖畔的方向远远传来: “魏大伴,不必大惊小怪。” 是皇爷的声音!声音平静如常,仿佛那湖边一切如故,没有任何异动。这反常的平静让魏忠贤的满腔焦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朱由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且去御马监调拨物资,莫要耽搁正事!” 魏忠贤愣住了,皇爷……知道这边在争执?这平静的语气……难道湖边真的没出事? 那刚才那些陌生、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怎么回事?他脑子一片混乱,巨大的疑惑和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皇帝的旨意就是铁律,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和违抗,只能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疑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深深一躬: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快!跟我走!”他强作镇定,喝令身后早已吓傻的小太监,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苑外狂奔而去,禁卫军无声地撤回了长刀。 魏忠贤一路飞奔,心脏狂跳。直到跑出一段足够距离,强烈的疑惑让他终究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片湖边的开阔地,想再看一眼——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原本空旷的、只有皇帝和几个侍卫的地方! 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栋他从未见过、样式奇特却异常气派的二层阁楼,毫无预兆地伫立在那里。那飞檐翘角的轮廓,青砖灰瓦的质地,在一片空旷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可思议,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未曾看见一般! 更让他骇然的是,在那栋凭空出现的楼阁四周,身着清一色深蓝色粗布短打、男女皆有的人员,正井然有序地、极其高效地忙碌着。 这些人的动作极其麻利、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工匠,那整齐划一的感觉,与刚才他听到的“脚步声”、“呼喝声”隐隐呼应。 这些人是谁?这栋楼是怎么回事?他们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 魏忠贤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攫住了他。 阳光明媚,他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皇爷为什么如此镇定,也明白禁卫军为什么死死拦住他! 这哪里是“有贼人”……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超越他认知极限的景象。皇爷说“不必惊慌”……难道这一切……尽在皇爷掌控之中?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着蓝衣的陌生人和那座凭空出现的楼阁,一股前所未有的、对皇权深不可测的敬畏猛烈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再不敢多看一瞬,猛地扭回头,以更快的速度,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南苑的苑门,脸色苍白如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爷的手段……皇爷的秘密……这已经不是他这种“奴婢”能够揣度,甚至能够理解的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一丝不苟地完成皇爷吩咐的差事!其他的……烂在肚子里!绝口不提! 第11章 殖民时代 【叮】 【建造完成:城镇中心】 【获得村民x6】 【检测到宿主拥有奇观建筑“故宫”,满足升级条件,是否开启殖民时代?(首次升级免费)】 朱由校眼睛猛然一亮,像是捡到宝一样,心中暗暗道:“什么?拥有奇观建筑就可以升级?虽然前世的游戏里是这么设定的,但是自己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谁知道系统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明幅员万里,不知多少奇观,自己岂不是可以直接将系统升级到最终的帝王时代,那时候岂不是吊打全世界?哈哈哈哈 【叮,奇观只在首次升级生效,后续升级需要完成相应阶段性成就】系统助手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朱由校的意淫。 “咳咳咳”朱由校被呛了一下,没好气的给脑海中的系统翻了一个白眼。 回过神来,他前世打下的游戏底子让他瞬间意识到眼下升级的及时与重要。“发现时代”只能造些基础设施,若想训练军队、筹措武备,必须先跨过“殖民时代”的门槛。 而眼下,辽东局势危急,他又刚刚登基,虽然拥有五千精锐禁卫军,但是顶多控制京城,不要说中兴大明了,就连保住辽东都不一定能办到。 我还需要更多军队,他毫不犹豫地点下“确认”。 【系统提示:升级至殖民时代成功】 【解锁建筑:兵营、农田、村镇、兵工厂、领事馆】 【解锁单位:步兵、骑兵、弓箭手】 ....... 随着升级完成,系统界面发生变化,新增了多种建筑和兵种选项: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时代:殖民时代 黄金:46万 白银:420万 人口上限:113228 城镇中心:中国 (完成成就可以选择其他国家)--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筑:兵营(0/10)--制造费用1万两:训练步兵、骑兵,弓箭手等。 兵工厂(0/3)--制造费用2万两:制造冷兵器装备,后期可升级为铸炮厂。 村镇(0/5)--制造费用5万两:提供粮食肉食,包括农田20000亩(亩产10石)、羊2000只、牛200头,鸡鸭若干,生产周期:1月,需要分配农民2000人。 船坞(0/5)--可生产渔船、运输船、浙船、福船等。 领事馆(0/1):制造费用1万两:与欧洲国家结盟,获取支援(无白皮)。 朱由校心中澎湃如潮,深吸一口气,看着画面焕然一新的界面,暗暗思索。 玩帝国时代的都知道,这个游戏最重要的就是人口限制,不管你有多腻害,在游戏里你也只能生产那么点兵,所以朱由校第一眼关注的就是这里。 “人口限制113228,怎么还有零有整的”看着这个出乎意料的数字,朱由校有点蒙,但是不经意间看到系统地图中唯一点亮的北京城。 突然想起来后世看到的一个资料:后世根据《宛署杂记》估算,明代京城居住人口预计在95-110万人左右,这上限估计是按照我实际控制人口的比例”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暂时也就够了,现在大明的人口少说有1个亿,按照这个比例的话,1千万?突然吸了一口冷气,不由的冒出一个狗血的短剧名:重生大明之千万大军殖民全球嘛。 甩了甩头,朱由校赶紧把这个狗血的念头甩出去,依次看了下去: 【兵工厂】 【功能】:制造冷兵器、传统甲胄、战具及供兵营装备士卒。亦可用于维修、更换损耗武备。 步兵装:山文甲、鱼鳞甲、 熟铁札甲(胸甲 + 臂甲)、皮甲、单手腰刀、枣木盾牌、白蜡杆长枪... 骑兵装:皮甲、镶铁棉甲,雁翎刀、马槊、短柄铁骨朵、二石硬弓,铁制三棱箭...... “不错,明朝的武器装备是出了名的质量差,有了兵工厂以后也不用担心武器供应的问题了” 【兵营】 【可训练部队单位:大明帝国基础步兵队、大明帝国基础骑兵队】 【单位设定:依据明朝军制,一队12人,共含队长1人、副队长1人、士兵10人】 【大明帝国基础步兵队编制】(每队 12 人)——单队造价:600两 队长:正九品:腰悬雁翎刀,头戴六瓣铁盔,身着山文甲。 副队长:从九品:山文甲,雁翎刀、手弩 刀盾兵 x4: 装备:熟铁札甲(胸甲 + 臂甲)、单手腰刀、枣木盾牌(盾面蒙牛皮,绘白虎纹)。 优势:擅长近身格斗,盾阵可抵御弓箭,对骑兵冲锋有缓冲作用。 长枪兵 x4: 装备:熟铁札甲,白蜡杆长枪(3.5米,铁枪头带血槽)。 优势:方阵推进时如林墙密布,克制骑兵与密集步兵。 弓箭手 x2: 装备:软甲(轻便,不影响拉弓),二石硬弓(射程 80 步),铁制三棱箭(带倒刺),破甲重箭。 优势:游击骚扰,对无甲单位伤害显著。 【大明帝国基础骑兵队】(每队 12 人)——单队造价:2000两 队长(正九品):凤翅盔(带护颈铁帘),着山文甲,持马槊(3米长,破甲能力强)、短柄铁骨朵(近战钝器) 副队长(从九品):腰悬短柄钩刀,着山文甲,携带七棱铜锤。 士兵构成:披甲骑兵 x10: 装备:山文甲,雁翎刀,骑弓。 坐骑:河曲马x24(一人双骑,适合长途奔袭)。 优势:机动性远超明军传统骑兵,擅长绕后掠夺资源、击杀敌方斥候。 【当前每日产能:每座兵营每日可训练20队步兵/10队骑兵】 “猛!太猛了”看完兵营的朱由校不由的喊出来,虽然殖民时代的兵营没有自己期待的火枪兵和炮兵,但是给出来的步兵队和步兵队依旧让他兴奋不已,全员披甲,而且还搭配了基层的军官,他到时候只需要任命一个主将,再配上系统士卒悍不畏死的特性,足以称得上精锐之师。 不过这个训练限制,朱由校掐着指头算了一下,兵营制造上限目前是10个,如果全用来训练骑兵,那么就是每天100队,那就有1200人,那么每月就是三万六千人,花费600万两,嘶~” 朱由校又吸了一口冷气,他可不是嫌贵,而是自己太穷了。至于价钱,他倒觉得虽然有点小贵,但也能接受。 是要知道在大明一副镶铁棉甲大概需要3个工匠花费两天才能制成,耗费白银25两左右,山文甲大概需要50-150两之间,河曲马一匹价钱可能是30两左右,主要是有价无市,全靠边关走私,数量根本无法成规模。更不要提那些个身经百战,忠心耿耿的精锐骑兵本身,就比这些装备和马匹更加珍贵。 要知道他的便宜老爹,前几天就分别给辽东和北方诸镇各自运去了一百万两,想到这,朱由校就有点心疼,大明一年的税收折合成白银也不过800万两,这么一想,就知道辽东是个多大的窟窿了。 不过账也不能这么算,系统士兵虽然死忠,但是也是活生生的人,也需要生活,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他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上战场吧。 简单的按照现在明军的军饷和后勤补给,马匹草料1.8两/匹,骑兵军饷3两/月,再配上1万的后勤人力0.5两/人,这么简单一算,维持一万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每个月就得七万两,再看看自己的存款,朱由校深深叹了一口气,缺钱啊! 不过所谓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看着系统的村镇,他正准备吸冷气,但又考虑到今天吸了太多次了,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压了压,把那句“还有谁?”给憋了回去。 他本以为兵营已经够惊喜了,结果发现村镇才是开挂。 看看他的介绍:农田20000亩(亩产10石)、羊2000只、牛200头,鸡鸭若干,生长周期:一月。 一月!一月!一月! 终于找到了一点开挂的感觉,什么概念,这就意味着,朱由校只需要花费25万两建造5个村镇,再花5万两训练1万农民,那他一年就可以得到1200万石粮食,12万只羊,1万2千头牛。 或许这么说你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要知道明朝中后期全国田赋粮食征收量稳定在2600万石左右,这可是全国,这就意味着,朱由校等到系统建筑建造完成后,他就真的富可敌国了。 而且明末可是小冰河时期,大明可以说是处处有灾,有多少粮都不够吃的。 看着船坞,朱由校心里开心的也有点麻木了,不过大明禁海多年,水师疲敝,缺兵少船,船坞也刚好补上这个短板。 至于最后出现的【领事馆】,也是给了朱由校一点惊喜,弥补了目前没有火炮的遗憾,可以花费5万两选择下面三个国家中的一个进行结盟:英国、德国、法国。 英国:1千火枪兵、1千轻骑兵、30门鹰炮(发射霰弹,重1800斤,射程700米,) 德国:1千双手剑士、1千燧发枪射手、20门重型加农炮(发射实心弹,重4000斤,射程2000米) 法国:1千胸甲骑兵、1千掷弹兵、20门长炮(发射实心弹,重2000斤,射程2000米) 【请选择一个国家结盟,结盟费用:5万两;注:每月可召唤支援一次,价格:10万两】 考虑到目前缺乏火器,而且明军有虎蹲炮这种近距离的霰弹炮,于是果断选择法国,并且使用了这个月的召唤机会。 【召唤成功,援助到来时间:5:59:59】 第12章 内廷改制 详细了解完系统的功能之后,朱由校马上开始了疯狂撒钱,开始建造部署。 “村镇*5,‘—25万两’,再加上配套的村民*1万,‘—5万两’” 村镇肯定是要拉满的,然后除去村镇必须的1万人口,他也就满打满算有十万的训练人口。 “兵营*10,‘—10万两’,分别训练20队步兵,10队骑兵,共1800人,‘—16万两’ ” “兵工厂*3,‘—6万两’,配套村民3000人转为工匠,‘—1.5万两’” “领事馆*1,‘—1万两’,结盟费‘—5万两’,召唤一次‘—10万两’” 额外再生产村民*2000,转为建筑工,‘—1万两’。 ...... 系统自动跳出确认提示: 【是否确认建造?】 “确认。” 随着屏幕闪烁,系统界面上瞬间就消失了76.5万两。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城镇中心涌出一队队蓝衣村民,或壮实或精瘦,年龄从十八九岁到三四十岁不等,男女都有。这些村民穿着统一的蓝色短打衣衫,腰间一条麻绳简单束住,脚踏布鞋,眼神也像常人一般。 他们手持工具走出来、分工协作,有的在选址放样,有的在修筑地基,木料、石块、黏土、草绳等物资源源不断的从城镇中心中拉出来,再以极高效率被组装建造,整个南海子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轰然动工。 一栋栋建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型。朱由校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只觉被系统的伟力震撼得说不出话。 傍晚时分,太阳将沉,原来的荒地上,已然有十数座营房拔地而起,规整对称,布列有序。 村民仍在紧锣密鼓地施工,木梁搭建、屋瓦堆叠,杂而不乱,一旁的村民也像常人一般在准备伙食,整个就是一个和谐的画面。 朱由校站在高坡之上,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劳作景象,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心里面一时间也是豪情万丈,成就感满满。 这里以后就是“大明的心脏”,将为那个未来被内耗拖垮、被外敌撕裂、被文官集团消磨干净血性的大明带来新的动力和希望。 随即,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回宫!” 一行人立即上马,向着乾清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他才刚刚登基,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处理,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他现在充满了自信。 而南海子仍在日落下轰鸣建设,仿佛预示着大明新的篇章,正从这片荒野中,生根发芽。 ----------- 夜幕笼罩京师,乾清宫灯火阑珊,御书房中烛影摇曳。 朱由校换下征尘满身的行装,沐浴更衣后,半躺在御座上拿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若愚呈上来的一份关于内廷详情的清单慢慢的看着。 厚厚的一卷纸上,名字密密麻麻,朱由校看的头都疼。 这里面不仅有王安的党羽还有郑贵妃、李选侍的亲信,其中不乏一些后世恶行满满的熟悉名字。 一旁魏忠贤和刘若愚毕恭毕敬的站着,他们看着皇爷脸上不时闪过的一丝阴沉,心里也是一紧。 “看皇爷的脸色,是对内廷非常不满啊” 其实大明到了1620年,也就是自己登基的这年,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威仪万千,但实际已经是危机四伏。 首先这宫中,权宦如林,东厂、西厂、内廷混杂盘根。而朝堂上,东林、浙党、齐党等党争如火,东林与宦党明争暗斗,朝廷用人已经到了完全不看能力,只分派系的地步。再加上北疆,后金逐渐崛起,熊廷弼等将难掩边患。 朱由校有时候都纳闷,这帮文人难道都瞎吗?看不清现在的局面吗? 所以朱由校从南海子回到宫里,顾不得一身的疲惫,就将这内廷的大小主事太监召集过来。 如今,王安已经被自己处死,魏朝又被发往皇陵守陵,以他们为首的党羽们群龙无首,而自己有5000禁卫军控制着宫内,正好将大明皇宫好好打扫一下,为自己所用。 然后细细的思索了一下刘若愚清单上的内容,大明的内廷设有二十四衙门,分为十二监、四司、八局,各司其职,掌管宫廷内外事务。 设立之初,制度尚称完备,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衙门逐渐变得臃肿繁杂,职能重叠,效率低下,甚至形成掣肘之势,反成皇帝之患。 不行,得改改,内廷是为了服务皇帝的,自己不顺手,就改成自己顺手的样子。 朱由校拿起笔,对着刘若愚的清单,边写边说: “传旨,内廷二十四衙门,机构重叠、事权混杂,太监争权夺利,致使宫政紊乱,诏令难行。自今日起,裁撤旧制,设四大府、一专司,厘清职责,收权归中。 司礼监并入尚宝监、印绶监,合为【司礼府】,除原掌宫中文书、传旨、奏折批红等职能外,新增负责宫内太监人事档案之整理,编撰《内监功绩簿》,依据太监功劳、德行,定期奏报皇帝,行功绩晋升、黜退之令。 刘若愚任掌印太监,下设秉笔、书吏、总理等,成为宫内人事升降的枢纽,严控太监升迁,杜绝外戚、亲党乱政。 御马监改名为【纪检府】,专责内廷纪纲肃正、监察太监贪墨及官员欺隐,提督东厂,兼理缉事缉捕。魏忠贤任掌印太监,下设纪纲、巡察、稽查、记录等职,分巡各监局、各房院、各作坊,日夜稽核,防微杜渐。 设【内务府】总掌宫中衣食住行、采买修造诸般日常事务。并入原御用监、尚膳监、直殿监、内织染局、针工局、银作局、司设监、混堂司、浣衣局、巾帽局、惜薪司、酒醋面局、钟鼓司、司苑局、内织染局等一切庶务营缮。 由原内官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任掌印太监,下设总理太监、佥书太监、典簿、经用、库掌等职,统辖,专责宫中事宜之顺畅。 设【内财府】专理内廷财货出纳、钱粮折色、库银金库之收支,皇庄所出钱粮、租赋、佃户赋役,悉数归内财府专理,亦兼管皇帝赏赐、宫中日常耗用银两之总账目。原宝钞局、尚宝司、会计库、尚方宝藏等银库钱庄、诸般出纳悉并入。 由内帑太监田义任掌印太监,下设经用、总账、库管等官,统辖,确保银粮调度之灵活。 设【稽核司】“宫中钱粮庶务虽归内务、内财二府,但朕需时时校核、稽查,不容虚耗与欺瞒。”设立稽核司,直隶于皇帝,专司各府各司出纳、庶务之稽核、巡视、查账、核对。 由司设监太监涂文辅任掌印太监,辅以典簿、稽核佥书、库账校阅等职,有权随时调阅账目,查办舞弊。 朱由校放下手中御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自己草拟的内廷新制草章,露出了一份笑意,这些人选都是前世他了解的比较可靠忠心的太监。 没办法,自己匆忙登基,实在是没多少信任的太监,不过到时候往皇宫里安排一些系统女村民,再加上禁军在手,自己也安心了。 “如此,则内廷纲纪重整,冗官削汰,专人专事,利于朕御天下之大政。刘若愚、魏忠贤,你们几人遵照此制,尽快完成重组,不要让宫内乱了,知道吗?” “奴才遵旨!”刘若愚、魏忠贤听着皇爷的安排,一时之间心里面翻江倒海。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野心。 朱由校把笔一扔,然后将自己简单写的这个规程递给二人。 如此一来,内务,行政、监督、财政、再配上一个专门查账的,既能防止其中那个权势太重,又能防止贪墨腐败。 而且朱由校专门设置内财处也是他后面的计划,他想通过控制皇店,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大明皇家集团。 借助系统提供的粮食,牛羊肉,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商场等科技,既能控制国内粮价,又能通过皇店将皇权铺满全国,还能通过交易赚取利润,用于后续训练士兵,建造建筑。 第13章 清理宫内 魏忠贤自从在南海子看到朱由校无中生有的神仙手段之后,就对朱由校死心塌地,此时看向朱由校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如果朱由校能看忠诚度的话,就能看到魏忠贤忠诚度高达100。 朱由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神色一敛,语气低沉却透出一丝凌厉: “朕知道,宫里这些年,太监们倚仗外戚,互通声息。郑贵妃、李选侍那边,多少人背着朕的父皇通风报信,干预朝政,搬弄是非,暗结权臣。如此者,欺君罔上!” 说到这里,他声音依旧平淡“你们几个,务必要给朕把这些人查清楚。凡是胆敢把朕的机密外泄的,哪怕只是风声一句,也要彻查,严办!” 刘若愚和魏忠贤连连低头:“奴才明白!” 朱由校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乾清宫外夜色中飘摇的宫灯火影,沉声吩咐: “郑贵妃、李选侍向来倚仗宠幸,插手宫务,私下拉拢内侍,干扰政事。既然如此,着她们即刻交出所有档案账册,由你们二人分别带着东厂和锦衣卫入宫,清查她们的寝宫及私库。若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查出敢对外廷泄密者,或是私通外臣者,尽管治罪!必要时可调禁卫军,绝不能手软!查抄所得银两、珍宝、田契,悉数入内务账册。若有私藏——斩。” “奴婢领旨,必肃清阉竖奸党!”魏忠贤声音低沉,脸上浮现一抹狞厉。 可是仙人垂青,天命所归的天子,竟然敢有人对皇爷不忠,那就是逆天而行,自找死路。 朱由校微微点头,眼神望向夜幕中笼罩的皇城,语气淡淡却透着威严: “记住了,对外,朕是大明天子,所有人的君父,对内,朕是内廷的天,是你们的主子。尔等当以此为鉴,行事必不徇私,不徇旧情,唯忠于朕、忠于大明。” “奴婢谨遵圣谕!” 两人低头齐声应下,心头已是一片紧张而肃杀。 “好了,去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手段和忠心。” 两人恭谨退出,乾清宫的门扉缓缓阖上,夜色愈发沉重。 出了乾清宫,正好碰到被传唤来的王承恩、田义、涂文辅三人,二人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他们几人在先帝在位的时候,在这内廷之中,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可是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为这内廷之中权利最大的五个人。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来自天子的一道口谕。 二人率先拱手向三人道喜,然后向乾清宫一拜“圣上口谕” 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连忙跪倒在地,他们也只是听小太监说皇爷要见他们,一路赶过来就看到这两位如今在内廷风头正盛的大太监,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二人一阵恭喜,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有旨,命........不得有误” “谢陛下”听完旨意,王承恩、田义、涂文辅三人低着的脸上纷纷露出狂喜,什么叫一步登天?无外乎如此! 魏忠贤上前一步,将三人扶起来,轻声安慰道:“内廷事务繁杂,咱们都是圣上的耳目与心腹。自今日起便是内廷的五司之首,权责重大,却也需互相倚仗,谨防外人窥伺,为皇爷守好家才行。” 王承恩、田义、涂文辅三人面上俱是感激与振奋之色,连连称颂圣恩浩荡。 一番互相吹捧之后,几人经过商量后,决定由刘若愚坐镇司礼府,统筹各方消息,梳理抄查所得的账册文书。魏忠贤和涂文辅则亲自率领东厂番子,清理宫内王安党羽以及郑贵妃与李选侍亲信。王承恩和田义则是带着锦衣卫控制宫中内府供应库、内承运库等重要仓库和账册。 简单分工之后,几人不再耽搁,各自率领人马,朝着各自的目标疾驰而去。 晚上九点多,紫禁城内依旧灯火通明。 手持火把的锦衣卫的东厂番子,还有朱由校派来监督协助的禁卫军,在魏忠贤、涂文辅的带领下,冲进内廷各个衙门,第一时间将主事太监,各司档案、账本控制起来,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翊坤宫外,刚刚处理完李选侍的魏忠贤亲自带着一队禁卫军和东厂番子前来拜见,魏忠贤作为皇宫里原来生活在底层的小太监,深知郑贵妃的权势和手段远非李选侍可比。 二十年里,此妇仗着万历皇帝的宠爱,不仅掀起“国本之乱”导致朝野分裂,而且还疑似“梃击案”的幕后黑手,但是哪怕这样,仍然能在万历皇帝死后被封为贵妃,可想此人势力之大,不知道有多少文臣内侍都受过她的恩惠、或者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中,不由得魏忠贤不重视。 不过,魏忠贤并未让人禀告,他可是代表皇爷过来降罪郑贵妃的,带着一众人手直接走进翊坤宫,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则全部被甲士拿下,颤颤巍巍的跪在两旁。 这些平日里仗着郑贵妃霸道惯的内侍,刚开始还有不服气的,可魏公公正愁没机会立威,这些人的人头来得正好。 走进正殿,魏忠贤就看见郑贵妃端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慢慢的品着。 魏忠贤心中冷笑,这个女人虽然聪明,但也被万历皇帝这么多年的宠爱给昏了头,现在的大明天子可是天启皇帝朱由校,而不是万历皇帝那个几十年不上班,躲在后宫谈恋爱的恋爱脑。 “奴婢参见娘娘,奴婢有皇命在身不便行礼,请娘娘恕罪”魏忠贤拱手行礼,不管郑贵妃如何,他此时还是贵妃,他一个奴婢不能乱了礼数,以免落人口舌。 火把映得殿中明亮,郑贵妃身着一袭月白色妃服,面容仍保着几分雍容,微微抬眸,冷冷看着魏忠贤。 “圣谕?本宫不过被皇帝禁足区区几日,没想到就有人敢擅闯翊坤宫,还妄言圣谕?”她轻声开口,似有几分讥讽。 魏忠贤闻言,缓缓抬头看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娘娘误会了,奴婢并非擅闯,而是奉旨而来。宫中有人吃里扒外,私通外朝,陛下龙颜震怒,已下旨彻查内廷诸弊。” “娘娘素来深居简出,自然清白,但若有小人假借娘娘之名,暗中结党营私,岂不是污了娘娘圣名,破坏天家情谊” 郑贵妃面色微变,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一些:“本宫自先帝驾崩后,便闭门谢客,不问外事。翊坤宫上下,皆为先帝所赐旧人,忠心耿耿,何来‘结党营私’一说?” “倒是魏公公”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今日带兵闯入后宫,口称‘奉旨’,却无圣旨明示,莫非是欺陛下年幼,想效仿当年刘瑾,欺君罔上?” 魏忠贤眼神一沉,心中暗骂这女人果然难缠。 “娘娘言重了。”他微微躬身,语气却愈发阴冷,“奴婢不过是奉皇爷口谕,清查内廷奸佞。 陛下念在福王就藩,担心娘娘在宫中被奸人迷惑,所以人清查翊坤宫的账册、往来书信,也好还娘娘,还福王一个清白,以保全天家情谊” 听到福王,郑贵妃的脸色一固,手指微微颤抖。 她当然明白,涉及藩王,魏忠贤肯定不敢擅作主张,此番话必是朱由校的心意。 她虽然颇有手段,不信朱由校敢对福王做些什么,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依然不敢有任何侥幸,绷紧的手松了下来,像是妥协。 “魏公公……”她声音低了几分。 魏忠贤看在眼里,微微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娘娘莫要误会,娘娘只需将那些蛊惑娘娘的人员名单交出,陛下自会念及娘娘旧宠,不再深究。” 郑贵妃沉默片刻,殿中寂静得仿佛连烛火跳动声都清晰可闻。她缓缓抬眸,望着魏忠贤:“若本宫依你所言,福王殿下……便可安然无恙?” 魏忠贤垂下眼帘,声音低沉:“福王乃圣上亲叔叔,陛下如何不疼惜?只要娘娘明白事理,圣上自会保全福王。” 殿中又陷入死寂,郑贵妃面色如霜,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既如此,便依你。”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黄纸名单,轻轻放在面前小几上。魏忠贤目光微亮,伸手接过,躬身一礼。 “娘娘放心,奴婢必向圣上如实禀明。” 郑贵妃闭上眼睛,微微点头,似是苍老了许多。她再未说一句话,只端坐着,那张本该尊贵无比的脸,透出几分憔悴与无奈。 魏忠贤双手捧着那封名单,心中狂喜,转身带着东厂番子退下。 接下来,只听见翊坤宫内一阵喧哗,不少太监和侍女都被直接带走,而他们的主子郑贵妃却充耳不闻。 根据名单,一场大清洗由此展开,涉事的太监宫女直接被带走,情节轻的直接被杖责流放,情节严重的则是被押入诏狱,严刑逼供。 夜风中,内廷各处都传来哭喊与呼号,夹杂着皮鞭抽打和低低的痛呼声,恍若从地狱深处传出。 魏忠贤带着涂文辅亲自审讯,锦衣卫的校尉们神情冷漠,熟稔地使用一众手段,将这些宫里惯会逢迎的人一一挑拣、细问。 即便是往日里最得郑贵妃欢心的近侍太监,此刻也只能被五花大绑,拖进暗室里等候问罪。 司礼府中,王承恩、田义二人则在内务府与内承运库里来回巡视,将掌库太监一一收押,彻夜审讯,以绝后患,不断有内侍轮番进出,飞快地将抄录出来的供词与账册摊在御案上。 刘若愚则是组织人手,通宵整理抄查所得的档册,亲自过目、亲自筛查,为了算清楚账目,他几乎把整个内廷所有会算账的太监都召集在一起,整个房间里都是噼里啪啦的算珠声。 要不古代的皇帝都喜欢用太监,这帮人为了权利和地位,会不择手段的迎合皇帝的要求,就像这种事情,要是给文臣,没有个一年半载估计都出不来个结果。 夜色深了,紫禁城内火光点点,对于有些人,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14章 《内廷宦者行为规范》 翌日,也就是朱由校登基的第四天; 不用上朝的朱由校美美的睡了个懒觉,脑子还迷迷糊糊的。 此时一个系统女村民,也是他的贴身女官过来禀告,说是内廷四府一司的五位掌印太监已经在殿门口候着了。 朱由校不由一怔,这么快,这还是大明嘛?这不比996的牛马们效率高多了。 随手吩咐道:“让他们去候着,咱的几位掌印们辛苦一夜了,赐座,赐茶” 看着容貌不输后世明星的女官,朱由校也是初步感受到了做皇帝的快乐,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朱由校专门从现有的系统村民中挑选了一些容貌出众的照顾自己的起居膳食。 虽然说朱由校让魏忠贤等人清扫内廷,大明立朝200多年,皇宫作为天下野心家们最关注的地方,谁又能保证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没有任何阴暗,坐拥帝国时代系统的自己,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朱由校在女官的照顾下,洗漱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常服,过去就看见五个人端站着,一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疲惫。 五人一夜没睡,手里各抱着账簿,虽然疲惫,但是眼中那份掌握权势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魏忠贤拱手道:“陛下,昨夜抄家共计处理太监三百六十八人,宫女七十三人,其中各监房掌印七人,掌房十五人,抄没银两约合一百三十五万八千二百一十三两白银,黄金八百五十二两,珠宝首饰不可胜数,田地一万一千余亩,商铺作坊一百四十二处。根据账目亏空,奴婢等人正在审问相关涉事太监,后续预计还可以再追回八十万两左右” 其中,属御马监监督太监以及各个皇庄太监,在任期间强占民田近万顷、加倍征收佃租,仅上交三成,余者私分。内官监监工太监虚报材料价格,与商人勾结,以次充好;御用监采买太监借为皇室采购珠宝、丝绸之名,中饱私囊...... “啪!”朱由校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的罪名,一股邪火还是直冲顶门。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几人吓的吧唧跪倒“皇爷息怒,不要为了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伤了龙体” 朱由校深吸口气,缓缓抬眸,扫过那五个跪着的太监,声音冷冽:“好一个‘吃里扒外’,好一个‘监守自盗’!若非这次朕清理门户,这内廷早晚被你们蛀得只剩空壳!” 朱由校踱步到五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想要拿朕的银子,那也得有命拿才行,魏忠贤,给朕好好地查,后续的追查、审问、追赃,由你总领!你们四人全力配合!朕只看结果!八十万两?不够!朕要看到所有被他们吞下去的,都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 “朕要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几人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奴婢遵旨!定不负皇爷重托!” 朱由校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手指头轻轻地点在桌子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像是敲在五个人的心头上。 要说明代的太监贪财,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方面是因为进宫的人大多数是穷苦人家出身,见了银子难免心动。另一方面则是太监无依无靠,老了出宫后只能靠着贪污的银子来供养自己。 但是有原因并不代表就是对的,朱由校是理科出身,脑中自有一套“问题解决思路”:既然发现问题了,那就得想办法解决,一味的威慑只能维系得了一时,任何事情最好是拿制度来优化和改善。 沉吟片刻,朱由校面色稍缓“朕乃大明百姓君父,自然也是能够体谅尔等之难。这样吧,命内务府下设立一‘内廷荣养房’,选址在西山附近,专门赡养老来无依的太监、宫女。此举既可绝后顾之忧,亦能省却宫人铤而走险。” “另外着司礼监内书房即刻拟一份《内廷宦者行为规范》,将诸般事宜分条列款写得明明白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皆要凿凿有据、朗朗明晰。务须让宫内人等尽皆知晓规矩方圆,断了那些妄图攀附外戚、贪污腐败的歪心思。” “着稽核司即日起彻查宫内收支项,每月一核,各府、房、局花费须逐项列明细账。但有银两分厘不符,即刻封账呈报!” 朱由校指尖敲了敲御案上的《太仓库黄册》,“另外,着人去宫外招募熟稔账目的老吏,再从内廷多挑选一些机敏太监,随老吏习学算学账理。日后不仅要查宫内账,更要查宫外——但凡与内廷有银钱往来的商铺、田庄、作坊,一概纳入稽核范围!” 涂文辅听得脸上发光,心里暗暗叫好:看来皇爷对那帮朝臣也是心知肚明啊!文臣们平日里站在道德高台,口口声声说阉党误国,私下却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他自己可是门清:那些读书人的贪墨,比他们这帮太监的手段还多得很!以后若是能查到那些酸腐文人的账,那才叫痛快! “奴婢明白,定不敢有丝毫懈怠!”涂文辅等人齐声应诺。 朱由校见五人神色肃然,心中微微点头。再多的承诺也好不过实际的制度落实。 “账目厘清后,凡涉贪腐、通敌者,一律抄家问罪,充入内帑,莫要心存姑息!”话锋陡然一转,“但有功者亦不可忘,你们五人各从查抄所得中支取一万两白银,着你们论功行赏,分发给参与行动的锦衣卫与东厂番子。但凡出力者,皆要雨露均沾,让他们知晓,朕从不亏待效命之人!” 第15章 骆养性 待魏忠贤等五人如蒙大赦般退出乾清宫,殿内紧绷的空气才略略松弛下来。 朱由校随手拿起案头堆积的一份奏折,慢悠悠地翻看起来,目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慵懒。 殿角的阴影里,骆养性肃立如松,眼观鼻,鼻观心。 自从上次敲打完骆思恭后,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不仅将骆养性这位骆家嫡长子送入宫中,美其名曰“随侍圣驾,历练忠勤”,更是立刻从南北镇抚司抽调了大量精锐心腹,通过隐秘渠道火速北上辽东。 朱由校放下奏折,抬眼看向骆养性。这个年轻人身着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面容轮廓分明,眼神锐利而隐忍,透着一股世袭勋戚特有的精明和世家子弟的沉稳,站在殿中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骆卿动作倒是挺快。”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知道朕让你父亲去辽东,所为何意吗?”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嫡子,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耳濡目染,颇为聪慧。 骆思恭奉旨赴辽前夜,曾招他至书房,执其手郑重道:“陛下虽少年登基,然观其登基、整肃内廷之雷霆手段,实乃雄才大略之主。明日你入宫伴驾,须牢记八字要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有差遣,务必舍命完成。为父此去辽东,若能重建谍网、查清建奴虚实,便是为骆家博一个‘忠勇传家’的泼天前程!” 他垂首,声音清晰而坚定:“臣斗胆猜测。一来,陛下欲整顿锦衣卫,树立新规。而家父在卫内深耕多年,牵绊过深,留在京中,恐令心怀不满之徒与家父牵扯过多,反不利于陛下新政雷霆万钧。” “嗯,脑子还算清楚。”朱由校点点头,“接着说。” “谢陛下。”骆养性顿了顿,继续说道,“二来,亦是陛下对臣父子二人的信赖与重托——辽东局势糜烂,建奴猖獗。 昔日万历三大征(宁夏之役、播州之役、朝鲜之役),锦衣卫刺探军情、传递密报、监察将领、追查通敌之功,不可谓不显。朝鲜之战初起,倭情不明,正是当时家祖及家父辈缇骑四出,深入敌境,才将倭寇虚实、水路兵备探明,为大军决策提供依据,甚至追查至沿海豪商通倭大案…… 如今辽东险恶远甚朝鲜之时!熊经略在彼处呕心沥血,然局势艰难,内部掣肘,敌情诡谲。陛下令家父奔赴辽东,以陛下亲信耳目之身份,重启锦衣卫探事之职,为熊经略稳住局势、厘清内患、洞烛建奴动向,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将朱由校的深意剖析得明明白白。敲打骆家,防止其势力盘根错节阻碍锦衣卫改革;利用骆家在锦衣卫内的根基和资源,重新激活锦衣卫在军事前沿的神经末梢作用。派他去辽东,既是敲打,也是让其真正发挥价值,帮熊廷弼稳住阵脚。 朱由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口吩咐道: “去趟皇极门传朕的口谕,等会如果有朝中辅臣进宫觐见,不必阻拦,你带他们进来!” “遵旨”领命退下的骆养性,走出乾清宫那高大的门扉,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手心更是一片湿滑。他心底涌上一股疑惑,又掺杂着一丝惊悸:皇爷怎么知道待会会有大臣求见。 “怎么知道的?” 朱由校好歹也是看过《明史》的人,再不济还有那部《大明1566》,后世史书早已将大明朝堂上这套把戏写得明明白白,那些权谋剧更将所谓清流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特别是那帮东林党人,昨日自己先是出宫前往南海子,又是清理内宫,动静搞得这么大,他们要是再不来,那怎么证明他们那副“忧国忧民、忠心耿耿”的模样? 想到这儿,朱由校冷笑一声,首辅方从哲?这位被卷入“红丸案”漩涡,饱受东林抨击的老臣,如今如惊弓之鸟,只想着明哲保身、安稳致仕,怎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主动凑到新皇面前触霉头?躲还来不及! 首辅方从哲因为红丸案中的表现,屡屡被东林党人弹劾,如今估计已经有了告老还乡的念头,自然是不会过来讨自己这个新皇的厌。 但韩爌、刘一燝、左光斗、杨涟之流却绝不会放过这个“尽忠直谏”、刷足政治名望的好机会! 昨日自己出宫前往南海子,已然打破了他们心中“皇帝居深宫”的潜规则;昨夜又雷霆万钧地改革内廷,抄家、杀人,如此大的动静,若这些天天把“以天下为己任”挂在嘴上的“忠臣”再无动于衷,岂不是自毁人设? 他们不来扯着“祖制”、“圣学”的大旗劝谏一番,如何向天下士林证明自己的“风骨”与“作用”?再说了,拿一个十五岁、刚刚登基的新皇帝当垫脚石来刷声望、立标杆,岂非成本最小、效果最佳的买卖? 果不其然,刚喝了两口茶,便见骆养性脚步匆匆而来,低声禀告:“启禀陛下,外面内阁辅臣韩爌、刘一燝,督察院右都御史张问达,并六科十三道的多位给事中左光斗等人,齐至宫门求见,声势不小。” 朱由校闻言,不仅不急,反而眉峰轻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哦?来得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些。看来这些位大人不只是嘴皮子功夫厉害,咬起人来腿脚也利索得很。啧啧,这鼻子真灵啊”这句毫不遮掩的刻薄评价,让骆养性都为之一惊,看来皇爷是真的生气了。 “宣吧。”朱由校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殿门徐开。只见一众御史大夫、科道官员、内阁大学士鱼贯而入,人人神情肃穆。行至殿中,齐齐跪拜叩首。 第16章 群臣劝谏 殿门打开后,一众大臣们按品秩鱼贯而入,纷纷行礼。 “臣韩爌...刘一燝...左光斗..叩见陛下” 为首的乃是现在的内阁辅臣韩爌和刘一燝,二人眼神凝重,透着一股“肩负社稷”的沉重。 后面的左光斗等年轻清流则面颊紧绷,带着风闻奏事、匡扶君主的凛然气概。 朱由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礼毕后,第一个开口的果然是韩爌。 他执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忧虑:“陛下!臣等惊闻内廷动荡,司礼、御马、内官诸监掌印大员骤遭清洗,举宫惶惶!陛下初登大宝,正应示以宽仁,安定人心。 纵然阉宦有罪,亦宜循祖宗法度,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详加审讯,明正典刑。陛下乃天下至尊,万金之躯,何须躬亲此等污糟之事?” “更遑论听闻陛下有意变易内廷祖制……”他顿了顿,语重心长, “祖宗成宪,乃百代不易之规矩。陛下冲龄践祚,正宜潜心学问,养圣德于深宫,治国之道自有阁臣辅弼,百官奉行。切不可因一时之愤,动摇了国本根基啊!” 左光斗立刻高声应和,声若洪钟,将那套精心准备的谏言砸了出来: “韩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内廷二十四衙门,规制传承二百载,乃太祖太宗钦定之法度!纵有一二奸佞作祟,亦当明典正刑,绳之以法!岂能因今日一人之恶,便质疑祖制,行那改弦更张、全盘否逆之举?” “今日若任由陛下擅改内廷祖制,臣斗胆诘问:明日是否便要裁撤内阁,削夺六部?外朝九卿,百官庶司,祖宗法度所定,难道皆可因陛下之意、一时之需而轻言废立?” 他越说越激动,面颊泛红,眼中闪烁着自以为“匡扶社稷”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痛心疾首: “且陛下以冲龄践祚,圣学根基未固,正是需潜心经史、涵养圣德之时!” “国事有大政方略,自有内阁辅臣商议呈进;朝堂有法度缺失,自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台谏拾遗补阙!陛下深居九重,远离喧嚣琐事,乃保全圣躬、体悟天道、成就至圣之途啊!” 左光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凛然: “臣更听闻陛下有微服出宫之念,陛下!万万不可!” “皇城宫禁,甲胄森严,龙气所钟,乃护卫圣体万全之地!陛下安危,系于天下万民之心!若轻涉险地,万一有一丝一毫差池,陛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臣等何颜面对天下苍生?届时纵万死,亦难赎罪之万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社稷宗庙为重!安坐大内,方为正朔明君所为!陛下三思!三思啊!!”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沉寂,但气氛却紧绷到了极点。 韩爌和刘一燝虽然没有再抢着发言,但面上那份“忠臣忧君”的神色更浓,显然完全赞同左光斗的观点。 后面那些六科给事中和御史们,更是目露激赏,只觉得左佥都御史这番掷地有声的谏言,说出了他们不敢也不能直言的“忠君体国”之心! 他们无声地挺直了腰板,仿佛共同铸成了一道无形的城墙,要用“祖宗规矩”、“圣学道理”和“圣躬安危”这三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这位年轻皇帝所有不合他们心意的“离经叛道”之举,都挡在深宫之内! 整个乾清宫仿佛充满了“忠言逆耳利于行”的悲壮气息。 清流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年轻的皇帝在他们的“铮铮铁骨”面前,不得不低头,收回那些不合规矩的念头,重新回到他们为其规划好的“读书养性、垂拱而治”的道路上。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紫檀御案上漫不经心地画着无形的圈。 他的目光从慷慨激昂的左光斗,移到满脸凝重的韩爌、刘一燝,再扫过后面那些或激动或紧张的清流面孔。 他没有动怒,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带着深深讥诮和冷漠的弧度。 呵,说得多好!多冠冕堂皇! 字字句句是“为君分忧”,核心不过是: 内廷改制?——休想!动了祖制开了口子,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改革朝堂,那外朝文官的特权地位还怎么保证? 出宫亲历?——休想!皇帝就该是个吉祥物,被隔绝在深宫,信息只能由他们这些“贤臣”筛选后提供!你出去看到了真实世界,他们的“道理”还靠什么来哄? 年幼冲龄?——你年纪小,不懂事,要多听听我们这些大臣的!治理国家的“正途”必须是“皇帝读书听讲,大臣掌舵行政”! 这番组合拳,抬出“祖宗成宪”压制“内廷改制”,打出“冲龄年幼”要求皇帝“安处深宫读书”,再用“圣躬安危”的大帽子封死“帝王出巡”的可能。 核心就是一个:把皇帝锁在深宫里,读书养性,将实际的政务运转、规则制定权,牢牢把握在他们这些熟读圣贤书、通晓祖宗规矩的“贤臣”手中。 第17章 可有恭顺之心? 就在这时,朱由校缓缓抬起了头,没有预料中的惊惶失措,更没有羞恼失态。 他那张尚且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反而漾开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嘴角那细微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和……睥睨! 就在清流们被皇帝这异样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之际,朱由校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如金玉敲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那片沉寂: “卿等忠心,朕,看到了。” 这一句开场,平平无奇。 然而,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连珠霹雳,一句紧似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轰击在他们刚刚树立起来的“祖制”高墙之上: “太祖高皇帝定制内廷二十四衙门,初衷为何?”朱由校的目光陡然锐利如电,直射韩爌和左光斗。 “是为皇家办事,为天子分忧!非是让某些阉竖从中盘剥贪墨,以至于天子宝库被蛀,甚至挪用军饷,坏我边关防御!内官监买办假料,御马监强夺民田,御用监虚报天价!如此积弊,堪比附骨之疽!” “昨日清点,仅初步所抄没之物,价值何止百万两!更有贪赃枉法、结交外官、干政妄为者!这等劣迹斑斑,触目惊心! 卿等口中的‘循祖宗法度’,莫非是要朕对这蛀空社稷根基的糜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究竟是朕在动摇国本,还是这群硕鼠在自毁长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清理积弊,整肃纲纪,还内廷一个清朗,让其为天子效力而非为个人私欲! 这,难道不是太祖定制之本意?这,难道不是对祖宗基业最大的维护?!诸位因噎废食,见腐不除,反而以‘祖制’之名,庇护蛀虫?难道这帮内侍结交的外官是各位大臣?” 这一连串的反问,直指核心——太祖定制的根本目的。不是形式不变,而是要实现功能,你们守着空壳,却无视里面烂透了的事实,究竟是谁在违背祖宗的初衷? 韩爌嘴唇微动,刚想辩解:“陛下……”却被朱由校毫不客气地打断! 朱由校的目光又转向左光斗,眼神如刀:“至于出宫!左都御史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圣躬安危’,拳拳之心,朕岂能不知?” 左光斗微露一丝得色,正待继续强调,却听朱由校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严厉: “然!朕问你,武宗皇帝数次巡幸九边,视察边备,亲历风霜,莫非他就不为‘圣躬安危’所虑?世宗爷登基之初,巡视皇陵,体察京畿民情,难道就不是深谋远虑?他们是否都该被臣下以一句‘深居’圈在紫禁城?” “祖宗列圣若有灵,听到尔等今日这番以‘安危’为名,实则禁锢天子、使其隔绝于天下之外的说辞,会作何感想?”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坐着,看似瘦弱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目光扫视全场: “朕年方十五,学识自然不及诸位饱读诗书的阁臣、御使。正因如此——”他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铁, “朕才更要亲自去看!去看那京城外的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去看那京营将士是否兵甲锋利、气势如虹!而非只在深宫之内,捧着诸位精心挑选送进来的奏折,听诸位口中的‘天下太平’,就以为真个是海晏河清!” 他直视着左光斗,眼神几乎要燃烧起来,厉声质问: “深宫读书,诚然重要。然读万卷书,若不与行万里路相佐,岂非纸上谈兵?不亲眼目睹民间疾苦,不亲耳聆听将士心声,朕如何去体会尔等奏疏中提及的‘民情’、‘军务’?难道靠几位阁臣于乾清宫奏对时所言的‘天下大体无虞’、‘兵强马壮足恃’吗?” “若前方将领皆如那御马监贪墨军需、倒卖战马之辈,兵部塘报尚可夸大战功,掩饰败绩!朕在深宫之中,又如何明察?难道等建虏真打到了顺天府城下,尔等才上疏曰‘事急矣’?” “陛下!”左光斗被驳得面色通红,不顾身份地大声争辩道, “陛下之言,岂不暗指臣等蒙蔽圣听?臣等一片赤心,为陛下计,为社稷谋!陛下年幼,易被浮言所惑,为奸佞小人利用!此时出宫,一则于礼制不合,二则若遭遇不测,动摇江山根本,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年幼?!”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霄雷霆炸响在大殿之中,那逼人的帝王威势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朕登基称帝,便已身负社稷之重!岂能以寻常少年视之?今日尔等视朕为‘年幼’,便要朕安坐深宫;明日尔等视朕为‘年幼’,是否便要替朕批红?待朕冠礼之后,尔等是否又会言‘陛下刚涉朝政,尚欠火候’,仍需尔等‘辅弼’?这大明天子,究竟是朕来做,还是尔等口中所谓‘辅臣’、‘清流’代朕行天子之权?!”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晴空霹雳。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大臣,包括韩爌、刘一燝在内,脸色皆是大变!这话太重了!几乎是诛心之言!直接将他们所有劝谏的核心意图揭穿——名为保护,实则架空!名为祖制,实则争权! 韩爌再也坐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惊惶和颤栗:“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心!臣等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请陛下明鉴!” 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心!” 左光斗也只得跟着跪下,但脸上犹有不甘之色,梗着脖子: “陛下!臣等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决无僭越之意!然祖宗法度,圣躬安危,确系社稷根本,陛下不可不慎啊!若陛下执意改制、出宫,恐招致天下非议,民心汹汹,臣实不忍见陛下圣德有亏!”这话看似服软,实则暗含威胁——您若坚持,天下人会说您坏话! “天下汹汹?民心?”朱由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跪了一地的大臣,嘴角那抹冰冷的讥诮彻底绽放。 他不再与左光斗争辩那些冠冕堂皇的“德”与“制”,而是缓缓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煞白的脸,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力量,发出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那么,朕问尔等——” “尔等今日,是在向朕进谏忠言?” “还是……” 他略略停顿,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臣子的心头: “在教朕如何做皇帝?在逼朕按照尔等心意行事?” “尔等心中,可有半分对天子的——恭顺之心?” 第18章 天地君亲师 “可有恭顺之心?” 这最后的“恭顺之心”四字,如同惊雷,在乾清宫轰然炸响! 这不再是争辩道理,这是最赤裸裸的君王之怒! 是朱由校这位少年天子,对皇权被侵犯、被绑架的最直接反击! 他是在质问: 你们,是欺朕年幼,逼宫吗? 殿内死寂! 朱由校那句“恭顺之心”的质问,如同回旋镖一样,狠狠的回击在韩爌、左光斗等一干清流的软肋上,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他们行为的致命命门! 他们以“祖制”、“圣学”、“圣躬安危”这些煌煌大义编织成绳索,试图捆绑住天子的手脚,逼迫他让步,交出行动的自由和改制的权力。 他们的武器是道德高地,是“为君分忧”的冠冕堂皇。而天子朱由校,则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同样使用儒家伦理中最核心、最无可辩驳的铁则——“君臣大义”,发出了这直指灵魂的反击! 在古代“天地君亲师”的礼法森严之下,“恭顺之心”是臣子对君王最基本的要求,是维系整个统治秩序的核心纲常! 朱由校这一问,不再是讲内廷该不该改,出宫该不该行,而是直接将他们的行为,推向了“为臣不恭”、“有失臣礼”甚至“包藏祸心”的深渊! 这是釜底抽薪的一击! 韩爌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遭重击!他那些所谓的关于祖制、关于安定的苦心劝谏,在天子这简简单单四个字的诛心拷问面前,瞬间变得苍白而空洞! 他引以为傲的理学名臣身份,他毕生践行的君臣之道,此刻仿佛都成了笑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刘一燝身体也在剧烈颤抖。 左光斗更是如坠冰窟!他梗着的脖子像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下,那满腔“仗义执言”的悲愤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冻结。 天子这一问,将他所有的“忠直”、“耿介”都打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问号——你的忠,是真的忠?还是包藏了不臣之心的伪忠?是为君分忧?还是想替君做主? 他试图张口辩解,但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了下去,脸色由煞白转为一种绝望的死灰。他刚才那番慷慨陈词,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印证皇帝的质疑! 其他那些刚才还目露激赏、暗自振奋的科道言官们,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冷汗如雨! 皇帝的愤怒他们见过,但皇帝将他们的行为上升到“是否恭顺”的君臣根本大义的高度来质问,这分量足以将他们连同家族一起碾成齑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他们无法呼吸。 礼法的森严,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形的铡刀,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他们以道德绑架天子,而天子则同样用道德质问他们,而且是用他们赖以生存的君臣纲常道德!这简直是绝杀! 朱由校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韩爌的摇摇欲坠,左光斗的死灰面色,刘一燝等人的瑟瑟发抖,还有那群科道官眼中的惊惶欲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看来……尔等心中,并无这‘恭顺之心’。”朱由校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如同宣判的丧钟,“或者说,尔等今日所为,便是将这‘恭顺之心’,彻底践踏在地!” 他缓缓坐回御座,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陛下!臣等……臣等……”韩爌终于鼓起残存的力气,嘶哑地开口想要分辩,可是脑子里乱的让他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 “够了!”朱由校猛地打断,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朕登基不过四日!尔等便迫不急待,以所谓的‘祖制’、‘圣学’为名,行‘逼迫天子’之实!指摘朕躬!干预改制!禁锢朕足! 此等行径,岂有半分为人臣子的恭谨敬畏?!简直目无君上!居心叵测!” 他猛地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又是一颤! “来人!” 一旁的的骆养性看着皇帝将一众大臣驳斥得哑口无言,心神不由的激荡万分,闻声立刻带着数名精悍的锦衣卫力士踏入殿内,动作迅捷无声,如同狩猎前的猛兽。 “骆养性!” “臣在!” “内阁辅臣韩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朱由校的目光如同冰凌,扫过那两个早已面无人色的重臣, “此二人,身负国恩,位列朝堂核心!不思报效,反而聚众喧哗于乾清宫!借‘进谏’之名,行‘欺君’、‘胁迫圣意’之实!其心当诛!其行当罪!”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 “即刻将韩爌、左光斗二人革去官服!押入北镇抚司诏狱!严加看管!着锦衣卫彻查!” “给朕好好审一审!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登基之初,就行此悖逆、犯上之举?给朕挖!挖出他们的同党!查清他们的图谋!看看这大明朝堂之上,是否还藏着更多这等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心怀不臣之心的‘好臣子’!” 这最后的“‘好臣子’”三个字,朱由校说得极慢,带着无边的嘲讽和刺骨的杀意! “臣遵旨!”骆养性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他一挥手,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立刻上前。 韩爌浑身一软,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骨头,官帽被粗暴摘下时,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陛下!老臣冤枉!冤枉啊……!”两名力士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如泥的他往外拖。 左光斗则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最后的不甘,嘶吼道:“朱由校!你这是以言罪人!是昏……” “堵上嘴!”骆养性一声断喝!一块破布瞬间塞进了左光斗的嘴里,将他最后的咒骂堵了回去。 左光斗剧烈挣扎着,眼神慌乱,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响,被同样架起拖了出去。地上只留下两道被拖拽的痕迹。 殿内剩余的众臣,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至于尔等……”朱由校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到刘一燝和其他几位刚才附和左光斗、言辞激烈的科道言官身上, “随声附和,推波助澜!毫无主见,更无臣节!虽非主谋,亦是帮凶!罪不可恕!”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刘一燝等人吓得魂不附体,叩头谢罪。 朱由校冷哼一声,如同审判之音: “内阁辅臣刘一燝,罚俸一年!即刻停职!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再让朕知道你敢串联生事……” 刘一燝闻言,像极了一个斗败的公鸡,垂下头去“谢陛下隆恩!臣…臣谨遵圣谕!” “尔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今日所为,非是谏诤,实为党同伐异,助长逆势!其行可鄙!” “将这些人,”朱由校指向那群言官,“全部交由北镇抚司!给朕仔仔细细地查!查他们过往奏疏,查他们平日言行,查他们与韩爌、左光斗等人有无私下勾连,查他们自身是否清廉,有无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实!”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若查无其他罪行,仅是今日糊涂附和,革去官职,永不叙用!发回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 “若查出有贪墨、渎职、结党营私等罪……”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一律按律严惩!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绝不姑息!” “臣遵旨!”骆养性抱拳领命,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群瘫软的言官,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手一挥,殿外等候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将这群人如驱赶鸡犬般带了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北镇抚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和严苛的调查。 第19章 东林之害 乾清宫终于恢复了平静,朱由校坐回御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地上刚才左光斗官帽掉落的地方,眼神幽深。 “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肃然立定。 “传旨意给许显纯和吴苍,让他俩给朕盯紧了。”朱由校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好好审,好好查!把左光斗和韩爌往来的人、说过的话、还有……他们跟东林书院那些人,跟朝中其他派系的勾连,都给朕查清楚!朕要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是!陛下放心!”骆养性眼中寒光一闪。 “去吧。”朱由校挥挥手。 看着骆养性领命而去,朱由校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重重地靠回椅背。 方才还如同覆盖着万年寒冰的脸庞,此刻线条柔和了些许,显露出一丝属于十五岁少年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登基不过四日,却感觉比前世熬几个通宵做写论文还要累上百倍,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一场由“群臣觐见”引发的朝堂风暴,最终以两位重臣(韩爌、左光斗)下诏狱、一位阁臣(刘一燝)停职罚俸、多位言官被革职查办而暂告段落。 他用这帮文臣最惯用的“祖制”、“圣学”大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恭顺之心”的终极质问反杀,让一众自诩清流的大臣铩羽而归,狼狈不堪。 他用实际行动向整个大明朝堂宣告: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洞察人心,并且……毫不吝于使用! 朱由校半躺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思绪慢慢跑到如今大明的朝堂之上,一个被他的祖父万历皇帝和短命的父亲泰昌皇帝折腾得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他的祖父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在位长达四十八年!然而,这位皇帝留给大明最深刻的印记,并非什么文治武功,而是旷日持久的——怠政! 自万历中后期开始,万历帝便深居内宫,几乎不上朝(不朝)、不亲自祭祀天地祖宗(不郊、不庙),史称“三不”。皇帝成了紫禁城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皇帝怠政的直接后果就是整个国家机器的中枢近乎瘫痪!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这些核心职位长期空缺或者由人代理,得不到皇帝的正式任命(“缺官不补”)。 最高决策机构内阁,阁臣也常常缺额,奏章堆积如山,无人批答。地方上的巡抚、总督等重要职位同样大量空缺,整个官僚体系处于一种“植物人”状态,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 中枢的真空和皇帝的不作为,为党争提供了绝佳的土壤。 以顾宪成等人重建东林书院讲学议政为标志的“东林党”逐渐形成,他们标榜道德气节,抨击时政,与以浙党、楚党、齐党、昆党等为代表的其他派系展开了激烈的门户之争。 双方互相倾轧,攻讦不休,将大量的精力耗费在无谓的党同伐异上,而非治国安邦。 可以说,他这具身体的爷爷万历皇帝用他漫长的怠政,亲手挖空了明朝统治的根基,留下了一个机构瘫痪、党争激烈、财政窘迫、边患隐现的烂摊子。后世史家所言“明实亡于万历”,绝非虚言! 而他这具身体的便宜父亲,光宗泰昌皇帝朱常洛,则更加悲催,其短暂的执政如同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闹剧。 好不容易熬到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万历皇帝驾崩,这位战战兢兢做了近二十年太子的朱常洛终于登基称帝。登基之初,面对祖父留下的烂摊子,泰昌帝并非没有振作之心。然而,他的举措却如同一个懵懂孩童。 先是在东林党人的极力劝谏和压力下,下旨罢免了万历朝派往全国各地的矿监税使。此举固然顺应了民意(矿监税使确实存在祸害地方的现象),也赢得了东林党人的一片赞誉和“拨乱反正”的美名。然而,这却是在财政上的一记重拳! 矿监税使虽然贪婪,但他们搜刮上来的钱财是万历后期内帑的重要补充来源。泰昌帝此举,直接斩断了内帑这条虽然污浊但尚能流淌的财源,却没有提出任何有效的替代方案来充实国库和内帑。 直接导致朱由校所面对的财政困境—皇帝想做事,却发现自己穷得叮当响! 而同样是在东林党人的推动下,泰昌帝下旨召回了大量在万历朝被贬斥或罢官的官员,其中大部分是东林党人或其同情者。 如邹元标、王纪、高攀龙、孙慎行等纷纷被起复,并迅速占据要职。这一举动,极大地增强了东林党在朝堂上的势力,使得原本就激烈的党争天平瞬间倾斜。 东林党人得势后,立刻开始清算政敌,利用“红丸案”猛烈攻击首辅方从哲等非东林派系,朝堂局势非但没有因新君登基而稳定,反而陷入了更加混乱和尖锐的对立。泰昌帝本想“众正盈朝”,结果却亲手点燃了党争的熊熊烈火。 最为直接的体现就是,当时的正在与后金整军对峙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就因为被认定为楚党,便被以姚宗文、顾慥等为首的御史言官(多为东林党人或亲东林者)群起攻讦弹劾。而取代他的,竟然是一个擅长治水的文官,时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负责巡抚辽东的——袁应泰。 然而,将一个擅长治水的文官,推向对抗努尔哈赤八旗铁骑、关系帝国生死存亡的辽东经略之位,这本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袁应泰完全不具备主持辽东大局的战略眼光、军事才能和对后金凶猛本质的清醒认识! 而这一切,只因为袁应泰与东林核心人物(如刘一燝、韩爌、叶向高等)关系密切,被视为“自己人”、“信得过的人”,在党争中属于安全阵营。 最后直接导致沈阳、辽阳这两座辽东最为核心、最为坚固的战略堡垒在极短时间内相继陷落!辽东最精华的地带几乎完全沦入后金之手!无数军民惨遭屠戮! 大明彻底失去了在辽东的战略主动权和大部分防御屏障,只能退缩到山海关一线。熊廷弼一年多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整个辽东局势急转直下,坠入深渊! 第20章 天下的期望 随着左光斗、韩爌下狱,刘一燝停职罚俸,消息如惊雷般在外朝炸开。 乾清宫那场“恭顺之心”的诛心质问与雷霆处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京畿官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入各衙署、府邸、茶楼酒肆。 起初是语焉不详的碎片,很快便拼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全貌:次辅韩爌、都宪左光斗下诏狱!阁老刘一燝停职罚俸!多名科道言官被锦衣卫带走彻查!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是新登基不过四日的少年天子,一句石破天惊的“尔等心中,可有恭顺之心?” 东林党人聚集的府邸、书院,气氛凝重如铅。 杨涟闻讯,手中珍贵的端砚“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墨汁四溅,染污了素白的地毯。那日进宫谏言,他虽不支持,但此时听闻噩耗,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看到了整个东林大厦将倾的末日景象。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杨涟须发戟张,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韩公、左公,国之干城!以忠直谏君,何罪之有?陛下……陛下竟被奸佞蒙蔽,行此……行此暴虐之举!诏狱酷刑,岂是士大夫所能受辱之地?此乃士林之耻!国朝之悲!”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此问‘恭顺之心’,直指根本……这是要绝我辈言路啊!”一位与左光斗交好的御史面色惨白,“今日是韩公、左公,明日又会是谁?我等……我等危矣!” “定是魏阉!昨夜清洗内廷,今日便构陷外朝忠良!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有人咬牙切齿,将矛头直指魏忠贤,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必须联络朝野清议,发动科道,上疏力谏!绝不能让阉竖祸乱朝纲!” 而在国子监内,热血沸腾的监生们更是群情激愤,连夜起草万言书,痛陈“天子因言罪人,堵塞忠谏”,要求释放韩、左,严惩“蒙蔽圣听”的奸佞,清议的浪潮似乎即将掀起。 与东林党人的悲愤欲绝不同,那些曾被东林党压制得喘不过气的浙党、楚党、齐党官员,反应则复杂微妙得多。 某处隐秘的雅间内,几位身着常服的官员推杯换盏。 “痛快!当浮一大白!”一位浙党背景的郎中举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 “韩爌、左光斗!尔等平日自诩清流领袖,视我等为浊流!动辄以‘结党营私’、‘败坏纲纪’弹劾攻讦!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如今如何?被陛下以‘不恭不敬’、‘心怀叵测’拿下诏狱!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 “正是此理!”身旁一位清瘦些的楚党官员立刻附和,脸上也带着压抑已久的快意, “东林党仗着人多势众,党同伐异,把持言论,动辄驱逐异己!如今这‘众正盈朝’的美梦,被陛下一巴掌扇醒了!痛快! 咱们这位少年天子……嘿,别看他年纪小,这手腕,硬!”他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这一招‘恭顺之心’,杀人诛心!直接把他们钉死在‘目无君上’的耻辱柱上!妙!实在是妙!” 然而,短暂的快意过后,席间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官员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虑。 “痛快是痛快,可诸君想过没有?陛下今日处置韩、左,手段之刚猛酷烈,非同小可啊。堂堂内阁辅臣、都宪,说锁拿就锁拿,下诏狱如驱鸡犬……这份君威,令人……胆寒。”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今日东林撞了刀口,那明日呢?谁能保证我等的某次‘失仪’、某句‘失言’不会招来同样的雷霆?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诸君日后,还需加倍谨言慎行才是。” 一股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凉气,在觥筹交错的微醺中无声弥漫。新帝的刀,砍向东林时固然令人拍手称快,但这刀锋,也隐隐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随着消息的扩散,更多的官员则处于震惊后的沉默与审视之中。他们不属于激烈的党派,或在长期的党争中早已疲惫不堪,只求能做些实事,保住一方安宁。 户部衙门深处的一处值房内。户部尚书李汝华,这位历经万历、泰昌两朝,早已被数十年怠政和财政窘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老臣,此刻正枯坐案前。 他面前的紫檀大案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墨迹已有些暗淡发黄,那是万历四十五年甚至更早的旧账。其中一本摊开的页面上,赫然记录着“辽东镇天启元年额饷欠发银一百二十万两”、“九边各镇累计欠饷逾三百万两”等触目惊心的数字。 李汝华布满皱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粗糙的纸页。乾清宫的消息早已传入他耳中,他初闻时亦是震惊莫名,但此刻,那震惊已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消散在值房凝滞的空气里。 “韩爌……左光斗……诏狱……”他低声喃喃,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同僚命运的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万历朝四十多年,他见过太多奏章石沉大海,太多关乎国计民生的急务因“缺官不补”或党争倾轧而无限期拖延。他曾满怀希望地迎接泰昌帝的“拨乱反正”,结果却是罢矿税自断财源、党争加剧,最终留下一个比万历末年更烂的摊子。 “恭顺之心……”李汝华咀嚼着这四个字,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抛开派系,单论今日乾清宫之事,韩、左等人率众“劝谏”,言辞激烈,步步紧逼,确实有失人臣之礼,逾越了本分。 陛下以此反击,虽狠辣,却……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这少年天子展现出了万历帝和泰昌帝都极度缺乏的东西——主见和魄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账册上那令人绝望的数字。辽东军饷、九边粮秣、官员俸禄……处处都是无底洞。 他想起泰昌帝罢矿税时东林党人“与民休息”的欢呼,想起他们弹劾熊廷弼“靡费军饷”的奏章……空谈误国,莫过于此! 然而,在这位被财政重担压弯了腰的老尚书心底,以及许多像他一样早已被折腾得麻木不仁的官员内心深处,乾清宫这场风暴却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们从这位少年天子登基四日来的所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与万历、泰昌截然不同的气息! 清洗内廷,雷厉风行!登基次日便以雷霆手段拿下御马监掌印等大珰,抄出百万赃银!这份果决与执行力,是万历朝想都不敢想的! 乾清宫对峙,寸步不让!面对阁老、都宪带领的科道清流围攻,不仅不怯场,反而以“恭顺之心”反戈一击,逻辑清晰,气势如虹,最终以铁腕镇压!这份主见和魄力,远超其年龄!目标明确,厌恶空谈! 无论是改制内廷、欲出宫巡视,还是今日处置大臣,新帝的目标都非常明确——他要做事!他要掌控!他厌恶那些以“祖制”、“圣学”为名进行的无谓争论和掣肘!昨夜追赃是为了辽东军饷,今日压制朝堂是为了扫清障碍,其指向性异常清晰——务实! “或许……或许这位陛下,真的不一样?”一股隐秘的、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在李汝华疲惫的心灵中悄然滋生。 他被万历的麻木拖垮了精力,被泰昌的无力耗尽了希望。他早已不奢望什么“众正盈朝”、“圣天子垂拱而治”的理想国。他迫切地渴望的,是一个能带领这艘破船驶出泥沼、能让被党争腐蚀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的船长! 更多微不可见的变化,好像都默默的开始出现。 工部营缮清吏司,负责河工的员外郎项承允,散衙归家后听闻了消息。他沉默地吃完寡淡的晚饭,没有参与家人的议论,只是默默走进书房,从落了层薄灰的旧书柜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份卷宗。封面赫然写着——《永平府蓟运河桃花峪段堤防紧急加固条陈》。 这份耗费他数月实地勘验、详述了堤坝现存裂缝与蚁穴隐患、预估了溃决风险及加固方案、并附有详图的奏报,在万历四十五年呈上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在泰昌朝短暂的“众正盈朝”氛围下,他也曾抱着一丝希望托人打听,却被告知“阁老正忙于…弹劾郑贵妃....” 员外郎枯坐良久,终是缓缓展开卷宗,目光掠过微微发黄的纸页和早已熟悉的字句。他拿起笔,在案桌的砚台里润了润墨,犹豫再三,最终在条陈最后的空白处,工整地添上了几行小楷: 天启元年正月再勘补遗: “去冬奇寒,桃花峪东堤新现冻胀裂痕三条,宽及一指,深探尺余,其下土体疏松,隐患尤甚。今春桃花汛将临,水位预计涨逾往年三成,溃决之危,迫在眉睫!关乎永平下辖三县十一万生灵及数十万亩良田,恳请陛下圣察,速拨帑银,征调民夫,刻不容缓!” 写罢,他小心地将卷宗卷好,没有像往常一样束之高阁,而是慎重地放在了自己明天需要随身携带的书袋之内,放在了所有例行公文的最上面。灯火跳跃,映照着他平静却暗藏一丝希冀的脸庞。 一丝微弱的光,在沉沉死水般的朝堂中悄然点亮。无数像这位员外郎一样,被“整麻了”的官员,内心虽仍充满审慎与不安,却已开始暗暗期盼——这位出手狠辣、目标明确、似乎只问结果、唾弃空谈的少年天子,朱由校,或许……真能给这僵死的大明,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暗流依旧汹涌。 东林党人并未放弃,密议仍在进行,试图联络地方御史、发动清议施压,甚至谋划利用“红丸”旧案搅动风云,转移视线,妄图营救韩、左。 非东林派系则在幸灾乐祸之余,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风向,试图在新格局下寻找自己的位置,或者靠拢。 而更多的官员,则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整个大明朝堂,在经历了乾清宫的惊雷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短暂寂静。各方势力都在屏息凝神,重新评估着那位端坐于乾清宫御座之上,年仅十五岁,却已展现出铁血手腕与惊人主见的少年天子——朱由校。 大明这潭沉寂了太久、积淤了太多污秽的死水,终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而搅动它的少年,眼神冰冷而坚定,正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或者……亲手掀起它! 第21章 亲手掀起它! “都给老子排好了!” 随着锦衣卫总旗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三十多名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朝廷命官,此刻像待宰的羔羊般被推搡进北镇抚司那扇阴森沉重的诏狱大门。 他们身上的绯色、青色官袍早已凌乱不堪,金线补子被扯得歪斜,有的甚至裂开了半边,露出里面沾满尘土的雪白中衣。 “哎哟!” 督察院御史张文焕一个踉跄,额头重重磕在湿滑冰冷的石墙上,顿时血流如注。他颤抖着抬起保养得宜的手,看着掌心刺目的猩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本官要见陛下!本官冤枉啊——!” “闭嘴!”一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扬起黑沉沉的刀鞘,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他佝偻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响,“再嚎一声,老子现在就让你尝尝‘弹琵琶’的滋味!看是你这身老骨头硬,还是诏狱的弦子硬!” 诏狱门口,小旗赵忠武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柄崭新的绣春刀。冰冷的鲨鱼皮刀鞘泛着桐油的清香,刀柄缠着紧密的青色新麻绳——这是三天前才从武库领出来的家伙什!这几日他巴不得睡觉都搂着,惹得自家婆娘夜里直翻白眼。 他偷眼看了看身旁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手下,压低嗓子:“都给我把腰杆子挺直喽!眼珠子瞪圆了!皇爷重用咱们锦衣卫,这是天大的脸面!谁要是怂了、软了,丢了皇爷的脸,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头儿…”一个在门口站岗的年轻力士,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这阵仗…乖乖,我爹在卫所里当差三十年,怕是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穿红袍青袍的老爷一起进诏狱…” 赵忠武没有立刻答话。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簇新的刀柄,思绪却飘回了父亲生前那些烟雾缭绕的夏夜。 老父亲总爱呷着劣酒,絮叨着锦衣卫往昔的荣光——永乐爷年间,缇骑如何如狼似虎,一夜之间抄了十几个公卿大臣的家,金银财宝流水般抬进北镇抚司;成化初年,诏狱如何人满为患,连过道都塞满了待审的犯官…那些他曾经只当是老人吹嘘、遥不可及的传奇故事,如今竟真真切切、血淋淋地在他眼前上演! “都听好了!”赵忠武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胸中一股混杂着亢奋与惶恐的热流直冲脑门,他刷地一下挺直了因常年懈怠而微驼的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些个道貌岸然的犯官!平日里鼻孔朝天,视我等如草芥,如今胆敢欺负咱们皇爷年幼登基,在朝堂上兴风作浪!今日落到咱们北镇抚司手里,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亲军’的威风!什么叫‘诏狱’的规矩!” 赵忠武吼完,只觉得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血气在四肢百骸里奔涌。他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胸膛,感受着新发的棉甲内衬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支撑感。想想这几日锦衣卫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像在做梦! 对于锦衣卫这个衙门,自从成化年开始,便如江河日下,渐失锋芒。宪宗皇帝设西厂以分锦衣卫之权,东厂亦趁势坐大,厂卫之争愈演愈烈。 到了万历朝,锦衣卫早已没了洪武、永乐年间“飞鱼服绣春刀,缇骑遍天下”的威风,上至指挥使,下到普通校尉,多是靠恩荫、捐官混进来的纨绔子弟,真正能干事的少之又少。 衙门里整日扯皮推诿,查案时不是收受贿赂,就是敷衍塞责。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刑具蒙尘生锈,昔日让人闻风丧胆的“弹琵琶”“刷洗”等酷刑,竟成了唬人的摆设。 更可笑的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竟要靠给东林党人递帖子、送贺礼才能勉强维持衙门运转。 底下的校尉力士们更是苦不堪言。微薄的月俸被上官层层克扣盘剥,到手连一家老小的口粮都买不齐。堂堂天子亲军,竟沦落到要靠替达官贵人看家护院、敲诈勒索商贩、甚至强占民田来赚取外快糊口的地步! 走在街上,京城百姓见了他们这身飞鱼服,不再是敬畏,而是像躲瘟神一样避之不及,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背地里骂他们是“朝廷的恶狗”、“吸血的蛀虫”。也唯有在欺辱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平头百姓时,他们才能勉强找回一丝早已变质的、扭曲的“威风”。 直到前几日朱由校登基,锦衣卫才迎来转机。自从那位铁面阎罗般的同知许显纯许大人,还有那位脸色苍白的禁卫军千户吴苍吴大人联袂上任以来,南镇抚司那原本积满灰尘的校场就成了修罗场。 三日前,在吴大人带来的三百名铁塔般、披挂精良得晃眼的禁卫军虎视眈眈之下,许大人冷着脸,将花名册上所有在京的锦衣卫——甭管是世袭的少爷秧子还是混吃等死的老油条——一个不落地全轰到了校场。 那场面,赵忠武一辈子忘不了。许大人就站在点将台上,背后是吴大人和他那三百身披重甲、手持雁翎刀的禁卫军。 许大人手里捏着厚厚一叠卷宗,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眼。他一条条念着:哪个千户熔了库里的精铁去私铸铜钱;哪个百户倒卖了武库的军械中饱私囊;哪个总旗吃空饷吃得脑满肠肥…念一条,吴大人带来的禁卫军就上前拖走一个。求饶声、哭喊声震天响,可许大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最终,三颗千户的人头、十二颗百户的人头,连带几十个总旗、小旗的脑袋,血淋淋地滚落在校场的黄土上。 紧接着,八百多个老弱病残,被毫不留情地裁汰出去,名册上一笔勾销。偌大的锦衣卫,最后清点下来,竟只剩下五千一百三十个还能站直的汉子! 裁汰之后,配发军械时才发现,库房里堆放的所谓“甲胄”,大多是成化、正德年间的老古董,铁片锈蚀得如同烂渔网,用麻绳勉强串着,轻轻一碰就哗啦啦往下掉渣,内衬的棉絮早已板结发黑,散发着馊味。赵忠武身上那件穿了快十年的旧甲,在这里竟还算“上品”! 那些象征锦衣卫身份的绣春刀更是不堪入目。刀鞘漆皮剥落,露出朽木。抽刀出鞘,刀刃卷得像锯齿,布满黄褐色的锈斑,别说砍人,怕是连根硬点的柴火都劈不断。 “这就是天子亲军的倚仗?这就是拱卫陛下的利器?”吴苍大人当时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他随手拿起一把锈死的破刀,手指一掰,“咔嚓”一声,刀身竟应声而断!他环视着鸦雀无声的校场,目光如刀:“从今日起,这些破烂,全给老子扔进熔炉!一件不留!” 紧接着,就是赵忠武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手笔。人手一件崭新的镶贴棉甲内衬、精锻的绣春刀,连弩,弓箭,流水般从南海子拨发下来!然后又以禁卫军为教官,每日训练不止,一时之间,锦衣卫衣甲整齐,一时之间有了几分精锐的感觉。 更让赵忠武这些底层军士热泪盈眶的是,许大人当场宣布皇命,补发上个月拖欠的饷银,每人还额外赏了两石实实在在的粮食!有小道消息在人群里疯传:这钱粮,是皇爷朱由校登基后,从自己的内帑里硬挤出来的! 刚让他们眼馋的是,吴苍大人当时指着自己带来的禁卫军,那些士兵身着光鲜亮丽的铠甲,手持精良武器,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他对台下眼巴巴看着的锦衣卫们吼道:“眼馋吗?想要吗?皇爷说了,只要你们效死尽忠,好好操练,对得起这身飞鱼服!以后,能者上,弱者下,你们也能穿上这样的甲,拿上这样的刀!光宗耀祖,就在今朝!” 想到吴大人那句“光宗耀祖”,赵忠武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诏狱门口那混合着血腥、潮湿和一丝新鲜桐油味的空气,胸膛高高贲起,新棉甲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远远看去,昏暗的火把光线下,一个魁梧、凶悍、带着崭新杀气的锦衣卫小旗身影,如同铁铸的凶神,牢牢钉在诏狱那象征着死亡与恐惧的大门前。 第22章 锦衣卫诏狱 啊!啊!啊! 北镇抚司审讯室,烛火摇曳,铁链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时不时传来两声惨叫声。 潮湿阴冷的诏狱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出墙上斑驳的血迹。左光斗被悬吊在刑架上,衣衫浸透冷汗,却始终垂首不语。 对面案几后,锦衣卫同知许显纯正负手而立,案上摆着几本泛黄的账册。 “左大人,别硬撑了,你就招了吧。”锦衣卫千户许显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账簿。 “哼!”左光斗冷笑一声,“许显纯,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你们这些鹰犬污蔑!” “你们这帮所谓的御史,平时弹劾也就罢了,竟然敢胁迫君上,欲行不轨,你们这帮目无君上的人,有何颜面敢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许显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你再嘴硬也没事,其他的几个御史已经招了,我已经派锦衣卫去你们府上搜了。” 左光斗脸色大变,你怎么敢。。。。 许显纯嗤笑一声“左光斗,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左佥都御史,你之罪过,乃陛下钦定,你不会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出去吧?” 与此同时,京城东街,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地冲向各个犯官的府邸,根据他们所供词查找证据。 左府门口,领头的禁卫军小队长兼锦衣卫百户赵阴梓,腰间挎着崭新的绣春刀,目光冷峻。他抬头看了一眼写着“左府”二字的匾额,冷笑一声:“砸门!” “砰——!” 两名力士抬着撞木,狠狠撞向朱漆大门。门内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声,随后,一个年迈的门房颤巍巍地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各位大人,这是……” “锦衣卫办案!”赵阴梓一把推开大门,厉声喝道,“左光斗涉嫌谋逆,奉旨抄家!闲杂人等,一律拿下!” 门房吓得瘫软在地,哆嗦着喊道:“老爷……我们老爷是清官啊!你们不能……” “滚开!”一名力士一脚踹开门房,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府中。 府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仆役惊慌逃窜,几名护院刚想阻拦,就被禁卫军按倒在地。赵阴梓大步走向书房,一脚踹开房门。 “搜!一寸一寸地搜!”他厉声喝道,“账本、银两、密信,一件都不能放过!” 锦衣卫力士们翻箱倒柜,很快,一名校尉从书架后的暗格中翻出一本账簿,高声道:“大人,找到了!” 赵阴梓接过账簿,翻开一看,顿时冷笑连连:“好一个清流!光是去年,就收了盐商、布商、粮商贿赂共计三万七千两!” 另外几名校尉从后院地窖里挖出几口大箱子,撬开一看,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银锭,最上面几锭还刻着“内帑”二字! “大人!这是泰昌爷拨给边军的银子!”校尉惊呼。 赵阴梓抓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冷笑道:“竟然连皇爷的钱都敢拿边军的血汗钱,倒成了他们的私产?”他转身厉声喝道,“封了,相关人等全部带走!押回北镇抚司!” 等左光斗被重新拖回审讯室时,已是面如死灰。 “啪!“ 许显纯将一本蓝皮账簿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左光斗。 “左大人,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许显纯将翻开账本一条一条的读着: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十八,收兵部侍郎分润边饷银五千两” “十月初五,收户部主事分润漕粮银三千两” “十一月二十,与都察院同僚分润盐税银,实得八千两” “五月初八,南京绸缎庄李掌柜,送'茶敬'白银八百两...“ “六月十五,漕帮管事孙大,送'车马费'白银五百两...“ “七月初三,徽州茶商胡老爷,送'文房四宝'折银一千二百两...“ “一年就收入如此之多,竟然还有泰昌爷拨给边军的饷银……啧啧,真是好一个‘清流’啊,就你这种货色是怎么敢劝谏皇爷的,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 左光斗瞳孔骤缩,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着:“胡说八道!本官清正一生,何来赃银?” “啪!” 许显纯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到了这个地步,还敢狡辩?”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左光斗,“你以为你是谁?就凭这些东西,就够杀你十次了,再不交代的话,怕是九族不保” 左光斗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颤,终于瘫软在地,最后一缕侥幸彻底碎裂。“罢了……罢了。”他闭目长叹,声音如枯叶飘落,“账本所载皆实。 “此次进宫劝阻陛下,我等并非为争权夺势,而是……而是欲以‘直谏’之名邀誉天下。陛下年幼,若我等以‘清流’之身进谏,世人便以为东林党人忠直敢言,即便言辞激烈,亦会被视为‘忧国为民’。” “如此,便可借陛下之势,将齐楚浙党等人逐出朝堂,待朝堂尽归我东林,便是众正盈朝之时!” “韩爌说得对...熊廷弼这等楚党余孽,就该让他们在辽东自生自灭!等边关告急...陛下就会明白...只有我东林之人...才能...“ 许显纯冷笑:“忠直?您也配谈忠直,你这是要断我边军的粮,绝我大明的根啊” 左光斗喉头颤动,眼中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我东林党人自诩清流,然朝堂之上,若无一争权之术,如何推行圣贤之道? 那两百万两内帑银,如今辽东经略熊廷弼乃楚党出身, “分银之事,韩爌最先提议。他说...既然陛下不听劝阻,执意要用熊廷弼,那就让辽东拿不到足额军饷!” “熊廷弼不是能耐吗?就让他带着饿肚子的士卒去跟建奴拼命!” 分银之人,除韩爌、刘一燝与我之外,还有礼部侍郎钱谦益、都察院御史高攀龙、袁化中、内阁大学士叶向高之子叶成学、太常寺卿赵南星、兵部侍郎蔡宗翰……等人。兵部先抽五十两,以‘协饷损耗’为名;吏部接手后,再扣三十万两‘转运之费’;工部修缮军械,又吞三十万两。余银经盐商‘借支’三十万两,实则落入他等私囊。末了,我们按照品级各分一份,余下五十万两,勉强塞给边军……” 许显纯冷笑一声,转头对身旁的锦衣卫道:“带下去,严加看管!等韩爌、杨涟等人的供词一并呈上,再请陛下定夺!” “要怪就怪陛下!怪他不听劝谏!怪他重用楚党!若是用我东林的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说到最后,左光斗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蠕动着,仿佛还在为自己辩解。 第23章 国之硕鼠 朱由校这两日难得清静了两天,自从上次舌战群儒之后,朝外就平静了些许。 这几天时间,他陆续往南海子调拨粮食和补给,看着南海子的帝国时代基地不断扩张,他的心里有种前世苟起来发育的快乐。 他心中默念:“系统” 【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时代:殖民时代 黄金:44万 白银:430万(内廷抄家所得+135万) 人口上限:22500/113228 城镇中心:中国(完成成就可以选择其他国家)--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兵营(10/10)兵工厂(3/3)村镇(5/5)船坞(0/5)领事馆(1/1) 拥有村民:15000人 装备:山文甲1000领,鱼鳞甲1500领,雁翎刀2000把,白蜡杆精铁长枪2000根,弓300,箭100000支。 军队:步兵:3000人,骑:1500人,支援:3000人(1千胸甲骑兵、1千掷弹兵、20门长炮) 朱由检看着面前满满的界面,心里也是很有成就感。短短五天,南海子就已经训练了七千五百余人,还有足以装备三千余人的装备。 但是前前后后也已经花了一百三十多万两,看着剩下的四百三十万两银子,他心里默默计算。 如今建筑已经不需要花钱了,兵营每天支出九万两,兵工厂支出六千两,随着人数增多,系统的城镇还得25天才能收获,所以他还得为南海子提供粮饷,三万余人,每天需要五千两。 朱由校不由的呲牙,要不是前段时间内廷抄家回了一波血,他现在都已经经济危机了。“再撑到月底,就是一万八千精锐步兵,九千铁骑......再加上辽东现有兵马......“。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哼一声:“稳住,不能急,有系统在手,越到后面越强,这波优势在我” 正当朱由校出神的时候,刘若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皇爷,许显纯求见。” 朱由校眼睛一亮:“让他进来。” 许显纯跪伏在乾清宫冰冷的金砖上,双手高举着一叠厚厚的供词与账册。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飞鱼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陛下,臣奉旨查办左光斗、韩爌等人一案,现已查明——“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内阁辅臣韩爌、刘一燝、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御史袁化中、夏嘉遇等人”欲以‘直谏’之名邀誉天下,欺陛下年幼。虽以直言进谏为名,实际上行的是党争之实、意图排除异己、掌控朝政,名为直臣,实乃奸臣。” 朱由校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见许显纯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还有一事......臣在搜查左府时,查到了......查到了......” “有话直说!”朱由校不耐烦地拍案,“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官,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许显纯一咬牙:“臣在左府地窖藏银中,发现了刻有内帑御印的官银!正是先帝拨付边军,用来弥补欠饷的那批银子!“ “啪!“ 朱由校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许显纯脸上。 “都有谁动了这笔钱?”朱由校面色阴沉如铁。 许显纯示意刘若愚将账本转交朱由校,缓缓接过账册,朱由校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每翻一页,眼中的寒意便深一分。 “臣已经查证,瓜分内帑拨款之人除韩爌、刘一燝、左光斗外,还有礼部侍郎钱谦益、都察院御史高攀龙、袁化中、内阁大学士叶向高之子叶成学、太常寺左少卿赵南星、兵部侍郎蔡宗翰……等人,共分润边饷银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兵部、吏部、工部层层克扣,最终到运往辽东的,不足五十万两。” “好,好啊。”皇帝的声音极轻,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就是朕的肱股之臣,这就是大明的清流,连军饷都敢贪,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猛地合上账册,抬头看向殿外:“传旨——即刻召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大理寺卿……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到乾清宫觐见!” “臣,遵旨!”刘若愚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内鸦雀无声。 朱由校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如铁。 殿内站满了朝中重臣,从内阁首辅到六部尚书,察觉到皇帝阴沉的脸色,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诸位爱卿”朱由校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锦衣卫审讯韩爌、刘一燝、左光斗等人时,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朕有惑,特意召各位大臣前来” 随即,朱由校把目光投向场中的一位面庞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臣。 “李尚书,你身为户部尚书,想必对银子再熟悉不过了,你帮朕看看这些银子出自哪里啊?” 一旁的刘若愚将一盘从左光斗府中搜出来的“内帑银”端给李邦华 这位素以“铁算盘“闻名的老臣上前拿起一锭银子仔细端详,当看到底部清晰的“内帑”印记时,他的手猛地一抖,银子差点脱手。 “回、回陛下,这些银锭底纹铸着'宝源局'字样。”李邦华的声音发颤,“这...这是内帑库的官银,是...是先帝特批的...” 李邦华心中一颤,他也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连先帝从内帑中拨付的军饷都敢贪,简直是丧心病狂! “哦?“朱由校挑眉,“那李尚书再告诉朕,为何内帑的银子,会在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的府上?“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员脸色瞬间煞白。 李邦华额头渗出冷汗:“臣不知...“ “不知?”朱由校冷笑一声,“那朕来告诉你。“他猛地拍案“那是朕的父皇!从自己内库出的!是给九边将士活命的钱!” 少年天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幼龙发出凄厉的咆哮,“二百万两!整整二百万两!你们告诉朕,现在辽东的军士拿到多少?” “五十万两。”朱由校伸出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攥紧,仿佛要将那些硕鼠的心肺捏碎,“兵部抽走百万,吏部扣下四十万,工部吞了十五万,只剩下剩下的五十万!” 朱由校拿着供词和账册,“去,拿下去让朕的大臣们看看,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这就是我大明的清流” “高攀龙!你分了多少啊?袁化中!你参劾边将克扣军饷的奏疏,墨迹未干啊,那你克扣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弹劾一下?高攀龙,你身为督察院御史,却同流合污,简直是令人发指?” 每一声诘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得被点名的官员浑身剧颤。礼部侍郎钱谦益官袍下的双腿抖如筛糠,额头的冷汗滴进眼中,刺得他不敢睁眼。 “沙沙沙,账本在群臣之间流传,有些官员满脸震惊和愤怒,有些官员则是一脸庆幸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 “陛下!”督察院御史杨涟突然出列,“此皆锦衣卫一面之词!焉知不是构陷?.....” “构陷?”少年天子怒极反笑,内帑的银子都在地窖里了,难不成是他许显纯从朕的内帑中搬出去的吗?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乾清宫,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回荡。 阳光透过高窗,将群臣惨白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绝望的死灰,一半是垂死的挣扎。 殿中重臣齐刷刷伏地,朱由校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冰冷的、令人胆寒的东西,他缓缓坐回龙椅。 “好,很好,都说锦衣卫是朕的鹰犬,那朕今日就给天下人一个公平,好让天下人知道这帮道貌岸然之辈的嘴脸” “传旨” “命户部尚书李邦华、会同都察院右都御史张问达、大理寺右少卿刘庆!”朱由校的声音斩钉截铁,“以此案锦衣卫所查证物、口供、账册为基,三日内,给朕重勘此案!每一锭银子,每一笔账目,每一份口供,都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在此之前,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革职押入诏狱,待重勘无误后,剥夺功名,抄家,全家流放云南,三代不许科举!”朱由校猛地拍案而起,“朕要让群臣知道,敢贪军饷者,就是这个下场!” “臣…遵旨!”李邦华、张问达、刘庆三人叩首领命,殿内群臣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随即就有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卫进来,将一众犯官脱去官服,拖了下去。 乾清宫殿内,霎时间空了一大半,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冷冷扫视剩下的群臣,声音淡漠而森然: “朕最后送诸位爱卿一句话——“ “尔食尔俸,民脂民膏。“ “退朝!”说罢,拂袖而去。 第24章 帝王之怒 朱由校走后,乾清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从哲立于殿中,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陛下虽自幼长于深宫,却心系天下万民,今日如此生气,也不是因为私怨,句句不离大明百姓!老天开眼,我大明有此明君,实乃万民之幸,朝廷之幸啊! 他叹了一口气,抬头环视殿内诸臣。此刻,随着内阁辅臣韩爌、刘一燝因为贪污被押入诏狱,偌大的朝堂之上,竟然只剩他一人独撑大局。 “咳咳!” 方从哲轻咳一声,作为内阁首辅,几十年的宦海生涯让他明白,陛下今日虽以雷霆手段拿人,却在株连范围上留了余地—真要深究党争脉络,这乾清宫里怕是难有完人。 看着这帮人目光或惊惧、或茫然、或忧虑,都一眼期待的望向他。方从哲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同僚,陛下今日发怒,诸位已亲眼所见。朝廷之上竟滋生如此贪腐大案,我等身为股肱之臣,事先未能察觉端倪,已是失职。” “邹大人掌督察院,素称‘风宪官’之首。可为何言官每日弹劾不休,却独独漏了这桩吞饷大案?” 邹元标额角沁汗,垂首道:“这个......皆因清议党争之风日盛,言官多揣摩上意,少敢触怒同僚……”他声音越来越轻。 方从哲也只是乘机敲打一下这帮东林党人,真当他这首辅没有脾气,没有再追问,继续安抚诸位大臣。 “如今之计,与其惊惧圣威,不如痛定思痛,戴罪立功,辽东军情如火,九边将士正等着朝廷的粮饷,六部运转一日不可停滞!” 目光扫过众人,殿外一阵秋风卷入,吹动他绯袍上的云雁补子微微颤动。“自万历末年以来,朝中清议日盛,然空谈误国,党争误事!今日之祸,岂非前车之鉴?”“陛下赐语‘尔食尔俸,民脂民膏’,此八字,字字千钧!希望我等读书人,不要忘了'民为邦本'的古训;不要丢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初心!” 他微微叹息,语气转缓:“当今陛下虽怒,但却仍不失公平,特命三法司重勘此案,便是要还天下一个公道。我等身为臣子,当以此为戒,今后务必务实勤政,莫负圣恩!”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愧色,亦有人暗自盘算,不过闻言也是都拱手称“是”。 李邦华也只是在登基那日见过朱由校,那日只觉得陛下虽然年少,但是 上前拱手道:“元辅所言极是!然如今朝堂官员奇缺,如今工部尚书告老还乡、六部尚书竟然仅剩吏部、户部、礼部、兵部有人主事,而都察院、大理寺空缺大半,若不尽快补缺,恐政务迟滞,贻误国事!” “孟闇所言甚是,但陛下今日心中有怒,不宜商谈此事,待明日我等再上书,劝陛下尽快选贤任能,填补空缺。”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但诸位须谨记——陛下要的,是能做实事的臣子,而非只会空谈的‘清流’!”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风声依旧,似在提醒众人——今日之后,朝堂之风,当变矣! 回到东暖阁,朱由校一脸的平静,仿佛刚才怒斥朝臣的不是他一样,如果细细看还带着一丝笑容。 刘若愚本来还想着劝陛下息怒,可是抬头看见皇爷的表情,不由的心里咂舌,皇爷这哪像个15岁的少年,简直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他不由的把当今少年和前面的几个皇帝比较了一番,突然感觉先帝甚至神宗皇帝不如今上多矣! 朱由校生气吗?他当然生气,要知道此时的辽东一边面临着努尔哈赤的重兵威胁,熊廷弼拼尽全力也才只是堪堪维系住局面,一边还得顶着这帮吃饱了撑的家伙弹劾,弹劾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连送往辽东的军饷都敢贪。 “两百万两!那可是大明一年税银子的三分之一,如此重要的银子,结果在这帮文臣手里转了一圈,送到辽东就只剩下五十万两” “到时候,辽东的官员就不会动心?那些总兵、千总、把总,看着这五十万两银子,就不眼红?” “最后能到士卒手里的,怕是连一文钱都剩不下!“ 他在后世时候,经常听到一句话,说什么“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他一直不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军队的无敌会和基本的饷银挂上钩?而其他朝代的军队不会有这样的说法?汉唐铁骑、两宋甲士,又有那个是被饷银所困。直到今天,看到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完这个畸形的大明朝堂,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一点。 这些个满口“忠君爱国“的文臣,日日山珍海味,却敢对前线将士冷嘲热讽:“士卒当以战死为荣,何须丰厚粮饷?“ 那些个手握重兵的总兵、千总,一边喊着“为了大明!“,一边就敢把银子塞进自己的腰包。 而到了最后,最惨的只有那些普通士卒—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铠甲,吃着掺沙的口粮,饿着肚子,拿着微薄的军饷,却要在战场上以命相搏,去保卫这个并不属于他们的大明! 想到这里,朱由校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上气。他捏紧了拳头,想起了后世考公学到的一句话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 “大明的必须改变,不能让那些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还饿着肚子上战场,不能让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寒夜里啼哭。愿意为大明做付出的人,那他们的背后站的是大明,是我手中的无数甲士重骑,是我—大明天子朱由校!” 狠狠的吐出一口浊气,朱由校压下心中的激荡,轻声吩咐。 “去,将首辅和三位尚书给朕请过来” “遵旨” 第25章 尔食尔俸,民脂民膏 emmmm,绝对不是因为发错了卷所以来补救(嘿嘿)。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阅读和支持,能看到这里的人,想必是对明朝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或者《帝国时代》这样的热血游戏情有独钟吧! 其实,我写这本书的初衷,就是想把明末那种刀光血影、朝堂波涛与平民百姓的辛酸,混合上系统流、战争策略的快感,写出一个既有真实历史底蕴、又能让大家看得过瘾的故事。毕竟,明朝不是只有“亡国之君”和“东林党争”,也有张居正的锐意改革、熊廷弼的血战辽东、无数名将文臣的坚守与担当。 我自己是明史的痴迷者——汉唐虽雄迈,然明朝更带着一丝悲凉与悲壮之美。希望通过这个“帝国系统”的视角,能让你们也看见那些在史书上只是一行小字、却曾经鲜活跳动的灵魂。 接下来,咱们的主角朱由校还会继续操练兵营、修筑城镇,东征西讨、收复失地。南海子才刚刚开始,帝国的蓝图才刚刚展开——后面还会有更多激烈的战斗,更艰难的抉择,更壮阔的史诗。 再次感谢所有陪我一路走来的书友们。我本人理科出身,文笔肯定没有那么好,只能是细心打磨,用耐心去勾勒我们心中的那个大明!每次学到英语的时候,我总是想起那句话。“我要洋人死!”如果大明没有亡,如果大明锐意进取,没有错过那个时代,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希望我们最后在书中都能见到! 江山如画,山河无恙,且让我们在这片大明的天下里,继续征战、继续书写属于我们自己的帝国史诗! —— 墨云凡 敬上 ps:不满一千字发不出去,我再水一点,别骂! 《大明风云人物志》专栏:张居正传 “在波澜壮阔的大明王朝,曾有一位宰相,他用十年时间,扛起了整个帝国的江山社稷。他是文臣中的铁腕,他是百官心头的噩梦。他叫——张居正。” 大家好,欢迎收听《大明风云人物志》,我是主播墨云凡。今天要聊的人物,是大明王朝中兴的旗帜,也是备受争议的铁腕宰相——张居正。 让我们一同走进他波澜起伏的一生,看一看,这位将万历皇帝推上权力巅峰、也因功高震主而身后蒙冤的传奇人物。 第一部分:少年得志,步入庙堂 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生于嘉靖四年(1525),湖广江陵人。自幼聪颖异常,过目不忘。十七岁中秀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正式走上仕途。 张居正仕途之初并不显赫,直到入礼部、礼部侍郎任上,逐渐展现出卓越的政务才能。嘉靖年间,得首辅徐阶赏识,日后为他执政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第二部分:登堂入室,权倾朝野 隆庆六年(1572),明穆宗驾崩,年幼的万历帝继位。张居正被任命为内阁首辅,执掌中枢。此后十年,他成为大明真正的主政者。 张居正深知积弊盘根错节,他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力求挽救明朝的积弱之势。 第三部分:万历中兴,张太岳改革 张居正的最大功绩,就是推行**“一条鞭法”:把繁琐的税役合并,按田亩产出统一征银。这不仅让百姓负担更公平,还让国库充盈。 为了整肃官场,张居正又出台“考成法”**,要求官员定期考核,以政绩论升迁。官员们再也不能靠裙带、空谈邀名,人人自危,人人自励。 他还大力整顿财赋、整饬军备、重用能臣,为辽东边疆防御提供了坚实的后盾。可以说,在张居正的手里,明王朝出现了短暂的“万历中兴”。 第四部分:权臣之殇,身后冤屈 然而,改革必然触动既得利益。张居正铁腕治政,官僚集团心生怨恨;再加上张居正个人权威日隆,连皇帝也生出戒心。 张居正于万历十年(1582)病逝。刚刚亲政的万历皇帝立刻翻旧账,抄家籍没、鞭尸掘墓,张居正的家族一夜倾覆。 但乾隆年间,清高宗乾隆帝为张居正平反昭雪,褒扬其“中兴功臣”之名,历史终还其公道。 第五部分:功过评说,留名青史 张居正是明中叶之后,唯一能够真正力挽颓势的大臣。他的改革深得民心,却也因手腕强硬,结下无数政敌。 《明史》评价他:“身后,所为多废,而纪纲纪纲之端,终明世无以加焉。”这句话,是对张居正最中肯的总结。 他是封建王朝末期的改革者,他的努力虽未能从根本上改变大明衰败的宿命,但仍然在史册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结尾彩蛋: 有人说:“若张居正再活十年,明朝或许会改写历史。” 也有人说:“张太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注定要在风雨中折断,却能映照出时代最后的荣光。” 结语: 好了,关于张居正的故事,就先讲到这里。希望你在今天的节目中,感受到一位铁腕首辅的胸襟与遗憾。 我是墨云凡,我们下期再见!记得点赞、收藏、转发,支持更多《大明风云人物志》的精彩内容。再会! 第25章 畸形的大明 我再强调一次,我真的不是水字数,确实是因为本来应该发到第二卷的两章发到了第一卷,番茄他这个还改不了。大家不喜欢的可以直接跳过,不影响后续观感。 没办法,只能和大家一起欣赏: 《大明风云人物志》木匠皇帝的悲喜剧——天启皇帝朱由校 “他是木匠出身的皇帝,天性憨厚,却生在风雨飘摇的大明末世。他无心权术,却被架空傀儡;他亲手打造奇巧木作,却无力挽救大明江山。今天,让我们走近天启皇帝——朱由校。” 1620年,年仅十五岁的朱由校仓促继位,成为大明第十五位皇帝。彼时的大明,表面上仍是礼仪之邦,但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朱由校素来沉默寡言,无心政事。面对庞杂的国政,他自然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以清流自诩、号称“匡时救世”的东林党人身上。 最初,天启帝对东林党人如杨涟、左光斗等颇有好感。因为在他的耳中,东林是正直、是清流,是可以替他治理天下的栋梁。 第二部分:理想幻灭,国事日颓 然而,现实比理想更残酷。朱由校发现,这些东林士大夫高谈阔论,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常常空谈无补,党同伐异。 他们或是只争口舌之利,或是把“风节”看得比江山社稷更重。更糟糕的是,面对辽东危机、边关告急,东林党内意见纷纭,掣肘前线军务。 朱由校本就性格软弱、缺乏定力,耳边听多了朝中互相倾轧的吵嚷,渐渐生出厌倦和无力。 第三部分:魏忠贤上位,宦官集团反扑 当皇帝在朝堂上失望透顶之时,魏忠贤恰如其分地抓住了机会。 魏忠贤原是司礼太监,深得天启帝信任。相比东林那些读书人的“官腔”,魏忠贤谄媚而低声下气,倒让天启帝觉得省心又听话。 渐渐地,朱由校将更多的政务交付给魏忠贤,魏忠贤利用东厂锦衣卫,排除异己、剪除东林。天启帝虽不喜杀伐,却在潜意识中,默许了宦官对东林的打击。 毕竟,宦官说一不二,不像东林整日空谈圣道、抨击皇帝失德。对于沉溺木作、缺乏政治耐心的朱由校而言,宦官集团反倒显得“可控”。 第四部分:短暂平稳与深层悲剧 魏忠贤的专横,让朝堂一度“肃清”。从表面上看,朝廷似乎暂时恢复秩序,辽东边防也有了熊廷弼、袁崇焕等将领出征,国事似有转机。 可这只是昙花一现。魏忠贤贪婪无度,阉党朋比为奸,朝纲更陷黑暗。东林虽被削弱,但民间对阉党恶政的怨恨,已是山呼海啸。 天启帝自己呢?他愈发沉迷于木工活计,整日在后宫搭建小阁楼、木作精巧,却将国事置于脑后。 他的性格悲剧在于,他虽不愿做昏君,却缺乏改变现状的决心。任由宦官与文臣相互倾轧,他只是退在幕后,做一个安静的“木匠”。 第五部分:病逝与遗憾 1627年,天启七年,朱由校病逝,年仅二十三岁。子嗣夭折,皇位传给弟弟朱由检,是为崇祯。 他一生短暂,却在历史上留下了复杂的印记:一个被架空的木匠皇帝,一个在党争漩涡中无力自拔的悲剧君王。 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仁慈;更有人说,他其实是个误入帝王圈套的匠人。 结语:历史的叹息 “从信任东林到被宦官左右,朱由校的内心世界,或许只是一场漫长的逃避。木匠技艺虽巧,终究无力雕琢乱世。 他留给大明的,不只是几件木作遗存,更是一段任人宰割的亡国危局。 他的悲剧,也成了大明王朝最凄婉的注脚。” 第25章 卷末小结·致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大明风云人物志》:困守边关的悲情将领——熊廷弼 “在那烽火连天的辽东战线,明军节节败退、国运风雨飘摇。可曾有人力挽狂澜,誓死守边?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近那位被誉为‘文武兼备,忠贞不屈’的悲剧英雄——熊廷弼。” 第一部分:家世渊源,少年志高 熊廷弼(1573—1625),字飞百,号芝冈,湖广江夏(今湖北武汉)人。出生于书香世家,自幼聪颖,家学渊源深厚。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熊廷弼中进士,官拜庶吉士,入翰林院修撰。起点可谓极高,可见其文采风流,才气逼人。 熊廷弼为人沉毅果敢,胸怀大志。少年时便有“封侯万里”的抱负,虽是翰林出身,却颇具武人之胆魄。 第二部分:入仕不凡,力主边防 入仕之初,熊廷弼任职南京国子监司业、兵部职方司主事等职。期间他多次上疏,直言边防空虚、东虏(后金)日益猖獗。 他提出:“辽东之危,非讲和所能息事,必须整饬军备,严肃军纪。”可惜朝中大员多喜空谈,熊廷弼的实干建议未获重视。 第三部分:萨尔浒惨败后的临危受命 1619年,萨尔浒大败,四路大军全军覆没。辽东门户洞开,明廷一片震惊。 此时,熊廷弼因多年研究边防、治军有方,被召为辽东经略。天启元年(1621年),他正式上任,誓言整肃辽东。 第四部分:辽东改革,军民兼顾 熊廷弼一到辽东,便严肃整军,裁撤冗兵,整肃军纪。他一改前任文官“不敢理兵、姑息推诿”的作风,亲自阅兵、亲自训练。他深知兵饷对军队的重要,竭力争取饷银,严防贪墨。 他还大力安抚辽东百姓。熊廷弼清楚,辽东百姓是根本。若无百姓,何来根基?他常在边墙之上,访民问疾、体恤苦情,百姓皆感激涕零。 第五部分:与东林党人渐行渐远 起初,熊廷弼与东林党人关系尚可。东林推崇清议,熊廷弼以文臣出身,又以直言著称,自然颇得青睐。 可随着辽东战局反复、边关失利,东林清流更偏向文人空谈,而熊廷弼主张“实战救国、以兵御虏”。双方的理念分歧越来越深。 尤其熊廷弼性格刚烈、不善逢迎。他不畏权贵,直陈弊病,连天启帝都屡受劝谏,魏忠贤等宦官集团更是视他为眼中钉。 再加上熊廷弼得罪了辽东军中一些结党营私的武将、文臣,党争旋涡中,他成为被孤立的那个人。 第六部分:小败酿大祸,东林落井下石 在他主持辽东期间,熊廷弼确实有过小败,但总体战略是“以守为主,积蓄实力,徐图反攻”。 然而,东林党人不满他不肯配合自己的“名节路线”,不断攻击他的政绩。 再加上魏忠贤等人借机发难,熊廷弼最终在1622年被召回京师,投入诏狱。罪名是“恃功骄横、军机失误”。 一时间,朝中满堂噤若寒蝉。熊廷弼在狱中仍写下《辽东奏议》,痛陈时局危机,反复劝谏朝廷“边防不可弃、兵饷不可缓”。 第七部分:罢归与悲剧落幕 出狱后,熊廷弼被罢官回乡,回到江夏故里。辽东失其支柱,防线日益崩溃。他在家乡闭门著书,郁郁寡欢。1625年,熊廷弼客死乡间,年仅五十三岁。死后,忠臣义士为之痛惜,百姓传颂其在辽东的恩德。后人更将其称为“辽东人杰”。 第八部分:后世评价与历史意义 熊廷弼的军事才能和改革魄力,令后人敬仰。史书评价他:“文臣而能御边,忠悃正直。”但同时,他的下场也道破了明末党争的残酷——真正想做事的人,往往在口水与暗箭中死去。 他的失败是明末的悲哀,也是明廷积弱难返的写照。 可贵的是,他在临危受命、百废待举之时,仍秉持“以国事为己任”的赤诚之心。 结语:熊廷弼的风骨 熊廷弼一生短暂,却是明末边关战线最值得铭记的忠臣。 他让我们看到,文臣也能有铁血胆魄,能用双手撑起北国雪原上的残阳。 在那个党争如潮的时代,熊廷弼的名字,就是一曲低沉的战歌,一面高悬的旌旗。 第25章 君臣奏对 文华殿中,铜炉轻烟袅袅,檀香味隐隐在空气中氤氲。自乾清宫回来的方从哲,已是疲惫不堪,却仍在案前翻阅奏折。 如今内阁只剩下他一人,而他已经年过六旬,久历风霜,眼见大明局势日益沉疴,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放下笔,暗自叹息:“还是得尽快上奏陛下,补全内阁之缺,不然朝局必乱,恐有擅权之嫌。” 殿门‘吱呀’而开,刘若愚款款而入,一眼就看见把头埋在一堆奏折里的方从哲,上前轻呼“方首辅,方首辅...” 方从哲抬头就看见这位陛下身边的红人,现在的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连忙起身拱手: “刘公公何事亲临?莫非陛下有旨?” “皇爷口谕,请您和李司徒即刻觐见。刘若愚忙侧身回礼道,他刘若愚也算半个文人,自然知晓礼数。 方从哲心头一紧,忙将手中奏折理了理,起身道: “好,老夫即刻随公公前往。” 他自知今日陛下召见,事关他能否待在这首辅的位置,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却也有些许期待。毕竟,陛下如今似有锐意改革之意,若能趁此机会直陈时弊,也未必不是朝堂之幸。 刘若愚微微颔首,转身引路,口中轻声道:“首辅大人,陛下龙颜虽怒,然今次召见,似有深意。还望大人心中明镜啊。” “多谢公公提醒。”方从哲虽不知这位陛下的内侍提醒自己是否有所图谋,但也点头谢过对方。 不多时,方从哲与户部尚书李邦华一同入了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已经在书案后等候多时了,见两位大臣进来,神色温和地抬了抬手:“两位老大人不必多礼,坐吧,来人搬两个软墩儿过来。” 朱由校语气捎带亲切,目光在几位尚书脸上扫过,微微叹息:“朕以束发之年即位,虽知天下艰难,然未料竟至此等田地。” “昔年父皇尚居东宫,每逢廷议,群臣总说:‘但使君臣和睦,朝堂清明,大明中兴,指日可待。’朕那时年幼,听这些个大儒御史,个个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倒也佩服他们的才学。那会儿心里想着,这便是江山的栋梁、社稷的根基,待朕登基之后,一定要重用他们,一起重振我大明”。 “可如今亲眼所见,却觉可笑,这些自诩清流,口口声声讲廉洁奉公,可是这一次查抄贪墨,竟多数是这些人!平日里他们慷慨陈词、指斥他人贪婪如狼,标榜自己清廉如雪,可是谁料暗地里,却吞噬国库白银、搜刮百姓膏血,甚至连辽东的军饷都敢贪污。真真叫朕想来,只觉又气又笑,恍若看一场天大的笑话。” 朱由校说到这里,轻轻抬眸,看向方从哲与李邦华,语气缓和几分,带着些许殷切:“首辅与李邦华皆是三朝元老,心怀社稷,如今辽东风声鹤唳,国库空虚、军伍积弱,贪腐横行,朕有幸挽此危局,还希望两位爱卿助我啊。” 朱由校这一番肺腑之言,听得方从哲和李邦华不由的动容,特别是李邦华—这位以“铁算盘“闻名的老臣,眼眶微微泛红,手中的象牙笏板竟在指间微微颤抖。 “陛下......“李邦华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老臣自万历二十六年入户部,至今已二十二载。“ 朱由校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这位鬓发斑白的老臣。 “二十二年......“李邦华苦笑一声,“从先帝朝的矿税之争,到如今辽东军饷亏空,老臣这一生,就是在'算账'与'算计'之间挣扎。“ 他缓缓放下笏板,眼中浮现出往昔的回忆:“年轻时,老臣也曾坚信'算无遗策',只要数据精准、国库充盈,天下便能太平。可这些年......“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的账本越算越乱。先帝朝的矿税,本为充盈国库,却成了贪官污吏的自留地;大明的税收是越收越少,支出却越来越多,朝廷几次加征辽饷,朝臣都说什么再苦一苦百姓,可百姓们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他突然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陛下,老臣这些年算的何止是银子?算的是多少将士的性命!多少百姓的生计!多少大明的未来!“ 方从哲闻言,也不禁叹息:“李尚书说的是。这些年朝堂之上,算账的太多,算命的太少。算的是今日的利弊,却算不清明天的祸福。“ 李邦华猛地下跪,眼中竟有泪光:“陛下,老臣不怕死,只怕死得窝囊!这些年来,老臣看着贪官污吏横行,看着军饷被蛀空,看着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他声音哽咽:“可老臣所奏皆是石沉大海,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方从哲站在一旁,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朱由校眼神动容,站起身,走到李邦华面前,双手将李邦华扶起来:“爱卿这些年辛苦了,有爱卿等人,是朝廷之幸,大明之幸!” 所以朕今日专门找两位前来,就是想听听两位的意见,我大明今日之弊端,究竟何在?” 这话一出,方从哲和李邦华一时陷入了沉思,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沉疴深重,如果一时之间要说清楚,也非常考验他们。 殿中一时间寂静,只余铜炉中檀香袅袅,微微散发着淡淡暖意。 良久,方从哲方才拱手,声音低沉:“陛下,臣以为,我大明今日之弊,根在三处:一在朝纲失序,党争不休;二在文恬武嬉,军伍废弛;三在钱粮匮乏,赋役繁重。若不下决心根除这三弊,恐怕积重难返,社稷不安。” 李邦华紧接着也开口:“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朝中党争日甚,士大夫争名而不务实政,官场空谈、贪墨成风。若不整肃风纪,改革弊政,纵有万般良策,也难挽颓势。” 朱由校听着,心里也是大为赞同,大明果然不缺明白人,只不过这些明白人往往做不了事。 第26章 新考成法 “爱卿何以教朕啊?” 方从哲闻言,轻叹一声,“陛下,臣以为,三弊之中,只要陛下专心朝政,选贤任能,唯才是举,便可无忧,重立朝纲。 其次,我大明虽最近有萨尔浒之败,但是万历年间三大征,也留下了不少精兵强将,只需要整顿军伍,裁撤老弱,便可使武备振作。所以,这二者虽是大患,仍可循序渐进、渐次图治。”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郑重:“但说到底,最根本者,仍是钱粮之政—钱粮乃国脉,若国库空虚,兵民皆苦,纵有百般良策,也如无本之木。” 一旁李邦华也躬身而出:“历朝历代,民惟邦本,粮食乃国之命脉。自太祖定天下,赋役明晰,国用有常。可如今,田籍失修,虚报逃漏,豪强兼并之下,税收流失,赋税名存实亡。 臣曾经看过户部往年的账目,我大明在洪武年间,天下田亩清册在籍者约八百余万顷,岁出田赋七千多万石,皆按籍逐亩征收,户口、田地尚称分明,徭役亦各有章法。 及至永乐以后,虽因军役、边防繁重,地方折色渐行,然岁收正粮犹有五千五百万石上下,尚可维系军国之需。 然自嘉靖、隆庆以降,户籍、田籍久不修整,流民增多,豪强兼并尤甚。至万历四十年左右,朝廷名册上仅有田亩七百余万顷,且实征之数大为缩水。 以户部档案所载,名册岁额本应征收本粮约合白银二千五百万两,然实入者不足一千五百万两,差额竟达四成以上! 这里面,主要是因为地方豪强侵占田地,巧立名目避税,投献之风盛行,户籍在籍而田籍不符,或将土地寄籍于宗室、勋戚名下,躲避朝廷征税。小户、佃农反被催科逼纳,困苦不堪。 而且仅辽东一地之军饷,岁需白银就高达二百余万两,然因国库空虚,朝廷往往只能按二分之一给付。各镇军卒缺饷,军心不稳,战力日衰。 陛下若欲正本清源,必先重修户籍,清丈田亩,抑制兼并,以正赋役。再者,需严整户部理财之法,严惩贪吏,量入为出,节用裕民,方能使国库充盈、军国足用。” 他微微顿首,目光炯炯:“陛下,天下未可一日无兵,兵未可一日无饷。若钱粮之源不固,纵有百万劲旅,亦无以为继。 反之,若财用丰足,则屯田可足军食,盐铁可补军资,军伍可得衣甲,百姓亦可安生。此乃治国之根本,万不可忽视。” 朱由校凝神细听,见两人条理分明、剖析入理,心中亦暗暗称善,点头道:“爱卿所言,正合朕意。” 缓缓道:“卿等所言,正是朕心之忧。昔日张江陵辅政,躬自丈量田亩,清查户籍,行考成之法,令百官不得虚报浮冒,朝纲一振,国用有余。可惜,及其殁后,朋党之争,反将其视作敛财苛政,数典而忘祖,群起攻讦,竟将张江陵贬为‘聚敛之臣’。” 说到此处,他面露愠色,沉声道:“朕阅其政迹,知其本意乃在抑豪抑兼,清理田赋,节用裕民。若非江陵之策,国库何以支撑三大征?何以镇压内外之乱?此真社稷股肱,岂容轻毁!” 方从哲连连称是:“陛下圣鉴!张江陵行‘考成法’,凡六部、都察院承接之事,登记造册、区别缓急:首列例行公务,次列紧要大事,终列钦命要务。 “枯指点在簿册朱砂标记处:“每月终,六科稽查章奏完成,户部核对钱粮出入。一事未结者,黄笔勾注;两月未完者,墨笔批驳;逾期三月者,革职查办!” “如此可以令吏治严明,户部奏报有数,国库渐丰,虽为严苛,然可救时弊。奈何后继无人,贪腐复炽,徒将江陵之功尽付东流水。” 朱由校听明白了,这不就等于是给每个部门安排好项目,定好期限,还要多部门互相监督,动不动就开除你,甚至还要治罪砍头,这可比后世的公务员狠多了。 怪不得张居正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发声,万历将他这位老师视为敌寇,大臣们也是纷纷赞同,将新政彻底推翻,导致人息政消。 李邦华亦接言:“今朝廷若欲重振国计,当以江陵遗策为法。臣请陛下: 一则明谕中外,为张江陵平反正名;二则命户部、工部重修黄册、鱼鳞册,逐一丈量田亩,核实赋额。 三则令考成之法再行于百官,使地方不得上下其手,虚报逃避。四则严禁豪强寄籍,抑兼并之风,庶几可救赋役之弊,固社稷之本。” 朱由校闻言,眸光炯炯:“善!张江陵之法,固有失当处,然其大节未可诋毁。朕自当敕谕百官,昭雪江陵,昭示天下—朕不惮行其遗法,重整朝纲!” 说罢,他顿了顿“若国用不充,兵食不继,纵有百万劲旅,何以御敌?若豪强兼并不抑,田赋名存实亡,何以庇民?此皆江山社稷之大患。” 其实从后世的角度来讲,张居正的改革是有些是成功的但也是失败的,就拿考成法来说,那个就相当于现代的kpi考核系统,每年、甚至细化到每个月给每个官员发“任务清单”,而六科给事中就相当于“hr专员”,按月核查,然后内阁再进行复核,如果有官员全年3次未达标,就会被直接开革。 这虽然极大程度的提高了官员的行政效率,但是在古代这个官员一手遮天的时代,不少地方官员为了完成自己的业绩,会采取极端手段。比如为了让自己的“账面数字”好看,往往会层层摊派、加派杂捐,甚至逼迫百姓提前缴纳。就像是后世有些公司为了业绩,年底拼命冲刺、滥竽充数一般。 结果是:一方面,财政收入和军费供应得以充盈;另一方面,基层百姓负担骤增,苦不堪言。 再加上张居正去世之后,朝廷内部党争再起,东林党人视其为“敛财酷吏”,群起而攻之。地方上那些曾被张居正压制的豪强大族,也趁机翻案,指责考成法的严苛与弊端。 于是,考成法虽在短期内收效显著,却也埋下了民间怨愤和吏治浮华的种子。终究,“成效”成了数字游戏,“政绩”成了门面文章。 然而,张居正毕竟看到了明朝财政与兵备的危机,以铁腕整饬,力图挽救颓势。这段历史,既是明代的写照,也是后世官僚体系永恒的困境——如何让考核不沦为表面文章?如何让吏治不成为百姓之灾? 朱由校听罢李邦华、方从哲的奏言,也不免陷入沉思。他知道,若要继承张居正之遗策,既要汲取考成法的长处,也要避免其激化矛盾的弊端。最要紧的,还是守住“为民请命”的初心,不使数字成为压榨百姓的刀。 朱由校沉吟片刻,指出了此政的弊端: “考成法虽然有助于提高朝堂效率,却也有其流弊。地方官员为了考绩达标,往往铤而走险,搜刮民财,或虚报冒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导致这原本是为督促吏治、整肃朝纲的利器,反倒成了苛政横行、民不聊生的祸根。 “再者,考成法本意在于令吏治有章可循,按月考核、按年定功,六科给事中又时时督察。然因制度过于严苛,稍有差池,官员即有贬黜、罢斥之虞。久而久之,朝野上下,惟恐考成不合,遂生事功浮夸、报喜不报忧之风。政绩虽在纸面光鲜,实则掩盖民间疾苦,酿成了基层官吏的“数字政绩”,而非“民生政绩”。” 朱由校语声低沉,似自言自语:“考成法,犹如双刃之剑。若无良吏奉公,便是酷吏催科;若无圣主明察,便是粉饰功绩。然其初衷,仍为国计民生,不可全废。” 第27章 人事任免 说到此处,朱由校转而看向两人,目光炯炯: “朕近日思来想去,一直在想能不能既保住考成法的精义,又能消除他的弊端?这样就能使我大明钱粮有序,兵备无虞,百姓不苦,江山不摇。” 李邦华与方从哲闻言,面面相觑,竟是面色微变。二人俱是满朝才俊,自认博通典章、精通吏治,为官数十年,也未能洞察出考成法这等深弊。此刻被皇帝一语道破,心头皆是又惭又敬。 方从哲连忙躬身,语带钦佩:“陛下洞若观火,实非常人所及。臣方才只顾考成之利,未察其流弊,惭愧至极。” 李邦华亦拱手称是,眉宇间仍带几分惊讶:“陛下所言,直中利弊之本。臣等方觉考成法虽严,然若为数字所役,岂不失其本心?幸赖陛下高见,方得醒悟。” 这就是眼界的问题了,朱由校在后世饱经流量之毒,每天都有一群人试图教他掌控天下风云,掌握天下百艺,这张居正的考成法在后世不知道被翻来覆去研究多少次。 “两位爱卿谦虚了,朕也是偶有所得,”朕拟了一个《大明官员考核制度》,也就是新的考成法,说罢,就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文书,让刘若愚递给二人。 方从哲与李邦华小心接过,翻看片刻,皆是神色肃然。 “第一,考成虽不可免,但不宜拘泥死板。可按户部、都察院各部院所议,设三等九级之考成:上功者赏赐、迁升;中者保任;下者诫勉。凡政务有违,视其轻重,先行申饬、再行黜革,以缓和地方官之惧、激励其上进之心。” “第二,可增设实地巡按与田亩清丈官,不单凭纸面报表、吏员自报,而是令各巡抚、按察使轮流巡察地方,随机抽点查验。真伪立见,自可遏制虚报冒领之风。” “第三,户部可设‘实征簿册’,定期由地方造册、巡按复核、京察抽查。此三重核查,不使数字空转,务必见诸实效。” “第四,尤为要者,乃是体恤民生。陛下可明令,凡考成之中,民生疾苦当居首要。若催科逼征、加派重役,虽政绩辉煌,亦列劣等;反之,若能抚恤安民、息讼解纷,虽岁额未满,亦可从宽议处。此以正‘政绩’之风,扶‘民生’之本。” 方从哲率先低声道:“陛下此制,真可谓洞彻时弊,既守纲纪,又不失仁政,实乃社稷安稳、万民之福也!” 李邦华亦由衷感叹:“陛下以圣明之心,成此良法,臣等必当竭诚辅佐,使之尽善尽美。” 朱由校点头,神情庄重:“善。然此法初定,尚未颁行,尚需卿等与内阁同议,广集群策,使其既合时宜,又能避虚浮之弊。之后现在京师和北直隶试行,三个月之后推向全国,朕也会让锦衣卫和东厂不定时巡查核实。” 一番奏对,君臣和谐,两人只觉得陛下虽然年少,但是对于政事见解独到,每每能让两人恍然大悟,不由的心生敬佩! 想到当今朝廷遇到缺乏官员的问题,方从哲主动奏请:“陛下,自神宗皇帝以来,朝廷各部缺员严重,再加上这次贪污大案,罢黜官员甚众,朝廷急需补充官员啊” 朱由校点了点头,确实得给提拔补充一些官员了,不然别说改革了,连基本的运转都实现不了,而且乘机将自己熟知的那些有才华的官员提拔上来,一改朝堂之风气。 “当前朝廷当务之急是要稳定辽东局势,朕打算加熊廷弼兵部左侍郎兼辽东经略,赐尚方宝剑,总理辽东军政,原辽东巡抚周永春在任期间,固后勤以稳军心,绘险要以利边防,退强敌以护桑梓,特旨夺情,加封兵部左侍郎,负责辽东民政后勤,遇战守分歧则“经略主决,巡抚协办。 右佥都御史袁可立升右都御史兼登莱巡抚,调度辽东后勤,命原蓟镇东路副总兵沈有容为登莱总兵,整顿登莱水师,查抄海上走私。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如今朝廷缺乏官员,所以朱由校就将自己内心中意的官员提了出来,这些人,已经在历史上证明了他们,有他们在必然能保证辽东不失。 方从哲和李邦华回想了一下上面几位官员的履历,互视片刻,皆点头称是,心中暗自钦服,陛下所擢用之人,俱是能臣干吏,且多在地方或军中积累功绩。 朱由校见二人默契,微微颔首,随即沉声道:“另外,关于朝堂之上,内阁空员。朕意欲首辅方卿加文华殿大学士,李尚书入阁加武英殿大学士,另补周嘉谟进阁加东阁大学士,三阁齐力,以拱中枢。” 二人闻言,忙起身拱手,齐声谢恩:“臣等谨遵圣命,必当竭忠竭力,辅佐陛下。” 这就是投桃报李了,特别是李邦华听到自己的任命也不由一喜,他也曾想过入阁辅政,可是这么多年的生涯,早就磨平了他的期望,现在陛下,让他有一种君视我为国士,我必以死报之的激动。 “另外升原太仆寺卿毕自严为户部尚书、李长庚为户部左侍郎; 原刑部侍郎王之寀(cài)起复为刑部左侍郎,刑部员外郎洪承畴升刑部右侍郎。 兵部左侍郎王在晋升任吏部尚书、大理寺少卿杨应聘升吏部左侍郎、巡按淮扬御史崔呈秀升吏部右侍郎。 任命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原宣大总督崔景荣为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张鹤鸣升兵部右侍郎。河南永城知县孙传庭升兵部武选司主事,河南洛阳知县陈奇瑜升职方司主事。” 原兵部左侍郎徐光启升工部尚书,升右佥都御史袁应泰升工部左侍郎,整修全国水利。李之藻升工部右侍郎举人孙元化赐同进士出身升南海子大营兵工厂主事,从五品;原辽东右参议王化贞有外交之才,调为鸿胪寺卿。 另外太常寺少卿王三善刚正不阿,升为督察院左都御史,负责整顿督察院,刑部侍郎王命璿为督察院右都御史。 随着一连串的任命如洪流奔涌而出,方从哲和李邦华对视片刻,皆见对方眼底的震撼与敬畏。 第28章 京官外放 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大的人员调动,陛下怕是早有准备。 终于,李邦华小心翼翼启齿道:“陛下,如此多的官员任命,恐群臣有所议论,是否需开大朝会,宣示群臣,合议施行?” 朱由校原本温和的神色,忽地转冷,眉头一挑,声音沉如山岳:“朝廷风雨飘摇,辽事未靖。朕若再逡巡迟疑,如何安天下?群臣多嘴,议而不决,朕岂容姑息!” 方从哲与李邦华顿时俯首,不敢再言。陛下最近刚威压朝堂,这样安排虽然不合情理,但也不是不能搞。 “不过陛下,如此调动,朝中恐有职事重叠之弊。”李邦华一语道破关键,乾清宫暖阁内顿时一片沉寂,只有炭盆中银骨炭燃烧的噼啪声作响。 方从哲也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陛下此番擢升,如孙传庭、陈奇瑜等直接由地方知县升任兵部要害司官,王化贞由辽东参议调任鸿胪寺卿,洪承畴更是连跳数级……这固然是破格简拔能员,但骤然涌入如此多“新人”,京城六部各司郎署位置本就有限,必然造成官职重叠,原有的官员如何安置? 更关键的是,这严重触动了官场根深蒂固的潜规则——“非翰林不入内阁,非科道不掌风宪,非久历部曹不任堂官”!这些骤然得居高位的官员,资历浅薄,根基不稳,恐难服众,更易引发清流科道和那些熬资历的“老部堂”们群起攻讦。 朱由校将二人凝重神色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缓缓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大明舆地总图》前,目光如炬,扫过辽阔疆域。 “官职重叠?”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元辅,李卿,你们只看到了京城的拥挤,可曾看到这万里江山之下,有多少州府县衙缺了能员干吏?有多少地方积弊丛生,亟待整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重臣:“朕擢升的这些官员,多是地方历练出身,熟悉民情,通晓实务。既然如此,朕也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朱由校停顿片刻:“将京城里那些久坐衙署、惯于案牍、却不知民间疾苦的‘老部堂’们,给朕放出去!” “凡郎中、员外郎、主事等中下层官员,有年富力强、可堪造就者,一律外放地方州县,任实职正印官!知府、知州、知县,哪里缺人,就补到哪里去!品级可酌情保留或略作调整,但必须离开京城这个安乐窝!” 此言一出,方从哲和李邦华皆是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外放?对于许多京官,尤其是那些熬到部院中高层、眼巴巴等着入阁或升任堂官的官员来说,外放地方无异于贬谪!是仕途的挫折! “陛下,这……”李邦华一时语塞,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 “有何不可?”朱由校目光锐利,“京官清贵,地方实务,本应互通有无!然长久以来,京官视外放为畏途,地方官视入京为登天,壁垒森严,此大谬也!致使中枢不晓地方实情,地方难通中枢政令!” “但是也要告诉他们,外放不是贬官,外放期限定为三年,三年后视其才具、功勋与历练之所急需,擢拔于关键位置,考绩卓越者,官升两级,擢升回京;考绩优良官升一级,循例回京或在他省升任;考绩中等或下等者,着经都察院、吏部查实无误后,训诫或降级调用,情节严重者革职拿问,永不叙用! 方从哲动容,这位万历年间有幸的糊裱匠,也被朱由校的锐意进取打动了,唉,若是陛下早登记十年,我大明又何曾沦落至此,他那已经习惯明哲保身的心态也有了一丝变化。 而一旁的李邦华本来就是实干家,自然知道陛下如此安排的好处,自是鼎力支持。再说了,谁敢反对,那就是站在大明千千万万基层官员的对面,那不是自绝于天下人嘛! “陛下新政,意在选贤与能,唯才是举!臣请旨明令:凡经三年外放考核得优者,升迁不受翰林出身、非进士资格、京官年资等成例限制!只以其外任实政之功过为断。此乃激励天下士子官吏,皆知功名富贵皆由实务中来,而非空谈翰苑之内!”李邦华此言直接针对“非翰林不入阁”等清贵潜规则,为实干官员打开顶级晋升通道铺平制度保障。 “善!然吏部、都察院必须派出精干之人定期巡查复核,严防地方虚报、夸大之弊!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能使人真正心服口服,为新制立信,朕也会派遣锦衣卫随机巡查” “即刻拟旨!诏旨中务必明言:‘三年外放,实为国储栋梁之深谋!’功绩显著者,虽布衣可至卿相;尸位素餐者,纵翰林亦如粪土!务使天下百官皆知朕唯才是举、励精图治之决心!此事,着内阁领吏部、都察院,十日内详拟章程细则,报朕御览后,明发天下!”朱由校一锤定音,为这次君臣奏对画上了句号。 乾清宫外,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但暖阁之内,随着‘考成法’、新的官员任命、以及这份充满变革魄力的京官外放历练制度细则的敲定,一股虽隐而不发却足以涤荡积弊的新风,已然在君臣之间悄然形成。 那些曾经以为京官外放是贬谪的官员们即将面临一场真正的考验,而大明官场升迁的道路,在朱由校的亲手擘画下,正被悄然拓宽并指向了更务实的方向。 第29章 拨云见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有良臣,邦乃安定。前张居正,昔以首辅之职,振理庶务,厘定财赋,正纪纲,实为国朝中兴之臣。然流言蔽日,谤讟盈耳,遂至身后蒙不白之污。朕今亲阅旧牍,钦察旧事,张居正公所施政令,皆有益于社稷,岂容谗言污蔽?今特赦其冤,昭告天地,复其官爵,庙堂有光。尚祈在天之灵,俯佑斯国。钦此。 又,朕惟官员考成,关系国是,前考成法拘泥死板,亦或流于文牍,不能尽知吏治之良窳。今特颁布《大明官员考核制度》,期以公正平允,励精图治,昭示天下,咸使百官知所勉力。其制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重地,危急在旦夕。朕惟辽事倚赖良将干吏,特擢兵部左侍郎熊廷弼为辽东经略,总理军政,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前辽东巡抚周应春,历守险要,抚恤士民,功劳卓著,特旨夺情,晋兵部左侍郎,专理辽东民政后勤。遇战守分歧,则“经略主决,巡抚协办”,期以协同一致,克靖边疆。 右佥都御史袁可立,历有干绩,今升右都御史兼登莱巡抚,统筹辽东后勤,悉心调度,务资边防。原蓟镇东路副总兵沈有容,升任登莱总兵,整顿水师,缉查海上走私,毋容疏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意念忠贤,益图治平。兹补朝堂空阙,命首辅方从哲加文华殿大学士,李邦华入阁加武英殿大学士,另以周嘉谟进阁加东阁大学士,三阁并立,以拱中枢。又擢原太仆寺卿毕自严为户部尚书,李长庚为户部左侍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邦治有道,必先上下相通,京官历练地方,实可广见闻而通民瘼。自古庙堂之臣,久居案牍,未尝践履田野,虽谋国计而不谙民情,非治国之长策也。今特制《大明京官外放历练条例》,以昭示天下,庶几上下齐心,政令畅达。........” 随着一道道圣旨的颁布,一潭死水的大明朝堂瞬间燃起来了。 《新考成法》、皇帝的一系列人事任命、《大明京官外放历练条例》,这三件事任何一件放在什么时候能让朝廷震上三震,更不要说,三管齐下了。 一时之间,朝堂上泾渭分明。对于毕自严、李长庚、洪承畴、杨应聘、王之寀、张鹤鸣等一干新晋官员,不是在苦寒边塞滚过泥,就是在繁剧州县耗过心血,多年郁郁不得志,如今竟得天子拔于微末。只觉得一股压抑已久的热血直冲天灵盖,人人眼中精光四射,只觉得陛下圣明! 而另一侧,则是一片愁云惨雾。那些往日里靠攀附钻营、吟风弄月混迹官场的蠹虫们,此刻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们已经习惯了高谈阔论,要真让他们做些什么,他们又无计可施! 至于昔日叱咤风云、舌绽莲花的东林党人?更是被这股风暴席卷得七零八落。偌大朝堂,放眼望去,除了杨涟、赵南星等寥寥几人,竟再无他们的立足之地! 《新考成法》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晋升?看功绩!只看功绩!陛下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喜欢的是能犁出荒地、能剿灭流寇、能填满国库的实干之臣! 而以前那种靠着慷慨激昂指点江山、靠“骂皇帝”搏直名的清谈之辈?呵,别说晋升无望,再叽叽歪歪,一个“诽谤新政”、“扰乱国事”的大帽子扣下来,等着抄家下诏狱吧!东林?已经成了昨日黄花! 当然也有一些翰林学士们,和年轻的新晋进士们暗暗琢磨,申请外调一方,想要做出些政绩来。要知道万历皇帝期间虽然没怎么任命官员,但是往届的科举可是正常举行的,这些人数目可不少,一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授官的曙光,自然是踊跃报名。 一时之间,没等那些个熬资历的“老部堂”们组织上奏反对,无数翰林、有能力的人申请外调。 “什么?反对外调?你要抗旨不尊?拿下,着锦衣卫核查有无罪责,轻则罢官,重则抄家入狱” “什么?能不能把你从陕西调到江苏?不可能,你不去有的是人去,再啰嗦就只能去云南,贵州任职了” 内阁值房里,方从哲捏着一份通政司汇总的奏章目录,指尖竟有些微颤。他抬头看向李邦华和周嘉谟,三人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们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呢? 预想中的群臣汹汹、死谏跪宫、甚或士林清议沸反盈天呢? 没有!通通没有! “这…这怎么会……”周嘉谟捻着胡须,失声低语,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宦海沉浮的经验。奏章如雪花般飞入通政司,但那并非预想中万箭齐发的弹劾,而是—— 密密麻麻,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的,全是请缨外放的奏折! 《翰林院编修某某请调任河南某府通判疏》、《都察院见习御史某某自请赴两淮盐场效命折》、《礼部主客司主事某某乞往陕西边陲历练禀》……内容虽五花八门,核心却惊人一致:恳请陛下按《外放历练条例》,派臣往地方实务! 偶尔夹杂其间的几封言辞激烈的《论新法苛酷有违祖制疏》、《请陛下收回京官外放成命折》,刚冒个尖,瞬间就被这请调浪潮狠狠拍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内阁的三人震惊的发现,他们想像中的朝堂上下都反对的局面没有发生,偶尔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是马上就被上奏申请外调的奏折给埋没了,一时之间,好像有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大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朝堂,替朱由校搅碎了所有抵抗者,大明的朝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组和新生。 “疯了…都疯了吗?”李邦华喃喃道,却难掩眼底的一丝被震撼点燃的激悦。他拿起几份请调疏细看,那字里行间并非完全的无畏,却也饱含着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终于看到一丝向上缝隙的搏命渴望,“不,不是疯了…” 方从哲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终于窥见其中关窍: “其一,朝廷悬缺待补多年,实乃百年罕见!多少进士释褐后淹留选馆、观政司务动辄三五年甚至十余年,空耗才情,望穿秋水!《外放条例》一出,等于是陛下开了无数‘实缺’大门!翰林清贵?眼下能先去富庶江南当个六品通判、捞个考绩起点,都是通天捷径!他们焉能不趋之若鹜?” 他拿起一份笔迹略显苍劲的奏折: “其二,看这封,那个一个被压了十五年的都水司老主事,精于河工,却因不善钻营一直屈居下僚。此番陛下点名洪承畴、孙传庭这等地方能吏入中枢、掌大权,何尝不是一道照亮所有在泥泞地方挣扎的干吏的曙光?他们被‘清流’们压制得太久太深了!如今《新考成法》唯‘实绩’论英雄,这就是他们的翻身仗!” 周嘉谟接话,语气沉重又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 “其三,陛下之前借着杨、左旧案及贪腐风波的雷霆手段,杀的杀、抄的抄、流放的流放、冷落的冷落…,剩下的这些,有几个不是噤若寒蝉?敢于直接对陛下新政亮爪子的硬骨头,十去七八了!威慑之下,谁敢真正螳臂当车?” 李邦华高兴的猛地一拍桌面:“正是此理!缺额需补、实才求用、异声缄默!陛下这三策联动,环环相扣,竟将万历年积淤数十年的官场死结,一举捅开了!这股‘求外放、谋实绩’的潮涌已成燎原之火,岂是区区口舌可灭?” “哈哈哈哈!当真是拨云见日!” 内阁值房的雕花窗棂间,忽地漏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长笑。 那笑声初时含着几分压抑的震颤,如破冰的春溪,继而陡然扬起,震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就像是积年沉疴终于得见天光的解脱,是霜雪压枝的老梅乍逢春风的狂喜,更是目睹大厦将倾之际忽现擎天巨柱的希望。 第30章 帝国之刃 吏部衙门灯火彻夜通明。 尚书王在晋、杨应聘等人顶着黑眼圈,指挥着满堂书吏像打仗般分拣、登记那堆积如山的请调文书。 库房里储存的空白告身劄符被飞速清空,印信盖得飞快,印泥一时都供应不上了。大明这台生锈已久、咯吱作响的官僚机器,在“内卷”的驱动下,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高速运转、重组、新生! 短短五日,第一批复核、登记、核定外放去向的名单,便以行文格式,整齐地摆放在了朱由校的御案上。 数量之多,去处之广(从边陲军镇到江南水乡),涉及官员身份之复杂(从资深实吏到新科进士),无不令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倒吸一口凉气。 朱由校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朱笔在几份名单上划过,看向一旁的魏忠贤:“大伴,看见了吗?人心所向,不过一条‘出路’罢了。堵死了他们的路,自然与你拼命。撕开一个口子,他们便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光!” 魏忠贤谄笑:“皆是陛下圣心烛照……” “少拍马屁!”朱由校打断他,将批复好的名单丢给刘若愚,“速发!告诉他们,三年!朕等着他们的佳绩,有功绩重大者,三年后准乾清宫书房觐见!” 他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投向宫门外的苍茫大地,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即将奔赴四方的官员身上。 “吏部、都察院给朕瞪大眼睛盯着!锦衣卫各千户所的也要派出人手!谁若以为外放就是脱缰野马,弄虚作假,甚至借机鱼肉地方…” 少年的声音骤然冰寒,在暖阁内回荡: “朕的剑,也未尝不利!” 对于官员外派这件事,朱由校最重视的就是监督了,但是只靠督察院和吏部,难免官官相护,他必须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去,把许显纯和吴苍叫过来!”朱由校对一旁的魏忠贤吩咐。 随着他对大明的朝堂完成整改,意外的刷新了一个系统的成就奖励。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改革家】 【奖励宿主中国特殊建筑--寺庙】 前世的游戏中,中国城镇的寺庙主要功能是,可以通过花费招募随机的特殊兵种,朱由校顿时觉得鸡肋,他都有兵营了,这不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是等他打开界面的时候,emmm,你们猜对了,有反转,虽然依旧是像游戏里一样提供了五个兵种,但是寺庙不需要训练时间,类似于召唤,只需要花钱就可以。 不过这五个兵种让他对上一秒的自己直想发笑 —— 还是太浅薄了,得再沉淀沉淀。“系统牛逼啊!” 他盯着五张闪闪发亮的兵种卡片,忽然被其中一张形似骑兵的图纹勾住目光: 卡片上的骑士与战马皆笼罩在精锻的整块抛光札甲之下,甲片叠压如鱼鳞密织,深灰底色泛着幽蓝冷光。飞碟盔护住头颅,仅在面甲处开菱形视窗,露出的双目燃着凶戾战意,呼出的白气从格栅间喷薄而出,如怒兽吐息。战马身披连环锁子甲,护颈与胸腹覆盖整块熟铁圆叶甲,马蹄裹着皮质护掌,踏在雪地竟不闻声响。骑士手中紧握杆长丈二的浑铁槊,槊头三棱透甲锥在阳光下折射寒芒,单是握柄处缠绕的猩红鬃毛,便透着肃杀之气。 “这不是具装重骑嘛!” 朱由校喉结滚动,指尖几乎要戳破卡片。只见甲胄缝隙间露出的织物并非西方锁子甲,而是绣着蟒纹的明黄棉甲衬里,战马额心嵌着鎏金兽面纹饰 —— 分明是专为大明皇家定制的铁罐头!那些披挂半身甲的建奴骑兵若撞上这等 “移动铁壁”,怕是连人带马都要被槊尖挑飞。 除此之外,其他的几个分别是,“锦衣卫”、“蒙古骑兵”、“海盗”、“商人”除了海盗,其他的几张卡片都很有用处。 然后再看他们的介绍: 【具装骑兵】---制造费用500两/人 数量:0/500 介绍:帝国重锤!构想中重骑兵中的终极兵种。人与马皆被精心锻造的精钢甲叶严密覆盖,宛若移动堡垒。冲锋时如钢铁洪流,摧枯拉朽,国之利器! 【锦衣卫】---制造费用500两/小旗 编制: 1旗= 12人(小旗1,校尉10),可成千户体系召唤,匹配相应的将领。 介绍:帝王之刃!直属天子的军政情报复合体。着飞鱼甲服,佩绣春刀,执火,三眼铳,兼具监察百官、刺探敌情、诏狱审讯之能。随军作战时化身为战场督战队与精锐突击力量,对文官系单位造成压制伤害,对溃兵触发【畏诛】士气打击! 【蒙古铁骑】---制造费用2000两/队 编制: 1队= 50骑(队长1,副队长1,精骑48) 介绍:草原风暴!归化的蒙古重骑。身着铁制札甲,持复合反曲弓,弯刀,骑乘耐力型蒙古马。 【商队】---制造费用200两/队 编制: 1人(主事)+账房3人(精算/钱谷/货殖)+商队20人 介绍:商通天下,利聚四方!商人可经营客栈、酒楼、当铺、货栈等产业,亦可组建商队行商天下,为宿主开辟财源,充盈收入。 看到这些兵种的介绍,朱由校不可谓不开心,一直以来他就有一个矛盾,财源匮乏和兵种耗费太大。 他也想过办法,一方面想着重组内务府后,通过皇店盈利增加收入,可是一帮太监又能做得好什么生意。 另一个就是等他帝国时代的军队训练出来后,他就可以一把刀子,一把皇权,有什么收入能比直接抢来得快呢,但是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查抄太多,大明经济薄弱,容易导致社会秩序失控。 现在看到商人,他就可以利用商人取代太监,建立一个属于自己---大明皇帝朱由校的商业帝国,不止大明、安南、西域、乃至全世界! 【检测到宿主大明帝国皇帝身份,锦衣卫训练费用减半!】 要说当下最划算的就属于锦衣卫了,特别是自己身份加成后,有了这些锦衣卫,大明的一切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余额: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时代:殖民时代 黄金:42万 白银:315万 人口上限:31500/113228 城镇中心:中国(完成成就可以选择其他国家)--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兵营(10/10)兵工厂(3/3)村镇(5/5)船坞(0/5)领事馆(1/1) 特殊建筑:寺庙(1/1) 拥有村民:15000人 装备:山文甲3000领,鱼鳞甲4500领,雁翎刀6000把,白蜡杆精铁长枪6000根,弓1000,箭60000支。 军队:步兵:9000人,骑:4500人,支援:3000人(1千胸甲骑兵、1千掷弹兵、20门长炮) 朱由校看着系统面板上仅剩的不到320万两银子,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这点钱放在朝廷庞大的开销,或者说放在他那野心勃勃的“爆兵”计划里,简直是杯水车薪。若是放在从前,这点“家底”会让他愁得夜不能寐。 但此刻,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狠厉而兴奋的弧度。 目光扫过面前虚拟面板上锦衣卫卫指挥使司和蒙古铁骑卫指挥使司那完整的、战力强悍的编制数据!之前的诸多顾虑和掣肘,仿佛被这骤然丰满的羽翼一扫而空。 “是时候……干一波大的了!”朱由校心中低吼,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开金手指”的爽快感涌遍全身。 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明史爱好者,一个名字如同毒疮般刻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敢忘——山西八大家! 这八家巨商豪贾,晋商之魁首!他们表面上富可敌国、乐善好施,背地里却是明帝国肌体上最大的吸血蛀虫!私通塞外、资敌建奴、走私军械铁器粮食布匹!以商队为掩护,利用其庞大的关系和资金,在大明腹地编织了一张遍布朝野、渗透边镇的巨网。 无数边军将领、地方官吏,乃至朝中某些“清流”,都在这张网上分得一杯羹!他们将大明的血液(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虎视眈眈的努尔哈赤,换回的不只是金银皮毛,更是在换取将来屠戮大明军民的屠刀! 朱由校刚登基时,不是不想动他们。那时的他,内有郑贵妃、王安等权阉阉党虎视眈眈,朝局暗流汹涌;外有辽东局势糜烂,萨尔浒惨败后军心涣散,精锐尽失,建奴铁骑随时可能叩关而入。最要命的是,他手中无兵!无真正可靠、不惧地方盘根错节、敢向“自己人”挥刀的精兵! “晋商八大家……牵扯太广了!”朱由校想起那段束手束脚的憋屈时光,眼神更冷了几分。那些晋商的钱袋子,不仅养肥了建奴,也腐蚀了大明自己的筋骨——走私路线必经过那些边防重镇! 宣府、大同、太原镇……多少边军卫所将校已成了他们的保护伞甚至合伙人?出动京营?谁能保证京营里没有他们的眼线?一旦打草惊蛇,那些手握兵权的边将,在重利驱使下,在恐惧被清算的压力下,会不会铤而走险,来个开关放贼甚至阵前倒戈?那时,本就摇摇欲坠的辽东防线恐怕瞬间崩溃,京城危矣! 所以,他只能忍。必须等到自己真正站稳脚跟,手握一支完全独立于现有利益集团、只听命于他朱由校的绝对武力,才能犁庭扫穴! 而现在…… 朱由校的眼神落在那些系统兑换出来的、绝对忠诚悍勇的锦衣卫和蒙古铁骑身上。 “山西……嘿嘿,八大家……”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饿狼看到肥羊的表情,“朕的蒙古铁骑,朕的新锦衣卫,都渴望着你们的‘家产’为陛下分忧,为大明的‘复兴’添砖加瓦呢!你们的死期,该到了!” 第31章 兑换军队 “系统,兑换五个成建制千户,投放到禁卫军大营” 【叮,花费12万5千两,成功兑换五个锦衣卫千户,触发卫指挥使司编制,请问是否升级为满编卫?】 确定!朱由校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点击确认。 【扣除升级费用1万两】 详情:卫指挥使司编制包括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两人、指挥佥事四人、正千户五人、副千户十人、镇抚五人、百户五十人、总旗一百人、小旗五百人,正兵五千六百人。 “我靠,赚麻了!”看完编制,朱由校直呼系统厚道!一万两就匹配完整的指挥系统,朱由校现在就缺可以带兵的将军。 “再兑换200个商队,暂时安排在南海子城镇中” 【叮,花费4万两!】 考虑到在山西,那些个奸商与当地边镇肯定有勾结,必要时候还得带兵弹压,而且这次出击一定要狠,顺便还能震慑朝臣。 “再兑换五千蒙古铁骑,100队蒙古铁骑,投放到禁卫军大营” 【叮,花费二十万两,成功兑换100个蒙古小队,触发明军三千营卫指挥使司编制,请问是否升级为满编卫?】 “确定!”果断选择确定。 【扣除升级费用1万两】 详情:卫指挥使司包括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两人、指挥佥事四人、正千户五人、副千户十人、百户五十人、总旗一百人、小旗五百人,正兵五千六百人。 报复消费后,朱由校心满意足的合上面板,他终于体会到爆兵的快乐了,兵营虽然也不慢,但是始终给不了他这种大手一挥,就能拥有千军万马的感觉,现在唯一限制他的就是穷了。 “搞钱!搞钱!搞钱!到时候兑换个十万八万的,横推建奴、草原、西域....抢他们的钱,造自己的兵” “皇爷,许显纯和吴苍到了”刘若愚躬身进来。 “进来吧” “臣许显纯参见皇爷!” “臣吴苍参见皇爷!” 身着崭新飞鱼服的两名将领,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深深俯首,姿态恭谨而利落。起身后,皆是垂手肃立,头微低,目光微垂,保持着御前应有的恭敬。 御座之上,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起来吧。这段时日,锦衣卫整顿得如何了?” 许显纯立刻上前半步,神色沉凝,声音清晰而稳重,带着一种多年历练形成的务实: “回禀陛下,”他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既不拖沓也不急促,“托陛下洪福,借禁卫军整肃之威,卫中上下不敢懈怠。臣等自领命以来,全力筛阅积档,核校人马,汰除冗员老弱。”他报出关键数字,笃定无疑: “现京内,实有可战可用之锦衣卫六千五百一十七员;暗桩七百二十五名。暗探已布于朝堂诸司与京畿市井之间,耳目渐备,动静可察。” 他稍作停顿,话语中带上一分对皇权的感念: “兵仗一事,多赖陛下前瞻,倚仗南海子兵工厂源源供给新锐器甲。现已添置甲胄三千副,火铳一千五百杆,弓弩二千具,其余刀枪矛戟五千余件。”他没有夸张武备,而是强调了成果:“各卫所操演日勤,战力初成。” 他微一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无可置疑的忠诚与决心: “凡陛下钧旨所向,臣与全体锦衣亲军,必蹈锋饮刃,肝脑涂地,以死报效,绝不负命!” 汇报完毕,许显纯垂手侍立,目光微敛。皇帝陛下的突然召见,又有这位深得圣眷、气质迥异于旧日袍泽的吴苍同列,让他心头警醒,知道必有非常之任降临。 他不是懵懂的新人,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已将此番情境视为常课—身为天子鹰犬,秣兵厉马,时刻准备扑向圣意所指之猎物,这本就是他的立身之本。他无需刻意准备什么“机会”,每一次面圣,本身就是一道必须通过的生死试炼。 朱由校将眼神投向一旁的吴苍,论信任,他更愿意相信这些系统训练的死忠士兵。等到得到吴苍肯定的眼神后,朱由校也是对许显纯的效率颇为满意,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就将势弱的锦衣卫整顿出来,不愧是历史上留名的人才。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许显纯身上,缓缓开口: “许显纯,你做得不错。能在短时间内理清头绪,整肃出几千可用之兵,朕很满意。” 许显纯闻言心中一喜,叩首道:“全赖陛下洪福,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起来吧。”朱由校抬手虚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深邃,“然,尔等可知锦衣卫之根本何在?” 许显纯略一思索,谨慎回答:“为陛下耳目,侦缉不法,监察百官?” “对,也不全对。”朱由校站起身,踱步到殿中,声音清晰有力, “京师重地固不可轻忽,然朕之大明,四海之广,藩国如星罗棋布,北有建奴虎视眈眈,西有诸部心怀叵测,海外更有诸多未明之国度。” “仅把目光囿于北京城,甚至只是朝堂这弹丸之地,便是坐井观天,自缚手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许显纯和吴苍:“锦衣卫是朕的利剑,岂能只用于院内剔骨?它更应该刺向远方,刺入敌人的心脏!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抓几个贪官、盘查百姓的衙门,朕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够洞悉天下风云、掌控万里之外动静的无双耳目!” 第32章 锦衣卫军校 朱由校后世在读《明史》、看到锦衣卫出厂的时候,一直对明朝的锦衣卫感到惋惜。每当翻到史书中“飞鱼服、绣春刀,夜行百户,耳目遍天”的冷肃记载,或者在影视剧中看到那一身乌黑飞鱼服、佩刀疾行的锦衣卫出场时,那种肃杀又神秘的氛围,都让他心中既震撼又叹息——如此威仪之师,若能真正用之于帝国安危,而非单为内廷鹰犬,当是何等壮丽? 一个如此专业、庞大的情报机构,却在历朝历代中,屡屡被当成镇压异己、整肃朝臣的利器。锦衣卫固然在肃清权奸、维护皇权上卓有功劳,但更多时候,却只是君王与权臣手中的杀人刀子。若非如此,何以至于“锦衣之下,血流成河”,百姓闻之色变? 朱由校心中暗叹:如此国之利器,却局限于内斗、株连、文字狱,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深知,后世之国安、fbi等情报机关,正是帝国钢铁意志的延伸。它们既能在暗处查探外敌谍报、刺探敌军动向,护持国门无虞;又能在内清肃贪腐、维系法纪,令国基稳固。那才是帝国真正的神兵利刃——暗中制胜,静水深流。 因此,朱由校暗下决心: 要将锦衣卫,从单一的镇压工具,铸造成大明的“国安”,一个兼顾内外、独立而高效的情报机关! 对外,能察访草原蒙古、建奴女真之虚实;能洞察倭寇走私、番邦海贸之阴谋;能探测西域诸藩的风吹草动,未雨绸缪,决胜千里。 对内,则可剔除贪腐、查办大奸、肃清朝堂与边镇;更能震慑那些假借‘天子亲军’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实的硕鼠权奸。 殿内一片寂静,许显纯心头巨震,吴苍则目光炯炯,透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何曾想过锦衣卫还可以这么发展,他们的眼界仿佛朱由校的一番话给洞穿了。 “因此,朕决定对锦衣卫进行革新,明确其职能,使之为帝国真正的耳目!”朱由校斩钉截铁地下令: “其一,设立‘内情司’!专司监察国内一切危害皇权、动摇国之根本的行为!无论是谋逆、贪污、结党营私,还是那些囤积居奇、勾结边镇、发国难财的硕鼠奸商,都在尔等侦缉之列!凡有异动,必查其根、究其源,证据确凿者,可直接呈报于朕!” “其二,设立‘外情司’!此为重中之重!”朱由校的语气加重,“尔等眼光要放长、放远!首要目标:建奴、草原蒙古诸部、西南土司、周边藩属国!朕要知道他们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内部矛盾、王庭动向! 其次,对于那些万里迢迢跨海而来的佛郎机人(葡萄牙)、红毛夷人(荷兰)、英格兰人、西班牙人等,所有未明确记录在册的国度之商人、使节,一律登记造册! 详查其来历、目的、船只、货物、国力、民风!绘制其山川海岸舆图!朕要了解这天下究竟有多大,又有多少未知的狼子野心在暗处窥伺大明!外情司不仅要会看,更要懂潜伏、能渗透、擅传递情报!” 其三,设立专门的行动处,国内以现有的千户所,百户所为基础,以‘千户控省会(布政使司),在州府、重要县治、关隘、市集乃至战略要地,皆设百户所,或总旗!赋予其独立处置权、紧急情况下的临机决断之权! 凡遇地方官员不法、豪强作乱、边军异动、奸商囤积居奇祸乱民生、乃至查明之藩属国或外敌细作渗透,无需层层上报。 凭盖有千户、百户及内外情司联合确认之凭证,当地行动处百户(或总旗)有权依据事态轻重及手中力量迅速反应,或抓捕、或弹压、或密捕,甚至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国外,以商户、商队等为据点,据点与行动武装直接向外情司负责,接受其情报指令。同时,通过多重加密渠道(特殊信鸽、密码密函、伪装信使)与本部及邻近区域据点保持紧密联系。” 朱由校顿了顿,看着眼前两位将领,知道要实现这样的宏伟构想,人才是根本。 “其四,即日筹建‘锦衣卫军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和决绝,“人才是根本!光靠现有的力量远远不够。 军校学子,须从忠烈之后中遴选!凡是为大明战死沙场的将士遗孤,凡是我锦衣卫忠心子弟中有天赋异禀者,以及民间确乎有天分者,皆可为苗子!你们要记住,挑选的第一要义,不是武艺多高强,而是——是否‘忠于大明’!” “这军校要教的,首要便是‘忠君报国’之道,要将他们对大明的忠心,刻进骨头里! 其次,是实打实的本事:情报分析与研判、审讯与刑讯之技、渗透潜伏与反侦察、刺探刺探刺探还是刺探!地图测绘与识图! 更要让他们熟知锦衣卫的历史——自太祖设立亲军都尉府,到成祖设立北镇抚司,护龙守鼎、震慑宵小的每一份功勋与荣耀!让他们以身为锦衣卫为荣,以守护大明为毕生之志! 只有源源不断培养出这样认同身份、忠诚可靠、技艺精湛的后继者,朕的锦衣卫才能真正职能明确,强盛不衰,成为帝国永不蒙尘的天眼!” 朱由校一口气说完,看向两人:“许显纯、吴苍!此革新事涉帝国安危,国祚绵延,乃重中之重!你们二人当同心戮力,许显纯坐镇统筹,吴苍从旁襄助,选拔和训练最精锐忠贞之士,先于军校中建立核心力量。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初步搭建起框架,可能做到?” 许显纯早已被这宏大的蓝图和深远的布局所震撼,听得热血沸腾。锦衣卫何曾被赋予过如此神圣而重大的职责? 他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陛下圣明!此乃振聋发聩、高瞻远瞩之策!臣许显纯必肝脑涂地,与吴指挥同知戮力同心,一年之内,定让内情、外情两司运转,军校基石初立!以报陛下知遇、重托之恩! 锦衣卫誓为陛下之耳目爪牙,遍查内外,永护大明!” 吴苍也肃然抱拳,斩钉截铁道:“末将领命!必将以死效忠,练就无敌精兵耳目!” 朱由校看着两位肱股之臣,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期待的光芒: “好!放手去做!缺人、缺钱、缺地方,直接报给朕!朕要的是结果!从今日起,让这天下魑魅魍魉,都尝尝朕的锦衣卫耳目,无处不在的滋味! 第33章 晋商误国 “另外,朕再派给你们一个满编的锦衣卫指挥都司,助你们加快整顿锦衣卫!” 朱由校语气淡然,话音却如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谢陛下!”许显纯拱手,声音虽低,却难掩激动。 此刻,他心中翻江倒海——喜的是,陛下赐下的满编指挥都司,足可令锦衣卫再现往日鼎盛,重执乾纲;而惊的是,自己在锦衣卫浸淫多年,竟从未察觉宫中尚藏着如此庞大的暗卫力量,平日无声无息,却能在陛下一声令下,顷刻间整装待发! 这等手笔,这等深藏不露……让许显纯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陛下登基不过月余,手中竟已暗中掌握这等力量!” 他背脊微凉,额上渗出冷汗——这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背后却不知暗藏多少波涛。 朱由校看着许显纯眼中那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后怕,心中冷笑。正是要让这些臣子永远捉摸不透,让他们心存顾忌、如履薄冰。如此,朕方能安坐于这九重之上。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目光锐利如刀,重新聚焦在许显纯身上:“许卿,你掌锦衣卫,负责侦缉不法,那么,对于我大明境内的商人势力,特别是晋地之商贾,比如名震天下的所谓‘八大家’,可有了解?” 许显纯心头猛地一跳,皇帝陛下突然提起晋商八大家,这绝对非同小可!他立刻收起所有杂念,神情肃穆,谨慎回答: “回禀陛下,臣略有耳闻。晋商富甲天下,其中尤以王、靳、范、梁、黄、翟、亢、汪八家为最,其行商足迹遍布南北,生意涉足盐、粮、布、铁、皮货等诸多领域,声势浩大,影响力远播塞北、江南、乃至京师。” “至于其具体作为……因涉及商贾隐私,且有地方官员、边镇将门的关系网络盘根错节,锦衣卫此前力量孱弱,鞭长莫及,深入探查多有阻碍。但……确实听闻一些……不太好的风闻。” “哼!不太好的风闻?”朱由校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岂止是不好!他们是趴在我大明躯体上,吸髓食血、卖国求荣的硕鼠,是掘我大明天朝根基的蛀虫!”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腥气: “给朕听着!其最可杀之罪,有五——” 朱由校的声音如同惊雷,振聋发聩。殿中气氛一瞬凝滞,群臣屏息。 “一曰——走私资敌!” 你真以为他们只是暗中贩盐卖粮?不!他们悄然贩卖铁器、火药、布匹、粮食,甚至是我将大明的军粮,铠甲武备、军机密报,绕开关隘,源源不断地送到草原蒙古诸部,乃至建奴的手中!你们可知,努尔哈赤的屠刀,就是用我大明的铁和米喂得雪亮锋利?! “二曰——通敌叛国!” 这些人,暗通夷虏,与敌酋勾结,充当细作耳目。刺探我边防虚实,打探军机要津,甘为虎伥、引狼入室!他们虽披着我大明子民的皮囊,却早已将灵魂卖给了敌酋,枉为汉人,实为汉奸! “三曰——侵蚀边镇!” “他们仗着银钱开道,贿赂边军将校,竟敢暗入边关,通商入股,开关防如门户——他们在边镇内外织起一张张密如蛛网的罗网,侵吞国防,腐蚀军心!” “宣府、大同、太原……本该铁血守关的将士,被他们的黄白之物蒙了眼,竟忘了祖宗衣冠,甘为他们看门护院!九边重镇,国之藩篱,就这样在他们的贪婪之下,化为门户洞开之空壳!这岂是区区贪腐?这是在毁我万里长城!” “四曰——贿赂公行!” “这些人家财万贯,手眼通天,攀附权臣,收买吏胥,朝中上下竟成他们的走狗!地方官吏俯首听令,甘做他们的鹰犬;甚至朝中自诩“清流君子”者,也暗中受其供奉,化作同流合污之徒!国法纲纪,在他们眼中,便是能用银子换得的废纸!士可忍,孰不可忍!” “五曰——操控国计,富而不仁!” “家中金银成山,粟米盈仓,富可敌国!可每遇国难,军饷匮乏,百姓困苦,可曾见他们半分相助?” “他们吸国脉之血,富了自己,却吝于为国出一文,冷眼旁观,任由国势衰败、百姓倒悬——这,便是大不忠! “他们囤积居奇,操纵市利,令百姓求衣无着、求食无门——这,便是大不仁!” “他们坐视夷虏坐大,刀锋逼近,却只顾自肥不顾家国社稷——这,便是大不义!” “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之徒,岂非我大明之耻?岂非天下黎庶之公敌?!” “这群贪商佞贼,虽披我大明衣冠,实乃狼心狗肺之徒,当以国法天理,尽诛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杀伐之气。许显纯和吴苍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朱由校盯着许显纯,目光灼灼如烙铁:“许显纯!朕命你亲自督办此事!内情司立刻动用一切手段,配合刚划拨给你的那个满编卫以及已有的精锐,以最快速度给朕查!查实这八大家及其爪牙的每一笔走私铁证!查清其仓库位置!查抄其所有库房、庄园、店铺、商队!一个铜板都不允许漏网!”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绝对的审判意味: “凡参与走私资敌、勾结敌酋的核心家族成员及其主要管事、账房、护卫头目……一律抄家,主谋夷九族!其余知情不报、参与其事的旁支及家奴,夷三族!其后代,永世贬为贱籍,其后世子孙,千秋万代,不得科举入仕,不得经商谋生,终身为奴为婢,替其祖先赎罪!” “再给朕立一个汉奸碑,将其名字刻在上面,朕要让这些人知道做汉奸的代价,朕要让他们被世人永生永世的唾弃!” “另外,”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顺着这条线,给朕仔细查看!朝堂内外、地方州县、各个边镇的卫所军营之中,有谁胆敢拿了他们的银子,做了他们的保护伞!无论官职大小,身份高低,哪怕是朕的阁老尚书、边关大将!只要勾结的实据确凿,不必惊动其本人,也无需理会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有朕在,你还怕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震殿宇:“一经查实,不必奏报,直接由行动处就地锁拿,押解进京候审!若遇强力抵抗或潜逃,格杀勿论!” “陛下!此案牵连甚广,若地方卫所军将与之确有勾结,恐……”许显纯想到那些手握兵权的边将,忍不住提醒。 “恐他们狗急跳墙?”朱由校冷冷打断,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笑容, “哼!他们若敢跳,朕正好一并除之!为保万全,朕会命禁卫军总兵王国军,统率新编练的五千铁骑,开赴山西附近待命!你们锦衣卫行动处只管放手去查、去抓!遇到兵痞阻挠、悍民作乱、或是有任何军队敢于对抗朝廷缇骑……” 他眼中闪过一丝铁血的光芒:“就发信号!让王国军带着朕的铁骑,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流洪炉!让他们尝尝,背叛大明的代价!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子快!” 许显纯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头顶,混着巨大的压力和无与伦比的兴奋感。陛下这是要把天捅破!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决心而微微发颤: “臣!许显纯领旨!必不负圣命!锦衣卫将如同梳篦,筛尽晋地污秽,斩断一切逆党!定将此等国贼奸商,连同其盘踞的魍魉魔网,彻底铲除,夷其族、绝其嗣,查其党羽一网成擒!誓死完成陛下旨意!” “吴苍!”朱由校转向他的系统将领。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那一卫新锦衣卫的精兵强将,配合许指挥使行动。去南海子接管朕准备好的商队,全面接管晋商的所有货栈、店铺、钱庄票号!绝不能让这帮蛀虫临死前再祸害百姓,或者狗急跳墙扰乱市面!” “遵命!末将领旨!”吴苍抱拳,眼中毫无波澜,只有绝对的服从与执行意志。 “快、准、狠!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他们的钱箱子、命根子(账本)、和窝(货栈)都攥到朕的手心里!敢作妖的,杀!懂了吗?” 朱由校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两人,满意地点点头。一场针对帝国北地最强大毒瘤的雷霆风暴,在他几句冰冷的旨意中,已如山雨欲来。 “去吧!让那些喝着我大明血的硕鼠,知道何为天子之怒!告诉他们—朕来了!” 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形的杀气所惊扰。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三晋大地。 第34章 密网布局 出了乾清宫,许显纯和吴苍在刘若愚的带领下,前往禁卫军大营接收锦衣卫。 肃杀的秋意似乎也凝滞在了禁卫军大营前。 当许显纯和吴苍在刘若愚引领下穿过辕门,踏入宽阔校场的那一刻,纵使是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是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 整整五千六百名锦衣卫,鸦雀无声,如山岳般伫立。 烈日下,寒光凛冽!每一个士兵,皆头戴锃亮如墨的“飞碟”式顿项盔,盔顶红缨低垂,只露一双双冰冷肃杀的眼眸。 身上披挂的并非常见的棉甲或山文札甲,而是清一色的精锻鱼鳞或布面铁明光甲! 每一片胸前的护心镜都被擦得光可鉴人,如同无数微小的月亮镶嵌在玄色甲叶的海洋之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那紧密排列、大小几乎毫厘不差的鱼鳞甲叶,严丝合缝地覆盖着躯干,每一片的弧度、厚度都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铸造而成,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酷的精准! 他们按千户所为单位,排成严整方阵,人手一柄腰悬的绣春刀,刀柄丝绦垂落,纹丝不动。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武器碰撞的杂音,甚至听不到沉重的呼吸。 整个校场除了风声,便只有甲叶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光线时发出的微弱摩擦声——那是来自铁石战场的、冰冷的静默!一股近乎实质化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许显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陛下所说的“一卫”锦衣卫,不过是补充了些精壮,顶多能凑出三千勉强能用、盔甲不全的卫所军就不错了。 毕竟卫所缺额、装备混杂乃是常事,他甚至做好了接收“骨干”、日后慢慢补充的打算。 然而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人员,一个不缺!装备,不仅齐全得可怕,其精良与统一的程度更是闻所未闻! 更令他这位深知制作流程的老军伍震撼的是那些铠甲!要知道明代手工业下制造的技术瓶颈下,即使内府兵仗局出品,甲叶大小厚度也常有差异,工匠手艺高低不同,成品很难做到如此高度的统一。 可眼前这些明光甲……简直像是天兵天将的制式披挂,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般无二!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背后代表的是……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恐怖可能!他对这位年轻天子的敬畏,瞬间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属下参见指挥同知大人!”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为首三名身着高级将官甲胄的汉子带领十余名千户、副千户、镇抚等军官出列,向许显纯躬身行礼。 “卑职冯梓良(卫指挥使)!” “卑职朱耀杰(指挥同知)!” “卑职张天纵(指挥同知)!” “率卫指挥使司全体应到五千六百人,实到五千六百人!听候大人差遣!” 许显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如同寒铁铸就的士兵和英武的军官,朗声道: “好!诸位深沐皇恩,整装待发,很好!本指挥使今日受陛下重托,执掌尔等。唯望尔等铭记,身为天子亲军,当以‘忠’字为本,‘勇’字为先,‘令’字如山! 此去行事,便是国之利器出鞘之时!务须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斩荆披棘,以报天恩!陛下在宫中,等着我等的捷报!” “誓死效忠陛下!谨遵指挥使号令!”五千六百人齐齐单膝点地,膝盖砸在硬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刀柄轻磕甲胄的铿鸣,如同滚雷,气势直冲云霄! 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吼声,再次让许显纯心头剧震,同时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有此强军在手,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许显纯检视军阵,心潮澎湃之际,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营门处烟尘微起,蹄声如闷雷般滚动而来!转眼间,五百余铁骑风驰电掣般闯入营中,为首的骑士全身披挂的带着大明味道的制式明光甲,头戴顿项盔,与校场上的锦衣卫一般无二! 来人正是禁卫军指挥使王国军、那伟助陛下掌控皇宫的神秘的禁卫军指挥使! 他身后骑兵铠甲精良,虽在疾驰,队形丝毫不乱,人人脸覆面甲,只露一双冷漠而锐利的眼睛。 系统士卒永远有一个特点,像是有这个火力不足或者铠甲强迫症一般,虽然介绍面板只是简单的介绍:身着铁制札甲,持复合反曲弓,弯刀,骑乘耐力型蒙古马。 可是实际上这个铁制札甲就变成了全身覆盖的明光甲,甚至连马匹身上关键地方也有披挂,一人双马,简直就是大明版的玄甲骑兵。 王国军勒马停在许显纯等人面前,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下马,沉声道: “奉陛下旨意,禁卫军总兵王国军,率五千精骑已至大营外侧听令!此五百骑乃前锋探马,特来与许同知、吴同知会合!” 王国军身上的甲胄与校场中那些锦衣卫如出一辙的质感和式样,再次无声地昭示着这些力量背后那令人心悸的一致性。 移步中军大帐。帐内只有核心几人:许显纯、吴苍、王国军、冯梓良、朱耀杰、张天纵,气氛凝重肃杀。 许显纯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复述了皇帝的密旨:“奉天承运……” “旨意已明:以雷霆之势,调查晋商八大家及其党羽,待确定罪行后,夷其族!查清其货栈、店铺、钱庄;收缴账册!追查朝野勾结!事涉边镇卫所,若有持械抵抗,格杀勿论!还望王将军铁骑五千待命弹压!” 听到皇帝如此酷烈决绝的旨意,冯梓良等人虽面无表情,眼神却更加锐利。 王国军抱拳:“某家省得!五千铁骑枕戈待旦,但有乱起,半个时辰内可抵晋地任何一处卫所营垒!必保锦衣卫行动无虞!” “好!”许显纯一掌拍在桌上地图,眼中寒光四射:“事不宜迟,立刻部署!” 他手指重重按在太原府:“本同知亲率冯指挥使(冯梓良)本卫主力两千,京师精干一千,辅以内情司及京师得力干员,直扑太原、平阳、潞安、泽州、祁县等地! 那里是八大家根基所在,商铺、宅邸、家族成员最集中!破其首脑,缴其核心账册、密档,锁拿首要人物!请王将军分一千骑兵,驻守阳曲,以防太原镇有变” 随后,他的手指移向北方:“吴苍吴同知、朱耀杰,你二人分别率两个精锐千户,带外情司精干,会同王将军所部两千骑兵,分别速奔大同、宣府! 化整为零,以商队、行镖、探亲等身份为掩护,星夜兼程,奔赴张家口、杀虎口等晋商在边镇的重要据点!抵达后联络当地潜伏暗桩,严密监控通往塞外草原及辽东的要道! 那里是边贸大埠,也是八大家走私货物出关的命门!控制其货栈、商队马头!封堵一切可能逃窜或毁证之路! 严查边军卫所中与晋商勾连之败类,一旦收到我这边的信号,立即行动,抢占商铺、查封仓库、缉拿晋商在外骨干! 切断其可能的逃生和向草原、建奴求救的路径!遇官官相护者,可持圣旨,就地锁拿问罪!若有异动,骑兵弹压!” 记住,行动前务必保持隐秘,务必雷霆一击! 最后,他看向西南方向:“张天纵,你带本部剩余千户,严密控制京内所有山西商馆与晋商别院,寻找证据,到时候一并拿下” 许显纯环视众人:“诸位,此役干系国本!陛下要的是干净彻底,不留后患。 我等行动必须快如闪电,狠如霹雳!查、封、捕、杀、抄……同步推进,务必在消息泄露、其核心人物反应之前,完成合围! 晋商网络盘根错节,首战务必敲山震虎,断其根基!若遇阻拦——无论文官、武将、豪绅……凡有据佐者,就地拿下!格杀勿论!明白否?” “谨遵钧令!”帐中诸将同声应诺,杀伐之气直透帐顶。吴苍冰冷如铁;王国军如出鞘利刃;冯梓良、朱耀杰、张天纵则面露坚毅凶悍之色。 “好!各部依计准备!一个时辰后,分头出发!以‘卫所换防’、‘押运军资’为名!即刻启程!”许显纯沉声下令。 大帐帘幕掀开,肃杀的军令瞬间传遍营盘。 五千六百名锦衣卫如同精密的机械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在各自百户的带领下,化整为零,向各自的任务地点赶去。 而王国军的五千骑兵则是准备夜间行军,以免打草惊蛇。 一时之间,一张巨大的、无形的铁网已然张开,裹挟着皇帝的滔天怒火和锦衣卫磨砺多时的锋利爪牙,朝着盘踞在北方的金融帝国巨枭,如同泰山压顶般,倾轧而去。 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残酷至极的财富与权力的清洗,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35章 辽东局势 沈阳城头,九月二十,寒意已然刺骨。 去年萨尔浒那场惨败的阴影,仍像不散的阴魂笼罩着辽东。 雄心勃勃的杨镐,妄想四路大军合围建奴,却在战前遣使递送《讨奴檄文》将自家四路兵力配置、四路围攻计划捅得天下皆知。 结果被努尔哈赤这只老狐狸,趁机将大明各路“精锐”逐一击破,砍瓜切菜一般。 那一仗,彻底打断了辽东明军的脊梁骨!开原、铁岭相继陷落,来自全国各地的八万大明精锐损失殆尽。 杜松、马林、刘綎等优秀将帅战死,三百多名参加过万历三大征,具备相当军事经验和军事才能的中高层军官殒命。 大明曾经经营了两百多年的辽东防线瞬间支离破碎,而沈阳—这座雄城,猝然成了大明钉在辽东的重要堡垒。 沈阳城内,大明辽东经略府的一处书房里,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熊廷弼紧锁的眉头和手中那份已被捏出褶皱的“邸报”。 熊廷弼看着邸报上“哀诏”二字如同凝固的血滴,上面冰冷地印着——泰昌皇帝宾天,皇长子由校即皇帝位。 几行字,像千斤重石砸在他心头。 辽东的风雪还没到来,朝堂的风暴却已扑面而至! 熊廷弼猛地一拍桌子,坚硬的黄梨木桌面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晃。 他一向刚硬的神情此刻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焦虑与沉重,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周永春。 “梦泰兄!(周应春的字)”熊廷弼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新皇践祚……此乃国本更迭之时,朝中必定暗流汹涌。东林诸公、浙楚各派,怕是又要陷入龙争虎斗。”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府衙的高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辽东军民惶惶不安的心绪。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周永春这位他最倚重的得力臂膀: “梦泰兄!如今这辽东,就是架在烈火上的鼎啊!前线将士的粮秣可安?冬衣可备?城防火炮的火药是否足数? 这新帝登基,朝堂目光必然短暂聚焦京畿,倘若那些魑魅魍魉趁机伸手卡我辽饷,你我拿什么去填士卒的辘辘饥肠?又拿什么去堵努尔哈赤那只虎视眈眈的豺狼之口?” 熊廷弼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独木难支的忧虑。他迈前一步,几乎是恳切地抓住了周永春的胳膊。 那手掌宽厚有力,此刻却因内心的急切而微微颤抖。 “多事之秋!这是真正的多事之秋啊!”他重复着,字字仿佛从齿缝间挤出,饱含着对未知朝局的忧虑和对这方寸之地安危的重压。 “新帝年少,辅政何人尚不明朗。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朝堂风向骤转,有人拿我‘拥兵自重’、‘畏战避敌’做文章,欲换掉我这‘熊蛮子’……我等苦心经营的这道防线,恐旦夕崩溃!” 熊廷弼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在周永春脸上: “梦泰兄,值此危殆之际,这辽东万钧重担,离不开你啊。 这辽东粮秣运输、军需调配、钱粮核计、安抚流民的重重繁难,非你亲自主持,我如何能安心专注于军前?如何有底气去硬顶那袁应泰不顾实际的浪战之请?” 自从熊廷弼临危受命以来,作为一个知兵的经略,他可没那些收复失地的虚妄幻想。他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能做的,只有趁着建奴刚打完一仗需要休养,整顿兵马,把大明辽东的命门死死堵住! 所以他一头扎进沈阳,将经略行辕安在城中最醒目的地方,用行动昭告全城—他熊廷弼,誓与此城共存亡! 加固城防,整顿混乱不堪的军纪,招募敢死的本地汉子充实兵力,开仓放粮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没有一鸣惊人的大捷,但就靠着这股狠劲和扎实的功夫,硬是顶住了努尔哈赤几次试探性的冲击,让辽东的局势暂时稳住。 当然能够稳住局势,除了他的铁腕,更离不开那位号称“辽东铁桶”的巡抚周永春。 此人出身山东金乡,自万历二十九年中进士起,从七品知县熬至封疆大吏,为官老成,心思缜密,抚民、督粮、安顿后方,样样做得滴水不漏,是熊廷弼最得力的臂膀。 早在杨镐贸然出兵之前,周永春便屡次上疏朝廷,直言军备未整、粮草匮乏,恳请暂缓发兵。 然而,朝廷却置若罔闻,最终酿成萨尔浒之败,四路大军尽溃,辽东局势彻底糜烂,若非周永春在后方竭力维持,恐怕连残局都难以收拾。 熊廷弼字字恳切,句句重逾千斤,话语中的那份沉甸甸的恳请与倚重,如同窗外呼啸的北风,在经略府内冰冷而沉重地盘旋,压在周永春的心头。 “飞白兄”一旁身着巡抚官服的中年男子,神情落寞,缓缓地摇了摇头: “新帝践祚,乾坤甫定。此时京师朝堂之上,各派争夺要津,正是用人之际。我母新丧,孝期未满,按例丁忧……本就该避嫌守制。 若仍占着这辽东巡抚之位,京中那帮人岂会放过口实?” 他向前一步,靠近熊廷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贪恋权势’、‘不孝不义’——这些大帽子只需一顶扣下来,别说我周永春难以立足,怕是连飞白兄你都要被弹劾为‘姑息不孝’、‘朋比为奸’! 届时,你我皆成党争的靶心,岂不正中了某些宵小下怀?更祸及这风雨飘摇的辽东防线?” 周永春的目光落在熊廷弼紧握剑柄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决绝:“我已经上疏陛下,恳请去职丁忧。此事,不可更改了。” 看着熊廷弼紧锁如川的眉头和眼中深切的忧虑,周永春的声音转而坚定,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飞白兄,如今的辽东,烽烟未息,强敌环伺,民心未稳……可以没有我周永春去张罗那柴米油盐、核算钱粮细故,却绝不能没有你熊廷弼这根这座镇守辽东的定海神针! 这辽东十几万将士的主心骨!你若倒了,这辽东,顷刻便要天塌地陷!”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寒风刮过窗棂呜咽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悲壮的分离作注。 熊廷弼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觉舌根发苦,千斤重担从未有如此时沉甸。 没有周永春这面“辽东铁桶”在后撑着,抚恤军民、调配粮秣、弹压内耗、平衡各方……前方的刀剑再利,也难挡后院的熊熊烈火啊! 第36章 天使至,天兵现! 就在这满室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之际。 “报——!!!” 辕门外骤然响起裂帛般的嘶鸣!一骑快马如踏破铁冰般直撞府门。 鞍上驿卒浑身裹着厚厚的白霜冰甲,露出的口鼻喷出团团白气,声音因为长途疾驰和极寒而嘶哑变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迫! “大人!天使临辽!仪仗已过浑河驿!” 传令亲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撞破内堂门槛。他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带队的是内务府掌印太监王承恩王公公,随行有五千禁卫军骑兵!遣使先行一步通传,命辽东经略熊大人、巡抚周大人即刻率阖城文武,设香案,正衣冠,于辕门外跪迎皇命!” “哗啦!”熊廷弼与周永春几乎是同时从座椅上弹起! 两人目光如电般碰撞在一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以及那一闪而逝的——不安和希冀! “快!”熊廷弼虎吼一声,声震屋梁: “速备黄案、香烛、龙亭!传令城内游击以上武官、同知以上文官,一刻钟内,具朝服,至经略府辕门依品秩序立候旨!迟误者、衣冠不整者、喧哗失仪者——军法从事!” 随着熊廷弼如雷的命令炸开,整个经略府乃至沈阳城瞬间从沉重的叹息中苏醒,化为了沸腾的旋涡! 亲兵、传令官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府衙中庭,仆役们踩着结冰的青石地砖飞奔,气喘吁吁地抬出那张专门用于接旨、蒙着黄布、雕刻祥云图案的沉重香案,摆设在正对府门的开阔地。 粗如儿臂的明黄巨烛被迅速点燃,檀香的气息开始在寒风中弥漫,象征御驾所在的简易“龙亭”——一座覆着明黄锦缎的小抬舆,也被安置在香案后方。 沈阳城内,各级官衙顿时炸开了锅! 游击、参将、守备们忙乱地套上补服、戴上朝冠;知府、同知、通判们手忙脚乱地理顺青袍绯袍、挂好玉佩绶带。战马嘶鸣,轿子飞驰,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文武官员,此刻都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潮水般向经略府辕门涌去。 风雪之中,绯红、青绿、深蓝各色官袍如斑斓的溪流汇聚一处。 不到一刻,经略府辕门前早已是人影幢幢,却鸦雀无声! 冰冷的寒风卷着雪霰,抽打在官员们的脸上,却无人敢有丝毫晃动或埋怨。 熊廷弼身穿正二品锦鸡补服、腰横玉带,周永春着从二品锦鸡补服肃立最前,身后按照文东武西、品阶高低排列两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浑河方向官道的尽头,每一道眼神都混合着惊疑、不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特别是袁应泰,他微微昂首,眼神扫过为首的袁、周二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朝中的风声,他早已探得清楚,诸位大臣已达成共识,要让他暂代辽东巡抚,总揽全辽军政。 而熊廷弼,这个因“畏敌避战”被言官轮番弹劾的经略,恐怕很快就要被褫职问罪了。 骤然! 风雪呜咽的背景音中,一种更深沉、更具压迫感的声音从大地的深处隐隐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如同远古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那是数千只沉重的马蹄,踏在冰冻官道上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闷响! 起初遥远而模糊,迅速变得清晰、密集、沉重!仿佛沉闷的滚雷贴着地表奔涌而来,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整片大地都在这恐怖的节奏中微微震颤!辕门前的彩旛发出嗡嗡哀鸣,屋檐上的冰凌扑簌簌落下! 风雪尽头的雾气被撕裂!先是一面金灿灿的“肃静”“回避”虎头牌刺破混沌,紧接着是—— 一片排山倒海的玄色浪潮! 五千名全身覆盖着黑漆精锻山文铁甲的重装铁骑,如同从雪幕中翻涌而出的天兵。 他们列着无比严整密集的纵队阵型,在风雪中踏着完全一致的步伐,马蹄践踏起冰晶与雪沫,如同一堵裹挟着毁灭力量的移动铁壁碾压而来! 骑士头戴顿项圆盔,面甲覆脸,只露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座下战马亦是披着毛毡缀铁片的马甲,喷吐着粗壮的白气。 数千把制式厚背马刀插在鞍侧刀鞘,整齐划一地随着马背起伏,在昏沉天光下反射出冰冷森然的金属寒芒! 没有喧哗,只有铁甲摩擦、马蹄凿冰汇成的、如同闷雷碾过大地的轰隆声!沉重的压迫感令空气凝固,风雪声似乎瞬间被这钢铁洪流所吞噬! 就在这支沉默的死亡洪流即将冲抵辕门前的开阔地带时, 惊变陡生! 随着前排两面引路的黑底金纹指挥令旗猛地左右斩落,如同被一把无形的神之巨斧精准无比地劈开!这支气势磅礴的铁甲方阵,在距离辕门前仅百步的距离,从中轴线骤然裂开! 轰隆隆! 铁流的轰鸣声瞬间达到顶峰,却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左右两翼的骑兵阵列,如同被巨手撕开的黑色布帛,沿着官道笔直的方向,以整齐到令人心悸的步伐,精准无比地向辕门两侧斜向掠开! 没有任何混乱,没有丝毫滞涩!每一个骑士都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驱使着覆甲战马划出教科书般标准的斜线轨迹。 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冰雪路面,发出分贝更高却依旧保持着骇人节奏的轰隆声。 左右两大钢铁长龙,如同两道决堤奔涌的黑色钢流,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沿着辕门广场左右两侧的边缘移动! 轰!当最后一匹战马的前蹄稳稳踏住预定位置时,五千名铁骑如同瞬间被冻结的雕像! 那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戛然而止!天地间只剩下风雪掠过的尖啸!方才还在奔涌的黑色洪流,化作两道静穆如山、壁垒森严的铁墙! 骑士们稳坐马背,左手紧握缰绳,右拳紧抵左胸甲,对着香案龙亭的方向整齐划一行了一个简洁而充满力量的军礼! 他们面甲下露出的眼神依旧冰冷,姿态却如同石雕般凝固,散发着一股非人的、令人胆寒的纪律与杀伐之气! 就在这片由钢铁骑兵构筑的、威严而沉默的夹道之中,那一乘覆盖着红黑色轿衣的马车,才在数名靛青圆领袍内官的簇拥下,越过“肃静”“回避”牌,不疾不徐地驶向香案前方。 五千铁骑的人马凝立,如同数千尊冰冷的金属雕像,无声地拱卫着天家使者降临这一方冻土。这绝对的静止,比刚才那雷霆万钧的行进,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令人窒息的强大威压! 第37章 天子威严,奉天承运! 风雪在空旷的辕门前呜咽盘旋,但经略府前,此刻的死寂却比朔风更刺骨。 方才那支铁甲方阵——分裂、合围、刹停——如同冰锥凿顶,每一个精准冷酷的动作都深深楔进在场官员的灵魂深处,震得人魂摇魄悸。 短暂的、仿佛连风雪都被冻住的死寂后—— “嘶——!” “呃……!”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压抑的寒潮。 那些素日里自持甚深的老臣宿将们,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有人双目暴突,像是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微张的嘴,指节都攥得发白;更多的则是喉咙里滚过一连串短促、艰涩的“嗬嗬”声响,那是震惊到极点,连完整呼吸都窒住的抽搐。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或被冻得青紫,或爬满松弛的皱纹,此刻都如同戴上了僵硬的面具。凝固的瞳孔里,只有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锁住辕门两侧—— 那里,两支沉默的骑阵犹如钢铁浇铸的长城,自漫天风雪中拔地而起,乌黑的铁甲吸收了光线,只留下沉重的轮廓和刃口偶尔泛起的冷芒。 一张张覆着狰狞面甲的脸孔,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透过观察孔,漠然地扫视着。身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硕大的鼻孔喷吐出一团团浓重的白气,在刺骨寒风里瞬间凝结成霜。 这副画面——钢铁的肃杀、非人的沉默、宛若当面的力量感——带来的视觉冲击,混合着一种直面强权的巨大压迫感,彻底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冻结了所有思维。 嘴里灌满了风雪,混合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难以言喻的苦涩,那是一种情绪波动极大之后身体的自我反应。 这一刻,曾经遥远的天子之威,已然森然迫近。 ——这……这便是天子京营的亲军? 再看咱们辽东……那些号称边军精锐的家丁、营兵,天天被吹得如何了得,在这股沉默的铁流面前,简直成了土捏的草人儿。当年萨尔浒……那八万大军若有此间三分的筋骨、三分的军容……何至于……何至于尸横遍野啊。 “嘶——” “咔吧!” 总兵官贺世贤猛地回神,一口凉气几乎要把肺叶抽干(夸张地手法),紧攥的拳头指关节爆响。 常年握刀的粗糙大手瞬间变得又湿又粘,那是滚烫的兴奋冲涌出的汗水。 贺疯子是辽东出了名的悍将,生平最爱单骑突阵,动不动就带兵冲锋,被熊廷弼多次申饬。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眼前的景象上——那甲胄关节处精密的咬合,臂甲上凝结的寒霜与冷硬的金属光泽,马鞍旁悬挂的长刀,刀鞘虽掩,那股渴饮鲜血的锋芒却像是要透鞘而出…… 更摄人心魄的是那份肃杀之气中透出的绝对纪律!静立如山,动如雷霆。 最初的震撼像岩浆滚过血脉,烧得他浑身发烫,下一刻,那股火便燎原成近乎贪婪的渴望和熊熊燃烧的、近乎暴戾的战意。 “娘的……!”一声闷雷似的低吼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磨出来,带着粗重的喘息,猛地砸向身旁的老搭档参将张铨。 “这才他娘是打仗的兵!真家伙!”那声音里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更充满了对自己过去的颠覆。 他麾下那五百披甲家丁,曾是他在辽东横行的底气,是他逢人便吹嘘的本钱。 可此刻,在这支如同自天而降的玄甲铁军面前,那点家当、那份傲气,就像破口袋一样被彻底捅穿、碾得粉碎。 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惊叹、臣服与无限向往的热流,在他胸膛里激烈冲撞着。 “呼……”一旁的张铨也被这铁流之势压得喘息不定,胸口剧烈起伏,用力地点着头,甚至忘了官阶差遣,只顾附和道:“天兵!真正的天兵!” 他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那沉默如岳的铁骑,仿佛寒冬里陡然望见了篝火,“辽东……辽东有他们坐镇,我们……我们有盼头了!真的有盼头了!” 知府同知王学书却是脸如金纸,双腿抖如筛糠,一股腥臊瞬间洇湿了青袍下摆!他瘫软在地,羞耻与恐惧让他恨不得钻入雪中。 而此刻立于风暴眼最前端的熊廷弼,此刻面庞通红如烙铁!他双拳死死紧握,青筋贲张!望着那钢铁壁垒,虎目中翻滚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灼烫的狂喜!一句低沉的、却如同滚雷般的吼声从他齿缝间迸发: “强军!真天兵也!” 周永春立在他身侧,同样被深深震撼。但他目光扫过那威临万军的铁骑军阵,再看向身前激动难抑的熊廷弼,眼神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明悟与了然——陛下以无上威仪、倾世强军昭示其意,今日这道圣旨的分量,已无需言表。 这份无声却如山倾的威压,瞬间将辽东文武钉在原地,心绪各异,再不敢妄动分毫。 王承恩慢慢悠悠的下了马车,大红坐蟒服在风雪中一片如火威严。他看也未看跪伏满地的文武,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经此一事,大明天子的威严算是在辽东彻底树立起来了。 他对随行掌班太监略一颔首。 掌班太监手捧一个覆着明黄锦袱的紫檀木九龙盘绕圣旨匣,疾步走至香案黄案之前,朗声宣告,声音穿透风雪,刺入每一个官员的耳膜: “天使临辽,恭请圣意!文武跪接——” 所有官员,包括熊廷弼、周永春二人,纷纷撩袍,向着天使仪仗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重重贴上了冰冷刺骨的青砖雪地,凛冽的寒风在这一刻似乎也被这肃穆的寂静凝固。 王承恩这才缓步上前,如同行走在自家的厅堂。他伸出白皙却稳健的手,郑重揭开锦袱,捧出那卷散发着幽深光泽的紫檀龙匣。 取出钥匙,旋开金锁,匣盖轻启,一股清冷尊贵的龙涎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风雪的气息。 他双手极其恭谨地请出一卷玉轴盘绕的圣旨,卷面非绢非纸,乃是御用监特制的“玄青缂丝海水云龙纹织锦”为底,金线绣满祥云,两道昂首的五爪团龙拱卫着正中的“敕命之宝”阳文大印。 金玺朱泥,龙纹在风雪光线下隐隐流动,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煌煌天威。 王承恩手捧圣旨,行至香案后的明黄龙亭前正中位置,转身面向脚下跪伏如林的辽东文武。 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以近乎凝固般的肃穆姿态扫视全场片刻,那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针,让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身体伏得更低,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砖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绍膺大统,夙夜兢惕。今有辽东重镇,屏翰攸关。建酋凶悖,肆虐边陲;黎庶惶怖,翘首天恩。 尔辽东经略熊廷弼,赤诚为国,壁垒屹然,功存社稷。特加兵部左侍郎衔,总督辽事,赐尚方宝剑,关防军务皆许便宜行裁,凡遇阻挠军机者,三品以下,可执剑直诛!所部兵将悉听调遣。 更念边陲重寄,军威是慑,特拔禁卫铁骑五千,赐卿统御,以为屏藩。此锐士乃天子亲卫,赳赳雄壮,可助卿扫荡边氛,肃清丑类。 巡抚周永春,忠谠体国,抚恤著绩。虽丁母艰,情实可悯。然家国多难,疆圉孔棘,岂容遽辞?着特恩夺情起复,加兵部左侍郎,专膺抚辽粮饷、督励屯政、抚辑流亡之责。 凡辽中军、民、财、法诸务,事无巨细,俱以经略熊廷弼之裁定为据!周永春但行襄赞协理之实,竭尽心力以副经略谋猷!敢有托故推诿、阳奉阴违者,廷弼可立奏天听,朕必治以重典。 诏谕分明,天心可鉴!汝二人务须深体时艰,戮力同心,俾辽疆克固,边患永绥。倘或辜负此恩,怠忽懈怠......则三尺法具在,决不轻宥!其五千铁甲禁骑,当为国之干城,卿其善用慎驱之!钦哉——!” 第38章 雷霆雨露皆君恩 王承恩最后一个“钦此”余音在风雪中回荡,辕门前跪伏的大片文武,反应各异。 尤其是跪在文官前列、离香案最近的袁应泰,听到“凡辽中军、民、财、法诸务,俱以经略熊廷弼之裁定为据,...三品以下,可执剑直诛”时,他跪伏的身躯猛地一僵,宽大的绯袍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灌顶,浇灭了前几日因为东林得势而燃起的野望火苗。 新皇这道旨意,哪里是任命,分明是给熊蛮子这匹烈马套上了金鞍,又铸了一把名为“皇权”的宝剑,自此以后辽东只能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只觉得嘴里发苦,头皮发麻,几乎抬不起头。 而多数官员心头巨震!眼神惊惧或复杂,不少人偷瞟向袁应泰青白交加的脸,又看看如铁塔般跪在前方的熊廷弼,心中那点以为“朝局变天、熊蛮失势”的侥幸火苗,被这煌煌圣谕和森森铁骑彻底扑灭,只剩下冰冷彻骨。 有些人甚至暗暗庆幸自己还没完全倒向袁应泰,而那些少数亲近袁应泰的文官脸色煞白,如丧考妣,看着袁应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们感觉自己也跟着从云端跌落泥沼,完了。 而作为主角的熊廷弼,此时听到圣旨中的 “尚方宝剑” “总领军政之权” “夺情起复的周永春”“还有那五千听命的铁骑” 的时候,心头骤然一暖。 陛下将辽东这副千钧重担,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他,这份无以复加的信任,点燃了他心中积郁许久的火焰!要不是天使当面,他几乎要当场仰天长啸! 在他身旁,当“特恩夺情起复”和“忠谠体国,抚恤著绩”传入周永春耳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猛地冲上喉头眼眶。 那盘踞心头、让他日夜难安的“不孝”之耻,竟被天子以“国尔忘家”的宏大名义予以抚慰和正名。 “忠乃大孝”!这四个字,是洗刷他心中块垒的圣泉。他紧抿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感激之情磅礴激荡,几乎难以自持。 “臣!熊廷弼、周永春——谨遵圣谕!”两人猛地抬头,眼中皆有水光闪动,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赤诚与前所未有的炽热,声音撕裂了凛冽的寒风: “领旨!谢陛下天恩,臣等必尽忠竭智,肝脑涂地!保沈阳!固辽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如林的文武山呼雷动,巨大的声浪似乎要将漫天的风雪都暂时驱散! “杂家在来之前,皇爷有几句话特意要亲口交代给熊督师。” “臣聆听圣训”闻言,熊廷弼连忙低头作倾听状。 “去岁萨尔浒之败,我大明损失惨重,各边镇也需要时间恢复元气,皇爷现在只要求你能尽忠职守,全力守住辽沈,步步为营,如无万全把握,切不可轻功冒进,我大明已经经不起第二个萨尔浒之败了。” “臣遵旨!” “熊经略,周侍郎,且慢庆贺。皇爷另有恩旨,专赐予辽东诸将臣。”王承恩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勒住了所有人刚刚松弛一点的心弦。 众人动作僵住,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内廷巨擘身上。 只见王承恩身后的一名随行太监恭敬地上前一步,双手捧出另一个形制稍小、但同样覆盖明黄锦袱的紫檀鎏金圣旨匣。 辕门前的气氛刚刚因熊廷弼的豪言而略升的温度,瞬间又降回冰点。众人只得再次垂首肃立,心中无不惴惴:新帝登基,这是要把辽东彻底“梳理”一遍?” 王承恩再次亲启金锁,取出卷轴。 这一次的圣旨并未使用那至尊华贵的玄青缂丝,而是规制稍次的云鹤纹明黄绫本,但那份森严的帝皇威压,丝毫不减。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辽东诸将吏兵民人等: 朕总揽九垓,念切边疆。有功必录,有过必惩。 辽阳总兵李如桢,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临阵畏葸,屡诏不前,致三岔河锁钥之地、沙岭屏藩之隘,屡遭建奴蹂躏,生灵喋血,疆宇崩摧。 宽甸游击王牧民,弃地失防;宁前兵备佥事郑国昌,玩忽典守之责,酿辽阳火药局焚天巨祸,八千军械尽化飞烟,着锦衣卫即行锁拿,解送京阙,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严加勘问,倘有罪状属实,严惩不贷。 巡抚袁应泰,夙夜在公,勤勉任事,功在河工,着擢升工部右侍郎。旨到之日,即刻交割印信,星夜兼程赴京任事,不得迁延枉顾。 原辽东右参议王化贞,晓畅藩务,通达夷情。特调任鸿胪寺卿,专司通译导化诸夷事务,尔其速往京师履新。 沈阳总兵贺世贤,忠勇卓著,临敌敢进!赏御银千两,斗牛服一袭,以示嘉勉! 辽阳副总兵尤世功,敦笃持重,临危不惧!加授龙虎将军衔,任副沈阳总兵事。望二人再接再厉,拱卫大明! 贺世贤、尤世功魁梧的身躯一震,眼中热泪几乎涌出,猛地单膝顿地,虎吼道:“臣贺世贤、尤世功!谢陛下天恩!誓死以报!” 遵义副总兵戚金,忠烈之后,守正不移。赏银五百两,赐斗牛服,速召赴京整兵,原援辽参将陈策,征战劳苦,各赏银五百两,召赴京效力,另有任命。 …… 一时之间,上到总兵、参将、下到守备,从职位到银子各有不同,皆有赏赐。 其余将士,戮力王事者,朝廷自有升赏!心怀怨悖者,朕之剑,时刻高悬!钦此——” 最后那句“朕之剑,时刻高悬”如同冰锥刺骨,让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员不寒而栗。这份恩威并施的名单,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精准地将辽东的军政棋局重新调整,忠奸赏罚,一目了然。 尤其是对李如桢的捉拿和对袁应泰的“升迁”,再次强硬宣告了新帝对熊廷弼权力的绝对支持。 圣旨宣读完毕,满场寂静无声,唯有袁应泰、王化贞失魂落魄,李如桢等犯官被无声拖走的压抑挣扎。 第39章 非辽人之罪 熊廷弼和周永春迅速安排完身旁的将领引王承恩带来的骑兵入营驻扎,这才转身,对着王承恩毕恭毕敬地躬身拱手: “王公公鞍马劳顿,下官略备薄酒接风,万望赏脸。” “哪,杂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前这两人都属于简在帝心的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王承恩自然愿意和两位交个善缘,何况他还有事情要吩咐两人。 于是,一众官员和将领除了当值的,都陪着喝了一会,推杯换盏,酒足饭饱后,众人纷纷告辞。 待到宴席结束,暖阁内,亲随早已屏退,只余下王承恩、熊廷弼与周永春三人。 待香茗奉上,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沉淀下来。王承恩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熊经略,周侍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内廷特有的穿透力, “席间热闹,有些话,杂家不好说,也不便说。此刻清静,有几句出自深宫、关乎辽东根本的话,需得与二位细说分明。” 熊廷弼与周永春立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听得炭火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陛下……看了熊经略关于辽人不可轻用的密奏。”王承恩的开场便让熊廷弼心头一紧,那份奏疏是他根据多年经验,痛陈辽东被多年吏治腐败、兵祸连连搞得人心离散、降人奸细混杂其中的血泪之言。 王承恩的目光如同寒潭古井,深不见底:“陛下对此……是认可的!” 熊廷弼微感愕然,却听王承恩紧接着道: “陛下深以为然者,非是辽人本性不可靠!而是眼下的现实,确有许多辽民被逼得走投无路,或为生计所迫,或为吏治所伤,乃至被建奴蛊惑胁迫,投入敌酋麾下,成了我大明堡垒内部的蛀虫,为建奴刺探军情、散播谣言、引导敌袭,陛下深知其害,如鲠在喉! 熊经略在奏疏中提及的种种,皆为实情,陛下感同身受,此等隐患非但不容轻用,更须严厉肃清,绝不留情! 另外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几日前已经亲率锦衣卫来辽东调查,熊经略在任,可以与之联系,务必要睁大眼睛,将这些人剔出来。 “袁应泰此人,”王承恩的声音更冷了三分,“在辽东广招降人,不察根底,不分忠逆。彼以为收拢人心,实则为建奴细作大开方便之门,陛下对此深为不喜。此番将其召回京城,明为升赏,实为调离,免其在辽坏了大局。” 王承恩盯着熊廷弼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了朱由校让熊廷弼铭记终生的一句话: “督师啊,’陛下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过,‘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不是被外力撞塌的,而是从堡垒内部被虫子啃噬一空的。辽事如此,国事,亦如此!” 熊廷弼深深一揖:“陛下金玉良言,臣每每思之,如惊雷在耳,时刻惕厉。臣在此向陛下、向公公保证,凡有附逆通敌、暗作内应者,必雷霆手段,铲除殆尽,铁板之内,绝不容虫蛀蚁穿。”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王承恩颔首,但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那股冷冽散去几分,代之以一种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然则——陛下亦有未在密奏中明言的另一层深意,命杂家务必向熊督师、周侍郎剖陈。”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沉了:“熊经略,周侍郎,陛下有言:这些今日被迫为贼作伥的辽民,当真生来便欲背叛祖宗社稷、舍弃君父家园吗?” 此言一出,如同重锤,敲在熊廷弼和周永春的心上,比之前那杀气腾腾的话语更令人震撼!熊廷弼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王承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陛下道:‘朕每览辽东流民之苦、官绅欺压之状、前朝滥兵废政之殃,常夜不能寐,痛彻心扉。 高淮乱辽,搜刮民脂民膏如刮骨;李成梁弃地,百万黎庶家园沦为敌境;更无论其后官场糜烂、苛捐杂税、兵痞害民,朝廷伤了他们的心啊!是朕的朝廷,伤了朕这千里之外子民的心,将他们生生推向了敌酋的怀抱!” “辽东百姓,皆朕赤子,亦是汝等父母官之同袍手足!陛下泣血之言如在耳边:‘身为君父,闻赤子啼饥号寒,甚而屈膝求存于敌虏铁蹄之下以求活路……朕心实恸。若论根源,乃治国之失,非辽人之罪。”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王承恩沉重的话语在回荡。熊廷弼脸上的刚硬线条微微颤抖,周永春更是眼含悲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指向性:“故,陛下严令!一面,须如熊经略所奏,施以铁血手段,肃清内鬼,这是保命之基!另一面,则须有再造山河之仁心!”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熊廷弼:“择其善者!对于那些尚存良知、未彻底附逆,或因逼于无奈、心存彷徨、乃至仅求一饭一衣活命的辽民!朝廷——该还债了!” “陛下圣训:‘分田,发粮,安置其身,收服其心!’”王承恩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夺回被劣绅侵占之田亩,清理无主荒地,清丈核实,切实地分给愿意为朝廷耕种、效力的辽民。 朝廷开仓,筹措粮种耕牛,助其开垦安家;军前效力者,优给饷米安家;凡实心归附者,给予路引,允其亲属团聚;更须设专员,严查地方吏治,凡再有盘剥、刁难归附辽民者,以通敌罪论处。” 王承恩的目光死死锁住熊廷弼:“熊督师,陛下深意在此。肃清内患如刮骨疗毒,固然刻不容缓,痛在当下;但这抚民安民,还辽民一份公道,一份生计,一份希望,才是重塑辽东、断绝建奴根基、重建‘辽人可用’之本的长远大计! 此乃陛下呕心沥血之策,望督师能彻悟其深意,两刀并举,两策并行。唯有如此,辽东方有一线生机!陛下的心头痛,方有望稍解啊!” 熊廷弼听完这长长一段肺腑之言,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之前只看到了内奸的可怕和部分辽人的不可靠,认为非严刑峻法难以控制局面,甚至想将他们边缘化。 此刻陛下借王承恩之口点破前因后果,他才悚然惊觉——自己之前的“一刀切”策略,固然有其现实的紧迫性,却忽视了问题的根源和更深远的人心争取。 巨大的冲击与复杂的愧疚感涌上心头,陛下真圣天子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京师方向,也是对着眼前的王承恩,长揖及地,声音带着顿悟后的沙哑与前所未有的沉静力量: “王公公,请务必转奏陛下——陛下洞烛幽微,仁心感天,臣……茅塞顿开,臣明白了。 辽事败坏至此,病灶不在民,而在上,在吏!臣此番,定当铭记陛下嘱托:一手执尚方剑,斩尽内鬼虫豸,绝不手软;一手执仁心策,分田发粮,拯饥济困,务必让辽中百姓切身体会皇恩浩荡,重拾对朝廷之望。”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如星火,语气斩钉截铁:“臣熊廷弼,必倾尽心血,不负陛下嘱托,不负这辽东千里河山!若此事不成,臣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他的誓言,字字铿锵,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炭火的光芒映照着他刚毅而此刻更显深沉坚定的面庞。 周永春也激动地拜道:“陛下圣明烛照,体恤黎民!王公公放心,永春定当倾尽全力,协助督师抚民安内,绝无二心!” 王承恩看着眼前二人,尤其是熊廷弼眼中那抹褪去偏狭、升腾而起的通透与决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而欣慰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熊经略真乃社稷柱石,一点即透。杂家这番差事,总算是把陛下的心都说透了。” 他端起早已微凉的茶杯,“辽地苦寒,望二位大人,多多保重。杂家,这就回京复命了。” 待王承恩走后,熊廷弼站在经略府的高阶之上,良久,他缓缓转过身,对身旁同样神色激奋的周永春道: “梦泰兄,陛下真圣天子也,此乃我等之福,我大明之幸也!哈哈哈哈” 风雪依旧,但在这片肃杀的辽土之上,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这一日的沈阳城头,虽然冰甲凝霜,但人心却滚烫! 第40章 骆思恭在行动 辽阳城西的一处幽巷深院内,秋意已深,寒凉肆意蔓延。 宅院外墙爬满斑驳的爬山虎,叶片大半已被秋霜染成褐红,在瑟瑟秋风里沙沙作响。 门前支着个歪斜的竹编菜摊,卖菜老汉蜷缩在藤椅上,身上裹着件破旧棉袄,头戴毡帽,脖颈处围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 院墙内晾衣绳上飘着粗布衣裳,偶有孩童嬉笑传来,混着隔壁酒坊的糟香,谁能想到这方烟火气十足的院落,住着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厢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辽东酷寒。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这位身着寻常商贾团花绸袍、却难掩一股鹰隼般锐利气质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圈椅上。 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摊着几封拆开的密信和一本簿册,字迹潦草却又清晰。 “大人,沈阳的兄弟们来信,说是有天使来沈阳宣旨,带队的是新任的内务府掌印太监王承恩,您看,我们要不要去拜见一下”一旁的锦衣卫亲信上前禀告。 “算啦,咱们这位陛下最看重的不是你有多深的关系和背景,而是你能干成什么事,我等来到辽东才不过几天,寸功未立,见也没用,反而会暴露我等,还是安心做事,等我等立下大功,皇爷自然不会吝于赏赐”骆思恭摆了摆手。 他可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辽东,与文臣交好就被发配到辽东了,再去主动交好陛下身边的太监,是嫌命不够长吗? “大人。”一个同样做行商打扮的精瘦汉子推门而入,动作轻捷无声,正是骆思恭的心腹千户陆文昭。 他快步上前,将一个细小的、用蜡丸封存的纸卷轻轻放在骆思恭面前桌上。 骆思恭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蜡丸,指间微一用力,蜡壳便如朽木般碎裂。他展开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目光如电扫过。 那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威宁营军粮库,三日内出陈粮千石,账记为‘为辽民散粥’。押运者都司赵全,疑走东州堡西出,接应者持‘佟’字铁牌;辽阳城守备李谭采勾结城内大户,屯粮三千石,出东州堡,疑似资敌;沈阳城中吴家、沈家、陈家等也参与其中。” “大人,是不是可以收网了?”陆文昭一脸兴奋,辽东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们这帮北方人都有点遭不住。 “急什么?就这么几个小杂鱼,...”骆思恭皱着眉头看着情报“又是东州堡,派去调查的人回信了没?” “大人,查清了,守堡官刘江,原籍山东,是个实打实的浑人,空有一身蛮力,却贪婪胆怯如硕鼠。 靠着不知哪里钻营的门路,捞了个东州堡守备的缺,平日里克扣军粮,敲诈行商,劣迹斑斑。更关键的是——他私下里,和佟养性手下跑腿的一个汉奸奴才搭上了线,这段时间走私的粮草都是从这走的!” “佟……”骆思恭唇间碾过这个字,炭火映着他嘴角冰冷笑意, “佟养性这狗贼,倒是会挑肥肉。”如今辽东的粮价飞涨——关内一两一石的糙米,出得抚顺关口便值二十两雪花银!军中硕鼠与边堡蠹虫勾连建奴,早非秘闻。 李永芳、佟养性这两条投靠努尔哈赤恶犬的狗头,正好拿来换我等升官发财! “给刘江递个‘活路’。”骆思恭指尖敲了敲桌子“放出风去,就说关内‘秦川米行’有批八千石军粮运到奉集堡。” “让刘江给李永芳、佟养性传信,就说副总兵万良忧心辽局,想在努尔哈赤那边谋条后路,愿以奉集堡为‘厚礼’,换个建奴那边的‘富贵前程’。 但他只信得过同为辽东旧人的李、佟二位,事关重大,非当面密谈,不敢轻决。” “妙计啊!”陆文昭眼中精光一闪,已然领会其中杀机。 此计虚实相生,八千石军粮是真饵,奉集堡则是悬在毒钩上的金丸,就算李永芳、佟养性这两个狗贼不上钩,但贪婪如努尔哈赤这等贼酋,绝难抗拒这等泼天诱惑,到时候狗主人下令了,可由不得当狗的拒绝。 骆思恭微微颔首,取过一张空白笺纸,蘸墨疾书数行,语气不容置疑: “你持我名帖,密晤总理辽东军务的熊经略。”他将墨迹未干的信笺封入函套,烙上火漆印记: “请熊经略转令奉集堡副将朱万良——要他亲笔手书一封‘投诚密信’给李永芳、佟养性,信中务求言辞恳切,焦虑彷徨,更要钤其私印乃至奉集堡关防副印为凭!告诉他,此信便是钓取叛国逆贼性命之钩,辽东大局,在此一举。” 陆文昭双手接过密函,如捧利刃,沉声应诺:“大人放心!卑职定叫那朱副总兵的‘字迹’、‘心迹’,让李永芳、佟养性看得血脉贲张,深信不疑。” 他转身推门,风雪卷入,卷起案上几片未烬的纸灰。 骆思恭望着漫天狂雪,唇边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此番以朱万良的“身家前程”为饵,诱李、佟二獠亲赴死局,好让世人知道当汉奸是什么下场! “沈炼!” “卑职在!”阴影中,千户如铁钉般肃立。 “传我严令!”骆思恭每一个字都似淬过冰凌,钉入风雪: “一、所有暗桩如楔入土,辽东地面上,但凡沾过走私的官、将、豪商,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死死盯住。 增派两旗暗桩,扮成皮货商盯死东洲堡!所有进出车队,车辙深浅、货物类型、护卫数量,都给我记档!” “二、调集精锐人手携三连弩、毒矢、火油,密伏东洲堡内民宅!,必要时候请熊经略派兵马支援” “三、立刻以‘锦衣密匣’,六百里加急直呈御前!”他行至案前,提笔如刀:“奏曰:臣骆思恭伏乞天听,辽东粮道毒疮已现,叛将李永芳、佟养性勾连内贼,吸髓边军。臣设‘奉集堡易帜’之局,以假粮真堡为饵,欲诱二獠入东州堡诛除,此计涉边将声名,更需天威圣裁。伏请陛下明示!” 火漆封缄的密函交予沈炼:“六百里加急,直抵陛下案前,不容半刻延误!” “遵命!”陆文昭怀揣密函与名单,身影没入风雪。 小院重归死寂,唯炭盆火星噼啪炸响,骆思恭静立幽室,凝望东洲堡方向翻卷的雪幕,眸中冰霜更冽。 第41章 大明巾帼秦良玉 京师文华殿内,檀香在立柱间游走,新补的科道官员捧着文书穿梭如织,廊下的靴声第一次显出整肃的节奏。 朱由校执朱笔批阅通政司奏本,紧锁多日的眉骨略略舒展,奏疏在御案上堆积如山,但那股刺鼻的硝烟味似乎淡了。 弹劾攻讦的折子少了七成不止,取而代之的,是河南提请修缮黄河堤防的条陈,是山东奏报新垦荒田的清丈数目,是两淮关于盐税增收的扎实奏表……,见状,朱由校的朱笔在字行间游走,速度也快了几分。 这几日,随着他前番点选的几位务实能吏陆续到任,六部和地方的衙门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气力。运转虽还不能说完全顺畅,但传递上来的不再是满纸空谈和倾轧。 即便是底下人揣摩上意,知道这位新君不耐烦党争撕咬,特意将这些扎扎实实关乎生民、赋税的奏本筛捡出来呈上以作安抚,朱由校此刻也并不在意。 “日久天长么…...”他指尖划过山东报来已具垦田的数目,心头一声微哂。后世曾有箴言,养成一个好习惯需要二十一天,这朝堂的风气,岂是朝夕可变? 然则无妨,既是戏台子搭好了,他这位看客,便也顺势捧个场。总归是要在这股‘勤于事’的‘做戏’氛围下,慢慢将虚假熬出几分真意来,让那些真正关乎国本的议题,成为这庙堂之上不可逆转的洪流。 “嗯?”忽然一份名为《石柱宣慰司秦良玉请拨援辽行粮疏》的奏本,让他眉头一皱。 “臣兄邦屏、弟民屏率白杆兵三千人,已于七月廿七出山海关驰援辽镇。 臣领余部四千九百员驻通州整训,待兵部勘合即行。然军中冬衣敝旧,枪头锈蚀者十之三四;豆料短缺,战马日减秣粮三成。乞拨粮五千石、棉袄三千领、三眼铳二百杆……” 朱由校略微一思索,想起来了,大明自萨尔浒之败后,熊廷弼就临危受命收拾辽东这个烂摊子。 结果发现经过高淮和李成梁几年的霍霍,辽民对朝廷是恨的咬牙切齿,辽兵也大多不能用,于是被逼无奈之下,只能上奏请调全国兵力援辽。 结果因为“萨尔浒之战“的惨败,各地边军被征调的精锐是损失殆尽,对于朝廷这个重新征调精锐命令那是十分抗拒,你以为精锐是地里长出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都调走了,我们还守不守边? 所以纷纷推三阻四,只有四川石柱土司秦良玉以及戚继光的后代定远名将戚金率领的“浙兵“积极响应。 而这秦良玉可谓是女中豪杰,是二十四史中唯一单独列传的女性军事统帅。 秦氏一家,可以说是满门忠烈,为大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开始,秦良玉就随丈夫马千乘参与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她统领五百精兵押运粮草,与丈夫率先击败偷袭的杨应龙军,后又同酉阳各路军队直取桑木关,南川路战功第一。 泰昌年间,也就是今年,后金努尔哈赤率步骑兵六万攻打辽东,她派兄弟秦邦屏、秦民屏率几千人先行援助。 自己在通州接受后续从四川赶过来的白杆兵,结果在天启元年(1621年),秦邦屏渡浑河作战战死,秦良玉来不及悲伤,就又率三千精兵奔赴榆关。 “真巾帼英雄也!”朱由校不由暗叹,大明之所以是大明,就是因为有如此多忠肝义胆的将士。 不过他也想起来另外一觉紧急的事,奢崇明之乱,后世好像就是因为四川总兵陈策、忠于大明的石砫宣慰司出兵援辽,导致四川防守空虚,以至于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在四川作乱,斩巡抚徐可求等二十余官员,占据重庆称帝,国号“大梁“。 次年,水西土司安邦彦响应,围贵阳十月,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死难十余万。叛军席卷川黔,焚驿站、掘龙脉、屠汉民,秦良玉率白杆兵驰援时目睹“村落尽成白骨场,婴骸挂树如风铃“,战乱持续七年才平定。 此役耗银346万两,损兵9.3万(多为客死异乡的湖广、广西兵),川黔汉民减口四成(《万历会计录》载幸存者“多有疯癫,见兵即自投深涧“)。 直至崇祯三年,朱燮元以“土兵制土司“策收买苗酋,方使奢崇明被苗民斩首献城,然西南膏腴之地已成鬼域。 而这奢崇明之乱在明末,简直就是给大明开了个大口子,一直放血,不过现在还有机会,而且这奢崇明造反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此獠若伏诛,正好将土司兵权尽收流官之手。 到时候播州、水西、永宁三地,该设府设府,该驻军驻军。毕竟哪有终日防贼的道理,他也正愁没有借口收拾西南的这帮土司,未来经略云贵,拓路安南,都需要一个稳定的西南大后方不是。 “去,传旨,宣秦良玉乾清宫觐见,另外让户部调拨钱粮给通州大营,不能让朕的兵饿着肚子” 朱由校略微沉吟,他也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这位后世有名的女中豪杰,把一生都贡献给大明的“忠贞候”! “遵旨”一旁的魏忠贤领旨,缓缓退出乾清宫。 “走吧,沐浴更衣!”朱由校一想,秦良玉进宫应该还需要点时间,于是吩咐一旁的宫女,为了表示尊重,他想换身正式一点的衣物。 两个时辰后,乾清宫内,朱由校终于见到了这位女将军。 殿门推开时,秦良玉的步子很稳,她穿着半旧的靛蓝棉甲,靴底沾着通州营地的泥,鬓角已有银丝,但背脊挺得笔直。 “四川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叩见陛下。”声调不高,带着川鄂交界的山野腔。 “秦将军快请起!”朱由校赶紧离座,上前亲手将秦良玉扶起来,让一个年龄近五十十岁的妇人给自己行礼,他着实有点遭不住啊! “陛下不可!不可!”秦良玉哪里遇到过这等礼遇。 自己以女子之身带兵,在这个时代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一直以来也是备受非议,看到天子如此礼遇,不由的对这位刚登基的天子心生好感。 朱由校微微示意,一旁的内侍赶紧搬来一张椅子,秦良玉又是一阵谢恩才坐下来。 不得不说,明朝这帮文臣把武将压榨的也太狠了,看到秦良玉一脸又感动又谨慎的样子,朱由校心头也是不由的一颤。 第42章 “壕”无人性朱由校 秦良玉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刚登基的大明皇帝陛下。 皇帝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 头戴乌纱翼善冠,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因初掌大权而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沉稳。 她边打量也边寻思此番天子召见她的原因,思绪如电光般疾转。 辽东?一念及此,秦良玉心脏猛地一紧,难道是建虏又犯边关?军情如焚,刻不容缓! 她顾不上繁文缛节,急步上前,声音带着老将特有的急切: “陛下!急召老臣入宫,是不是辽东出事了?要是那建州奴酋趁机作乱,臣立刻就能点起石砫的五千白杆兵精锐,连夜开赴辽东。关墙之下,就算要填上老臣这条命,也在所不辞!” 她深陷的眼窝里精光闪动,常年握刀的手紧紧攥拳,青筋暴起。 朱由校似乎被这位巾帼老帅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稍惊了一下,旋即摆摆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安抚道: “辽东无事,秦将军且宽心。朕日前已擢熊廷弼为辽东经略,总制军务,周永春专责协理粮饷民政,暂保无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以忠勇闻名天下的女将军急欲为国效命的神情,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此番召爱卿前来,实为三事。”皇帝稍稍调整坐姿,语气转为凝重, “其一,朕览阅奏报,知通州大营将士缺衣少食,甚为艰苦,朕心实痛。将士不远几千里奔赴辽东,忍饥寒而卫社稷,此乃朝廷之过。” 他看着秦良玉那身洗褪色的戎装、被风沙浸染的面庞,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敬意。 “其二,” 朱由校的语气更深沉了几分,“朕年少即位,然秦将军自万历二十七年平播州杨应龙之乱,以女子之身率‘白杆兵’首立大功,名动天下;其后镇守石砫,屏护西南,夷汉咸服。朕虽居深宫,亦久闻卿乃当世花木兰、大明定海针! 今日得见,虎威犹存,果不负柱石之望。” 秦良玉闻言,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她微微低头,拱手道: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至于通州大营之事……”她略一沉吟,声音低沉却坚定,“将士们忍饥受寒,却仍日夜操练,不敢懈怠。若朝廷能拨些粮饷,臣必当竭力整顿,不负圣恩。” 朱由校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老夫人放心,这几日确实朝中颇为繁杂,以至于将士忍饥受寒,不过朕已经命户部调拨钱粮八千石,羊500只,另外朕从内帑中支银五万两,以慰将士之心。” 秦良玉听闻,忙领旨谢恩,听到还有羊肉和赏银,只觉得心头一暖,他这些年带着石柱子弟,钱粮军械都是自备,所谓的白杆军听上去威名赫赫,其实是穷的实在没有办法,全军只能以白杆为兵,以竹甲为铠。 朱由校看着秦良玉肩头上那被磨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起毛的护肩铁片,以及甲叶连接处用粗糙皮绳反复加固的痕迹,心中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帅,身上穿的竟是如此……寒酸! “另外,”朱由校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指向秦良玉的胸口护心镜处, “秦将军这身甲……”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触动,“这身甲,跟了秦将军不少年头了吧?都……磨成这样了。” 秦良玉顺着皇帝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甲胄,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旧衣: “回陛下,这甲随臣转战南北,确有些年头了。边镇苦寒,铁甲虽笨重,却也挡了不少风刀霜剑,算是个老伙计了。” 她话锋微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臣尚有一身铁甲护身,已属幸事。那些随臣千里迢迢奔赴辽东的川中儿郎们,许多却只能用层叠的熟竹捆扎充作护甲……” “竹……竹甲?”朱由校微微睁大了眼睛,少年清亮的嗓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竹甲?这词儿在他听读的史书乃至兵部奏报里,都从未出现过。 他脑海里浮现出将士们在关外严寒中穿着竹片做成的护具,去面对建虏锋利的刀箭,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那简直是以血肉之躯填沟壑! “是真的,陛下。”秦良玉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金殿的地砖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边疆将士的血泪与无奈, “川中山高地险,铁矿稀缺,铸造铁甲不易,寻常戍卒,能有件厚实的棉甲就算不错了。到了边关,面对如狼似虎的建虏铁骑、铺天盖地的箭雨,竹甲……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他一直以为将士们只是缺衣少食,却从未想过,在那些为大明拼杀在最前线的躯体上,连最基本的防护都如此简陋不堪。 他猛地吸了口气,朱由校抿了抿嘴唇,年轻人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尊敬,有愧疚,更有一种急于表达的心意: “老夫人为国效死,将士们风餐露宿,为国效忠,朕……朕岂能让他们冻馁之外,连身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从将作监库藏中为秦秦将军拣选一副上好的鱼鳞细铠,要合秦将军身形的。连带全新的护臂、护胫、战裙,一并备好。 秦将军为国戍边几十年,风霜都刻在这甲上了,如今进京面圣,朕不能让国之柱石,还披着这身满是磨痕的旧甲。” “还有这刀!刀是军将的胆魄,岂能如此简素。从朕武库里挑一柄上好的的鱼鳞精钢腰刀来,要锋快合用的,连同那新甲,一并赏赐秦秦将军。” 他凝视着秦良玉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然坚毅的面容,语气渐趋温和,却愈发恳切:"秦将军,朕深知你素来不重这些虚名浮利。然此番封赏,既是朕的拳拳之心,亦是朝廷对忠勇将士的应有之义。" “将军与麾下将士浴血沙场、披肝沥胆的功勋,朝廷岂敢或忘?这副鱼鳞甲、这柄鱼鳞,权作朝廷对忠魂的些许慰藉。” “另外传旨南海子兵工厂,调拨镶铁棉甲四千套、熟铁札甲一千五、鱼鳞甲、山文甲五百套,精钢钩镰枪五千柄,腰刀五千,弓弩一千具、箭十万支,另命工部督造大车一百驾” 朱由校大手一挥,壕气万丈,南海子兵工厂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制造,他现在不缺的就是武器装备,不说多的,装备个五六万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秦良玉原本听到皇帝前面要赐予自己新甲佩刀时,还想着按惯例推辞几句谦让一下。 毕竟树大招风,厚赏于大将,有时未必是好事,但此刻,后面那一连串天文数字般的调拨清单,如同汹涌的浪潮,把她嘴边的谦辞彻底冲垮了。 她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老成持重的面容上,那份几十年战火硝烟也未曾磨去的震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四千套镶铁棉甲?还有札甲?山文甲?这不是将官才有的嘛,还有五千把兵器?弓弩箭矢……一百驾大车? 这笔整个四川都凑不出来的铁甲数量,这几乎能立刻武装起一支数千精锐的重甲步兵,就这样从皇帝口中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地批出来了? 在秦良玉此刻的眼中,年轻的皇帝陛下身形仿佛真的被一层无形的光芒笼罩——什么叫帝王之气?什么叫天子之威?无外乎如此,壕!太壕了! 这份震撼和信服,如同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老将心中最后一丝因岁月和朝堂倾轧而生的暮气与疲惫。 一股久违的、为国效死命亦在所不惜的热血,骤然在她胸中澎湃奔涌! “陛……陛下……”秦良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那挺直的脊梁,竟也因为这巨大的、如同雪中送炭般的恩典而微微前倾,深躬下去。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臣服与感动,“陛下如此恩典,厚赏三军,老臣……老臣……” 这位铁骨铮铮的女帅,一时竟也有些哽咽,“老臣唯有粉身碎骨,以报陛下。臣此去,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等必为陛下、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热血!”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所点燃,朱由校看着殿下那激动得肩背微颤、心意决绝的老帅,年轻的面庞上也不由得动容,眼中闪烁着欣慰和坚定的光芒。 第43章 布局西南,扩土开疆。 朱由校凝视着眼前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目光在她斑白的鬓角和铠甲上的战痕间停留。殿内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这位向来神情刚毅、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老帅,此刻眉眼间那份压抑不住的欣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朱由校心头那份掌控一切的舒畅感简直要满溢出来。对他来说,这些装备真不算什么。 他心里盘算着:南海子兵工厂开足马力的话,光这些装备,也就是四五天的产量,而钱?更不是问题! 想想就痛快——光是最近魏忠贤查抄那帮御史和贪官,就源源不断地往他内帑里塞进了不下三百万两雪花银! 这还只是开胃菜呢,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派去山西查抄晋商的锦衣卫,正满载而归的景象。 等那些堆成山的银子进了库房,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这皇帝绝对不会再被“没钱”两个字憋屈住! 只要手里握着这深不见底的钱袋子,他就能靠着系统安心积蓄力量,训练士兵,彻底整顿京营这支天子亲军。 朱由校眼神中燃烧着强烈的渴望,只等熬过这个冬天,待到明年春暖冰消时节…… 到那时,他就可以统帅大明铁军,挥师北上! 他要一路扫荡过去,犁庭扫穴! 让关外那片广袤的大地,彻底匍匐在大明铁骑的赫赫天威之下! “咳咳咳”停下来自己跑飞的思绪,朱由校清了清嗓子。 “秦将军,今日召你前来,还有一事” 朱由校略作停顿,待秦良玉凝神细听后沉声道:“秦将军久镇四川,对西南土司了如指掌。 “如今朝廷为辽东战事抽调川中精锐,致使防务空虚。近日锦衣卫密报,水西安位、永宁奢崇明等土司正暗中勾结,恐有不轨之心。” 秦良玉闻言,眼窝中寒光乍现,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面色虽未改,呼吸却明显沉重起来。 那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是她戎马半生誓死捍卫的疆域,那些层峦叠嶂间潜藏的野心与险恶,她再熟悉不过。 "将军明察秋毫。"朱由校的声音平静中透着肃杀。 "可恨辽东战事胶着,朝廷钱粮泰半耗于彼处,国库已然捉襟见肘。若西南再生变故,重演当年杨应龙之乱,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轻爆之声与铁甲摩擦的细微响动。秦良玉沉思片刻,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佩刀,那是万历年间平定播州之乱时先帝所赐。 她缓缓抬头,目光如炬:"陛下所虑极是,臣在西南四十余载,深知这些土司最是狡诈。 他们表面上恭顺,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每逢朝廷有事,便蠢蠢欲动。弘治初年水西之变、万历二十七年播州之乱,莫不如是。" 她话锋一转,周身骤然迸发出久经战阵的凛然气势,连殿中烛火都为之一颤:“不过正是因为山川险阻,朝廷官军难以速至,这些土司才敢如此猖狂。” “若待其公然造反,只怕川、黔、湖广皆受波及,届时耗费之巨,更甚今日辽东之需!" 秦良玉斩钉截铁道:“当务之急,须防患于未然。臣请陛下准三事:其一,授臣全权总制川东、川南军务;其二,许臣即刻率白杆兵返石柱备战;其三,准臣便宜行事之权。今蒙陛下赐予精良军械,有这五千重甲坐镇,臣必能确保西南无虞!” 她目光炯炯,胸有成竹地继续道:“石砫、酉阳、平茶等地仍有忠于朝廷之士,臣可以命犬子马祥麟暗中联络,可集结土司精兵八千余人。” “到时候只要臣亲临川中,晓以利害,整军设防,扼守要害之处,也能让安、奢之流明白:朝廷明察秋毫,天威犹在!同时暗中布置精锐,恩威并施,探查其动向。" 朱由校看着这位古代闻名的女将军,挥斥方遒,短短几句就将西南局势分析的清清楚楚,不由的欣喜,大明还是有良将的。 “将军何以应对啊?”朱由校忍不住好奇道。 稍作停顿后,秦良玉条理分明地阐述方略:“臣拟分三步应对:其一,派细作混入土司村寨,探查虚实;其二,在乌江、赤水等要道设伏,断其联络;其三,若安、奢见我军严阵以待,或可打消反叛之念;即便有冥顽不灵者,臣亦能据险制敌,为朝廷赢得先机!” “好!秦将军果不负朕望!”朱由校的声音洪亮, “朕自然信你!此次返川,朕再从内帑拨付白银二十万两予你,着你在川东、川南诸地就地募选精壮两万!武器装备后续朕会为你运过去,同时下旨任命你为重庆总兵,全权负责指挥调度川东、川南等地的所有土司兵和兵力,一切军务由你便宜处置! “另外朕会任命四川右布政使朱燮(xiè)元为四川巡抚,全权负责四川行政、确保钱粮民夫供应秦部防线,贵州那边朕也会与内阁商议,排除人手,整肃边防,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水西、永宁等地反复无常,朝廷靡费甚巨,所以朕有一个要求。” “此次布防整肃要外松里严,尽量不要让其发觉,川中府司照常文书往来,宣慰有司切莫露了痕迹!” “对其商旅、使者亦照常放行。若有周边土司控诉奢、安二家跋扈不法,地方官可稍作推诿,示之以‘朝中空虚、心有余力不足’之态!务必让其认定,朝廷目光尽在辽东,西南几近真空!” “陛下难道是想毕功于一役?”秦良玉震惊道。 朱由校双掌重重按在御案之上:“哈哈哈,朕要的,就是让他们得意忘形,真以为自己时机到了! “等他们按捺不住野心,公然竖起反旗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战将这西南魑魅魍魉,尽数打服,让这川黔之地,从此再不敢有丝毫异动!你可明白?” 秦良玉单膝跪地,铿锵抱拳,声音斩钉截铁:“臣领旨,请陛下安心!” “臣必依旨而行,外示和缓以安贼心,内铸利剑以候蛇蝎,叛旗既举之日,即是贼酋授首之时。此战若起,臣必一战定乾坤,永靖西南!” 朱由校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善!西南托付于卿,朕无忧矣!” 秦良玉深躬告退,乾清宫门在她身后合拢。 深秋的寒风扑面,却吹不凉她胸中滚烫翻涌的心潮。 陛下的慷慨和豪气远超想象!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军需清单:六千五百副铁甲、五千柄钢刀、弓弩箭矢、辎重车辆……瞬间在她脑海奔涌,他为将这么多年,也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军械。 这非止恩赏,是要将她和她的白杆兵,铸成朝廷刺向西南的破天利刃啊! 她脚步微顿,紧攥拳头,少年天子的霸烈豪气更令她心悦诚服。 当陛下谈及永宁、水西时,那年轻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踌躇,唯有掌控生杀的帝王决绝,那种视万里山河为棋盘,枭雄如草芥的气魄。天佑我大明! 深吸一口寒冽夜风,陛下“犁庭扫穴”的言语锋芒却如利刃悬于心头。 仰望紫禁城深沉的夜空,繁星如碎冰。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翻涌——震撼于帝王的霸道,是感激这倾国托付的信任。 宫影重重,她的步伐沉似山岳,却又稳如磐石,最终彻底融于深秋无边的夜色。 第44章 三千门佛郎机炮 秦良玉离去后,朱由校独自在空旷的大殿中踱步,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他心头纷乱的鼓点。 这些日子借着整肃朝纲的雷霆之势,确实处置了不少蠹国硕鼠,血染刑场的结果暂时震慑了宵小,然而,想要让这艘千疮百孔的大明巨舰重现洪永年间的辉煌,路途何其遥远? 今日秦良玉觐见,她那身磨损黯淡的甲胄,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连统御一方、功勋卓著的将领尚且如此,前线那些普通士卒的甲胄兵器,又该是何等不堪? 史书所载“火器炸膛如爆竹,刀剑相交即寸断”的惨状,恐怕并非虚言。 “兵部的军械质量...”朱由校眉头深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虽然自己有系统提供的兵工厂,但要供应百万大军仍是杯水车薪。 他想起后世史家笔下的定论:明朝军械制造史,正是一部从冷热兵器并存走向火器技术巅峰,却又最终因体制僵化而轰然坠落的兴衰实录 特别是火炮制造,大明素来以火器见长,若能在这方面有所突破... “来人”朱由校突然转身,“速召内阁和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侍从领命而去,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案头的奏折上。他知道,整顿军备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啊~,后世的小说里面也不是这么写的啊,传说的后宫佳丽三千呢?那些个整天微服寻访,享受民间乐趣呢?怎么到自己这里就每天各种事情不断。 从登基开始,他几乎没有一天消停过,不行,明日必须给自己放一天假,放松一下! 他开始回忆后世对明朝军械制造的记录,可以说明朝的军械制造史,是一部从冷热兵器并存走向火器技术巅峰,但是最终又因体制僵化而衰落的兴衰实录。 明初的时候,朱元璋设工部军器局与内府兵仗局,形成中央两大制造系统。军器局主造常规兵器(如洪武碗口铳、手铳),兵仗局专为禁军生产精锐装备。 地方卫所仅限冷兵器自造,火器需中央特批,如建文时期对火器实施“天字”统一编号管理。 此阶段匠籍制度严格,军匠世代服役,技术保密严密。这套严密的体系,曾锻造出令四夷胆寒的精良武备,支撑起明初赫赫武功。 辉煌并未持久,但是十六世纪葡萄牙佛郎机炮的传入曾带来转机,正德、嘉靖年间成功仿制并改进,采用子铳预填弹药,射速倍增,九边重镇装备逾三千门,水师福船亦标配六门,一时威震海疆。 更有戚继光创制出世界首款骑炮“虎蹲”,赵士桢发明可连发的“迅雷铳”,《武备志》所载“一窝蜂”火箭等数十种火器,无不闪耀着惊人的创造力,这本是重振雄风的良机。 可悲的是,僵化的制度成了扼杀创新的枷锁。匠籍制度崩溃,工匠待遇凄苦,逃亡者十之七八,兵仗局工匠从三千之众凋零至区区百人,技术传承出现致命断层。 边镇私造泛滥,火炮口径竟有七种之差,质量参差不齐,中央监管失灵,王恭厂惊天一爆,两万生灵涂炭,更炸出了火药掺沙、监管形同虚设的腐败脓疮。 虽有徐光启、孙元化等有识之士提出建立新式火器部队的“正兵”计划,却终因朝廷吝啬与党争倾轧而束之高阁。 万历末、天启初,正是这百年军工底蕴加速崩塌的拐点。朱由校心知肚明,大明的火器优势,已被西方悄然超越。 “然,几百年的底子犹在!”朱由校猛地攥紧拳头,“只要刮骨疗毒,彻底革新工政,未必不能挽此狂澜! 再说了,朕还有系统兵工厂,后期升级后必然迈入火器时代,到时候只需要引进技术,扩大生产,自然还有所成!” “皇爷,几位大人都到了!”殿外宦官尖细的禀报声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中疲惫藏起来。他整了整袍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龙行虎步间已无半分迟疑。 踏入乾清宫东暖阁,内阁辅臣与六部尚书已经按班肃立。 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向刘若愚打听到,皇帝今日召见秦良玉,因其兵器铠甲之事震怒。 “臣等叩见陛下!” “诸卿平身。”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回荡在殿宇间。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看着经过自己调整的这套中枢班子,心里面满意极了。 将这些个历史上的能臣放在一起,再有自己这么一个虚心纳言,英明神武的皇帝,大明,我兴定了,我朱由校说的,谁反对?谁赞同? 今日召见诸位爱卿,有一件危及社稷的大事,需要商议!他朝旁边的骆养性微微示意,后者立刻挥手,在场伺候的内侍全部退出大殿。 待殿门紧闭,朱由校目光扫过众臣,带着刚从秦良玉处带来的震撼与怒意: “今日召诸卿前来,非为寻常政务,乃关乎西南半壁江山之安危,社稷之存续!所以屏蔽左右,望各位做好保密,此事若有泄露,不要怪朕以通敌之罪论处”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方从哲、周嘉谟等人心头都是一凛,知晓皇帝若非军国大事,断不会用此等语气。 朱由校不给众人思索的时间,目光直接投向骆养性:“骆卿,将西南军情,报予诸位大人知晓。” 骆养性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清晰:“启禀陛下,诸位大人。经锦衣卫四川、贵州诸处坐探密报,并多方印证核实:因去年为增援辽东,川中诸卫精锐北调大半,现下川省腹地兵力极为空虚。 此情已为永宁宣抚使、水西宣慰司等多地土司所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紧要者,永宁土司奢崇明、水西土司安邦彦,彼辈狼子野心。 近期频繁联络周边土司头人,暗中积蓄粮草兵械,整修隘口关寨,其行迹鬼祟,所图非小。卑职综合各方线报判断,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反意恐在一两年之内,甚或更快!” “什么?” “奢、安二酋竟敢?” “……川中竟空虚至此?……” 殿内响起数声压抑的惊呼。饶是这些历经风雨的重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风险所惊。 尤其是孙承宗、李邦华等人,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他们深知西南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一旦有变,糜烂千里! 朱由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毕自严瞬间蹙紧的眉头,他沉声道: “都听清楚了?川中如今,如同敞开的大门,奢崇明、安邦彦,便是那两条窥伺在侧、随时可能扑进来的恶狼!” “朝廷若不早做绸缪,待其猝然发难,荼毒川、黔、滇三省,我大明西南门户洞开,届时内外交困,后果不堪设想!这才是危及社稷的大事!” 他猛地一拂袖,转向群臣,语气决然:“朕意已决,即刻采取措置,以绝后患,诸位爱卿当速议章程。” 第45章 西南定策 (上) 皇帝定了调子,目标明确,就是要对西南土司做出防范。 众人心神稍定,但难题随之而来:如何应对? 方从哲作为首辅,不得不率先开口,谨慎问道:“陛下圣明,洞察祸源。然则川省主官之位,眼下暂以布政使司暂摄军务,当此危局,何人可担此重任,安定川省,威慑不臣?” 这正是众人心中所想,所有目光都投向皇帝。 朱由校显然是深思熟虑,几乎不假思索:“其一,擢四川石砫宣慰使秦良玉!即日升任四川总兵官,总理川省军事,招募兵马两万,准顿川内卫所武备,专负平叛征剿之责!” “秦良玉?”周嘉谟眉头紧锁,“陛下!秦氏虽忠勇,然终究是土妇之身,执掌一省总兵之印符……” 他后面的话虽未出口,但意思很明白:女子统兵,前所未有,且涉及地方军政大权,恐难服众。 周阁老尚未说完,另一位阁老李邦华便跨出一步,声音激昂有力:“陛下明鉴!周阁老的话容臣不敢苟同。” “秦将军忠义无双,其治军之才、沙场之勇,当朝罕有其匹;其麾下白杆精兵,名震天下。更紧要者,川中危局非比寻常,非此等深孚众望、洞悉地形民情、且与土司素有旧谊之宿将难以震慑。” “昔年播州杨应龙叛乱,秦将军正是亲率白杆精锐,一鼓作气攻克娄山天险,立下平叛首功!此等功勋战绩,足证其为安定西南之不二人选。” 一番话出口,其余几人眼中都流露出赞同之色。 朱由校点了点头,“阁老所言甚是!秦良玉之忠勇才干,其部下白杆兵之精悍,确为国朝翘楚。”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唐有李娘子执掌娘子军助父开基,宋有韩世忠夫人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皆是巾帼不让须眉,建立赫赫战功。 可见国家用人之际,岂可因循旧法,拘泥于常格?秦将军既有柱国擎天之才,正当此重任!” 周嘉谟看着皇帝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以及其余几人隐隐的支持,只能将未尽之言咽下,躬身道:“陛下圣断,臣……无异议。” 朱由校点点头,继续宣布:“其二,擢四川右布政使朱燮元,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实授四川巡抚,提督军务,原四川巡抚调任云南巡抚,三年后若有功绩,则升调回京! 此君素有干才,通晓兵事,尤擅统筹钱粮、抚治地方,且在蜀日久,熟悉藩臬事务与地方情形,由他与秦良玉一文一武,精诚配合,主持川省军政大局,拱卫西南门户!” “朱燮元……”毕自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人确曾于川省协理钱谷,精于庶务,且有担当。此任命稳妥。”作为管钱粮的户部堂官,他对朱燮元的能力颇为认可。 对于文臣的任命,其余几人倒也没有异议,于是也默默认可。 朱由校并未停止:“川省乃重中之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奢安二酋若反,必波及贵州、云南!” “云南尚有黔国公镇守云南,主持局面,而贵州兵弱……”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忧虑:“……往年贵州征讨苗乱、剿抚不臣,往往还需依赖水西土司兵马,此乃破绽。如今水西安邦彦既有异动,贵州岂非坐困愁城,不知当下贵州布政使司,由何人主事?” 他本以为就算巡抚暂缺,布政使总该有能撑起场面的。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内阁首辅方从哲身上时,心中便是一沉。 方从哲脸上显出一丝难色,硬着头皮躬身回奏:“启奏陛下,贵州……确是艰难。前任巡抚因病告老,尚未有新任布政使委派。眼下贵州,仅有按察使张慎言与都指挥使王事圣、贵州总兵张彦芳三位大员主持三司事务,实为……主官空缺!” “什么?” 朱由校一惊,震怒之下手中奏本拍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暖阁内众臣心头剧跳。那份刚刚因川省安排妥当而稍稍平静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主官空缺?岂有此理!贵州地处水西之侧,安邦彦若反,首当其冲!贵州竟无一位能够统筹全局、节制三司之人?” 王在晋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慑住,脸色一变,下意识要躬身请罪。 然而,就在王在晋嘴唇翕动、准备开口的刹那,朱由校那双怒火燎原的眼睛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清明。 他看到王在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几分无奈,王在晋上任吏部尚书才几天?这川贵积弊、主官缺失的烂摊子……岂是王在晋旬月之内能够扭转乾坤的?说到底,这是…… 电光火石间,朱由校胸中那滔天的怒火猛地一窒,他强行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那已到唇边的厉叱压了回去。 “……此乃朝廷积弊!”朱由校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奈与清醒的自责,彻底取代了方才的雷霆之怒。 所有明白人瞬间会意:这并非一朝一夕之过,而是历任(尤其是怠政的万历后期)留下的积弊与遗患! 在座的几位大臣也是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陛下赏罚分明,实乃明主! 他转向首辅方从哲,语气恢复了平静:“方先生,事已至此,亟需权宜应变之策,贵州主位悬空,军政失和,犹如群龙无首。内阁这边可有人选?” 方从哲暗自松了一口气,皇帝能及时压下震怒,直面问题,实属不易。 他立刻躬身:“启奏陛下,仓促之间,欲选一能即刻赴黔、力挽狂澜之重臣,诚非易事。然臣细思,眼前确有一人,身份、才能、胆略皆可当此危局!”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郑重,“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三善,此公刚毅勇决,通晓兵事。昔年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时,正值匪患猖獗,彼运筹帷幄,剿抚并用,不数月即告靖平,威震南疆。 更兼其人秉性耿介,勇于任事,不畏艰险。当前贵州情形,与彼时南赣之危局何其相似,且以左副都御史身份兼巡抚之职,名正言顺,威望可服黔省官吏将校。” 方从哲的话音刚落,李邦华立刻跨步出班:“陛下!首辅大人所荐极是!王副宪才干卓绝,其胸中韬略,临机决断,皆为当世翘楚。 “尤为可贵者,其人一身肝胆,公忠体国,有‘王铁面’之称!值此黔省危难之际,非有此等雷霆手段、砥柱中流之臣不足以担其重任。” 臣附议首辅之荐,保举王三善出任贵州巡抚,提督军务,平靖地方!”朱由校听着方、李二人的力荐,尤其是李邦华都亲口保举,眼中疑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明确的神采。 “好!”朱由校决然道,“既是首辅与阁老共同举荐,就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三善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任巡抚贵州,兼总督贵州军务。” “另其所需扈从精兵、钦差仪仗,着京师三大营抽调三百精锐骑兵、一千劲卒随行护卫!务必确保其安全、快速抵达贵阳!” 他目光投向骆养性:“骆卿,派得力锦衣卫校尉随行,抵贵阳后,即听王三善调遣,协助监控军情吏治!” 第46章 西南定策(下) 朱由校并未停下,目光扫视群臣:“贵州布政使之缺?” 他直接看向吏部尚书王在晋,语气不容置疑。 王在晋早已在飞速思索,立即躬身回奏:“陛下,贵州布政使司需一稳重干练,擅长钱粮转运、抚绥地方之员,襄助巡抚!” “臣提议,现任浙江左参政张鹤鸣,老成持重,久任藩臬,精于仓储转运,通晓政务,可为合适人选!” 朱由校此刻这才面色放缓:“允!即日擢张鹤鸣为贵州布政使,协同王三善料理粮饷民事,传旨命其即刻动身赴黔。” “严令贵州都指挥使司、布政使、按察使三司一体戒严,整饬军备,加固城防,密切监视水西安氏动向,若有异动,随时驰奏” 此时,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黄克瓒犹豫了一下,终是上前奏道:“陛下,臣尚有一忧。 “云南黔国公府自沐启元年幼袭爵以来,府中事务皆由其祖母陈太夫人主理。然内宠擅权,政令多出,沐府威望已大不如其先祖沐英、沐晟之时,若川黔生变,恐难震慑云南土司,届时祸延三藩,局面恐难收拾。” 朱由校目光微沉,他心知历史上奢安之乱将在明年九月爆发,眼下尚有时间绸缪。 “让兵部、都察院即刻联署敕谕,八百里加急发往云南。着黔国公府、云南三司衙门即日整饬卫所兵马,清点军械火器,凡有缺损立时补充;核查各府州县粮秣储备,严守关津要道;都指挥使司速选精锐三千,开赴滇黔川交界之乌蒙山屯驻,构筑壁垒,提前提防!” 说到此处,朱由校语气骤厉:“黔国公府世受国恩,当以祖宗勋业为重,云南文武官员,有功者朕不吝厚赏,但若因玩忽职守致贼氛入滇者——” 他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无论勋贵大吏,皆以失陷疆土论罪,决不姑息!” 李邦华补充道:“陛下放心,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必将密访官员履职实情,及时具报天听,陛下也应派锦衣卫坐探查明实情。” 朱由校环视全场,沉声道:“诸卿以为,以此行事,可还有疏漏,尽可畅所欲言!”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朱由校见无人说话,于是又出声: 朕今天立个规矩: “以后议事,朕准诸卿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但待旨意既下,便是国策已定。凡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者,即以抗旨论罪!” 众人皆动容,俯首领命。 方从哲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思虑周详,兵员、钱粮、督抚调配皆已安排,秦、朱二臣确为恰当人选,只是……” 他斟酌着用词,“川贵新近安排守臣,是否过于急切,兵马钱粮调动需要时日,奢安二酋是否真敢……” 毕自严这时也站了出来,他的话更为实在: “陛下!臣亦认同方阁老之言,人事部署乃未雨绸缪之上策。然臣掌户部,不得不言:此等整军备武,三省联动,所需钱粮军械绝非小数! 四川尤甚,秦总兵练兵、筑堡、募卒、缮器皆需银子,朱抚台安置流民、抚慰地方、协理转运亦需开支,当下国库……”他想倒苦水。 朱由校一摆手,直接堵住了毕自严的话头:“银子的事,毕卿不必忧心!内帑尚有积储,可先拨出一部分专款供川省紧急之用,后续再由户部协调各省酌情协济。 户部当立刻盘算,务必保证前线的钱粮供应不断!记住,此刻拨出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为了日后不用百万大军、千万钱粮去填那叛乱的无底洞!值!” 他语气铿锵,展现出不吝投入的决心,这番话也让毕自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皇帝肯动用内帑,还能有什么说的。 王在晋也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所虑极是,兵部即刻着手,除了朱抚台与秦总兵自川中整兵,可再密调临近湖广等镇精兵数千人,以换防或整训为名,预先向川东川北等要害地带集结,一旦有警,即可策应。” 朱由校见再无人提出重大异议,人事、钱粮已有应对,果断拍板:“好!既然诸卿大体无异议,骆养性!” “臣在!” “锦衣卫的人手,要像钉子一样扎进川、黔!尤其是永宁、水西,奢、安二酋处!朕要第一时间拿到最真实的情报!” “遵旨!臣定当全力监控,一有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飞报陛下!”骆养性大声应诺。 等待一切都确定合适之后,朱由校目光灼灼,最终落定:“拟旨吧!擢升秦良玉、朱燮元的任命,以及给川、贵、云三省的整军令、协防令,但是要以密旨行之! “嗯?”此话一出,在座的几位大臣皆是面露疑惑,为何要发密旨。 方从哲闻言一怔,谨慎问道:“陛下,若发密旨,地方官员恐难知朝廷深意...“ “此次西南土司有异动,并非首次,国朝哪有千里防贼的道理,若发明旨,贼人必定有所防范,蛰伏不发,徒费钱粮。 所以此次部署,尔等要外送内紧,以缅甸有异动为由,整顿防务,待其放下戒心,真以为自己时机到了! 等他们按捺不住野心,公然竖起反旗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战将这西南魑魅魍魉,尽数打服!让这川黔之地,从此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李邦华抚掌赞道:“此计大妙!既可避免打草惊蛇,又能毕其功于一役。“ “记住!“朱由校突然提高声调,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今日所议,出得乾清宫,入得黄土垄。若有泄密者,以叛国论处“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玉佩,清脆的撞击声在殿内回荡。 众臣凛然,齐声应诺:“臣等谨记!“ 朱由校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面色一肃,眼神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须发略显花白却目光炯炯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眉宇间带着学者坚毅之色的工部尚书徐光启身上。 “孙卿、徐卿,”朱由校开门见山, “今日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奉召陛见。她身披之甲,锈蚀破旧,朕观之,如芒刺在背。朕闻边镇奏报,士卒所用火器炸膛伤己者,比比皆是。刀矛弓矢,朽坏易折!此乃我大明披甲执锐,抵御鞑虏之依仗? 兵部执掌天下武备调度,工部总揽军械制造!这兵器铠甲之质量,竟糜烂至此田地!究竟是何缘故?是户部钱粮不济?是工部匠作不力?还是兵部验收渎职?亦或是...”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寒冰淬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吸食士卒血肉,以至将士沙场搏命,却手无寸铁之锋利、身无遮体之坚甲?” 朱由校最后那句诛心之论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不少大臣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兵部尚书孙承宗,这位陛下的老师,精通军事知晓其中利害,面色沉痛而凝重,但并未慌乱。他上前一步,欲开口陈情。 第47章 嘎嘎乱杀徐光启 然而,出人意料的,第一个发声的却是工部尚书徐光启! 这位以精研西学、锐意革新闻名的老臣,此刻脸上并未有多少惶恐,反而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终于能一吐为快的激动。 他挺直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陛下!臣徐光启领工部!陛下所责,句句如刀,实刺痛臣之心腑! 军械朽烂至此,工部难辞其咎。然臣敢冒死进言:此弊非一日之寒,更非仅工部一衙之责!” 徐光启顿了顿,目光迎向朱由校锐利的视线,毫无退缩:“匠籍制度,已是十室九空,名存实亡!其弊不在形制,而在于苛待人! 朝廷视匠户如卑贱之役,驱役无度,钱粮层层克扣,到手月粮仅数斗糙米,折色银更是寥寥无几,尚不及京师一车夫走卒所入!其子弟永为贱籍,不得科举,不得他业,几同牛马。 如此相待,何怪乎工匠视工如仇,逃亡殆尽?盔甲、王恭二厂匠户,十去其八,技术何以相传?巧思何以激发?非人之惰,实朝廷自绝其臂膀!” 他的声音更加激昂,带着一位学者对真理的坚持:“钱粮不足是表象,苛待工匠才是根由!国朝岁入虽艰,然若将此视为糜费之由,谬之大矣! 陛下可知,京师城郊便有几处私营铁坊,所雇流亡工匠,以优厚月俸相待,所出之铁具、工件,竟比官局之制更为精良坚韧。 若朝廷能真正恤其劳苦,予其温饱,甚至以功过定赏罚,技精者厚赏擢升,使匠人得见光明前程,谁愿背井离乡?谁不愿倾囊相授?这‘匠籍’之制,本有凝聚匠力、速成物功之优,若善用之,便如一柄未开锋的宝刀。 可恨!可悲!百余年却只用它来锁链囚徒,焉能不坏!臣恳请陛下昭明天下:凡军械匠户,脱贱籍,复良民;按技计酬,同工同值;更设考功院,优异者赏授官身。唯其愿、得其利、见其尊,方能使巧心妙手竞相归来,枯木方能逢春。” “陛下今日之怒,臣感同身受!臣等死不足惜,但国家神器凋零至此,岂能视若无睹?陛下若真要刮骨疗毒,彻底革新工政,铸国之重器,臣徐光启愿肝脑涂地,附于陛下骥尾!纵万死,不辞!” 说完,他深深一揖,花白的头颅几乎垂到地上,肩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孙承宗此刻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兵部调度军械,虽非直接督造,然边镇武库空虚、器械朽坏之状,臣闻之既久,深知此乃动摇国本之危。秦将军石柱兵之甲胄,不过是冰山一角。 辽左、蓟镇,乃至九边,士卒所用远不及此者比比皆是!更有火炮锈蚀炸膛,未伤敌而先殒己!督抚、将领虽有奏报,或限于财力,或恐担责,多语焉不详。 更有地方卫所、军器局私铸泛滥,规格不一,优劣混杂,非但不堪用,反成累赘!”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位臣僚,继续道:“徐大司空所言甚是,此沉疴非一衙之力可挽。 “工政之兴,涉及匠户、物料、监造、验收、采买诸环。兵部亦有过!对地方卫所私造之核查不力,对各督抚上报军械损耗之真伪勘验不严。” “陛下若行新政,兵部责无旁贷!臣孙承宗,恳请陛下效太祖成法,特设专责之制,整顿军械,令出必行!凡所制兵器,尤重火炮,须依钦定规式、标准用料、严格督造、轮番试验,合格方准入营。” “地方私造者,除特旨批准,一律禁绝,私藏重火器者,以谋逆论!臣愿领兵部,与徐宗伯戮力同心,清查积弊,重振军器,以报陛下知遇!” 一时之间,东暖阁内一番寂静,王在晋、毕自严、李邦华几位新任的部堂,都是皇帝看中的实干之臣,如果朝中有党派的话,那他们就妥妥的属于帝党! 而方从哲也是因为朱由校才能继续坐稳内阁首辅的位置,方从哲,历仕三朝,岂能看不清眼下大明已是积重难返? 他深知自己魄力不足,难以主导此等惊天动地的变革,却也明白唯有帝王的决心才能撼动这沉疴痼疾。他默然垂首,心中默念:不添乱,便是此刻对陛下最大的支持。 然而,这片寂静中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环顾暖阁内的重臣,周嘉谟面沉如水;刑部尚书黄克瓒眼神闪烁,似乎在考虑什么;未有礼部尚书孙如游则显得忧心忡忡,仿佛眼前要拆的不是匠籍枷锁,而是倾覆庙堂的基石。 周嘉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须发皆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却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天子,转而对着徐光启发难: “徐尚书!此议……此议太过骇人听闻!匠籍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维系百余年之成宪。贸然废除,置祖宗法度于何地?且普天之下,行业百工,皆有其序。工匠即为工,士子即为士,各安其位,方是社稷之本。骤然抬举工匠,使其与士子同论功名赏赐,这……这将乱天下之贵贱秩序,动摇国本啊。” 孙如游立刻接口,他的话更重了一层礼制的分量:“陛下,周冢宰所言极是! “《周礼》有定,‘国有六职’:‘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审曲面埶,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贵贱尊卑,如同天道纲常,不可僭越。 “工匠入考工院,优异者赏授官身?此诚前所未闻!若让抡斧敲锤之辈也能穿起官袍,与两榜进士比肩立朝,岂不让天下士林寒心?长此以往,谁还愿寒窗苦读!礼法崩坏,其祸大焉。” 唯有黄克瓒依旧直视前方,眼神略微呆滞,很明显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观望。 面对这两位重量级老臣的连番诘难,周、孙二人直指礼制祖法的“大帽子”,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王在晋等人虽心向新政,一时也被这气势所慑,毕竟古代的封建礼制观念已经刻进骨子里,就像走进一个简单的迷宫,只有走出来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第48章 天启式四马重炮 整个暖阁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嘉谟、孙如游与徐光启身上。 然而,徐光启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更炽烈的光芒。他向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洞穿迷雾的清晰: “周冢宰!孙大宗伯!”他一一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针锋相对, “两位老大人所言,句句不离‘祖宗法度’、‘礼法秩序’。敢问三位老大人,这‘祖宗法度’,其本意到底是为保社稷安如磐石,还是为了让我等固步自封? 若一成不变之法度反成束缚国之手足、僵化国之心智的枷锁,此等‘法度’,与腐朽藤蔓何异?不斩之,何以得新生? 他猛地转向周嘉谟:“百工各安其位?若‘位’是将国之干城工匠压榨至逃亡殆尽、技艺凋零,令将士面对强敌时手持粗劣之器、身披朽坏之甲,那这‘位’不要也罢!” “存亡之际,贵贱之分当为有用者居先!国之重器在前,区区门第贵贱之论,迂腐!” 又拱手上奏道“礼法崩坏?孙大人!重礼法而轻性命,是国士所为?将士浴血沙场,火器炸膛自伤而亡,刀剑折断引颈受戮!” “此刻不谈救将士性命、振朝廷武备,却在此大谈工匠穿官袍会辱没士林?置将士性命于何地?” “若真以社稷为念,当知人才为贵!无论其出身抡锤还是提笔,能制神兵利器、退敌万里者,便是大才!授其官身,有何不可?难道唯有腐儒之论,才能安邦定国?” 徐光启一番话掷地有声,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又饱含对现实的痛心疾首和对未来的热切期盼,如同一柄重锤,砸向保守派的陈腐之论。 王在晋等人听得热血沸腾,眼中露出激赏之色。 孙承宗此时也昂然上前,他的声音带着一份老成谋国: “诸位,老夫巡查边关时,亲眼所见将士手中刀枪锈蚀!也曾亲耳听闻火铳炸膛时将士绝望的惨叫!亲眼目睹甲胄破败的无力!守土将士之命,岂容儿戏?匠籍积弊之深,将士之苦,绝非远在庙堂者所能想象!” “徐宗伯‘刮骨疗毒’之策,正是唯一生机!三位大人所言祖制礼法,若不能保国安民,那便是该破之时!” “老夫孙承宗,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番新政,绝非祸乱之源,实乃强军保国之本!有陛下雄才大略在前,吾等披荆斩棘,何惧流言与微弊?”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己提拔上来的两位尚书,舌战群儒,一时之间听的是津津有味,这才是当皇帝的感觉嘛,只需要把好方向即可,像那次怒骂御史一样,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有失体面啊! “好了!”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瞬间结束了所有的争论。 “若祖制真的是一成不变,那太祖《大诰》中'官吏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之制,可还作数?怎么不见有人依祖制惩处贪墨啊?” “祖宗立法,意在安天下,兴社稷!若法已僵化,反为社稷之痈疽,则破旧立新,势在必行!朕意已决!徐卿、孙卿所言,即是朕之所言! “徐卿所言甚合我意,钱粮不足是表象,苛待工匠才是根由!制度本身非罪,用之不当才是恶!”朱由校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震殿宇! 听到太祖剥皮揎草之制,周嘉谟、孙如游几人皆是脸色一变,再也不敢接话,也得亏皇帝没有揪着不放,要是他俩今天真的让陛下兴起实行此例的心思,等回到文华殿,怕是会被文官们活活群殴致死。 他看向徐光启的目光充满了激赏,“徐卿真乃社稷柱石,一针见血!此绝非推诿之言,实乃振聋发聩的救弊良方!” 他霍然起身:“朕今日才明白,工政之弊,不在器物,而在人心!我大明有金山银山,若无人,则死物一堆!我大明缺金少银,若有万千巧手归心,则活水滔滔!”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斩钉截铁,前所未有的清晰: “废除匠籍世袭之制:'即日起,天下军械匠户,一应匠籍束缚尽数革除,改归民籍,过往拖欠钱粮,由徐光启会同户部、工部,详查速补! “日后工匠招募,唯才是举,以市场工值论酬。军械工匠皆需在兵部备案,由工部、兵部专设匠籍档案。凡擅火器、甲胄、弓弩等军国重器制造者,未经许可不得离境,违者以通敌论处。擅长军器制造者皆备案,不可使其流入他国。” “工部会同吏部,即刻拟定《匠役优擢章程》,设'考工院'专司评定,技艺分三等九级。凡创制新式军器者,赏银百两起步;改良工艺使产量倍增者,按省下工料价值三倍重赏!凡技艺精绝、发明大利于国者,不论出身,皆可受厚赏、授官身、荫子孙!” “推行'师徒授受'制,匠作大师每培养三名合格弟子,升一级匠师级别加俸一石,十名合格弟子,升三级匠师级别加俸三石。所带徒弟获评'六级'以上者,恩师可荫一子入国子监!” “朕要让天下皆知,在朕手里,工匠可脱贫寒之苦,可获体面之身,可登荣耀之殿!” 另外此事关系国器安危、国朝气运之新政。户部所拨及内帑专用之钱粮,专款专户,由徐光启、孙承宗会同都察院、锦衣卫督办。敢有伸手克扣一文钱、一粒粮、一人酬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抄家灭族。” “孙承宗!”朱由校看向同样心潮澎湃的老师,“兵部行文各卫所、军户,晓谕天下新政!同时,由兵部组织,工部参与,内廷稽核司与锦衣卫监督,各边镇就地设立‘督造厂’,所有军械皆从此出,任何人不得私造军械。 工部应招募当地或逃散之巧匠及流民善工者,优先以钱粮工值募之,所需基本铁料、薪炭、粮秣,就地由巡抚及总兵衙门筹措先行,户部随后核销! 职责所及,非紧急军械由徐卿拟定规范后,可就地仿制官局标准模具器具,统一规格制造补充急需之箭矢、枪头、普通甲片,上报数量种类即可!” “此乃战时权宜之策,只解一时之危!长远之计,仍在中枢革新工政!” “朕意已决!新政便由此始!”朱由校看着阶下神情各异的群臣,特别是徐光启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以及孙承宗跃跃欲试的神情,胸中块垒顿消大半。 他坐回御座,语气不容置疑:“至于细则章程……内阁并徐、孙二卿,再会同户、工、兵部仔细推敲,于……十日后,务必将第一份条陈并那《工部勘定疏》呈上!诸卿……都下去办差吧。”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周嘉谟与孙如游,“周卿、孙卿,尔等疑虑,朕亦了然。然朝会之上可尽情争辩,各抒己见,此乃广开言路之举。 但若圣旨颁布,新政推开,尔等当尽心从公,若有疏失弊端,朕自会处置。” “臣……遵旨!”周嘉谟、孙如游低头行礼。 方从哲、王在晋等人也随之行礼告退。一场关乎大明发展命运的激烈交锋,在朱由校的强力乾纲独断下,最终落定。 大臣们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唯一不一样的是进去的时候众人脸色凝重,出来的时候却泾渭分明! 王在晋、毕自严、李邦华、徐光启等人面色振奋,彼此虽未言语,但目光交错间尽是志同道合的激昂,方从哲微微颔首,步履沉静,保持着首辅的持重,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而另一边,吏部尚书周嘉谟步履沉重,他深深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和暖阁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刑部尚书黄克瓒和礼部尚书孙如游紧随其后,面色亦如凝霜,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加快了离去的步伐,投向王在晋、徐光启等人的余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与疏离。 短短数步距离,朝堂之上清晰可见的改革派与保守派分野,已赫然在目。 就在众人将行至外殿门廊之际,司礼府当值太监连忙追上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短暂安静的回廊:“徐尚书、毕尚书请留步!陛下尚有垂询。” 这句话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新的涟漪。 离去的保守派几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但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些,匆匆消失在外殿门内。 王在晋、李邦华等人则脚步稍缓,向徐光启和户部尚书毕自严投去一个了然的、隐含鼓励的眼神,随即也快步离开。 暖阁大门并未完全关闭,徐光启与毕自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和一丝新的期待。 两人默契地整了整袍服,肃容转身走回殿内。 乾清宫内,午后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御座上,显出淡淡的金辉。朱由校静坐龙椅,目光落在徐光启、毕自严二人身上,神色深沉,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暖阁内,朱由校示意徐光启与毕自严坐下,太监奉上热茶,殿门轻掩,只留几名心腹内侍在侧。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温和:“徐卿、毕卿,自二位爱卿就任以来,政务繁忙,一直未曾细问,如今新政推行,可还顺利?” 徐光启与毕自严对视一眼,皆起身拱手。 毕自严先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感慨:“陛下天恩,臣自入主户部以来,日夜不敢懈怠。然国事艰难,钱粮亏空已久,臣每每思及,寝食难安。” 朱由校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徐光启:“徐卿呢?”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臣蒙陛下不弃,以微末之身,得掌工部。臣自幼好格物致知,尤重火器、历算之学,然前朝士大夫多视此道为‘奇技淫巧’,臣虽有志,却难施展。今陛下锐意革新,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颤,显然情难自抑。 朱由校动容,放下茶盏,郑重道:“二位爱卿之心,朕岂能不知?朕登基以来,内忧外患,若非有尔等肱骨之臣,朕何以安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今日留二位,便是要共商国策,铸炮、钱粮、海运,皆关乎国运,朕需二位知无不言!” “徐卿”皇帝目光炯炯,“我朝铸炮之现状如何?” 朱由校忍不住先问起这个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毕竟火炮就是他现在最大的短板。 “徐卿”朱由校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咬字却带着老成庄重。 “朕观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八百里加急,建奴努尔哈赤兵锋直指沈阳,兵锋甚为犀利。而我朝边军虽有火炮加持,守城无忧,但现有火炮射程太近,且移动迟缓,遇野战则捉襟见肘。”他忽然倾身向前, “不知道我目前我大明火器发展现在如何?朕听闻徐卿在火器上颇有见地,不知今日可否为朕解惑?” “陛下明鉴”徐光启沉吟片刻,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解释道: “我大明铸炮历史由来已久。太祖皇帝曾在南京设铸炮局,所造碗口铳曾威震漠北;嘉靖年仿造佛郎机炮,开子母铳先河,九边戍卒赖此保疆。” “如今我大明的火炮种类繁多,但大概只能分为三种:轻型、重型、和一些比较特殊的火器类型。 轻型火炮例如虎蹲炮和佛郎机炮,虎蹲炮由戚继光设计,重约36斤(21.5千克),炮身短小,便于山地机动,发射散弹覆盖范围广,射程约500米。 “佛郎机炮仿自海外夷人舰炮,此炮采用子母铳结构实现快速装填,有不同重量型号,可适用于不同作战需求,但由于子铳密封性差,容易炸膛。” 而重型火炮则有大将军炮,重两千斤,可发5到10斤实心弹,二里之外可破土城,但移动困难,故此多用于守城之用。 特殊的则有神火飞鸦、火龙出水(多级火箭)及飞空砂筒等火箭武器则兼具燃烧与空爆功能,用处限制较多。 沉默片刻,徐光启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坦言:“臣之前为了了解泰西之术,曾与泰西传教士交好,了解到如今广东濠镜内佛郎机的铸炮厂,竟然可生产3000斤的重炮,并且性能要优于国朝火器” 朱由校微微颔首,道:“徐卿所言传教士,可是那阳玛诺、熊三拔、龙华民之流乎?” “陛下所言正是!”徐光启答道,神色间透出几分戒备。“泰西传教士多精于奇技,尤擅火器。阳玛诺即杨玛诺,昔年随利玛窦入华;熊三拔即熊三拔神父,近年方入京师;龙华民乃龙华民神父,号称天主教铸炮第一高手。” “臣曾从他们处借来泰西铜炮之图,形制优雅,兼以射程远、威力大。可见泰西武备不容小觑,而且泰西之人对我国颇为了解,而我朝却对泰西之地知之甚少,此事不得不防!” 朱由校目光微凝,现在正是大航海时期,这帮西方的强盗们正在像疯狗一样在全世界肆虐,到处搜刮白银,但此时可不是1860年,他要是敢伸手,那就打断他的狗爪子。 不过说到此时,他突然记得这个月从领事馆召唤的法国援助里面,有20门长炮,不知道具体数据如何,精神微微一凝,打开系统面板,找到长炮的具体参数; 【长炮】——天启式四马重炮(原型为法式12磅拿破仑线膛炮) 定位:野战攻城两用重型长身管加农炮 炮体材质:多层复合铸铁 炮管长度:3.4m;(倍径比22.4:1) 口径:152mm(标准化) 全重(含炮架):3900明斤(≈2.3吨),机动配置四马牵引+8人班组,日行18km。 战马要求:肩高4.8尺(1.54m)以上河曲马,单马挽力需达600斤 有效射程:2km可击穿4尺(1.28m)夯土墙或6寸(19cm)橡木城门。 射速:熟练炮组3发/2分钟(清膛-装药-夯弹-瞄准全流程) 弹药:实心弹、8种预制弹药包 预封装药包:亚麻布包定量火药(1.5kg/发),省去称量步骤。 后膛清膛杆:倒l型铜杆3秒清理残渣(旧式炮需1分钟)。 标准化炮架:俯仰角调节耗时缩短至15秒。 看着这个比徐光启所介绍的重炮还要优良很多的天启式四马重炮,他心中有了寻思,看来可以提供两架,交由徐光启仿造,边仿造边创新,后世的前辈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他指尖轻叩御案,沉吟道:“徐卿所虑极是,泰西之人既精火器,又窥我虚实,此诚不可不防,朕会命令命令外情司挑选精干人手负责此事,另外鸿胪寺也要跟进此事。” 但他忽而展颜一笑:“然朕以为,与其闭门拒之,不如师其长技。” “一则以重金聘其铸炮匠师来京,在南海子设厂仿制泰西重炮;二则命其绘制泰西列国舆图,详述风土人情。若有所成,朕不吝赐其宅邸田亩,甚至许其爵位!我朝能工巧匠无数,难道还比不过这帮蛮夷。” “不过泰西之炮果真与我朝不同?”朱由校饶有兴致,缓缓问道。 徐光启拈须道:“泰西炮多铸铜,内壁精致光滑,发射之际,火力均匀,射程可至五百步。其炮身略短,口径大,故而虽小炮,威力亦足堪比我大明重炮。 然我大明铸炮之地,如京师军器局,亦非无能,技艺不逊泰西,只是工匠待遇卑微,钱粮久欠,铸炮亦多偷工减料,久而久之,必然失之于精良。” “那我大明的所铸大炮,目前现状如何?数量可还够?”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深知眼前这位明末重臣,为何会成为后世穿越者趋之若鹜的“战略级人才”,徐光启不仅是朝堂上的肱骨之臣,更是打破蒙昧、率先“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 徐光启出生于明嘉靖四十一年,也就是1562年,他自幼对农事抱有浓厚兴趣,20岁中秀才后,因家境所迫开始教书,其间广泛涉猎农书及天文、水利、数学等著作。1597年,他被当时的主考官焦竑赏识,以顺天府解元中举,1604年考中进士,步入仕途。 在学术上,徐光启堪称巨匠。他与利玛窦合作翻译《几何原本》前六卷,所创数学术语沿用至今,填补了中国逻辑思维的空缺。 他还主持修订《崇祯历书》,引进西方天文知识,在农学领域,其著作《农政全书》集历代农学智慧、明朝生产经验与西方科技于一体,是中国古代农业科学的巅峰之作。 就这还不够,人家还是学术事业两不误,在政治上,徐光启历任多职,崇祯年间官至礼部尚书兼殿阁大学士,曾力请铸红夷炮御敌,还上疏陈垦田、水利、救荒、盐法等时务。 后来被人评价他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先驱,开启了明末“西学东渐”的序幕,以开放的胸怀接纳西方知识技术,对后世影响深远,无愧为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政治家。 第49章 大明的钱呢?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陛下明鉴,容臣细细禀告!” 只见徐光启袍袖微微一顿,从左袖中抽出一卷《边镇军备实录》,“自万历四十六年抚顺陷落至今三载,臣遍查兵部存档,统计九边现存大小火炮不过千余尊。其中堪战者,”他停顿刹那,喉结滚动咽下艰涩,“不足三成。” 暖阁里响起毕自严沉重的鼻息,朱由校的指节不自觉捏紧扶手上的云龙纹浮雕。 “其实我大明铸炮历史悠久,不乏能工巧匠,如今所铸大炮不如外夷,其症结所在有四,”徐光启语速加快, “其一在于铜料之匮。铸炮需用精铜数万斤,我大明缺铜,再加上朝廷需要铜铸币,导致工部存铜仅够修补旧炮。” “其二在于匠制崩溃。军器局匠户逃亡过半,留下的只能按二百年前《武备志》铸造碗口铳、佛郎机等旧器。如今陛下施以新政,匠户必然用心” 朱由校听到这里,心中暗暗点头。他深知大明铸炮之技从未落后,像是‘鸟铳、号称又远又毒的鲁密统、仿制的红夷大炮’等优秀火器层出不穷、真正桎梏大明火器发展的,是制度与贪腐,远胜技艺之差。 “既如此,朕当重赏能工巧匠,整肃军器局纪纲。”朱由校目光中透出一抹锐利,“朕闻卿之门生孙元化,铸炮之技堪称一绝,可否专督火炮之造?” 徐光启连忙道:“陛下圣明,孙元化为臣之弟子,性格忠谨,素来潜心兵器,尤擅调配火药。臣曾与之共制新式佛郎机,形制坚固,射速连发,如今为南海子兵工厂主事,若令其督造铸炮,必可成陛下良匠。” 朱由校拊案笑道:“好!命工部下旨,令其在南海子内,挑一场所,成立大明火器厂,专司火铳、火炮铸造,研制新炮,此事直接向朕负责。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后世的那场诡异的“王恭厂大爆炸”,造成周边居民百姓死伤万余人,周围十三里的房屋受损严重,东至顺成门大街,北至刑部街,房屋化为齑粉。甚至还波及河西务、通州、昌平以及百里外的蓟州,导致明熹宗的乾清宫发生晃动,不满周岁的皇太子朱慈炅受惊吓不久身亡。 于是赶紧补充道:“另着工部、兵部即刻清查京师城内火药厂局——凡王恭厂、盔甲厂、安民厂等存储火药、制造火器之机构,限三月内尽迁南海子荒僻之所。新厂周遭须掘深一丈、宽三丈之壕沟三道,筑土石厚垣三匝。迁建完毕,厂区由朕之亲军日夜拱卫,严禁一切烟火!进出人等,衣履之中片纸火种亦不得私藏,违令者立斩无赦!” 朕再从内帑支银50万两,专供铸炮所用。朕再从南海子调两架天启式四马重炮,供徐爱情仿造优化。徐卿,尔可愿代朕亲理此事?” 徐光启正色道:“臣不敢辞,愿以死力效命,研制新炮,务使使我大明火炮精良。” 毕自严在旁插言:“陛下,徐公所言皆中肯。若言朝廷钱粮,实则也是桎梏军器之因,臣曾查户部库银,亏空甚巨。 九边军饷支绌,辽镇兵饷已欠三月有余,工匠得不到足额工钱,何能尽心造炮?若陛下不治吏治,不整饷制,纵有天工,亦无以成器。” 朱由校闻言,脸色微沉,他当然知道,户部钱粮一向是大明的老大难。身上扛着大明藩王,被朝廷优免的读书人、逃税避税的商人,这么多座大山,导致大明税基受损,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本来经过张居正改革后,靠着那些老底子,还勉强能够支撑,但随着萨尔浒之败,各项支出浩繁,尤其是京师、辽东、西南防务,俱是无底深渊,更兼上下盘剥,漕运沉重,漕卒贪墨,百姓民脂民膏尽数流入贪官囊中,堂堂大明几乎财源枯竭。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语声低沉:“毕卿,户部所存国帑,尚有多少可用?” 毕自严闻言,忙垂首躬身答道:“回陛下,户部银库所余,尚有三百万两。然此数虽丰,实则所需无穷。” “岁例、京营军费、漕运开支,皆需照常支应。九边军饷,如辽镇、宣府、蓟镇等处,更是悬而未决。加之当下西南土司不靖,防御调度尚需再开支五十万两,方可周全。臣恐怕,此实为入不敷出。” 他稍作停顿,复又抬眼补充:“陛下,眼下秋税在即,京畿通州、顺天仓储已入粟麦二百五十万石;江南待运粟尚有一百八十万石;山东、河南沿黄仓储亦积六十余万石。只是漕运艰难,河道失修,若再遇风水不调,损耗三成,恐难尽济。” 朱由校默默听着,心中暗暗盘算。 三百万两,听似巨额,放到大明这般庞大的朝廷支出中,几若沧海一粟。九边军饷,如同无底深渊,张口便是金山银海。再加上官员俸禄、京营军费、内廷所耗,几乎是左支右绌,难以调度。 他微蹙眉心,声音缓缓,却不失凌厉之意:“毕爱卿,国朝幅员万里,百姓亿万。缘何税收如此之少?田赋何在?盐税何在?商税何在?何以朝廷府库常年拮据,竟无余力解边疆之困?” 朱由校知道大明的财政有很大的问题,土地兼并、投献之风盛行、大明的宗室、特别是盐税、商税,更是低到离谱,但也没想到堂堂一个朝廷竟然这么惨,国库里竟然只有三百万两银子! “陛下明察,国朝赋税中,以田赋为根本,然我朝税基已损!”毕自严语气带着无奈, “其一,藩禁之害!太祖高皇帝分封,本为屏藩。然二百余年繁衍,宗室日巨,朝廷已不堪重负!” “臣举一例:仅开封一地,周王宗支万数,岁需禄米数十万石!河南一省之地,所收田赋竟不足供奉周藩一系,尚需他省协济。天下亲藩郡王逾百,将军中尉不计其数,岁耗天下赋税几何?!” “其二,优免滥觞!洪武时本为体恤士子勤学、清官守节,许以有限田赋优免。然法久弊生,今日士林之中,举人乃至生员,动辄优免田亩数百上千! 更有甚者,地方豪强富户,将田产纷纷‘投献’于举人进士门下,借此逃避税赋,使贫弱小民负担愈重。一县之田,挂于缙绅名下免税者竟有十之三四,朝廷从何收税?” “其三,大户拖欠已成顽疾!富室田连阡陌,却倚仗权势,勾结胥吏,拖欠积年赋税视为平常。臣曾经知晓浙江嘉兴府一沈姓大户,坐拥良田三万余亩,历年积欠赋税竟达白银两万两!地方官催缴不得,反受其威逼。 此类积欠,南方各府县,比比皆是!各地税吏只得将这巨额亏空,转嫁于仅剩的、无法逃脱的自耕农身上,逼得他们弃田逃亡,良田复又落入大户之手……此乃恶性循环也!” 第50章 强明竟不如两宋? 而盐税本应国家税收之支柱。”毕自严神情愈发痛惜,“然盐引壅塞,盐课百病丛生!” “臣曾经大概估计过,若我大明子民,按一亿口计,人日食盐四、五钱不为过(约合现代15-18克)。一年下来,全国需盐约十八亿斤(明代斤,约600克)之巨。” “两淮、两浙诸大盐场,产能本可足用。按现今每斤盐官方价(‘工本’给灶户+商人成本+官方正课)约合银两分计,此一项若能顺畅,国家盐课正项收入每年至少应收三百六十万两白银!此尚不计商人运销之利,朝廷亦可分润。” “然现实如何?”毕自严语气陡然拔高,充满悲愤,“其一,宗室、权贵奏讨盐引成风!如福王殿下就藩河南,得请大量‘长芦盐引’,实则为批条子免税走私!商人只需孝敬王府少许财物,便可凭此引避开沿途重重税卡,逃避巨额盐课正项!” “其二,盐场管理之弊已入膏肓!运司官吏盘剥灶户(制盐户),灶户困苦逃亡,产量锐减;盐课大使、盐丁上下其手,官盐产出不足、质量低劣,私盐必大行其道。” “其三,盐引壅塞,积年旧引未销,新引商人又领不到,持引商人往往十年不得行盐!官盐不济,私盐泛滥,官府盐课收入十收其一二尚属不易!今年至今,全国盐课实收,竟……竟不足五十万两!” 此言一出,暖阁内落针可闻。朱由校也没想到,要知道大明可是三十税一,就这么低的税率,竟然还有人要逃税,简直是贪心不足。 十八亿斤盐的需求,三百六十万两的理论税收,到手不足五十万?这是何等触目惊心的窟窿! “至于商税……”毕自严的声音已近枯哑,“更是凋敝已极!祖宗定商税原三十取一,然自正德、嘉靖后,士大夫清议汹汹,言‘天子不重利’,遂多方裁撤税关、蠲免商税!商贾视为‘杂课’,朝廷亦视为‘小钱’!” “臣请举例:南京乃天下货物辐辏之地,秦淮两岸商铺鳞次栉比。然国初所设多个税关,至万历年间只余一二。” “一豪商从苏杭贩丝绸千匹至南京,按三十取一,本应收银三四十两。但实际过钞关一次,因胥吏层层刁难勒索,商人所费‘常例’人情远超正税数十倍。商人无奈,或绕道规避税卡,或贿赂胥吏,所缴正税,实十不足一。更有官绅之家,直接操纵商行、牙行,倚仗免税特权,大行包揽居奇之能事,商税衙门形同虚设。” “再看运河。临清钞关乃北地咽喉,国初年收商税达白银十万两。如今商船过闸,需奉送‘常例’、‘陋规’如过江之鲫。商人苦不堪言,转而贿赂漕帮,将货物搭在漕粮船上,伪装成官物运输,漕运靡费甚巨,商税却点滴不归朝廷。户部所记临清钞关商税,去年仅收……一万三千两!” 随着毕自严一条条抽丝剥茧,将那如山的积弊和触目惊心的税收流失数据呈在御前,朱由校的面色由最初的阴沉,转为铁青。 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陛下!痛切之处,尤在与两宋相较!” 《宋会要辑稿·盐货》中记载,两宋盐法虽有弊,然其‘盐课专卖之利,半于田赋’,元丰年间(宋神宗),天下盐课竟达二千二百万贯!” “彼时铜钱白银比价虽时有波动,然一贯钱大抵合一两白银。宋人岁入盐课二千余万两银啊陛下!而我大明” 他手指颤抖:“纵是万历初年太仓充盈之时,盐课也从未破三百万两!”他惨笑一声:“今年却连五十万两都收不上!这是何等悬殊!” “至于商税,两宋之收更是丰盈,《文献通考》有载:北宋仁宗嘉佑年间(1056—1063),天下课利(主要即商税)岁入一千九百七十五万余贯! 南宋偏安一隅,仅临安(杭州)一府城北税务,岁入竟达百万贯之巨!”他指着户部账簿:“而我朝,永乐全盛之世,全国商税总计也不过百万两有余。隆万以降,逐年递减,去岁……”他艰难吐出数字:“三十五万七千两!连仁宗时北宋的零头都不足!” “此非国力盛衰之别,实为国策歧路!”毕自严声音已近嘶哑,官袍下的脊背因激动而震颤:“宋室不耻言利,无‘天子不与小民争利’之清谈!其鼓励通商,设市舶司于泉州、广州、明州(宁波),岁入巨万!其城关征‘住税’(交易税)、水道征‘过税’(流通税),制度严密,执行较力!虽有胥吏扰民,然大弊未生!” 他猛地抬头直视皇帝,目光如炬:“而在我朝,陛下,商税竟被视为‘末技小利’,士大夫耻言征税,视税吏如贱隶!税关或被裁撤,或被官绅视为私产!” “官员征税不力,考课不查;胥吏征收,则唯以敲骨吸髓为能事,正税十不存一,民怨沸腾!更有官绅、太监、豪强把持市镇关津,明夺暗抢,不纳一文税赋! 我大明江南市镇、运河沿岸,富庶繁华远迈汴京临安,商贾云集、百货辐辏之景象,不下《清明上河图》!然,这泼天的富贵、流淌的银钱,朝廷竟沾手不得?竟涓滴不入太仓?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随着毕自严将宋明两朝这触目惊心的盐税、商税收入差距赤裸裸地摆在御案上,并将根源直指制度优劣与国策导向,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那熊熊燃烧的炭火也失去了温度,只有毕自严嘶哑的声音,如同历史审判的丧钟,在这小小暖阁中回荡! 宋朝能靠商税盐利支撑巨额的军费、养兵百万、供养庞大的官僚体系、甚至在丢失半壁江山后还能苦苦支撑,而大明,坐拥远超南宋的人口、疆域和(至少是潜藏的)更繁荣的商业流通,其财政汲取能力却衰败至斯!这是何等的失败!何等的讽刺! 那三百万两的库存,九边如海的欠饷,西南平叛的缺额……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根本的答案——不是国家贫弱,而是国家无力收取自己应得的财富!巨额的财富,在皇亲国戚、权贵士绅、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截留中,在制度性梗阻的泥潭里,化作了泡影! 徐光启同样被这跨越时空的对比深深震撼。作为一个通晓西学、深知火器军备耗资巨大的实学家,他更明白一个孱弱得几乎枯竭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起他那锻造“铸炮强军”的梦想。无论是西山铸炮,还是重建海运,甚至只是维持辽东残局……都需要金山银海的支撑! 徐光启也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也未曾仔细盘算比较过,竟不知道国朝财富匮乏如此,听着毕自严由浅入深的介绍,不由也是一阵沉默。 暖阁内陷入死寂,只有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藩禁之害、投献之风、土地兼并、盐税糜烂、商税凋零……”这几项病症,每一项都重若千钧,每一件对如今的朝廷来说,都是深入骨髓的恶疾,是蛀空泰山的蚁穴,是悬在国运之上的……五把刮骨钢刀!” 第51章 并非孤身一人!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没有生气,甚至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相反,他的眼神中意外的有一丝认可,一丝欣喜,因为这些问题他在后世或多或少都有了解,所以并不意外。 但是毕自严今日能够推心置腹,将这些弊政一一说出来,确实是让他有些意外,有种找到志同道合的队友的感觉。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并非孤身一人! 不过,这种感觉,还不赖嘛! 就在暖阁内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窒息般的沉寂,徐光启和毕自严被这残忍的现实压的眼神中有些失神和悲观的时候! 一阵清越、中气十足的笑声骤然响起!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出自朱由校之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或癫狂,反而充满了无比真切的欣慰与激昂! 它像一道穿透浓重乌云的阳光,又似一声劈开冰河的春雷,瞬间撕裂了暖阁中凝滞的阴霾与绝望。 毕自严和徐光启都愕然抬头,只见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长身而立,眉宇间散发着灼灼生辉、锐不可当的自信神采,仿佛一柄刚刚淬火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好啊!好!”朱由校大步走到暖阁中央,声音清亮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意气,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藩禁!投献!兼并!盐政!商税!此‘五蠹’害我国深矣! 毕卿,你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字字泣血,为朕照亮了这大明肌体上最深、最痛的毒疮。卿之坚毅果敢,欲以夷技强我国本之志,亦令朕感佩。” 他目光温煦,在两位重臣脸上扫过,蕴含着无穷的信任与力量: “朕知道!这些皆是沉疴痼疾,它们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不知关联着多少勋贵、宗室、豪强、文官之利!必然阻力如山,凶险万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气吞山河的决绝: “然那又如何?朕朱由校,年十五登大宝,受命于天。既为天子,既御神器,这煌煌大明的万里江山,亿万黎庶,便是朕之血脉所系,神魂所托。 朕为天下主,不怕问题如山,却怕——万马齐喑,无人敢直面疮痍;更怕——上下苟且,皆视弊病不见。 今有尔等二卿,直臣敢谏,勇者敢为,愿与朕共担这乾坤重任,这是朕之幸,是上天赐予我大明的转机!” 他一步上前,双手重重扶住两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老臣之臂膀,目光如熊熊烈焰,烧灼着整个暖阁: “我大明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然病不是末日,不敢治病才是末日! 既然你我君臣已看清症结所在,那就让你我君臣,齐心合力,朕誓要荡涤此弊,除却这蚁穴腐穴,让大明山河朗朗晴天,国富民强,四海无疆!” 毕自严看着朱由校年轻自信的眼神,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皇帝的手掌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沉积多年的无力感仿佛被这烈火般的信任烧得一干二净。 他苍老的身躯骤然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精光爆射,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鸣: “臣!万死不辞!定当披荆斩棘,为陛下,为大明,廓清这财赋乱局!” 徐光启也是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苦闷、担忧在此刻尽数化为沸腾的热血! 他猛地跪地,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陛下英睿,国士知遇,粉身难报。臣必当穷尽毕生所学,护我大明!卫我华夏!” “治大国如烹小鲜,此中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局,如蛛网缠身,强拽必损筋骨。”朱由校的声音从高亢的宣示转为沉稳的战略定力,“待时机成熟,就可一一除之” 朱由校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帝国河山,那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暖阁,带着一种改天换地的青春豪情: “藩禁当破!兼并当制!盐政当清!商路当开!军械当利!这刮骨疗毒的痛苦,朕不怕!这千难万险的重任,朕愿担! 只要你我君臣同心!毕卿,徐卿!让我们同心戮力,将这天下的积弊一一涤荡! 将这腐朽之处一一革新!还这大明一个朗朗晴天!一个国富民强!一个万邦来朝!一个四海无疆的……煌煌盛世! 以此壮怀,纵前路刀山火海,朕与你二人,共赴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毕自严与徐光启再难自抑,声音哽咽,热血如沸,同时五体投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地上! 少年皇帝的话语,如同一颗璀璨的流星,划破了重重阴霾的长夜,点燃了那深埋在帝国沉疴之下,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新生与希望的火焰! “两位大人,快快请起,朕得卿等贤臣,有些失态了!”朱由校亲手将两人扶起,脸上激动的红晕尚未褪尽,眼神却已迅速沉静下来,重新坐回御座。 “豪言壮语易发,具体方略难为。”朱由校缓缓开口,“方才情志激荡,言及刮骨疗毒,然药方不可尽赖胸中一腔血勇。 毕卿,你是户部堂官,掌天下钱粮,盐、漕、商诸弊剖析已深,当下有何切实可为之策,可解燃眉之急,又可图长远?” 朱由校知道大明的积弊已久,不能说是一下子就什么都改过来,那根本不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只会让本来就脆弱的大明崩溃的更快。 强如蒙元,不也是轰然倒塌,所以,只能是先行缓解,再行根治。 他才不过登基一月,兵马未成,京营未整,晋商未除,建奴未灭,朝堂上又刚刚经历过一次大调整,尚且需要徐徐图之。 慢点来,一步一步来,朱由校努力控制着自己心中的焦急,安抚自己稳扎稳打! 毕自严与徐光启目光相接,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皇帝能将心中那一腔炽热迅速内敛,由激昂转为沉实的审慎与务实,全然没有少年的那份躁进之色。 这份远超其龄的沉稳之姿,令两位老臣心中那份期许的火焰,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熨帖与笃定。 第52章 福建海商郑芝龙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条分缕析奏来: “回禀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开源’与‘清流’。需选几处关节,力求短期内见成效,方不至九边有变。” 江南诸府积欠已久,应选能臣南下,清积欠、收浮财。 “请陛下明发旨意,命臣以户部牵头,都察院、锦衣卫协同,清厘苏、松、常、镇四府历年积欠,尤以官绅大户‘投献’田亩所逃巨额正赋为要点。” “此四府富甲天下,豪强盘踞,积欠最巨,民怨亦深。若能以此四府为突破,严追三成欠额。 按臣预估,短期内可望收回白银八十万两以上,粮食三十万石!” “对查实积欠巨大、抗拒追比且有劣迹者,可‘押解京师’甚或‘抄封财产’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其余省份,再以此追缴全国,可事半功倍!” “此八十万两中,臣请截留四十万两白银,及查封所得铜料器物,尽数交付徐大人作铸炮之用,提振军心。” 朱由校听着毕自严的建议,微微颔首,示意毕自严续陈: 毕自严收到皇帝的认同,精神一振,紧接着抛出第二策, “其次整饬盐场,堵漏开源;盐政之弊,私盐横行,几夺官盐半壁,国课流失殆半!” “臣请陛下速降严旨:命两淮、两浙、长芦三大盐运司即日起,严查灶户逃亡、穷究官商勾结走私! 其中顽疾,尤在‘福王长芦引’泛滥成灾!虽不宜直指藩王,但可严令盐运司彻查持此引商人实际运盐数量、路线、完税实数!凡超引、绕关、逃税者,盐船货物一律没收充公!课税加倍追缴!人犯严惩不贷!” 他稍作停顿,道出更深层改革:“‘积年旧引’阻滞新引,实乃盐法痼疾! 臣请旨:限半年内清理十年以上旧引,逾期作废!并准新引商人以旧引折价五成贴换新引,以此盘活引额,畅通官盐产销!” 另外“漕粮漂没半成已成常态,实属荒谬,可令漕运总督衙门及沿途各巡抚、巡按,对今年通州实收不足十四万石之湖广漕粮(原运三十万石),彻查各环节! 自起运仓大使、沿途各闸官、漕丁帮伙,至验收官员,凡查出克扣盘剥、谎报损耗者,除追回赃物外,家产罚没充公,其人重惩不贷,以儆效尤。” “陛下,或可采用海运,以海运代替漕运,减轻漕运压力”毕自严话音刚落,徐光启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推行新策的契机。 “臣斗胆再陈一事!方才毕大人剖析漕运之弊,一针见血。臣以为,欲通血脉,海运实为当务之急、切实可行之第一步!其利有三,有史实为证,绝非空谈!” 朱由校目光炯炯:“徐卿详述之!” 徐光启精神一振,以指轻叩案几,清晰条陈: “其一,运力宏大而靡费剧减!陛下,漕运岁调四百万石,仅法定耗米达二十七万石、轻赍银十四万两,而沿途盘剥、过闸、盘坝等层层加耗,实际靡费远超此数!” “反观海运,海船无需纤夫陆挽,不惧河道浅阻,不耗时日过闸! 臣查万历六年福建巡抚涂泽民曾遣海船自月港运粮二万石北上天津,耗费仅为同期等量漕运的三成五!其省费之巨,何止数十万两?” 他稍作停顿,看向毕自严。毕自严微微颔首,显是知晓此例。 “其二,行程短而风波稳!陛下可知,自苏杭至北京,大运河蜿蜒二千余里,河道弯曲,水情不定。 若遇浅滩阻滞或洪水泛滥,动辄延误一两月,更有各处钞关、闸坝留难,官吏需索,苦不堪言。” “而海路,借信风之力,自吴淞口放洋至天津大沽口,直线距离仅一千八百余里,风帆顺遂,顺风五日可抵。 如涂泽民当年所运,自月港至天津卫,实际航程不过五日。较之漕运,省时十数倍。漕丁困苦亦可稍解,粮米在途时日越短,霉变鼠耗必然大减!” 徐光启说到此,眼中充满对海洋规律的笃信。 “其三,船坚而利可控!或有言海上风涛险恶。然陛下,大海之凶险多起于无知与轻忽! 闽粤海商如郑芝龙,拥大小海船数百,麾下健儿皆百战余生,于季风、洋流、潮汐变化烂熟于心,其舰常年航行于波涛之间,船上不仅置有量天尺(测纬度)、水罗盘,更配有泰西新式六分仪定位,熟谙秘密海图航路。” “其福船、鸟船之坚,船体用南洋铁力木双层龙骨榫接,水密隔舱林立,更兼配有佛郎机炮、火铳护卫,远非寻常商船可比。 只要择风平浪静之季航行,组织得力,其武装船队本身即为海上强兵。若能善加招抚运用,辅以登莱水师协同巡护航线,其安全远胜于河道。”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和其背后对时势的精准把握: “此次郑芝龙托人辗转求告,愿献船运粮以效力朝廷,其意或在求一合法身份,图他日招安通商之途。” “此乃顺水推舟、两全其美之良机,朝廷可命福建巡抚南居益与福建水师总兵俞咨皋与其洽谈:令其先行调拨可靠福船二十艘,自江南粮仓(如宁波、太仓)装粮起运,运往登莱,甚至辽东。” “朝廷与其约定:此次运粮,预付其五成运费(此为市价),另需其缴纳承运粮值三成作为保银,存于登州府库专管。 若因风浪沉没等天灾,朝廷以此保银赔偿其实际船粮损失;若安全抵达,保银如数奉还,另付五成尾款。” 若因海盗袭扰或管理不善等可究之因导致损失,郑氏须负责赔付,保银亦先行抵扣。此策既约束其责,亦允其厚利,更昭示朝廷信用!” 他目光灼灼,强调其深远意义: “此着若成,其利有三:一则粮运迅速可解北地燃眉之急,二则巨省漕运折耗之银,三则借机与郑芝龙建立往来,示朝廷招抚之意,逐步将其浩荡船队纳为朝廷可控之海贸力量与护航武力。” “此乃以商促招、以利导势之良方,待水师协同其绘制精确海图、掌握航线命脉,海运通途既成,则郑氏归顺可期。 其航路、其船队、其财富,皆可化为国用,届时每年数百万石粮饷、货物海运北上,其节省之费、海运派生之商税,足以支撑九边,更可为铸炮强兵、改革积弊蓄养不竭财源!” 他拱手躬身,郑重请求: “故臣恳请陛下决断:趁今冬明春东北风起,顺风北上之良机,立即着福建巡抚南居益、福建水师总兵俞咨皋持朝廷敕令秘密接洽郑芝龙,试运江南仓粮三十万石入津。 此举功成,则朝廷漕运积弊可缓,东南沿海商利可开,国朝钱粮危局可解矣! 第53章 调兵南下! 毕自严面色潮红,上前一步激昂陈词: “徐大人所献海运之策,确为当下解困之上策! 臣愿协同徐大人即刻办理:即可行文福建巡抚,命其令总兵俞咨皋与闽商郑芝龙接洽,允其归附朝廷,可授福建游击将军职。” “郑氏福船可就近于太仓、宁波等江南粮仓,装运漕粮三十万石,试航天津。臣愿担保,若三十万石悉数运抵,扣除保银、管理等项,国库可节银数十万两!” 朱由校敏锐捕捉到毕自严话语间的未尽之意,温声道:“毕爱卿似有未尽之言?朝堂议事,不必拘谨,但说无妨。” “谢陛下!”毕自严精神一振,随即语锋陡转凌厉: “商税积弊重重,臣请以整顿钞关为破局之刃!临清一关,岁入由十万两骤降至万两余,岂非国帑之巨创?臣请委派干练御史及户部主事,赴临清驻关督税,并颁严令: 一、张榜公示应缴正税额(三十取一),使商船周知,杜绝胥吏暗箱。 二、严查私设‘常例’陋规,违者重处,同时严厉打击漕帮夹带商货、逃漏关税之恶行。 三、许锦衣卫与御史协同巡查,凡贪墨舞弊之徒,可借天子亲军之名先捕后奏。臣立军令状:半年为期,临清关岁入必复五万两之数!” 他目光炯炯:“若临清行之有效,则淮安、扬州、河西务、九江等诸大钞关,皆可如法炮制!” 关于毕自严和徐光启提的几条意见,自己也是深以为然。 毕自严的清欠、整饬盐漕、试点商税,徐光启的铸炮、海运,都是切中时弊的良方。 清积欠自然是暂缓之机,在朱由校心中,其实最好的解决政策,历史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摊丁入亩。 废除人头税(丁银),将丁银摊入土地税征收,实现“有产者纳税、无产者免赋”,将百姓从土地中解放出来,使百姓可以更自由地选择职业和迁徙,有利于人口的合理流动和劳动力市场的发展,促进商业、手工业等行业的发展。 等时机成熟,再配合未来大明圣天子朱由校的“永不加赋”甚至“农税全免”,引导大明的子民出海,真正的实现大明的大航海时代,与世界争雄。 但是与他们相比较,自己更知道明代的这帮商人、豪强、官绅是什么嘴脸。 穿越月余,他早已透过史料洞悉了这庞大王朝肌体里最顽固的毒瘤——那些盘根错节于地方的土地豪绅、富可敌国的巨商大贾、尸位素餐的蛀虫胥吏、以及由旧制度豢养的庞大食利集团! 再好的政令,若无铁腕悬刀其颈,都将在他们的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与花样百出的“变通”中化为乌有! 清欠令下,地方定是搪塞推诿,豪强必来哭穷抗命,小吏定是趁机敲骨吸髓;海运试航,那牵连千万人衣食的漕运利益链,岂会坐视?风言风语、暗中破坏必随之而至;整饬钞关?那些胥吏定会把正税之损转嫁为更重的苛捐杂税! 所幸,辽东目前有熊廷弼、周永春坐镇,还有自己交给熊廷弼的五千精锐帝国骑兵,加之寒冬将至,建虏难有大动。后续只需要保障辽东粮草辎重,至少在来年开春前是没什么问题的。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系统面板那冷冽的数字上:万余帝国步兵,四千帝国铁骑!这支耗费心血打造、只忠于他一人的利剑,已在南海子深藏太久。 该出鞘了! 辽东严寒暂锁建奴,此时正是时机。这支耗费巨大心血和资源打造的、完全忠诚于自己的新军,总在南海子里屯兵操练有什么意思? 自己也应该让南方的这帮蠹虫、豪强、阳奉阴违的官吏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改革的宏图,需以这铁血之师的锋芒来书就! “两位爱卿所奏,皆裨益国计民生之良策,”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掠过毕自严与徐光启, “毕卿清欠、整盐漕、试商税,徐卿铸炮、海运,朕,皆准了!” 他话音陡然转厉:“然!朕深知地方积弊入骨,胥吏奸猾如油,豪强贪婪如狼!更兼卫所兵丁、运河漕丁、漕帮把头,早已与地方势力勾连一气,沆瀣蛇鼠,惯于阳奉阴违,甚或聚众抗命!若无重兵压境,若无铁血手腕,良法美意,终为画饼!” “故,朕决意遣亲军南下!为尔等新政,扫平障碍,震慑奸顽!” 此言一出,毕自严和徐光启心头俱是一凛,他们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如今朝廷辽东战事未平,又要防范西南土司,实在是无兵可派,京营?那还不如不派呢,反而失了中央权威。 “诏命: 命南海子新练之‘亲军营’(还没起名字,坐等推荐)骁骑一千,即刻移驻通州要冲。 “主将坐镇张家湾,扼守通州左右卫!首要之务:弹压漕运卫所,切断其与地方豪强、漕帮私通之径!即日始,凡经行张家湾、河西务、天津三大漕运节点之船、人,均需向亲军营报备核验,无签票者,一律不得通行!” “令漕运总督李养正严饬所属:命其即日彻查漕运总督衙门及沿河卫所,凡有与地方豪商、漕帮头目暗通款曲、泄露漕讯、私收陋规者,立即锁拿,不得有误。 “特简兵部武选司主事孙传庭,加都察院御史衔,持圣旨沿运河南下巡察!准其沿漕运线巡查所有卫所、漕仓、闸坝,对卫所兵额虚冒、操练废弛、器械朽烂及与漕帮勾结、盘剥运丁等情,皆可先查后奏, 凡三品以下劣迹昭彰、阻挠新政之文武,有权暂停职务,锁拿待审,查实后具本参劾。若有图谋不轨之人,则令亲军营拿下,若有反抗者,杀无赦!赐密奏权,所得情报、证词,直送通州亲军营中军,由塘马急递御前!” 朱由校的目光落于南直隶地图之上,指尖划过镇江、苏州、南京,寒意森森: “至于南直隶那边,另外派步卒五千、骑兵三千,分两批星夜南下,归毕尚书全权调遣!” “主力(步卒两千、骑兵一千)驻苏州府! 一来震慑苏松常镇豪强,保障清欠!凡查实巨室拒不纳赋、串联抗命,或冲击府衙、蛊惑愚民者,该部可直取其坞堡、田庄,锁拿主犯!地方卫所不得干预!若地方卫官胆敢私调兵卒抗命,视为逆党,立予歼灭! 二来监视苏松兵备道及各府卫所,防其阳奉阴违,纵容地方!“ 另一部(步卒三千、骑兵两千)驻南京,威慑中枢,整肃江南卫所驻军,另外郑芝龙海盗出身,虽心向大明,但也需以精兵强将镇之!” “南直隶纸面兵额十二万,朕闻实不足三万,老弱病疲!令该部会同南京守备勋臣、魏国公徐宏基,南京守备太监王体乾,令徐宏基、王体乾即日共同主持江南卫所整饬,限期严核兵员、器械、操练! “凡冒名顶替、空额饷丁,一律革除追赃;凡老弱不堪战者,发遣银遣散,挑选精壮,作为后勤营,辅佐海运事宜;凡吃空饷之军官,追赃革职,严重者斩首示众,核定汰弱后实额,严加操练” “亲军直接听命御前,该部负责弹压整肃期间任何可能的哗变或抗命,对南直隶勋贵、武官、宦官任何阻挠整军、抗拒新政者,拥有临时处置权!” 第54章 大明皇家盐业局 海运事宜则由徐尚书全权负责,着登莱巡抚袁可立、总兵沈有容,福建巡抚南居益,总兵俞咨皋主办,户部协办。 郑芝龙船队所需雇用钱粮及护航事宜,毕、徐二卿会同议定。 兵!哪来的兵?而且还是一支数量庞大、完全绕开朝廷常规体系、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精锐之师! 当皇帝清晰说出“亲军营”三个字,并条条分派:三千步卒一千骑控扼通州,五千步卒三千骑深入江南腹地驻南京、苏州,加上孙传庭、锦衣卫的部署… 这规模,这布局,已然超出“仪仗”或“护卫”的范畴,俨然是一场精心策划、意图掌控整个帝国核心命脉的军事调度! 徐光启喉结滚动,惊愕与忧虑瞬间涌起——“陛下!” 他几乎是失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部署,牵涉直隶、江南,尤以南京、苏松要地……按祖制,无论如何也需与兵部大堂并五军都督府的公、侯、伯们议定章程才是啊!况且……” 他后面的话强行咽了回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京城哪还有可调之兵?陛下您难道以为现在的京营还是永乐爷时那支横扫漠北的二十万精锐吗?那早就烂透了!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年轻的面庞在烛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冷峻。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光启那因震惊和担忧而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不容置疑的笑意: “爱卿多虑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锤落地,清晰地回荡在暖阁之内, “所谓调兵,非需劳烦朝堂诸公商议。朕所指亲军营步骑诸部,非兵部册籍之兵,非五府统辖之将。” 他稍作停顿,锐利的目光直视二人,一字一句道: “此乃朕于南海子,倾尽内帑积蓄,亲手拣选精壮,延请能人教习,亲自督练而成,专为拱卫禁庭以备不虞之‘皇家亲军’。其粮饷甲胄,皆自内帑中支取,不费户部一文,不劳兵部一卒。” 暖阁内死寂一片,唯有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毕自严的呼吸都滞了一下,内心翻江倒海——自筹兵员,专供内帑,完全独立于朝廷兵制之外。 这……这位少年天子,是如何在不声不响地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打造了一支绝对忠诚、规模巨大、且训练有素的亲军的。 “故而,”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凌驾于旧有体系的决断, “其调遣驻守,皆为禁中内务,朕命往何处,他们便驻何处。无需与任何衙门商议,也无需知会任何勋贵。”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徐光启和毕自严,那是一种独裁者将核心机密交付心腹时才有的、带着压力与信任的注视, “届时,尔二人只需以钦差身份前往通州、江南等处,持朕所颁圣旨、兵符印信前往接掌、节制,该营将领自会听命行事,兵部那边……尔等临行前,以协助办差、加强地方弹压的名义,行文知会一声即可。” “知会……一声……”徐光启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那点残存的惊疑早已化为深深的震撼。 皇帝哪里是不懂京营已废,他压根就没打算用那盘散沙。他用的是自己磨利的刀!这“知会一声”,不是商量,不是提请,而是简单的告知。 掌控武力的皇帝和没有直属部队的皇帝,那是截然不同的,这代表当今陛下已经有了不受文臣限制的底气。 而有这样底气的皇帝,往前数数,也就太祖和成祖皇帝,而那两位的手段.........想到这里,二人不由的为南方的那帮人感到悲哀。 看着皇帝那年轻却透着无穷掌控力的脸庞,徐光启和毕自严深深躬下身去,将所有的惊骇尽数藏于袖袍之内:“臣……遵旨!定当妥善安排,不负圣意!” 这一刻,他们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皇帝手中的筹码和决心,远超出他们此前的任何预想。 这盘大棋,皇帝早已暗中落子,而此刻,才是獠牙初露,兵锋南下。 至于盐业,朱由校仔细的想了想后世的盐业制度,再看看大明的盐业,他慢慢的也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是否可以将大明的盐业国营,建立大明的皇家盐业公司,直接从源头控制盐业。 而且自己现在可以兑换商队,正好为自己开拓财源。 心中有了想法,他把目光投到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朱由校声音沉稳,将两位大臣的思绪拉回,“朕欲详知我大明盐务根本现状。天下盐场几何?实控何手?岁课可得几成?损耗又有几何?” 毕自严精神一振,躬身道:“启奏陛下,我朝盐产倚重六区:两淮(淮北、淮南称雄)、两浙(浙东、浙西并立)、长芦(直隶重地)、山东、福建、河东(解州池盐为本),大小盐场总计一百七十三处……” “其中以淮北淮南两淮盐场最为紧要,弘治年间便有‘两淮盐利,居天下之半’的说法,大小盐场约计一百七十三处,灶户册籍原额有灶丁五万六千户……只是……” “只是什么?” 毕自严喉结滚动:“自万历‘纲盐制’以来,盐商世袭引窝,私盐泛滥成灾。如今灶丁逃亡过半,两淮官仓存盐不足往年三成,而私盐泛滥,几夺官盐之半壁江山!” 他霍然坐直身体,目光如炬,扫过毕、徐二人:“朕以为——” 手指重重按在御案之上。 “非推倒重来,不足以再造盐政!” “自即日起——” “废除开中!罢黜纲法!废弃盐引旧制。”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力。 “设立‘大明皇家盐业总局’,户部辖下所有盐场、煎所、转运之权,尽数收归国营!” “盐税!立产立清,凡食盐生产贩运,当场核验征缴国库。凡制售私盐者,以窃盗国税论处,斩立决!” 毕自严与徐光启心头剧震,皇帝口中的“总局”,绝非简单增设衙门,这是一场对延续两百余年盐政格局的颠覆性革命。其核心是要将帝国盐利,彻底从盘根错节的盐商集团及走私网络手中,夺回朝廷掌控。 “在京师设大明皇家盐业总局衙门:直接对朕负责,由户部、内阁、内廷三方监督,掌全国盐场勘定、产销管制、税则定策、缉私剿匪。 第一任总局局长就由户部右侍郎袁世振负责,盐业收入六成归国库,三成归内帑,剩下一成,设为盐务专项恩养及振兴之资。 视各场、所灶户恢复,盐吏勤廉,缉私得力,盐路畅通等情,分发薪俸、花红或用于修缮盐场房舍。总办袁世振有权量情酌处,岁终报备即可。 至于为什么要选袁世振这个人,看看此人履历就知晓了。 袁世振,字抑之,号沧孺,是湖广蕲州人,万历四十四年,他呈上长达两万字的《盐政十议》奏疏,细述盐政紊乱之渊薮,条陈纲法改革的规划。 万历四十五年任两淮盐法道按察使后,在淮南、扬州一带推行纲法,取代原来的开中法。 将各商所领盐引分成十纲,编成纲册,每年以一纲行积引,另外九纲用新引,从此官不收盐,收买远销权都归于商,并得世袭,使得盐政管理更加有序,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当时盐政的危机。 袁世振经营两淮盐政四年,计助边饷及纳交太仓的款银达四百余万两,不仅深受两淮盐商的爱戴,更被神宗降敕嘉奖。 为了更好地管理盐政,袁世振还组织募兵与盐场中灶丁连营结防,每营三十人,营间相距二、三里,专门捕捉私盐贩运者,有效打击了私盐现象。 诚然,其“纲法”非万世良方,反而铸就了盐商阶层尾大不掉的权力根基。然,当此盐政糜烂如斯、国课枯竭如焚之时——唯此等刚毅敢为、知弊善破、且能从群狼环伺中为朝廷抠出真金白银的强能之臣,方可担起革故鼎新的重任! 将盐务总局交予袁世振总理——这正是朱由校期待的破局之力,他需要这股力量以雷霆之势扫清积弊,彻底重塑盐业格局。 两百年后的,后代的史学家看着《大明帝国圣天子实录》中记载:天启元年,英睿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洞悉盐政之弊于帝国复兴宏图如鲠在喉,力排廷议陈腐之见,决行雷霆鼎革。圣谕昭颁:撤废旧弊重重的转运司,组建大明皇家盐业总局! 天启三年后盐税激增五倍,常年突破千万两白银之巨,支撑着无敌舰队(永固铁甲舰队)的无尽远征、滋养着塞外大漠至南洋群岛帝国堡垒的钢铁壁垒、浇铸着从帕米尔到太平洋新大陆的殖民地基石,更输血帝国科学院等擎天机构。 此源源“白盐金流”,实为维系大明无休止疆土开拓与全球治理的绝对命脉!自天启肇基至霸业绵延,盐务总局始终是帝国财政最坚实锋锐之支柱,其高效统御模式与殖民开拓导向,深刻重塑了后世全球治理规则。 第55章 大洋秩序的奠基者 确定完‘大明盐业总局’的设立归属之后,他又开始阐述‘大明盐业总局’的整体规划,一旁的小黄门疯狂记录着,毕自严和徐光启也面露期待的等着陛下的下文。 “于各省首府设‘盐业分局’,各产盐要地设立‘盐业生产局’,两淮分局驻扬州、两浙分局驻杭州、长芦分局驻天津、福建分局驻泉州……。 ‘盐业分局’各局主官称‘督办使’,‘盐业生产局’各局主官称‘督产使’,由朕亲自简拔,挑选精通商贾之道的官员担任,三年一考,期满更换驻地,所有账目直达御前,由户部及内廷稽核处共同核查。” “原盐场衙门、吏胥,需经总局重考方可留用!凡与宗室、盐商有姻亲勾连者,一概清退。” “普天之盐,皆为皇产。所有盐田、盐池、灶房,由盐业总局登记造册,刻‘御制盐田’界碑永镇四至。” “此前所有勋贵‘赐田’、豪强‘投献’、盐商‘包场’……皆属非法侵占,限期半年自首退还,既往不咎,逾期不还者……”朱由校冷笑一声,未尽之言杀机凛冽。 “改变过往征税方式,盐离盐场即课税,盐场产出之盐,离开盐场时,即须按朝廷所定税率,按二十抽一纳课。” “课讫之盐,由总局或各盐业生产局钤盖特制火漆龙纹盐印,载明盐税数额与产地。钤有此印之盐,方为‘皇盐’,通行天下!” 毕自严瞳孔骤缩,此乃将数百年来被层层截留的税赋环节,一刀砍在源头!再无“引课分离”“运销分肥”之弊!“ “各盐业分局下设‘皇盐护运营’(该营由亲军营新军抽调精锐骨干,整编漕丁后编成),持总局令箭武装押运。” “凡在官道驿站、钞关闸口,查验放行之人持总局所颁龙纹盐印公文者,兵部、户部及地方衙署所属关卡必须即刻放行,阻拦者以谋逆论!” “皇盐抵销区后,销售分二途;四成交由‘皇盐官铺’直营,京城及各省府治所设‘皇盐铺’,平价售盐,明码实价,凭户帖限量购盐以惠平民! 另外六成‘特许皇商’分销,以行省或府为界,竞拍五年分销权!承销之皇商,需缴巨额押金存总局,按总局定价销盐,利得其六。若有抬价掺假,押金罚没,永不叙用!” “私盐即谋逆!”朱由校森然道,“命登莱水师、福建水师,以及南直隶新军(待其整编完毕),分两路出击!” “遇百斤以上私盐船货,可即行焚毁、缉拿。人犯无需刑部审结,凡供出资敌(建奴、倭寇)或勾结宗室者,立斩不赦。” “广设‘私盐首告赏’,凡举告私盐制造、窝点、巨枭者,查实可得赃货之半。” 旨意清晰而下,目标明确具体。 朱由校站起身,再次望向窗外的风雪:“大明中兴,就此开端。” “二位爱卿,朕将国之命脉,托付于尔等实干之能。下去之后,即依今日所定规划行事。遇有阻挠,切记尔等身后,有朕为后盾!” “莫要让这雪夜里的誓言,消磨在重重阻隔之中!” “臣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毕、徐二人再次深深叩拜。 暖阁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君臣三人在地图和奏疏间匆匆批注的身影。 沉重的帝国财政车轮,在风雪呼号的深夜里,被以少年的意气、老臣的谋算与学者的执着,艰难地撬动了一丝缝隙。 曙光尚远,寒风刺骨,但车轮,终于开始尝试着向新的方向滚动了。 乾清宫内,喧嚣渐息。成功捱过了登基以来最忙碌焦灼的一日,朱由校终于得以稍事喘息。 他微微后仰,半倚在宽大的御座之上,胸中那份激荡的心绪却如同殿外翻涌的云霭,一时难以平复。 “呼……”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他仔细回溯着今日诸多安排与决断,长长吐出了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 片刻沉凝,他阖上眼,屏气凝神,眼前熟悉的金色光芒如水波般流转——那方玄奥的“系统”地图再次展开。他的意念如飞鸟掠过舆图,迅速聚焦于天津卫附近一处闪烁的蓝色光点。 自特简袁可立为登莱巡抚的那刻起,他便通过这“系统”,悄然遣出一千名精壮民夫,协同训练有素的两千步卒,星夜驰往天津卫周遭,以筹备水师基地为名,择一处僻静隐蔽的临岸滩涂,营建码头。 此刻,地图上的景象已然不同:在那天津卫北塘口的一隅,五座崭新的码头如磐石般牢牢嵌入滩涂。一道新建的夯土城墙将其拱卫其中,墙上垛口间偶见兵士巡弋的身影。 更令人心定的是,已有不少归来的渔船静静停泊在码头旁。渔民们手脚麻利地将渔获卸下,一旁待命的民夫则将其迅速腌制妥当。一部分化作鲜咸商货,送入天津卫的铺面换取银钱,更大的份额,则源源不断地经由仓廪转运体系,充实南海子禁军大营的军储粮仓。 他沉静地检视着列表中可用的几种船型。 尽管在“殖民时代”的建造序列中,可供选择的船只种类不多,但这些舰船的形制与战力…… 他仔细对比着脑海中关于本朝造船技艺的资料,一个满意的念头油然而生——其坚固、设计与潜在的威慑力,已然不逊于当前大明顶尖官营船厂所能造出的制式战船。 【码头】 【可训练舰船】:渔船、福船、广船、轻型护卫舰 【大型渔船】 吨位:200料(载重约40吨) 造价:50两 船员:6人 装备:三重刺网(苎麻织,长30丈x深5尺,网眼三层:捕大留小);双层舱板夹层填海盐,容鱼获10吨。 备注: “皇家海鲜直达专线,今日捕明日腌,后日军营加餐!包鲜不包邮。 【福船】 吨位:3400料(约800吨) 造价:2000两 船员:140人(炮手30+火枪手60+控船操帆30+后勤20) 装备:舰首重炮x1,舷侧改良佛郎机炮x8。 备注:“大明海疆的‘多面手’!运兵、护航、近海炮战样样精通,性价比之王让工部老泪纵横。” 训练周期:2艘/日 【广船】 吨位:2000料(约520吨) 造价:1500两 船员:100人(炮手24+火枪手36+控船操帆25+后勤15) 装备:子母佛郎机x8(射速3发/分) 训练周期:2艘/日 备注: “佛郎机里的加特林?不,这是让你见识什么叫‘真理’的倾泻速度! 【护卫舰】 原型:西班牙大帆船 吨位:600吨 造价:5000两 船员:160人(炮手72+火枪手28+控船操帆50+后勤10) 装备:主战炮:长身管加农炮 x 8门(位于下层炮甲板舷侧,发射 9-12磅实心铁弹,射程 550-650米。用于打击敌船船体、索具。) 近防炮: 改进型佛郎机炮 x8门(位于上层甲板,射程 200米,发射霰弹或链弹,用于近距离扫射敌舰甲板人员、风帆、索具。保留其速射特点。) 备注:“中西合璧实验舰,远可‘点名’敌方筋骨,近能‘暴雨梨花’洗甲板。灵活又难缠的海上多面手!” 训练周期:1艘/日 【四级战列舰】 原型:西班牙大帆船 吨位:1200吨 造价:20000两 船员:380人(炮手270+火枪手40+控船操帆50+后勤20) 装备:主战炮:长身管加农炮 x 30门(位于下层炮甲板舷侧,发射 9-12磅实心铁弹,射程 550-650米。用于打击敌船船体、索具。) 近防炮: 隼炮 x36门(位于上层甲板,发射 3磅霰弹/链弹,有效射程 250米) 备注:“大洋秩序的奠基者!当它加入战列线,轰鸣的炮火便是新海权的宣言——此刻称‘老四’,只因前三尚未下水!” 训练周期:1艘/10日 看着这些标注着真实、合理吨位的数据,朱由校心中澎湃翻涌的满意感丝毫未减,反而更加踏实! 因为他清楚,“系统”舰船真正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其纸面吨位的大小,而在于其逆天的建造速度与惊人的性价比! 最令人心潮难平的,依旧是那标注着‘训练周期’的数字! 福船、广船——两艘需时一日! 护卫舰——一艘一日! 而此时被系统称为大洋秩序的奠基者的四级战列舰,也只不过——一艘十日! 这等效率,放在大明原有的匠作体系之中,无异于横竖碾压! 要知道,如果你想在明朝建造3000料的大船,你首先寻得合百年之龄的参天巨木——楸木、楠木、杉木...单单主龙骨一项,便需长十二丈(约36.5米)、径宽三尺(约1米)的巨材! 辅料清单令人望而生畏:铁钉八千枚、桐油三百斤、麻絮两百斤、帆布十二匹...... 且新伐巨木需浸泡“去膏去汁”三个月,再移至通风避雨处自然阴干二十四至三十个月之久。 “若无‘系统’在握,朕欲得一艘堪用之三千料战船……”朱由校唇角微勾, “从立项到下水,没有三年五载绝无可能,期间跋山涉水的运费损耗、工部官吏的层层盘剥...桩桩件件都是拦路虎、绊脚石!” “朕岂能空等三年?朕要的船,如今一日可得!而且是带炮、带火枪、全副武装的好船!”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目光仿佛已越过这乾清宫的琉璃瓦顶,扫过白山黑水,掠过蒙古草原,直抵南海波涛。 “到那时,朕的大军早已……” 他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扣,心神激荡。 “北征大漠,犁庭扫穴!” “南抚海疆,扬帆南洋!” 第56章 造船!造大船! 乾清宫内,朱由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虚拟码头的光影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御案,“嗒、嗒”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堂中格外清晰。 有了码头之后,只要银钱跟得上,打造一支拱卫近海,甚至纵横大洋的舰队再非镜花水月! 然而,这愿景背后,却是大明真实造船业衰败如山的沉重阴影。 隆庆元年(1567年)“开海禁”、设月港通商,确曾让民间的舟楫之利绽放出短暂火花。 至万历朝中叶,大明的造船业更攀上帝国海权的最后巅峰。 他脑中飞快掠过冰冷的史实:《两朝平攘录》记载,1598年援朝水师,福建造舰队浩荡运兵达十四万人次,牢牢扼住海上命脉,压制倭寇; 据《东西洋考》记载,《东西洋考》描述,1602年与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剑拔弩张,马尼拉港陈列的明军战舰达五十二艘之巨,硬是逼得骄横的殖民者低头赔款!。 特别是南京龙江厂和福州船厂两个船厂,堪称大明造船业的擎天双壁。 福建月港极盛之时,船台鳞次栉比,岁成巨舰一百八十艘;南京龙江厂更是创出“分段榫卯”的先进技艺,此法一出,千料巨福船的建造之期,竟从漫漫三载缩短至区区八月! 还有那革命性的“水密隔舱”技术,十二道厚重樟木舱壁,以精绝榫卯严密咬合,铅锡浇铸缝隙,舟体一旦破损,沉灭之险骤降十之七八。 要知道这个技术,欧洲人直到十八世纪方才在东方船只的影响下摸索到。更别提那独特的三桅硬帆配合三十二支橹的设置,即使在无风日,战船航速仍可达四节,远胜同时代笨拙的盖伦船。 可叹!先辈这等劈波斩浪的雄锐之气,至天启元年(1621年),竟已风流云散。根源竟是那老生常谈却又致命的两字——缺钱! 匠户制早已形骸朽坏,子弟宁可忍痛断指自残,也绝不肯再入那活不见路、死不见头的匠籍苦役。 登州府世代相传八百余年的榫卯雕凿绝技,眼瞅着就要湮灭于尘埃。 一股锥心的愤懑与哀凉直冲朱由校喉间,他齿间切切作响:“大明啊大明!给你机会,你怎么就不中用啊!” 昔日远迈西洋的艨艟巨舰,如今竟沦落如斯,这“不肖子孙”的万钧污名,他竟是无言可辩。 目光回转至虚拟码头的光影界面,“人口上限”四字如烙铁般灼烫着他的眼目。这曾是他游戏中最痛恨的枷锁,如今竟成了现实中横亘在宏图伟业前最冰冷的铁壁。 指节划过虚空,他精密地盘算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 初始因为京城人口,他原有11万的训练人口,城镇维系、农耕桑麻,需耗1万农民, 领事馆的法国支援火器兵种3千,维护南海子兵工厂运转,又占去3千, 加之前月在南海子大营呕心沥血,日夜督练攒下的一万七千步卒、八千余骁骑精锐; 以及上次寺庙“兑换”得来,用以铺设帝国情报与内卫根基的5千锦衣卫与5千蒙古铁骑……如今真正能用于对外征伐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只剩六万左右! “来年三月,挥师北上犁庭扫穴……”朱由校在心中推演,参照建州女真现下之势力,若欲毕其功于一役,至少需要集结三万锐卒、两万铁骑的精锐。 那两万多剩余兵员……投向何方?造船! 对,就投入到造船,如果按照一艘大船平均需两百人计算,挤出两万多兵力,意味着能造近百艘船。 一个念头闪过,他试探性地在系统界面发出询问:“系统,能否只生产无人员配置的空船?”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可建造无人员配置船体,建造资源消耗维持原价不变。】 “……”朱由校一口闷气差点没提上来,牙关紧咬:“不配船员还维持原价?你这分明是坐地起价!” 平复了几息,考虑到自己目前有限的资金和发展方向,评判周边海域的威胁后,虽然对于战列舰垂涎欲滴,但也不得不选择最现实的方案: 渔船x100,鱼获可充军粮,盐腌之利可缓粮秣之忧,更为即将展开的京营大整肃备下充沛补给。 再配上福船(满配)x80,大明本土舰船的皮实耐用加上系统的效率加持,它们将是水师的中流砥柱,再搭配上轻型战列舰(满配)x40作为水师的核心火力。就这样的配置,基本上可以说是东亚海疆无敌了。 目光逡巡于四级战列舰那代表着海上霸权的巨大舰影,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在那四级战列舰的图标上狠狠点了两下,下单两艘,作为登莱水师和即将成立的天津水师旗舰。 再看看大明当前水师那可怜的现状和亟待重建的登莱水师,咬咬牙又加了福船(无人员配置)x50,护卫舰(无人员配置)x20,权当为水师快速成军提供硬件支撑! 大笔订单刚下,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一次性训练/建造舰队规模超过百艘(含空壳),触发‘大明水师建制’协议。】 【是否支付2万两白银,补充全套水师指挥体系?】 “确认!”朱由校毫不犹豫。银两事小,关键是系统明确提示这新增的指挥系统人员不占用他那宝贵的人口额度,简直是雪中送炭! 【扣除62万5千两】不贵,不贵!看着自己账面上仅剩下的一百多万两,朱由校连忙安慰自己。 说实话,这真的算是白菜价了,不管船只造价如何,就上面的配套的大炮、水手就值这个价,赢麻了。 【协议生效。获得:大明水师总兵(1)、游击将军(5)、千户(10)、百户(100)、总旗(200)、小旗(1050)各级军官编制。军官将植入合理身份记忆。】 【水师总兵及五名游击将军身份载入完毕,随时可召唤至指定地点?】 等等!不对啊,既然训练水师你能成建制的给我安排指挥体系,那我兵营都训练一个月了,为什么没有?系统,你不会吃拿卡要吧? 【叮!系统核心规则补充说明:基础单位招募仅含基础人员编制。指挥体系属辅助功能,需满足特定条件(如大规模建制出现需求缺口,或宿主主动支付系统服务费)方可激活。】 冰冷无波的声音在朱由校脑海中直接响起,仿佛天经地义。 朱由校一愣,随即被气笑了:“这么说来,我那兵营里练出来的一万七的步兵和八千骑兵,在你眼里都只是‘基础单位’,还够不上成建制的‘需求缺口’?非得等到我搞了上百条船,你才看到‘缺口’了?” 【叮!陆军分散招募,非一次性大规模建制触发点。宿主可参考“大明水师建制”协议标准,一次性投入白银,补全现有及后续陆军核心军事单位(战兵及精锐部队)的中高层指挥体系,含合理身份植入,不占人口额。】 “具体需要投入多少?”朱由校黑着脸问,这个周扒皮!!! 【检测到宿主兵营训练人口部队数量为步兵17400,骑兵8700人,可独立成军】 【请命名】 “龙骧军” 【龙骧军建制:三个满编步兵卫共计3*5600=16800人,两个骑兵营共计1500*2=3000人,总兵直属标营2000人,斥候300人、亲卫200人,共计22300人】 【是否支付3万两白银,补充全套军建制指挥体系?】 “3万两?”朱由校嘴角抽搐,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敲诈!他心疼地看着自己并不丰裕的内帑,心中天人交战。 银钱固然重要,但一支缺乏有效指挥、各自为战的军队,再精锐也只是群散兵游勇。 只要有完整的指挥体系,他就可以以士兵士卒为小旗、总旗代替京营的原有体系,让京营脱胎换骨。 再说了系统提供指挥体系的关键在于“合理身份植入”和“不占人口额”这两点,几乎无法拒绝。 “成!银两照付!但说好了,这次不许再玩‘触发点’那套虚的,我要大明陆军的全套骨架!而且要立刻生效!”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一边肉痛地在系统界面上确认了这笔巨款支出。 第57章 天津水师 【叮!接收指令。支付3万两白银。】 【“大明陆军武职骨干”协议生效。获得:龙骧军指挥体系:龙骧军总兵(1)龙骧军副总兵(2)、参将(2)、后勤赞画(4)、粮饷赞画(4)、记功参军(12); 下属步兵指挥体系:指挥使(3)、卫指挥同知(3)、卫指挥佥事(6)、千户/副千户(30)、所镇抚(15)、百户(105)、总旗(525)各级军官编制。 下属骑兵体系:参将(2)游击将军(2)都司(8)百户(6)总旗(12)军官将植入合理身份记忆。】 【身份载入完毕,随时可召唤至指定地点?】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动声色地环视暖阁四周,挥了挥手,声音沉稳:“尔等都退下殿外候旨,不得打扰。” “是,皇爷。”内侍们躬身鱼贯而出。 “将大明龙骧军总兵与副总兵和大明水师总兵、游击将军投放至大殿内,其余军官投放到南海子大营” 暖阁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与声响。 在门轴摩擦声消失的刹那,朱由校目光如电,在心中低喝:“确认召唤!” 眼前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静水,漾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九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由淡转浓,自虚空中骤然凝实! 他们身披的并非寻常甲胄,而是内衬精炼锁子、外覆鱼鳞铁叶的复合明光铠,甲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肩吞、腹兽的狰狞造型透出沙场独有的煞气。 一股混合着海腥味、硝烟味与皮革汗渍的复杂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将这九人刚刚经历的千里风涛与边关烽火也一同带入了殿内。 “咚!” 九具铁甲膝盖同时砸在金砖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为首两人声如洪钟,余者沉凝如铁,汇成一道斩钉截铁的声浪,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末将龙骧军总兵崔旭东(龙骧军副总兵李耀祖、王英卓)。 末将水师总兵胡泽明(游击将军卫志尚、伍哲、傅瑞、江振海、夏思齐)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朱由校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为首的两位统帅。 水师总兵胡泽明,脸庞被海风和烈日镀成古铜色,眼角的鱼尾纹深刻如刀刻,那是常年眯眼瞭望海平线留下的印记;下颌修剪整齐的虬髯间夹杂着几缕灰白,却更显其威重。 他身旁的龙骧军总兵崔旭东则如北地山岳,骨架粗大,肩宽背厚,一道寸许长的暗红疤痕自左眉骨斜划至耳际。 两人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历经百战的沉稳,正是能镇住千军万马的帅才。 “朕安!都起来吧。”朱由校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些都是系统将领,死忠于他,所以他也没有啰嗦,直接对胡泽明吩咐道:“天津乃京畿咽喉,渤海锁钥,胡泽明。” “末将在!”胡泽明踏前半步,铁甲铿锵。 “擢尔为天津水师总兵!赐旗牌令箭!”朱由校语速如冰河奔涌, “朕调给你福船八十艘、轻型护卫舰四十艘,持朕手谕,即刻接管天津新港水师大营。接管舰船,操演水战,驻扎的一千步兵也划归你部节制!首要之务——”他话音陡然加重,带着海啸般不可抗拒的威压, “严查渤、黄海域!凡北上辽东、东渡朝鲜、南下倭国之走私商船,见则缉拿,货船一概扣留! 所有缴获之物,一分为二:商货、军械者,即刻装船押运京畿,充入内帑!寻常货物、粮秣布帛者,交予内务府皇商售卖!” “待登莱水师总兵沈有容所部重整稍具规模,尔需将剩余空船悉数拨付,并从中抽调熟练水手、精干军官共三成,划归登莱水师!以此等善战之士为骨干,助沈有容速成可战之师。” 有系统的精锐作为军官和骨干,也不用担心其忠心,到时候只要裁撤老弱,补充人手,想必登莱水师很快就能具备一定的战力,如此北方海疆无恙,那些往辽东走私的船只,正好用来补充自己的小钱包。 “末将遵旨!渤海之上,但有片帆敢通贼者,必教其片板无存,货财尽归天家!”胡泽明抱拳应诺,声震殿宇。 朱由校目光扫向其余六位水师将领:“卫志尚、伍哲、傅瑞、江振海、夏思齐!尔等皆为水师游击将军,熟稔风涛、精于舟楫,即日起悉归胡总兵节制,为其臂膀。 “末将领旨!”五位游击将军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崔旭东” “末将在!”龙骧军总兵崔旭东踏前半步,半跪接旨 “你即刻返回南海子整顿兵马,梳清编制,后续随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整顿漕运和南直隶钱粮追缴事宜。” “他抽出一枚御用金令掷向李耀祖:“李耀祖!率你麾下步骑四千驻通州,持朕钦赐‘令箭’,襄助漕运总督李养正、兵部武选司主事孙传庭彻查运河卫所! 凡吃空饷、私截漕粮、勾结漕帮者,无论涉及卫指挥使还是世袭千户,就地锁拿,遇抗命者可先斩后奏!” “王英卓,你率步骑三千南下苏州府,彼处豪绅欠税积年,动辄以‘民变’挟制官府,令你与毕自严核算田亩,追缴万历二十八年以来积欠!若遇鼓噪生事者……” 他冷笑一声“以谋逆论处,族中功名尽革!” 最后,朱由校凝视崔旭东: “崔卿!尔亲率龙骧精锐步骑五千、以龙骧军为骨干,彻底裁汰南京四十二卫老弱冗兵!” “凡年逾四十、身无家室者,一律转入水路漕运或军需转运营伍!” “从中遴选精壮敢战之士,尽数充实龙骧军各部!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一支控扼长江水道、能顷刻荡平东南任何不轨之变的新锐铁军!” 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崩海啸般的凛冽杀机,指尖重重叩在紫檀御案上: “此番南下,南直隶守旧勋贵、抗税劣绅、通海奸商必如蛆附骨,阻挠新政!尔等龙骧利刃既出—— 便是让南直隶那些逃税走私的奸商地主、鱼肉乡里的不法士绅明白——这南直隶,是大明之疆土!是朕之天下!朕所赏赐之物,尔等当伏地受领; 朕未予,若有妄动伸手者——” 一字一顿,寒光四溅: “阖!族!尽!斩!悬!首!竿!端!以!儆!天!下!” “臣等谨遵圣谕!愿为陛下涤荡奸邪,肃清海陆。”崔旭东、胡泽明率众再次叩首,随即霍然起身。 九道披甲身影按剑转身,步履沉如山岳,铁靴踏地之声汇成一道铿锵的节奏,直向殿门而去。 “吱呀——” 殿门开启又关闭,殿外侍立的掌印太监刘若愚猛地一个激灵,惊疑不定地探头往里望了一眼。 他分明记得殿内只有天子一人,这九位甲胄鲜明、煞气逼人,仿佛刚从血火战场踏出的陌生将军,是何时、如何进入这守卫森严的乾清宫暖阁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刘若愚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一边进殿伺候,一边垂下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追随着那几道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铁血背影,心中对御座上那位少年天子的敬畏,已化作近乎神祇的恐惧。 第58章 《臣墨云凡奏请各位读者老爷疏》 亲爱的书友们: 大家好! 这两天认真看了大家的评论和反馈,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直言不讳和热情支持!大家的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看了,基本上做到了点赞和回复,这些也让我更清楚地了解到大家的想法和期待。 预告:这里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偷偷告诉大家,下来的十几个章节,会很热血,希望大家到时候多多支持,不爽不要钱哦! 第一个问题:关于更新速度的问题。 看到大家催更的留言,我心里既感动又愧疚。确实,最近更新的量确实跟不上大家的热情,昨天看到加书架的数据变化,很多人选择了养一养再看,也印证了大家的意见——更新太少了!这完全是我的责任,必须跟大家说声抱歉! 原因在于: 为了支撑写作梦想和基本的生活,我最近还在做一份兼职。这就意味着,写作时间被压缩到了晚上。通常都是忙完兼职后,熬夜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码完字。实在精力有限,导致每天的更新量确实上不去。 就比如,这会是早上六点半,昨晚两点码完字,看着大家的评论,辗转反侧,就想着早起写一个帖子回复一下大家。 但是,请大家放心! 看到大家的评论和支持,我比任何人都想“一日十更”!你们的期待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我的计划是: 目前这份兼职即将结束(预计在六月底结束)。等兼职结束后拿到工资,都是穷把人拿捏住了,我会租个小房子,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写作中! 尤其是在暑假期间,我会全力以赴,保证每天有稳定且充足的更新量(目标是每天保底三更,争取更多!),努力满足大家的阅读需求!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大家提到的“节奏是否太慢”的问题。 非常感谢大家提出这个宝贵的意见!这让我有机会和大家聊聊我创作这本书的核心想法。 是的,这本书的核心设定是借助了“帝国时代系统”这个金手指。但我想强调的是,系统本身并不是目的,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载体。 我真正想写的,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王霸之气,所以系统就是我们的王霸之气,利用好它,去构建、去描绘、去实现——那个在我心中,也在无数华夏儿女心中,曾经无比辉煌、充满无限可能,却最终留下深深遗憾的“理想大明”! 我想写的是: 一个强大到足以抵御任何外侮,让四方来朝的大明。 一个开放包容,勇于探索世界,吸收先进科技文化的大明。 一个自信昂扬,站在世界东方之巅,引领时代潮流的大明。 一个屹立不倒的中华民族,一个弥补了我们共同历史遗憾的伟大时代! 辽东局势的糜烂,萨尔浒之败的阴影,关宁防线的艰难支撑,以及像孙承宗、卢象升、秦良玉等名将的壮志未酬或悲剧结局。我们本可以有更强大的国防,更先进的军事思想。 那个时代,站在了东西方文明碰撞、世界格局剧变的关键节点。我们本可以抓住机遇,而不是被动挨打,最终经历黑暗的百年。 所以,“节奏”的把握,我希望更合理地去推动这个“理想大明”的构建过程。 我想让主角“开挂”的同时在系统帮助下,逐步解决内部积弊、应对外部挑战、实现科技军事腾飞、最终让华夏重回巅峰的 “过程” 。 这个过程需要铺垫,需要逻辑,需要展现转变的艰难与必然。 但是也不会虐大家,毕竟我们在平时生活中已经受够委曲求全了,在我们大家自己的小说中,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得到放松。 对!我们大家自己的小说,由墨云凡代笔,大家平时可以多发挥意见。 当然,大家的意见非常宝贵!我会认真思考如何在保证故事内核和逻辑的前提下,在后续的写作中,尝试调整叙事密度和情节推进速度,让故事更加紧凑、精彩,减少不必要的拖沓。 希望大家能继续关注,看看这个“理想大明”是如何一步步从蓝图走向现实的! 最后,再次深深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书友们! 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个推荐、每一份礼物,都是我深夜码字时最温暖的动力。 我知道现在的更新让大家等得着急了,再次说声抱歉!也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安顿好,暑假我们不见不散,一起见证那个我们心中共同的大明盛世! 我会继续努力,不负大家的期待! 诸君,且同行,不离不弃!!! 谢谢大家的打赏,截止现在已经有1013个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我离我租房子的小梦想又进了一步,耶斯! 感谢榜一大哥:炸天帮 时光(十五道催更令牌硬控作者一晚上) 感谢榜二大哥:九只胖的橘猫(温声细语的支持和鼓励) 感谢榜二大哥:梦醒来了(人狠话不多!) 感谢:大大快更新啊(催更大佬)、黑风镇的宁无双、宇宙天灾陈博士(天字号第一反贼)、ky&yxh(自己人)、小月亮十六圆、爱太纠结了半天、龙、o湘茶o、胯下大鸟(emmm,危险警告)、墨云凡(嘿嘿,我自己)、子庄啊、飞游往生、爱吃炸酥鱼的白楚楚、爱吃姜水凉粉的魏续、红烧肉加泡面、特尔纳特岛的无当圣、钟江的萧停云、看书很挑剔(谢谢你的五星好评)、目光如炬的萨天师、只有富贵病的蛐蛐、n观雨h慕晴y、喜欢山茶的金蟾纳财、喜欢槐花茶的欣柔、獾院级长布鲁、造势的喧哗、暮成雪…、用户43039471、用户35971955、半生不熟的瑠翁水濑生、善庄的楚河、炎某银、喜欢薄荷树的汪元飞、冥州的莫凡、爱吃求肥卷的班尼、用户22170584、爱吃北京素烩的流光翼(有记得你的评论哦)、五峙山鸟岛的鹿丸、烟消云散、苏国皇言的恶火、欧诺嘞、爱吃烤鱼块的顾衡山、牛啊兄弟、应天殿的飞大夫、天天都是好人、谁用了我昵称、用户名72097990、用户10427760、凤阳的北川千寻、爱钱的蟹老板(好久不见)、邪道师、枝红查出墙来、s深深蓝、禾十五、糖心汤、喜欢班多钮的大脸猫、用户11483407、切书之人吃我一剑、昆仑蚕豆、明月清风后、秦淮河的毛利寿三郎、din、淡定、忘你不舍、巴托的咲夜、炸天帮无名小队长、万变之主和小丑、书荒的的读者、用户名94569394、用户名30011304、喜欢天门冬的田中浩、庙湾的敖尚、喜欢莲子芯的山中亥一、玄星远航、未央天的叶傲承、春语a、轰天帮办公室主任、宵夜666666、爱吃清炒小河虾的屈天、爱吃辣椒面的凉汐、南部荒洲的苏青蓉、爱吃酱海带丝的陆奶奶、北戴河的蛙、爱吃烧烤的九幽雀、爱吃油爆双脆的北蛟、爱吃绿豆甜汤的柳教授、用户40546015、我拒绝了世界、千锤百炼的孝庄、柳夷的司徒淳、草莓夹心蛋黄酥、我嘞格豆、姜真魔、日月星城wip、爱吃梅子绿茶的凌好奇、加达里海军、无影阁的阿克巴。 共计百人的打赏,你们就是我最强大的亲友团!!! 臣墨云凡诚惶诚恐,稽首再拜,奏启诸位读者老爷御览: 伏念天恩 臣本布衣寒素,躬耕于笔墨阡陌。承老爷们雨露恩泽,书架添藏,评章赐教,每览涕零,夜叩星辰以报。然近日章回疏落,新客渐稀,臣夜抚键盘,汗透重衫——盖因臣以残躯兼理俗务,漏夜攒文,寅时方寐,致使龙章凤藻困于枯砚。非臣惜墨,实畏烛烬力竭,负此知遇重恩! 作者拜谢! 【墨云凡】 【天启405年6月21日;晨6:25】 第58章 狡猾的努尔哈赤 “刘大伴,辽东那边有消息吗?”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奏疏,抬眼问道。 “回皇爷,”魏忠贤躬身低语,“王公公已在返京途中,辽东经略熊廷弼处,尚无异动。奉皇爷谕旨调回的遵义副总兵戚金、援辽参将陈策、曹文诏与曹变蛟叔侄等将领,亦已在归途,约莫后日抵达京师!” “甚好!”朱由校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旋即思虑更细,“待将军们抵京后,勿令即刻觐见。车马劳顿,让他们好生歇息一日,翌日再宣召进宫面圣。” “另外,沈有容到京后,令其与戚金、陈策、曹氏叔侄一同觐见。”朱由校补充道。这些能战之将是整饬京营的核心班底,需同听圣谕,统一调度。 只待这批将领就位,他便要挥刀指向那早已腐朽不堪的京营! 待到明日,那寄托希望的“城镇中心”已悄然运转整月,其广阔的良田,即将迎来首次沉甸甸的丰收!届时,他将坐拥稻麦如山的百万石粮食、羊群万只、耕牛千头!终于熬过了穿越之初最艰难的资源匮乏期,粮饷丰足,便是整军经武、变革时弊的最大底气! 他计划以此为本钱,在接下来数月中,大刀阔斧整顿京营。从中遴选两到三万可战之兵,余者则转为辅兵辎重,专司粮草转运。一支真正堪用的大明精锐,即将于他手中成型! 思及此,一日批阅奏章、决断国事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也似乎消散不少。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上心头,他靠向龙椅深处。“今日就到这儿吧,朕要小憩片刻。” 待养足精神,这两日,他还要微服出宫,亲眼看看这大明京城的繁华景象。穿越至此,尚不曾好好领略过这十六世纪的帝都风采。 ----------------- 辽东·萨尔浒,建虏大营。 牛皮帐内弥漫着腥膻的松脂气与未硝皮革的浊臭,兽皮舆图旁,一个剃发结辫、形如鼠尾的建州酋首踞坐虎皮垫上,看着奉集堡守将朱万良拖刘江带给佟养性和李永芳两人的投诚信,眉头紧锁。 眼神不经意之间扫过帐内两个汉人模样的将领:剃发易服、甘为建州额驸的李永芳,以及暗中为虏酋输粮供铁的富商佟养性。 一时之间,帐内只听得见呼吸声。 “刘江……”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掂量着手中的信,“此獠之言,几分可信?那孤悬山间的奉集堡,当真屯着八千石粮食?”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几乎融入骨髓的狐疑,目光灼灼地盯在李永芳脸上。 李永芳立刻躬身,语气谦恭中带着几分笃定: “回主子的话,刘江此人生性贪婪怯懦,早在我大金崛起之初便存投效之心。多年来,他屡次假扮商人,夹带私货,走私盐粮、火硝、箭镞至关内贩卖予我,从中牟取暴利。 此道轻车熟路,未出纰漏,如此重利在前,且已上船半途,量他也不敢耍那欺瞒主子、自断生路的诈降之计。” 侍立于旁的佟养性,瘦削的脸上堆满谄媚褶子,趁机道:“奴才愿以全家性命作保!上月正是这刘江,为奴才的商队引路,私运了十车辽东精铁过境,皆已熔作大军箭簇…” 没错,这个留着“金钱鼠尾”式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个以七大恨矫诏叛明、屠戮辽东的奴酋努尔哈赤。 自从奴酋努尔哈赤在萨尔浒之战以诡诈和兵力优势击败骄傲轻敌的明军四路大军后,这位屠戮辽东的元凶便刻意率众驻跸于萨尔浒,以示“进取”之意,贪婪的目光时刻钉在富庶的沈阳城,已近一年。 过去这一年,确实是他乘虚而入、气焰最炽的时期。 虏酋先是于1619年 6月,以万骑突袭明朝辽东重镇开原,导致明总兵马林战死,军民被屠杀数万人,财物掠夺持续三日未尽。 7月,努尔哈赤又亲率五万大军攻陷铁岭,城内守军及叶赫部拼死援救,终因寡不敌众而败,城陷后虏酋竟下令屠城,约两万无辜生灵涂炭!此役彻底切断明廷与蒙古之联系,也为接下来征服叶赫扫平了障碍。 两役之后,努尔哈赤志满意得,以为李成梁、刘綎、杜松等人战死后,辽东就再没有能打的了,于是为了消除后顾之忧,他便分兵驻守铁岭,带着主力选择北上全力吞并叶赫部。 8月,虏酋分兵东西两路,强攻叶赫东城(金台石)、西城(布扬古)。血战之后,金台石焚身殉国,布扬古被诱降后旋即遭缢杀。海西女真最后一部叶赫灭亡,建州女真完成了对其他女真部落的兼并征服。 然而当努尔哈赤携大胜之势,挥师南下,准备拿下沈阳城的时候,结果在辽沈碰了一鼻子灰。 他惊奇的发现,辽东经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位新经略——熊廷弼,这位以强硬著称的文臣,迅速与辽东巡抚周应春等官员配合,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并且深沟高垒,在蒲河所、新城堡、抚顺所、东州堡一带构筑了一道道坚固防线,坚壁清野,一副要饿死自己的架势。 再加上去年‘开原’、‘铁岭’惨遭屠城,大大的增强了辽东百姓对自己的抵抗意志,一时之间,辽东的局势竟然稳定了下来。两军竟在蒲河所一线,及马根单堡、清河堡一带,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对峙僵局。 七月,他派次子代善领兵从铁岭南下攻取沈阳,结果在蒲河所被当时的沈阳总兵贺世贤给挡住了,这让他颇为不甘。 八月又整军亲征,从东州堡、马根单堡散羊裕堡进攻,一路势如破竹,然后分兵两路,主力直扑沈阳,偏师佯攻奉集堡以牵制虎皮驿明军。 然而熊廷弼洞悉其计,亲提大军驰援沈阳城下,双方在浑河两岸形成对峙。半月后,努尔哈赤军中粮草不济的窘态暴露,沈阳总兵贺世贤趁机从侧翼夹击,虏酋大败,被迫撤出抚顺防线! 这对近年来顺风顺水、气焰熏天的奴酋而言,无疑是一记闷棍!为发泄怒火并筹措军粮,他竟下令各部在铁岭、开原等地强征“粮饷”,实为公开劫掠,并纵容士兵屠戮、驱赶汉民! 就在建虏准备再度积聚力量南下时,走私的山西商人专门为他带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喜讯”:登基不足一月、坚定支持熊廷弼稳守策略的泰昌帝朱常洛,驾崩了! 明廷高层陷入动荡,对熊廷弼的弹劾如雪片般飞来,幸而辽东危局尚在,朝廷不敢临阵换帅。 得知明朝中枢剧变,诡诈成性的奴酋立刻转变策略: 先是示弱性的撤退,命军卒向沈阳方向散播消息,夸大其在萨尔浒等战役中的损失,营造“元气大伤,无力南下”的假象,麻痹明廷。 并且通过秘密渠道重金贿赂明廷官员、言官,让他们在朝堂上持续弹劾熊廷弼“拥兵自重、靡费粮饷、不思进取”,必欲去之而后快! 努尔哈赤自以为此计天衣无缝,只待朝中压力迫使熊廷弼去职,新来的文官或无能武将接手辽东,沈阳城便是他囊中之物! 然而,近日从北京抵达沈阳的明朝天使,却带来了一个令他惊愕不安、追悔莫及的噩耗! 那位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朱由校,非但没有动摇对熊廷弼的信任,反而赐予其象征皇帝信任和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更重要的是,随行竟还带来了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御营亲军”,名为协助,实际是亲自为他站台。 这意味着熊廷弼不仅权力稳固,更得到了皇帝亲赐的强力支持和威慑力!他手下的关宁军和诸部客军,在皇家亲军的见证下,更难以轻动。 奴酋攥着朱万良的投诚信,心中却一片冰凉。“早知这小儿手段如此老辣...当初真该不顾代价,拼尽全力打破熊蛮子的乌龟壳!” 他悔意翻涌,此刻才明白,那场未竟的南下,恐怕已成绝佳良机,如今面对加强版的熊廷弼,攻破辽沈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了! 不过看着手中的投诚信,他原本多疑的心也定了下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必须尽快拿下沈阳,只能坚持到明年三月,到时候整个建州女真都将面临断粮的风险。 第59章 誓死效忠皇帝陛下! “明日,你二人便带人去约定地点,探探这位朱总兵的口风,看他有何条件!无论他开出什么价码,务必将那八千石粮食给本汗带回来!”努尔哈赤不容置疑的命令。 “主子,非我二人不愿,实在是我二人乃熊廷弼眼中钉,不如遣使前往?”李永芳,佟养性面有犹豫,他二人这种汉奸是明廷的首杀,实在不愿前往。 “主子...”李永芳与佟养性脸上同时泛起惧色,“非是我等推诿...那熊蛮子恨我等入骨,若见我等叛将出现,必起疑心!不如...另遣密使?” 努尔哈赤鹰目扫过二人,洞悉其惧死之心,冷冷道:“怕熊廷弼认出?哼,本汗会命和硕贝勒阿敏率镶蓝旗精锐,进驻东州堡周边待命策应,保尔等周全便是!” 努尔哈赤心中却另有盘算:两个奴才的命虽不值钱,但此刻正是“千金买骨”之际,要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明国降人。况且,只要粮食是真的...镶蓝旗七千五百铁骑难道是去游山玩水的么? 不过,若非万不得已,努尔哈赤亦不愿破坏走私这条隐秘的生命线…… “谢主子天恩!”李永芳、佟养性闻言,脸上瞬间堆满谄媚与感激,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要知道按照建虏的编制,他们的一个旗由 5个甲喇组成,每个甲喇由 5个牛录组成,而牛录是八旗制度的基本编制单位,每 300人设一牛录,一旗兵丁共 7500人,如今的建虏一共也就不过区区八个旗6万余人。 ——镶蓝一旗之兵护卫,此等待遇,便是建虏五大臣也未曾有过,这狗,当得值了! “速去准备!”努尔哈赤不耐地挥挥手。 待二人躬身退出大帐,努尔哈赤的目光钉在舆图上“沈阳”二字上,久久不动。半晌,他沉声下令:“即刻召四大贝勒、五大臣议事!” 片刻之后,帐帘再掀,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以及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九人鱼贯而入。 努尔哈赤视线首先落在执掌民政的何和礼身上:“粮秣,我军粮草可支应多久?” 何和礼面有忧色:“回大汗,若节省使用,或可勉强支撑到明年五月。若遇战事……恐三月不继!” 努尔哈赤颔首,神色不变,抛出一枚惊雷:“奉集堡守将朱万良密信投诚,愿以八千石粮食及献堡为礼,求一个富贵前程!” “八千石?!”帐中几位将领眼中顿时射出贪婪的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唯有皇太极眉峰紧锁,眸光深邃,细细咀嚼着每一丝信息,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父汗,”皇太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隐忧,“明人狡诈,此信恐非吉兆,儿臣疑为熊廷弼诱敌之计!朱万良身为贺世贤旧部,投诚之由牵强。” 努尔哈赤抬手,带着几分对爱子敏锐的赞赏,却又有着赌徒般的决心:“纵然有诈,粮草维艰,此机不容错失!阿敏!” “臣在!” “李永芳、佟养性已往接头,你即刻率镶蓝旗全旗精锐,开赴东州堡隐蔽待机!若朱万良投诚是真,立刻引兵突入奉集堡,取其粮,占其城!若为诱饵……则伺机拿下东州堡,不惜代价也要将朱万良‘允诺’的那八千石粮食夺回!” “其余各旗,整备人马,进逼抚顺关,佯攻沈阳城。务必造出全力猛攻沈阳之势,吸引熊廷弼主力!只要城中稍有混乱,阿敏得手奉集堡,我军便可南北合击,一举踏破沈阳,满城之粮尽归我有。若事不成,得粮即退!” 最后,他看向皇太极:“联络沈阳城内的豪商、士绅、畏死将官,重金贿赂,务必撬开一条缝隙,或为内应打探虚实!开原、抚顺缴获的金银,尽可取用!” “谨遵大汗(父汗)谕令!”九人轰然领命,大帐内杀机弥漫。 ----------------- 辽东·沈阳 这座被辽东战云死死压制的边陲重镇,此刻却被一股滚烫的生气贯穿!自京师的钦差天使宣罢圣旨离去,沉寂的城池便沸腾起来。 一车车粮秣辎重沿着官道涌来,白花花的饷银被锦衣卫押送抵城,随行的还有专门负责发饷的锦衣卫吏员。 城内大校场,此刻成了天翻地覆的象征。往日高高在上、喝兵血的将校们,如同待宰的羔羊,成排跪倒在数万士卒压抑着灼热目光的冰冷校场上。 锦衣卫总旗那毫无温度的声音宣读着罪状,验明正身,寒光乍闪,人头纷纷滚落尘埃!士卒队伍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吼,那不是惊恐,而是积郁深重的愤懑终见天日、喷薄而出的痛快! “张二狗!上前领饷!米一石,银一两!”锦衣卫书吏声音洪亮。 “王铁柱!上前!米一石五斗,银一两二钱!” …… 洪亮的唱名声中,久未得足饷的军卒,轮番上前。他们粗糙的大手紧攥着从未如此沉甸的真金白银、饱满的新粮,眼眶泛红。领毕,便有锦衣武官厉声喝问: “这饷银,是谁所发?!” “皇帝陛下!” “这粮米,是谁恩赏?!” “皇帝陛下!” “我等当誓死效忠谁?!” “誓死效忠皇帝陛下!誓死效忠皇帝陛下——!”声浪排山倒海,将笼罩辽东多时的绝望阴霾彻底撕碎,化为近乎狂热的赤忱。 就是这么简单的操作,辽东的军心却意外的振奋起来了,辽东的底层军士们第一次领到足额的饷银和粮食,第一次知道远在京城的皇帝竟然也在关注他们,还为他们专门运来了粮食,为他们做主处斩了欺压他们的军官。 短短数日,在皇帝亲遣精锐铁骑为骨干的支撑下,经略熊廷弼便将沈阳那疲沓散乱的四万兵马,如同重新铸炼刀胚一般,捏合成了一支军令森严、杀气腾腾的新军!辽东的颓气,正被这股京畿来风粗暴地一扫而空。 然而,在这焕发生机的校场外围,阴影中却藏着不谐的窥视。 几个身形剽悍、装束异于汉人的汉子,正鬼祟地探望着校场内如虹的气势。 一矮个鞑子低声道:“明狗……怎地突然这般多粮饷?这么下去,大汗还想轻易拿下沈阳吗?” 为首的达海轻蔑啐了一口:“呸!再多的粮食也喂肥不了羊!等大汗天兵一到,他们这银子米粮,到时候全都是咋门女真勇士的口粮!” 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贪婪地盯着远处街巷,舔了舔嘴唇,胯下不自觉地蹭动:“啧…还是明朝的官儿好。那个叫什么袁应泰的傻官儿,给我们口粮活命不说,还让咱们在城里自在……嘿,俺邻居那汉人婆娘,细皮嫩肉腰软臀肥……等大汗破城……” “闭嘴!你也配?”达海笑骂着打断,“汉女细腰,那是留给最勇猛的巴图鲁享用的!”他扭头看向领头的萨哈连,涎着脸谄媚:“萨哈连大哥,您说是吧?” 萨哈连摩挲着粗糙的手指,脸上横肉挤出一丝淫邪的笑:“老子前头抢的那个还没玩腻呢……那巷里的娘们,赏你们了。” “破城之日,老子定要尝尝那些富户千金的滋味,那皮肉,那哭喊声…嘿嘿嘿…”他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走!都机灵点,回去!等着大汗的信号。破沈阳,银子、娘们儿,一个都少不了!” 经略府内,烛火摇曳。熊廷弼与辽东巡抚周应春对着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骆指挥使的意思是,李永芳、佟养性二贼现身属实,阿敏的镶蓝旗亦已秘密进抵东州堡外围。但他手下的缇骑,难以在镶蓝旗眼皮底下袭杀二贼,请求我军派重兵阻击镶蓝旗,为其创造斩首之机?” 周应春忧虑道:“镶蓝旗乃是虏酋精锐,仓促派兵阻击,风险甚大,恐……” 熊廷弼拿着这份情报,手指不停的摩挲,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 倒不是他不想派兵阻拦阿敏,而是他现在有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他比皇帝更知兵,所以他知道陛下支援的重甲骑兵,在辽东的广袤平原上到底能够发挥出什么样的恐怖威力。 所以从那天以后,他就一边派出人手封锁消息,避免消息走漏,另一边派出斥候探查建虏的兵力,天天想着怎么样给努尔哈赤来个狠的。 这些天来,通过他和周应春的努力,五千重甲铁骑,全都配上了双马,日夜操演,枕戈待旦。 耗费天子无数钱粮打造的这柄利剑,此刻锋芒毕露,只待一个祭旗的良机! 所以当骆思恭将此事告诉他的时候,他就敏锐的感觉到了战机,努尔哈赤这老贼,老谋深算,必然不可能轻信一个背主之将的话,将后金的国运压在这上面。 所以他肯定会有其他的行动,他的手指慢慢的划过地图,从清河堡、马根堡、东州堡、抚顺所、蒲河所,思索着建虏下一步的进攻方案。 最后,熊廷弼还是把眼神定在了抚顺关,此地距离沈阳最近,而且建虏缺粮,必然不会绕远路,此地便是最佳的选择。 第60章 熊廷弼的野心 东州堡距离沈阳城不过一百二十里,沿途道路平坦开阔! 有朱万良手下那一万兵马做依托,再加上这五千装备精良、一人双马的铁甲重骑。 完全有能力在东州堡附近迅速合围,一举吞掉阿敏和他的镶蓝旗! 之后,只需换上备用马匹,稍作休整,便能挥师西进,疾驰会合沈阳主力! 届时,我亲率大军出城,在城外与奴酋主力堂堂对阵,再以回援的五千铁骑为奇兵…… 哼,就算不能一战全歼奴酋努尔哈赤,也能狠狠地从他身上撕下来一块肉。 一个侄子加上一个旗的兵力,足以让这老贼痛彻骨髓,元气大损! 至于有人担心五千铁骑能不能迅速吃掉镶蓝旗,熊廷弼只会甩给他一个白痴的眼神,皇帝陛下不知兵,你以为我熊廷弼也不懂嘛? 重甲骑兵那是什么?那是移动的铁壁,是一锤定音的战争王者!若无这种撕裂战场、击溃强敌的绝对力量,历代雄主又怎会视其为王霸之基? 更遑论此刻的建虏八旗,远非崇祯后期可比。其精锐不过披挂两层甲,正兵仅着单层布面铁甲。 装备虽说比辽东本地那些常年被盘剥的卫所兵是好些,但在皇帝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铁骑面前——形如土鸡瓦狗! 至于建虏这么多年为什么能在辽东称雄,打的明军抬不起头。究其根本,无非是前有李成梁养寇遗患、高李二贼倒行逆施弄散了人心;后逢杨镐庸才瞎指挥,还傻到送进军计划; 加之明朝内部欠饷空额、武备朽坏、上下腐败…自毁长城,天时地利人和皆失,方才让这野猪皮得了势! “来人!” 熊廷弼目光如炬,决心已定,“即刻传令: “沈阳四门落锁,全城戒严!敢有擅自出入者,立斩!各部整备兵械,进入临战待命状态!” “传令蒲河所守将尤世功,紧闭堡门,广布疑兵,深沟高垒,严加防戍;无论虏骑如何挑衅,只宜坚守,绝不可浪战!须待我军令至时,方可出师,截断建虏后路!”” “速派全部夜不收精锐,重点侦察抚顺关附近百里敌情,每半个时辰飞马回报一次!” “飞骑传讯予奉集堡朱万良,命其亲率五千精兵,携带部分粮草辎重做诱饵状,依原计划前往东州堡‘赴约’,务必牵住建虏镶蓝旗!” “密告骆思恭指挥使,锦衣卫缇骑按计划行事,潜行东州堡周遭,务必寻机毙杀李永芳、佟养性二贼!” “另,火速命沈阳总兵贺世贤来见我!” 命令如滚雷般下达,一个个传令兵疾驰而出,骑上准备好的马匹策马前往不同方向。 “嘶律律——” 一时间,沈阳城内外马蹄如雷,军令声声,金戈交击的铿锵不时响起。 这座边陲重镇的空气骤然凝滞,弥漫开刺骨的杀气! 不多时,一队快马卷尘而至,沈阳总兵贺世贤浑身甲胄未卸,把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卫,就大步流星冲进经略府。 这位以勇猛善战著称的悍将,果然性急如火。 “经略大人急召,可是建虏叩关来犯?”他人未站定,洪亮的声音已响彻厅堂,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渴望,对熊廷弼和一旁的周应春拱了拱手。 “您老放心!只需将那五千铁疙瘩交给末将统领,便是努尔哈赤亲率八旗来攻,末将也一定亲手把他那颗猪头剁下来给您当墩子!” 熊廷弼盯着他,眼中精光一闪: “好,本经略就给你这个机会!要打硬仗、碰硬骨头,非你贺疯子不可!” “当真?”贺世贤双目圆瞪,惊喜交加,唯恐熊廷弼反悔,立马拍着胸脯咚咚作响, “大人您就瞧好吧!末将这就去,让那帮建州野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大明铁骑,哈哈哈!”他转身便要走。 “站住!”熊廷弼一声断喝,如冷水泼下。 “贺世贤!为将者,贵在谋定后动!似你这般躁进,岂能担此重任?” 贺世贤如被定身,脸上兴奋迅速褪去,强自按下性子,叉手行礼:“末将鲁莽,请经略大人训示!” 熊廷弼移步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戳在东州堡位置: “你以为去东州堡是让你砍瓜切菜去?阿敏和镶蓝旗,不过是努尔哈赤抛出来的第一块毒饵!” “此役关键,在于快准狠,更要懂得收力蓄势!” “你此去,亲率五千铁骑,一人双马,隐蔽急行至东州堡外预设战场。 待朱万良部吸引住阿敏,骆思恭缇骑寻得战机擒拿李、佟二贼引发混乱后。 你即刻挥师突入!目标只有一个:全歼镶蓝旗主力,尤其务必擒杀阿敏或夺其帅旗,务必速战速决!” “完成歼灭后,全军立刻换乘预备马匹,不得恋战清剿残敌!立刻沿浑河南岸官道,向西北急速回援!到达沈阳以南二十里处,浑河与白塔堡河交汇口休整!” “抵达后,待你部人马饱餐、马匹稍歇后,即派精骑前出至我大军营盘,与我取得联络。” “彼时” 熊廷弼的手掌重重拍在抚顺关前的平原位置,眼中寒光四射: “本经略会亲率主力出营寨列阵,诱努尔哈赤主力铁骑来攻,一旦两军短兵交接,酣战之时;你必须亲率铁骑,自西北方向(努尔哈赤侧后方)发动冲锋,一举贯穿其腹心战阵,直取奴酋努尔哈赤本人。” “两军合击,必让奴酋饮恨浑河之畔,此策乃关乎辽东乃至国本存续的大局!贺总兵,你可听清?可敢担当?” “末将愿立军令状,敌阵不破,死不旋踵!” 熊廷弼目送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眼中寒芒一闪,沉声道: “不过,大军出征之前,城中的隐患,须得先行拔除。” 一旁的周应春闻言一怔,略一沉吟,低声探问道:“经略所指,莫不是滞留城中的女真、蒙古流民?” 对于熊廷弼刚才的调动,他没有说什么,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整理好后勤民政,让外出征战的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 熊廷弼冷冷地“哼”了一声,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宁枉勿纵!袁应泰此人读书读傻了,竟然容异族在我腹心之地蛰伏,一旦生乱,腹背受敌,便是灭顶之灾!” 周应春脸色陡变,急道:“若行...若行雷霆手段,屠戮流民,此事骇人听闻,非同小可啊!朝中清流物议如沸,恐...恐于飞白兄前程有碍啊!” “前程?”熊廷弼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周应春,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与自嘲, “哼!只要陛下信我一日,我便守这辽东一日!朝堂之言?唾沫焉能淹死人!若真有那么一日...”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随即竟发出一声短促而冷冽的哼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若真有那么一日,陛下也要老夫这颗项上人头来平息物议——嗬嗬...老夫也认了,拿去便是!只是今日,”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浑河,语气斩钉截铁,“祸患不除,无以固辽东!” “传我军令:城中女真、蒙古流民,皆为建虏奸细!即刻以各小旗为单位,由千户、百户统一调度,按户索拿,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熊廷弼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另,即刻以密匣封缄,六百里加急驰送京师,将我军作战方略奏报陛下!伏惟陛下圣鉴!” 他眼中的寒光如同辽东冬夜最凛冽的刀锋,“动作要快!趁我大军初凝之气未散,正好用这些探子、蛀虫的血,祭我旗幡,砺我锋刃!” “是!”传令兵凛然受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一旁的周应春张了张嘴,望着熊廷弼那张在摇曳烛火下显得格外刚硬、甚至有些残酷的侧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安抚后续的事务。 他阻止不了,也只能尽力抹平这滔天血浪带来的涟漪。 军令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引爆了整个沈阳军营! “甲字营三哨第一小旗,跟我走!目标:甜水井胡同丙字七院!” “乙字营左哨第二小旗,负责柳树巷西段!” “丙字营前哨……目标……听仔细了,不可放过一个!” 低沉的呼喝声在各营区快速传递。各小旗十人一组,在熟悉地形的斥候带领下,迅速扑向指定的坊市区域。 经历了今天饷银发放和积怨宣泄的士卒,此刻心中燃烧的不仅是军令,更有对多年被异族袭扰、屠戮同胞的切齿之恨。 今天刚刚握过饷银的手,如今握着的,是冰冷的刀枪! 第61章 该死的世道! 沈阳城北,是一片汉、蒙、女真各族流民汇集的贫民窟。 这里散发着一股远比秋夜寒风更刺骨的绝望与腐朽,污水横流的地面上遍布泥泞和秽物,苍蝇嗡嗡地盘旋在每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一座由几块破毡布勉强搭成的窝棚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巡逻兵士手中摇曳的火把,那火光却照不进她漆黑的眼底一分一毫。 她是从开原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那一天,建虏如潮水般涌进城里。 他的丈夫…那个平日里一脸憨笑,总说要护着她和孩子过安稳日子的男人,为了保护她们娘俩,被鞑子砍倒在血泊里。 那喷涌的鲜血烫的她灵魂都在尖叫,她什么也顾不上,只记得死死抱着怀里尚在襁褓的儿子,凭着母亲的本能,在屠城的炼狱中,踩着尸体、躲过追砍,最后竟真的让她奇迹般逃出生天,一路颠沛流离到了沈阳。 原以为这里是朝廷边城,朝廷大官的脚下,总能得一块苟延残喘之地。 她只想把这孩子养大,他是丈夫唯一的骨血,是她活着的全部念想。 孩子很乖,即使饥寒交迫,颠沛流离,也会对她咧开粉嫩无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声来,仿佛连这世上最寒冷的严霜也无法冻结他眼中的星光。 那肉嘟嘟、带着凉意的小手,总会努力地、一下下地摸索着够到母亲那饱经风霜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干燥皴裂的皮肤。 那笨拙又柔软的触碰,那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超越言语的安慰: “娘亲,不怕,孩儿陪着你……”在这地狱般的世间,这温暖的小小身躯,成了她唯一的支撑和微光。 然而,老天从不怜惜弱者。 她像所有的流民一样,在沈阳城北这片污秽之地挣扎。 朝廷发了些赈济粮,却杯水车薪,但是靠着自己给大家浆洗衣物换来的一点杂粮,倒也还活得下去。 可就在这时,她惊恐地发现,那些屠戮她家园、杀害她丈夫、抢夺她家产的畜生面孔——一群穿着破烂但眼神凶悍的女真流民,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挤进了这片贫民窟! 而那个叫袁应泰的大官,不仅没把他们赶出去,竟然也分给他们粮食! “为什么?!”她无数次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指甲掐进掌心, “杀人的畜生…为什么也能在这里…还能吃上粮食?”更深的恐惧,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这恐惧终究化成了现实的噩梦。 就在几天前,一个喝得微醺、满身羊膻味的女真汉子盯上了她,在那双带着纯粹兽性的浑浊眼睛里,她清晰地看到了毁灭的阴影。 无论她如何哀求、挣扎,撕破了喉咙发出非人的哭喊,都无法撼动那双强健如铁箍般的手,她被拖进破帐篷的黑暗里,受尽了非人的屈辱。 那感觉,比开原城里的利刃穿身更痛彻心扉,碾碎了她最后一点点作为人的尊严。 但更让她绝望的,或许是孩子的啼哭惹恼了那刚刚发泄完的野兽,也或许仅仅是他想欣赏一下母亲彻底崩溃的模样。 那畜生狞笑着,一把从角落的破絮里抓出那小小的襁褓。 孩子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地向着母亲的方向伸展小手,发出咿呀的哭泣。 她绝望地扑过去,声音嘶哑得像泣血的杜鹃:“不要!求求你!他还小!他还是个孩子啊!我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放了他!” 回答她的,是那女真人丑陋扭曲的笑容和口中喷出的浓重酒气。“哼!低贱的尼堪崽子,留着也是祸害!” 他就像在扔一件无用的垃圾,手臂随意一挥—— 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裹着孩子的襁褓,像一个破口袋一样被狠狠摔在冰冷、布满碎石瓦砾的地上!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一种可怕的寂静瞬间笼罩。 女子僵在原地,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静止了。足足过了三息,她才爆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啊——!!!” 她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抱起那小小的身体,怀里再没了那令人心安的温热,只有渐渐冰冷僵硬的触感。 小小的头颅一侧沾满尘土,触目惊心地塌陷了一块……那双刚才还努力想抓住母亲衣角的小手,无力地垂着。 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永远失去了神采,空洞地映着这肮脏的穹顶。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碎了。丈夫死了,孩子死了,身体被玷污,尊严被践踏。 那个女真畜生只是像擦掉手上的污渍一样拍了拍手,和旁边几个同样披着人皮的同类发出几声刺耳的大笑,摇摇晃晃地走了。 而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抱着她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在泥泞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眼泪早已流干,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如同吞噬一切的黑色绝望将她彻底埋葬。 生路,在哪?希望,又在哪?这世道,凭什么?! 一股冰冷彻骨的决绝浮上心头。 她挣扎着站起身,抱着孩子小小的尸体,像抱着整个世界最后的残骸,慢慢地、踉跄地走向一处废弃马厩里半塌的横梁。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解下裤带,结成了一个环。 在最后时刻,她仰起头,那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不再有泪,却燃烧着足以焚毁这世道的怨恨和绝望,凝聚成一句撕破黑夜、带着血泪的控诉,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贼老天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我们辛辛苦苦种田,流血流汗,从不敢少交朝廷一粒粮、一文钱!我们只想守着丈夫、养大孩子,过安生日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群豺狼畜生杀了我的丈夫还不够?” “凭什么他们还要把我这唯一的念想、这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活活摔死在这烂泥地里?” “凭什么让他们杀了人,还能在这城里吃粮享福?老天爷!你开开眼啊!为什么不雷劈了这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我这苦命的儿啊——!!!” 凄厉的诅咒和悲鸣在死寂的贫民窟空中回荡,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深的死寂。 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猛地把头伸进了那致命的绳环,双腿用力,踢开了身下垫脚的烂木桩…… 就在女子那具承载着无尽怨恨的残躯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晃荡,怀中断气的婴儿头颅上凝固的血液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时…… 远处,一队队沉默而冰冷的身影,在军官低声而急促的口令下,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分成无数十人小旗,扑进了这片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贫民窟。 沉重的布靴踏破泥泞和宁静,一场像是早应该到来的报应终于姗姗来迟。 其中,一队隶属于某小旗的明军士兵,在小旗官的带领下,正如同出笼的狼犬般沉默而迅速地扑向这一片区域。 他们刚转过一个堆满垃圾的拐角,带队的小旗立刻抬起手。 所有人齐刷刷止步,紧握武器,警惕地望向不远处的废弃马厩。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贫民窟固有的恶臭,更有一股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和某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头儿,前面…不对劲!”一个嗅觉灵敏的年轻士兵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别出声!跟我来!”小旗示意,眼神锐利如鹰。 他拔出腰刀,弓着腰,带人缓缓靠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厩。 昏暗中,他们首先看到了地上襁褓里那小小的、扭曲的、沾满尘土和暗红血迹的躯体。 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着,保持着生前啜泣最后那一刹的形状,嘴角凝固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纯粹的不解与茫然。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里,头颅一侧可怖地塌陷着;那双永远失去神采、甚至还没来得及认全母亲的小眼睛,残留着无法聚焦的空洞,徒劳地映着这残酷的天空,定格在那永恒的、无声的疑问中: “为什么?” “他娘的……”一个士兵忍不住低声咒骂,不知是愤怒还是压抑。 小旗的目光顺着连接着婴儿尸体的那点微不可见的血线,向上移动。 接着,便看到了那悬挂在半空的女子,她瘦弱的身体僵硬地垂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庞,脖颈被粗陋的布索深深勒陷。 马厩破烂顶棚透下的一点微光,恰好映在她失去生命的侧脸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那撕心裂肺控诉时凝固的绝望和痛苦,整个场景惨绝人寰! 几个经验不足的年轻士兵,瞬间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胸膛剧烈起伏却无法顺利吸入空气,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倏地变得惨白。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烫伤一般猛地从那小小的遗骸上移开,紧紧闭了下眼,复又强迫自己扭回头死死盯住那地面。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撕心裂肺的景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紧握着武器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即使是那些曾踏过尸山血海、早已将心肠锤炼得冷硬如铁的老兵,此时看到地上那扭曲的、象征着一切无辜与纯良毁灭的婴孩尸身,瞳孔也如同针尖般骤然缩紧! 一股冰冷的怒意伴随着沉重的窒息感沉沉压下,让他们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脸上的肌肉绷紧如磐石,牙关紧咬,腮帮的线条坚硬地隆起,下颌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言语咆哮更沉重的愤怒和沉痛。 眼前这一幕,残忍地撕破了战场上“杀敌”的宏大叙事。 将战争最原始、最卑劣、最令人发指的罪孽——加诸于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孩和母亲——赤裸裸地摊在他们面前。 这不仅是虐杀,更是对人性底线的彻底践踏,战场上的生死是刀与箭的交锋,而眼前这一切,却只让他们感到一种粘稠的、污秽的恶心和直刺灵魂的悲怆。 第62章 血债血偿!!! 众人一时都陷入沉默,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开始的其他地方的骚动。 “查!把这帮畜生揪出来。”小旗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怒火和冰冷。他目光扫视现场。 两个老兵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拨开地上婴儿襁褓周围的杂物和泥土,寻找痕迹;另外几人则警惕地观察四周。 “头儿,”老兵蹲在地上,指着泥地上一片凌乱的、深陷的脚印痕迹,以及旁边丢弃的一个空羊皮酒囊和一个皮鞘已经发黑的小型解手刀(女真人常佩带的短刀),声音发涩, “看这鞋印…、纹路是鞑子的,还有这东西…”他用刀尖指了指解手刀和酒囊, “…女真崽子们的玩意儿。这女人…怕是刚被他们糟蹋祸害完,娃子也…” 老兵没再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尽之言。 这地上的婴儿和吊死的女人,就是女真畜生造成的又一桩血案!就在刚才!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小旗死死盯着那女子悬空的脚,仿佛要将她死前的绝望和控诉都吸进心里。 周围士兵们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方才接受命令时那种执行军令的森然,此刻被眼前的惨状强烈刺激,心中怒火翻涌, ‘这帮杂种,竟然敢在我大明的城池侮辱我大明的女人孩子’! “头儿,左边那个破棚子!有人出来!”守在门口的士兵低喝道,指向不远处一个亮着微弱灯火的破烂木棚。 一个穿着肮脏皮袄、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或远处的哭喊吵醒。 他那浓厚的女真口音极其明显,腰间还扎着一块羊皮,空气中似乎又飘来一丝那令人作呕的羊膻味! 更刺眼的是,他腰带上,赫然别着一把和刚才地上发现那柄一模一样的解手刀! 一瞬间,整个小旗士兵的目光都如同钢钉般钉在了那人身上,小旗官的眼神更是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了其他某个角落一个男子粗暴的吼叫和女人短促的惨呼。 “呵…”带队的小旗发出一声短促、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他没有回头再看吊死的女人和婴儿,那惨景已烙印在眼底。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刀尖直指那个探头探脑、一脸凶狠茫然的女真汉子所在的窝棚。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执行军令的残酷,更多的是为这眼前死者“复仇”的冰冷杀机: “就是这些畜生!杀——!鸡犬不留!”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小旗如同绷紧的弓弦猛然松开! “杀——!” 两名长枪手如同离弦之箭,手中长枪毒龙般刺出! 目标直取棚内,其中一人枪尖精准地搠向棚子深处一个正慌乱起身、想抓角弓的身影。 “噗嗤!”血花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嚎溅在肮脏的棚壁上! 与此同时,另一名长枪手配合默契,毒蛇般的枪尖带着积郁的怒火猛然突刺,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刚刚探出头的那张狰狞丑陋嘴脸的眼窝深处! “噗嗤!咯啦——!” 那是皮肉被瞬间洞穿、眼球爆裂、骨渣与眼内汁液同时混合被挤压穿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响! 下一瞬,一声无法想象的、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嚎瞬间炸响! “嗷呃——啊啊啊啊——!!!” 那张被刺中的脸孔瞬间扭曲变形,如同厉鬼,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因剧痛而眼球暴突,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双手本能地、死命地抓向深深插入眼眶、几乎没柄的枪头,身体像只蛆虫一般般剧烈地蜷缩、颤抖、翻滚,试图挣脱那深入骨髓的剧痛! 小旗官王三那双被惨状染红的眼睛,死死盯在棚内一个身材格外魁梧、颈戴兽骨的壮汉身上。 此人正是刚才探头探脑、骂骂咧咧的那张面孔的主人,此刻也正抓起一把沉重的弯刀准备起身! 王三眼中早已没了其他,只剩下要将这畜生焚成灰烬的暴怒。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疯虎,合身扑入棚内狭窄的空间,手中腰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风雷厉啸,没有丝毫试探,直取那壮汉的头颅。 棚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闯入者的刀锋与火光之下。 狭窄的空间里挤着五个女真汉子,其中一个胸膛上还插着先前长枪手刺入的长矛,在血泊中剧烈抽搐,眼看是活不成了。 地上散乱着啃过的骨头、散发着劣质酒气的空羊皮囊、污秽的毛皮,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两个衣衫被撕扯得凌乱不堪、脸上泪痕混着泥污、手脚被粗糙皮索死死捆绑蜷缩着的汉人女子。 她们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无声地颤抖着,显然是刚被掳来或正在被施暴的猎物! 浓得化不开的羊膻气、劣酒的酸腐味和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畜生!这一刀!为开原城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 王三嘶吼着,双手紧握腰刀,借势猛冲的力量,腰刀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朝着那壮汉仓促抬起的宽阔胸膛,狠狠地劈砍下去! “噗嗤!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锋利的刀刃先是撕裂了粗糙的皮袄,紧接着便是沉闷的骨裂声! 刀锋深深嵌入了胸骨之中,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壮汉劈得双脚离地,后背狠狠撞在棚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如同决堤的红浪从撕裂的胸膛伤口中狂喷而出,夹杂着被劈碎骨渣的细小白点,劈头盖脸地溅射在王三狰狞的脸上、粗硬的胡须上和整个前身,滚烫的血液瞬间将他染成一个从血池捞出的恶鬼! “嗷嗷嗷——!!!” 那壮汉发出非人的、凄厉到扭曲的惨嚎,剧痛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让他眼球暴凸,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 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本能地捂住那可怕的伤口,但温热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如同泉涌,根本无法阻挡。 “这一刀!为刚刚被你害死的那个母亲!!!” 不等对方倒地,王三手腕如同毒蛇转头般猛地一翻,嵌在胸骨中的刀刃被他以巨大的爆发力向外一撬,带出一蓬更大的血肉碎末! “这一刀!为那苦命的孩儿!!!” 王三的声音如同恶鬼泣血,腰刀高高扬起,寒光一闪! 寒光闪烁的刀尖携着万钧之力,极其精准地、毫无阻碍地从那壮汉捂住胸腹的双臂间隙狠狠刺入!目标直指柔软的腹腔! “呃啊——!!!” 更加尖锐、混合着内脏破裂感的惨嚎爆发出来!但这一声似乎被什么堵塞了大半! 只见王三的手腕在刀尖刺入腹内的瞬间,猛地凶狠一扭! **咕唧——** 那是刀刃在软烂的内脏中翻转、搅拌、撕裂筋膜和血管的恐怖闷响,刀身在腹腔内狠狠的搅动了半圈。 原本捂在伤口上的两只大手猛地弹开,在空中疯狂地乱抓。 那壮汉浑身剧烈筛糠般抖动,口中哇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暗红色内脏碎块的、浓稠到发黑的污血,腥臭之气令人作呕!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濒死的绝望灰白,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漏气声。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般缓缓沿着棚壁向下滑落,最终瘫软在血泊之中,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只有那双凸出的眼睛,死死地、带着无尽痛苦地盯着王三,仿佛要将他的永远记在心里。 第63章 绝望的“感谢” “鞑子!拿命来!”其他士兵也已涌入,怒吼着冲向剩下的敌人。 刀光剑影在狭小的空间里闪烁,惨叫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利器入肉声响成一片! 最后一个女真人吓得魂飞魄散,丢掉手中的断刃,就想从棚子后面的破洞钻出去逃命。而那个曾因婴儿尸体而强忍恐惧的年轻士兵早已杀红了眼,挺着雁翎刀狠狠捅进对方后腰! 王三一步上前,踩住那还在徒劳挣扎、徒劳向前爬的鞑子后背。 他浑身浴血,面庞被血污和杀气扭曲,如同地狱修罗,腰刀高高举起,刀尖上滴落的血珠混合着白色的骨茬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畜!生!”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滔天的恨意, “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开原!抚顺还有刚那苦命的娘们和孩子!我辽东多少条人命!多少血债!你们——”,他深吸一口气,暴吼出声: “就他娘的不配活着!给爷去阎王殿赎罪吧——!!!” 腰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积郁已久的滔天怒火,猛力斩下! “嚓——咔——!”一声混合着切断皮肉、颈骨和摩擦椎骨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斗大的头颅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斩飞,腔子里喷涌的血浆足有一尺多高,喷溅在棚壁和地面,又缓缓流下,汇入同伴的污血之中。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沾满泥土和血污,嘴巴还大张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棚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个士兵在粗暴地割断绑缚那两个可怜女子的绳索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以及角落处那两个女子压抑到极点的、恐惧至极的呜咽。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笼罩着这片修罗场,王三拄着腰刀,微微喘息,血红的双眼扫过棚内四散的五具残破尸体和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肉。 小旗士兵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的头儿,目光复杂,有杀红眼的兴奋,更有难以言喻的沉重。 地上的婴儿残骸、棚顶悬挂的冰冷女尸、眼前这五具被虐杀的尸体、角落瑟瑟发抖的幸存女子……这一切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复仇的快感?似乎有那么一丝。但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疲惫,士兵们手中的刀枪,此刻也显得分外沉重。 “哇——!”其中一个被松绑的女子,大概是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后骤然放松,无法承受这极度的刺激,猛地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 另一个女子稍微年长些,或者承受力稍强。她挣脱了皮索的束缚,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污秽的地上。 她那原本充满惊恐的大眼,失神地扫过地上破碎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了王三那身被鞑子血浆浸透的战袍上。 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嘚嘚”声。 她努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沙哑、甚至她自己都难以听清的音节。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终于,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深深地、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势,向着王三和其他士兵的方向,重重地将额头磕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一个微弱的、夹杂着极致恐惧、悲伤却更多是空洞麻木的声音,在寂静的棚内响起: “……谢……谢……军……爷……救……命……” 这充满绝望气息的“感谢”,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里! 年轻士兵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所取代,老兵们紧绷的下颌再次狠狠一抽,这声感谢,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他们难受! 他们是为救她们才来的吗?是,但又不完全是,他们是来执行“清理”命令,是为开原抚顺的亲人乡亲报仇雪恨。 这满地的血,是恨的宣泄,却也在无意中成了这两名女子的“生路”。 “救……命?”王三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挺直了沾满血污的后背,仿佛扛着千钧重担。他不再看那磕头的女子,而是将目光投向棚外悬挂的女尸,投向沈阳城外无尽的黑暗。 “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他声音微弱。 那目光中的戾气和疲惫,仿佛被这声无力的感谢冲刷掉了一些。 “走!”王三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打破了棚内沉重的死寂。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两名劫后余生却神色绝望的女子。 他扫过自己的手下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暴虐,而是多了某种更加沉重、更加不可动摇的东西。 “把这份命记在帐上!开原的命,抚顺的命,还有这娘俩的命……”王三用刀尖重重地点了点棚外悬尸的方向,刀锋上的血珠滴落在泥地。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是建虏的老巢方向,仿佛要将那黑暗刺穿: “走!跟老子走!去杀更多的畜生!把这笔泼天的血债,一笔一笔——杀回来!不把这帮禽兽杀尽杀绝,杀到寸草不留!”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老子死不瞑目!老子的刀也绝不收鞘!!!” “喏!”士兵们齐声低吼回应。方才那点迷惘和沉重瞬间被一种更为强烈的信念所取代——这才是他们当兵的使命,是唯一能终结这片黑土血泪的方式! 他们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握紧的武器也不再犹豫!为了被屠戮的同胞,为了眼前的惨剧不再发生,为了这满目疮痍的辽东!只有杀!只有以杀止杀! 王三一马当先,率先冲出这散发着恶臭与死亡气息的血色棚屋,身后,士兵们鱼贯而出,脚步沉重而坚定,毫不犹豫地踏入沈阳城北这片充满更大杀戮漩涡的街巷之中。 复仇!用鞑子的血,洗刷辽东的耻辱!用一场彻底的杀戮,换取那一丝遥不可见的、名为“安宁”的希望! 第64章 擒拿汉奸 沈阳以北东州堡,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光秃秃的原野。 数骑建虏镶蓝旗哨探勒马于高坡之上,鹰隼般的目光透过雪幕,死死盯住东州堡外那条蜿蜒而来的“长蛇”。 “章京,看那里!”一名年轻的探马指向堡外开阔地。只见数百辆大车满载着粮袋,排成数行长列,正缓缓驶向东州堡东门。 车旁步卒约四五千人,队伍虽稍显杂乱,但押送的军官呼喝不断,戒备也算森严。 “粮车!好多粮车!”为首的章京喉结滚动,眼中射出贪婪之光, “朱万良这明狗,当真送粮来了!” “快!”他猛地回身低吼,“分两拨,一拨速速回禀阿敏贝勒,粮车属实,约三千石,护兵五千。另一拨跟我抵近再探!” 几骑拨转马头,悄无声息向着东州堡的方向又悄悄摸近了些,竭力数清车数人马,看着大车压出来的车辙,确认无疑后,才带着狂喜掉头疾驰回报。 “将军,鱼儿咬钩了。”朱万良的副将低语。 朱万良面色如常,看着刚才鞑子探查的方位:“按计划行事,前队举‘迎宾’旗!后队弩手、三眼铳都给我藏好了,没我号令,谁敢乱动,军法处置!” 片刻后,副将再报:“将军,建虏哨探退走,粮车已按计划‘入库’堡内大栅栏,留两百兵丁看守。大队人马已伏于堡内街巷暗处!” 朱万良身披鱼鳞甲,按刀立于垛口之后:“传令各营:刀出鞘,箭上弦,潜伏街巷。本将军号炮未响,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片刻之后,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这一次规模不大,仅有百余骑。当先两匹快马,正是换上锦缎皮袄、作汉商打扮的李永芳和佟养性,身后跟着百余名面相凶狠、身披半甲的建虏护卫。 堡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开启仅容数骑并行的缝隙。 佟养性堆着笑在城下高喊:“朱将军!故人来访,还望开门一叙啊!” 朱万良出现在城头,声音洪亮却不失警惕:“二位,久违了!请随行亲卫暂留城外!为表诚意,二位可带六名护卫入堡商议!” 李、佟二人交换个眼神,犹豫片刻,咬牙同意。他们下马,仅带六名亲信入城,沉重的堡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堡内,所谓“议事厅”不过是一处收拾干净的守备值房。此时屋内虽然气氛缓和,酒菜齐全,但实则杀机暗藏。 朱万良端坐主位,几名“亲兵”侍立两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朱将军明人不说暗话,”佟养性陪笑道, “主子对将军的诚意十分感念,只要将军献出八千石粮,将奉集堡献与大金。主子允诺,将军至少封个梅勒章京(副都统),世袭罔替,荣华富贵……” “粮,就在堡内。”朱万良声音平淡地打断他,眼神却锐利如刀,“但本将要的价码更高!”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佟、李二人脸上扫过,似在权衡。 “我要…努尔哈赤本人亲口许诺,以示对大金汗的归顺之诚!仅你们二人…分量不够吧?” 佟养性脸色一僵,李永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被掩饰过去: “朱将军此言……确是谨慎,主子万金之躯,恐难亲临险地。将军若觉我二人身份不够……” 他略微沉吟,压低声音道:“将军可知阿敏贝勒?” “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本将倒是耳闻。”朱万良不动声色,“但这与你我商议之事何干?” “不瞒将军,”李永芳道, “临行前,主子亦有思量,言朱将军贵为总兵,身份尊贵,故特遣阿敏贝勒率旗兵同行,为表诚意。只是恐将军误会,是故贝勒暂未同来罢了。” “将军若需,”他抬眼看向朱万良,“我二人可即刻遣亲信往迎阿敏贝勒入堡,为将军引见,如此诚意,足够否?” 朱万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被说动”的神情: “哦?原来是阿敏贝勒亲临!若我再推拒,倒显得本将不识抬举了。” “也罢!” 他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那就有劳二位派人去请,日后在大金那边,还要仰仗二位多多美言。” “那是自然!我等……”李永芳说罢,立刻唤来身后两名护卫,当着朱万良的面低声交代一番,派其出堡。 朱万良则对身边副将使了个眼色,门口阴影中便有人悄然尾随而去。 宾主表面上再度“推杯换盏”,气氛微妙。 “万良兄,”佟养性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我等在此多时,怎的不见这东州堡的守将刘江兄弟?若非他从中牵线搭桥,岂有我等今日这桩缘分啊?” 提到“刘江”二字,房内空气为之一凝。 朱万良面沉似水,目光缓缓移向身侧副将,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微微一招手。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房梁之上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扑下,手中冰冷的匕首闪电般锁住了李永芳与佟养性的咽喉。 与此同时,屏风后寒光暴闪,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锦衣卫校尉鬼魅般现身,手中弩矢电光火石间发出致命微响! “呃啊!” 短促的闷哼声中,李、佟二人带来的最后四名护卫瞪圆双眼,捂着被割开或是射穿的咽喉,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重重扑倒在地。 “刘江?” 一个身着飞鱼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自屏风后悠然走出,一挥手: “你说的可是此人?” 一个血淋淋的包裹被抛到两人脚前,滚落在地,赫然是刘江惊恐未消的首级。 “锦……锦衣卫!”佟养性和李永芳面如死灰,瞬间抖如筛糠,特别是看到“骆思恭”身上的指挥使蟒服时,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们, “朱……朱万良!你……你是诈降?大汗不会放过你的!” “哼!”骆思恭眼神如冰,“尔等汉奸,背叛祖宗,卖国求荣……天理难容!” “陛下有旨,凌迟处死,传首九边,诛灭九族,以儆效尤!” “不!不能这样!”佟养性瘫软在地,失声哀嚎,“大汗……大汗定会为我等复仇的!踏平……” “带上城墙”骆思恭厌烦地打断,“也好让他们看看他们的主子是个什么下场,死个明白。” “朱将军,请。”骆思恭侧身,对朱万良抬手示意。 “不敢当。”朱万良拱手回礼,看着被拖走的汉奸,脸上杀意未减, “骆大人此番亲诛首恶国贼,立下擎天大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两人互相恭维了一番,押着面无人色、绝望呜咽的李永芳和佟养性,踏上了东州堡的城墙。 第65章 帝国铁骑! 东州堡·城楼 骆思恭和朱万良刚押着面如死灰的李、佟二人踏上城楼垛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堡外,雪沫被凛冽的寒风卷得四散飞舞,黯淡的天光下,一片蓝色的浪潮正从地平线深处无声涌来,填满了视野。 镶蓝旗! 数不清的建虏骑兵,披挂着杂色的甲胄,却排列得异常齐整。 战马粗壮的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轰鸣,汇聚成一股令人心头发颤的声浪,一时之间竟盖过了风雪的嘶吼。 队列之间,旗幡猎猎,尤其是正中心那面巨大的蓝底镶红边龙纹帅旗,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 骑兵们保持着严整的楔形冲击队形,前排是厚重的棉甲战兵,后排是张弓引箭的轻骑,再往后则是黑压压如森林般的步甲大阵,密密麻麻的刀矛在雪光中反射出点点寒芒。 一股冰冷、野蛮、带着铁锈和汗腥混合气味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不是散乱的劫掠队伍,而是女真人赖以称雄的、真正成建制的精锐战兵!雪幕都仿佛被这股凝聚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东州堡低矮的土墙,在如此磅礴大军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轻易吞噬! “嘶……”朱万良倒吸一口冷气,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他久在辽东,自然知道建虏野战的厉害,但如此近距离感受镶蓝旗全力压上的威势,依旧令他头皮阵阵发麻。 骆思恭脸色也微微发白,按在绣春刀上的手指关节用力至发白。 计划归计划,但当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真实压到城头时,就算他作为锦衣卫头子的城府也难掩那丝源于生物本能的战栗。这,就是令明军屡战屡败的八旗主力吗? “贝勒!快看城头!”帅旗旁一个眼尖的佐领指着东州堡城楼。 蓝底龙纹帅旗下,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宝马载着它的主人:阿敏,努尔哈赤的侄子,四大贝勒之一,此刻端坐马上。 他身形魁梧,穿着精良的亮色锁子甲,外罩镶蓝旗标志性的蓝色棉甲,头戴金翅鎏金缨盔,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城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暴戾。 他清晰地看到了被反缚着跪在垛口、面无人色的李永芳和佟养性,也看到了他们身旁面色凝重的朱万良和骆思恭。一丝狂暴的怒意瞬间爬上阿敏的额头。 “朱万良——!”阿敏的声音如同雪原上的饿狼,借助着寒风清晰地送到城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你这个明狗,竟敢诱骗我大金使者,拘禁我阿敏贝勒的奴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城楼,声震四野: “立刻放了李永芳、佟养性,开城跪降!献上所有粮秣、军器,本贝勒可免你们狗城军民一死!若敢说半个‘不’字——”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手中弯刀凶狠地向下虚劈, “待我大军踏破此堡,鸡犬不留!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祭我战旗!给你们三十息的时间考虑,放人,开城!” 阿敏的咆哮回荡在战场上空,如同催命的符咒。 “开城跪降!” “开城跪降!” 整个镶蓝旗大军仿佛与之共鸣,数万道凶狠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小小的东州堡城头,一股欲将城池碾碎的杀意沛然升腾! 骆思恭和朱万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握着武器的手心都是湿冷的,心里面不停的念叨: “这经略大人的后手怎么还没到?再不来,这城可真要破了,就只能给他们几个收尸了,这下诱饵变成了自陷绝地了!” 三里外的一处无名山坳 与东州堡外的金鼓喧嚣、杀气腾腾截然相反,这里死寂一片。 山坳背风处,五千铁骑如同雕像般静静伫立。 所有骑士全身覆甲,乌黑冰冷的铁甲在黯淡的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面甲均已放下,只露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如鹰的眼瞳。 战马同样被甲,甚至马嘴套着特制的嚼子,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棉麻,最大限度地消除了任何可能的声响。 风雪在山坳外呼啸,但在这片死亡之地,只有冰冷的钢铁与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呼吸。 贺世贤,这位向来以火爆鲁莽著称的猛将,此刻也被这死寂的威严完全同化。 他按捺着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感受着身边这支钢铁洪流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他当了一辈子兵了,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静如死域的军队,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丝晃动,只有纯粹、凝结的杀意!他甚至屏住了呼吸,连他自己都觉得发出的声音都是一种亵渎。 这……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皇帝陛下从哪里找来的……这群宛如从九幽炼狱中踏出的铁甲神兵? 他感觉自己握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这无声的力量所震撼。 “报——将军!”一个裹着草木伪装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雪中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镶蓝旗主力已至东州堡城下,阿敏本人率亲卫抵近城下叫阵!我军附近已发现两股建虏斥候正向此方向搜索,距离不足两里,不能再等了!” 贺世贤冰冷的眼珠在面甲后转动了一下,机会稍纵即逝,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抬右手——动作快、狠、准!如同死神的号令! 随着这个手势,整个山坳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激活,五千双冰冷的手同时动作,轻、快、稳! 撤嚼!除蹄包!铠甲的金属摩擦声被控制到最低限度,如同捕食者褪去了最后的伪装,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翻身上马!数千人动作整齐划一,人马合一,依旧无声!只有沉重甲叶轻微的碰撞,沉闷如远方的闷雷预兆。 五千具铁塔般的身影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山坳里仿佛灌满了即将喷发的熔岩!那股压抑的杀气骤然沸腾! 贺世贤强迫自己从震撼中抽离,用同样冰寒刺骨的低沉嗓音点出两名早已静候的将领:“何靖川!”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五百人,为我军左翼!” “元威!”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五百人,为我军右翼!” “本将亲率两千甲骑”贺世贤的声音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即将释放的暴烈, “为三军——凿开敌阵!”面甲下,他的嘴角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血腥味的狞笑。 “跟着我!碾过去!一个不留!” 第66章 碾过去!一个不留! 东州堡城下 阿敏脸上残暴的笑意尚未褪去,染血的战刀高高扬起,正要挥下,将这个顽抗的小堡彻底碾为齑粉—— “踏!...踏!...踏!...踏!” 一种异常低沉、浑厚,带着碾碎大地般节奏感的声响,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和镶蓝旗本阵的喧嚣,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瞬间盖过了周遭的一切! 阿敏和身边几个心腹将领的脸色陡然剧变,猛地勒马回首。 阵后警戒的斥候骑兵们,如同撞见了幽冥鬼骑,正魂飞魄散地朝着本阵打马狂奔。 他们脸上是极致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边疯狂鞭打坐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手臂痉挛般指向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阿敏的心瞬间沉入万丈冰窟,他顺着方向竭力望去,透过因恐慌人马践踏而扬起的稀薄雪尘—— 只见大地在涌动! 一抹纯粹的、流动的钢铁之墙! 不,是大地在涌动! 乌黑的甲胄,覆盖着全身,连马也包裹在铁甲之中,如同沉默的钢铁傀儡组成的森林,长枪如林,密不透风地指向前方。 与镶蓝旗出场时的...嘈杂...不同,这支钢铁重骑,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刺耳的号角,甚至连马蹄声也被他们诡异的纪律控制得异常低沉而整齐,像是为他们的敌人奏起的亡音。 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如同一道无可阻挡的铁色洪流,在雪幕中稳步推进,速度刚开始并不快得惊人,但那股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气势却足以让任何血肉之躯为之胆寒! 更让阿敏亡魂大冒的是,这支恐怖的铁骑,就在距离他镶蓝旗大队后方大约八百步——那令所有精锐强军都为之绝望的、最佳冲锋位置,骤然间开始慢慢加速! 先前沉稳的步履瞬间被抛弃,低沉的蹄音慢慢转为密集的滚雷;那堵原本沉默推进的墙壁,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然向前一推。 轰! 一声汇聚了万马奔腾的闷响炸开,整片大地仿佛都在铁蹄的践踏下呻吟。 两万只铁蹄以惊人的协调力量踏下、抬起,卷起积雪和冻土形成的尘土泥水;冰冷的甲胄在冲刺的中发出刺耳的铁甲摩擦声音。 那个原本在推进中逐渐形成的锐利锥形阵列,在此刻的爆发冲刺中瞬息间被拉伸至最完美的冲锋姿态。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冻结了阿敏全身的血液,他那因狂妄而扭曲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空白。 八百步对飙驰的铁骑不过转瞬即逝,但对仓促受袭、尚未来得及调整方向的镶蓝旗大军,却是通往地狱的无尽长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东州堡城墙上,守城明军将士惊愕地望着城外又一支沉默压来的铁甲洪流,不少人手中的武器都掉落在地,镶蓝旗的凶悍已令人心悸,眼前这支更强大的兵马,岂非天要绝路?绝望如冰水浸透全身。 然而,那面骤然刺破雪幕、在铁流之上猎猎狂舞的赤底日月大旗,如同投进死灰的火种,巨大而鲜明的朱红旗面上,金线绣制的煌煌烈日与银线勾勒的皎洁弦月灼灼生辉,那正是大明的象征! “是…是咱们的旗!贺帅的人?”一声嘶哑的呐喊猛地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指着其中的一面贺字大旗。 呼——! 瞬间,所有守军憋在胸膛的寒气化作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低沉的呜咽猛然变成劫后余生的、撕裂喉咙般的齐声嘶吼。 兵器被重新死死攥紧,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那面在呼啸风雪中怒展飞扬的赤红大纛! 五百步外,那道不断逼近的钢铁城墙所带来的压迫感,空气仿佛都变的粘稠,死死地灌进阿敏的肺里。 “铁……铁浮屠?”阿敏的脑海中猛地炸开这个令所有女真战士都心头发颤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但立刻被他否决了,就算是金国的铁浮屠也绝无这般死寂如狱的气势! 那到底是什么?明军从哪里变出来的?沈阳?奉集堡?不!不可能!没有情报!探子都是瞎子吗?一阵阵惊骇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阿敏的心脏,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狂妄被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沙场老将瞬间爆发的求生本能,脸上因惊惧而扭曲的空白只持续了一瞬! “呜——呜——!”急促而尖锐的牛角号声撕裂了短暂的死寂,那是阿敏身旁的号令亲兵在贝勒那声变调的嘶吼下,用尽全力吹响了最高等级的示警变阵号! “转!全军——!后队转前!结厚阵!圆阵!”阿敏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尖利而恐慌,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 “长枪手!拒马枪——顶到最前!镶蓝旗甲喇给老子压上去!敢退者斩!”他深知,面对这种钢铁怪物,任何箭雨都是徒劳,唯有依靠重甲步卒的血肉之躯和拒马枪构成的屏障,才能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刹那间,整个镶蓝旗大军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蚁穴!后阵的步甲和轻骑在死亡的刺激下爆发出本能的老兵反应。 惊惶的叫喊、军官的怒骂、刀鞘抽打声、巴牙喇(精锐护军)的咆哮喝骂混作一片。 “轰隆——!” 笨重的拒马枪被粗暴地从辎重车上拖拽下来,仓促地戳进冻土,意图东倒西歪地拼凑出一道单薄而歪斜的防线。 手持重斧、狼牙棒的镶蓝旗重甲步卒们咆哮着向前挤压,试图用铁甲和血肉垒起一道堤坝。弓手们在混乱人流中徒劳地寻找着放箭的角度。 然而仓促变阵,防线漏洞百出,后队与重甲士卒们混成一团。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惊惧与茫然,镶蓝旗的士气在钢铁洪流的威压下濒临崩溃! “轰——隆——咔——嚓嚓嚓——!” 钢铁洪流的蹄声不再是滚雷,而是锻造地狱的重锤,声声敲打着镶蓝旗紧绷欲断的神经! 那堵无边无际的“墙”越来越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冻结的空气死死灌入每个镶蓝旗兵卒的肺叶! 蹄音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逐渐汇聚成滚动的闷雷,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沉! 五百步! 速度在缓慢中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如同拉满的硬弓! 四百步! 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三百步! 那钢铁洪流开始最后的提速,沉闷的雷声化作了狂暴的轰鸣! 两百步! 冲锋已成山崩之势,前排那长得出奇的重型马槊整齐划一地放平! 无数锋利的寒刃刺破风雪,直指那摇摇欲坠的单薄防线!面甲缝隙后透出的冰冷目光,穿透空气,剜在每一个镶蓝旗士兵的心头! 第67章 一面倒的屠杀! 阿敏瞳孔缩成针尖!他甚至能看清对面骑士面甲缝隙中那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 “放箭!放箭——!!”阿敏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劈裂! “嗡——!” 一片杂乱的弓弦震响!镶蓝旗弓手仓促射出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钢铁洪流! **叮叮当当……噗噗噗……** 箭雨落下,撞击声如同冰雹砸在铁屋顶,预想中的人仰马翻? 没有! 绝大部分箭矢撞在厚重的鳞甲、劄甲上,擦出几点火星便无力滑落。、 射中马铠者同样徒劳,只有极少数刁钻的箭矢,侥幸射入面甲缝隙或马铠接缝,造成零星骑兵身形微晃,但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不……不可能……”镶蓝旗的弓手和军官们彻底呆滞,引以为傲的重箭竟如蚊蝇叮咬。 那甲胄……这些明军……是披着人皮的钢铁怪物吗?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阵中疯狂蔓延!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轮徒劳的箭雨后,彻底崩塌! “贝勒爷!快让披甲兵,顶上去——!”一名甲喇章京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组织最精锐的双甲重步兵用人命去填! 但,太晚了! 那道钢铁洪流,在硬抗箭雨几乎无损后,已飙至眼前! 五十步!二十步! 轰——!!! 如同天崩地裂,像滚烫的铁块遇到了薄冰! 贺世贤亲率的两千重甲锋矢,以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蛮横姿态,狠狠地撞进了那道单薄歪斜的镶蓝旗后卫防线! 咔嚓!噗嗤!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钢铁撞击的爆鸣!在这一刻混合成地狱的乐章! 拒马枪如同朽木般被沉重的马槊扫飞、撞断!披着双甲、素以勇力著称的女真重步兵,此刻如同狂风中的草人! 有人被锋利的槊尖轻易贯穿,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挑飞半空! 有人被重甲战马连人带兵器狠狠撞倒,沉重的马蹄随即无情地从其身上践踏而过! 在冲击的最核心处,数名士兵甚至被顶得离地飞起,身体在半空中便已扭曲变形,骨断筋折! 在这一刻,个人的勇武、平素的悍勇,在钢铁与血肉的绝对碰撞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瞬间消融殆尽。 无论多么骁勇的战士,在那排山倒海的钢铁洪流面前,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单薄的防线,如同一张薄纸,瞬间被洞穿、彻底撕裂! 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毁灭浪潮,毫无迟滞地撞入了镶蓝旗混乱的中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片狼藉,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和破碎兵器铺就的道路! “杀——!”直到此刻,贺世贤那压抑许久、充满血腥煞气的怒吼才如同惊雷般炸响!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紧随其后的两千铁骑,这沉默的杀戮机器终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杀——!”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 左右两翼,何靖川与元威所部的三千重甲铁骑,如同两柄致命的钢钳,也从侧翼狠狠地切入了被正面的恐怖冲击撕开、摇摇欲坠的镶蓝旗侧后! 溃败!一面倒的屠杀!开始了! 阿敏眼睁睁看着自己后阵的精锐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那死亡的钢铁浪头正以碾碎一切的气势,向他立足的中军帅旗狂涌而来! 恐惧瞬间被疯狂的愤怒和绝望取代!镶蓝旗,难道今日真要葬送于此? 他一把揪过身旁一名心腹章京的甲胄,声音因绝望而嘶哑: “你!带几个人,从侧翼冲出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消息带给大汗,告诉大汗……明军有铁骑!无敌的铁骑!” 那章京脸色惨白,刚想说什么,阿敏已猛地将他推开,一把拔出腰间的厚背重刀,发出了困兽濒死般的咆哮: “亲兵!巴牙喇!随我杀——!!” 他知道,生路已绝,唯有用自己这条命,用镶蓝旗最后一点骨血,去迟滞那钢铁洪流片刻,为那渺茫的报信者争取一线生机!他要用最体面的战死,为镶蓝旗留下最后的尊严! 章京眼神惊惧,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亲信,头也不回地向着战场的边缘亡命冲去。 ......... 片刻之后,震天的厮杀声、濒死的惨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寒风卷过残破旌旗的猎猎声响,以及伤者痛苦的低吟。 尸骸枕藉,铺满了这片不久前还被镶蓝旗大军占据的雪原,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器浸在深褐色的血泊中,宣告着一支强军的覆灭。 战场中心,残破的帅旗旁,贺世贤一脚踏在镶蓝旗那面倒伏的巨大蓝色镶白边龙纹旗上,手中厚背斩马刀斜指地面,浓稠的鲜血沿着刀锋缓缓滑落。 他眼前,是被无数重甲铁蹄踏成一片模糊血肉的阿敏尸体——这位努尔哈赤的侄子,镶蓝旗的旗主贝勒,终究没能用他的死亡为镶蓝旗挽回所谓的尊严。 “哼!”贺世贤眼中毫无怜悯,只有一股冰冷的杀戮余韵。他俯下身,手中斩马刀熟练地一挑一划。 咔嚓! 一颗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凝固着恐惧与疯狂的头颅被轻松割下,贺世贤拎起阿敏的首级,那粘稠的血液尚温热,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随手扯过阿敏旗幡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布,将这价值连城的“军功”囫囵一裹,系在自己马鞍一侧的挂钩上。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快与经略大人汇合!浑河战场才是决胜之处! 朱万良已然率领守军打开了堡门,精锐步卒与部分骑兵涌出,开始迅速、高效地清理还在零星抵抗或亡命奔逃的镶蓝旗溃兵。 同时收拢散落的旗帜、兵器和铠甲,尤其是从尸堆和马尸中搜寻还能使用的战马——这是宝贵的资源,更是贺世贤下一步行动的关键。 “贺总兵!”朱万良策马冲近,一眼便看到了贺世贤马鞍旁滴血的头颅包袱,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敬畏取代。 他亲眼目睹了这支重甲铁骑如同天罚般碾碎镶蓝旗的全过程,那力量让他心潮澎湃之余也感到一丝寒意。 第68章 章京大人,留步 贺世贤根本没有下马,他头盔的面罩掀起,脸上沾着不知是血是汗的混合液体,眼神冷冽的扫过战场,对着麾下将领厉声下令:“何靖川!元威!” “末将在!”两人浑身浴血,甲胄上的刀痕箭孔清晰可见,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太爽了,在重骑面前,建虏所谓的战术和个人英勇,只配留下一声声惨叫声! “传令全军!立刻收集建虏战马,伤疲不堪者弃之!但凡能骑的,就地更换备用坐骑,伙头军分发随行军粮,马不准喂饱,只给清水润口!”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斥候先行,沿岸探查,确保无人设伏。一炷香后,全军向抚顺关方向,开拔!延误者——斩!” 命令如雷滚过,刚刚经历惨烈搏杀的铁甲骑士们没有任何抱怨,如同精密的机器般立即行动起来。 刚刚停下的马蹄再次纷乱踏起雪泥,目标明确——搜寻、控制、更换战马; 一旁的明军士卒,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这群横扫建虏如割麦的重甲铁骑,眼神里是近乎狂热的亢奋。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原来明军,也能强悍如此! 他们心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向往,‘自己是不是也有希望成为这样的百胜之兵?’他们主动上前,无比殷勤地帮助重甲士兵更换马铠——那冰冷沉重的甲叶,仿佛让他们感受到了胜利的成就和喜悦,每一次系紧扣环,每一次抚平甲片,都无比的仔细的认真。 整个过程,在漫天雪尘与硝烟余烬中,充满了近乎仪式感的沉默与令人心悸的效率。 重甲骑士们依旧覆甲肃立,无声地补充着水分,积蓄体力,为下一场血战蓄势。至于你说为什么不卸甲稍歇?虽然他们都是系统兵营中训练的精锐,拥有强悍的身体,但是卸甲风也能憋屈的让他们死去。 骆思恭此时也带着一队缇骑策马来到贺世贤附近,他指挥着手下开始清点重要俘虏和收集情报。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些沉默更换马匹的重甲骑士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震撼?有之。敬畏?更甚!他曾在各地行走,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纪律严明、宛如钢铁意志铸就的军队!就算是昔日戚太保的戚家军也没有给过他如此多的震撼。 一个念头无法遏制地浮现在他心底: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陛下在京城,还有整整五千人!那五千常驻宫禁、几乎从未踏出皇城的“禁卫”,是否也拥有着同样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 思及此处,骆思恭这位久历风雨、心志坚毅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冰冷席卷全身。这支铁骑的出现,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它彻底颠覆了整个辽东、乃至整个大明力量的格局!皇帝陛下……到底还隐藏了怎样可怕的力量? “贺帅……”骆思恭看着贺世贤鞍旁的“包袱”,刚想恭贺一声这泼天的功劳。 “骆大人,后面收尾,有劳你和朱总兵了!”贺世贤只是对他和朱万良微微一点头,声音沉稳却带着十万火急,“某这就去助经略大人,擒那老奴!” 话音未落,时间已到! 掌旗官手中那面象征毁灭与希望的赤底日月大旗倏然擎天高扬! “上马——!”贺世贤低吼一声,猛地扣下面甲,重甲铁骑们也已更换完毕,迅速集结成朝向西北方向的行军队形,五千余把染血的长槊斜挂马鞍,寒芒吞吐。 “目标,沈阳!”贺世贤手中的长槊直指苍穹! 轰隆隆! 无需太多前奏,这支刚刚经历了一场摧枯拉朽之战、甚至来不及喘息片刻的铁甲洪流,再次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卷起漫天雪尘,踏着遍地的血污与残骸,向着预定的决胜战场——沈阳方向,集结而去! 只留下朱万良、骆思恭和一众刚刚死里逃生的守军,望着那道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的钢铁背影,久久无言,心头只有回荡的铁蹄轰鸣与那难以言喻的、对力量本身的敬畏。 东州堡的血腥战场,在短暂的喧嚣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与往日的挫败与颓丧不同,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在幸存的明军队伍中悄然弥散。 那些亲眼目睹重甲铁骑摧枯拉朽般碾压建虏的普通士兵们,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了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那是敬畏,更是被点燃的渴望。 一些心思活络、或者本就热血的士兵开始有意识的模仿那只在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的铁军,有人不再像过去那般随意倚靠,而是学着重骑士卒的姿态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搬运兵器甲胄时,虽然沉重不堪,但动作却明显减少了过去的拖沓; 伙头军分发干粮时,竟有士兵主动提醒同伴,勿要过饱,注意体力存续——这正是贺世贤下令“人食干粮,马不喂饱”策略;当朱万良或骆思恭的命令下达时,回应声中少了几分以往的迟缓,多了几分未曾有过的干脆利落。 整个队伍,虽然依旧伤痕累累、衣衫凌乱,但其核心的精神面貌,却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以及那支钢铁洪流榜样的影响下,悄然发生着蜕变。 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种子,这支铁骑留下的,不仅是遍地的建虏残骸,更是一颗颗名为“强军”的榜样,深深种在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 侥幸逃脱的镶蓝旗章京,仗着坐骑精壮、路径熟稔,在溃散的镶蓝旗残兵缝隙间艰难冲撞,眼见要将险地抛诸身后。他心头稍松,正欲催促仅存的几名亲信—— 嗤!嗤嗤嗤! 数道微不可闻却凌厉至极的破空声! “嘶律律——!”“啊!”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信坐骑几乎是同时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惨嘶。 战马的前腿关节处,赫然各插着一支漆黑的短小弩箭,精准地废掉了它们的行动力,两名亲信也随之被掀翻在地! 另一名亲信则运气更差,一支弩箭直接洞穿了他单薄的护颈皮甲,从后颈刺入,喉结穿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落马下,汩汩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有埋伏!”幸存的亲信惊骇欲绝,嘶声叫了起来,抽刀在手,惊恐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一片紧邻官道、被冰雪压弯的低矮枯黄芦苇荡! 寂静。 只有风吹过芦苇杆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致命的袭击只是错觉。 “滚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章京也是刀已在手,色厉内荏地咆哮着,紧张地扫视着那片看似无害的芦苇丛,后背却被冷汗瞬间浸透。 他们只差一步就能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那片芦苇荡深处,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立起了二十几条黑影。 他们全身覆盖着不起眼的灰黑色紧身劲装,外罩着同样颜色、便于在冬日野外隐匿的棉甲斗篷,脸上蒙着只露双眼的面罩,手持劲弩或绣春刀,眼神锐利,神情冷峻,如同二十余柄出鞘的利刃,散发着冰冷的威胁。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略显清瘦的锦衣卫千户,正是骆思恭麾下最擅长侦缉刺探、行事精准狠厉的沈炼! 沈炼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的手弩,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那柄狭长冰冷、闪烁着幽暗寒芒的绣春刀柄上。 他露在面罩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看到猎物落入网中时的冰冷讥诮。 “章京大人,留步。” 沈炼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过风雪,钻进章京的耳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比刀锋更冷,“指挥使大人有令,凡建州镶蓝旗,格杀勿论。至于你这等身份……倒是有些利用价值” 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章京,“我们骆大人,想请阁下‘谈谈’。” 最后一个话音未落,沈炼身后那二十余条黑影已然如同离巢的群鸦,动若脱兔! 他们手中的武器各异——手弩、飞爪、短刀、袖箭……如同暴雨般向着章京和他仅存的几个亲信泼洒而去! “保护大人,杀出去,为大汗报信!”最后两名亲信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垂死挣扎。 然而,在沈炼这些专门训练用来“狩猎”的锦衣卫精英缇骑面前,他们的反抗脆弱得如同螳臂当车。 精妙的合击,致命的配合,刁钻的角度……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戛然而止。 章京只觉得颈侧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踹在他的腰眼上,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手中的钢刀也被轻易踢飞。 不等他挣扎,冰冷的刀锋已经贴在了他的咽喉之上,一只有力的膝盖死死顶住了他的后背脊柱! 挣扎……已是徒劳。 沈炼缓缓踱步至被死死摁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章京面前,蹲下身,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章京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带走。”沈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身拂了拂斗篷上并不存在的雪沫。 第69章 大明日月旗! 沈阳城内军营驻地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沈阳明军的驻地却已是一片肃杀沸腾。经历了昨天那场在血与火、绝望与暴怒中交织的清洗行动,营中的气氛悄然发生了质变。 来往巡逻的军士,不再是往日散漫的模样。他们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步伐坚定而有力,目光灼热锐利,警戒的扫视着周围! 昨夜的景象——那吊死的母亲、无辜的婴孩、棚内饱受摧残的女子、鞑子禽兽般的嘴脸——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而当那两个从禽兽窝棚中被救出的女子,用尽最后力气磕头道出的那句微弱却撕心裂肺的“谢……谢……军……爷……救……命……”,以及重新走在街巷中,城中百姓们投来的感激目光、和偶尔的一声“军爷真汉子”的赞美……这一切复杂而强烈的冲击,冲刷着他们曾经麻木的灵魂。 他们不再只是浑浑噩噩、只为口粮卖命的行尸走肉。一种模糊却坚实的东西在心底滋生——那是作为军人护卫家国的责任与尊严,是对同族苦难感同身受的悲悯,更是对施暴者刻骨铭心、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股力量驱散了屠戮之后片刻的迷茫与沉重,凝聚成一股更加沉默、更加凶狠的杀气。 他们隐约知道了,自己是为了什么人,为了守护什么东西,才握紧这冰冷的刀枪,踏上这条不归的血路!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辽东经略熊廷弼稳坐帅案,猩红披风下的铁叶山文甲泛着寒光,目光如炬,扫过帐下肃立的将领: 辽将梁仲善、张神武、祖大寿;川军骁将童仲揆、周敦吉;白杆军悍将秦邦屏、秦邦翰;酉阳土司悍将冉跃龙、冉天麟。 帐下诸将,经历各异,但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炽热地聚焦于帅案之后的熊廷弼。战前的最后时刻,每一丝气息都带着硝烟的味道。 “诸位!”熊廷弼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斥候飞骑昨夜已数次回报,虏酋动向,已然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幅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沈阳北部一点: “抚顺方向探报确凿:建奴主力已于两日前自抚顺关倾巢南下! 其前锋一部,由虏酋第八子皇太极统领,率其正白旗本部约三千精锐,兼裹挟伪蒙、汉军降虏约五千余众,已出三岔儿堡,气势汹汹,直扑——蒲河所!” 手指稍移,点在沈阳东北方向: “而奴酋努尔哈赤本人,尽起两黄、两红、镶白、正蓝六旗精锐近三万真夷,兼伪蒙、汉军降卒近两万,共近五万大军,自萨尔浒旧路疾行,过抚顺城后....” 熊廷弼目光一厉,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中央,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震响:“其兵锋所向,正是我沈阳城!” 帐内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但无人惊慌。众将眼中燃烧的,更多是熊熊战意! “诸位勿忧”熊廷弼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脸上非但无惧,反而涌现出尽在掌握的从容, “虏酋倾国而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已露败相!其粮秣告罄,人马皆疲,本经略料定,努尔哈赤此来,非为攻城掠地,实为夺我沈阳存粮,以供其苟延残喘。 此乃其‘势在必得’之要害,亦是其致命之死穴!” 他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凝重的众将,声音斩钉截铁: “本经略正是要拿住他这‘非取沈阳不可’的死穴。传令:全军主力,出城北结寨,引努尔哈赤决战于沈阳城北!” 帐下诸位将军虽久经战阵,闻听此言,脸上也不由得显出凝重与疑虑之色,许多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各异,甚至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祖大寿身为辽军宿将,深知八旗主力在野战中可怖的冲击力,他踏前半步,抱拳沉声道:“经略大人明鉴!经略月余以来整军肃纪,运筹帷幄,将士们感念天恩与经略苦心,士气确是空前高涨,军心可用!然……”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眼神中难掩忧色:“建虏主力凶悍异常,尤擅野战冲阵,我军新军初成,尚未经大战锤炼,恐锋芒稍逊。” “若贸然弃守城垣之利,集众出城与之野战……此举是否过于行险?万一阵脚被其精骑冲垮,沈阳危矣!还望经略三思!” 祖大寿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将领的想法,即便如童仲揆、周敦吉等客将骁勇善战,也在微微颔首。 他们远道而来,面对陌生的辽东大地,深知八旗主力能在萨尔浒以少胜多,其野战能力绝非浪得虚名。 帐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熊廷弼身上,等待他的回应或解释,这份担忧并非怯懦,而是身经百战者对对手实力的清醒认识和对自身责任的沉重担当。 面对众将疑虑,熊廷弼嘴角反而浮现出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哼!”他一声冷笑,金石之音压下了帐内的不安,“诸将只知其野战之利,却未看透他粮尽之下的外强中干、心焦气躁。他耗不起时日,必求速战,我军若缩在城中——” 熊廷弼声音陡然凌厉,“便是坐视其分兵四掠!断我粮道!屠我百姓!夺我堡寨!掠我郊野!此消彼长,彼贼势必将复炽,到时悔之晚矣!” 他猛地站起,手指重重戳在沈阳城上,声如寒冰: “更要命者,若任其合围坚城。纵使我城中拥兵十万,粮草如山,甲械无数,又当如何?” “困于四壁之内,如龙陷浅滩,虎落平阳。通天的本事也无处施展!彼贼可从容筑垒,锁我咽喉,绝我生路。沈阳,顷刻便成——瓮中之鳖!死地绝境!” “故而!”熊廷弼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如焚,语速加快,充满无可辩驳的力量: “大军列阵于外,依城而立,使敌不能完全合围,内外呼应!我战有依凭,退有后路!敌军则如攻坚垒,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老奴耗不起这血肉磨盘!” “更何况,本经略从不打无准备之战,诸位且安心,其余布置待战前必定知晓” 他给诸位将领吃下一颗定心药后,环视众人,目光如同火炬: “诸位将军,可还有疑虑?待本官将令一下,军令如山,违者——斩立决!怯战畏缩者——斩!乱我军心者——斩!临阵退缩者——斩!” “此战,许进!不许退!粮秣不济?后路断绝?破虏之前,本官与尔等,同饮浑河水!共嚼冰雪粮!不胜!宁死——!大明万胜——!!!” 祖大寿第一个单膝跪地,双目赤红,抱拳怒吼: “末将愚钝!愿随经略死战!不斩奴酋,誓不生还!” “愿随经略死战!!”“大明万胜!!”帐下响起一片声嘶力竭的咆哮!最后的疑虑被狂热的战意彻底碾碎! 第70章 沈阳血战! 熊廷弼大步迈向地图,手指划过地图:“虏酋缺粮,困兽犹斗,意图吞我沈阳之粮以续其命?哼!本经略便在这城北旷野,让他碰个头破血流!” “传令!” “新城堡、白塔铺、奉集堡、虎皮驿、武靖营五处锁钥之地,各留精锐一营,深沟高垒,枕戈待旦。着辽阳总兵姜弼即刻率本部人马驰援,统揽五堡防务,务使其坚若磐石,互为犄角!” “派传令兵日夜兼程,一定要在皇太极围困蒲河之前告诉尤世功,让他坚守蒲河,不要擅自出击,待建虏主力后撤之时,伺机堵住其后路!” “梁仲善、张神武、杨宗业、祖大寿!尔等统沈阳新军主力三万精兵,点齐所有佛郎机、虎蹲炮、大将军铳、三眼铳、火油瓶!” “以车营为骨架,深壕为藩篱,于沈阳城北最开阔要冲之处——给本经略扎下生死硬寨,此乃我中军中枢,决战之核心,务必如山岳雄峙,岿然不动!” “童仲揆、周敦吉!率尔麾下白杆兵悍卒及川军劲旅,布阵于浑河渡口东翼河滩!背靠河湾,依堤据守!” “张名世、冉跃龙、冉天麟!引浙军健儿与酉阳土司悍卒,依托丘峦地势,架设炮位,扼守山道。” “待总攻号令发起,届时以车营结阵,直扑敌营;尔之左翼,即是沈阳城门,若战时有急,可随时入城或得增援!” “其余诸将,分领本部锐卒,各守四门、瓮城、护城河吊桥。城头炮队备足火药实弹,待机而发!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熊廷弼猛地吸了一口充斥硝烟味的空气,眼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声音志在必得: “此番出城结寨,非是逞一时之勇。乃是以城为基,扎硬寨,打呆仗,誓要让那努尔哈赤不可一世的八旗铁蹄,在这沈阳城碰个鼻青眼肿!” “让那老奴知道,沈阳的城门,是他永世叩不开的铁壁!辽东的天穹,永远只有一面旗——那就是我大明的日月旗!” “各营即刻起行,按部署出城立寨。将本经略的大纛,高高竖在沈阳城外最显眼处,让他们知道,我熊廷弼就在这里等着他!” “此战!关乎我大明辽东根基之存续!更关乎举国上下对辽东军民浴血坚守之回应” “本经略要于沈阳城下,堂堂正正,迎击奴酋主力,用这煌煌战阵,告诉那老奴:辽东的天,是大明的天!沈阳的城,是他啃不下的铁城! 要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积攒的八旗精锐,是如何在大明天兵的铁蹄与铳炮下,灰!飞!烟!灭!” “诸君,随本经略,杀奴!!!” “杀奴!!!”“杀奴!!!”“杀奴!!!” 帐下所有将领,无不血脉贲张,齐声怒吼!那积聚多日的怒火、那重铸军魂的锐气、在这一刻化作震天的咆哮,几乎要将帅帐的顶棚掀翻! 将领们鱼贯而出,铁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随着一道道军令飞速下达,整个沈阳城宛如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城门轰然洞开!旌旗招展,甲胄铿锵! 披甲步卒、火铳手、推着战车的辎重兵、策马而行的骑兵……一支支部队按照部署,沉默而迅速地涌向城北指定方位。 日暮之前,沈阳城北景象骤变! 高耸的“熊”字帅旗于高坡猎猎,沈阳城北、浑河东岸、城西高地,三处营寨墙沿地形展开,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寨外深沟如龙,鹿砦密布,成列的炮口从炮垒中探出寒光森森的炮管。 沈阳城墙头,士卒来回巡视警戒,守城重炮褪去炮衣,炮手凝神。 远远看去,平原之上,来回的斥候、夜不收,源源不断的将前线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回。 绵延数里的明军大营,如同一头盘踞在黑土之上的巨兽,正对着北方遥远的地平线,张开了嗜血的獠牙! 一场注定震撼这片大地的最终之战,迫在眉睫! ----------------- 翌日清晨,随着中午阳光洒在大地上,辽东大地上一片祥和。 “报!建虏铁骑已至十里外!” 斥候飞驰入营,战马口吐白沫,背上骑士甲胄染血。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雷: “敌先锋已过三道梁子,正朝大营压来!” 熊廷弼在众将簇拥下登上中军望楼。 远方,地平线上尘埃蔽天,如同一道移动的铁灰色幕墙。 “来了!”他声音沉凝如铁,“传令前营,紧闭寨门,盾牌列阵,弓弩火炮准备!努尔哈赤狡诈,我料其今日必不敢强攻。” 他知道努尔哈赤这个老狐狸看到自己竟然敢出城迎战,必定疑神疑鬼,如此一来,也能为贺世贤的部署拖延些许时间。 努尔哈赤亲率的五万大军,如同沉重的铁云般压至沈阳城北。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过五万,更是遮天蔽日。 镶黄、正黄旗的精锐骑兵如同最耀眼的狼群,簇拥着中心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两红旗的锐士、正蓝旗的披甲步卒、镶白旗的轻骑,以及数量庞大却身穿明军红色鸳鸯战袄的蒙汉降卒,黑压压铺满了广袤的原野。 人马过处,卷起冲天的烟尘,蔽日遮天。 然而,如熊廷弼所料,建虏大军最终在数里外停止推进,开始安营扎寨,挖掘壕沟,一副长期对峙的模样——那狡诈的老奴,终究对眼前的“明军硬寨”疑虑重重。 建虏帅帐之内,努尔哈赤紧锁着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眉头,反复看着斥候洒出三十里外、反复探查后的回报。 “父汗,各处山口、密林、河谷皆已详查,并无大军伏兵踪迹!”代善沉声禀报,“熊蛮子……当真胆大包天,竟敢出城迎战?” “虚张声势?”代善冷哼一声,“熊廷弼不是袁应泰那样的蠢货,他必有倚仗。那连营坚寨,壕沟鹿砧,佛朗机炮……看得我头皮发麻!” 努尔哈赤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案上的牛角地图,沈阳城北那清晰的明军布防图已被探子画得分明。 他实在想不通,依托坚城不守,反在城外扎硬寨?这不符合常理!萨尔浒之后,明军何曾有如此胆魄在野地与他对峙? “要么是昏了头,狂妄自大!”莽古尔泰瓮声瓮气,“要么……就是还有我们没找到的后手!” “查!再探!”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给本汗把眼珠子睁圆了!重点探查明军后路及沈阳城内动向!” 整整一日谨慎的探查,夜幕降临,帅帐内灯火通明,诸贝勒济济一堂。 掌管斥候的章京最终跪地报告:“大汗,方圆三十里内,除了沈阳城和那几个小堡寨,确实没有成建制的明军移动踪迹!”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 “父汗!”代善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熊廷弼非莽撞之人,此举若非昏聩,便是诱我强攻营寨!但——我大军粮秣不足,耗不起!与其被疑兵绊住手脚,不如雷霆一击!若其有诈,我军兵锋锐利,亦可一力破之。” “没错!”莽古尔泰也豁出去了,“熊蛮子就算有诈,也得亮出来!只要碾碎了他连营,夺了沈阳存粮,一切阴谋都是枉然!” 努尔哈赤目光从儿子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燃烧的牛油灯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眼中决然的光芒。粮尽无退路,沈阳的粮草近在眼前。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明日拂晓!”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以蒙汉降卒为先锋,正蓝旗精锐为后压阵,由莽古尔泰领军,各部轮番强攻明营!” “代善、岳托,你俩各带三千旗兵,三千汉儿降军,给我盯住左右营寨,试探性发起进攻,不要心疼那些汉人尼堪,开原抚顺那里多的是。” “本汗倒要看看,那熊廷弼摆下的阵仗,是不是真能把我的牙口崩碎。” 第71章 明军满饷不可敌! 天色未明,沉郁的号角声便撕裂了北方的天空。 建虏大营,如同巨大的蚁巢,瞬间沸腾起来。 被推在前面的,是上万神色麻木、脚步踉跄的蒙汉降卒。他们多数只有单薄布甲甚至无甲,手持杂乱的刀枪弓箭,身后是凶神恶煞、手持弯刀巨斧的女真督战队。 “尼堪!冲!冲上去!挖开明狗的鹿砧,填平壕沟,冲!”女真军官的咆哮和鞭子声混杂。 如同灰色的、粘稠的死亡浪潮,降卒们在哭嚎、推搡与被身后刀锋逼迫的绝望中,趔趔趄趄地扑向明军那严整的营盘。 “准备——!”明军营寨高高的木墙后,军官嘶哑的厉喝穿透硝烟前的寂静。 “稳住!听令——!” 当降卒涌入百步距离时,前军高坡上,一面令旗猛地挥下! “开火——!” “轰!轰!轰!……砰!砰!砰!……” 如同地狱之门的撕裂声响起,明军营寨前方如同瞬间爆发了一座火山! “轰!轰!轰!……” 排列在前沿的轻便佛朗机炮率先发出怒吼! 密集的霰弹如死亡的铁雨泼洒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致命的扇形区域;无数指头大小的铁砂带着刺耳的尖啸,轻易撕裂薄薄的衣甲,洞穿血肉之躯;冲在最前的降卒如同割草般倒下,身上瞬间布满无数细小的血洞,甚至来不及惨叫! 来自沈阳城头增援的数门大将军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碗口大小的实心铁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呼啸着砸入人群。凡是被击中的区域,人体像被巨锤砸中的西瓜般爆裂开来,一条条断臂残肢混合着内脏和碎骨被高高抛起。 铁弹余势未消,连续洞穿数人后在地上犁开一道深深的、沾满血肉碎末的沟壑! 与此同时,明军一线营墙后,数以千计的鸟铳、三眼铳、火绳枪被点燃! 灼热的铅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钻入血肉,带出一蓬蓬灼热的血雾。铳管喷出的白烟瞬间在寨墙前弥漫开来,散发出刺鼻的火药硫磺味。 “噗嗤嗤——” “呃啊——妈呀!……救……” 惨叫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骨头的碎裂声、濒死者绝望的嚎哭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列的降卒如同被无形飓风扫过,层层叠叠地扑倒在地。 许多人被霰弹打得千疮百孔;或被实心弹砸得躯干分离、上半身仍在抽搐;更多的则在铅子雨的攒射下翻滚哀嚎,生命力迅速流失。 铅子在空气中尖啸着钻入人体,溅起一蓬蓬血雾。刚刚填平一点壕沟的泥土,瞬间被滚烫的鲜血重新浸透、染红! 建虏第一次冲锋瞬间被这猛烈的金属风暴打了回去,只丢下数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然而,这只是开始,在督战队疯狂的砍杀和更凶狠的鞭笞下,第二轮、第三轮……红色的浪潮不顾死伤,持续不断地拍打在明军防线之上! 蒙汉降卒用简陋的门板、不知从何处拆下的厚木板、甚至刚刚倒毙的同袍尸体作为可怜的盾牌,疯狂地扑向壕沟,试图填平它。 每当有一小段壕沟被勉强填出条小路,降卒便嚎叫着冲过,迎接他们的又是寨墙上如雨的箭矢和近距离火铳的致命打击! 明军的抵抗同样惨烈。 “啊——!铳管炸了!”一声凄厉惨叫,一名士兵的胳膊被炸膛的火铳炸的血肉模糊! “快!水!给炮管浇水!”炮手们拼命地将水泼在炙热的炮身上,冒起嗤嗤白烟。 “这里!缺口!快堵上!”一处木寨墙在敌人简陋抛石机的反复撞击下豁然洞开! 早有准备的明军重甲士兵立刻举着包铁大盾顶上前去,长矛如毒蛇般从盾牌的缝隙中攒刺!外面涌来的建虏同样凶狠反扑,刀枪猛烈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木屑碎裂声! 双方的士兵在豁口处扭打、翻滚、撕咬,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的泼洒和生命的消逝! 寨墙下、壕沟边、鹿砦内外,短兵相接的搏杀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兵器猛烈撞击的火花、刀锋入肉的“噗嗤”声、垂死挣扎的粗重喘息、还有混杂着汗臭、硝烟和浓烈血腥气的味道,笼罩了整个战场。 这一天的厮杀,从清晨第一缕微光持续到日暮西沉的残阳如血。 这股整顿不到一月的明军,硬是凭借着系统基层军官的以身作则,严密的组织纪律和精准指挥的火力覆盖,将建虏一波又一波的狂猛攻势死死钉在了营盘之外! 营墙之下,原本宽阔的壕沟几乎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平,残破的旗号、折断的兵器、散落的肢体随处可见。 那沟渠里流淌着暗红色血液的,土地被浸染成令人作呕的赭红色,踩上去粘腻湿滑。 直至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西山,如同失血过多的野兽,建虏终于不甘地吹响了收兵的金柝声。只留下一地惨不忍睹的狼藉和零落战场各处、垂死挣扎的伤兵凄厉哀嚎。 —————— 夜色如墨汁般在尸山血海之上晕染开来。疲惫得几乎站不稳的熊廷弼,在中军帐微弱摇曳的烛光下,终于等来了那匹风驰电掣般的快马! 信使几乎是从马上滚落:“经略大人!贺帅传书!东州堡大捷!镶蓝旗阿敏部已……全军尽没!” 熊廷弼布满血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份压在心头的沉重巨石瞬间粉碎。他强压住几乎要迸出喉咙的狂喜,一把抓过文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俯身对亲信用几乎是急促的命令道:“速去!“告诉贺世贤……藏好,养精蓄锐!明日……决战之时,待建奴全军压上,直掏奴酋心窝,务必一击击溃建虏主力!!” 亲信如标枪般挺直,重重点头,悄然退入夜色。 得到贺世贤回信的熊廷弼,立刻密召浙军统帅张名世、川军与白杆军主帅童仲揆,仅对二人低语: “……东州堡阿敏已全军覆灭,逃出来的骑兵也被锦衣卫和我军夜不收伏杀,贺世贤五千铁骑……就在近处静候!明日,只待建虏全军压上,气力耗尽之刻,便是我铁骑破阵、尔等出营聚歼残寇之时!……” 二人眼中霎时迸发狂喜光芒,他们也没想到经略大人玩这么大,这是要一仗将建虏打残啊! 翌日清晨,疲惫的明军士兵尚在争分夺秒修补着营寨那触目惊心的缺口,许多官兵只是靠着破损的寨墙闭目喘息,沉重的眼皮几乎黏在一起。 但那催命般的建虏号角,再次凄厉地撕裂了死寂的天空! 努尔哈赤的脸色在晨光中阴沉的几乎滴下水来。昨日的惨重损失,加上今日攻势的再度受挫,远超他最坏的估计。 “不能等!不能再耗!”他眼中凶芒爆闪,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 “传令!莽古尔泰!带你的正蓝旗和镶白旗!给我压上去!撕开!砸烂!踏破这乌龟壳!今日之内,本汗要站在沈阳城头!” 明军营垒前,昨日惨烈的战场尚未冷却,新的风暴已然降临。 前营的壕沟几乎被尸体填平,多处寨墙被破坏得如同豁牙。 更糟糕的是,连续的高强度防御战,明军储备的火药铅丸急剧消耗。许多火铳手的弹药袋早已见底,焦灼地看着身边的同伴。 “千户!火药用尽!弹袋已空!”一名年轻的铳手面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空弹药袋。 “火铳!铳管再打要炸了!水!快上冷却水!”管队官嘶吼着。 “箭!箭矢也不多了!” 各处告急声在硝烟弥漫的营墙上响起,尽管军官声嘶力竭地维持,但明军的火力密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弱、稀疏! 这一变化立刻被建虏敏锐地察觉到了! “哈哈!明狗没火器了!冲啊!踏平他们!”正蓝旗和镶白旗的旗兵们精神大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攻势陡然变得更加凶猛! 他们顶着明军残存的铳炮箭矢,开始更紧密地集群冲锋,建虏士兵的战斗素养也在此刻显现: 前排悍卒身披两层甚至三层重甲(内衬厚实棉甲,外罩精良锁子甲或镶铁棉甲),连战盔都带有护颈和眉庇,防御力惊人。 他们挥舞着粗大的狼牙棒、重斧、破甲锤或加长加厚的虎枪(特制破甲枪头),充当攻坚先锋。 身后跟进的是持稍短长枪、弯刀、解手刀的精锐步卒,专司掩护和近身格杀。更有精锐步弓手在盾牌掩护下,以重箭精准狙射明军火力点和军官! 尤其是莽古尔泰督战的方向,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赶制出了数十辆简易的木盾车!这些车由厚木板钉成,外面覆盖浸湿的牛皮或数层厚毡,用以抵挡火铳铅子和轻箭。 盾车后面躲藏着四五名重甲锐卒,喊着号子合力推动,迎着稀疏的火力,步步逼近寨墙和已经破损的豁口! 压力骤增!一处用沙包和大车临时堵上的突破口,在几辆盾车和紧随其后的数十名重甲建虏的猛烈冲击下,轰然再次被破开! “杀进去!大汗有赏!”建虏士兵狂吼着涌入。 守卫该处的明军千户所已经伤亡过半,此刻面对如狼似虎扑来的建虏重甲兵,抵抗得极其吃力。 他们的长枪刺在建虏多层重甲上,“叮当”作响,却难以有效杀伤;刀剑砍去,要么被甲叶弹开,要么即使入肉也伤不及要害。 反观建虏重兵的狼牙棒、重斧,每一次挥砸都带着千钧之力,中者立时骨断筋折! “稳住!盾牌顶住!放炮!快放炮!”明军军官目眦欲裂! 身后的士兵奋力将十几门炮身尚温的虎蹲炮和弗朗机炮调转炮口,用仅存的火药,几乎是顶着涌入的建虏人群点火! “轰—轰—轰—!” 喷薄而出的散弹铁砂在狭小的范围内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冲在最前面四十几个建虏重甲兵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浑身喷出血箭,倒飞出去!连带着后面的士兵也被波及,攻势为之一顿! 但明军这拼死一搏的齐射,虽然暂时遏制了这股突破,却也彻底暴露了后继无力的事实。 更多的建虏重甲兵在其他方向汹涌扑来,缺口在不断扩大,整个前营防线多处告急,摇摇欲坠! “呜——呜——呜——” 三声穿透力极强的海螺号声从建虏中军骤然响起。 大纛之下,努尔哈赤看着远方几处突破口,虽然艰难但确实在持续扩大的景象,看着莽古尔泰的旗帜已经非常接近明营中军区域。 他的眼中终于燃起希望之火,赌对了!明军火器衰竭,锐气已挫,哈哈哈,沈阳城拿下了! 第72章 建虏溃了! “传令各旗,不惜代价,全军压上,直捣熊蛮子中军!”努尔哈赤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早已在后方预备多时、被刚才明军炮火反扑激得血脉贲张的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听到这总攻号令,瞬间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凶兽之血! “巴牙喇!随我来!” 他嘶声咆哮,猛地摔掉身上碍事的罩袍,露出了狰狞的鳞片状双层铁甲,甚至脸上都罩着半幅铁护。 他身后,是正蓝旗核心中的核心——整整一百名最强的巴牙喇白甲兵!这些人是整个后金八旗最精锐的战士,百里挑一,每一人都拥有斩杀十人以上的功勋。 他们身着三层甲,头戴缀满红缨的头盔,手持粗逾儿臂的特制重枪、加厚加长开血槽的顺刀或沉重精钢铁骨朵,他们就是后金军阵中名副其实的攻坚尖刀! “明狗!死——!!”莽古尔泰状若疯魔,挥舞着沉重的镔铁狼牙棒,亲自率领这百名如同钢铁堡垒般的巴牙喇,向着明军前营一处仍在殊死抵抗的突破口发起了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冲锋! 这一百零一人如同不可阻挡的铁锥!巴牙喇们护着莽古尔泰,结成突击阵型,根本无视明军零星砸来的砖石箭矢和近身的拼死劈砍。 他们的重枪如毒蛇吐信,准确无误地刺穿盾牌缝隙,点杀还在结阵的明军军官! 重刀挥过,明军制式的盾牌连带着手臂一同斩断!铁骨朵砸下,头盔连带脑壳如西瓜般爆开! 一时之间,在突破口内的狭窄空间中,无情地挡住了层层叠叠赶来堵漏的明军将士!鲜血和尸体铺满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熊廷弼的中军帅旗! 目睹这毁灭性的巴牙喇冲锋,许多意志濒临崩溃的明军士兵心生恐惧。 突破口附近的明军防线在内外夹击和这无敌锋刃的绞杀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不可逆转的动摇和后退!胜利的天平,似乎重重地倒向了建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明军中军高坡之上,一直岿然不动、眼神冷峻如鹰隼般注视着整个战场的熊廷弼,看着莽古尔泰那如同狂暴巨熊般的身影,看着正在全军压上的建虏。 “时机……终于到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一挥手,一旁早就准备妥当的几名传令兵点燃了地上的巨型烟花弹。 轰!——!!!” 巨大的红色信号烟花在冬日的晴空中猛烈炸开! 信号炮响的瞬间! 在沈阳城北,距离建虏主力混乱的后阵不到五里的丘陵背坡后—— 贺世贤猛地抽出一柄狭长的斩马刀,高举向天,五千名刚刚从东州堡杀戮战场上赶过来的帝国重骑兵,经过整整一夜的养精蓄锐,此时正是锐不可当的时候。 铁面罩下只露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马槊,他们无声地策动同样披挂重甲的战马,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蠕动。 “杀——!”贺世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喝一声! “轰隆隆隆——!” 与东州堡如出一辙。 先是沉闷,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紧接着,这声音如同千军万鼓,急速放大!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刚刚因突破明营而爆发出震天欢呼与杀戮快意的建虏士兵,尤其是身处后阵的蒙汉降卒和部分女真旗丁,瞬间僵住!他们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一片移动的、在深秋惨淡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钢铁光泽的洪流!正从他们身后的地平线急速隆起、蔓延、碾压而来! 近五千名覆盖在重甲之下、连战马都披挂精良马铠的重骑兵。 他们排成三波巨大的楔形冲锋阵,贺世贤亲率的第一波两千骑,如同崩塌的山岳般轰然压下! 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冻土,溅起带着死亡气息的泥浆。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轰隆的蹄声不再是鼓点,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炮火声都被这来自地狱的蹄音所覆盖! “嘶——!”中军大纛下,努尔哈赤脸上那抹因为攻破明军大营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那双苍老却始终坚毅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恐惧! “重……重甲骑兵?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熊廷弼哪来……”他失声怒吼,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又回到幼年时被明军铁蹄追逐的无助。 “哪个蠢货乱动?”莽古尔泰在阵中砸碎一名明军军官的头颅,猛觉脚下大地剧震,暴躁地扭头厉斥—— 话音未落,他那满是血污的脸骤然扭曲!瞳孔中倒映出那片自地平线汹涌推来的、闪烁着致命寒光的钢铁森林! 晚了!一切都晚了! 贺世贤亲自率领的第一波重甲铁骑,那如山崩海啸般的冲势已蓄至巅峰!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了毫无防备、且因前冲而阵列松散的建虏后阵——那些大多是蒙汉降卒和战斗力稍次旗丁的地方! 没有一丝停滞和试探,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恐怖的力量碾压! “轰——咔嚓——噗嗤——!” 钢铁巨兽撞入人堆的闷响!骨头粉碎的刺耳脆响!人濒死时的短促惨嚎!瞬间爆开! 冲在最前排的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超过千斤的重量,在极限速度下带来的冲力根本无法阻挡;当面的士兵如同纸片般被撞飞、碾压!沉重的马蹄踏过,骨骼内脏碎裂喷溅! 马背上的骑兵手中丈余长的马槊平端向前,如同冰冷的收割机犁过麦田,轻而易举地洞穿一人、两人……甚至串起三人!长刀挥舞过处,断肢头颅齐飞! 他们根本不恋战,就是凿穿,无情地碾碎一切阻挡在冲锋路径上的东西。任何试图结阵抵抗的建虏,在排山倒海般的钢铁锋矢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撕碎、湮灭! 仅仅一个照面,后阵本就心无战意的蒙汉降卒彻底崩溃了,他们只见过部落的马队,何曾见过这等天罚般的钢铁骑兵! 第73章 努尔哈赤跑啦! “跑啊!”“怪物!”“天兵来了!” 绝望的哭喊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数万人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完全失去了控制,只知转身向四面八方、甚至是正蓝旗阵列的方向亡命奔逃! 崩裂!崩溃的溃兵裹挟着尚且存在理智的旗兵,向四周逃去! 紧接着,何靖川率领的第二波!元威率领的第三波! 重甲洪流毫不停歇,沿着第一波撕开的巨大裂口,依次狠狠地撞入尚未完全崩溃、但已是惊慌失措的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乃至正蓝旗后阵! 原本整个正蓝旗、镶白旗、以及镶黄旗精锐,因为大汗总攻的命令全军压上、准备一举拿下沈阳,但队列却因奋力前冲而相对松散,根本来不及反应和组织抵抗。 落在后面的的镶白旗锐卒首当其冲,他们甚至来不及完成转身防御的动作! 后排士兵只感觉后背传来无法抗拒的巨力,如同被狂奔的马车顶飞。 前排士兵则被巨大的马身直接撞倒、从头顶碾压而过,钢铁马铠包裹下的沉重马蹄无情地踏在镶白旗引以为傲的锁子棉甲上,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半凝固的牛油! “噗嗤!噗嗤!噗嗤!”丈八马槊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背后精准无比地贯入这些身着多层重甲的巴牙喇精锐! 厚实的甲胄在如此动能和精钢槊尖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有些马槊甚至串糖葫芦般,接连贯穿两名正蓝旗悍卒的身体。断掉的枪杆被骑手毫不在意地丢弃,紧握的长刀已带着寒光斩落! 而位置略靠后的镶黄旗护军营精锐,在章京的嘶喊下,本欲整军以重甲步兵挡住重骑冲锋的步伐,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列阵完成,贺世贤本人如同一尊浴血的魔神,直接撞入了镶黄旗护军阵中,往日依靠的铁甲,此时就像一幅沉重的棺材,将他们最后逃生的机会都夺了去。 “给老子开——!”贺世贤巨吼,手中丈余点钢槊抖出刺目的寒芒!面前一名镶黄旗牛录章京仓皇举起的虎枪被一槊砸断,槊尖去势不减,将其连人带甲狠狠钉死在地! 他身后的重骑兵如影随形,将试图护卫的中卫镶黄旗士兵撞得人仰马翻!马刀挥舞,残肢与破碎的黄旗甲片齐飞!号称八旗最精锐的上三旗之一的镶黄旗,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同样被瞬间撕裂了阵线核心,铁骑直指努尔哈赤而去。 没有一丝停滞,没有多余花哨!就是纯粹、野蛮的物理力量碾碎一切! 原本气势汹汹、如浪涌般扑向明军的整个建虏军势,在贺世贤这致命的一击拦腰斩断下,就像被突然斩断脊梁的毒蛇,动作瞬间僵滞、抽搐! 前面在惯性冲击,后面却在毁灭崩塌!整个巨大的攻击箭头,从腰眼处被瞬间打瘫痪了! 莽古尔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重甲战车兵和巴牙喇被如同纸糊般撞飞砍倒,血勇被眼前的钢铁风暴瞬间浇灭! 看着贺世贤最后进攻的方向,“护……护住大汗!”他发出变调的嘶吼,调转马头想组织防御,却被奔逃的溃兵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后! 大纛之下,被仅存的正黄旗护卫着的努尔哈赤,亲眼看着自己纵横辽东十载未曾一败的精锐八旗,在那股钢铁洪流的反复碾压下,如同投入沸汤的冰雪般消融!败了? “大汗!快走!”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惊恐万状地架住努尔哈赤,强行调转他的马头,中军卫队拼死护住大纛,向抚顺方向潮水般退去! 兵败如山倒! “大汗跑了!大汗跑了!”随着努尔哈赤大纛的远去,终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被贺世贤重甲铁骑彻底搅碎后阵、又目睹大汗逃跑,整个进攻的建虏大军,从前锋的降卒到核心的精锐旗兵,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胜利的希望被瞬间转化为无边的恐惧,前营里还在厮杀的、后面被堵着冲不上去的……所有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溃逃。 明军营盘内,原本且战且退、浴血奋战的大明官兵,看到眼前骤然逆转的景象,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抓住战机,从营墙内、从缺口处,如同下山猛虎般追杀了出去! “击鼓!全军反攻!穷追三十里!””熊廷弼脸色潮红,冲传令兵喊道。 “咚!咚!咚!咚!——” 雄浑的反攻战鼓如同雷霆滚过大地! 另外两处营寨也看到了重骑冲锋的场面,同时打开营帐大门,休息已久的大明精锐,瞬间化作出柙猛虎。 “杀奴雪耻——!!!” “大明万胜——!!!” 沈阳城北的原野,彻底化为了建虏溃逃的修罗场。 丢盔弃甲,哀鸿遍野!努尔哈赤亲手布下的征服之局,在熊廷弼的运筹与贺世贤帝国铁骑的无情碾压下,轰然破碎! 那象征着后金国运的织金大纛,在亲卫的死命簇拥下,仓皇北遁,消失在漫天烟尘与绝望的哭号之中。 东路营寨,童仲揆的白杆兵悍卒与周敦吉的川军锐士,如同出鞘的利刃,憋足了杀气的他们,挺着标志性的丈余白杆枪、挥舞着厚背砍刀,沿着浑河岸边全力冲杀! 目标直指那些被重骑冲击得魂飞魄散、试图向浑河涉水逃窜的镶白旗溃兵!白杆枪阵结成冲锋队形,遇敌便是一拥而上,长枪攒刺如林,将本就混乱的镶白旗切割撕碎。冰冷的河水很快被鲜血染成赤红! 另一边,张名世的浙军刀盾手、火铳手与冉跃龙、冉天麟凶悍的酉阳土司兵如狼似虎扑向正蓝旗重步兵溃退的侧。浙军刀盾手娴熟配合,盾顶刀劈,绞杀落单的敌兵; 土司兵则凭借矫健身手冲入敌群,手中解手刀、苗刀凶狠劈砍专取下盘关节;残余的浙军火铳手则抢占高地,把枪口对准重甲兵。 最致命的力量,还是贺世贤统领的五千重甲铁骑!他们并未因冲破后阵而止步。 随着努尔哈赤远去,贺世贤一声令下,第一波骑兵绕过一个完美的圆弧,如铜墙铁壁般稳稳压住溃兵北逃的主干道,第二波、第三波骑兵如同铁扇般左右展开,呈巨大的“半圆围猎”之势! 沉重的马蹄如闷雷碾压大地,将一切试图集结或抵抗的小股建虏彻底踏平!重甲骑兵如同驱赶羊群般,将近万溃兵驱赶、压缩、再碾碎! 战马铁蹄下,残肢断臂如麦秸般零落;丈八马槊每一次无情的前刺或横扫,都带起一蓬血雨。 溃兵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哀嚎成为沈阳城北唯一的乐章。他们被驱赶着,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一路遗尸塞途,向北绵延数十里! 第74章 “大明……胜了!” 当夕阳如血,映照在尸山血海之上时,震天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沈阳城北的旷野,已彻底化作一望无际的人间炼狱,层层叠叠的尸体铺陈开来,望不到尽头。 蒙汉降卒的脏红的布衣、两红旗的正红与镶红旗号、正蓝旗的深蓝旗帜碎片、镶白旗的残破甲片、努尔哈赤亲卫专属的黄蓝碎布……各种颜色混杂在凝固的血污与泥泞中。 倒毙的战马、破碎的盾车、损毁的火炮散布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内脏破裂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熊廷弼站在望楼之上,猩红披风在染血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巨大的胜利之下,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重骑疲惫急需休整,军中精锐消耗巨大,努尔哈赤尚有中军护持,追杀稍有不慎便可能遭垂死反噬! 贺世贤的重甲铁骑,第一波追击并未持续太久。在成功将三里之内成建制的建虏击溃后,贺世贤便果断发出号令:“收拢!换马!!” 后方辅兵早已预备多时,五千重甲骑士迅速撤回预定区域,接过辅兵递来的温水袋和夹着咸肉、粗糖饼的简易食物,就地狼吞虎咽补充体力,盐水桶摆在显眼位置,士兵们排队饮下,防止脱力。 战马卸下马铠之后,辅兵立即牵到备好的清水槽和加了盐、豆料的草料堆旁。大量冒着热气的棉布被浸湿后迅速擦拭马身(尤其关节、蹄腕等易积汗处),梳理鬃毛,并仔细检查马蹄铁和挽具。 同时,大批精力相对充沛、从战场上刚缴获或预备队换下来的备用马匹被牵来,部分状态较差的重甲战马被替换下来,交由兽医照料,整个过程高效而有序。 贺世贤亲自巡视,不断催促:“快!手脚麻利点!一个时辰后,爷还要带着你们去踹老奴的屁股,绝不能放老奴安稳回去!” 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眼中却燃烧着高昂的斗志。 “祖大寿!” “末将在!” “你即刻率本部中军剩余的三千轻骑继续追击,汇合尤世功在蒲河的两万人马。” 熊廷弼指着北方,目光如炬:“努尔哈赤根基在北,他现在如惊弓之鸟,但手中仍有精骑。你们衔尾追杀,不为斩首,专打其混乱的后队和侧翼,驱散其裹挟的溃兵!” “你与尤世功合力,给我以最快速度拿下铁岭城,并尽复开原以南被占堡寨!重建边墙防线!” “张名世!” “末将在!” “你本部人马伤亡小,锐气足。立刻东进,与朱万良的东州堡五千兵汇合!熊廷弼指向抚顺方向: “努尔哈赤新败,抚顺关、鸦鹘关守备必然空虚,你与朱万良务必相机行事,打通抚顺关要道,一鼓作气夺回抚顺关、鸦鹘关,将建虏给我牢牢堵在边墙之外。” “贺世贤!”熊廷弼望向正在紧张轮换休整的铁骑方向:“干得好,首功在你,但仗还没打完,给那些宝贝疙瘩喂饱饮足,让马喘口气。” “一个时辰后,我要你作为压垮努尔哈赤的最后一根稻草,追上去,让他无暇整军,逼他丢下所有辎重,光着屁股滚回赫图阿拉,让建虏不敢再南下!” “是,经略大人放心!末将定让老奴光着屁股离开辽东,哈哈哈哈!”贺世贤声若洪钟。 几位主将整顿兵马,衔尾追杀,而留下来的各部将士仍在军官的指挥下强打精神打扫战场、统计人数。 明军医官和辅兵抬着简易担架,在战场上仔细翻找辨认着呻吟的己方袍泽。无论轻重伤,只要还有口气,立刻抬回城中营地。哀嚎声、绷带缠绕声、金疮药的气味弥漫在临时搭起的医棚周围。 “跪下!汉奸滚到左边,蒙古鞑子和建奴跪右边。”一些仍有战斗力的明军小队,正用长枪和刀背驱赶、收拢失去武器的垂头丧气的俘虏。 负责登记的军吏手持笔墨,紧张地进行甄别——叛明的汉儿降卒与女真战俘分开关押,命运迥异。 “马!这些没受伤的鞑子马是宝贝!牵好了!”士兵们两眼放光地在尸堆和战场角落搜寻。 完好的战马、丢弃的刀枪弓箭、甚至建虏制式的精铁甲片、镶着铜钉的厚皮靴都被小心收集起来。一支支佛郎机炮、将军炮被重新推回明军营地。 对俘虏的救治微乎其微,受伤的建虏多被补刀处决。而另一侧,气氛肃穆而哀恸。明军士兵默默地从尸堆中抬起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拂去面容上的血污,用清水擦拭,再用草席或白布轻轻裹好。 一名记功参事官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狂喜与悲怆,向望楼上久久凝视战场的熊廷弼禀报: “经……经略大人!初步点算!斩获建虏首级计一万八千余颗!其中半数以上为蒙汉降卒……但……但至少……至少八千余级为建虏真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俘虏约四千余众,多为伤疲降卒!缴获无算!各色完整、可修复甲胄约五千副,缴获战马尚有七千余匹!” 他抬头看着熊廷弼冷硬如铁的侧脸: “我军……我军各部伤亡亦重,初计……恐近……近八千余人……”声音低沉了下去。 虽然代价很惨重,但这场胜利,已足以震动朝野,重新恢复了明军在辽东的军威。 事实证明,前线的战士是最朴实无华的,只要帝国在意他们,他们就愿意为帝国流干最后一滴血! 熊廷弼站在望楼之上,晚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修罗地狱:远处尚未熄灭的战火余烬、升腾的焚尸黑烟、挣扎呻吟的伤兵、被收殓的战友遗体……最终定格在战场中央那一面仍旧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熊”字帅旗之上。 这位老经略疲惫至极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如同磐石开裂般的悲怆笑意。 他没有欢呼,只是极目望向努尔哈赤败退的北方天际,那里,夜幕低垂,星辰仿佛都浸染了血色。 “沈阳,守住了。”熊廷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锈蚀的刀剑摩擦,“大明……胜了!” 疲惫到几乎站立不稳的熊廷弼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走下望楼。抬头便看到周应春脸色通红,踉跄着迎了上来。 “飞白兄啊!”周应春未及寒暄,已情难自抑。他猛地一把抓住熊廷弼布满灰尘的手臂,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胜了!老天开眼!我们胜了!沈阳……辽东……保住了!” 这位向来稳重的老巡抚,此刻激动的满脸通红。连日来守城运筹的压力、绝望中的坚守与这突如其来却代价沉重的辉煌胜利,让他也有些把持不住。 熊廷弼反手重重握住周应春冰冷颤抖的手,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那份磐石般的冷峻终于消融,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欣慰,以及难以言说的痛惜。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梦泰(周应春字),幸不辱命,沈阳安在!此胜……赖将士用命,万民同心,更赖陛下无敌之铁骑!你我……总算不负圣恩,对得起辽东父老!” 他顿了顿,看向忙碌的民夫和伤员方向,补充道:“……只是,这‘胜’字,乃万千忠魂以血肉所书,沉痛万分!” 周应春用力点头,眼神决然:“经略放心!善后之事,抚恤亡魂,救治伤患,安顿民生,我周应春责无旁贷。纵使耗尽抚台府库最后一文钱粮,亦必使忠骨得安,伤士得救,家国得宁。待战场打扫结束,我明日即修表奏捷,为将士们请功。” 两位支撑辽东天倾的柱石,在尸骸盈野的战场边缘,紧握的双手传递着激荡的心情和沉甸甸的责任。 这片被血肉浸透的黑土地,在深秋的寒风里,无言地见证了一场铁与血、存亡与荣辱的国运之战。 帝国的心脏,辽东的咽喉,在这付出了巨大牺牲的战场上,重新跳动起来。 第75章 仓皇北顾 沈阳城北震天的厮杀与追击的号角逐渐远去。 努尔哈赤在三百巴牙喇白甲兵与五千余正黄旗亲卫的死命护持下,终于冲出了那片令人绝望的炼狱,得以在混乱的溃兵潮中稳住阵脚。 他带领着部分建制尚存的两黄旗,一路向北狂奔了约二十里,直到抵达一片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矮丘后,才勒住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坐骑。 “停!停下!结阵!!”努尔哈赤几乎是咆哮出来,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暂时压过了溃兵的哭嚎。 他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丢盔弃甲、失魂落魄的败兵,如同被猛虎驱散的羊群,茫然而恐惧。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无法掩饰的屈辱、愤怒,以及深沉的痛楚——这一败,几乎断送了他积攒十余载的根基! “阿玛,儿臣在!”代善与岳托顶着满身血污策马靠前,脸上皆是惊魂未定。 努尔哈赤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带着彻骨的冰冷和决断: “代善,你与岳托!立刻收拢附近所有建制尚存之兵马,无论是哪个旗的固山额真、甲喇章京、牛录额真,见到大旗速来听令。告诉他们,谁敢在此时裹挟溃兵私自北逃,本汗诛他全族!聚兵者,赏!” “嗻!”代善父子轰然应命,立刻分头带领各自的戈什哈(亲兵)向不同方向的溃兵潮中冲去,一边狂吼着传达汗王的严令和封赏许诺,一边将惊慌失措的军官强行聚拢。 牛角号声在溃兵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些基层头领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开始约束身边能看到的手下。 看着代善父子的行动初具成效,努尔哈赤强按下胸口翻涌的腥甜,转向身边另一员神色仓皇的亲信将领: “快马!六百里加急!飞驰蒲河所战场,告知皇太极!”他声音急促, “沈阳大败!明军主力已腾出手来;着他即刻停止围攻,全军立刻向萨尔浒、界藩方向快速撤退,不得有误!” “若有明军追击,不要纠缠,以防敌人重甲骑兵破阵。告诉他,本汗在赫图阿拉等他!快去!” 紧接着,他冰冷的目光盯住一旁浑身是血,喘着粗气的莽古尔泰,心下一狠: “莽古尔泰!” “儿臣在!” 努尔哈赤指向来时路,南方地平线上隐隐传来的追击号角声如同催命符:“本汗命你亲率正蓝旗残余主力,在此立阵。就地收拢所有迟滞之溃兵,为我军断后。”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必须在此坚守至少一个时辰,为大军北撤争取时间。确保主力退入萨尔许、界凡境内。若明军追至,纵使正蓝旗拼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许让追兵越过你这道屏障。明白吗?” “嗻!”莽古尔泰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捶胸口,“请父汗放心南顾,儿臣正蓝旗将士,定当血洒于此,保的大汗安危,只要大汗在,我大金就在!” 莽古尔泰明白,这是一个几乎必死的任务,但是看着周围的溃兵和努尔哈赤眼中的冰冷。 一切布置完毕后,努尔哈赤最后回望了一眼南面那片吞噬了他五万大军的战场,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不甘。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调转马头: “其余各旗!跟本汗——走!!” 大纛在亲卫簇拥下再次启动,向北方界凡加速驶去。疲惫至极的核心部队紧随其后,身后留下的是莽古尔泰那支人数有限、混杂着收拢溃卒、注定要承受追兵怒火的断后军阵。 撤退的洪流卷起烟尘,带着狼狈、绝望,以及对未来的无尽迷茫,消失在北方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 辽北大地,留下的是破碎的八旗荣光,和一个枭雄难以愈合的深重伤口。 ----------------- 蒲河所城头,总兵尤世功脸色铁青,握紧垛口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城墙外,数千甲胄不全但凶悍不减的蒙汉降卒,在正白旗锐士的钢刀驱赶下,如同灰色的蚁群,一波又一波地扑向摇摇欲坠但始终未被攻破的蒲河城墙。 城下尸骸堆积,血水染红了护城河。远处高坡上,那杆素白龙旗(正白旗军旗)之下,身披银白色亮甲的皇太极正意气风发地指点着战场,与身边的将领谈笑风生。 “窝囊!真他娘的窝囊!”李秉诚狠狠一拳砸在女墙上,震落一片尘土, “老子手攥两万精兵,却被几千鞑子堵在这瓮城里啃土。熊经略……这打的什么仗啊!”这位性情火爆的副总兵实在压不住满腔的愤懑和不解。 尤世功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没有呵斥部下。他内心同样憋屈如焚,蒲河所是沈阳东北门户,城池虽小但屯兵粮饷充足,两万步骑精锐硬是被一道军令死死钉在城内,眼睁睁看着敌人耀武扬威,实在难受。 熊廷弼的深意,他隐约明白是要他牵制这股偏师,但具体何时、何种方式策应大局,他一概不知。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敌人的刀箭更让人煎熬。 就在这时! 城楼上的瞭望哨猛地指着东面方向大喊:“大人,快看东北方向!好几匹快马,疯了一样!”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烟尘骤起,数骑女真装扮的快马,以近乎自残的速度鞭打着口吐白沫的坐骑,径直穿透了外围的蒙汉降卒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向高坡上的皇太极主阵。 为首一人高举着一个显眼的、似乎插着紧急翎毛的信筒。 尤世功瞳孔骤缩,久历战阵的他,太清楚这种不顾人马性命的传递方式意味着什么——必是天塌地陷的急报! 高坡之上,只见皇太极接过为首骑士递上的一卷信函,隔得太远,面容模糊不清。 而另一边,皇太极看完信函,脸色一变,人似乎都晃动了一下,甚至其身旁一名近卫下意识欲上前一步,似要搀扶,却被皇太极一个细微的手势止住。他知道此时不敢暴露,不然他想要完整的撤回萨尔浒就难了。 “大汗可无恙?”他忙追问信使。 “大汗无恙,正带着两黄旗和收拢来的溃兵,向抚顺撤离。” 他平静地将信函收入怀中,转而抬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城墙方向,随即对身边的将领沉声吩咐。 那将领先是微微错愕,随即领命而去。 紧接着,一阵较为和缓、节奏正常的金钟声响起。这并非最高级别的紧急撤退信号,更像是寻常收兵令。 城下攻城的蒙汉降卒闻讯,如蒙大赦般在督战队指挥下开始有序后撤,回收云梯、盾车。 坡顶的皇太极主阵纹丝未动,旗帜稳定,甚至可以看到部分士兵就地休整,拿出水袋饮水。 然后全军集结,向北疾驰,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仿佛真的只是一次例行的、时间略早的鸣金收兵,回营休整。 “这……”城头的李秉诚有些摸不着头脑,“鞑子今日怎如此‘守时’了?昨日可是攻到天黑才收兵啊!” 张良策也皱眉低语:“大人,这情形……那信使来得蹊跷,收兵也反常。莫非……有诈?诱我出战?” 第76章 狡猾的皇太极 尤世功眼神深邃,紧盯着坡上那纹丝不动的皇太极军旗和城下“从容”后撤的敌军。 “反常!绝对反常!”他沉声道,“那信使冲阵之急,皇太极接信刹那的细微失态,绝非寻常!如此‘平静’收兵……倒更像是故作镇定,欲盖弥彰!” “李秉诚!” “末将在!” “立即集合所有精骑于北门,弓上弦,刀出鞘,随时待命!” “张良策!” “末将在!” “火速集结北校场五千精锐步卒!顶盔贯甲,备齐弓弩铳炮!同样待命,准备随时出城接应骑兵!” 他目光如炬扫过城下撤军扬起的烟尘,继续下令: “再派几队最精锐的‘夜不收’,从其他几个城门潜出。给我死死咬住皇太极的大纛,查明他主力是佯动还是真撤?三十里范围内,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他的伏兵和异动;半个时辰,本将要确切回报!” 尤世功眼中寒芒乍现,望向远方地平线:“若这是皇太极的连环陷阱,必是杀招!但若……他是真的想溜……”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憋了这许久,咱们也不能让他轻易脱钩!” 城内,全副武装的军士来回奔腾;骑兵集结,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叩击青石;步卒如林,兵刃甲叶的碰撞声压抑而密集,一股蓄势待发的杀气悄然弥漫城关。 尤世功伫立城头,死死盯住远方那看似平静的敌营。 “闪开!辽东经略行辕,六百里加急!!” 一队风尘仆仆的明军驿骑几乎是从烟尘中炸出,直扑西门。为首信使声嘶力竭,经略熊字大旗在他身后猎猎狂舞! 吊篮迅疾升起,信使甫一落地便扑跪在尤世功面前,高举铜牌与三重火漆密函,气若游丝:“尤总兵!熊经略……熊经略急令!!!” 尤世功劈手夺过,指甲瞬间挑开火漆,密函猛地展开。目光刚一触及开篇数行,那墨色字迹已然化作滚滚惊雷,重重轰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沈阳城北,已大破奴酋努尔哈赤本阵,斩首数万!焚旗毁纛!贼酋已仓惶北窜!” “建虏皇太极部闻讯必遁,命尔尤世功、李秉诚、张良策,统率全军,火速北上!抢占抚顺关、铁岭要隘,截断奴酋残部归路。协同祖大寿、贺世贤诸部,关门尽歼余寇,立复失土!功在千秋!” “鞑虏溃兵即至,机不可失!万勿迟疑!大明万胜!!!” 后续的文字已无需再看!所有的疑虑、试探、焦灼,刹那间烟消云散! “哈哈哈——!熊经略!好!好!好手段!”尤世功爆发出震天狂笑,连日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战意! “难怪那皇太极故作镇定,原来是老巢都叫人端了!装!你再给我装!!”他笑得眼泪几乎迸出。 李秉诚、张良策等人不明所以,但见总兵如此狂态,心知必有惊天大喜! 尤世功猛地拔出腰刀,雪亮刀锋直指北方,声贯长虹: “全军听令!开门——!!” “李秉诚骑兵先锋!直插敌军后队,驱溃敌,扫残寇!” “张良策!率本部五千精锐步卒紧随骑兵之后,扫荡残敌,伺机抢占抚顺关、铁岭!夺城据守,筑垒立寨!给我牢牢锁死建虏北窜之路!” “本将亲率主力步卒并攻城器械、火炮辎重、随军民夫随后就到!扫荡沿途据点,防备建虏依城顽抗!” “奉熊经略将令,复土雪耻,就在此时!大明万胜——!!!” 憋足了气的两万大军如决堤洪水,城门轰然洞开! 李秉诚的三千铁骑霎时间化作锐不可当的复仇箭矢,狠狠刺入那些刚刚稳住阵脚、试图“有序”断后的建虏步兵之中,血花与惨叫瞬间绽放; 张良策的精锐步卒紧随其后,如同滚动的铁碾,踏平了正白旗仓促丢弃的营帐、粮车,矛戈如林,所向披靡! 尤世功立于洞开的城门楼上,望着滚滚北去的部队。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投向不远处的坡顶——那面曾被视为巨大威胁的素白龙旗,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人去坡空、狼藉遍地的凄凉景象。 他嘴角缓缓勾起,看着皇太极仓皇北逃的身影,嘴角挂上一抹快意: “皇太极啊皇太极,任你心思缜密如鬼如狐,也救不了你爹那条老狗的命,滚回你的白山黑水间舔舐伤口去吧!” 而皇太极不愧是建虏名将,为了虚张声势迷惑明军,他义无反顾的将三千多蒙汉残军丢下,并留下一个牛录组织断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两千多骑兵,直奔三叉堡而去,与努尔哈赤集合。 另一边,修整完毕的贺世贤将重骑一分为二,得益于缴获建虏的战马,让重骑有了更充足的马匹和辅军,分别由贺世贤和副将何靖川率领,一人三马,一路向北向铁岭进发,为防止建奴反攻;另一路向抚顺而去,追击努尔哈赤。 西门洞开,铁流奔腾北去的轰鸣尚在耳畔回荡;沈阳城头,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却并未松懈。他们倚靠着垛口、女墙,任由沉重的身体滑坐在地,头盔歪斜,露出满是血污尘垢的脸庞。 身上沉重的甲胄刀痕累累,凝固的血迹在残阳映照下泛着暗红,如同披着一层历经鏖战的沉重勋章。此刻无人顾得上整理行装,只想争得片刻喘息。 劫后余生的城内百姓早已按捺不住。妇人、老者、甚至半大的孩子,端着粗陋的木碗瓦罐,攀上被硝烟熏黑的城墙。里面盛着刚出锅、尚冒着白气的稀粥,混合着糠麸捏成的团子,还有一小撮腌得黝黑的咸菜。 “军爷,趁热,吃一口……” “守住了,咱沈阳守住了!多吃点!” 士兵们伸出粗糙的手掌接过,顾不得滚烫或咸齁,贪婪地吞食着。粗糙的食物滑入腹中,一股暖流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悄然升起。 他们的目光穿透渐渐淡薄的烟尘,望向城外——那是如狼似虎的同袍正风卷残云般追亡逐北的身影;他们的视线也落回城内——幸存的邻里奔走相告,孩童稚嫩的欢呼声在狭窄的街巷间雀跃流淌。 麻木的脸上,终于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的、混着血污的、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真切的笑意。守下来了……从地狱般的攻防中,又活下来了! 看着那些曾如狼似虎的鞑子此刻被赶得丢盔弃甲,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仿佛随着战友的喊杀声,痛痛快快地吼了出来。 胜利带来的战栗与温热粗糙的食物一同注入四肢百骸,暂时盖过了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骨子里的疲乏。阳光终于刺破了笼罩城池多日的阴云。 ps:每一章的作者有话说都是作者精心调配的凉菜,大家都可以看看,里面的图片和配文,对大家理解和代入文章很有作用。(偶尔夹带私货!) 第78章 朱由校和他忠诚的京城! 夜幕低垂,沈阳城经略府内却灯火通明。 辽东经略熊廷弼坐镇中枢,双眼因连续数日不眠不休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疲惫已极,仿佛随时会倒下,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面前是巨大的辽东舆图,上面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各色标记——己方兵马动向、斥候探报区域、敌寇溃逃路线、需要抢占的关隘……亲兵数次端上热粥小菜,早已凉透在案头。 “报——!!”一名浑身裹着寒气、汗味与泥土气息的夜不收飞步入内,单膝点地,声音却清晰洪亮: “禀经略!祖游击所部夜不收传回确切消息:祖游击已率骑兵追剿沿途溃兵,计斩首一千八百有奇,验得真虏级六百余颗!主力已进抵三岔儿堡,未见建虏大队集结,敌踪混乱,正分散向界凡逃窜!” 熊廷弼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舆图上“三岔儿堡”的位置,微微颔首,并未抬头,手中朱笔在地图上迅速圈点。 “报——!!张、朱二位将军所遣快马,张将军部今日追击五十余里,沿途斩首一千一百余级,其中真虏首级四百余。目下已与朱万良将军合兵,前锋星夜兼程,明日拂晓前必抵抚顺关、鸦鹘关!誓为经略夺回咽喉锁钥!” “报——!!贺将军捷报!!!”第三骑几乎是撞开厅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抚顺所东南二十里,贺将军亲率重骑主力,撞上建奴大股断后部队!阵斩贼酋努尔哈赤之子、四大贝勒之一的贝勒莽古尔泰,缴获正蓝旗大纛一面,斩首一千五百级!贺将军正亲提健儿,紧蹑奴酋努尔哈赤败兵穷追不舍!” “好!”一声短促有力的喝彩终于从熊廷弼喉中迸出!连日悬在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彻底落地! 听着一份份捷报与军情流水般汇入,熊廷弼绷紧如弓弦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连日积压的沉重疲惫也仿佛随之散去了大半。 仗,打到这个地步,结局已无悬念。后续只需诸将稳扎稳打,步步紧逼,辽东边墙定能恢复到萨尔浒惨败之前的格局! 而且……熊廷弼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中透着运筹帷幄的冷静。 努尔哈赤鲸吞海西女真未久,其内部叶赫、辉发、乌拉等部残余势力仍在,加之我大明余威未泯。 此番建州精锐尽丧于沈阳城下,只需朝廷派遣得力干员,携带些许粮食、兵器深入女真旧地,联络各部首领,就足以令内忧外患的努尔哈赤焦头烂额,元气再难恢复! 更何况……最关键的一点!熊廷弼的目光不由望向京师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敬畏与感激,有此五千精锐如定海神针般震慑辽东; 努尔哈赤在重新积攒起能直面这支铁骑的勇气之前,他只能像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老巢的阴影里,再不敢有丝毫异动,辽东已然有重振之机! 心潮澎湃稍定,熊廷弼强压下几乎要将意识淹没的疲惫,再次端坐于案前。 亲兵重新换上的油灯,跳动的火苗在他深刻的皱纹与坚毅的嘴角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在一方特制的加急题本奏疏上,落下了千钧之重的第一行字: “《臣辽东经略熊廷弼谨奏:为仰赖圣谟宸断、钦赐铁骑东州沈阳两破建虏、阵斩伪贝勒、复土歼敌、辽左大捷事。》”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酝酿着足以震动庙堂的语言,也像是在将连日来每一场血战的硝烟、每一次鼓角争鸣的惨烈、每一刻城头浴血的坚持,都凝聚于笔端。随即,笔走龙蛇,沉稳而有力: “钦惟皇帝陛下圣武布昭,睿算如神。先遣五千天兵铁骑授臣调遣,此诚破虏之锋刃、定辽之砥柱!臣得此神兵,昼夜不敢怠慢,谨遵庙谟,分击凶锋,乃创此连战连捷之功!谨为陛下披沥战况,伏乞御览:” “一破阿敏于东州:窃查,奴酋努尔哈赤狡毒分兵,命其亲侄、伪贝勒阿敏率精骑万余,奇袭东州堡,欲断我军粮道,合围沈阳。” “臣深知陛下圣意,原以守土固城为要,屡颁口谕,务求持重稳妥,万勿浪战。然臣与锦衣卫指挥使商议,思奴分兵而力薄,又以粮草投诚麻痹建虏,此正为我可乘之良机!若待其与奴酋合兵,沈阳势危!” “臣虽知违陛下稳守之严训,然前线情势瞬息万变,为解沈阳之围,破敌之势,臣斗胆相机决断,即遵陛下所赐亲军“临阵便宜”之特旨,令铁骑健儿星夜潜行,衔枚裹蹄,昼伏夜行,如潜龙藏渊,悄抵东州之侧。趁虏不意,骤然发动,如山崩于侧,地坼于前!铁骑洪流,直贯虏阵腹心!” “此战,阵斩伪贝勒阿敏并真夷悍卒六千余级,所部万余溃匪尽遭扫荡,伏尸遍野!东州之危立解,奴酋左翼就此折戟!” “二破奴酋于沈阳:建州奴酋努尔哈赤自以为计谋过人,自率八旗倾国主力,汹汹扑犯沈阳,联营数十里,日以继夜环攻不止。” “臣佯示孤危之态,督厉将士,固守坚城,耗敌锐气。东州铁骑健儿血战方罢,不卸征尘,复驰百余里潜归!值连日攻战之虏疲惫骄纵,疏于提防之际,臣令总兵贺世贤统此锐不可当之重骑,突入敌阵,如天降雷霆,自侧翼直捣奴酋中军!” “虏酋本阵猝遭此致命猛击,登时崩乱!天兵精骑冲突如入无人之境!阵斩奴酋亲子、伪贝勒莽古尔泰,焚毁八旗大纛!正蓝、镶蓝二旗精锐覆灭殆尽!奴酋努尔哈赤仅剩双黄旗护卫,丢盔弃甲,仓惶北窜!八旗所存,已不足其半!” “然此两役激战之中,陛下钦赐之铁骑健儿,亦有三百余人不幸捐躯阵前!损折如此精锐,皆因臣临阵决断,未能尽全其功,臣椎心泣血,痛悔莫及!万死难辞其咎!伏乞陛下治臣违旨浪战、损兵折将之重罪!虽有小瑕,终赖天兵神勇,功成其大。” “三溃皇太极于蒲河:围攻蒲河之建虏伪四贝勒皇太极,风闻其父本阵崩解,心胆俱裂!竟弃其久攻之蒲河不顾,尽抛断后步卒辎重,仓促率残部奔逃。守将尤世功洞悉其奸,趁势开城掩杀,沿途追斩溃贼两千有余,验得真夷首级三百余颗!蒲河之围亦解,伪贝勒狼狈鼠窜之状,实足大快人心!” “此次共烧斩俘获贼人三万余众!焚毁、夺获建州八旗大纛多面!此战之后,建州十年积攒之兵甲、敢战之士、图谋不轨之元气,荡然一空!” “我军兵锋所向,已复地三百余里!抚顺、鸦鹘、柴河诸堡旧壤在望,关门锁钥即复!祖大寿、贺世贤、尤世功、张良策、朱万良诸将正奉臣命,穷追溃寇,尽夺险隘!” 奏捷完毕,熊廷弼并未松懈,他还要向陛下建议善后之策,以备辽东经营。” “奴酋虽惨败如山倒,然其窃据建州已久,部众纠葛。其新近慑服之海西、东海部族,犹有离心;我天朝余威于旧地,尚存遗响。此正天赐良机!乞陛下速遣通晓虏情、老成干练之才,携带粮秣、衣甲、布帛等物,深入女真诸部旧地,广施恩威。” “此消彼长,定可令奴酋内乱不休,自顾不暇,再无余力觊觎天朝!兼之陛下天威赫赫,钦赐亲军坐镇辽左,奴酋若欲卷土重来,无异痴人说梦!辽东遂得数载,乃至十载安宁,以治疮痍,以固边防!” “所有战功、伤亡细目及缴获清单,臣正督同各镇详查核实,容后另本急递,仰请恩赏抚恤。” “此战大捷,全赖陛下神谋睿略,洞烛先机,五千铁骑,乃制胜之魂,三军将士浴血,百姓助战,方得此泼天之功。臣唯鞠躬尽瘁,克尽厥职,以报天恩;复土雪耻,正在此时!辽左幸甚!社稷幸甚!” “臣熊廷弼不胜激切待命之至!谨具奏闻。” “大明万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9章 泼皮张三 老摊主眼睁睁看着嚣张的张三几人如同小鸡崽般被轻易制服拖走,不仅没有喜色,反而惊得面如土灰。 他猛地回身,几乎是带着哭腔对朱由校急促地说道:“公子!公子啊!使不得!快让他们放人,这祸可闯大了!” 朱由校微微一怔:“老人家,此话怎讲?这等恶徒,留之何用?” “公子您有所不知啊!”老者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还不住往巷口张望,生怕被人听见, “这张三混号‘过街鼠’,是这片出了名的浑人!可…可听说他背后有人,跟成国公府上的一位管事沾着亲,成国公府啊!那可是天大的勋贵!咱们平头百姓哪里得罪得起?” “这…这打了张三,就是打了成国公府的脸面。他们回头报复起来…小老儿这把骨头无所谓,可我那小孙儿…” 老人说着,恐惧地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吓得小脸惨白的孙子,后面的话已经噎在喉咙里。 朱由校明白了老人的担忧,他看了一眼旁边被踹翻的矮桌、泼洒在地上的半碗肉汤和沾了灰土的馅饼,方才品尝美食、体察民情的那份兴致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意压下,换上平和的神情,对着忧惧交加的老摊主温言道: “老人家不必惊慌。今日这事,在下既然管了,自然会管到底。”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实不相瞒,在下姓朱,家中也算与京城里一些‘大人物’说得上话。这位张管事的事,自会有人去查。” “若他真如你所说,倚仗国府之名纵容恶奴或这混账亲戚鱼肉乡里,也必有人会去找那位‘管事’,甚至他背后的‘府上’说道说道,替大家讨个公道。” 老摊主都愣了一下,姓朱?跟京城里的大人物说得上话?甚至能去找成国公府管事背后的人“说道”? 这年轻公子哥的口气…似乎比那“管事”还大? 朱由校没再多解释,他只是走到老人面前,从袖中摸出一锭约莫五两的小银锭,轻轻放在老人粗糙的手心里: “这钱您收好,算是赔偿打坏的桌凳,还有今日让您受惊的补偿。” “这…这使不得啊公子!太多了!我…”老摊主的手像握了块火炭,又惊又急。 “拿着!”朱由校按住老人推拒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好好照看您孙儿。恶人自有恶人磨,作恶的,总有要他们还债的一天。至于今日这事,”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被拖走留下的痕迹,“不会有人再敢来骚扰您摊子。我‘朱公子’,把话放在这儿。” 他说完,不再看激动的老人,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忠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魏,天色不早了,府里还有事,回吧。” 魏忠贤何等精明,早已心领神会。立刻俯身低应:“是,公子!车马已备在巷口外了。” 随即转头对几个“护院”道:“把人看押好,勿要声张,等公子回去后再处置。再留几个人,护着这对爷孙” 陛下金口玉言,已经说了要管此事,可就怕有不开眼的作死,到时候皇爷迁怒下来,他魏忠贤也得吃挂落。 几名伪装成护院的锦衣卫心领神会,押着死狗般的张三三人,悄然退入巷子深处,自有安排。 朱由校对着老摊主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怯生生的男孩,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带着意兴阑珊的神情,在魏忠贤和另两位护院的簇拥下,转身走出了这条狭窄的小巷。 老摊主捧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望着朱公子消失的背影,茫然地站在原地。孙子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它原本的嘈杂和平静,只是那锭银子在手心里的冰冷触感,还有那位年轻公子平静话语下的斩钉截铁,让他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种茫然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或许,这京城的天,真的在变? 朱由校很快踏上了停在不远处街口的马车,魏忠贤亲自放下车帘,隔绝了街市的喧闹。 车厢内光线微暗,朱由校靠在软垫上,闭目不言。魏忠贤垂手随行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车轮辘辘,碾过京城的石板路,向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良久,朱由校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再无一丝闲逛时的光亮,只剩下深沉的冰冷和凝重。 他没有看魏忠贤,只是盯着车厢壁那青呢的纹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 “魏大伴。” “老奴在!”魏忠贤立刻躬身。 “查清楚。今日那老丈所言,‘过街鼠’张三背后到底牵连着成国公府的哪个管事?这京城的泼皮无赖到底是谁的爪牙?” “是,老奴明白!” 朱由校在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沿着胡同巷陌缓步离开。 背后的喧嚣似乎安静了许多,阳光洒在他的便服暗纹上。 他心中那份对“江山社稷”的理解,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落在了这狭窄胡同的柴米油盐和升斗小民的哀乐上。 朱由校的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线上那灰蓝色、蜿蜒起伏的西山轮廓,一个在他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他唤过身旁早已垂手侍立、神情恭谨的魏忠贤。 “朕听闻西山蕴藏有上好的石炭(煤炭),足为京畿民用及冬日薪火?” “禀皇爷,”魏忠贤立刻躬身回应,语气肯定,“确有其事。京城及畿辅之地用煤,十之七八皆出于西山诸矿。此地煤质坚实,火旺而耐烧,实为京师取暖必备之物。” “嗯。”朱由校缓缓点头,目光却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从后世而来,自然知道这西山下面有个大煤田,根据后世相关部门的统计,这块煤田占地两千平方公里,总储量高达两百多亿吨。 但是这个煤田的位置很尴尬,基本在朱棣的陵墓旁边。 “朕记得,西山毗邻皇家陵寝(指明十三陵所在的昌平天寿山,西山是其重要余脉,风水龙脉相连),地理敏感,关乎国之气运,向来严禁妄动地脉,私开矿场更是朝廷明令禁止之大罪。” 魏忠贤腰弯得更低:“皇爷圣明烛照。西山一带确系地脉紧要之所,我朝列祖列宗皆有严旨,非有官照特许,严禁私下开矿扰地。” “既然如此,”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么,现今盘踞于西山的那些大大小小,目无法纪的私矿,又是怎么回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视祖宗法度、朝廷禁令如无物?还是说他想破了我大明的气数,有谋逆之心?” 魏忠贤心中凛然,陛下竟然将此事与谋逆之罪扯上关系,立刻应道: “回皇爷,此事…老奴也有所耳闻。利字当头,难免有心怀侥幸、铤而走险之辈。这些私矿多由地方豪强、富商甚至…某些背景复杂的家奴、庄头暗中经营,手段隐蔽,查办不易。” 第80章 统统送去挖矿! 朱由校冷哼一声:“大不易?朕看,是官官相护,不愿办,或不敢办吧?查!”他也不想多问,直接命令: “着你立即差遣东厂得力人手,详查西山所有私矿之背景、矿主、规模!若有小商户为生计所迫、仅求薄利、无甚大背景者,着有内廷稽核司议定价格,由内务府出资,平买其矿坑、器具、存煤,勿使小民受损,且妥善安置原有矿工,留用者。” 话锋一转,朱由校的语调寒意森森: “若查明系在朝高官、勋贵外戚之家奴、庄头倚仗主家权势私开,或豪强士绅勾结官吏,无视禁令公然牟利者——不必请示!一律视为藐视法纪、侵蚀国本、惊扰地脉之大不敬、贪渎之罪!” “着即:查封!罚没!所有矿井、财物、存煤,尽数充公!主事者及其背后倚仗之家主、靠山,追缴历年非法所得,课以十倍重罚,若是不缴,则以意图破坏大明气运,有谋逆之心论处” “另,命内务府新组一局:西山石炭局,由南海子派商人负责,统一管理西山所有煤矿,严密排查各矿实情,集中整治。凡隐患深重、采法拙劣、危及矿工性命之危矿弊窠,一经查实,即刻封停!不得迁延!” “其矿上原有之矿工,一律收编为官矿雇工,其每日应得之工钱,自收编之日起,于官矿常例之上加三成,务必使其生计安稳。” “该局另负协理京畿民用煤炭之责。为免富商囤积、奸吏盘剥,使升斗小民于寒冬凛冽时亦得御寒之资,着颁恩旨: 凡京城登记在册之户籍民户、军户(凭户帖为准),每月可凭户籍,按限价(定为市价之半)购得平价官煤一百斤!由石炭局协同五城兵马司依户籍册核验发放,严防奸猾冒领。”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街角那些探头探脑、形容猥琐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至于京城这些游手好闲、为祸街坊、强索‘保护费’的泼皮刁徒、恶丐闲汉,为京师一害!” “着令锦衣卫、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合力,按名册户籍,清点拘拿。一个不许漏网!将其等,全部发往西山官矿!” 他的声音如同金石撞击,带着无情的决绝: “遣送之后,作惩戒役。头三年,不发工钱,每日仅予两顿粗粮杂面饼子,咸菜清水,勉强果腹不饿死即可。所食者,计入其后期工钱账内扣除!” “三年期满后,若有愿洗心革面、按其劳作量比照普通矿工五成核发工钱。伙食亦可稍加改善。” “倘若仍有顽劣不化者,偷奸耍滑、滋生事端、煽动抗命——立杀无赦!投入废矿,封闭洞门,令其自生自灭!不必留手!” “告诉这些鼠辈,”朱由校的声音如同寒冰落地,“朕给他们留条活路,代价就是要用他们的力气,在暗无天日的矿洞底下,为朕和朕的子民挖出干净、纯粹、燃烧起来能温暖京城千家万户的石炭!” 魏忠贤深深一躬到地,语气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老奴领旨!皇爷此计,恩威并施,雷厉风行!平买小矿以安民,抄没重罚以儆效尤,优恤良矿工以收其心,严惩恶徒以净市井,更得大量煤源以备冬需真乃一石多鸟,圣明无双!老奴必亲自督办,绝不容情!” ----------------- 回到乾清宫的朱由校,褪去了一身沾染市井尘埃的便服,换上常居宫中的明黄常袍。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郁结。 他屏退左右,只留魏忠贤在殿角侍立。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朱由校没有立刻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而是缓缓踱步至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他的目光掠过沈阳、辽阳、广宁……这些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名字,最终定格在舆图中央那座象征着帝国心脏的城池——北京。 今日的微服之行,如同在他平静的帝王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带着冰冷的寒意。 那碗滋味醇厚的炖肉,那外酥里嫩的豆沙馅饼,老者慈祥而无奈的笑容,小孙子怯生生却懂事的眼神…… 这些温情的画面,与张三那獐头鼠目、充满恶意的嘴脸,老者谈及“巡街老爷”和“街面好汉”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那句“听说他跟成国公府上的一个管事的侄子认识”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刺眼的画卷。 自从穿越以来,他宵衣旰食,改革内廷,诛杀贪墨,提拔实干官员,一改万历以来的暮气沉沉,朝野上下虽未明言,但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自得——这大明江山,在他手中正焕发新生。 然而,今日这小小巷口的一幕,如同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朱由校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回响,“竟也藏污纳垢至此!” 他想起那老摊主绝望的眼神,想起小男孩被威胁时的惊恐,这绝非孤例!那巷口短暂的冲突,不过是冰山一角。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盘踞街巷的泼皮、甚至那些隐藏在勋贵府邸阴影下的“管事侄子”们……他们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盘剥着升斗小民,蛀蚀着帝国的根基!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朱由校的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北京城的位置,“难怪!难怪朕的旨意,到了下面往往走样。难怪那些贪官污吏,总能找到庇护。难怪这些泼皮无赖,敢如此嚣张。” 一股强烈的愤怒与责任感在他胸中激荡。萨尔浒的惨败,沈阳的浴血,辽东的糜烂,根源之一,不正是这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腐朽吗?若连京畿之地都治理不好,谈何经略辽东?谈何中兴大明?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垂手侍立的魏忠贤:“魏伴伴!” “老奴在!”魏忠贤立刻躬身趋前。 “今日之事,你也亲眼所见。”朱由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五城兵马司,名为巡防缉盗,实则积弊如山!兵丁多市井无赖充任,或与地方豪强、泼皮勾连,勒索商户、欺压良善,已成京城一害!此等衙门,已不堪其用!” 魏忠贤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忙应道:“皇爷明鉴!五城兵马司确已糜烂不堪,非雷霆手段不能整顿!” “整顿?”朱由校冷笑一声,“积重难返,恐非整顿所能奏效。” 他踱回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思路愈发清晰: “将五城兵马司从兵部中分出来,将其里面的人员给朕挨个审查,但凡涉及命案或贪腐超过百两,直接送去西山挖矿,通过审查者,从中选拔精壮人员执法,老幼安排合适岗位,将其改组为一个新衙门!” “一个唯朕命是从、权责专断、令行禁止的新衙门!专司京城街巷治安、市容整饬、禁绝强索勒索、纠察不法胥吏兵丁之责!” 第81章 大明城管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将今日在巷口目睹的混乱与心中的蓝图结合: “既地方州府县有巡检司,”他手指重重叩在案上,字字千钧, “那这京城新衙…暂定名‘提督京畿市坊巡检总署’。日后,京师总署为根,布政司设总提举司,府城置提举司,州县立巡检局,乡野要害设巡所——上下贯通,直抵朝堂! 其主官,授‘提督城市事务总署’衔,秩正三品,勋阶视都督同知!此位乃朕股肱之托,必择心腹重臣,直承朕躬,非诏不隶六部、都察院。然新制草创……” 皇帝目光如炬,扫过阶下肃立的魏忠贤,“暂由尔纪检府兼摄,整饬部伍,厘定章程。待成制,即行交割!” “其权责,尔当会同内阁、顺天府,十日内详议奏陈!务求清晰可循、专一无杂: 一、专理京畿,统摄纲维 总辖京师内外街巷之靖安:昼夜巡防,弹压械斗,缉捕盗匪,驱离聚众生事者。 市容整饬之法度:取缔占道经营,清理沟渠淤塞,拆毁僭建棚寮,督查洒扫保洁,一切营建、商肆牌匾、货摊设位之规,皆出其令! 尽绝勒索滋扰之弊:无论官吏公差、地痞青手、行会牙侩,凡有强索商户“地皮钱”、“平安银”、“例规”,立行锁拿严惩,遇持械抗法者格杀勿论! 彻查胥吏兵丁之奸顽:凡顺天府衙役、京营卒伍、税关巡丁、漕仓看守等,有敲诈商民、索贿放行、私设名目、勾结黑恶者,本署可先行缉捕、讯问、革职! 统合京畿消防之务:整编旧有火甲、水局,配发制式器具,建专司救火队,督查市肆仓储火禁,失职延烧者,与纵火同罪! 二、独秉事权,裁断高效 独立事权:侦办、拘传、问讯、裁决(杖一百以下之刑徒),一应由之,重大刑案须速移刑部、都察院复审。事关治安、市容、胥吏弊政,有权稽查顺天府、户部税关、工部街道厅、京营驻防区,遇推诿迟误,可封存簿册、扣押印信、停职主官,直奏御前! 吏员清汰之柄:顺天府、兵马司新募胥吏兵丁,必经总署身家清白核验方得录用,现任者由总署考功,劣等者即行黜落! 三、定制立法,贯通天下 总署立于皇城西直门内,待制成之后,各城设按察分司(主官正五品),坊厢置巡检所(正八品),属官、健锐由南海子调拨骨干招募训练,不假外手! 颁布《钦定京畿市坊整饬律》:明定治安、市容、商贩、消防诸法,使万民有章可循,胥吏无可舞弊! 垂范全国重镇:俟京师成效卓著,南京、承天、苏杭、临清等要埠,依制设府级提举司(从四品),州县级巡检局(正七品),选干员赴总署习法操演,终成朕躬直御地方之干城!” 朱由校的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人员,乃成败之关键!绝不可再蹈五城兵马司覆辙! 兵源:优先从在为大明战斗中受伤、家世清白的京营或边军退伍锐卒中选拔,骨干由南海子大营选派三百人。其次,招募身家清白、体魄健壮、略通文字的良家子弟,务必杜绝市井无赖混入。 操训:由南海子大营选派教习,严加操练,不仅要习练擒拿格斗、器械使用,更要严明纪律。灌输‘护民安境’之宗旨,使其知为何而战。 装束:统一制式劲装,配腰牌,衣甲鲜明,号令统一,务必令行禁止,望之生威! 俸禄:从优发放!务必使其养家糊口无虞,免生贪念!然——”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有敢敲诈勒索、欺压良善、包庇罪犯、执法犯法者,一经查实,罪加三等!立斩不赦!绝不姑息!其上官连坐!朕要的是一支能真正为民做主、清正廉洁的‘城管’之军!而非另一群披着官皮的豺狼!”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执法权限、与刑部及顺天府衙门的权责划分、申诉复核之制,你等需详加议定,务必清晰,避免推诿掣肘。章程拟好后,即刻呈报于朕!” 魏忠贤深深一躬,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他立刻应道: “老奴领旨!皇爷此议,洞见积弊,深谋远虑!设立专衙,权责清晰,恩威并施,必能涤荡京畿污浊,还百姓清朗乾坤!” “奴婢必当殚精竭虑,会同阁部、顺天府,速拟章程,严选人员,务使此‘巡防提督衙门’成为陛下安民之利器,社稷之干城!” 魏忠贤深深一躬,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他虽知此时不该拂逆,但庞大的开销确是无法回避的难题,便小心翼翼探问道: “圣明无过皇爷!奴婢谨遵圣谕,定当全力督办。只是…只是这新设总署,员额如此之众,且从优发俸、配装操训,所需钱粮非同小可。眼下国库……” “再者,若依圣意将五城兵马司相关职司与人役逐步归并此衙,其原属兵部所拨钱粮支用又当作何区处?长此以往,恐非小数,如无恒源,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朱由校似乎早已料到此问,嘴角微扬:“大伴所虑甚是。钱粮乃养兵之本,朕岂能无算?”他手指再次轻叩御案,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 “此事,着尔与兵部议定章程。若兵部愿将五城兵马司原有相关钱粮一并划拨新衙支用,那么——此新衙日后所征得之特定进项,亦可酌情分润国库一部分,以为协济之意。若兵部无意,便与其无关,后续诸费,皆自筹自给,兵部不得再有异议!” “分润?”魏忠贤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皇爷,恕老奴愚钝,这巡防安民、整饬市容的衙门,如何还能……生财?” 朱由校目光深邃,智珠在握:“羊毛出在羊身上’,朕意,京城诸行商铺,凡开门营业者,皆得遵纪守法,亦当享衙署靖安、市面整洁之利。 “自新衙运作之日始,即由总署设立专司,按店铺所占市肆地面面积大小及每月营收多寡,据实核计,合理定等,向京城所有商户统一征收‘市容整饬、靖安管理捐费’!” “此费非为敛财,实为取之于商用之于商,一则用于专款支付此衙官吏兵丁俸禄、器械维护、街巷沟渠维修疏浚、救火器具增补之费;二则确保衙署日常运转维系。一应收支账目,须公之于众,务求清明,杜绝胥吏私下勒索!” “朕盘算过,京师万商云集,若定章立制,广而不苛,此项进项必非小数。不但足敷开销,且盈余之巨,此即朕所谓‘进项’,也是‘分润’之根基。兵部若明智,便该知道怎么做。”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豁然贯通,原来皇爷早将开源之策置于这看似庞大的开销之上。 既能根除旧日衙门“规费”之弊,化暗为明,夺文臣之权,又能光明正大地支撑新衙运转,更妙的是其中蕴含的巨大操作空间。 他立刻将心中波澜压下,转为更深的一躬:“皇爷圣虑如渊,洞见积弊!此议以商养衙,公私两便,既能涤荡京畿污浊,肃清吏治,又能开源节流,实乃治国安民之长策!” “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设立专衙,权责清晰,恩威并施,必能还百姓清朗乾坤!” “奴婢必当殚精竭虑,速与会同阁部、顺天府及有司,详拟章程,严定捐费等级,明作价目,广布告示以孚众望!并严选人员,务使此‘巡防提督衙门’成为皇爷安民之利器,社稷之干城,更作那开源净流之新渠,凡所征用,必钜细靡遗尽收于公库,免再侵渔!”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设立“城管”并解决其财源只是第一步。今日所见,勋贵之家奴竟能无视律法,成为泼皮倚仗,这才是更深的毒瘤。 拔除张三容易,撼动其背后的成国公府,甚至整个大明的勋贵,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这帮人的根系,早已深植于朝堂与市井之间百年之久。 不过,也不能一棒子全都打死,拉一批打一批,这可是后世教员交给我们的,正好机构新建,这帮人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吸了大明一百多年的血,也该吐出来点了。 “勋贵……”这两个字在他齿间碾磨,冰冷却不乏思量,“亦分百样。” “有那世代忠良、浴血沙场之辈!如英国公张家,张惟贤持重老成,其子张之极年方弱冠已勇毅非凡;襄城伯一脉,李守锜勤勉王事,其子李演在崇祯十七年(1644年)北京被攻破时,“率家人拒战于宅第,力竭被杀”;更有都督同知顾肇迹,在辽东数度负伤搏命,堪称我大明干城!” “亦有那先祖英烈门楣,今日却脊梁尽折之徒!”朱由校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那些靠着祖上蒙荫、终日醉卧功劳簿上,只知贪墨国帑、兼并田产、盘剥市井、纵容恶奴,将京师街市视作私囊的硕鼠蠹虫。成国公府下人等作为,便是其缩影,此辈流毒无穷,乃国之根本大害!” “但是也不能一概杀之,那是蠢笨莽夫所为!”朱由校的念头清晰,“当分化瓦解,拉拢一批,严惩一批!”靠着创立新衙,培植直属于自己力量、构建新的利益格局以牵制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 “为国尽忠者、刚直不阿者,可树为典型,引其子弟才俊入新衙历练,掌执法之权,结为朕躬之助力。” “于那成国公朱纯臣这等纵奴横行、贪婪无度之辈及其党羽爪牙,”朱由校眼中寒芒爆射,杀机凛然, “还有那些暗中勾连敌寇、祸国殃民的败类!这些盘踞大明百年、吸食国脉的硕鼠蛀虫,是时候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了! 他坐回御案之后,铺开宣纸,提起朱笔。他要将今日所思所想,关于“巡防提督衙门”的构想与财源之策,关于整顿京畿秩序的决心,关于未来对勋贵的布置,一一记录下来,形成清晰的方略。 烛火跳跃,将年轻皇帝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屏风之上。那身影虽略显单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静与锐气。 第82章 成国公朱纯臣 就在朱由校于乾清宫烛下奋笔疾书、构划“巡防提督衙门”蓝图之时,距离紫禁城不远的成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邸深处,一间暖阁内,成国公朱纯臣正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紫檀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色红润,只是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倨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一个身着管事服色、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正是负责府外诸多“杂务”的心腹管事朱贵,正垂手侍立一旁,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国公爷……”朱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禀报, “小的……小的刚得了信儿,前日里,咱们府上后街那个……那个管着西城几家铺子收账的张保,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张三……在棋盘街那边的小巷口,惹了点麻烦……” 朱纯臣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哼出一声:“嗯?又怎么了?不是让你们约束着点,最近风声紧,少惹事么?” “是……是约束了……”朱贵腰弯得更低, “可……可那小子不长眼,昨日在巷口一个卖馅饼的老摊子上收‘例钱’,言语冲撞了一个……一个路过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朱纯臣终于睁开眼,带着一丝不耐烦,“冲撞了就冲撞了,若是官吏子弟,赔个不是,打发点银子了事。这等小事也来烦我?” “国公爷息怒!”朱贵连忙道,“本来……本来也是小事。可……可那年轻公子身边带着几个护卫,身手极为了得,当场就把张三和他两个同伙给拿下了! 而且……而且那张三被吓破了胆,慌乱中……慌乱中似乎提了……提了咱们府上张保的名字……” 朱纯臣的眉头猛地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提了张保?蠢货!那年轻公子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回……回国公爷,”朱贵的声音更低了,“小的派人去查了。那公子穿着细绸,气度不凡,身边护卫精悍,行事颇有章法……巷口当时人多眼杂。 有人说……有人说听到那公子身边的老管家,呵斥张三时,声音尖细……像……像是宫里出来的公公……” “公公?!”朱纯臣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一丝寒意瞬间掠过心头。宫里出来的公公?陪着年轻公子?细绸便服?这组合……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 “还有……还有更蹊跷的……”朱贵的声音带着恐惧,“小的本想派人去‘安抚’一下那老摊主,让他闭嘴,别乱说话……可……可派去的人回来说,那爷孙俩……不见了! “连同那个小摊子,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附近邻居都说,昨天傍晚有一队穿着普通、但气势很足的人把他们接走了,说是……说是贵人安排的……” “贵人安排的?一夜消失?”朱纯臣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宫里公公、年轻公子、当街拿人、摊主被神秘接走……这要是再猜不出来,他就真该死了! 他猛地一拍榻边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混账东西!张保呢?他那个混账侄子惹出这等祸事,他死哪去了?” “张……张保……”朱贵吓得一哆嗦,“他……他昨天下午就被……被东厂的人‘请’去问话了……至今……至今未归……” “东厂?!”朱纯臣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东厂直接拿人,目标还是他府上的管事,这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惊骇过后,巨大的恐惧与滔天的怒火在他心中交织翻腾。恐惧于自己的家奴竟在皇帝面前行凶,怒火于天子不过刚刚登基,竟如此不给他这个世袭罔替的国公颜面! 他猛地一拍榻边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混账!蠢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鸷地急速盘算:“皇帝…他微服私访撞见此事?然后亲自过问?甚至东厂直接拿人?这是冲着张三那蠢货?还是…要动我朱纯臣?”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不行,此事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谨慎应对。 但具体如何应对?直接去找皇帝请罪?不!那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驭下无方、纵奴为恶,把脸送上去让人打! 以他对那小皇帝的了解,年轻气盛又锐意变革,一旦低头,恐怕被顺势揪住不放,牵出更多见不得光的事,到时候别说祖上传下来的勋爵不保,就连性命怕也是堪忧。 “当务之急,要斩断所有能攀扯到国公府的线索!”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朱贵,声音森寒如铁, “尤其是那两个草民,一定要找到。生要见人,死…必须见尸!还有张保和张三,想办法传个信进去,告诉他们管不住嘴的时候,就想想他们的妻儿老母。” “但是,贵儿,”他死死盯着朱贵,一字一句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事情没那么简单了,我们可能撞到‘天’了,找人的手段…要极其隐秘,派最精干、最可靠、嘴巴最严的‘老手’。要快!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是我们府上的人在查,人找到后,千万不能急着动手!” 朱贵被国公爷从未有过的严峻眼神和“撞到天”的暗示惊得魂飞魄散,连忙应道:“是…是!小的明白!一定用最妥当的人!” “另外!”朱纯臣深吸一口气,补充最关键的一条—— “立刻去备上重礼,我要去英国公、定国公府上,与几位老亲家、勋戚长辈一叙,请教一下几位国公传承之道,快去!” 朱贵领命退出暖阁。巨大的压力和国公爷那句“撞到天”让他彻底慌了神,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精细和老练。 他可不敢想那是当今皇帝,还微服私访?皇帝不应该高高在上的嘛,怎么有时间管那些贱民的死活。 在朱贵看来,这肯定是东厂的魏忠贤想要针对打压成国公府,再想想自己瞒着国公爷与张保的苟且往事,他决定双管齐下——一边按国公要求派人隐秘追踪,一边……自作主张。 “张保那个蠢货侄子,都是他惹的祸!”朱贵在无人处恶狠狠地低吼, “国公爷定是顾忌太大,怕直接灭口痕迹太重。可事已至此,这两个草民活着就是祸根,等国公爷的贵人们把情分摆平?万一期间他们被提审开口怎么办? “不行!必须趁现在他们还在东厂或锦衣卫外围手里,还未被严加看管前,快刀斩乱麻!”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决心要抢在国公爷“优柔寡断”之前,替家主解决心腹大患,立下这“大功”。 只要都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能因为两个贱民为难当朝国公吧! 他拿找几个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夜不收’。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老东西和他孙子找出来!”朱贵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找到之后……不必再报!就地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做成意外!淹死、失火、或者……让城外的野狗啃干净!” 他眼中凶光毕露,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 “让那些不开眼的东西看看!这北京城,就算是东厂,也得让我成国公府三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的!” “敢伸手,就要有被剁了爪子的觉悟。弄死两个草民,以儆效尤!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第83章 褫夺爵位,削职为民 朱贵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从他派人打听老摊主下落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东厂番子如同鬼魅般潜伏在成国公府周围,严密监视着其一举一动。朱贵派出的几路“夜不收”刚出府门不久,行踪便已落入东厂和锦衣卫的眼中。 当夜,更深人静。 朱贵亲自带着四名最得力的“夜不收”,根据白天打探到的模糊线索(有人看到爷孙被接往西城方向),悄然摸向西城一处相对僻静的、疑似安置点的普通小院。 他们身手矫健,翻墙入院,落地无声。然而,就在他们踏入院落的瞬间—— “噗!噗!噗!噗!” 数声极其轻微、如同毒蛇吐信的弩箭破空声响起! 四名“夜不收”连哼都没哼一声,咽喉或心口便被特制的三棱透甲弩箭精准洞穿,尸体如同破麻袋般软倒在地! 朱贵亡魂大冒,刚想拔刀,只觉得后颈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按倒在地。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同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瞬间卸了他的下巴,堵住嘴巴,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整个行动干净利落,如同演练了千百遍,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连一声像样的打斗都未发生。 小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飞鱼服、面容冷峻的锦衣卫百户缓步走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和被捆成粽子的朱贵,目光扫过院内一间亮着微弱灯火的厢房,对着里面微微躬身: “老人家受惊了,贼人已擒,安心歇息吧。”里面传来老摊主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抽泣声和小孙子懵懂的安慰声。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的刑房内。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墙壁上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阴影。 朱贵被冷水泼醒,下巴刚被接上,便看到眼前那张冷若冰霜的锦衣卫百户的脸,以及旁边炭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 “说!谁指使你夜闯民宅,意图行凶杀人?”百户的声音如同寒冰。 朱贵还想硬撑,咬牙道:“我……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我是成国公府的管事!你们敢……” “啪!”一记带着铁指套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瞬间打落几颗牙齿,鲜血直流! “成国公府?”百户冷笑一声,拿起一份卷宗, “张三,绰号‘过街鼠’,昨日在棋盘街巷口敲诈勒索、威胁幼童,已被擒获。他亲口招供,每月勒索所得,七成上交给你府上管事张保。 另外还要替你朱贵拐卖幼童,买卖给青楼,豢养送予贵人享乐。张保昨日已被东厂‘请’来,此刻正在隔壁‘喝茶’,他可是什么都说了!” 朱贵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恐惧。 百户拿起烧红的烙铁,在朱贵眼前晃了晃,那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烤焦他的眉毛: “朱贵!成国公府外院管事,专司打理府外‘杂项’收支,豢养‘夜不收’死士三十名。今夜你亲自带队,前往西城榆树胡同丙三号院,意图杀害老摊主王老实及其孙王小虎灭口,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凑近朱贵,声音如同地狱的寒风:“再问你一遍!谁指使你的?是张保?还是……成国公本人?” 看着那近在咫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通红烙铁,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张保那不成人声的凄厉惨叫,朱贵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国公爷!是国公爷!”他涕泪横流,嘶声哭喊, “国公爷说……说那老东西被人藏起来是要咬人……说……说就算是皇帝也得让他三分……让小的带人……弄死他们……以儆效尤……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饶命!饶命啊!”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魏忠贤脚步匆匆,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手捧一份密封的卷宗,疾步走入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刚刚起身,正在宫人服侍下梳洗。看到魏忠贤的神色,他挥退了左右。 “皇爷!”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卷宗,“老奴有要事禀报!昨夜……昨夜成国公府,胆大包天,竟敢……” 他语速极快,将昨夜锦衣卫设伏擒拿朱贵、朱贵在诏狱中崩溃招供、供出成国公朱纯臣原话:“就算是皇帝也得让他三分”、“弄死以儆效尤”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朱由校! “……朱贵亲笔画押供词在此。人证、物证俱全!成国公朱纯臣,指使家奴,豢养死士,纵容恶仆盘剥市井,更意图杀害无辜百姓灭口,其行径令人发指。其狂悖之言,更是……更是大逆不道!”魏忠贤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与颤抖。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接过卷宗,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那冰冷的封皮。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铜盆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朱由校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魏忠贤。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好一个‘就算是皇帝也得让他三分’……”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落地,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一个‘弄死以儆效尤’……” 他猛地将手中卷宗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怒,响彻整个乾清宫: “成国公朱纯臣,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纵仆行凶,盘剥市井,豢养死士,戕害良善!更口出狂悖,藐视君上!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着即:褫夺爵位,削职为民!锁拿下狱,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其府邸、田产、财物,悉数查抄充公!一应涉案家奴、管事、死士,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另,着锦衣卫彻查所有涉案勋贵外戚之家。凡有豢养恶仆、纵容不法、盘剥地方、藐视法纪者,无论品阶勋爵,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另外命英国公监刑,众勋贵观刑,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些国之蛀虫、悖逆之贼的下场,以此为鉴。胆敢再犯者,以此为范!” 冰冷的旨意如同雷霆,瞬间劈开了京城的黎明,一场针对勋贵阶层的风暴,以成国公府的轰然倒塌为开端,在帝国的心脏骤然掀起! 第84章 非悟己过,乃知命绝! 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曾经高高在上的成国公朱纯臣,此刻身着囚服,蓬头垢面,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锁链的冰冷触感和诏狱特有的死寂,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东厂和锦衣卫送来的、由张保、朱贵等人亲笔画押、详列其罪行的卷宗副本,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知道,铁证如山!意图灭口、豢养死士这两条,就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更别提那些盘剥市井、纵奴行凶的累累恶行,皇帝震怒之下,削爵抄家已是板上钉钉,甚至……赐死、族诛亦有可能。 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不甘心,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来人!来人啊!”他扑到铁栏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栅栏,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嘶吼,声如破锣,“本公……不!罪臣朱纯臣!求面圣请罪,罪臣有下情回禀啊,求见陛下!求陛下开恩——!” 绝望的哀嚎在幽深的甬道内空荡地回响,除了守卫冰冷的回望,无人应答。 消息很快传到了乾清宫。 “皇爷,”魏忠贤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成国公朱纯臣,在狱中日夜哭号不止,只求面圣请罪,口称有下情回禀,叩求陛下法外施恩。” 朱由校正批阅着一份奏折,闻言朱笔微顿,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哦?有何下情?” “回皇爷,”魏忠贤斟酌着字句,“他……他只说是罪在己身,治府无方,致使恶奴作乱。愿献出全部家财以赎罪愆,恳求陛下念在其祖上成阳侯功勋……” “世受国恩?”朱由校猛地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丝冰寒彻骨的讥诮,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刺向魏忠贤, “纵奴横行京师,鱼肉百姓,豢养亡命之徒祸害乡里,更胆敢遣人刺杀朕欲查访之证!此等行径,就是他朱家的‘世受国恩’?” “我看他不是知道错啦,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谓的下情,不过是狡辩脱罪的挣扎,妄想拿那沾满民脂民膏的家财来买命罢了!” “皇爷圣明烛照!”魏忠贤连忙俯首。 朱由校眼中寒芒如电,心中冷笑,勋贵盘根错节?勋贵有多少兵?多少甲?他手掌系统精锐,控扼辽镇强兵,更有南海子虎贲在手,何惧之有! 此案影响至恶至巨,若不以雷霆手段处置,何以震慑满朝蠹虫?何以推行他涤荡京畿、设立“巡防提督衙门”的宏图大业?朱纯臣,必须成为那只震慑猴群的死鸡!”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不容置疑“念其祖上微功,允其……于午门外长跪请罪。着东厂、锦衣卫严加看管,朕……倒要听听,他能吐出什么‘下情’来。” 午门广场,空旷辽阔,往日庄严圣地此刻肃杀如战场。深秋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小刀割肉。 朱纯臣被剥去了代表身份的任何饰物,只着粗陋的青灰色布衣,在两名高大锦衣卫的拖拽下踉跄而至。 他抬起头,望向那巍峨如山、直刺云霄的午门城楼,以及其后隐约可见的紫禁城宫阙轮廓,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屈辱与灭顶的恐惧轰然将他淹没。 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坚硬的御道金砖之上,额头狠狠磕下,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朱纯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而凄厉,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远处禁卫甲叶碰撞发出冰冷刺耳的摩擦声。 朱纯臣的心沉入绝望的深渊。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磨碎他最后一丝尊严,他不敢停歇,只能拼命地重复那卑微的动作和哀求: “罪臣治家不严,致使恶奴横行,祸害乡里!惊扰圣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额头在金砖上反复撞击,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鼻涕眼泪在寒风中迅速凝结糊了满脸,狼狈得如同街边最肮脏的乞丐。 “罪臣有负皇恩,有负祖宗,罪臣愿献出全部家财,充作军资,以赎罪愆!只求陛下开恩!饶恕罪臣阖府老小性命!罪臣愿自请戍边,永世不归!以赎此滔天大罪!陛下开恩啊——!” 声音已经喊破,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徒劳的哀求。昔日的国公威仪,荡然无存。 朱由校并没有亲临城楼,他负手伫立于乾清宫高耸的露台之上,目光穿透重重宫宇,落在那午门广场上蝼蚁般的身影上。魏忠贤垂手侍立一旁,低声转述着下方的哭嚎。 “献出家财?自请戍边?”朱由校唇边溢出一声冰屑般的冷哼,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决绝与杀机, “豢养死士,图谋行刺,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罪不容诛!岂是区区钱财流放可以相抵?朕手握百万雄兵,如臂使指,岂惧一二勋贵兔死狐悲?此獠不除,国法如废纸!民怨何以平?” “魏伴伴。” “老奴恭聆圣谕!” “传朕口谕!” “是!”魏忠贤快步奔向午门城楼,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那已无人形的朱纯臣,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刺耳: “朱纯臣!陛下口谕至!” 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如同将死的鱼般弹动了一下,布满血污的脸竭力仰起,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死死聚焦在魏忠贤身上。 “陛下口谕:尔朱纯臣,世承国恩,位列勋班,本当束身谨行,以为藩屏表率!然尔罔顾天恩,纵仆行凶,敲骨吸髓,祸乱京畿!豢养死士,阴谋不轨,图谋刺杀,动摇国本!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豢养私兵,刺杀行凶,此乃图逆重罪!恶贯满盈,神人共愤!国法昭昭,岂容此等谋逆恶行宽贷?!”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纯臣心上。面如死灰,全身筛糠般颤抖,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魏忠贤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厉鬼勾魂: “着即褫夺朱纯臣成国公爵位,削除世券,夺职为民!查抄其家,资财悉数充公!朱纯臣本人,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立判斩立决!其成年子侄朱廷瑞、朱廷琮等,明知其父谋逆,非但不举,更助其为虐,罪同首逆,一并处斩!” “其未成丁子孙及女眷,念其祖上功勋,流放辽东,朱能一脉,除名玉牒,永绝承袭,一应涉案恶仆、管事、死士,首恶张保、朱贵等三人,处以凌迟极刑!余者斩首示众!钦此!” “斩……立决?……儿子也……”朱纯臣脑中轰然炸响,天旋地转,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污血染红了方寸之地。 完了,全完了!爵位、家产、血脉……一切都完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一句“谢恩”也吐不出了。 两名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上,将其如同死狗般拖离,只留下地上那片刺目的污红。 第85章 勋贵观刑 数日后,西市刑场。 偌大的刑场已被宫中禁卫军甲士层层封锁,刀出鞘,箭上弦,肃杀之气弥漫,鸦雀无声。 监斩台高耸,台上端坐一人,身披御赐蟒袍,面色沉凝如石,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这便是皇帝冷酷的旨意:命英国公张维贤为监斩官,亲送世交勋贵朱纯臣上路!并谕令在京所有有爵位在身的勋贵、外戚,无论品阶高低,一律到场观刑,不得告假。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重兵“护送”下抵达,定国公徐希皋、镇远侯顾肇迹武定侯郭培民、永康侯徐锡登、泰宁侯陈延祚……一个个往日的勋贵巨头,面色灰败,在锦衣卫引导下走入指定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无人敢有丝毫喧哗,唯闻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恐惧。 那些往日与朱纯臣往来甚密者,如成安伯郭祚永,更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他们明白,这不仅是成国公一家的末日,更是皇帝对勋贵群体最血腥、最直接的警告。 片刻之后,朱纯臣及其两个成年的儿子被拖上刑台,数日牢狱折磨,早已不成人形,眼神空洞麻木。 但当蓬头垢面的朱纯臣看到监斩高台上那身着蟒袍、面无表情的张维贤时,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与极致的屈辱,随即彻底化为死灰。 让同为国公、地位尊崇的张维贤来监斩他,这份精神上的凌迟,远比皮肉之苦更让他崩溃。 张维贤面沉如水,内心却如狂涛骇浪。陛下借他之手行刑,既昭示“法理”公正,更是将他英国公府乃至所有“忠顺”勋贵彻底绑上皇权战车,与朱纯臣代表的腐朽集团彻底切割。 要让勋贵们都知道,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意,他手中掌握着天下最锋利的刀兵,张维贤深吸一口气,此刻任何犹豫都会招致万劫不复! “午时三刻——到!”司刑官刺耳的高呼撕裂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维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已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伸出微微有些发颤却稳定的手,从面前的朱漆签筒中,缓缓抽出了那支猩红刺目的“斩”字令签! “奉旨监斩!验明正身!行刑——!” 朱签落地! 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大刀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划过凄厉的弧光! 噗嗤!噗嗤! 血雾喷薄!三颗曾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人头,沉重地砸落在铺满干草的木台上,腔血泉涌,染红了一大片刑场!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 观刑台上,勋贵群中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与压抑至极的惊呼。 有人掩目干呕,有人当场晕厥软倒,更多人身如抖糠,面白如纸,那喷射的鲜血,滚落的头颅,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在场每一个勋贵的灵魂深处,皇帝用独特的方式给他们这帮勋贵留下了最刻骨铭心的警告。 行刑结束,刑场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迅速清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勋贵们如同惊弓之鸟,在仆从“护送”下正欲仓皇散去,却被宫使拦住去路。 “陛下有旨!着今日观刑诸勋贵,即刻入宫觐见!” 这道旨意如同无形的乌云,瞬间套在了所有勋贵心头。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刚刚目睹了成国公一脉的彻底覆灭,皇帝此刻召见,意欲何为? 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禁城。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雨。 他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下方跪伏一片、大气不敢出的勋贵们。 “臣张惟贤,奉旨监斩罪逆朱纯臣及其同案子嗣,事毕,特来复命!”张维贤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都平身吧。”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有劳爱卿了。”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臣不敢言劳。”张维贤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到极点。 “都平身吧。” 勋贵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侍立,无人敢直视天颜。 “成国公朱纯臣的下场,”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尔等都亲眼看见了。” “豢养死士,图谋不轨,纵奴行凶,祸乱京畿!此等行径,非但辱没祖宗英名,更是动摇国本,罪不容诛!朕念其祖上微功,已法外施恩,留其未成丁血脉,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尔等世受国恩,与国同休。当思祖宗创业之艰难,守成之不易。若再有人效仿朱纯臣,纵容家奴,盘剥百姓,甚至暗蓄不轨,休怪朕……不讲情面!国法森严,朕手中之刀,今日能斩朱纯臣,明日亦能斩他人!” 这番敲打,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勋贵们无不浑身冷汗涔涔,齐刷刷再次跪倒:“臣等谨遵圣谕!必当严加约束家人部曲,忠心王事,绝不敢有负皇恩。” 朱由校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勋贵们,知道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然,朕亦知,尔等府邸开销浩大,子弟繁衍,若无恒产,难免有人心思活络,行那盘剥市井、兼并田土等下作勾当,徒惹民怨,有失勋戚体面。” 此言一出,勋贵们心头微动,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朕欲设立‘大明提督京畿市坊巡检总署衙门’,专司整饬京师治安、肃清市容、靖安地方。”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衙非比寻常,其权责尔等已知晓一二。然,朕今日要告知尔等另一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衙署,不仅为护民安境,亦为开源生利。朕将授权其,向京师所有商户,依规征收‘市容整饬、靖安管理捐费’。” “此费取之于商,用之于商,专款专用,账目公开。朕已令精算之士预估,京师万商云集,若管理得法,此项进项,必为巨利;” 勋贵们竖起了耳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钱?巨利? 要说聊国事军事,他们这帮人是真的不懂,但是你要说赚钱,他们可都是个中老手。 第86章 帝国武略院 “朕意,”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此衙初创,需钱粮支撑。朕虽可自内帑拨付,然独木难支。 尔等勋贵,世代簪缨,家资丰厚。与其让钱财闲置,或用于不当之处,不若……入股此衙!” “入股?”勋贵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而言有些陌生,心里也难免寻思,这陛下不会是想趁着成国公的事情,趁火打劫吧。 “不错!”朱由校解释道,“朕允尔等,以各家财力,自愿认购此衙之‘份子’。所出钱粮,记为股本。 待衙署运转顺畅,盈利之后,按股分红,此乃光明正大之利,远胜于尔等去行那霸占田土、盘剥商铺等下三流的勾当!体面生财,何乐不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衙署,由朕亲掌,魏忠贤暂摄,南海子大营选调精锐充任骨干,确保公正严明。” “尔等入股之后,可公推数位德高望重、精通账目之代表,组成‘监事’,有权查阅衙署账目,监督分红事宜,确保一切透明,绝无暗箱操作,此乃朕予尔等之体面与保障。” 勋贵们的心开始活络起来,皇帝亲自担保,光明正大的分红,还能派人监督账目? 这听起来……似乎比冒着杀头风险去兼并土地、纵容家奴勒索要强得多。 虽然风险未知,但皇帝的金口玉言和朱纯臣血淋淋的下场在前,谁敢不响应? “陛下圣明!此乃泽被勋戚、公私两便之良策!臣等愿竭尽所能,共襄盛举,臣愿意认购五万两银子的份子” 英国公张维贤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躬身领旨。 其余勋贵如梦初醒,纷纷跪倒附和:“臣等愿竭尽所能,共襄盛举!” “臣认购五万两”定国公徐希皋高声道,希望在陛下面前能够留下点印象。 “臣家底不比几位国公,就认购两万两” “臣认购八千两” “臣......” ………… 一旁负责记录的小黄门便已奋笔疾书,薄薄的宣纸上,一个个勋贵的认捐数额迅速罗列, 不过片刻工夫,登记下的银两数目已然突破百万之巨! 朱由校目光扫过那还在不断增加的惊人数字,心中不由喟叹: 谁说大明穷困?单看眼前这班勋贵,出手便是数万、数十万两,阔绰之极! 他对众人的反应还算满意,这笔意外之财的注入,又能支撑他打造上百艘坚船,再编练数万系统精锐,东征倭寇以报前仇、南控南洋开辟通途的日子,似乎又近了一步。 但这仅仅是今日的目的之一,他将这群心有余悸的勋贵专门唤至御前,更深层的意图,是要借此彻底收回京营的控制权。 他从辽东紧急召回的宿将陈策、戚金等人,已经秘密抵京。 系统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百万石粮食、数万头活羊,以及每日从天津卫源源不断运抵的各类海货,更是为他提供了充沛的底气——整顿那早已腐朽不堪的京营,时机已然成熟!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勋贵们,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拉长,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沉重: “尔等先祖,”他缓缓道,“或追随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驱逐胡虏,光复华夏神器;或效命成祖文皇帝鞍前马后,五征漠北,慑服四夷!” “彼辈皆是于尸山血海、刀光剑影之中,以赫赫战功搏杀而出,方为尔等挣下这世袭罔替的爵位荣光! 此等忠勇血性,此等开疆拓土之功业,方是尔等得以安身立命、承享富贵的根基所在!” 勋贵们屏息凝神,听着皇帝重提先祖的彪炳功业,内心五味杂陈,既有对昔日荣光的追思,亦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 “然!”朱由校语气陡转凌厉,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 “承平日久,武备渐弛,纲纪不振!尔等勋贵子弟,生于锦绣膏粱,长于深闺妇人之手,可还有几人识得弓马?通晓兵略?可还有几人,能如尔等先祖那般,横刀跃马,为大明戍守国门?” 这诛心之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勋贵心头,令他们面颊发烫,不敢直视天颜。 自从土木堡之变以后,一大批能征善战、经验丰富的统帅战死,大明的勋贵就断了层,自此一蹶不振。 “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醉生梦死,尸位素餐,甚至盘剥国脉民髓!”朱由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冰霜般的决绝, “此等行径,终必坐吃山空,招致身死族灭之祸!朱纯臣父子的血,尚未干涸!” 他顿了一顿,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欲重振大明武风,再铸钢铁雄师!特旨创设‘大明帝国武略院’,朕躬亲任院长,所有教习从龙骧军、锦衣卫中、工部抽调” “此院,专为培养军中栋梁!将教授行军布阵之法、火器操演之术、骑射格斗之技、山川地理舆图、乃至天文历算之学! 凡我大明军中,百户以上军官,千总以上将佐,皆需分批入院轮训!未得武略院考核之堪合者,非大军功不得晋升!” 他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剃刀,再次刮过勋贵们的头顶: “尔等勋贵子弟,承继祖宗爵位,即为国朝屏藩。理应为军中表率,朕今特令:凡勋贵嫡系子弟,年满十四,无论是否已袭爵位,必须入‘大明帝国武略院’进修为期三年。 待考核合格,方可承袭爵禄,或入军中效力!倘若有怠惰疏懒、顽劣成性,导致考核不通过者——” 朱由校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字字刺骨: “一代不中,爵位降格一等!再考不中,再降一等!若至三代仍无法过关,则革爵夺职,削籍为民。 朕之大明,容不得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的废物蛀虫,朕需要的,是能提刀立马、为君分忧的社稷干城。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谨遵圣谕!”勋贵们齐声应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以及一股被强行驱赶上路的紧迫与压力。 就在勋贵们以为这场风暴即将平息之时,朱由校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权,乃社稷存亡之根本。”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台下众人, “京师京营,拱卫帝畿,天下军旅之首。然尔等勋贵子弟,盘踞其间者众,坐食空饷、训练废弛、武备不修,致使昔日虎贲,几成朽木之兵。 此事,真当朕一无所知?” 第87章 朕的话,你们听明白了? 乾清宫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勋贵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皇帝翻完祖宗的功勋账,以武略院钳制爵位继承,此刻终于要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兵权了吗? 朱由校不等他们缓神,厉声宣布: “朕决意整顿京营,汰弱留强,重铸强军!”朱由校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特擢龙骧军副总兵王英卓,为都督同知、提督京营戎政!掌京营营伍整训、人事铨选、钱粮度支诸务,节制诸将!钦此!” 他目光扫过勋贵们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 “擢遵义副总兵戚金,为署都督佥事、镇守京营总兵官、协理京营戎政,专司火器整备、铳炮操演!” “擢援辽有功之参将陈策,为署都督佥事、镇守京营总兵官、协理京营戎政,专司营伍操练、阵法布列!” 王英卓?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勋贵们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在大明军事圈混的,一些有名的将领他们基本都认识,可是这个人他们怎么都没有听过。 还有什么龙骧军? 这是什么军队?他们从未听闻,更从未见过。陛下手中何时有了一支名为“龙骧军”的、还拥有总兵这等建制的新军。 这份突如其来的、完全未知的力量信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认知盲区,让他们惊惧! 没等勋贵们从那巨大的信息冲击和空白中回神,朱由校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即日起!所有现任之勋贵子弟,凡在神枢营、神机营、五军营担任管军、坐营、把总、把司等实缺者——”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即刻移交印信、营兵花名册及钱粮册簿,暂授营伍训练司参赞、军备稽核等虚衔, 其原有职司,由王英卓会同陈策、戚金,自龙骧军及京营将士中,择优拔擢小旗、总旗、把总、坐司官、坐营官等官补缺!” (ps:京营的基层军官主要有把总、总旗、小旗等。把总秩正七品,位次于千总,麾下约有战兵四百四十人。总旗和小旗则分别类似于排长和班长。^_^) “择优拔擢……龙骧军及京营有功将士……小旗、总旗、百户……” 轰——! 勋贵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可不是简单地抽调几个军官,这意味着陛下手中掌握着一支完整建制的神秘部队——龙骧军,以及围绕它运作的南海子大营! 更意味着——这支军队拥有足以支撑起京营整个中下层军官体系的庞大基层骨干,从“小旗”到“把总”这需要多少人? 需要多么完善的培养体系,才能得到如此数量的基层军官。 这支“龙骧军”究竟是什么时候、如何建立起来的?规模到底有多大? 为何此前他们勋贵集团遍布京畿的眼线对此竟毫无察觉?这一刻,巨大的未知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兵权被夺的愤怒。 勋贵们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对这位登基不过一年的年轻皇帝所掌握的力量,存在多么可怕的信息盲区。 南海子那戒备森严的大门之后,隐藏的不仅是粮草物资,更藏着一支他们完全陌生的、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 “朕会令南海子大营新军入驻京营,”朱由校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更甚严冬的酷寒, “若是此时谁敢给朕兴风作浪、阳奉阴违——”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扫过前排几位世袭公爵、侯伯惨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 “朕的刀,从不吝于多斩几颗碍事的人头。便是公侯头颅,挂在城头示众,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悖逆天威,是个什么下场!”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而支持这威胁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皇权,而是那支刚刚被揭开神秘面纱一角的、名为“龙骧军”的皇帝亲军。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可替代的,陛下好像拥有抛开他们单干的资本,这比明面上的夺权更加令人绝望。 要知道,在这朝堂之上,没有价值代表着可以随时被抛弃,他们此时也不得不放下心中最后一份矜持和自傲,等待陛下的决议。 “待帝国武略院建成开训,此批人等,无论何人,身份高低,均需以学员身份首批入内回炉再造!”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待其于武略院学成,经朕亲自考核其术业心性,再量才授以军职,新军职任免,由兵部、五军都督府会同王英卓、陈策、戚金议定,奏朕亲裁!” 勋贵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皇帝手段环环相扣,不仅用朱纯臣的血淋淋下场震慑他们,又用入股“巡防提督衙门”的红利稍作安抚; 更祭出“武略院”这条逼他们重拾弓马的鞭子,而此刻,最致命的一击落下——直接斩断了他们对京营兵权的所有控制。 陈策、戚金这两个名字,可跟他们勋贵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实打实的战场上厮杀晋升的将军,再加上陛下口中的南海子精锐,可以说他们世代盘踞的京营之地,今后再也不是他们的自留地。 陛下手段之凌厉、布局之周密、落子之精准,让他们连一丝反抗的气力都生不出,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绝望,只希望陛下能够言而有信。 朱由校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勋贵被彻底击溃的神情,勋贵们对龙骧军的震惊与恐惧,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支隐藏的力量再次露出獠牙,便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朕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朱由校的声音此刻才真正透露出掌控一切的平静。 ps:各位大人,如果有时间请留下五星好评,我们的书才8.2分,这与诸位大才身份不符,急需升级。 第88章 谁赞成?谁反对? 殿内的一众勋贵纵然有诸多不愿,但此刻,无人敢将流露于外。 成国公府那冰冷的门庭和朱纯臣的下场历历在目! 谁敢保证自己家族暗室之内没有一丝污垢、账目之上没有半分瑕疵?皇帝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足以令任何人不敢轻撄其锋! 在巨大的、关乎家族存亡的威压下,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求救之意,投向了勋贵魁首——英国公张维贤与定国公徐希皋身上。 英国公张维贤站在众勋贵之前,身形仿佛比来时又佝偻了几分。他心中也是纠结万分。 一面是被深深压抑着的澎湃:振兴武勋,再现先祖横扫漠北的辉煌!这是融入骨血的荣耀渴望。 若能借此变革,由他引领勋贵集团重掌军权,重塑武勋地位,那是何等功业?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成为陛下革故鼎新股肱重臣的可能。 然而,另一面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祖宗拼死挣来的世袭国公爵位,那象征家族顶峰的丹书铁券,绝不能在自己手中丢掉,子孙若不争气,在武略院垫底……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这极致的纠结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可当他下意识地、颤巍巍地想再度抬头看看陛下的神情时,只瞥到那御座上投下的、似乎越来越冰冷的目光……他心胆一颤! 猛然间,他想起了皇帝登基之初,在紫禁城内外布防的那些装备精良、气势冷冽的神秘甲士。 想起了那戒备森严、如同铁桶般围着的南海子大营,纵使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可那每月经由内承运库调拨、如长龙般运入其中的海量物资钱粮,便足以证明皇帝手中掌握着远非表面可见的、深不可测的力量。 在这样一位拥有雷霆手段、掌控绝对力量的君主面前,所谓的勋贵集团,所谓的同气连枝……瞬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顺者昌!逆者亡!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已经摆在了他们的眼前,他再也没有一丝犹豫、一丝侥幸。 皇帝此刻的姿态已再清楚不过: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陛下圣明!臣……张维贤,谨遵圣谕,臣必然配合几位将军顺利接管京营,为陛下,为大明铸就劲旅” 英国公猛地挺直了腰背,声音如同撕裂般洪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第一个躬身下拜,用身体的动作和响亮的声音,将整个英国公府,牢牢地绑在了皇帝这位看似年轻却已掌控生死棋局的车驾之上。 定国公徐希皋见状,心中哀叹一声,再无犹豫,连忙紧随其后俯身: “臣徐希皋,谨遵圣谕!”有了两位最尊崇国公的表态,其余勋贵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再无人敢迟疑半分,齐刷刷跪倒一片: “臣等……谨遵圣谕!” 声浪在空旷的殿外广场回荡,带着屈从的余音。 “入股新衙一事,细节由魏忠贤与尔等详议章程。至于武略院筹建事宜,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速速拟定详细条陈,报朕御览。退下吧。” “臣等……告退!”勋贵们的应答声带着从未有过的虚弱和麻木。 他们深深埋着头,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如同行尸走肉般缓缓退出这座散发着帝王威压的殿堂。 殿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关上,隔断了那灼人的目光,却隔不断那份深秋寒风也无法比拟的彻骨冰凉。 今日乾清宫之行,代价之惨重远超想象。他们不仅被迫献出了巨量的财富、亲睹了世袭同侪的瞬间倾覆、被强令踏上那关乎家族爵位存续、如同刀山火海般的“武途”考验。 而最终,那赖以安身立命、维系家族尊贵地位的最后一块基石——对京营兵权的世代影响力——也被陛下不容置疑的拿走。 巨大的失落与绝望笼罩着大部分勋贵,尤其是一些早已武备松弛、子弟纨绔的国公、侯伯,要保住眼前的爵位和富贵,已是天大的难题。 然而,人群中也并非全然死寂。 一些年岁较轻、本就怀着几分武将理想,或家族正处在衰落边缘的次级勋贵子弟,他们的眼中却在恐惧与迷茫之下,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公平公正的“武略院”,在旁人眼中是催命的鞭子,在他们看来,却是摆脱文官压制、为国效命、凭真本事博取军功的通天梯! 虽然艰难,但终究有了一条直通军功的坦途。更何况……那可是陛下亲设的武略院,届时考核授官,评判者纵使再公,对同样流着开国勋烈血脉的自己人,又岂会没有一丝额外的期许和照拂? 有这份潜在的“亲近感”在,只要他们一心忠于陛下,立下军功,他们就有机会重振祖辈荣光,踏着这变革的浪潮冲上更高的位置,甚至“国公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们眼神闪烁的看向领头的英国公和定国公。 英国公张维贤在起身转身的刹那,目光扫过那些同样失魂落魄却带着一丝新期盼的年轻面孔,心中那点不甘迅速被一种紧迫感取代。 回去后,倾全族之力,砸钱砸粮延请名师!就算用皮鞭抽着绑着,也要让那帮不成器的子孙,给我把祖宗那套吃饭的本事捡回来! 这身世袭国公的蟒袍、头顶的铁卷丹书……绝不能断送在我张惟贤手里。皇帝的刀子已经扬起,这条路,不成功,便成仁! 第89章 独断专行的皇帝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首辅方从哲、兵部尚书李邦华、户部尚书周嘉谟、工部尚书徐光启、户部右侍郎毕自严,五位帝国重臣围坐在厚重的紫檀木条案旁。 案上,奏章与条陈堆积如山,几乎将他们淹没。 半月以来,他们如同被置于烈火之上,主持官吏考成法推行、京官外放遴选、冗员裁汰、新晋官员安置……桩桩件件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棘手政务。 虽有皇帝宵衣旰食、勤于批红的表率在前,加上一批锐气方刚的年轻官员被提拔至关键位置,办事效率提升不少,但也仅仅是将这千头万绪的乱麻,理出了个勉强可见的轮廓。 五人皆已显疲态,眼窝深陷,连饮浓茶也难以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怠。 “首辅,吏部呈上第二批外放官员名单及考语,需您过目定夺。”一名中书舍人恭敬呈上文书。 方从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提起朱笔—— “报——!各位阁老!诸位部堂!出……出大事了!” 一名心腹书办脸色煞白,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顾不得礼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阁内瞬间一静。李邦华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皱眉呵斥:“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书办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语速极快地将刚刚从内廷传出的爆炸性消息和盘托出: 陛下微服私访棋盘街巷口,遭遇泼皮张三勒索摊贩并威胁幼童。陛下当场震怒,命锦衣卫锁拿张三及其同伙。 更令人惊骇的是,顺藤摸瓜之下,竟牵扯出成国公府管事张保及其侄张三多年盘剥市井、倚仗国公府权势为恶,东厂连夜拿人。 陛下雷霆震怒,下旨削成国公朱纯臣爵位,削除世券,夺职为民,查抄其家,资财悉数充公。朱纯臣本人更是被判立判斩立决。 其未成丁子孙及女眷,念其祖上功勋,流放辽东,朱能一脉,除名玉牒,永绝承袭。 一应涉案恶仆、管事、死士,首恶张保、朱贵等三人,处以凌迟极刑!余者斩首示众。 同时……同时陛下下旨,裁撤五城兵马司,着即另设‘京师巡防提督衙门’,专司京城治安、市容整饬、禁绝勒索。 轰——!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文渊阁内炸响! “什……什么?成国公……斩立决?”周嘉谟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朱纯臣……那可是世袭罔替的国公,陛下……陛下竟……判的如此之重?” “泼皮勒索……竟至御前,还牵扯到国公府?”李邦华亦是震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中除了震惊,更有一丝深切的忧虑,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京师首善之地,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事!” 方从哲最为老成,但此刻握着朱笔的手指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缓缓放下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声音低沉而凝重: “成国公纵奴行凶,盘剥市井,证据确凿,触怒天颜,判斩立决,余者流放辽东……虽嫌过重,然其咎由自取,尚在法理之内。” “陛下以此儆效尤,震慑勋戚不法,就怕陛下意有他图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然则……裁撤五城兵马司,此乃动摇朝廷经制之举。” “五城兵马司虽弊病丛生,然其乃太祖高皇帝所设,隶属兵部、工部协理,顺天府具体辖制,专司京城巡防缉盗、火禁、沟渠、市廛诸务,乃维系京畿地面安靖之重要衙门。” “陛下竟因一时之弊,断然裁撤?此举……此举恐非明智!” 裁撤五城兵马司,这才是真正刺中几位阁臣和部堂心窝的重击。 成国公倒了,不过是勋贵集团内部的一次地震,虽波及甚广,但终究是勋戚自家事。 可裁撤五城兵马司,这无异于皇帝挥刀,直接砍向了文官系统在京城治理中的一条重要臂膀。这衙门再烂,也是文官系统掌控京城地面秩序、安插人手、维系影响力的关键节点。 陛下此举,不仅是对文官治理能力的否定,更是赤裸裸地要从他们手中夺回对京城街巷的掌控权。 “另设‘巡防提督衙门’?”周嘉谟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由谁提督?权责如何划分?与顺天府、刑部、都察院如何协调?兵部、工部又置于何地?陛下……陛下可有明示章程?”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充满了对未知的焦虑和对权力被分割的担忧。 李邦华也沉声道:“五城兵马司积弊非一日之寒,整顿即可,何须裁撤?陛下此举,未免操切! 更令人忧心的是,这半月来,多少大臣联名恳请开朝议,共商国事,奏疏皆被陛下留中不发。” “然则政务批复却极为勤勉……如今突然行此雷霆手段,事先竟无半点风声与阁部商议,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几人沉默下来,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皇帝这半个月的“勤政”与“不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通过高效批复奏章推动改革(如考成法、京官外放),展示其乾纲独断的能力,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朝堂上可能出现的掣肘与争吵。 这种“闷头做事”的姿态,配合其登基以来诛贪墨、整内廷、提拔新锐的种种手段,确实让朝堂风气为之一肃,也让不少官员心存敬畏。 然而,今日这两道旨意,尤其是裁撤五城兵马司,却像撕开了这层平静的幕布,露出了皇帝那不容置疑、甚至有些独断专行的另一面! 他不需要文官集团的“共议”,他只需要他们的“执行”! 第90章 文官百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整个六部九卿衙门! 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锅,各部院、科道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多数年轻官员、部分清流幸得朱由校的政策,才得以晋升,对陛下存在天然的感激,也是赞同居多: “陛下圣明烛照!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揪出此等盘踞市井、祸害百姓的毒瘤!成国公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纵恶奴为虐,削爵流放,咎由自取!大快人心!” “五城兵马司?哼!名为巡防,实为蠹虫。兵丁与泼皮勾结,勒索商户,欺压良善,早已怨声载道。陛下裁撤此等害民之衙,另设新衙,正是革故鼎新、涤荡污浊之举!吾皇万岁!” “陛下登基以来,整肃吏治,雷厉风行!今日之举,更是彰显天威!那些倚仗权势、鱼肉乡里的勋贵豪奴,还有那些盘踞街面、吸食民脂的胥吏兵痞,末日到了!” 而其他老成持重者、与勋贵有旧者、及部分掌控五城兵马司利益的官员则是暗自担忧,虽然在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是抨击不断: “荒谬!成国公纵有过错,自有《大明律》与三法司会审定谳,陛下岂能以雷霆之威,越过法司,直接判斩立决?此例一开,国法威严何在?勋贵人心惶惶,恐非社稷之福!” “五城兵马司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制,维系京师治安百五十年!虽有积弊,岂可因噎废食,轻言裁撤?此乃动摇国本,新设衙门,权责不明,人员混杂,若再起弊端,谁来担责?陛下此举,太过草率。” “陛下勤政固然可嘉,然则……万事皆乾纲独断,不咨阁部,不议朝堂。长此以往,言路闭塞,君臣隔阂,非明君之道啊!” “最可虑者,那新设‘巡防提督衙门’,提督何人?若由内宦或天子近幸提领,岂非又成一东厂、锦衣卫?权柄过重,侵夺部院之职,后患无穷。” 看!这便是那些遇事推诿、墨守成规的腐儒官僚。出了纰漏,第一时间不去反思自身积弊、不思如何整顿革新,反而立刻跳出来,挥舞着“祖制”、“国法”、“言路”的大棒,指责陛下“操切”、“动摇国本”。 仿佛只要抱住“祖宗成法”这棵朽木,就能掩盖他们尸位素餐、治理无方的事实,他们口中振振有词的“不可轻动”,往往不过是维护自身那点蝇营狗苟的利益和早已腐朽不堪的权力罢了。 让他们去整顿?他们只会推说“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功”,最终不了了之。陛下如今掀了桌子,他们便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争论声浪达到顶峰之际—— “报——!!!八百里加急——!!辽东军情——!!!” 一声凄厉尖锐、带着无尽惶恐的嘶吼,如同裂帛般撕裂了紫禁城上空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宫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守门卫士的惊呼! 一名浑身浴血、泥泞不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驿卒,滚鞍落马,高举着一个沾满污泥、封印着三道血红“急”字的信筒,踉跄着扑向宫门!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八百里加急!辽东经略行辕!沈阳……沈阳告急——!!” 当值通政司官员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抢过信筒,验看封印无误后,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文渊阁! “咣当!”文渊阁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阁老!部堂!辽东经略熊廷弼、巡抚周应春联署!八百里加急!沈阳……危殆!”送信之人声音喘着粗气,双手颤抖着将信筒呈上。 李邦华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信筒,验看火漆及封印后,用颤抖的手撕开封印,抽出里面染着血渍的薄薄信纸。 熊廷弼的笔迹仓促而刚劲,内容措辞从容: “臣辽东经略熊廷弼、巡抚周应春,顿首谨奏: 奴酋努尔哈赤亲率建虏八旗主力,号称十万之众,已于三日前南下抚顺,兵逼沈阳,其势汹汹,志在必得。 为护境安民,免遭建虏铁蹄蹂躏,劫掠粮秣,屠戮百姓,臣等已严令各部,依托沈阳坚城及城外预设之营寨,深沟高垒,寸土必争,誓死坚守。务将奴酋大军拒于城垣之外,挫其锋芒,保我辽东腹地安宁! 然敌势浩大,攻势如潮。后续援兵、粮秣、火器弹药,消耗甚巨,恳请朝廷念及沈阳乃辽东咽喉重镇,速发援兵,急调粮饷军械!沈阳危在旦夕!辽东危在旦夕!臣熊廷弼、周应春再拜!” “十万建虏?兵临沈阳城下?沈阳距京师一千五百里,就算用八百里加急也得三天时间,这么算来,建虏说不定已经兵临沈阳城下了”周嘉穆失声惊呼,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依托城寨……拒敌于外?”李邦华面色铁青,攥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 “熊廷弼……他……他竟敢未得圣旨、未咨兵部,便做下此等依托坚城营垒,与敌主力正面对垒决战之决断? 此非寻常守城,实乃以沈阳为凭,与奴酋倾力一搏,若沈阳有失,则辽东不保,山海关震动,京师危矣!” 方从哲强自镇定,但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速……速将此报呈送御前,请陛下即刻召见群臣,共议对策!” 熊廷弼、周应春联署奏报中“依托城寨拒敌于外”的意图,以及其隐含的 “未请旨便决定在沈阳城下与建虏主力决战”的意图,如同又一枚重磅炸弹,在刚刚因成国公和五城兵马司事件而沸腾的朝堂上再次引爆! “狂妄,熊蛮子狂妄至极!”一名御史跳了出来,须发戟张,“依托城寨拒敌?说得好听!此分明是以沈阳为赌注,与奴酋主力决战! 守城决战,关乎国运!岂是边臣可擅专?未得圣命,未禀兵部,行此险招。若沈阳有失,百死莫赎,当即刻锁拿进京问罪。” “对!必须严惩!此风断不可长!否则边将皆效仿,动辄以‘护境安民’为由,擅启战端,朝廷威严何在?兵部权威何在?”另一位兵部的郎中也是出言赞同道。 “熊廷弼、周应春其心可诛!名为‘拒敌于外’,实乃将沈阳重镇置于险地!万一城破,辽东糜烂,谁担其责?” “此刻问罪,谁来守沈阳?当务之急是速发援兵粮饷!保住沈阳要紧!” “援兵?粮饷?谈何容易!京营新整,各地兵备空虚,粮饷转运艰难……熊廷弼既已决定在沈阳城下决战,此刻增援,恐鞭长莫及!” 第91章 大事开小会,小事不开会! “陛下!请陛下速开朝议,共商御敌方略!沈阳存亡,系于一线啊。”群臣呼声汹涌澎湃,已不再仅仅是请求,更带上了几分逼迫的意味。 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仿佛“不经意”地响起,在嘈杂中却清晰异常: “熊廷弼此人,乃是陛下先前不避物议,一力保荐,委以经略辽东之重任。今其竟悍然于沈阳城下,与奴酋主力正面对垒,行此倾国豪赌。” “未得圣旨,罔顾兵部。如此重责,如此险棋,陛下岂可再独处深宫,闭门拒谏?此非独为熊廷弼计,更关乎陛下之知人之明、用人之道!关乎社稷天下之安危啊!”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在群情汹汹之下悄然递出。 表面是忧心国事,痛斥熊廷弼专断,其内里,却是借质问熊廷弼“专权妄为”之名,行攻讦皇帝“用人失察”之实! 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求商议军情,而是借熊廷弼之事,利用沈阳危局,试图迫使皇帝“现身”于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公开解释其决策,甚至承担“用人失当”的责任,同时削弱其乾纲独断的权威! 朝堂之争,终于借着建虏大军压境的阴影,图穷匕见了。 然而,乾清宫旨意再令愕然: “着内阁首辅方从哲、内阁辅臣李邦华、周嘉谟、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即刻乾清宫觐见。余者各归其位,不得喧哗!” 只召核心重臣,皇帝再次绕开喧嚣朝堂。 这也是朱由校的智慧所在,他深知,若置身于那数百朝臣的汹汹物议之中,与那些自诩经国济世、动辄以祖制礼法相胁的文臣清流争辩周旋。 非但徒费口舌,更易陷入其精心编织的言路罗网,被其以“众议”、“祖制”之名裹挟,徒耗精力于口舌之争,于国事无补。 与其陷于无谓之争,不如执掌枢要! 大事开小会,小事不开会,此乃其驭政之要诀。 将真正关乎国运的决策,置于这寥寥数位心腹股肱之间,密室而谋,乾纲独断。既保决策之高效,又避群议之纷扰。 而这一切的底气,源于其牢牢握于掌中的绝对力量。 兵权在握,则万般非议皆不足道! 当帝国的命运系于那风雪中奔袭的铁骑洪流,当京畿的安危系于那新铸的系统精锐,当内帑的丰盈能支撑起变革的基石…… 那些朝堂上的鼓噪与质疑,在冰冷的刀锋与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显得苍白而无力。 暖阁内,炭火熊熊,压力无形。五人躬身肃立。 朱由校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静,魏忠贤在一旁垂手侍立。 短暂沉默后,孙承宗沉稳开口:“陛下,臣等惊闻成国公之事……朱纯臣纵奴行凶,罪证确凿,按律严惩,理所应当。然……其终究世袭国公,先祖功在社稷。 陛下雷霆处置,削爵斩决……惩处之重,恐令勋戚寒心,亦有损朝廷‘议亲议贵’之体。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及其祖上功勋,于其子孙稍存宽宥。” 毕自严小心补充:“陛下,五城兵马司积弊日久,裁撤整顿,亦是革除积弊之需。 然此衙署设立百余年,骤然裁撤,新衙初立,权责交接、人员安置、与顺天府等衙门协调,皆需详加斟酌,以免治安空档,反生祸乱。 臣愚见,或可暂留架构,严加整饬,待新衙顺畅,再行替代。” 朱由校静静听着,手指轻敲御案。待二人说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孙卿、毕卿之意,朕已知晓。然,成国公朱纯臣,非止纵奴之过。其府中管事张保,倚仗主家权势,私开矿场,甚至拐卖幼童; 其侄张三,横行市井,敲诈勒索,甚至威胁朕躬;此等行径,已非家奴不肖,实乃主家纵恶,侵蚀国本! 朕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正纲纪?至于其子孙……流放辽东,已是法外施恩。若按《大明律》谋逆论处,早已族诛!” 他目光转向毕自严,语气转冷: “至于五城兵马司……毕卿可知,那日棋盘街巷口,勒索摊贩、威胁幼童的泼皮张三,其背后依仗的,除了成国公府的管事,更有五城兵马司巡街兵丁为其撑腰! 每月收取‘份例钱’,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等衙门,兵匪一家,沆瀣一气,已成京城毒瘤。留之何益? 新衙如何设立,自有章程。朕只要结果——一个干净、有序、无有强索勒索的京师街市。旧制若已腐朽不堪,破而后立,方是正道!” 这番话砸得孙、毕哑口无言。方、李心中凛然:皇帝态度明确——旧机构烂透,直接掀桌另起炉灶。 毕竟陛下手握内帑财力、掌控南海子新军、乾纲独断魄力,确有不妥协底气。 李邦华切入核心:“陛下息怒,成国公与五城兵马司之事,且容后再议。眼下燃眉之急,乃是辽东! 熊廷弼八百里加急,建虏十万大军猛攻沈阳,熊廷弼未得旨意,便决意依托城寨死守!此战关乎辽东存亡! 臣等恳请陛下,速定大计!是战?是和?援兵粮饷如何筹措?熊廷弼擅专之罪……又当如何处置?” 暖阁瞬间安静,目光聚焦皇帝。 朱由校起身,走到辽东舆图前,凝视沈阳。片刻后转身,目光扫过五人:“诸卿所虑,朕岂能不知?熊廷弼之奏报,朕已细览。然……” 他话锋一转,眼中锐光一闪,“诸卿所见,恐非全豹。” 魏忠贤立刻从御案旁上锁紫檀木匣中,取出一份厚实、火漆繁复、带特殊暗记的信函呈上。 朱由校亲手拆开,展开信笺与折叠绢帛地图铺于御案。 “此乃熊廷弼为防止消息走漏,呈于朕的密报,其全盘方略,尽在于此,诸卿近前一观!” 五人围拢上前,目光触及文字地图标记,饶是久经宦海,也不禁倒吸冷气,瞳孔骤缩! 绢帛地图上,沈阳城被围。城外,建虏主力箭头四面合围。然沈阳城东北数十里处——东州堡,被朱笔重圈! 旁注:“贺世贤五千重甲铁骑伏兵于此!”一条粗壮红箭头,自东州堡悄然延伸,绕开侦骑,直插沈阳城北! 第92章 熊廷弼的密报 密报详述:“臣熊廷弼顿首密陈:奴酋努尔哈赤挟余威,倾巢犯沈,意在必得。其势虽凶,然有致命之短——粮秣不济,利在速战!” “沈阳城坚池深,营垒完备,粮草军械充足,更有重炮数十门。 臣决意以沈阳为饵,固守待援,吸引建虏主力顿兵坚城,挫其锐气,耗其粮秣!” “陛下亲赐五千重甲铁骑,乃破阵无双之利刃。臣已密令贺世贤,率此铁骑精锐,潜行至东州堡隐蔽待机,先破建奴偏师,然后回援沈阳,待建虏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将尽……” “贺世贤将率铁骑如雷霆出击,自侧后直捣奴酋中军,一举凿穿敌阵! 届时,沈阳守军出营寨反攻,内外夹攻!必可大破建虏主力于沈阳城下,毕其功于一役!” “嘶——!”五人倒吸凉气,汗毛倒竖! “以……以沈阳为饵?”周嘉穆声音发颤,“何其凶险!万一城破……” “五千重骑……潜行至东州堡……直捣黄龙?”李邦华盯着红色箭头,呼吸急促,“何等精准的时机!何等隐蔽的行军!贺世贤……能成吗?” 在场之人,唯独孙承宗眼中精光爆射,“但此计若成……则辽东局势,顷刻逆转,朝廷每年就可以省下无数花费。” 朱由校手指重重点在东州堡:“诸卿勿疑!熊卿此计,胆大包天,却直击建虏命门。朕已准其所请,贺世贤所部五千铁骑,早已秘密抵达东州堡!” “想必此刻,已经以雷霆之势,一举击溃驻守该处的建虏镶蓝旗阿敏部,携大胜之威,星夜兼程,回师奔袭沈阳!” 他目光如电:“此战方略,关乎国运,自即日起,此为绝密。除在场诸卿及必要经手之人,绝不可泄露。 朝堂之上,尔等只言熊廷弼决心固守沈阳,挫敌锋芒,所需粮草辎重、火器弹药,户部、兵部需倾尽全力!若有延误,朕必严究!” 皇帝全盘托出,支持并已投入决定性力量,此刻争论“擅专”已无意义。 皇帝展现的战场把握、对熊廷弼的信任、孤注一掷的魄力,让五人震撼之余也有些触动,大明很久没有出过这样有魄力的雄主了,真是天佑大明! 毕自严深深一躬:“陛下圣明,户部必当竭尽全力。粮秣、被服、饷银,臣担保无缺!” 孙承宗肃然:“臣谨遵圣谕!兵部即刻调拨火器弹药,最快速度运辽,此战方略,臣等必守口如瓶!” 方从哲、周嘉谟、李邦华齐声:“臣等遵旨!” 暖阁烛火摇曳,大明帝国最高层寥寥数人,心照不宣地将国运豪赌,压在了那支风雪中奔袭的钢铁洪流之上。 方从哲、李邦华、周嘉谟、孙承宗、毕自严五人从乾清宫暖阁退出,脸上那份残留的震撼尚未完全褪去,便已重新绷紧了神经。 他们步履匆匆,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文华殿。 殿内,早已等候多时的各部堂官、都察院重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见他们回来,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首辅,阁老,陛下如何决断?沈阳……沈阳究竟如何了?”工部尚书徐光启最为急切,他深知沈阳城防工事和火器储备的重要性。 “熊蛮子……陛下对其擅专之举,如何处置?”吏部尚书王在晋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陛下召见诸位,定有圣裁。还请明示,以安众心!”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命璿目光灼灼,话语虽恭敬,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老成持重,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已览熊廷弼、周应春之奏报,圣心已有明断。”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陛下谕令:沈阳乃辽东咽喉,不容有失。熊廷弼依托城寨,固守待援,其志可嘉。朝廷上下,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他刻意避开了“依托城寨拒敌于外”的决战表述,只强调“固守待援”,同时拔高熊廷弼的立场。 “然则,建虏势大,沈阳军械粮草不足。陛下严令:户部、兵部,即刻倾尽全力,调拨粮秣军械,火速运往辽东,不得有丝毫延误,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孙承宗立刻接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兵部尚书的威势:“兵部遵旨,即刻办理!” 他目光如电,扫向兵部几位司官: “职方清吏司,即刻核查武库、盔甲厂、王恭厂现存堪用之火炮、鸟铳、三眼铳、火药、铅弹、火箭数目。优先拣选精良火器,特别是大将军炮可用子铳、炮弹!” “武库清吏司,调集所有可用驮马、车辆。征用京畿官道沿途驿站健壮驿马、民夫,传令蓟镇、宣府,抽调精锐护军,沿途押运护送。” “车驾清吏司,规划最优转运路线。沿途州县,一体配合,提供粮草、饮水、歇脚之所。敢有推诿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一连串命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兵部官员应声而动,殿内瞬间充满了紧张忙碌的气氛。 毕自严同样不敢怠慢,立刻转向户部官员,语速极快: “山东清吏司,速查通州、临清、德州等漕运重仓存粮!立刻启封!拣选上好粳米、粟米二十万石。着漕运总督衙门,征调漕船,星夜装运,沿运河直发天津卫!” “传令天津钞关、张家湾钞关,凡有北上商船,除运军需者外,一律征调!用于转运粮秣!” “陕西清吏司,立刻核算太仓银库现存可动银两。先拨白银十万两,用于采买骡马、雇佣民夫、支付沿途开销。着令顺天府协助,于京畿附近,高价急购骡马三千匹,大车五百辆!” 殿内一片忙碌景象,算盘声、传令声、书写声交织在一起。官员们脚步匆匆,脸色凝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紧张气氛感染。 王命璿看着方从哲等人讳莫如深、只强调“固守待援”却对熊廷弼“擅专”避而不谈的态度,眉头紧锁。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 “首辅大人,熊廷弼未得圣命,便行此依托坚城营垒与敌主力决战之举,其行已属僭越。 陛下……难道就无只言片语的训诫?沈阳安危系于其一身,若其指挥失当……” 方从哲目光一冷,打断了他:“王总宪,陛下已有明断。此刻辽东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朝廷当务之急是全力保障后勤。至于熊廷弼功过是非,待战后再议不迟!” “陛下严令,此战方略细节,不得妄议。违者,以泄露军机论处!” 他最后一句,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李邦华也冷冷瞥了王命璿一眼: “王总宪若有疑虑,可上疏直陈圣听。然此刻,兵部、户部、工部皆在办理军务,总宪若无他事,还请勿要干扰!”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 王命璿脸色一僵,感受到方从哲和李邦华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强硬,以及那份源自皇帝密旨的底气,只得悻悻然闭嘴,但眼中疑虑更甚。 徐光启叹了口气,打圆场道:“王总宪也是忧心国事。罢了罢了,当务之急确是军需转运。” “本官这就回工部,亲自督造火药弹丸,幸得匠户改革成果,兵部匠人们心气正足。”说罢,向众人拱拱手,匆匆离去。 王在晋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王命璿,心中暗叹一声。他走到孙承宗身边,低声道: “稚绳,沈阳……真有把握守住?”他隐约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孙承宗目光深邃,拍了拍王在晋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明初,陛下既已明断,你我身为臣子,当戮力同心,办好分内之事。” “至于沈阳……相信陛下,相信熊经略,更要相信……我大明将士的血勇!其余,不必多问。”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问题,却传递出一种信心。 第93章 运转的帝国机器 调拨粮秣军械,火速运往辽东文华殿内,文牍往来,命令频传。 一队队信使手持令箭、勘合,从宫门飞驰而出,奔向通州仓场、武库、盔甲厂、漕运码头…… 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在皇帝密旨和内阁重臣的强力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无数的粮袋被扛上漕船,沉重的火炮被装上大车,成箱的火药铅弹由精兵押运。 锦衣卫和东厂在各个关口严加盘查,防止有人中饱私囊,贪墨粮饷。 通往辽东的官道上,车马辚辚,烟尘渐起。帝国的粮秣与军械,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座被十万建虏大军围困的孤城。 而此刻,无人知晓,那支被寄予厚望、决定胜负的五千铁甲重骑,已经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大胜,正在沈阳以北的大地上追杀建虏。 暖阁内,朱由校的目光并未离开熊廷弼那份字字千钧的密奏,嘴角却勾起一丝带着铁血豪情的弧度。 “熊蛮子……当真是熊心豹子胆!”他低声感叹,指节轻轻敲在奏报上, “朕予他五千铁骑,他便敢谋划这倾国之计,欲毕其功于一役!若朕予他三万龙骧精锐,他岂不要踏平赫图阿拉,为大明拓土千里?” 这份胆魄与兵略,让他激赏之余,心中那股重振武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辽东需熊廷弼,而帝辇之侧,更需要一支如臂使指、绝对忠诚且能战的铁军。 心思流转,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刘若愚:“朝堂之上,可还安稳?” “回皇爷,”刘若愚恭谨应答,“在内阁诸位辅臣弹压疏导之下,各部堂皆全力协理,粮秣转运、军械督造皆已开动,户部、兵部、工部衙门依然开始准备。其他虽有杂音微词,然无碍大局运转。” 朱由校微微颔首,心下一舒。在他的威压与引导下,大明这架庞大的机器,终是在这场危机中艰难地咬合转动起来。 虽然齿轮间尚显滞涩,远未达到令行禁止的境地,但已非过去那等暮气沉沉、推诿扯皮的模样了。 心中轻唤一声系统 他心中默念:“系统” 【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时代:殖民时代 黄金:40万 白银:332万 人口上限:73700/113228 城镇中心:中国(完成成就可以选择其他国家)--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兵营(10/10)兵工厂(3/3)村镇(5/5)船坞(5/5)领事馆(1/1) 拥有村民:15000人 装备:山文甲八千领,鱼鳞甲两万五千领,镶铁棉甲五万四千领、雁翎刀九万把,精铁长枪十五万根,弓六千张,箭一百二十万支。 军队:步兵:21800人,骑:11300人,支援:3000人(1千胸甲骑兵、1千掷弹兵、20门长炮),锦衣卫5000人,蒙古骑兵5000人 物资:粮97万石、羊5000余头、鸡鸭30000余只、渔获20吨/日 看着充实的系统界面,朱由校的心里不由的一阵踏实,按照这个速度下来,这个月结束,他就能够拥有,帝国精锐步兵36000人、帝国骑兵18000人,到那时候才算得上是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而且随着这几日西山煤矿的罚没、成国公的家财、以及勋贵的投资,原本减少到危险系数的存款有开始富裕起来了。 不过这远远不够,随着后续京营和亲军的整顿,不仅武器缺口、精锐士兵的缺口也是一个大数字,还是缺钱啊!看来,得催促一下许显纯和吴苍快点行动了。 “粮秣军需,朕从未只寄望于朝堂。”朱由校回过神来,轻声说: 刘若愚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低声接道:“皇爷圣心烛照。 遵前日密谕,龙骧军游击将军黄梓伦,已率三千精锐,押运内帑所拨粮十万石、银二十万两,由天津水师战船护送,直发辽东盖州卫,此刻应已扬帆出海!”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便是他埋下的后手,来自龙骧军体系的绝对执行力。 朝廷那套运输,权作考校改革成效。若成,可壮熊廷弼军威;若缓,有黄梓伦之粮兜底。 横竖辽东后续经略与开发,耗费海量,运去多少都填得下。 如此看来,至少大明还有救,还能救! 朱由校心情顿时大好,既然朝臣如此努力,他也不能闲着,正好借着辽东急报这件事吸引住朝堂的火力,正是他整顿京营和亲军之时。 自上次检阅南海子龙骧军归来,朱由校便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兵部故牍与内库尘封旧档,试图厘清大明中枢武力,尤其是所谓“天子亲军”的真实面目。 一番梳理,简直令他触目惊心。 大明军制,尤以京营与亲军为重。太祖高皇帝立国,设五军都督府统领天下卫所。京师设“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嘉靖皇帝改的,不是我)、神机营,戍守帝畿。 此外还设有天子亲军,非诏不得调动。 明朝亲军的发展历程较为复杂。其发端于龙凤十年(1364年)朱元璋称吴王时,当时设侍卫上直亲军拱卫司,隶属于都督府。 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设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司统领侍卫亲军。 洪武十五年(1382年),罢废亲军都尉府和仪銮司,设置锦衣卫,并正式设置护卫亲军十二卫,包括锦衣卫、旗手卫等,这些亲军负责护驾左右、护卫宫禁。 永乐朝时,朱棣将“北平三护卫”升为亲军,改为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又将“北平都司七卫”升为亲军,亲军得到扩充。 宣德八年(1433年),将神武前卫及亲军各卫养马军士整编为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至此亲军合计为二十六卫。 然而,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亲军二十六卫的大半精锐部队随明英宗出征,几乎全军覆灭。 此后,除锦衣卫与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外,亲军二十六卫的其余各卫逐渐混同于京营普通部队,由兵部管理,不再是皇帝亲自指挥的禁卫军。 如今,名义上仍有“二十六卫亲军”编制,实则皇帝真正能直接调动、稍具规模的,仅余腾骧四卫及部分由内官操练的“内操军”。 前者尚能充仪仗、弹压街市;后者被士林鄙为“阉兵”,战力存疑。至于缺额严重、形同虚设的其他“亲军卫”,已沦为文臣武将安置亲信、吃空饷的渊薮。 那永乐年间二十二亲军卫拱卫京畿之盛况,宣德所设腾骧四卫专选精锐之旨意,在他心中激起了狂澜! 想到这里,朱由校不由的怦然心动:他要以“重建亲军二十六卫”之名,以龙骧军体系为脊骨,以陈策、戚金等沙场悍将练新卒,以腾骧四卫及内操军之可用兵员为补充,打碎旧制,重新熔铸一支真正直属于天子、兵精械锐的新亲军! “刘大伴!”朱由校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奴婢在!” “陈策、戚金、沈有容、曹文诏等诸将,可已抵京?” “回皇爷,诸将前日已奉诏抵京,现于驿馆候召!” “宣!即刻入宫觐见!”朱由校霍然起身,眼中光芒锐利如剑。稍作停顿,补充道: “一并传旨:宣龙骧军副总兵王英卓、皇城禁卫军千户王忠义、孙铁、周明远速至乾清宫!” 这三人皆是皇城禁卫军的基层悍将、潜力新锐,这段时间整顿宫内有功,正好拿来整顿亲军。 看着刘若愚匆匆领命而去的背影,朱由校缓缓踱至巨大的《大明舆地总图》前,心潮澎湃。 成国公的案子,如同快刀斩断了勋贵伸向京营的触须;辽东骤起的烽烟,如同巨幕遮蔽了文官投来的猜疑目光。 他征召的将领既有陈策、戚金等沙场老将,也有沈有容这种精通海疆防御的能臣,更有王英卓、王忠义等系统征召的精锐骨干,此刻皆齐聚于紫禁城下! 这就是他苦心孤诣等来的、不容错过的天赐之机! 第94章 将星云集 片刻之后,朱由校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刘若愚引领下鱼贯而入的数名将领。 陈策、戚金、沈有容三人联袂在前;他们风尘仆仆,刚从辽东和南方的烽烟中赶来,脸上带着常年在塞北风霜或东南海潮中浸染出的黝黑与坚毅,甲胄虽然经过整饰,仍难掩其下的血火气息。 他们深知,此次他们被皇帝特旨从不同地方火速召至禁中,绝不只是为了表彰功绩。 他们心里也隐隐有所猜测,于是带着一份隐藏的很深的期许和谨慎来觐见。 这位年轻皇帝的雷霆手段和宏图大志,他们已在辽东接旨的时候感受到了,能够训练出那般精锐铁骑的帝王,怎么可能是无能之君? 再加上近期裁撤五城兵马司、处决成国公的京畿风波中表现出来的强硬和手段,更是让他们对这位年仅十六的少年天子,不敢抱有一丝轻视。 是以三人入殿后,齐齐下拜,姿态恭敬而谨慎: “臣陈策、戚金、沈有容,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姿态恭谨,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中带着一丝面对新锐帝王的紧绷感。 在这多事之秋,面对这位意图重塑乾坤和深不可测的君主,低调与务实才是立足之道。 “诸卿鞍马劳顿,平身赐座!”朱由校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 一旁的内侍赶紧搬过来几个绣墩,三人连忙谢恩,然后略显局促地在绣墩上落座,朱由校目光投向几人,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尔等坐镇边关、征战海疆,护佑疆土,劳苦功高。尤其是辽东,陈卿、戚卿浴血御虏,挫败奴酋凶锋,功勋卓著!” “沈卿更是不得了,在闽海,以小船硬撼红毛敌舰,扬我国威,亦是大功!” “朕虽远在京师,然尔等浴血奋战、扬威沙场之壮举,朕未尝一日不悬心挂念,亦未尝一日不引以为傲!” 陈策、戚金忙道:“臣等守土有责,不敢言功!全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沈有容亦拱手:“为国御海,臣之本分,红毛跳梁小丑,不足挂齿,赖陛下威德!” 这几人在万历朝摸爬打滚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文官的那套功劳归文臣统御有方,有错就是将领作战不力的一套。 虽然胸中一腔热血未散,但是也是备受冷眼,突然听到皇帝推心置腹的夸奖,听到他对自己几人的关注,一时之间也是心中激荡难平,不由生出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情。 朱由校微微颔首,对他们的谦逊务实颇为满意;这才是能办大事的良将,不矜功,不畏险。 他目光转向王英卓以及陈策、戚金,语气转为担忧: “朕近日调阅京营旧档,点验军伍,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王卿、陈卿、戚卿,尔等久在军伍,以尔等之见,这拱卫帝畿的根本之地,究竟是何等光景?” 陛下此问只指京营,直接打破了君臣间初见的客套,看来坊间流传咱们这位陛下重视效率的些许流言并不全假。 陈策、戚金心头一凛,他们离京日久,但京营糜烂之名,在边军高层中亦是众所周知。皇帝这是要听真话,亦是考校他们对中枢武备的认识。 陈策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抱拳直言:“陛下!京营之弊,非止一日!臣虽远在辽东,亦有所闻。简而言之,弊在三端:空额!糜饷!废弛!” “空额盈万,上下勾连!”戚金立刻接口,言语中带着一丝深切的痛惜与不易察觉的愤怒, “名册所载十余万员额,实数恐不及七成!空饷被层层贪墨,已成痼疾!京营各司,上至管军坐营,下至书吏把司,无不从中取利,此乃窃国之贼!”他曾在万历中期短暂任职京营,深知其中猫腻。 陈策补充道:“糜饷而不养兵!即便在册之兵,老弱羸病者充塞营伍。器械朽坏,甲胄不全。马匹瘦弱,甚至以骡代马!” “军士终日所务,或为将官私役,或游荡市井,何谈操练备战?朝廷岁耗数十万钱粮,竟养不出一支可观之师!此乃倾空之瓠!” “最可忧者,”戚金语气愈发沉重,“军纪废弛已至根骨!将士不知忠义,唯知敛财避祸。稍遇严厉上官,则怨声载道,乃至生乱。若遇大敌临城,指望此等军士守城护驾?臣……不敢妄言!” 沈有容虽主理海务,闻言亦是眉头紧锁。陆军如此,海师又能好到哪去?但他深知分寸,未敢僭越。 朱由校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中,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陈、戚二人所言,与他暗查所得完全印证。 他沉声追问:“如此积弊,何以解之?是循旧法裁汰冗员?是下诏旨严申纪律?还是……另起炉灶,自募新勇?” “陛下!”陈策拱手,目光炯炯,“京营沉疴入骨,非小修小补可救!裁汰冗员,必牵动无数蛀虫之利,阻力如山!若力度不足,空额转眼复生,贪墨更甚!仅下严旨而无雷霆手段以继,则流于空文!” “至于另募新勇……”戚金苦笑摇头,“募勇固可解一时之急,然京师米贵,维持一支堪战之师,靡费甚巨。况且京营旧制盘根错节,新勇入营,必受旧习污染同化,新瓶旧酒,终不免蹈其覆辙!” 暖阁内一阵沉默。陈策、戚金所言,正是最难解的困境——进无路,退无门,破而后立,却又代价高昂,牵涉太广。 尤其那些被汰除的老弱,若置之不顾,恐生流民之患,甚至为匪盗,反伤京师治安。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御案,发出沉闷笃定的声响,如同即将发动大军的战鼓。 朱由校的手指轻敲紫檀御案,声响沉闷笃定。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陈、戚未敢点明的隐忧直接道破: “二卿所虑极是,京营积弊,已非一日一营之事,乃是盘根错节、牵连生计之大网。裁汰冗员,固然清出了地方,可那些被汰除之老弱军卒,其中不少亦是迫于生计、随波逐流之辈。 若让他们失了营生,无所依凭,流落京师街头,亦或为奸人所诱,啸聚生乱……那便非但未安社稷,反增祸端矣。” 这番话入情入理,更点出了陈策、戚金心中隐忧。沈有容不由轻轻点头。皇帝考虑得果然深远! 第95章 重振京营 朱由校声音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一丝难得的仁念: “故而,朕意:汰弱需行,但须有抚!破而后立,亦需周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策、戚金、王英卓: “汰弱令下,凡年逾三十五、伤病缠身、技艺不堪战阵而遭汰革者,此非其咎。他们为我大明服役一生,纵无沙场功勋,亦有苦劳。朕不忍其老无所依,更不忍其为京师添乱。” “擢尔等另立一营——‘工役营’,此营不入京营战斗序列,专司粮秣转运、营盘构筑、道路修葺、器械养护、骡马照料等一应杂役工兵事宜,其饷银按京营正兵五成支给。 虽略薄,然足堪温饱,更使其有事可做,有地安身,不致流离失所。待其真正不堪劳作之时,亦由营中拨银抚恤,送归原籍安置,此为朕给这些老卒寻的一条生路。” 陈策、戚金眼中顿时流露出钦佩与激动:“陛下仁德,此策周全。此工役营之设,实乃安定人心、绝其后患之良法,臣等必妥善办理,使汰下之兵,各得其所!” 朱由校微微颔首,随即回归核心的铁血整治方略: “自然,汰出老弱充实工役营,乃是安置抚恤。然对那些身强体壮却虚耗军饷、依仗关系尸位素餐之混虫蛀蠹,朕绝无半分姑息!” “朕予尔等先斩后奏之权,以朕亲军精锐为筋骨,彻底荡涤营中蛀虫,一应贪墨不法,无论牵连何人,公审明典,主犯立决,协犯重刑! 再以严苛操练整饬旧军,同时招募京畿健壮良家子,以新法操练,以朕之精兵为中坚,将旧军彻底改造融入其中。如此破而后立,双管齐下,可有一线生机?” 陈策、戚金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决心。 这等前所未有的庞大权力与魄力,皇帝这是要掀翻桌子,彻底铲除腐朽根基,再行浇筑。 “陛下,若得此权柄与倚仗。”陈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虽千夫所指,万死不敢辞。以此重典,或可荡除积弊!以精兵为骨,良家子为肉,严格操练,假以时日,京营必能脱胎换骨!” 戚金更是轰然起身,单膝跪地:“陛下圣明,破釜沉舟,方是正途。有此雷霆手段,臣戚金定将这群散沙朽木,练成护国栋梁!” 朱由校目光灼灼,扫视二人:“好!既是如此!王英卓、陈策、戚金听旨!”二人精神高度集中。 “擢王英卓为都督同知、提督京营戎政,总揽全营!” “擢陈策、戚金为署都督佥事、镇守京营总兵官、协理京营戎政!” “尔三人协同,持朕尚方之令,照此方略办差: 彻查点验,一月为期,汰老弱虚冒,肃贪务必雷霆,赃证确凿即斩,勿论亲贵!家产抄没充饷! “以朕南海子龙骧军五千精锐入营,为中下军官基干。空额速募良家子补足,依龙骧军操典严训,人员定额十万,其中正兵六万、铺兵四万。” “还有与你们同来的曹文诏,朕听闻其素来勇猛,就做个神枢营副将吧” “军需报备,凡营中所需火器、甲胄、战马、粮秣,开出详单,即刻报备户部、工部!” “朕特许你们,先以南海子所存备用军械支应,第一批支给你们镶铁棉甲、鱼鳞甲、山文甲等一万套、其他雁翎刀、长枪、弓弩箭矢,你要多少,朕给你多少,” “后续军备由内府会同户部、工部,按需拨发,绝不吝啬。除户部所拨,朕每月再拨粮二十万石,羊五千头,渔获不限量供给。” 朱由校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京营乃国本,朕授尔等先斩后奏之权,亦付尔等天大之干系。半年为期,朕要看到一支军容整肃、号令严明、可战可用之新军,勿负朕望!” “臣等领旨!必肝脑涂地以报!”陈策、戚金、王英卓齐齐跪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朱由校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京营积弊,盘根错节,此非寻常整顿,乃是一场硬仗!怕是不怕?” 陈策、戚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血性与兴奋。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必还陛下一支如臂使指的精锐!”戚金、陈策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王英卓则沉默跪拜领旨,作为系统出身的他,眼神中那份沉稳与忠诚,已是最好的回答。 朱由校颔首,目光转向一直默默肃立的沈有容: “沈卿!” “臣在!” “尔久镇海疆,深知海事。登莱水师,经年萎靡,几同虚设。” 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朕命尔为提督登莱等处海防军务,总督水师总兵官,加前军都督府佥事。专责整饬登莱水师,为朕重建一支海上强军!” “沈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有容心头巨震,这等重用,远超他预期。他深知朝廷财政艰难,更知兵部、工部向来以水师靡费而推诿拖延。 他略作沉吟,谨慎地提出了一个他认为已算不小的需求: “臣……领旨谢恩!臣以为当务之急,需造堪用大战船。恳请陛下恩准,许登莱……建造新式千五百料福船十艘,配以佛郎机、大将军炮……” 他想着是,有十艘像样的船,总好过那现在水师里面的那些破旧船只、鸟船等小战船。 “十艘千五百料?”朱由校闻言,眉头微挑,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 “沈卿!你这是在替朕省钱吗?”笑声收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涛拍岸: “朕要的不是修修补补,是海上的无敌舰队!” “朕会命天津卫船厂,为登莱水师提供三千五百料大型福船战舰三十艘,此乃旗舰主力,船首、船尾及两舷,皆需预设炮位,不少于十座,以大口径改良佛郎机炮为主,载员一百四十人。” “另提供三千料(六百吨)轻型护卫炮舰六十艘,装备改良佛郎机炮十二座,载员一百六十人,为舰队前驱耳目。” “船!给你最好的!炮!给你最大的!人……”朱由校目光灼灼, “朕从天津水师、预备水师营中,抽调最精锐熟谙水战之官兵两千,以此为骨,授你便宜募兵、训练之权,速成精锐。” 沈有容已经完全懵了! 三千五百料大船,整整三十艘?那相当于九十艘他所求之船的总吨位。轻型炮舰还再加六十艘?外加两千精锐骨干,还有这前所未有的赋予缉私和刺探敌情大权!这泼天的手笔!这莫大的信任!这纵横四海的豪气! 要知道,他当年在福建,带着寥寥几艘修补过的老式福船、几十条小哨船,就敢跟船坚炮利的荷兰殖民者(红毛夷)硬碰硬! 靠的就是一股血勇和对海疆的责任,他何曾奢望过能拥有如此强大的舰队?!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顶门,鼻子微微发酸。 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声音竟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陛……陛下天恩!如此重托!臣……沈有容,肝脑涂地,必为陛下,为大明治下这万里海疆,必使日月所照,尽归王师所指!若有负圣恩,提头来见!” 这份震撼,这份感动,不仅源于皇帝的“大方”,更源于那深沉刻骨的知遇之恩! 皇帝不仅给了他船,给了他兵,更给了他信任、权力和一个名留青史的舞台!这对他这样一个毕生志在靖海安疆的老将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知遇! 第96章 查抄海贸走私 暖阁之内,武臣归心。朱由校看着他一手选定的将星,目光投向了悬挂在侧的巨大海陆舆图。 整顿京营,再造登莱水师,仅仅是他在帝辇之侧铸剑的开端。 朱由校看着因激动而声音颤抖、跪伏于地的沈有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位老将的热血与忠诚,正是他经略万里海疆所需的关键。 “沈卿请起!”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朕知尔心。靖海安疆,非一日之功。登莱水师重建,乃朕经略海疆之第一步。然万里波涛,岂止登莱一地?” 他目光转向悬挂的巨幅海陆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东南沿海一处: “月港!” “隆庆开关,开海禁之先河,月港遂成我大明唯一通海正口。然朕观近年奏报,月港之弊,触目惊心!” “私船夹带、贿赂横行、税额流失、奸商勾结红毛夷、倭寇乃至……建虏。名为开关通商,实则龙蛇混杂,隐患丛生。” 这番话直指东南海贸的核心痛点,沈有容在福建多年,深知月港积弊,闻言不由凝神。 朱由校声音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海贸乃国之大计,岂容宵小盘踞,祸乱纲纪?” “朕已着魏忠贤会同户部、都察院,选派干员,持朕密旨,即日南下,令其:重整月港市舶司。” “彻查贪墨渎职之官吏胥役,无论品阶,一经查实,立锁拿问罪,家产抄没充公。废除旧有陋规!改‘抽分制’为定额税银与特许引票并行,对运来之粮食、优良种子、矿石等大明急需之物苛一轻税、对白银,宝石等物抽取高额税务。” “凡出海商船,需持工部、户部联署核准之特许引票,按船料大小、货值贵贱,定额缴纳关税银,严禁私相授受、勒索摊派!” “设海关稽查队,由锦衣卫与户部清吏司官员共同执掌,配备精良火器。凡进出月港船只,无论华夷,必须登船查验货单、引票、人员。严防夹带违禁(火器、硝磺、铁料、情报)、偷逃税银、私通外藩!” 凡无引票、夹带违禁、偷逃税银之船,一律视为走私!船货悉数查没,主犯锁拿下狱,严惩不贷! 这番对月港的整顿方略,条理清晰,手段强硬,直击要害。沈有容心中暗惊,皇帝对海贸之弊竟洞察如此之深! 朱由校的目光再次锁定沈有容,语气带着深远的战略意图: “沈卿!登莱水师,乃朕悬于东海之利剑,月港整顿,乃朕规范海贸之开始,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待尔舰队初成,朕不只要尔巡弋黄海,更要尔剑指东海!” “着卿率主力舰队,巡弋江浙至闽粤外海!” “首要之务是配合月港新政,严打海上走私!” “凡在大明海域航行之船只,无月港市舶司签发之特许引票者,一律视为走私!无论其挂何国旗帜,属何方势力,一经发现,登莱水师有权即刻拦截、登船查验!” “人赃并获者:船货尽数抄没!主犯及骨干船员锁拿,押送月港或登莱,交有司按《大明律》及《新定海贸则例》严办!余者驱离!” “遇武装抗拒者:授权尔部,可开炮击沉!以儆效尤!” “所抄没之船货,估价变卖后,八成缴获运往京城内帑,真另有他用,二成留作月港市舶司运作及赏功之用,以此战养战,壮大军威!” 沈有容听得心潮澎湃,这不仅是赋予他巨大的执法权,更是将打击走私与舰队自身发展直接挂钩。有了源源不断的“战利品”补充,水师发展将如虎添翼! 朱由校继续部署,目光投向更远的海洋: “其次练兵砺剑,东海非比渤海,风高浪急,海情复杂。巡弋缉私,清剿海盗(若有),正是锤炼舰队、磨合将士、检验战法之良机!朕要尔在实战中,将这支新军磨砺成真正的海上雄师!” “舰队巡弋,本身便是国威之彰显!朕要红毛夷、佛郎机人、倭寇乃至朝鲜、琉球使船皆见:大明海疆,不容侵犯!大明法度,不容轻慢!凡欲与我通商者,必遵我法度,必由月港正途!” “另外刺探敌情,巡弋期间,依前旨,派出哨探快船,深入倭国近海、朝鲜西岸,查探其国内情势、海道详情、红毛夷据点,绘成精细海图。此乃经略大洋之基石,万勿懈怠!” 他最后凝视沈有容,语重心长: “沈卿,万里海疆,国之东门;月港通商,国之财政命脉。朕将此二者托付于尔,授尔先斩后奏之权,予尔开疆拓海之机。 尔当以登莱为基,以舰队为拳,为朕守好这扇门,管好这条脉。日月所照之海域,皆应沐我大明王化!波涛所至之处,皆当闻我大明威名!尔可明白?” 沈有容此刻已是热血沸腾,豪情万丈。皇帝不仅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强大舰队,更赋予了他经略海疆、重塑海贸秩序的历史使命。 这已远超一名水师将领的职责,而是帝国海洋战略的擎天之柱! 他再次深深拜伏,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陛下天恩!授臣如此重任,付臣如此权柄!臣沈有容,敢不效死?” “臣在此立誓:必以登莱水师为锋镝,荡涤东海浊浪!必以月港新政为准绳,肃清海贸纲纪!” “凡无引之船,皆为贼赃!凡犯境之夷,皆为寇仇!臣当率舰队,巡弋万里,遇私则缉,遇寇则剿,遇夷则慑!” “必使大明日月龙旗,扬威于远海。必使天朝法度,通行于波涛。日月所照之海疆,必使万邦知:此乃——大明领海!” “若有负圣恩,臣——提头来见!” 这份誓言,气吞万里,豪情干云。 沈有容仿佛看到了那支即将成型的庞大舰队劈波斩浪,看到了月港重现秩序与繁荣,看到了大明海疆前所未有的辽阔与威严!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老将,心中亦是激荡难平。 他亲手布下的棋子——整顿京营以固帝畿根本,重建登莱水师以经略海疆,整肃月港以规范海贸命脉——已然连成一片,构成了一幅宏大的帝国振兴蓝图。 “好!朕等着尔的好消息!”朱由校朗声道,“放手去干!朕在京师,为尔等后盾!” 暖阁之内,烛火跳跃。一场席卷帝国海疆、重塑贸易秩序、威慑四夷的宏大风暴,随着皇帝今日的决断与沈有容的誓言,正式拉开了序幕。 陆上京营在整军经武,海上舰队在砺剑待发,海陆并进,帝国的双翼,正在这少年天子的意志下,缓缓展开,直指世界。 第97章 亲军二十六卫 待陈策、戚金、沈有容、王英卓等人领旨告退,乾清宫暖阁内便只剩下朱由校与那几位默默肃立、气质迥异于寻常将领的王忠义、孙铁、周明远。 这几人,是系统给予他的新手大礼包,是绝对忠诚、值得托付性命的“潜邸”之臣,亦是伴随他最久的军中嫡系。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少了方才面对外将时的宏大叙事的激昂,多了几分审视内廷安全的沉静与不容丝毫马虎的锐利。 “王忠义,”朱由校声音平稳,开门见山, “卿等在朕身边时日最久,掌管禁卫。告诉朕,宫苑防卫,诸门要隘,值守轮替,可有懈怠?宫墙内外,巡哨兵马,有无缺漏?一切务必据实而言。” 王忠义一步上前,抱拳应诺,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等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受命以来,宫禁防卫已依陛下早先所定之《禁军防务新制》重塑: 四门(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及宫墙各角楼、要隘,皆由禁卫军精锐把守,人皆披甲持锐。轮值实行‘三班倒、同门同隘不同班’之法,班次不熟识,防其勾连。 十二时辰轮换,无有间断!巡哨队交替,穿行于宫墙内外御道及夹墙间,一日巡城五十次。 宫内宦官洒扫杂役,出入皆有记录查验,无腰牌手谕者,寸步难行。宫中内侍、宫女近千,皆以黄册登记在案,无有遗漏。”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陛下,此仅限于紫禁城核心禁垣之内。臣等禁卫军兵额,陛下亲批为五千人,以当前轮值强度与防护密度,已是极限。” 朱由校微微颔首,对这份谨守本分的汇报感到满意。王忠义等人的忠诚与效率,是他安卧龙榻的基础。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 “禁垣安靖,卿等之功,朕心甚慰。然……” 他手指重重敲在御案上放着的另一份厚厚的名册上——“此乃所谓‘上直亲军二十六卫’之册籍!”声音带着冷冽的嘲弄, “从金吾前卫到锦衣卫,名头倒是顶顶吓人。可这紫禁城的外围安全,这京城的内外巡防,这天子脚下最后的卫护之墙,如今究竟是铜墙铁壁,还是千疮百孔?” “卿等在协理整饬期间,这二十六卫的实情如何?”他刻意加重了“实情”二字。 王忠义面色一凝,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垂询,臣不敢虚言,亲军二十六卫,徒有其名。名册所列员额——”他接过那份册子, “载十四万七千二百余,然臣与孙铁、明远等经数月暗中核查点验,剔除所有虚名、空饷、老弱、病残、以及早已流寓市井之徒,其真正可持械、身着堪用布面甲、能勉强列队操演者……不足两万。且散乱分布于数十衙署、仓库之间。” “什么?”饶是朱由校早有心理准备,闻此数字也不由得脸色铁青, “十四万七千之名册,实兵不足两万?” “正是如此!”孙铁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 “陛下!诸卫编制混乱、旗籍重叠。一卫之名,常分散于五城数十处,卫所官署形同虚设,军官坐食空饷已成惯例。 卫卒多沦为勋贵官宦之私役,或充各府仓库守夫,毫无战力军纪可言。至于所谓‘亲军拱卫之责’……早已名存实亡!” 周明远也沉声道:“更可虑者,部分卫所驻地邻近皇城官署,管理松懈,人员混杂,若有心怀叵测之徒,借此身份隐匿其间,实为心腹之患!” 殿内一片沉凝。朱由校的手指缓缓叩击着桌面,如同无声的惊雷。 现在看来,这腐朽不堪的二十六卫,非但不能成为保护自己的屏障,反而是罩在皇宫之外的巨大隐患和沉重负担。 “好!好一个‘上直亲军二十六卫’。”朱由校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冷如寒冰,“十四万空额,十余万蠹虫,吸国髓,朽坏纲纪!” 两百余年岁月侵蚀,除却锦衣卫这柄双刃剑尚存几分锋芒,以及靠着“腾骧四卫”这仅存的硕果维系着天子亲军最后一点表面尊严外,其余各卫…… “早成了文臣安置闲职、勋贵盘踞啃食、将领贪墨营私的朽木尸骸!”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冰冷交织的厉芒,“祖宗的赫赫威名,竟败落到如此境地!” 那份名册上虚妄的十四万余空额,王忠义查出的真实可用兵力不足两万的惨状,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摊巨大淤泥中,尚有潜力挖掘、值得挽救的,唯有“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这四卫,以及部分由内廷宦官操持、虽被士林讥讽却也略具雏形的“内操军”余部。 也罢,目前内帑不足,一时之间要将二十六卫全都整顿成精锐也不现实,再说了,南海子的兵营中还在源源不断的训练系统精锐,他也看不上这些臭鱼烂虾。 “王忠义!孙铁!周明远!” “臣等在!” 朱由校目光灼灼,直刺人心:“二十六卫腐朽至斯,朕心甚痛,然祖宗之制不可轻废,重振天子亲军威名,亦非朝夕之功。今当集中可用之力,优先整顿根基!” 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王忠义、孙铁、周明远、三人,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卿等三人,乃朕潜邸旧臣,股肱心膂。今日,朕将此关乎社稷安危、帝阙根本之重担,托付于尔等!” “着尔等即刻部署,以尔亲掌之禁卫军精锐为筋骨,优先整饬腾骧左、右、武骧左、右四卫!汰其冗弱,留其精粹,改编为——‘大明帝国皇家禁卫军’!” “此军,直隶御前!非朕亲诏,寸兵不得擅动!军中不设常任主将,凡遇征伐、大阅、特勤,皆由朕钦命大将或尔四人中一人,持朕虎符、密旨,暂摄提督之权!”此令意在确保兵权永握帝心,绝无旁落之虞! “禁卫军下,分设四营:武骧营、武毅营、忠武营、振武营;四营之名,取‘武德昭彰、忠勇刚毅、威振寰宇’之意,乃朕寄予新军之厚望,每营定员一万五千人,为独立战守之基!” 第98章 大明帝国皇家禁卫军编制 营制架构:营设提督营务总兵官一人(正二品),总揽全营战训防务;协理营务副总兵二人(从二品),分掌营属左、右两卫; 录功参事三人(正五品),专司全营功过簿记、兵籍典掌,其功过册每月密封直呈御览,敢有篡改者立斩; 军法总监二人(从四品,由锦衣卫充任),掌军纪纠察、重案鞫审,遇重弊可密奏天听。 “营下分辖两卫,每卫额定五千六百人,设指挥使一人掌全权,副指挥使二人协理卫务。卫中录功、军法官佐由营级指派,各司其职。 “另设营属精锐三千,由提督总兵直领,充为奇兵、督战队、帝驾亲随;设军法司八百,独立辖于军法总监,专司巡查缉捕、刑讯典刑,持军法旗牌行刑校场,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朱由校声如惊雷,掷地铿锵: “此新制乃朕涤荡积弊、重铸帝阙神锋之策,尔三人即为锻锤之人。扫尽二十六卫朽名,使‘武骧’、‘武毅’、‘忠武’、‘振武’之名响彻京畿,成朕躬不破之铁壁,卿等可敢担此重任?” 三将轰然跪地,声震殿梁: “臣等立誓:必呕心熔旧铸新,一年无功,当自缚西苑校场,请陛下尚方剑斩此无用之首,悬于军旗之下!” “好,宣旨” “擢王忠义,为亲军都督同知,总掌重建亲军事务,授‘提督大明禁卫军事’关防。” “擢孙铁,为都督佥事,协理亲军整训、操防。” “擢周明远,为都督佥事,署理亲军军法、巡查纠察。”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爆发出锐利光芒,齐声应诺:“臣等领旨。”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下达一连串雷霆指令: “依朕先前交付于尔等之《新制亲军筛查条陈》,逐一点验四卫。凡年逾三十、体弱、伤病、技艺不堪者,一律革退,此部分比照京营之法,部分补充入工役营。 “凡涉及虚冒空额、倒卖军械、贪墨饷粮之军官胥吏,查一个,拿一个。王忠义持尚方之令,可于西苑校场设军法行辕,主犯立斩,家产抄没充饷。 胁从视情节杖责、流放,朕要尔拿够十颗人头悬于营门,以警效尤!” “汰后所余之数,以五千禁卫军为骨干,在原诸卫营房基础之上,精选营房要地整肃扩充,集中力量,整编为新的大明禁卫军。 全军以红底黑龙旗为帜!成军之日,朕亲授军旗。 专责皇城内外及京城内城核心区域白日骑巡哨探、夜间火炬马巡;驻守皇城外围诸门(如承天门、端门、大明门)、皇史宬、太液池诸要害水关:轮值宿卫紫禁城外诸门(午门外围)、内府诸库、英华殿等核心要地,原有守军另调他处,或并入京营。 大明禁卫军依禁卫军亲卫操典严训,由原禁卫军老练教习充任教头。朕要尔等练出的,是一支如山之壁、铁打之墙、令行禁止、绝无拖延的天子亲军” 所需甲胄(山文重甲四千套、鱼鳞甲六千套、布面棉铁甲四千套)、战马六千匹、精良火铳五千杆、配套火药铅弹、长枪大刀藤牌无数……即刻开具清单。” 由周明远负责,凭此清单,会同南海子兵工厂、内务府马场、调拨生产。 月拨粮饷,渔获肉食,皆由内务府直接调拨、纪检府监督,稽查处核实,高于京营正兵三成,务必使亲军士卒无后顾之忧,全力戍卫。” 朱由校目光如电,扫过四将坚毅的面庞: “此六万之众,乃朕之身家性命所系,乃国本之根本!尔等四人,便是这帝阙之盾的掌舵之枢!” “一年为期,朕要看到一支分驻各处、责任明晰、装备精良、士气如虹、闻鼓则进、闻金则退,如臂使指的大明帝国皇家禁卫军!” “卿等,能否做到?” 王忠义、孙铁、周明远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铁血悍将特有的杀气与忠诚: “陛下!臣等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年之后,若不能还陛下一支守如磐石、动如惊雷的亲军铁卫,臣等……自缚于宫门前,请陛下以军法斩之!” 朱由校看着阶下这三名最早追随他的系统心腹,疲惫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心安。 “好!朕信卿等,放手去做!”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臣等告退!”四人肃然起身,无声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朱由校长长舒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巨大的宫窗之前。外面,暮色四合,笼罩着沉睡中的紫禁城。远处官衙的灯火明灭不定。 京营在改制,水师在筹建,月港在整顿,如今,这帝阙的最后一重隐患——上直亲军二十六卫,也终于被他以系统禁卫军为骨干重塑。 如此一来,半年之后,他就能够拥有京营可战之军十万、禁卫军六万、更不要说财源充足情况下,每月足额训练的一万八千系统帝国步兵和九千的系统精锐全甲骑兵。 如此下去,半年之后他就能手握近四十万精锐,到时候就算是天下皆反,他也能起兵一一平之,刷新大明中兴之主、兼开国皇帝——天启大帝的成就! 此时此刻,他已经有力量去决定大明帝国这艘巨轮,在暗流涌动的深海里的方向,指挥着他向着风浪最盛之处,破浪而去。 第99章 姗姗来迟的阴谋 辽东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内容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看似已经沉寂的京城内外激起了层层巨浪。 熊廷弼为防后金军劫掠粮草,主动集结兵马于沈阳城下与敌对峙的举措,成了点燃各方野心的火星。 理解者赞其为民请命的忠良:“熊经略体恤民情,护境安民,实乃边臣楷模!”;而更多的,则是潜藏已久的暗流寻到了倾泻的缺口。 尤其对那些因皇帝力挺熊廷弼而受挫的东林残余而言,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当初熊廷弼正是这位少年天子力排众议、一力扶持上位,为此甚至不惜将联名劝谏的韩爌、左光斗等重臣打入诏狱,更顺势掀起内帑贪腐大案,令东林党根基动摇、元气大伤! 如今,朝堂格局早已天翻地覆。曾经作为东林大本营的都察院几近换血,硕果仅存者寥寥无几。 昔日风光无限的东林们,如今还能勉强支撑门面的,仅余礼部尚书孙如游、兵科给事中杨涟等少数几人。他们所支持的袁应泰也被皇帝调离核心位置。 现在,熊廷弼“擅专”沈阳的战报送回来了!辽东“危在旦夕”! 这在东林党人眼中,岂不是铁证如山——证明皇帝当初的抉择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们被压制已久的愤懑、被打断的政治抱负、因内帑案损失的利益和声望,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无可指摘的道德制高点进行反击。 这不正是重新凝聚力量、组织抵抗皇帝“乾纲独断”与那些“新政苛法”的绝佳时机? 夜色如墨,礼部尚书孙如游府邸一处幽深的花厅内,灯火刻意调得昏暗。 十余名身影围坐,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唯有时而响起的茶盏碰撞声,昭示着压抑下的暗流汹涌。 在场之人,皆属东林残党中坚: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经历过大风浪的老臣李三才、东林“清流砥柱”邹元标、杨涟、以及王化贞、袁化中、顾大章等人。 他们齐聚于此,只有一个目的:如何利用这次辽东军情,发起一场足以撼动帝心的政治攻势。 “诸位!”孙如游面色沉郁,率先打破沉默,“辽东急报,熊廷弼擅作主张,聚兵沈阳城外,与建虏十万大军对垒,此乃倾国豪赌!” “胜则万幸,若败……则辽东糜烂,山海关告急,京师震动!此皆因陛下当初不纳忠言、一意孤行扶持熊蛮子所致! 如今证据确凿,正是吾辈力谏天子、匡正过失之良机!” 然而,他话音未落,厅内气氛并未燃起同仇敌忾的火焰,反而弥漫起一种微妙的算计和分化。 在他的下方,一群东林党人看似一团和气,实际上泾渭分明。 其中以汪文言、周起元、为代表的盐商一派,这些人背后是江浙地区的大盐商; 以王时敏为主的江南大族一派,背后是世代传家的江南大族; 以及理想主义者一派的杨涟、魏大中,一心想着肃清朝纲、匡扶社稷,实现所谓的众正盈朝,可以说是各有心思。 听着孙如游的提议,一帮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片刻之后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正是汪文言。 “孙部堂所言甚是,熊廷弼祸国,陛下用人失察,此乃大好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功利的光芒:“然则,吾等所求,岂止于弹劾熊廷弼一人?陛下新政迭出,尤以那‘大明皇家盐业局’最为险恶! 此举明为整顿盐务,实乃与民争利,欲将天下盐利尽归内帑。若成定局,两淮、江浙无数盐户盐商何以自处? 背后不知多少家族将断了生计!此乃动摇国家根基之策!必借此事,一并废之!” 这番话立刻得到周起元(亦属盐商派)的响应:“王兄所言极是,盐务乃东南命脉! 那‘盐业局’章程,分明是要绝了我等门户!辽东之事,正是倒逼陛下改弦更张之契机! 吾意,此番发难,当以‘反对苛政、护佑民生’为名,直指盐局新政。” 他们代表的是被即将推行的“盐业专卖”政策严重损害利益的庞大盐商集团。 “荒谬!”一个带着浓郁江南口音的清冷声音响起,出自老臣安希范之口。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道: “盐利之害,岂能与陛下追索天下积欠、严查兼并这等动摇社稷根本之举相比? 内帑一案,江南多少清白士绅被无端牵连?清田均税,核查隐匿田产,更是在掘吾等祖业根基! 辽东之事,首当用来迫使陛下暂停追缴积欠、暂缓清查田亩!此方为当下最紧要之事!至于盐事……可徐徐图之。” 同为江南大地主士绅集团代表人的王时敏等人连连称是。 而在一旁,魏大中等人看着眼前这两拨人开口闭口俱是“私利”、“祖业”,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汪公、安公!吾等在此聚议,初衷难道不正是为国请命、匡正君失么? 熊廷弼举措关乎国运兴衰,此乃大义所在。若人人只论自家田产盐利,借国事营私,岂非与那些阉党小人无异?长此以往,吾辈所追求的清流正气、众正盈朝,岂不成了一句空谈?”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杨涟坐在角落,紧锁眉头,一言不发。这位以“铮铮铁骨”闻名的谏臣,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他看着汪文言、安希范等人毫不掩饰地以辽东军情为筹码,为自己身后的庞大利益集团讨价还价;而孙如游似乎在尽力维持局面。 曾经为之奋斗的“众正盈朝”,此刻在他心中竟显得有些虚幻。 难道真是自己太天真?难道朝堂倾轧,最终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但“公理”呢?对皇帝失察的指正和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呢? 邹元标、顾大章等人则面色各异,或沉默,或欲言又止。 众人虽围坐一堂,表面目标都是“利用辽东局势打击皇帝威信”,但内在的裂痕与分歧,在这番争论中已经暴露无遗。 汪文言见此情景,连忙出来打圆场:“诸位,诸位!何必争执?大敌当前,吾等自当勠力同心! 孙部堂之言是为大义,汪公、顾公之忧亦属至理! 当务之急,是合力迫使天子认错,承认其对熊廷弼任用不当!此门一开,后续我等所关心之新政流弊、盐政田事,方能逐一梳理,徐徐矫枉!若吾等内讧,岂非令浙党楚党等小人得意?” 这番圆滑世故的话语,暂时压下了直接的争论,却无法弥合根本的分歧。 第100章 方从哲的智慧 孙如游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的无力感,总结道:“汪先生所言甚是!眼下共识在于:必须让陛下认识到其‘识人不明’之过,此为撬动局势之关键支点!至于其他……” 他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待此难关度过,再议不迟。” “那当以何策行之?”袁化中问道。 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有人提议弹劾熊廷弼罪状,请旨将其锁拿回京; 有人建议联名上书,痛陈皇帝刚愎自用之弊;更有人心思浮动,提议寻勋贵甚至外朝非东林的清流力量共谋。 最终,由汪文言抛出,并得到大多数人默认接受的方案浮出水面: “诸位……若由吾等朝臣贸然群起攻之,恐重蹈当初联名劝谏之覆辙,再陷诏狱。不如……发挥吾等所长,诉诸于士林清议!” “速速联络国子监内有识之士、在京各府学学子。向他们痛陈熊廷弼擅权辽事、皇帝决策失误之利害。辽东若崩,唇亡齿寒!再联系江南文社、各地书院宿儒名士撰文造势!” “组织学子监生,齐聚午门请愿!以忠君爱国之名,以万民忧国之势,恳请陛下正视辽东危局,审视用人得失,此乃堂堂正正之道。陛下虽年少气盛,若见群情激愤,迫于清议压力,或许会先做出些让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陛下当众流露出丝毫自责或犹豫……便是我等扭转乾坤、扳回一城的开端,余下之事,则可徐徐图之!” 这个方案,表面上高举“公忠体国”的大旗,打着“清议”的幌子,利用不谙世事的学生作为冲击工具,规避了朝臣直接顶撞皇帝的风险,又能造成巨大舆论压力。 更为核心的是,它在不直接威胁盐商派和江南派核心利益的情况下,为后续行动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尽管魏大中、杨涟等人内心对这种利用学生和操纵舆论的手段感到不适,甚至隐隐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但环顾四周,李三才、王化贞、周起元等人皆已表示附议。 这似乎是目前各方势力唯一能勉强达成的“共识”。 “也只能如此了。”孙如游疲惫地点了点头,“当务之急,须秘密联络,谨慎行事!务必以‘忧国忧民’为号召,言辞切切,切不可授人以柄!” 昏暗的花厅内,一场名为“清议劝谏”、实为“舆论逼宫”的阴谋达成初步默契。几张代表不同势力利益的面孔在烛火摇曳下忽明忽暗,各怀心思。 他们仿佛一群迟到的猎人,嗅到了猎物露出的破绽,试图抓住这姗姗来迟的机会,重新在帝国权力的牌局上夺回几枚失落的筹码。 然而,那位深居乾清宫的少年君主,是否真如他们所预判的那样,会被“清议”所动摇? 被刻意点燃的民意烈焰,又将把这场本就扑朔迷离的政治博弈引向何方? 孙府密谋的暗流并未止步于那间花厅。消息如同被惊动的蛛网,迅速在朝堂隐秘的角落震颤,传入了内阁首辅方从哲的耳中。 心腹浙党官员急匆匆寻到当值的方从哲,难掩一丝兴奋:“阁老!孙如游那边动了。东林残党欲借辽东生事,纠集学生妄图以‘清议’逼宫,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我等是否当立刻联络同侪,上表弹劾熊廷弼‘专擅误国’,再联络都察院清流、国子监亲善之士,痛陈其非,一举将孙、杨等人钉死在‘煽乱’之上?既除东林余孽,亦示陛下我等忠谨!” 然而,出乎这位官员预料的是,端坐于案牍之后的方从哲,脸上没有丝毫抓住对手把柄的欣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切的忌惮。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透过窗棂,仿佛要穿透这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阙,看清那乾清宫深处年轻皇帝的心思。 半晌,他才低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沙哑:“糊涂!” “你只看到东林授人以柄,可曾看清陛下登基以来的手腕?” 方从哲站起身,踱至窗边,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诛内宦,杀成国公,裁五城兵马司,夺勋贵权柄,汰京营冗滥……桩桩件件,雷霆万钧,算无遗策。 其根基非你我所能揣度?那龙骧军神出鬼没,战力惊绝,究竟藏于何处?还有多少?”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心腹:“你且告诉老夫,陛下对辽东战局,真的一无所知?对熊廷弼之布局,当真毫无把握? 那南海子里……究竟还藏着什么?陛下那内帑,掏空了多少勋贵家底,转眼间又造了多少舰船,练了多少新兵?你可曾算过?” 一连串的问句,带着沉重的压力,问得那浙党官员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方从哲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转冷:“若是老夫的话还有用,就让所有人给老夫缩紧脑袋,管束族人门生,对此番‘清议’风波,不得置喙!不得参与!更不得暗中推波助澜!” 他一字一顿,加重语气:“尔等只管恪守本职,办好陛下差事。辽东军需转运、京营整饬配合、户部度支核算……一丝不苟,不得延误!” 他目光扫过对方惊疑不定的脸,带着一丝凛冬的寒意: “此非商议,乃老夫忠告。若有谁擅自卷入其中,闹出了风波……惹得雷霆震怒,触犯了陛下逆鳞……届时祸及满门,休怪老夫……见死不救!听明白了么?” 那浙党官员心头剧震,看着首辅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忌惮与决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他咽了口唾沫,重重躬身: “下……下官明白!必约束众人,绝不踏入浑水一步!” “去吧。”方从哲挥挥手,疲惫地坐回太师椅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首辅,此刻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不是怕事,他是真的看不清那位少年帝王深潭般的底牌。 第101章 系统升级 乾清宫·东暖阁 几乎在方从哲发出严令的一个时辰左右,一份详尽的密报: 涵盖了从孙府密商细节、与会人员名单、汪文言的煽动方案,到方从哲严令浙党禁足的反应乃至其他小党派(如齐、楚、昆等)或观望或意动的小动作——已然安静地躺在了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之上。 一名身着普通锦袍、气息冷冽如幽影的系统锦衣卫百户,沉默地跪伏在阶下。 朱由校背对着他,正凭栏远眺。此刻才悠悠转身,踱至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只略扫了几眼。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几近不屑的弧度。 “呵……清议逼宫?国子监请愿?抬出万民忧国的大帽子压朕?”他随手将密报掷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丢弃一页无用的废纸。 “一百多年了,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老掉牙的把戏,真是无趣。” 他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孙如游、李三才、王化贞、杨涟……还有那些自以为躲在暗处的汪文言之流。 心中一片清明:盐商要保利,士绅要保田,清流要虚名……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也好。”朱由校眸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即将发生的午门喧嚣。 “枪打出头鸟,他们自己跳出来,倒省了朕一个个去找的功夫。” 他踱到百户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给朕盯紧了!参与煽动的、串联的、幕后出谋划策的、出钱出力的、试图浑水摸鱼的……” “有一个算一个,上至清流名士,下至国子监挑头的监生小头目,名字、官职、关系网络、具体言行……朕要你事无巨细,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册,一丝一毫不要放过!” “是!”锦衣卫百户的声音如同金石摩擦。 “但是——”朱由校话锋一转,“不要出面阻止,让他们闹,让士子们去哭!去谏!去显示他们的‘忠诚’和‘忧愤’!闹得越大越好!声势越响越好! 朕倒要看看,这场大戏里,最终能蹦出多少牛鬼蛇神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调森然:“传密信给许显纯、吴苍,让他们的人手都动起来,速度再快些,晋商那边的网……也得收得紧些了。” 锦衣卫百户再次应诺,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朱由校的这份淡定,并非狂妄。就在今日下午,他的脑海已被系统连绵不绝的提示音彻底“刷屏”: “叮!恭喜宿主完成史诗级成就【万人斩】!斩首敌人万人以上!威震辽东,凶名远播!奖励特殊建筑【铸币厂】” “叮!恭喜宿主完成关键战役成就【保卫辽东】!成功驱逐入侵之敌,稳固国门!开疆拓土,固本安邦!奖励特殊建筑【翰林院】” “叮!恭喜宿主完成升级成就【首次对外战争胜利】!完成时代进化需求,是否花费黄金三万两升级为堡垒时代” 这些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系统提示,如同在心灵深处投下的重磅炸弹,向他无声地昭示着: 沈阳城下,那场关乎国运的惊天豪赌,他赌赢了!辽东大捷,已成定局! 此刻京城这些汲汲营营、妄图利用尚未清晰传来的战局做文章的跳梁小丑,在他眼中,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他们此刻蹦跶得越欢,将来清算时钉在耻辱柱上的模样就越清晰。 朱由校再次踱至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与宫阙连绵。嘴角那抹冷笑始终不曾消散。 风暴将至?不,风暴的中心,早已在他身后平息。而新的风暴,即将降临于这座午门前无知无觉的舞台之上!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管那些牛鬼蛇神,他此时的注意力全部在脑海中的两个解锁的金色卡片和红色的是否升级的确认键上。 “殖民时代的一支铁骑便能横扫辽东,若踏入‘堡垒时代’……”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激荡难平,一丝对全球霸业的野望悄然滋生。他怀着复杂而期待的心情,意念坚定地确认了升级。 他含着复杂的心情,忐忑的确认 “叮!升级需要花费时间三分钟,请耐心等待.....” ...... 【系统提示:升级至堡垒时代成功】 【解锁建筑:铸炮厂、商场】 【解锁单位:掷弹兵、帝国火枪兵、帝国胸甲骑兵、大型战舰、......】 ....... 随着升级完成,系统界面焕然一新,磅礴的力量感扑面而来,同时也新增了多种建筑和兵种选项: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岁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37万 白银:332万 人口上限:73700/60万 城镇中心(中国) 数量:1 / 4 (最大上限) 建造费用:5万两 功能:生产单位:农民(制造费用:5两/名) 特殊说明:新建城镇中心时代等级低于主中心一级,其容纳人口归入主中心人口上限计算。 升级建筑: 【皇家军事学院】(10/10)(由兵营升级) 建造费用:2万两 功能:训练核心军事单位。 可训练单位:步兵:帝国步兵骑兵:帝国骑兵;帝国弓箭手 新增单位(堡垒时代):帝国火枪兵、帝国掷弹兵、帝国胸甲骑兵、帝国炮兵等。 建制体系:支持成建制训练(千户、都司、营、军),需额外指令与花费。 【大型兵工厂】(3/6)(由兵工厂升级) 建造费用:2万两 功能:研发与制造武器装备。 可制造:冷兵器装备、燧发枪、刺刀等制式装备。 所需劳工:需分配 2000名系统农民。 【大型村镇】(5/10)(由村镇升级) 建造费用:5万两 功能:提供基础食物供应。 资源产量:农田:5万亩(亩产:10石)牲畜:羊 1万只,牛5百头,鸡鸭若干。 生长周期:1月所需劳工:需分配 2000名系统农民。 【大型船坞】(5/10)(由码头升级) 建造费用:1万两 功能:建造舰船与训练海军单位。 可建造船只:渔船、运输船、浙船、轻型护卫舰。 新增可造船只(堡垒时代):大型战舰、宝船等。 【领事馆】(1/1) 建造费用:1万两 功能:与异时空欧洲国家缔结联盟。效果:可获得指定盟友的装备或物资支援。 【铸炮厂】(0/5) 建造费用:5万两/厂 功能:规模化铸造火炮与弹药。 生产列表:火炮:轻型:虎蹲炮、佛朗机炮。重型:大将军炮、长管舰炮、红夷大炮 炮弹:铁弹、铅弹、霰弹、燃烧弹、爆炸弹等。 科技待解锁(需天机阁):膛线臼炮、线膛迫击炮、后装野战炮... 生产效率(每厂):所需劳工:2000名系统农民(满负荷)。 日产量(满负荷/每厂):轻型火炮:50门;重型火炮:10门;炮弹基数:100发/种/门(以100发为基数单位);火药:3000斤/门 铸币厂(0/5) 建造费用:5万两/厂 功能:统一铸造高质量、防伪货币。 配备:水力熔炉、风箱、轧制机、冲压机、螺旋压币机。 效果:确保货币金属纯度与防伪特性。所需劳工:500名系统农民/厂。 翰林院(0/1) 建造费用:3万两 功能:培养与训练行政管理人才;每月可训练2百人。 效果:训练具有一定管理经验的基层官员,可进行成体系官员训练。特殊效果:有几率出现具备卓越才能的高级官员。 新增-经济类建筑: 商场(0/5) 建造费用:1万两/座 功能:促进商业贸易。效果:可训练贸易商队。可进行大宗商品交易:购买/出售粮食、木材、肉食等基础物资。 纺织厂(0/20) 建造费用:2万两/厂 功能:利用新技术进行规模化纺织生产。配备:先进水力纺织机,可实现棉、麻、丝、羊毛等多种纤维的全品类布匹纺织,涵盖从粗布到精纺面料的全规格生产。 人员模式:配备管理技术骨干每厂设厂长一名,副厂长3名、中层管理人员10人,技师 20名,负责设备调试、工艺把控及质量检验,可招募本土居民进行生产(2000人/厂)。 按工序分工为:原料处理工(清洗、梳理纤维)、纺纱工(操作纺纱机)、织布工(监控织布机运转)、染整辅助工(协助后续染色、晾晒)等,通过岗前培训快速掌握基础操作,实现规模化生产效率。 钢铁厂(0/3) 建造费用:5万两/厂 功能:大规模钢铁冶炼与加工,依托 18世纪中国成熟的传统冶铁技术,构建“采矿—冶炼—锻造—铸造”全流程生产体系,实现生铁、熟铁、钢材及铁制器具的规模化产出,满足农业、手工业、军事及民生需求。 人员配置:设厂长一名,副厂长4名、管理技术骨干30人:设炉正(总控高炉)6名、锻作头(锻造工艺)15名、铸模师(模具制作)10名、账房先生 3名,负责技术指导与生产调度。 普通工匠:分采矿、冶炼、锻造、铸造、后勤五组,实行“工牌制”(凭牌领工具与物料),可招募本土居民进行生产(2000人/厂)。 日产能力:生铁:20-50吨;熟铁/钢:5-8吨。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系统界面,朱由校心中澎湃如潮。 东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年轻却无比锐利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脑海中那片由冰冷数据与宏伟蓝图构成的崭新世界。 第102章 堡垒时代的震撼 “堡垒时代...” 少年天子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的分量,目光灼灼地锁定在系统焕然一新的界面上。 一丝抑制不住的、尽在掌握的弧度,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这次跨越式的系统升级,终于彻底砸碎了束缚在他手脚上的无形枷锁! 最核心的解放,在于人口的桎梏豁然洞开。原本捉襟见肘的人口上限,此刻已暴涨至惊人的六十万之巨! 这个数字,瞬间解决了他心中所有关于人力匮乏的隐忧。对于他目前的宏图伟业而言,这不仅是足够,更堪称游刃有余的富余! 更令他振奋的是,城镇中心的空额,也直接从无到有,慷慨地开放了三个席位。 三座新的城镇中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张覆盖全国的天罗地网。 这三座新的支点,将被精心安置在帝国版图的关键节点,西南、东南或者山东半岛。 届时,以这些系统城镇中心为核心,产出粮食的城镇、高效率运转的市场、以及提供源源不绝军械的兵工厂,将共同构筑成一张坚不可摧的全国军事后勤与补给网络! 对于未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边境屯垦、乃至远距离的征讨,例如远征日本,南下南洋,还是西南诸地方,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依托与支撑,真正实现“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无缝衔接。 而军事层面的变革,更是直接推动了质的飞跃,跨入了崭新的“火器时代”。那座古旧的兵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象征先进军事文明的皇家军事学院。 它所代表的不是简单的名称更替,而是脱胎换骨的全新军事体系。 在这里,接受先进理念训练的,将是令人生畏的帝国火枪兵,是能将爆炸性毁灭投向敌群纵深的帝国掷弹兵,是披坚执锐、如钢铁洪流般冲击敌阵的帝国胸甲骑兵,以及掌控战场的铁拳——帝国炮兵。 与此同时,专司重火力生产的铸炮厂也随之矗立。它的意义在于,从此大明将批量拥有这个时代最强大、最先进的火炮,并源源不断地产出,将绝对的“火力优势”彻底攥在手中! 后勤与生产的基石——村镇与码头,同样迎来了里程碑式的进化。升级至城镇的选择不再仅限于可怜的五处,数量上限提升至整整十座! 这不仅仅是数量的倍增,更是潜力空间的巨大释放。每一座城镇所掌控的丰饶农田,足足达到了五万亩,而牲畜的数量同样迎来了爆发性增长,羊群的数量翻了数倍,牛群规模也得到了大幅扩充。 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各项数据,朱由校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一旦将这十座强大的城镇部署完毕并高效运转,每月就能稳定贡献出五百万石以上的充沛军粮,再加上十万只待屠宰的肥羊、数千头耕牛与不断繁育增长的畜群…… 仅仅依靠这一套系统本身,他就已经完全具备了供养整个帝国核心精锐军队的绝对能力——无论是京营、亲军四营,还是南海子大营那数十万枕戈待旦的健儿! 刚刚建立的市场,则完美地解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个关于财政运作的忧虑结。 之前他一直担忧系统运转、武装军队所消耗的海量白银,会如同黑洞般吸干国帑与民财,最终导致不可控的经济崩溃。 如今,这顾虑烟消云散。市场如同一个超级高效的转化中心,庞大的粮秣与渔业产出现在都有了最直接的变现通道。 通过它将富余的系统产出资源(如粮食、木材、石头、渔获甚至牛羊肉)源源不断地兑换成本位面的硬通货——白银,不仅能够支撑系统的自我循环升级,甚至可以成为重要的盈利增长点,为国家财政注入强大的系统“输血”能力! 这将形成一个滚雪球般的良性循环:系统产出养兵→市场交易赚钱→投入更多资源加速系统发展→获得更强战争机器! 视线继续在系统界面上巡弋,当那个异常熟悉的建筑标识映入眼帘时,朱由校甚至产生了一丝“是不是连系统都对明朝这群官僚彻底绝望了”的戏谑感。 那个标识,赫然便是——翰林院;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高效且绝对忠诚于皇帝本人的官僚体系生成与培养机制。 虽然系统直接生成的官员在绝对数量上可能依旧有所限制,但这完全不是问题。 只要将这些忠诚可靠、能力出众的系统人才作为骨架核心安插到关键的官职上,或者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直达皇权的系统监察通道,就能像锐利的刀锋切开腐朽的绳索一般,瞬间斩断无数扯皮推诿、阳奉阴违! 帝国的行政效率和治理能力将被拔升到一个超越时代的高度,什么“皇权不下乡”,什么“天高皇帝远”,都将成为不堪一击的废纸与笑谈。 皇权的意志,将如同阳光照耀下无可遁形的影子,清晰覆盖大明疆域的每一寸土地! 最后,系统升级为他补上的短板亦是至关重要的两块基石:钢铁厂与纺织厂! 有了钢铁厂,意味着大明终于能够自主、大规模、高质量地生产最核心的战略物资——钢铁!这是建造无畏舰队、锻造新式火炮、量产火枪、打造新式盔甲与军用装备的根本保障! 而纺织厂的降临,则直指衣物与市场贸易。它将极大提升棉麻丝等原料的加工能力与效率,产出大量的布匹、丝绸等民生及战略物资。 这不仅能稳定国内民生,提高百姓生活质量,从真正的意义上实现人人有衣穿的大同之景,更能与市场协同,将这些工业品转化为巨大的经济收益和贸易顺差。 更为关键的是,先进的纺织能力,本身就能为士兵提供标准化、耐用性更佳的军服和后勤物资,增强军队的后勤保障水平。 他盘算着:可以通过招募本土熟练工匠与管理者,结合系统的先进技术模板和高效管理方法进行运作。 这两座现代化工厂一旦运转起来,将彻底改变大明在基础工业品生产上的被动局面,成为推动工业革命萌芽、打造‘堡垒时代’坚实经济基础的强大引擎。 这个工业体系雏形的建立,将为他的宏图伟业提供真正意义上取之不竭的物力支撑。 回过神来,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余额,开始布置当前能够帮助自己的系统建筑。 城镇中心得暂缓,他目前的财力还不足以开辟这么多的基地,等到这个月城镇中心营收、海军那边缉私、山西八大家以及这次策划午门逼宫的幕后之人都落网后,朕之府库,当无匮乏之虞。 况且今有翰林院英才为朕羽翼,朝堂之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朽木蛀虫……朕一刻也容不得了! 大型村镇再建造5座,然后训练配套的农民1万,资金—30万两,这个关乎到后续部队的后勤补给和营收,必不可少。 大型兵工厂再建造3座,配套的农民6千,资金—9万两,正好扩大生产,为正在组建的天子亲军四营和京营换装。 市场必不可少,点击建造1座,资金—1万两,其他四座得配套分城镇中心部署。 铸炮厂建造2个就够用了,后续的3个跟着分城镇部署到别的地方,配套的系统村民4千人,资金-12万; 然后点击制造虎蹲炮x500门(20两/门);佛朗机炮x200门(50两/门);前膛野战炮x100门(1000两/门);红夷大炮x30门(1000两/门),资金-15万两。 第103章 火力不足恐惧症的大明帝国陆军 最重要的当然是皇家军事学院,毕竟枪杆子里出政权,有了之前的教训,他肯定选择直接训练成建制的部队,点开营级部队的建制,他细细的看了下去: 【大明帝国陆军营级部队】 训练花费:230万两 训练时长:10个兵营满负荷训练1月 部队建制:满员28000余人,下辖两个大明帝国陆军都司;营级直属部队;营级直属重炮兵。 营级直属部队:满员3500余人,包括5个夜不收百户队,3个传令百户,3个重骑兵百户,3个随军医师队,8个帝国燧发枪百户,5个胸甲骑兵百户,3个军法督察百户,3个亲卫百户。 营级直属重炮兵:满员6600人,前膛野战炮x200(炮组10-15人)、红夷大炮x80(炮组15-20人),可发射霰弹,实心弹,燃烧弹,辅助人员1600余人,可对敌军和建筑物产生巨大伤害。 指挥体系配置:总兵官1人(虎符调兵权、战役最终决策);副总兵2人(辅助军事指挥);总参谋使4人(制定全盘战略,节制参谋司);除皇帝陛下亲命,任何军事行动需总兵加上总参谋使7人,半数以上同意才可实行。 监察使3人(负责战功记录核查);参谋司24人(分作战/情报/后勤三处);总传令官员3人(统筹各级传令百户);后勤司24人(主管粮秣、军械、饷银)。 【大明帝国陆军都司】:满员9120人。 训练花费:100万两 训练时长:4个兵营满负荷训练1月 指挥体系配置:都指挥使1人(军事行动负总责),都指挥同知2人(专司前线作战指挥),都指挥佥事2人(主管粮秣、军械、饷银;监察军纪),作战处经历司都事8人(制定战役方案、部署火力网、指挥多兵种协同),情报处镇抚司知事6人(分析夜不收情报、审讯俘虏、绘制敌情图)。 包括帝国燧发火枪千户*2;刀盾掷弹兵千户*1;胸甲骑兵千户*1;帝国炮兵千户*1;都司直属千户*1; 帝国燧发枪千户:满员 1100人;身着胸甲,装备天启一式燧发枪,带刺刀;备弹六十发;最高时速,一分钟四发,五十米内目标有较高准确率。 帝国刀盾兵掷弹兵千户:满员1120人;身着铁札甲,配雁翎刀,后背盾牌一面,力大无穷,带万人敌三枚,可抛二十米,杀伤范围方圆五米。 帝国胸甲骑兵千户:满员1120人;身穿胸甲,配长柄骑刀一柄,天启一式装轮手枪两柄,可连续激发,备弹36发。 帝国炮兵千户:满员1128人:身着锁子甲,配雁翎刀一把,虎蹲炮x60(炮组3-5人);佛朗机速射炮x36(炮组7-8人),可发射霰弹,实心弹,辅助人员600余人,可对骑兵和部队充分产生巨大伤亡。 都司直属千户:满员1140人:包括3个夜不收百户队,1个传令百户,3个重骑兵百户,1个随军医师队,3个帝国燧发枪百户。 看完营级部队建制,朱由校嘴巴都张大了,怎么感觉系统骨子里也有火力不足恐惧症,这难道是血脉传承嘛! 至于剩下的【大明帝国陆军军级部队】就压根不用看了,目前大明附近的战斗根本不需要如此规模的军队,后期需要的时候再补全即可。 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余额,然后狠下心点击一个【大明帝国陆军营级部队】 叮!请为您的部队命名! 朱由校沉吟一会,既然亲军四营以武为名,系统士卒前有龙骧军,那这个就以天命名。 部队命名“大明帝国陆军天策军” “确认” 叮!资金-230万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系统面板上飞速跳减的资源数字,最终定格在那支于系统光影中列队显现、甲胄精良、火器锃亮的“大明帝国陆军营”上。 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耗尽巨资的肉痛,但更强烈的,是手握绝对力量的炽热兴奋! “值了!”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仍残留着巨量白银流走的微颤,“倾尽府库打造这支无敌劲旅,便是千值万值!”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个至关重要的建筑上——翰林院。意念一动,选择将其安置于南海子一片预留的空地,并确认建造:资金- 3万两! 随着指令下达,翰林院的虚拟界面猛然绽放光华,无数细节浮现眼前: 【翰林院-帝国文脉中枢】 核心功能:培养与训练专业化行政管理人才。(每月可训练200人) 专业类别:【政务类】-常规行政管理 【经济类】-财税、贸易、资源管理(当前急需!) 【司法类】-律法、监察、审判(当前急需!) 【技术研究类】-工程、制造、工部事务官员 等级体系(体现明朝官制): 【中枢阁部大员】-中央核心决策层(培训费用:5000两/人) 【京城中级官员】-六部、都察院等骨干(2000两/人) 【州府地方大员】-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吏(3000两/人) 【州府中级官员】-知府、同知等主官(1000两/人) 【县衙基层官员】-知县、县丞、主簿等(100-300两/人) 考虑到自己目前的现状,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翰林院培养列表上那详尽的分类与等级。国家如同垂危的病人,千头万绪,该下哪一味猛药?他心中雪亮! 当前最急迫的,莫过于监察官员和经济干才; 监察官员用以刺穿那盘根错节、层层叠叠的贪腐网络,重塑吏治清明,恢复法度威严。 经济干才用以构建高效透明的财税体系,充盈枯竭的国库,疏通堵塞的商脉,重铸帝国财政的骨架。 至于那些常规的【政务类】官员,朱由校虽不喜眼下这群尸位素餐之徒,却也深知庞大的大明帝国运转,离不开基层的支撑。 当下暂且忍耐,让科举体系继续输送人手,补缺填漏,维持基本框架。他并非周扒皮似的刻薄寡恩之主。 相反,他比谁都清楚:明代官员那少得可怜的俸禄,连同薄如纸片的养廉银子,简直是逼良为娼的制度,正是滋生贪墨的温床沃土! 这股歪风邪气,根源在制度,而非全在人心之恶。 因此,后续定要三管齐下,断根去腐: 高薪养廉,大幅提高天下官员的月俸银米,配以足以使其体面生活的养廉银子,去其后顾之忧,重典监察。 依托今日所培之才,打造一支独立、高效、直达天听的铁面监察体系,让贪墨者无所遁形,重铸税基。彻底摒弃陈腐旧规,彻底变革税制。 建立一套公平高效、征收透明、税源稳定的新财税系统。取之于民,用于保民强国! 朱由校坚信,唯有此三把大刀齐落,恩威并施,方能涤荡污泥浊水,使官场风气焕然一新,让天下为官者知忠、知廉、知惧。 意念流转,他在系统中快速操作: 训练【经济类】【中枢阁部大员】x2人,【京城中级官员】x30人,【司法类】【中枢阁部大员】x2人,【京城中级官员】x30人 资金-16万两 瞬间,系统面板上那象征财富的白银数字,如同融雪般急速缩水,最终刺目地凝固在——【白银:16万两】. 朱由校看了一下自己系统面板上的余额,再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建筑,特别是【铸币厂】,但是自己现在缺乏相当数量的白银,只能狠下心来点了关闭。 长舒一口气,自己还是太穷了,不过也没关系,自己才不过登基一个多月,就拥有了大明前几任皇帝想都不敢想的武力。 然后再想到那帮东林党人,以及在全世界劫掠的西方强盗,不禁恨的牙痒痒,那些钱都是额滴!都是额滴! ps:这一章主要设计了部队的建制,可能有些乏味,但是确实设计了很久,喜欢的朋友可以多看看,不喜欢的朋友简单了解一下!毕竟任何事务都需要具体的数字支撑,介绍清楚了,大家读起来也就清楚了!感谢,求放过! 第104章 午门逼宫 自万历中叶顾宪成于无锡东林书院高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楹联,这颗种子便在腐土中疯狂滋长。 这帮人以清议为刃,以道德为甲,三十年间以科举为径:把持南北闱场,门生故吏遍及州府; 以舆论为器:操纵邸报、刻印文集,将“非东林即奸佞”植入士林骨髓;以死谏为名:杨涟、左光斗等以“搏直名”入仕途,竟成官场晋身捷径! 正是这层层叠叠的巨网,才能在短短一日内,让三百八十二名“热血”学子齐聚午门! 正午·午门,烈日将汉白玉地砖烤得蒸腾起热浪。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巍峨的午门之下,足有数百之众。 其中大部分是身着襕衫、头戴方巾的国子监监生和京中各府学学子,夹杂着一些品阶不高的年轻官员。他们群情激愤,高举着临时书写的奏疏、声浪如潮: “熊廷弼专权误国!擅启边衅!祸乱辽东!” “陛下明鉴!收回成命!惩处熊蛮!” “提督京畿市坊巡检总署,与民争利!盘剥商贾!天怒人怨!” “西山矿案!行神宗旧政!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 “陛下若不听忠言!国将不国!社稷危矣!” 口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和狂妄。 他们仿佛化身正义的化身,认定皇帝必须听从他们的“忠谏”,否则便是昏聩无道,必将导致江山倾覆! 守卫午门的,正是还在整编的武骧营亲军,士兵们身披崭新鱼鳞甲,手持长枪,腰挎雁翎刀,肃立如林,眼神锐利。 他们看着眼前这群聒噪的书生,心中憋着一股火气。 这些兵卒多是京畿良家子或边军精锐选拔而来,对这群不知兵事、只知空谈、还污蔑他们敬仰的皇帝和前线将士的“酸儒”,打心底里厌恶。 然而,军纪森严,上官严令不得擅动。他们只能强压怒火,用身体组成人墙,阻挡着试图冲击宫门的学子。 正是这份克制,助长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几个领头闹得最凶的监生,见军士们只是阻拦,不敢动手,胆气更壮。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监生,仗着自己出身某江南大族,更是狂妄至极。他一边高喊着“奸佞当道,蒙蔽圣听!”,一边竟伸手用力推搡挡在他面前的一名年轻士兵! “滚开!你们这些丘八,也敢拦我等为国请命?!”他唾沫横飞,神态倨傲。 说完更是踏前三步,指着武骧营士兵鼻尖唾骂: “尔等匹夫!可知我叔父乃南京礼部侍郎?敢碰我衣角,必叫尔等充军九边!”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头盔都歪了。周围的士兵见状,眼中怒火更盛,握紧了手中兵器,但依旧强忍着没有发作。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小旗服色、系统禁卫军出身的年轻军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正是负责此段防务的小旗官陈锋! “怎么回事?”陈锋的声音如同寒冰,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名推人的监生和面露愤懑的士兵。 “小旗”被推的士兵满脸屈辱,指着那监生,“他……他动手推人!” 陈锋的目光锁定在那名犹自一脸不屑的监生身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向自己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午门前: “尔等是什么人?” 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齐声怒吼:“天子亲军!” “很好!”陈锋猛地转身,戟指那名推人的监生,声音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气:“天子亲军既要有天子亲军的样子,此人公然袭击天子亲军,形同谋反,给我拿下!” “是!”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军士兵立刻扑上,不由分说便将那兀自叫嚣“你们敢……”的监生死死按倒在地,拖到陈锋面前。 午门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那监生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叫骂:“放开我!你们这些丘八!知道我是谁吗?我要告御状,告你们……” 陈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南京礼部侍郎算什么东西,我们的背后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大明帝国皇帝陛下” “你不是问我们敢不敢碰你的衣角嘛?当然,当然不止~”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按上刀柄! “锵——!”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匹练般划破空气! “噗嗤!” 一颗戴着方巾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午门前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午门广场,方才还群情激愤、喧嚣震天的学子官员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惊恐地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和滚落一旁、犹带惊愕表情的头颅,以及持刀而立、浑身浴血的陈锋!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刺鼻欲呕。 “杀……杀人了!”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混乱的尖叫和哭嚎。方才还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忠臣义士”们,此刻如同受惊的鹌鹑,腿肚子发软。 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更有甚者,跪倒在地,朝着宫门方向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陛下!陛下开恩啊!” “冤枉啊!学生只是……只是忧心国事……” “求陛下为我们做主啊!皇宫禁卫滥杀无辜!” 场面瞬间从“慷慨请愿”变成了“哭丧求饶”。这帮文人的血性与骨气,在真正的铁血杀戮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一戳即破! 午门前只剩下惊恐的哭嚎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局面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僵持。 就在这混乱与惊恐弥漫之际,人群中,一名须发皆白、身着七品官服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推开身边搀扶的人,踉跄着冲向午门一侧的巨大石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陛下!陛下啊!今日不听士子忠谏,他日辽东必遭大败!大明江山危矣!老臣……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在无数双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他竟一头狠狠撞向那坚硬无比的白玉石柱! “砰!”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巨响! 老者头颅崩裂,鲜血脑浆迸溅在洁白的石柱之上,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又一条人命! 这惨烈的一幕,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学子们更加惊恐,哭声震天。 ps:谢谢大家鼓励支持,觉得还可以的朋友们点个五星好评,加个书架,作者现在猛猛的码字,一天四更!走过路过的支持一下!!! 第105章 彻头彻尾的笑话! 文华殿内,方从哲、邹元标等几位大臣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动了。 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哭嚎声让他们坐立不安。 “砰!”方从哲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地看向一旁的邹元标,语气森寒: “邹大人,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以死相逼,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吗?” 邹元标心中也是一惊,这撞柱显然超出了他们密谋的范畴,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一脸“震惊”和“无辜”地起身: “首辅大人!此事……此事下官实在不知啊!下官虽也忧心国事,觉得陛下或有失察之处,但绝无此等激烈之意! 这……这定是某些学子激愤之下,行差踏错。下官……下官惶恐!”他撇得一干二净。 方从哲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他岂会不知邹元标在装傻?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哼!走!速去午门!再闹下去,成何体统!”他当先起身,带着几位阁臣,脚步匆匆地赶往午门,试图安抚局面,收拾残局。 就在方从哲等人刚刚踏出文华殿,午门前哭声震天、混乱不堪之际。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得如同爆豆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正阳门方向穿透京城的喧嚣,如同战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瞬间压过了午门前的哭嚎与混乱。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只见一匹通体汗血、口吐白沫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棋盘街尽头冲来! 马背上,一名驿卒风尘仆仆,头盔歪斜,脸上混杂着汗水和尘土,身上的号衣被荆棘划破,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伏在马背上,右手高举着一份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加急文书! “报——!!!” 一声穿透云霄、带着无尽狂喜与嘶哑的呐喊,如同惊雷般由远及近,撕裂了午门前的混乱! “八百里加急——!!!”驿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长途奔驰和伤痛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辽东……大捷!!!辽东大捷啊——!!!” 骏马四蹄翻飞,踏着午门广场的青石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驿卒无视了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和混乱的场面,眼中只有那巍峨的宫门。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控马在人群边缘一个惊险的急停,巨大的惯性让马匹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 驿卒趁机滚鞍下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立刻稳住身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向午门方向。 将那染血的捷报文书高高举起,仿佛托举着千钧重担,声嘶力竭地朝着宫门方向呐喊,每一个字都如同炸雷般响彻广场: “陛下!沈阳城下血战!我军大破建虏!阵斩镶蓝旗、正蓝旗、正红旗、镶黄旗精兵数万! 阵斩敌酋之侄阿敏、五子莽古尔泰!阵斩甲喇额真以上军官三十七员! 阵斩牛录额真以上军官一百零三员!阵斩建虏首级一万八千颗!缴获辎重无算!” “熊经略亲率大军乘胜追击,已光复抚顺、开原等辽东重镇,辽东危局已解!建虏元气大伤! 辽东大捷!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这如同天籁般的捷报,每一个字都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午门前每一个人的心上! 死寂!比刚才杀人时更彻底的死寂! 所有的哭嚎、尖叫、喧闹,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学子们脸上的惊恐、悲愤、委屈,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荒谬感所取代! 辽东……大捷了? 熊廷弼……打赢了? 还阵斩数万?光复失地? 那刚刚撞死在石柱上,以“辽东必败”为名死谏的老者,此刻他的尸体和那刺目的血迹,显得如此可笑而讽刺! 他们聚集于此,口口声声指责熊廷弼“擅权误国”、皇帝“用人失察”,要求惩处熊廷弼、反思决策……结果呢? 前线传来的,是酣畅淋漓、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胜! 他们所有的指控、所有的“忠谏”、所有的悲愤,在这份血染的捷报面前,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场自导自演、荒诞不经的政治闹剧! 巨大的尴尬、羞愧、无地自容,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参与请愿的学子官员。 许多人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阴柔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哟,挺热闹啊?”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的簇拥下,慢悠悠地从宫门内踱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广场上那数百名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的学子官员,最终落在了几位阁臣身上。 “咱家奉旨办差!”魏忠贤的声音陡然转厉,尖利刺耳: “查!国子监监生、京中各府学学子,共三百八十二人!受奸人蛊惑,聚众午门,妄行逼宫之举!咆哮宫禁,冲击亲军,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陛下有旨:此三百八十二人,即刻革除所有功名!着锦衣卫行动处缇骑,押送辽东抚顺、开原等地戍边。” “不是喜欢议论辽东吗?不是忧国忧民吗?那就给朕好好看看辽东,用你们的双手,给朕把辽东建设起来,敢有抗命者——斩!”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革除功名!流放戍边!这对于读书人而言,简直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和哀求:“公公饶命啊!”“学生知错了!”“陛下开恩啊!” 魏忠贤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对这些哀求充耳不闻,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站在方从哲、李汝华、毕自严等几位非东林阁臣身旁的孙如游、邹元标等人。 “还有你们!”魏忠贤的尖指如同索命符,猛地指向孙如游: “经查,礼部尚书孙如游、前漕运总督李三才、督察院御史邹元标、兵科给事中杨涟、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王化贞、周起元……等一干人等结党营私,煽动学子,操纵清议,妄图以卑劣手段逼宫圣上,动摇国本!实乃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被点到名字的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第106章 如何封赏! “阉贼,你血口喷人!”孙如游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魏忠贤厉声尖叫: “我等忠心为国,何来结党?何来逼宫?分明是你这阉竖假传圣旨,构陷忠良,我要见陛下!我要面圣!” “对!假传圣旨!构陷忠良!”邹元标也急忙附和,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明鉴!我等一片赤诚……” “赤诚?”魏忠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他从袖中慢悠悠地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意翻开一页,用他那特有的阴柔腔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泰昌元年十月十一日,酉时三刻。吏部文选司郎中周朝瑞私宅后院密室。 与会者:孙如游、李三才、汪文言、邹元标、杨涟、以及王化贞、袁化中、顾大章等人……密议‘借辽事于午门逼宫’之策。” “孙尚书慷慨陈词:‘熊廷弼乃陛下鹰犬,去熊即断帝一臂。当以学子清议为锋,迫其自省!’……” 魏忠贤合上册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面无人色、浑身筛糠的孙如游: “孙尚书,这时间、地点、人物……您老人家,不会忘了吧?要不要咱家把周朝瑞从诏狱里提出来,跟您当面对质?” “你……你……”孙如游指着魏忠贤,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两眼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被两名番子像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 “陛下有旨,着东厂、锦衣卫即刻锁拿归案!查封尔等其府邸!彻查其罪!” “拿下!”魏忠贤一声令下,如同饿狼般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立刻扑上! “阉党祸国!残害忠良!陛下!陛下明察啊!”杨涟挣扎着,试图撞向旁边的石狮,却被番子死死按住。 “我要见陛下!你们这是构陷!构陷!”魏大中嘶吼着,被堵上了嘴。 “我是言官!风闻奏事无罪!无罪!”邹元标哭喊着,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任由番子将他锁拿,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方从哲、李汝华、毕自严等几位非东林阁臣,看着眼前这如同疾风骤雨般的抓捕,神色复杂。 方从哲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深沉,李汝华面露不忍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毕自严则紧锁眉头,看着那份染血的捷报文书,若有所思。 他们并未出声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场闹剧的终场。 “陛下有旨,着东厂、锦衣卫即刻锁拿归案!查封尔等其府邸!彻查其罪!” “查封无锡东林书院!凡名录在册之东林逆党,及其江南、两淮之党羽,凡有资助、串联、包庇者,一律视为同党!家产抄没!主犯锁拿下狱!敢有反抗者——” 魏忠贤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响彻午门:“诛!九!族!” 魏忠贤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声音阴冷而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陛下口谕:无锡东林书院,自诩清流道场,实则为藏污纳垢、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渊薮! 名为讲学论道,暗中聚啸朝野,议论朝政,污蔑君父,干涉兵事!” “锦衣卫及东厂已获铁证如山——东林诸人,借辽事蜚语,散布谣言,阻塞言路,结党攻讦,意图构陷忠良,更密谋聚众胁迫天子!此等行径,已非清议,实为叛逆!” “陛下震怒!兹命提督东厂魏忠贤,会同应天巡抚及常州知府衙门,即刻办理:” “一、查封无锡东林书院,即日起封闭其门户,捣毁其讲坛、碑刻!收缴其所有文牍、书册、账目!” “二、将书院之田产、房产、寄存款项、生徒捐献之物,一概抄没入官!充作辽饷军资,以赎其罪!” “三、凡名在《东林点将录》逆党名录者,及藏匿于书院、受其蛊惑资助之党徒,无论功名官职,一体锁拿!严加审讯其交通串联、构陷忠臣、谤讪朝政之实情!” “四、凡于江南、两淮之地,包庇东林逆党家属、转移赃款赃物、为其通风报信者,视同逆党,与主犯同罪论处!” 魏忠贤宣罢,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狞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锋利的刮骨钢刀: 随着这道将“谋逆”、“结党祸国”、“构陷忠良”、“阻塞辽事”、“谤讪朝政”等罪名砸实的圣谕和具体查封、拿人、抄没指令的下达。 午门前的广场彻底变成了修罗场,哭嚎声、锁链声、呵斥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 方才还自诩清流正气的官员学子,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被粗暴地拖走。 东林党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巨树,在皇权的铁腕与这赤裸裸的“叛逆”罪名面前,轰然倒塌! 京城的缇骑已然驰马南下,随行的还有三千龙骧骑兵,无锡的东林书院,涉及此事的富绅盐商,其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而那些幕后策划者,更是面如死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午门前那滩尚未干涸的鲜血,以及那根染着脑浆与血污的洁白龙纹石柱。 方从哲默默捏着那份染着驿卒鲜血和尘土的捷报文书,入手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身后的一片狼藉,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 身后一众官员随行,前往乾清宫报捷,不管怎么样,辽东打赢了,这就是好事。 一份染血的捷报静静地被送往御前,无声地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以及一场席卷朝野的清洗风暴的正式开始。 第107章 陛下知人善任之果! 肃杀的秋意似乎也被挡在了乾清宫威严的金顶红墙之外。 暖阁内熏笼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试图驱散殿中那若有似无的、来自午门广场的血腥气。 年轻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斜倚在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疏,神情专注,仿佛方才午门前那场人头落地的喧嚣从未发生。 纪检府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魏忠贤低眉顺目,静立一旁,像个沉默的影子,全然不见片刻前的张狂。 殿中,首辅方从哲、武英殿大学士李邦华、东阁大学士周嘉漠、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吏部、工部的主事官员分列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金兽香炉吐纳的细微嘶嘶声。 首辅方从哲双手捧着那份染血的捷报文书,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朗声道:“臣等恭贺陛下,辽东大捷!此乃陛下洪福齐天,知人善任之果!”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透着血腥与战火的文书上,连看似认真批阅奏疏的朱由校也抬起了眼,坐直了身体。 魏忠贤立刻上前接过沾着血的报捷文书,小心地转呈到御前。 朱由校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那署名——那是辽东巡抚周应春、熊廷弼等人联名上奏。 “捷报驰闻!伏乞圣鉴!辽东经略熊廷弼、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巡抚周应春、总兵贺世贤、周敦吉、参将何靖川、元威等,顿首泣血拜表! 萨尔浒惨败后,臣等临危受命,严整军纪,坚壁清野,督建城防,扼守要冲。建虏奴酋努尔哈赤,狡诈凶顽,窥我辽东久矣!十月初一,彼竟中我诱敌深入之计。” “赖陛下运筹帷幄,圣断如神。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密联辽东经略熊廷弼,定下‘东州锄奸’之策,以粮秣为饵,诱建虏分兵两路:” “一路由贼酋阿敏率镶蓝旗主力,猛攻东州堡。”“另一路由奴酋努尔哈赤亲率正黄、镶黄精锐,自抚顺南下,直扑沈阳!贼势汹汹,意在我沈阳重城。” “熊经略洞悉贼情,临危不惧。急遣沈阳总兵贺世贤,重甲参将何靖川、元威二将,统御陛下亲训之五千玄甲重骑,星夜驰援东州。” “东州堡下,贺世贤、何、元三将率铁骑如墙而进。玄甲所向,摧枯拉朽,大破阿敏镶蓝旗于城下!阵斩其甲喇额真三员,牛录额真七员!毙伤虏兵五千余级!阵斩建虏伪贝勒阿敏,镶蓝旗近乎全军覆没!” “同日,奴酋努尔哈赤趁虚猛攻沈阳,熊廷弼督率军民,浴血坚守,城垣摇摇欲坠之际——贺世贤、何靖川、元威三人,破东州之敌后,未及休整,率五千铁骑衔枚疾走,百里回援。如天外雷霆,直捣奴酋努尔哈赤本阵!” “铁骑冲阵,五千玄甲,挟大胜之威,贯阵而入!奴酋本阵大乱!正黄旗固山额真额亦都力战被斩,镶黄旗精兵溃散!努尔哈赤见大势已去,肝胆俱裂,率残部狼狈北遁!” “熊经略当机立断,命诸军乘胜追击!旬日之间,连复开原、铁岭、抚顺等故地!焚其积聚,毁其营垒,正竭力修缮边墙,以固疆圉!” “是役!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阵斩建虏镶蓝旗、正黄旗、镶黄旗甲喇额真以上将佐十一员!牛录额真二十七员!毙伤建虏披甲精兵逾万级!焚毁粮秣辎重无算!光复辽东重镇开原、铁岭、抚顺!我军忠勇将士,亦有八千余伤亡,然忠魂不泯,气壮山河!” “奴酋经此重创,精锐折损,胆气已丧。兼有陛下神兵铁骑虎视在侧,料其今冬不敢复行南窥!辽东暂安!” “此皆陛下圣明烛照,亲训神兵之力。熊廷弼、周应春、骆思恭等仰承庙算,调度有方!贺世贤、何靖川、元威、张名世、周敦吉、冉跃龙、尤世功等将士浴血鏖战,功勋卓著!” “臣等谨奏捷闻,伏望陛下稍慰圣怀!然士卒疲敝,边墙待修,粮秣军械亟需补充,伏乞圣裁!” 文书末尾,是熊廷弼为部将、士卒请功的名单,以及阵亡将士名册的节略。 “好!熊卿不负朕望!”朱由校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击节赞道。 他初登基不久,深居皇宫,但也知道辽东局势崩坏至此,能稳住脚跟已是大功,此番重创建虏、收复失地,更属惊天之功。 “大伴,念给诸位臣工听听关键。”魏忠贤躬身应诺,声音洪亮,将捷报关键内容诵读了一遍,殿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纵然午门的腥风血雨犹在眼前,但这份来自关外的铁血战功,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喜讯,驱散了部分阴霾。 朱由校放下文书,目光炯炯地扫视阶下群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气: “辽东将士浴血奋战,立此不世奇功,当重赏!不仅要赏,更要赏得天下皆知!” “让世人明白,只要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朝廷不吝爵禄,荣华富贵,皆可得之!首辅、各位辅臣、户部、兵部,你们议议,该如何封赏?尤其是熊卿与贺卿,功勋卓著,当如何酬其功?” 皇帝这番话,明确表达了要重赏、破格赏、并以此树立标杆激励天下武人的意图,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封赏不当,轻则寒将士之心,重则诱发骄悍,更关乎后续辽东是稳是乱。 方从哲作为首辅,深知其中分量,谨慎开口:“陛下圣明。熊经略力挽狂澜,功在社稷,贺总兵勇冠三军,彪炳史册,重赏自不待言。” “熊廷弼原以兵部左侍郎衔总督辽事,今功勋卓著,臣以为当晋兵部尚书衔,加太子太保衔,仍总督辽东各处军务,特赐‘承制封拜’之权,辽东五品以下文武,准其先行升调黜陟,事后具奏。再赐蟒袍玉带,金银厚赏。此已足显陛下恩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继续道:“至于沈阳总兵贺世贤,阵斩伪贝勒阿敏,破镶蓝旗,回援沈阳,直捣奴酋御营,其功当世无二!” “臣以为,可擢升其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实授辽东总兵官,并恩封‘靖虏伯’,以彰其殊勋!此爵虽为流爵,然亦足令天下武人艳羡,奋死效命!” 第108章 大明帝国宁远侯 方从哲的方案已经非常优厚,尤其是给贺世贤封伯,这已经是明中后期武将所能获得的极高荣誉。但他没有提给熊廷弼封爵,这符合文臣不轻易封爵的惯例。 然而,朱由校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目光灼灼,转头看向其他几人,“你们都说说!” 众人脸色微动,陛下没有直接采纳首辅的建议,转而询问他们的意见,这是对赏赐不够满意啊。 “陛下,方阁老所言虽妥,但熊经略此功,非寻常‘稳住阵脚’可比。”兵部尚书孙承宗出列,声音沉缓却带着分量, “萨尔浒之后,辽东如累卵,熊廷弼到任不足一年,复铁岭、固沈阳,更在沈阳外围大破建虏主力,斩将十数员,这是自建虏崛起以来,我朝少有的大胜。若只加衔赐物,恐难彰显陛下重军功之心。” “臣以为,当晋其爵位。”孙承宗抬眼,迎上满朝目光,“洪武年间,有王弼以功封定远侯;正德朝,王阳明平宁王之乱,封新建伯。文臣以军功封爵,本有先例。” “熊廷弼身为文臣,持尚方剑镇辽,立此奇功,可封‘定辽伯’,食邑三百户,流爵即可——既全其文臣体面,亦显军功之重。” 东阁大学士周嘉谟脸色微变,立刻出列:“陛下!王越封伯,乃正德朝旧事,且其功在河套,略有不同。熊廷弼之功,固在社稷,然其本职乃文臣督师。文臣封爵,本朝罕有,恐开非分之望,易启骄矜之心,且……恐引物议沸腾!” 话音未落,一旁的黄克瓒也出列反对,袍角扫过地砖,带起一阵轻响:“ 周阁老所言甚是!祖制有云,‘非开国元勋,文臣不封爵’。王阳明封伯,是世宗特恩,且平叛乃‘靖内’,熊廷弼是‘御外’。 况后金未灭,辽东未复,此时封伯,未免操之过急。若他日再有奇功,又当如何封赏?名器不可轻授啊!” 他顿了顿,又道:“且熊经略原是兵部左侍郎,如今若论加衔,至多晋为兵部尚书衔便已极致——孙承宗尚书正在任上,总不能夺其正职。再加太子太保,赐世券,赏金银彩缎,已足够酬功。” 吏部尚书王在晋冷笑一声,出列反驳:“黄部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王骥征麓川,以文臣封靖远伯,难道不是‘御外’之功?正德朝马文升以兵部尚书衔提督团营,与当时的兵部尚书刘宇同朝,加衔与实职并行,本就有先例。” “熊廷弼到任时,辽东军户逃散过半,甲仗粮草皆无,他募流民为军,铸火器、修城垣,硬生生在沈阳城外筑起三道防线。” “如今斩馘逾万,复地百里,这等功绩,比之王阳明平叛,难度更甚!若只加个虚衔,赏些金银,前线将士必想:‘连经略的功都只值这点,我等小兵又能得什么?’到那时,谁还肯卖命?” 武英殿大学士李邦华也委婉劝道:“陛下厚爱功臣之心,天日可表。然祖宗成法,文武有别。熊经略加太子太保、晋兵部尚书衔,已是位极人臣,荣宠无加。” “若再加爵位,恐使其位高权重,非独辽东,朝中亦难制衡。不若厚赏金银田宅,荫及子孙,更为稳妥。” 魏忠贤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帝坚定的眼神和意图。他深知,这正是他巩固圣宠、打击文官清流的绝佳机会。 皇爷要破格提拔,那他就必须支持皇帝破格,做奴婢的怎么能让皇爷下场! 魏忠贤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皇爷,内臣斗胆一言。陛下欲重振武备,以御强虏,此乃社稷之福!熊经略之功,惊天动地,非寻常文臣可比。贺总兵之勇,冠绝三军,亦非寻常武将可及!内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几位阁臣:“王越能封伯,为何今日熊廷弼不能?难道我大明今日之功,反不如昔年威宁之勋乎?” “陛下欲以此激励天下,使文臣知兵者勇于任事,使武将敢战者奋不顾身!此乃破釜沉舟,提振国威之举!些许物议,何足道哉?” “至于权柄过重……陛下既赐尚方宝剑,又允其承制封拜,信任已极,况且有陛下五千禁卫铁骑镇守,谁敢造次。加一爵位,不过锦上添花,彰其殊荣耳!” “且陛下明鉴,此爵定为流爵,只酬其功,不涉世荫,既显恩荣,亦无后患!” 魏忠贤这番话,句句打在皇帝心坎上,将封爵提升到“提振国威”、“激励天下”的战略高度,并用“流爵”化解了世袭带来的长远担忧,同时将反对意见轻描淡写为“些许物议”。 朱由校听完魏忠贤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功夫差不多了,于是缓缓抬手,止住争论: “魏伴伴深知朕心,辽东大捷,非比寻常!此乃朕登基以来,一扫颓势之机!熊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在社稷,当得起这份殊荣!贺卿浴血沙场,斩将夺旗,勇冠三军,亦当得起伯爵之位!朕意已决!” 他目光如炬,声音响彻大殿: “拟旨: 加熊廷弼为太子太保,晋兵部尚书衔,仍总督辽东军务兼理粮饷!特赐‘承制封拜’之权,辽东境内,五品以下文武官员,准其先行升调黜陟,事后具本奏闻!所领尚方宝剑,照旧允其专杀参将以下武将!遇紧急军务,可便宜行事! 特旨恩封熊廷弼为‘宁远侯’,此爵只酬此功,不涉子孙,以彰其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勋!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赏银千两,金百两! 擢贺世贤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实授辽东总兵官,特旨恩封‘靖虏伯’。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详列其功勋,议定升迁封赏,三日具奏!此战阵亡将士抚恤,倍于常例!凡有斩获首级者,赏银从优! 此旨明发天下!邸报通传各省,特别是九边,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为大明效死力、立奇功者,朝廷不吝公侯之赏!” “臣等遵旨!”方从哲、周嘉谟、孙承宗、毕自严、等人齐齐躬身领命。 第109章 大明忠烈报国碑 孙承宗上前一步,条理分明:“启禀陛下,兵部已按旧例初步拟议:立下首功及阵前斩将者,升一级或两级叙功,赏银十五至五十两不等; 奋勇杀敌者,赏银五至十两;阵亡者,抚恤银加倍发放至五十两,其家中免赋役十年。” 户部尚书毕自严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站了出来: “陛下,抚恤加倍、赏功升迁乃应有之义。然户部账上……实乃空虚。连年天灾加辽饷重征,库银捉襟见肘。 此番赏赐阵亡、有功将士所需银两,依孙尚书所请,恐不下四十万两。江南、两淮因…因新政而扰攘,税银入京必然受阻……” 他没明说“新政”引发的动荡会影响税赋,但意思清楚。 抄家虽能得一时之利,但波及士绅商贾群体,短期内对财政收入尤其是来自江南的赋税肯定是打击。 朱由校凝声,声音中多了一丝怒气“此次犒赏三军、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大捷,若因朝廷吝啬而寒了军心——朕看这江山也不必坐了!” 殿内骤然一静。 魏忠贤见状,立刻躬身出列,声音尖利:“户部若库银不足,东厂抄查‘逆党’家产所得,可先行拨付一部分充作军功赏赐,绝不能让前方流血的将士寒心!” 他声音斩钉截铁,既是表忠心于皇帝,也是安抚前方军心,更深层次是为自己主导的抄家行动正名——看,抄来的钱用在了正途! 毕自严脸上肌肉动了一下,拱手道:“魏公公所言亦是权宜之计。若抄没家产能及时解送入库,或可解燃眉之急。然长远之计,开源节流仍不可废。” 他没明着反对用抄家钱,但显然对东厂掌控这笔巨额财富的流向有所顾虑,也不认为这是长久之法。 朱由校沉吟片刻,拍板道:“好!就依魏伴伴之意。抄没‘逆党’家产所得,优先用于此次辽东大捷有功官兵及阵亡抚恤。” “具体数额,户部与兵部会同东厂核实造册,朕会委派禁卫军和锦衣卫一同押送发放,务必不使前方军士有拖欠!” “陛下圣明!”方从哲等人齐声道。皇帝既然定了调,又有魏忠贤支持的“财源”作保,这棘手的赏赐问题算是初步解决。 “赏功之后,便是辽东善后。”朱由校话题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熊卿虽胜,然建虏未灭,努尔哈赤枭雄之姿,必卷土重来。辽东防务,诸卿有何长远之策?” 孙承宗作为兵部尚书,责无旁贷:“陛下明鉴。此役虽胜,实赖熊廷弼严守之功。辽东地广人稀,精兵不足,久守非易。 臣观熊廷弼疏报,其力主‘以守代攻’,深沟高垒,广积粮秣。此乃老成持重之见。” “目前亟需:其一,补充辽东各城堡之兵额,招募辽民及各地精壮,由熊廷弼严加操练;其二,修缮加固沈阳、辽阳、广宁等战略要地城防,增置火器; 其三,辽东粮草转运艰难,户部需竭力保障军粮供给,不可有缺;其四,提防建虏策动蒙古诸部、朝鲜生变,需加强联络与羁縻。” 方从哲补充道:“孙尚书所言切中要害。然空言增兵、筑城、输粮易,行之于实处难。其中尤以饷、粮为根本。毕尚书之难处,亦在于此。” “臣以为,可令熊廷弼详细具本,奏请所需钱粮数目及具体筹措、转运方案。朝廷再统筹调度,亦可责成山东登莱巡抚协办,甚至请漕粮暂缓入京,部分转输辽东。” 工部尚书也发言:“修缮城防、制造火器所需木料、石料、铁料、匠役数目,亦需熊廷弼及早预估,工部方可安排调拨,否则易误事。” 殿中再次陷入对具体执行细节的争论,钱、粮、兵、军械、民夫……每一项都无比具体,每一项都牵动巨大的资源,每一项的背后,都隐藏着难以计数的困难和地方官吏可能推诿拖延的空间。 朱由校静静的看着,眼神更加深邃,显然在思考更深远的问题:“然封赏、加衔、赐爵,乃酬功臣一时之荣。辽东要真正长治久安,非有立足长久之计不可!” “如今辽东收复失地,复开原、铁岭、抚顺等处,大片沃土荒芜,人烟稀少,岂非天赐良机?”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辽河平原一带:“将士浴血夺回的土地,难道就任其空置,徒生蒿莱?户部说饷粮艰难,那咱们就地在辽东生粮!” “拟旨!”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凡愿留在辽东戍边之有功将士及伤残士卒,不论兵种、军阶,每人按例赐予官田二十亩,免其田赋五年!安家置业,使其有恒产而有恒心!” 他转向孙承宗和毕自严,目光灼灼:“此田非赏赐,乃为国戍边之本!阵亡将士,抚恤银照发,其直系遗属(父母、妻、子),再额外赐官田五十亩,免赋役二十年!使孤儿寡母,亦得生计依靠!” “所赐官田,皆就近划拨于光复州府城堡附近,由地方官登记造册,总兵府与巡抚衙门共同督办,此乃开垦荒地、充实边陲、稳固疆域之根本大计!” 殿中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赐田屯田本有旧例,但皇帝此次对规模和待遇定得如此优厚清晰,且立意深远,让他们一时难以反驳其出发点。 “臣,孙承宗,领旨!陛下仁厚圣明,泽被苍生,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孙承宗率先一步接旨。 他出身寒微,深知田亩乃小民安身立命之本,昔日乡间,多少壮丁空有力气,却因无尺寸之地,或沦为豪强佃户,仰人鼻息;或流徙四方,沦为盗匪!此非其不勤,实乃无地可耕之悲! 今陛下以天恩浩荡,授田于有功将士、安分良民,使其手中有地,心中不慌!此乃授人以渔之旷世仁政,亘古未有之深恩厚泽!” 他面向朱由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而充满力量: “陛下心怀万民,洞察幽微。此策若行,则边疆将士必感念皇恩,效死用命;流离之民必闻风归附,勤耕力作;不出十载,辽东将遍布陛下恩养之忠勇良民。 此乃强兵足食、稳固国本之良策,臣,孙承宗,必竭尽驽钝,助陛下推行此政,使皇恩雨露,遍洒辽东。” 孙承宗这番发自肺腑、掷地有声的陈词,令殿内气氛为之一振。 然而,朱由校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整个乾清宫的气氛为之一凝。 朱由校缓缓走回御座,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凝重如山岳,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大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忠臣义士,以血肉护我山河。其功勋,岂是金银爵位可以尽表?其英魂,岂可无声湮灭于青史?”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庞:“朕意,在京郊择一风水庄严、气象恢弘之地,敕建‘大明忠烈报国碑’!” “凡此战及今后为国捐躯之将士,无论将弁士卒,皆刻其姓名于其上。此碑,为我大明英魂安息之地,亦为我等生者砥节砺行之所,由朕之亲军宿卫日夜守护,供天下万民瞻仰祭拜!”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当每年亲率文武百官,躬临致祭!朝廷亦需遣亲王或重臣,四时奉祀!后世嗣君,亦当恪守此制,永志不忘! 朕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为国而死者,虽死犹生!其名不朽,其功永铭!此乃凝聚军心国魂,昭示我大明崇军尚武、不负英烈之根本!” 此言一出,文官集团顿时炸开了锅! 黄克瓒第一个出列,脸色凝重:“陛下!爱惜忠勇之心,天地可鉴!然此例一开,恐有过誉武人之嫌!自古治世,皆赖文以安邦,武以定国,各有其序,不可偏废。” “若君王亲祭士卒,武将见勋名刻于金石而君王俯首,恐其滋生骄矜之气!唐末藩镇割据,五代武夫乱国,皆因武臣权重而名显! 陛下三思,莫要蹈其覆辙啊!”他搬出了最令历代君王和文官忌惮的“藩镇割据”和“武夫乱国”论。 第110章 文人的七寸! 东阁大学士周嘉谟也立刻附议:“陛下!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将士为国尽忠,朝廷自有封赠恤典,足慰其忠魂。 然立碑刻名,君王亲祭,此乃祭祀宗庙先祖之礼。用之军士,是僭越礼法,紊乱尊卑!” “且此碑一立,后世效仿,恐武臣功勋日盛而难制,渐生不臣之心,祸乱社稷,悔之晚矣!”他直接将问题上升到“礼法尊卑”和潜在的“不臣之心”高度,以劝退朱由校。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皱着眉补充道:“陛下,此战阵亡将士便有八千余人,立碑刻名,工程浩大,靡费不赀,恐非此时朝廷财力可堪。” 面对文官们几乎一边倒的激烈反对,朱由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噤声! “荒谬!”朱由校厉声喝道,年轻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藩镇割据、武夫乱国,根源在于君昏臣奸,赏罚不明,制度败坏!岂在君王礼敬忠勇? 难道我大明将士,为我大明江山抛头颅、洒热血,连名字都不配让后人知晓?连君王祭奠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昔年郭令公再造李唐,七子八婿皆列朝堂而府门夜开;岳武穆挥师朱仙,十二金牌断北伐犹拒裂土称王,此皆尔等所谓‘骄纵武臣’乎? 况且文官祸国亦不在少数,李林甫‘野无遗贤’断盛唐脊梁;贾似道蟋蟀声中弃襄阳孤城;蔡京‘丰亨豫大’膏血榨尽,严嵩金窖藏尸抄出三百万田契,卿等为何只字不提! 真正的骄纵,是让有功不赏,有忠不显!是让血冷了,让心寒了!到那时,谁还肯为大明卖命? 靠你们?还是靠朕?或者说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畏敌如虎、满口礼法规矩的腐儒?” 这番激烈的斥责,将矛头直指部分文官集团的迂腐与恐惧,更搬出郭子仪、岳飞这样千古传颂的武将楷模,以及李林甫、贾似道、蔡京等祸国殃民的文人败类,噎得李邦华、周嘉谟等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朱由校余怒未消,眼神冷冷扫过众臣:“既然尔等如此爱惜羽毛,担心武臣骄纵。那好,便给尔等读书人也立一个榜样!” “就在‘大明忠烈报国碑’旁,再建一座祠!”朱由校的声音透着寒意, “不祭鬼神,不拜祖先,专祭华夏几千年以及我大明立国以来,文臣之中,真有安邦定国、匡扶社稷、功在千秋者,就叫……‘景运功臣祠’!” “非社稷之功至伟,非清白之身无可指摘者,不得入。入祠名单,需经廷议公推,朕亲裁,享君王血食!子孙荣荫!” 他刻意强调了“真有”、“功在千秋”、“清白之身”,仿佛在对某些文官进行无形的拷问。 眼看众臣被这突如其来的设立文臣功臣祠砸得有些发懵,朱由校话语一转,变得更加咬牙切齿:“但是,既然要立碑警世,岂能只彰良善,不惩奸恶?” “就在功臣祠大门之外,另立两碑!” “其一:刻上那些贪赃枉法、蠹国害民、十恶不赦之巨贪大蠹的姓名、籍贯、官职、罪行!将其丑行,昭告天下,让后世唾骂万年!此碑,名‘硕鼠蠹虫羞耻碑’!” “其二:刻上那些里通外国、背叛君父、为虎作伥之汉奸国贼的姓名、籍贯、罪行!将其叛国之举,刻石铭记,遗臭万古!此碑,名‘国贼汉奸唾骂碑’!” 朱由校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心头发颤:“日后所有新科进士,殿试之后,除拜谒孔庙、谢师恩外,必须前往此处! 先去‘羞耻碑’、‘唾骂碑’前观瞻自省!再去‘忠烈碑’前肃立默哀!最后入‘功臣祠’礼拜先贤!” “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记住——何为大明的脊梁与骄傲!何为大明的耻辱与罪人!何为他们做官的底线与归宿!此规写入新科恩荣录,永为定制!”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这番惊世骇俗的“三碑一祠”宏图,远超简单的追封犒赏。它将最荣耀的祭奠给了为国牺牲的普通士卒,设立了文臣功业的巅峰标杆,又竖立了最严厉的道德耻辱柱。 还要让所有未来的文官从科举开始就经历这场精神的洗礼与拷问,这是对整个大明帝国价值体系的重新塑造,其冲击力比之前的封爵更甚百倍! 魏忠贤眼神闪烁,立刻捕捉到其中的巨大政治价值和操作空间,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充满了“激动”的颤音: “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古今!此‘三碑一祠’并进士谒碑之制,实乃凝聚人心、激浊扬清、培育忠贞臣节之千古良法!内臣……内臣代前线死战将士,代天下忠良,叩谢天恩!” 孙承宗内心震撼莫名,作为一个深谙边务的兵部尚书,他比殿中许多纯粹的文臣更理解“忠烈碑”对军心的巨大鼓舞作用,也看到了“功臣祠”和“羞耻碑”对重塑官风的潜力。 虽然他内心可能也有一丝“礼法”上的不适,但皇帝的气势和立意让他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沉默片刻,最终出列,沉声道:“陛下……用心良苦,臣……深以为然!此制若行,军心士气,必如烈火烹油!官场廉耻,亦可期重振!” 首辅方从哲看着皇帝坚定的眼神,再看看部分同僚惨白的脸色和魏忠贤、孙承宗的态度,心中长叹一声,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 再反对,就是将自己置于“反对彰忠烈、反功勋、护蛀虫”的位置上了。 他缓缓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顺应大势的无奈:“陛下……思虑深远,老成谋国。臣……附议。” 周嘉谟、李邦华等人见状,也只得按下心中巨大的波澜和抵触,木然地躬身表示“附议”。 朱由校凝视着眼前光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知肚明,这仅仅是个开端。诏令颁行之后,必将是暗流汹涌,阻碍重重,种种掣肘与歪曲在所难免。 但是大明若想脱胎换骨,不付出点代价、不让那些贪墨巨蠹与叛国逆贼的人头落地,难道要坐等黎民百姓在饥寒交迫中化作枯骨么? “好!此事便如此议定。屯田、立碑、建祠、刻奸佞名录、定进士谒碑之制,着户部、工部、礼部、吏部、兵部、都察院并司礼府……”他看了一眼魏忠贤, “……会同详议具体章程、选址、规制、名录审核办法,及所需钱粮物料。一个月内,呈报御前,此三碑一祠由朕亲自遣人建造,免的有人假托钱粮不足,消极怠工!” “陛下圣明!!”阶下群臣齐声回应,声音洪亮依旧,那恭敬的呐喊之下,却是百味杂陈,暗流翻涌。 第111章 舆论的力量 消息传至朝堂,满朝文武心中无不剧震,群臣都没有时间去震惊东林党人和东林书院查封之事。 陛下新提出来的这“景运功臣祠”与“硕鼠蠹虫羞耻碑”、“国贼汉奸唾骂碑”,哪里是土木工事,分明是悬于每个臣子头顶的千古判笔啊。 功名、利禄、权势……在青史留名与遗臭万年这般赤裸直刺魂魄的抉择面前,皆黯然失色。 谁不渴望身后名姓入那香火鼎盛的“景运功臣祠”,受后世君臣瞻仰礼拜?谁又不怕堕入那冰冷的“羞耻”、“唾骂”二碑,被千夫所指,万世唾弃? 君王这道旨意,不赐金银,不赏权柄,却直直刺穿了天下士人的肺腑命门,它用最冰冷的砖石与最缥缈的香火,牢牢执住了士林清流、衮衮诸公的七寸——那浸入骨髓、重于性命的“名节”二字! 文臣们脊背发寒,以往庙堂倾轧,政争成败,或贬官罢职,或流放充军,终有转圜余地,存着几分起复的指望。 可如今这三碑一祠之制,却如千古判笔,将“身后名”掌握在手中。入祠者流芳百世,钉碑者身败名裂,中间再无缓冲余地! 即便生前权势熏天、富可敌国,若身后名列耻辱之碑,则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将背负祖宗污名,饱受无穷之辱!这比任何律法枷锁都更令他们恐惧战栗。 陛下一招,狠辣如斯。非但以功臣祠利诱,更以羞耻碑、唾骂碑相胁。将文官赖以安身立命的“名节”被彻底攥在了皇权之手,化作随时可能斩落的尚方宝剑。 如此一来,往后的朝堂奏对,行事作为,谁还敢不尽心竭力,不心怀惴惴?稍有不慎,行差踏错,惹怒天威,或有贪赃枉法、通敌叛国之嫌,一旦罪名坐实,便是要钉上石柱,永世不得翻身! 便是那些心思活络、自恃根基深厚之辈,此刻也是心头凉气直冒——皇帝如此决绝,那“景运功臣祠”的入选标准、“羞耻唾骂二碑”的界定权柄,最终岂不操于陛下之手? 生杀荣辱,青史定评,皆系于此!朝堂之上,群臣相顾,眼神中皆是敬畏与难以言说的惶然,再无半分喧嚣,唯余一片深入骨髓的惧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皆是恐惧!少数心忧社稷、夙夜为公的官员,位高如毕自严、李邦华等人都是胸口激荡难平! 入“景运功臣祠”啊!这可是君王血食,国家祭祀!是与历代真正匡扶社稷的栋梁同列!这不再是史书上的虚名,而是能被代代传颂、香火奉祭的实荣! 对于那些毕生追求“治国平天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正直官员来说,这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 皇帝此制,虽手段凌厉,却也给了一心为国的文臣直达千秋荣光的煌煌大路,让他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炽热的期待。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对身旁同僚慨叹:“景运祠前立身难……然此生若能效范文正、于忠肃,于此祠中得一席之地,纵万死亦不悔矣!” 可以说,陛下这一手阳谋,煌煌正大,真真是拿住了所有文官的性命根本,从此,朝廷之上,无论清浊,为国为民者,得攀顶之机;枉法负恩者,有坠渊之危。 ............ 没有管朝堂上掀起的波浪,此时的朱由校正坐在御座上,凝神听着魏忠贤一五一十地还原着东林党人串联学子的全过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的边缘。 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浮起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着冰冷嘲讽与……难以言喻的惊叹。 “……从阴谋乍起,到组织起数百人伏阙上书,联络京畿、辐射江南,引动清议风潮……不过区区一两日光景!” 魏忠贤最后总结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凝重,“皇爷,这些腐儒煽风点火、蛊惑人心的本事,实在是……快得骇人!” “骇人?呵呵。”朱由校终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断了魏忠贤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巨大的雕花窗棂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穹,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中: “确实骇人!如此强大的组织力,如此迅捷的动员能力,如此高效的同声共气……若能将这份力量,投入到整顿吏治、疏通漕运、兴修水利、丈量田亩这些正经事上,该多好?” “我大明,又何愁不能中兴?”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慨和惋惜。 你可以说明朝的文官坏,但是绝对不能说他们傻,能够将集中如此力量,并将其精熟地运作于阴谋之下,游刃有余地掌握着舆论的脉搏。让他这个手握至高权力的皇帝都感到感到一阵后怕。 若非自己有系统为底牌,若非辽东恰逢大捷,今日午门这场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的是,这股力量,从未真正用于社稷苍生,它存在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维系某个阶层的特权,为了争夺朝堂上虚无缥缈的名声和话语权。 一时间,他想起了另一位时空的伟大教员所说过的一句至理:“思想的高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一直以来,他专注于整饬军备、充盈内帑、提拔干将、推行新政……他以为握住了军队、财政、人事,便能掌控乾坤。 却独独忽略了这片看似无形、实则能翻云覆雨、颠倒黑白的战场——思想的阵地!舆论的阵地! 想想这次东林党人以“清议”之名,行“逼宫”之实!裹挟“民意”,妄图以此逼他让步的行为。 “掌控舆论……”朱由校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东林党人能通过掌控舆论,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裹挟民意,甚至妄图逼宫……” “那朕,身为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柄,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做得比他们更好、更彻底、更堂堂正正!” 他想起了后世那被称为“第四权力”的报纸,那才是真正掌控舆论、引导思潮、塑造民意的国之重器! 它不同于东林党人依赖书院讲学、刻印文集、操纵清议的“小圈子”传播模式,它能以前所未有的广度、速度和深度,将信息与思想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大伴,”朱由校蓦然转身,目光如炬,看向魏忠贤,“看到了吗?这就是朕一直感觉被掣肘的根源!” “朕握有生杀予夺的皇权,握有横扫塞北的铁骑,却险些被他们操纵的‘声音’逼到墙角。朕过去,太过执着于朝堂上的改革斗争,忽视了这喉舌之争。” 魏忠贤连忙躬身:“皇爷圣明烛照!这些酸儒,嘴皮子功夫确实了得……” “这可不止是嘴皮子功夫!”朱由校缓缓开口,语气却愈发冰冷,“这是影响人心向背、决定权力根基的生死之战!” “朕决不能让这关乎国本、民心、未来的话语权,继续掌握在只会引经据典、阻碍变革、甚至煽动对抗朝廷的人手中。” “借着此次逼宫,将南方的那些个书院都给朕查一查,该关的关,该抓的抓,大明不缺文人、朕更不缺官员!” “奴婢遵旨”魏忠贤连忙俯首领命。 “看了一眼脑海中翰林院训练进度的倒计时,还有两天,系统特训的文官,第一批就训练完成了!”朱由校眼中精光爆射,一个新的、强有力的构想浮现脑海。 到时候,从中抽调干练忠诚、头脑灵活、通晓世事者!不必多,但求质优! “朕要办一份报纸!不,不止一份!要建立一套属于朝廷、属于新政、属于大明未来的官方喉舌体系!” 第112章 京城的反响 午门前的血雨腥风与辽东传来的震天捷报,如同两股汹涌的浪潮,在短短数日内,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百姓们的态度,也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棋盘街口,正是晌午人声鼎沸时。挑着两筐新鲜蔬菜的货郎王老三,站在街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卖炊饼的赵老汉脸上,手指戳指着北方: “惊天动地的大事啊!老赵叔,您猜怎么着?辽东!辽东大捷啊!熊经略天神下凡,领着皇爷亲手调教的五千天兵铁骑,啧啧,那叫一个横扫千军!什么建奴大营?冲进去跟割麦子似的!听说连开原、抚顺都收回来啦!”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破旧扁担,仿佛那就是冲锋的战马,“听说光鞑子尸体就十几万具!” 赵老汉刚揭开的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汽,模糊了他笑出褶子的脸:“乖乖!十几万具?那不是……那不是得把浑河都染红了?” 他递过去一个冒着热气的炊饼,“快说说!我怎么听说那驿卒来的时候还带了箭伤?” “那还有假!”王老三接过炊饼,狠狠咬了一口,“快马八百里加急!那驿卒肩膀上插着的狼牙箭,还滴着黑血呢!瞧着就瘆人,可人家那背挺得,真叫一个威风!皇爷圣明,选得好将,练得好兵!这下啊,咱京城晚上也能踏实闭眼喽!” 就在这热烈议论的当口,旁边茶馆屋檐下,等着揽活儿的轿夫孙老五冷冷嗤笑了一声,他那双见惯了京城各色人等的眼睛扫视着众人,带着浓重的鄙夷: “啧,辽东砍人头痛快,可京城里头,闹得更好看!”他朝皇城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几分声音,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嘿,你们猜怎么着?就辽东大捷的当天,那帮国子监的酸秀才,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乌泱泱一大群,就在午门外头……哭皇天儿喽!扯着嗓子喊什么‘熊廷弼误国’、‘陛下被蒙蔽’,逼着皇爷杀功臣撤帅印呢!” “哈!”一旁挎着糖葫芦靶子挺热闹的陈小顺刚好挤进来,听到这茬,忍不住也插了嘴,“这帮书呆子,脸呢?辽东杀声一响,他们全成了锯嘴葫芦,臊也臊死了!” 他把靶子往地上一杵,糖球簌簌晃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舅姥爷的姐姐的哥哥的儿子,那可是在刑部当书办,听他说啊,这次揪出来的那些东林老爷,好些人以前跟五城兵马司那帮杂碎勾着呢,没少祸害咱们!” “哎呦!五城兵马司?”卖炊饼的老汉顿时来了精神,连炊饼都不顾了,指着街面,“那帮祖宗可算是滚蛋喽,咱们这位皇爷登基没多久,就把这群祸害给裁了,那真是天大的恩典啊!” 陈小顺心有余悸地搓着手:“可不是嘛!那帮煞神,披一身官皮,干的都是山贼勾当。什么‘地皮钱’、‘茶水钱’?变着法儿搜刮!街面上那些癞皮狗、混混儿,全成了他们放出来的恶犬。 咱们推车挑担的,哪个没被咬过?掀摊子、锁人、关号子,家常便饭,我上个月……”他话头顿住,脸皮涨红,显然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委屈。 王老三看到陈小顺的脸色,也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小子放宽心,如今这不熬出来啦。瞧瞧这街面儿,那叫一个清爽,新设的衙门叫啥来着?什么‘提督京畿市坊巡检总署’! 这名字是长点,可管用啊。皇爷就是皇爷,专门替咱们这些草民撑腰!那帮跟着撒野的泼皮?全逮了,一股脑儿发配西山挖煤去了!听说啊……”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引得众人脑袋都凑近了些,“那西山煤窑,就专挑那干亏心事的人挖的地界儿塌……都塌了好几回了,实在是报应不爽哇!”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解恨的哄笑。” 茶馆里摇着蒲葵扇的账房先生金秀才踱步到门口,听着众人议论,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忍不住插嘴:“《左传》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魑魅魍魉既除,乾坤自然朗朗。” 他指着不远处穿着皂色箭袖、配着腰牌、腰背挺直的新任巡检差役,“新衙门的新差役,都是按规矩挑的皇差。看着是板着脸,不通人情似的,可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贴在衙门八字墙上一溜儿排开,该怎么交市税、摆摊位,写得清清白白! 专拿那些欺行霸市、囤积居奇的大铺号开刀。对咱们这些安分守己、刮风下雨都得出摊糊口的,反倒宽待不少。”他这番话,引得好几个做小买卖的都跟着点头。 赵老汉脸上的怒气早已被满足的笑意取代:“嘿,说这个实在,就咱眼前这棋盘街、灯市口,你们自己瞅瞅。” 他挥舞着炊饼夹子,“这地儿!以前啥样?脏水横着流,烂菜叶子堆得脚脖子高,那些个运夜来香的,撒的到处都是。 现在你瞧瞧,这街面净得能照出人影儿。皇爷特意派了‘扫街卒’,早晚不停歇。水沟也通了,味儿小多了。前几天东头老张家杀猪的,在门口泼了盆猪血水,嚯!正让‘巡检’爷撞见,当场罚了五文钱!老张心疼得龇牙咧嘴,这两天都规矩着呢!” 货郎点点头,脸上是真诚的感慨:“货比货得扔,皇帝比皇帝……嘿,咱新皇爷,年纪虽轻,可这雷霆霹雳的手段,还有这心里装着老百姓的热乎气儿,那是真真的! 以前那叫啥日子?见了当差的,哪怕是个白役,腿肚子都转筋,腰就直不起来!现在?嘿,咱也知道这巡检差爷是管事的,不是来刮油的,踏踏实实做咱的小本买卖,心里……安稳!” 这话像是说进了大家的心坎里,赞叹声、附和声嗡嗡作响。辽东大捷带来的扬眉吐气,东林闹剧引发的群嘲鄙夷,新政之下治安清明、市容整洁的切身感受,以及对那位深宫里年轻君主敬畏与感激交织的复杂情绪; 在棋盘街口的烟火气、叫卖声和汗味中,交织、翻腾,汇成了京城最鲜活、最接地气的民心背书。 刚从军器局下值走来的张铁匠,一身灰扑扑的工服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他肩背宽阔,粗壮的臂膀上筋肉虬结,手里攥着一条汗渍斑驳的旧汗巾,在人群中默默穿行,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关于东林党人如何下场的议论钻进他耳朵里,那张被烟熏火燎得黧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快意的冷笑。 “哼!狗官,活该掉脑袋!”这句咒骂在他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化成一个极低的、含混的哼声,带着他多年淤积的恨意。 作为匠籍,他张铁锤祖祖辈辈都低人一等,以前在官营作坊里,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还要受尽工头胥吏的盘剥和白眼! 一个月下来,那点微薄的工钱,连糙米都买不了多少,更别提养活老婆孩子,自己这当男人的腰杆子从来就没直起来过。 见了穿官服的,哪怕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也得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出。家里的婆娘孩子,也跟着受穷受气,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攥着汗巾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绷得发白,张铁锤那对常年被烟火熏烤得略显浑浊的眼珠里,此刻却迸射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是希望,更是新生。“当今皇爷,是真心给咱手艺人活路,让咱能活成个人样!” 他想起了十几天前,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日子。朝廷新设的“考工院”派人下来,考核京城匠户的手艺,几个考工院的官员,神情严肃地出现在他干了大半辈子的破烂作坊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真刀真枪地考校手艺——看听锤落回音,量塑形成色......。 他张铁锤凭着祖传的手艺和多年磨练的火候,在打铁、淬火、锻打、塑形各个环节都拔了头筹,最终,被“考工院”的大人们评定为——“五级铁匠”。 第113章 我要去当皇爷的兵! 当最终那面刻着“五级铁匠”四个方方正正大字的沉重铜牌递到他手上时,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几十年的麻木与卑微。 这不再是身份枷锁的烙印,是实打实的尊重和立身之本;这“五级铁匠”的名头,不仅仅是唤来一纸身份文书,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月俸五两雪花银,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目。每月还有一石上好的粳米,外加十条咸香流油的腌青鱼。家里再也不用数着米粒下锅,孩子碗里也能见到荤腥了! 最重要的是身份,他现在是“考工院”登记在册、朝廷认可的“五级铁匠”!走在街上,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尊重。 连里长见了他,都客气地称呼一声“张师傅”。那些以前对他呼来喝去的胥吏,现在见了他的“铁匠”腰牌,也得客客气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胡同的青石板上,张铁锤脚步轻快地走向胡同口。他不再是那个下工后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穷铁匠了。 他在“王记肉铺”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在“李记南货店”称了一包上好的芝麻香油。手里拎着这些,他感觉自己真正成了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的顶梁柱! 推开焕然一新的院门,诱人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妻子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腌鱼豆腐“咕嘟”作响,蒸笼里冒出雪白米饭的香气。 小女儿像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雀儿,眼睛亮晶晶地,张开小手喊着“爹!爹回来啦!爹爹辛苦啦!”一路蹦跳着扑进他怀里。 张铁锤笑着小心接住这团暖乎乎的小“炮弹”,用那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大手,宠溺地揉了揉女儿头顶因为长期缺乏营养枯燥的的小发髻:“嗯,爹的乖囡囡!” “爹爹快闻!”女儿献宝似的把小脑袋拱到他鼻子下,“是腌鱼!俺娘做的!香得能飘上天!” 张铁锤心中一暖,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女儿,把肉和香油递给妻子,带着笑意:“喏,晚上炒个喷香的回锅肉!香油再拌个咸菜丝儿,让你娘也香一回!” 妻子接过东西,看着丈夫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挺直的腰板,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切肉了。她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紫禁城里那位皇爷。 饭桌上,油汪汪的回锅肉、香喷喷的腌鱼豆腐、雪白的米饭、淋了香油的咸菜丝,构成了一幅张铁锤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丰盛画面。 昏黄的油灯下,饭菜的热气氤氲升腾,映照着全家人的笑脸。 大儿子张小锤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问:“爹,今儿个军器局里忙坏了吧?我看您回来比平时晚。” “忙!怎么不忙!”张铁锤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满足的劲头,放下筷子比划着, “辽东那边打了个大胜仗,熊经略的捷报一到,兵部和内府采买司的文书就跟雪片似的飞来了,要补充的军械海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精铁马掌,这是给咱新练的京营骑兵营备的,要求高,数量大!还有急着要的二十把精钢雁翎刀,那可是点名要你爹的手艺,都是加急的活计,局里的炉火这半个月怕是都甭想熄了!” 张小锤听得眼睛发亮:“爹,您现在是‘五级大匠’了,是不是能带徒弟了?我看你们局里新来的几个小子,都围着您转呢!” 张铁锤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那是!皇爷新政说了,咱这‘考工院’评定的五级及以上大匠,都能带徒弟! 每带出一个手艺达标、通过考工院考核的徒弟,师傅还能额外领一笔‘传艺赏银’呢。局里王管事说了,下个月就给我派两个机灵小子来打下手,爹这身本事,总算后继有人了!” 他越说越高兴,看着虎头虎脑的大儿子,心里盘算着:“锤儿啊,等再过两年,你身子骨再壮实些,爹就把这打铁的手艺,还有这‘考工院’评级的门道,都传给你!咱家张家的招牌,以后还得靠你……” “爹!”张小锤却猛地放下碗,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张铁锤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热的光芒,“我不想学打铁,我想……我想去当兵!当皇爷的兵!” “啥?”张铁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沉了下来, “胡闹!当兵?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咱家现在日子刚有起色,皇爷恩典,给了咱匠户身份和这份体面的差事,你不好好学手艺,去当哪门子兵?你弟弟还小,这手艺不传给你传给谁?” 张小梗着脖子,毫不退缩:“爹!手艺您教给二弟,他手巧,性子也静,比我合适。我前两天,偷偷去西直门那边新设的‘京营募兵处’瞧过了!” 他眼中满是向往:“那些招兵的军爷,穿的那身铁甲,锃光瓦亮,挎的腰刀,寒光闪闪!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威风!比戏文里的天兵天将还精神!” 他模仿着当时听到的话,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激动:“招兵的军爷说了,皇爷是咱穷苦百姓的皇爷!他老人家推行的新政,清贪官、打豪强、给咱匠户活路、让街面上没了混混欺压,都是为了护着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军爷也说了,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皇爷的政令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边关的鞑子再凶,也得有人去抵挡!街面上的太平,也得有人去维持! 要是大家伙儿都只想着自己过好日子,没人愿意去当兵,没人愿意去扛枪,那谁来护着皇爷的新政?谁来护着咱这刚到手的好日子?” 张小锤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朴素的坚定:“爹!难道您还想回到以前?让那帮五城兵马司的杂碎和街面上的混混,再来掀咱家的摊子?再来欺负咱娘和妹妹? 我张小锤虽然年纪小,可也分得清好歹!这兵,我当定了!我要去当皇爷的兵,护着咱家的好日子,护着皇爷给咱老百姓打下的这片太平!”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锅里腌鱼豆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张铁锤怔怔地看着儿子,张小锤那番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过去在官营作坊里,被胥吏克扣工钱、被工头呼来喝去的屈辱;想起了妻子孩子以前面黄肌瘦、在人前抬不起头的模样;想起了街面上那些混混地痞的嚣张嘴脸…… 再看看现在,挺直的腰杆,丰盛的饭桌,街坊的尊重,官差的客气…… 是啊!这翻天覆地的好日子,是皇爷给的!可这好日子,难道真的能凭空长出来?没人去守护,那些被打倒的魑魅魍魉,会不会又卷土重来?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儿子倔强的脸上,移到腰间那块象征着“五级铁匠”身份的崭新腰牌上,又看了看懵懂的小儿子和眼圈泛红却带着理解的妻子。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没有再训斥,而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小子!有……有种!比你爹强!爹……爹支持你!” 他顿了顿,眼中也燃起了一簇火苗:“不过,你现在还嫩。招兵的军爷说得对,再长两年!把身子骨练结实了! 到时候爹在军器局,给你打一副最好的铠甲,打一把最锋利的刀。等你够格了,堂堂正正地去,去当皇爷的兵!给咱老张家,争光!” “爹!”张小锤惊喜地叫出声,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 昏黄的灯光下,张铁锤黝黑的脸庞上,那抹炉火熏烤的红光似乎更亮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不仅承载着家庭的未来,更承载着一种对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活的觉悟与决心。 锅里的腌鱼豆腐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院,也深深沁入这个曾经卑微、如今却充满尊严与担当的匠户小家庭每个人的心中。 这袅袅的炊烟,这温暖的饭香,这挺直的脊梁,还有少年眼中那守护家国的炽热光芒,便是新政之下,升斗小民最朴实也最有力的回应——他们不仅享受了新政的福祉,更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去捍卫它! 紫禁城里的惊雷与午门前的风云,最终都化作了这市井巷陌中,千千万万个“张铁锤”和“张小锤”的家里。 那一碗踏实的热饭,那一声充满希望的“有奔头!”,以及那份薪火相传、愿为守护这新生活而挺身而出的——民心所向! 第114章 三晋会馆 崇文门外的夜色裹着寒意漫过来时,三晋会馆的灯笼刚次第亮起。 因为此处靠近崇文门税关,晋商从事长途贩运需在此办理通关手续,因此在周边形成了以货运、仓储、汇兑为主的驻点集群。 此刻,会馆深处一间临河的僻静厢房内,窗棂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入运河上微凉的夜风。 不同于京城百姓的兴奋,此时的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却又难掩精明的面孔。 正是晋商几大家中在京的几位少东家或核心掌柜:范家的范永斗、梁家的梁嘉宾、王家的王登库、靳家的靳良玉。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焦灼与算计。 “诸位,”范永斗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花瓷杯沿, “辽东的消息,想必都听说了。沈阳城下,熊蛮子……哦不,熊经略,领着朝廷新练的精兵,把老奴狠狠揍了一顿,折损了不少人马。开原、抚顺也拿回来了……建虏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 梁嘉宾眉头紧锁,接口道:“何止伤筋动骨!据捷报上的消息说,阵斩甲喇额真以上就十几个,牛录额真几十个,披甲兵上万,缴获的辎重堆积如山!这……这跟咱们之前预想的,可不太一样啊。” 他抬眼扫视众人,“朝廷这位新天子,登基才多久?京营整顿、亲军重组、辽东大捷……这一桩桩一件件,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可不是个善茬!咱们……真的还要冒险继续往辽东运粮?”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王登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梁兄多虑了,建虏是败了,可还没亡!努尔哈赤老奸巨猾,退回老巢舔舐伤口,缓过劲来是迟早的事。 厢房内死寂了片刻,王登库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慢条斯理地道:“梁少东家,怕了?” 他声音不高,“建虏是败了,不是亡了!努尔哈赤那条老狗,缩回他那冰天雪地的洞里舔伤口,能舔多久?辽东那鬼地方,冬天能冻裂石头!经此一败,人死了那么多,存粮还能剩多少?只会饿得更疯!” 他放下茶碗,眼中是纯粹的商贾贪婪,“饥荒一起,粮食比金子贵。这价钱嘛……我看非但不能降,还得狠狠往上提!败了?好得很!败得越惨,咱们赚得越狠!” 靳良玉立刻附和,脸上是商人特有的算计光芒:“王兄才是明白人!管他大明赢还是建虏输,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银子落袋才叫真!只要辽东缺粮,就是咱们的聚宝盆!胜是价,败也是价,都是买卖!” “买卖?好一个买卖!”范永斗冷哼一声,重重搁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当这是寻常贩米卖布?你运到蒙古的、辽东的那个不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他锐利的目光刺向每一个人,“新皇的手段,你们真没看在眼里?内帑案、京营案、午门案,哪一次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调,语气变得森然:“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警醒!朝堂上那些‘贵人’,那些给我们开‘路’的人,一个都不能冷落了!该使唤的银子,一两都别省! 消息,是咱们的命脉。京城的风向,老家那边的动静,乃至辽东最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必须第一时间掌握。稍有不对……”他做了个抽刀断水的手势,“立刻斩断一切痕迹,记住,银子还能再赚,命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范兄说得是!”乔致广连忙应和,带着后怕,“京里几位‘座师’、‘同年’那里,月例、炭敬、冰敬都没短过,昨儿刚让人加了份心意递过去。 他们传回来的话,也是叫咱们‘务必低调再低调,风头前所未有的紧’!” “老家那边呢?”范永斗转向靳良玉,这才是他们晋商的根基所在。 靳良玉胸膛一挺,显得极为自信:“范兄放心!太原、大同、汾州三仓,粮足!就等这边一声令下。 到时候一路从张家口出、一路从杀虎口出,剩下的一路从天津登船船运运往辽东。至于沿途的关隘、卡子、墩堡……” 他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自有咱们重金喂熟的兄弟照应,插翅难飞的东西,咱们能让它安安稳稳地飞过去!另外晋京两地,信鸽三天一次,风雨无阻。其他几家也都是这么办的,出不了岔子!” “好!”范永斗眼中精光一闪,“记住,安全第一!宁可少赚,不可暴露!这批粮,分三批走,时间、路线都错开。具体细节,老地方再议。” 他做了个收拢的手势,“散了吧,各自小心。” 再无多言。四人如同受惊的蛇,迅速而无声地滑离座位,拉开房门,转眼便融入会馆幽深的回廊阴影,脚步声渐次远去,最终被京城的夜吞没。 厢房重归死寂,桌上的残茶犹温,烛火挣扎了几下,“噗”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然而,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是,就在范永斗等人密谈之时,厢房那陡峭的屋脊之上,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瓦片,纹丝不动。 黑影的耳朵紧贴着瓦缝,将屋内压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直到最后一人离开良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会馆之外许久,这凝固了许久的黑影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逐片瓦砾般,松动开僵硬的肢体。 没有起身,他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在屋脊的阴影里无声滑行,片刻后已轻盈地落在会馆后墙外那条堆满杂物、几乎被黑暗浸透的窄巷里。 巷子深处,几道同样漆黑、气息全无的身影,悄然无声地集合在他周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几个精准、快捷的手势在暗影中快速交换……情报在无声中完成交汇。 确认无误,几条黑影再次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在四通八达的街巷迷宫中。 南城,一处破败得与乞丐窝无异的小院。院内枯草过膝,唯一的破屋门窗歪斜。然而推门而入,一股迥异于外表的精悍冷冽之气扑面而来。 屋内唯一的油灯下,几名刚刚归来的暗探早已肃立如枪。领头黑影脱下夜行衣和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锋的脸。 他正是锦衣卫内情司下辖、专司侦缉要案的百户——张锐!而他手下这些“黑影”,皆是皇帝亲训、从系统中选拔出的锦衣卫精锐暗探。 ps:家人们,这两天人在医院,可能更的会少一点,感谢理解! 第115章 证据确凿 “报!”无需多余的命令,其中一名暗探一步跨出,声音毫无波动: “甲组,目标范永斗、梁嘉宾、王登库、靳良玉等晋商京城负责人,戌时三刻于三晋会馆临河厢房密谈,历时近二刻。” “已经确认,几家走私粮食、铁器等违禁物品、并在太原、大同、汾州等地屯粮,分别从杀虎口、张家口、天津海路等三条路运输,沿途有人接引,并且有勾结的官员将领。联系除往日商队传递信息外,由晋京两地信鸽通联,三日一次。 “乙组,目标晋商主要仓库物资核查。” “已经确认,通惠河张家湾码头‘丰裕仓’,明面为乔家产业。戌时前后,有二十辆标有‘广盛隆’(王家骡马行)的骡车驶入,卸下大量粮袋形制的麻包。 库内粗估存粮已超五千石。另外王登库旗下‘隆昌驼行’在大兴黄村秘密营地,今日新到骆驼一百二十峰,正加紧装载货物等等” “丙组,目标监控四家在京主要府邸及外围管事活动。” “已经确认,乔致广心腹二管事乔安,于戌时初密会一便服男子(已查明为户部山西清吏司司务赵文奎外甥),移交一红木匣(约一尺长,半尺宽),疑为银票或密账副本。 范府管家范福连夜召集三名账房于东跨院密室。我等事后潜入窥得,账房正在誊抄分簿,标记为‘庚字叁号’,另有两本新册,册封标记‘关节’、‘炭敬’里面包括大量朝廷官员。” 张锐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寒光更盛。他立刻走到墙边挂着的潦草京城简图旁,手指在几个关键点划过——三晋会馆、通惠河张家湾码头、崇文门税关…… “范府、乔府、王府、靳府,布控即刻加强一级!”他声音斩钉截铁,“范永斗提及的‘座师’、‘同年’,乙组加派人手,务必三日内锁定具体名录!丙组、丁组,盯住晋商在京所有鸽站、车马行、仓储点。” 他转身,抓起桌上特制的密函铜管,笔走龙蛇,字迹如刀: “报同知大人张天纵台鉴:贼人胆大包天,我等已经调查清楚,其通敌卖国铁证已彰。京中已布下天罗,然根基在晋。请同知大人示下,并火速传信山西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大人: ‘晋地粮仓已实,通道自称无忧,三批分运在即,鸽信三日一通.......。’内情司百户张锐顿首急报” 封好铜管,张锐递给身旁一名如同影子般的心腹:“速呈张同知!此情如火,一刻不可耽搁!” “遵命!”心腹接过铜管,身影一闪,便融入屋外浓重的夜色,向着权柄中心的北镇抚司飞驰而去。 晋商八大家?富可敌国?手眼通天?在这张由陛下亲手编织、由他们这些“锦衣卫”悄然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们的每一笔沾血的银子,每一次通敌的密谋,都已被记录在案,成为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京城的网已然收紧,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三晋大地,酝酿着一场更为隐蔽、却也更加冷酷的清算风暴。 位于太原府城西北七十余里,一处名为“黄崖口”的废弃军堡,此刻却成了锦衣卫的的临时驻地。 寒风卷过残破的堡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堡内,篝火熊熊,映照着肃杀的人影。 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身披玄色大氅,立于残破的箭楼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集结的队伍。 他身旁,是锦衣卫新晋千户李若琏,这位以沉稳狠辣著称的千户大人,正低声与几名骑兵百户交谈,后者彪悍的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却难掩眼中嗜血的兴奋。 “许大人”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百户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各部已按计划抵达指定位置!” 山西等地,许显纯、冯梓良亲自统领的三千锦衣卫精锐,以及王将军分拨的一千蒙古铁骑,已化整为零。 以“押运军械粮秣”、“协防边镇”等名义,分批渗透至太原府的祁县、太谷县、榆次县等地、汾州府的介休县、平遥县、平阳府的临汾县、蒲州等地。 另外冯指挥使率一千锦衣卫、五百蒙古骑,星夜南下,布控调查晋南重镇平阳府及黄河渡口要地蒲州,切断晋商南逃及与河南、陕西联络的通道。 另一名指挥佥事率八百锦衣卫布控介休,此地乃晋中商路枢纽,北控太原,南通平阳,东连直隶,如同一枚楔子,钉入了晋商网络的核心地带。 而锦衣卫南镇抚司同知吴苍,这位以心思缜密、擅长密谍调查的系统禁卫千户”,亲率一千锦衣卫精锐及一千铁骑,前往大同镇调查,尤其是其下辖的杀虎口等关键隘口。 和他同行的指挥同知朱耀杰则率余部一千锦衣卫、一千骑,直扑宣府镇,目标直指张家口堡、来远堡等贸易咽喉。 王国军本人,则亲率两千最精锐的蒙古铁骑,驻扎于代州。此地地处雁门关内,北可策应大同、宣府,西可威慑太原,南可控扼忻州、代州盆地,以应对意外发生 “好!”许显纯声音低沉,“传令各部:偃旗息鼓,潜踪匿形!严密监控所有官道、隘口、渡口!凡有大规模驼队、骡马队、异常车队通行,一律秘密记录,暂不惊动!等待最终号令!” “是!”百户领命而去。 李若琏走到许显纯身边,望着堡外苍茫的群山,沉声道:“大人,查的差不多了。只是这山西的水,比陛下预想的‘八大家’,可要深得多,浑得多啊!” 许显纯眼中寒光一闪:“何止!简直是盘根错节,沆瀣一气,国之蛀虫,莫过于此!” 奔赴山西的近一月时间,他们以“巡查边备”、“督运粮饷”为掩护,结合锦衣卫留守的张天纵等人从京城源源不断传来的密报,配合锦衣卫在山西多年的暗中经营,基本将这张覆盖三晋、渗透朝野的巨网摸得一清二楚。 可是情况远比皇帝最初提及的“八大家”更为触目惊心! 第116章 晋商之富 在山西这块地面上,盘踞着几条真正意义上的“地头蛇”,其中根基最深、权势最盛的,莫过于蒲州的张家与王家。 嘉靖、隆庆年间,王崇古官至宣大总督,位高权重,一手主导了与蒙古俺答部的“隆庆和议”。 这看似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国策,实则为其家族乃至整个晋商集团,撬开了“合法”乃至“半官方”的对蒙贸易大门。王家也借此积累了惊人的政治资本和泼天财富,其影响力在边镇根深蒂固。 而张家的上一任家主张四维,更是于万历年间位极人臣,官拜内阁首辅!张家与王家世代联姻,强强联合,形成牢不可破的“官商一体”格局。 张家坐镇蒲州,垄断河东盐利,掌控晋南绸缎贸易。他们充分利用张四维遗留的庞大政治遗产,将影响力渗透至边镇各个关节。 河东盐、晋南棉布等本应严控的战略物资,被他们堂而皇之地走私至蒙古俺答部,甚至再经由蒙古之手,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辽东的后金。其粮仓规模之大,冠绝晋南,其走私通道之“顺畅”,据说连沿途巡检的官兵都需对其驼队“礼让三分”,不敢深查! 还有那“范、王、靳、乔、梁、田、黄、翟……名号或有出入,然范、王、靳、梁等几家,也是在张家、王家这两面“金招牌”的荫蔽和引领下,迅速膨胀。他们彼此联姻、合伙、互通有无,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富可敌国的利益共同体。 他眼中寒光爆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揭露着令人窒息的真相: “仅张家、王家、范家、靳家这四家,家资总和便远超两千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其遍布天下的田庄、店铺、货栈、矿山!八大家合力,其掌握的银钱物资,足以抵得上我大明数年之赋税!” “太原、大同、汾州,粮仓林立,动辄存粮数十万石,蒲州张家的盐仓,官盐私盐堆积如山,足以搅动数省盐价。这些,便是他们走私资敌、囤积居奇、操控市场的本钱!” “旗下驼行马队,骆驼骡马数以千计。一次走私,便能调动数千峰骆驼、数千辆大车,形成连绵数里的长龙,将国之膏腴,悄无声息地盗运出关。” “每年用以贿赂朝堂高官、封疆大吏、边镇将弁、税关小吏乃至臬司衙役的‘冰敬’、‘炭敬’、‘节敬’、‘买路钱’,总数高达数百万两; 山西总兵官张应昌、副总兵王国梁对下属走私“知情不报”,甚至默许亲兵参与护送,以“补贴军饷”为名,实为分肥。杀虎口参将陈洪范,此獠更是晋商走狗,其守口兵丁,明为盘查,实为放哨接应! 凡有晋商驼队,只需缴纳“买路钱”,便可畅行无阻。其营中,竟有晋商“供奉”的账房常驻。司税官更是胆大包天,对走私货物“免税放行”。 而太原、忻州、代州等府州县的知县、知州们,享受着晋商通过“乡绅”、“商号”名义送上的丰厚“冰敬”、“炭敬”。对境内粮仓异常出库、大批布匹铁器去向不明,视若无睹; 更有甚者,如介休知县,竟为晋商开具“赈灾粮”、“军需品”的假公文,助其蒙混过关。一些驿站驿丞则提供快马、驿卒,甚至利用官方驿道,为走私驼队提供“加急”转运服务,躲避沿途盘查。 而三司之一的山西按察使司,对涉及晋商走私的民间举报或低级官吏弹劾,一律被“压案不办”,或轻描淡写以“商贾纠纷”搪塞,甚至反诬举报者“诬告良善”。 而支撑这庞大走私网络的,是晋陕大地无数百姓的血泪。晋商勾结地方豪强、胥吏,以“低价强买”、“通债逼田”、“诡寄飞洒”(将赋税转嫁小户)等种种手段,疯狂兼并土地;失去土地的农民沦为佃户,承受着“四六分成”甚至“倒二八”的残酷盘剥! 稍有反抗,轻则鞭笞,重则诬为“盗匪”送官。山西、陕西境内,流民日增,小股“杆子”啸聚山林者比比皆是,可以说晋商粮仓中堆积如山的粮食,每一粒都浸透着失地农民的汗与泪。 “巡抚吴仁度呢?”许显纯问道,这位封疆大吏的态度至关重要。 李若琏冷笑:“老狐狸一只!整日高坐巡抚衙门,吟风弄月,标榜‘无为而治’。对境内流民、盗匪、乃至边镇异动,皆以‘民生多艰’、‘边军困苦’搪塞,实则……哼!” 他眼中厉色一闪,“据查,其最宠爱的妾室,乃是介休范家旁支之女。每年‘节敬’,范家送去的可是整车的‘山西老陈醋’坛子——里面装的,全是黄白之物!至于那位山西巡按御史,更是与蒲州张家过从甚密,弹劾的奏章,从未涉及晋商一字!” “蛀虫!硕鼠!国贼!”许显纯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如此蠹国害民,天理难容!” 李若琏神色沉稳,补充道:“大人息怒。晋商走私,其核心在于打通关节,贿赂关键节点。其目标多为文官以及陈洪范之流,少数利欲熏心的边镇将领,以此获取假公文、免税放行、压案不办等便利。” “至于普通军士及多数将领,”李若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们大多不知内情,甚至深受其害。晋商贿赂的钱财,尽入贪官污吏及少数败类将弁私囊。边军粮饷常被克扣拖欠,士卒困苦,反观晋商驼队招摇过境,岂能不生怨愤?” 许显纯眼中寒光更盛:“国之蛀虫,吸食国髓,竟然连边军将士的血汗也不放过!” 李若琏继续道:“正因如此,我等行动时,若能迅速控制少数首恶,并出示朝廷明旨,昭告晋商通敌之罪,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边军将士,非但不会成为阻碍,反可能因愤慨而助我!” “至于大同、宣府两大重镇,”李若琏声音笃定,“陛下圣明,早有绸缪。” “大同总兵满桂,此人乃蒙古降将出身,然归化多年,骁勇善战,对朝廷忠心耿耿,深恨走私资敌之举,其治军甚严,对下属约束极紧。 晋商纵有通天手段,亦难将手伸入其核心亲信。有满帅坐镇大同,杀虎口虽出陈洪范这等逆贼,然大同镇军心不乱,北门可保无虞!” “而宣府总兵张继先,虽未必能主动查缉走私,但其治下军纪尚可,未见其核心将领与晋商有深勾连。只要朝廷明旨下达,张总兵必会严守关隘,稳定军心,确保宣府地面不乱,张家口、来远堡等咽喉之地,也不致生变。” 许显纯闻言,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眼中精光闪动:“陛下遣王将军率五千蒙古铁骑入驻山西,实乃先见之明。有此五千精锐,非但可居中策应,威慑太原、策援大同宣府,更是悬在晋商及其保护伞头顶的利剑。” “如此一来,只要我等行动迅速,这山西的天,塌不下来!只待陛下降旨,我等便可放手施为,涤荡贪官奸商,还山西一片青天!”许显纯声音带着强大的自信,“ 他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深邃:“我已经将我等在山西查获的罪证名录、勾结详情、粮仓位置、运输路线,以及边镇将领具体情况,由锦衣卫渠道密呈御前;算算时日,此时差不多也该到了!” 黄崖口堡内,篝火噼啪作响。山西境内,五千锦衣卫、数千蒙古铁骑,如同蛰伏的猛虎,在太原、大同、宣府、代州的各处隐秘据点,或者以调查草原鞑子军情为由,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磨利了刀锋,校准了弓弩,整备了甲胄。只待紫禁城中陛下一声令下,他们便将携带着万钧之势,将那些吸食国髓、祸害黎庶的蠹虫,彻底碾为齑粉。 而有满桂、张继先稳住边防,另有陛下五千铁骑震慑四方,山西的天,必将迎来一场彻底而有序的清洗。 山西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第117章 系统强化的身体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西苑的深处,一处沉寂了数十载的校场终于迎来了它名正言顺的主人——大明天子朱由校。 这片开阔之地,本是朱棣为子孙锤炼弓马、砥砺体魄所设,青砖地基上仿佛还残留着开国之初的铁血气息。 可惜,后世龙子凤孙们似乎更爱诗书笔墨与深宫软塌,此地久废,杂草丛生,唯余石锁锈迹斑斑,诉说着往昔的雄风。 朱由校深深明白,一副强健的体魄不仅关乎个人健康,更可能是保命的本钱,是支撑他实现宏图霸业的基础。 特别是在明朝后期这个皇帝职业的高危期,没有健康的身体,就算他有系统,也躲不过身死道消的结果。 此刻,他身着一套御用监精工打造的皇帝专属山文甲。甲片由百炼精钢锻成,层叠如山,幽光流转,片片铭刻龙云纹饰。内衬犀牛皮,关节精巧,防护严密而不失灵活。整套重甲威仪凛然,重达数十斤。 手中紧握御制丈余长枪,枪杆乃百年白蜡木芯特制,沉稳坚韧。陨铁混精钢锻造的柳叶枪头,寒芒刺目,锋锐无匹,挥动间破风锐响,煞气逼人。 远远望去,那挺拔的身姿与凛冽的杀气,活脱脱一位久经沙场的宿将。 站在他对面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御马监掌印太监刘若愚推荐的大内高手——方正化。 此人面白无须,身形精瘦如竹,眼神锐利如鹰。一身武艺深不可测,大内罕逢敌手。后世野史中那位名动江湖的东方不败,其原型便多指此人。 方正化正一丝不苟地为皇帝讲解着长枪刺、挑、拨、压的基本要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皇帝年轻的身体和那身沉重的铠甲,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却难掩一丝惊疑。 这身专为皇帝打造、虽已尽量轻便但仍足有三四十斤的铠甲,披在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天子身上,理应是巨大的负担;就算是精锐兵士穿上它,站久了也会双腿发沉,行动起来更是步履蹒跚。 然而眼前的皇帝陛下脚步腾挪之间,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灵,长枪在手中转动刺出,虽动作尚显生涩,但那股力道却沛然莫御,挥动时带起的劲风呼呼作响。 最关键的是,他的呼吸平稳悠长,额上虽也沁出了细汗,却毫无一般初次披重甲之人那种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的狼狈!这简直……匪夷所思! 方正化心中暗凛,震惊更甚:“陛下这身筋骨……当真是天赋异禀!身披重甲,手持重兵,竟能举重若轻,力道雄浑充沛如斯! 这份根基,这份天生神力……若假以时日,再习得上乘武艺,前途……不可限量!”他原本只是奉命前来教导,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对璞玉的兴奋。 汗水沿着朱由校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精钢甲片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湿痕。他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反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新奇的满足感。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振奋! 前世,他不过是个埋首实验室与文献堆的普通理工研究生,长期的伏案生涯让身体处于“亚健康”的边缘。 穿越成为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后,面对明朝皇帝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非正常死亡率和深宫朝堂的暗流汹涌,强健体魄、自保图存,早已被他列为登基后必须解决的头等大事。 然而,还未等他精心制定训练计划,那两次“系统升级”所带来的隐性馈赠,已在无声无息间,将这具原本只是寻常少年人的躯体,悄然淬炼成了远超常理的强悍身躯。 他甚至不敢揣测,若是系统升级到下一个时代、甚至下下一个时代,又会给他带来什么变化,是继续身体素质的强化?亦或者是寿命?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杆沉重的御制长枪。依照方正化的精妙指点,腰胯拧转如磨盘,肩臂沉送似崩山,手腕寸劲陡然爆发! “喝!” 一声低吼,长枪如挣脱束缚的黑色蛟龙,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重锐啸,化作一道模糊的寒光,狠狠刺向丈外的厚实木靶。 “噗!” 枪头深深没入草捆,虽因技巧生疏而偏离了方正化标注的“心口”要害,但那狂暴无匹的力道,竟让整个沉重的木靶猛地一颤,木屑如雪片般激扬四散。 “陛下神力!”方正化脱口赞道,眼中最后一丝惊疑彻底化为由衷的叹服,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看得分明:皇帝身披数十斤重甲,呼吸虽微促却悠长平稳,动作虽有迟滞却始终贯穿着可怕的爆发力!这已非“璞玉可琢”,分明是“霸王临世”之资。 朱由校胸膛起伏,感受着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力量洪流。前世困扰的腰酸背痛、颈椎僵直,此刻荡然无存。 每一次筋骨舒展,每一次力量爆发,身体都仿佛在欢鸣,渴望着挑战更高的极限!这种掌控力量的酣畅淋漓,是他前世从未体验过的巅峰快意! 怪不得前世总是有人沉迷于撸铁,这种感觉着实不赖! “方师傅,这压枪的寸劲……”他兴致勃勃,正欲向方正化请教下一个发力关窍。 “嗒…嗒…嗒…” 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锐响,骤然打破了校场的专注氛围! 只见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天纵,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面色凝重如铁,如疾风般奔至近前,单膝轰然跪地,抱拳沉声,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紧迫: “启奏陛下!臣张天纵,有十万火急军情。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大人,从山西的加急密报呈上!” 空气瞬间凝滞! 方正化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滑至张天纵身前。他并未立刻接过对方高举的密匣,而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特制铜匣完好无损,特殊火漆封印清晰完整,匣侧一个微不可查的十字暗记赫然在目!确认无误,他手指翻飞,用特制工具“咔哒”一声撬开铜锁。 匣开,一卷厚实的染布蜡封绢帛,静静躺在其中。 方正化这才躬身,双手将密报呈至朱由校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密匣完好,火漆封印无损,确系许同知亲发。” 朱由校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眼神沉静如深潭。他直接伸手,捻开那带着硝烟与尘土气息的蜡封,展开绢帛。 许显纯那熟悉的字体、书写着染血的真相,如同冰冷的凉水,瞬间灌入他的眼帘…… 第118章 滔天罪行 绢帛猛地展开,墨迹淋漓如血,其上字句仿佛蘸着边民的哀嚎和将士的血汗。 朱由校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令人发指的罪行,信中详尽叙述了许显纯查获的滔天罪状: 晋商豪族如何与山西巡抚、巡按御史、总兵官及卫所军官串通一气,以供应九边军需为名目,获得大量粮草盐铁配额及通关便利。 这些宝贵的战略物资,却被他们堂而皇之地通过塞外秘密商路,源源不断地输送至蒙古诸族、甚至辽东建州女真。 巨商豪强与地方胥吏沆瀣一气,以“低价强买”、“通债逼田”、“诡寄飞洒”等毒计,疯狂兼并晋陕沃土良田; 无数自耕农顷刻沦为赤贫佃户,承受“倒二八”甚至更酷烈的盘剥。若有反抗,轻则鞭笞,重则诬陷入狱。 贿赂巨资尽入巡抚、总兵等贪官污吏私囊,而戍守国门的边军将士,粮饷反遭层层克扣、常年拖欠,士卒面有菜色,营中怨声载道。 反观晋商驼队满载财货、手持通关文书,在边将眼皮底下招摇过境输粮于敌!军心浮动,情何以堪? 致使山西、陕西境内民变蜂起,饿殍载道;无数饥民被迫成为流贼,整个西北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更令人心惊的是,密查发现白莲教妖人如鬼魅般在流民与巨贾间穿梭,借汹汹民怨,妖言惑众,煽动入教,其行踪诡秘,所图非小,恐埋下燎原巨患! 许显纯在信中悲愤陈词,直言若不早除,不仅边事危急,西北大局亦将糜烂! 朱由校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尽管心中早有预期,尽管对晋商的贪婪无耻已有定论。 但当这血淋淋的罪行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勾结外敌、压榨黎庶、动摇国本,那滔天的恶行,依然像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向了他身为帝王、身为大明天子的胸腔!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暴怒骤然冲顶,握着密信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那精钢锻铸的甲片似乎都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校场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登基虽不过月余,那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地方上的阳奉阴违,已让他深刻理解了何为帝王心术。 震怒可以成为武器,但不能被它所掌控。 他的目光落在“白莲教”三个字上,心头更是沉重。 这个被太祖朱元璋钦定为“邪教”,的造反专业户,从元末开始到清朝,屡禁不止,顽强的存在于中原大地几百年,成功的诠释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从元末韩山童、刘福通以“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掀起红巾狂潮,沉重打击元廷; 到永乐年间山东唐赛儿自称“佛母”,聚众数万攻城掠地;再到正德年间赵鐩起义转战数省……白莲教的每一次大规模爆发,无不是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的绝境写照! 他脑海中更是清晰地浮现出史书上即将发生的惨剧:就在不久之后的天启二年(1622年),山东白莲教分支“闻香教”首领王好贤与徐鸿儒,因不堪官府压迫,在山东郓城、巨野一带举事! 他们自称“中兴福烈帝”,建号“大乘兴胜元年”,聚众数万,攻破郓城、邹县、滕县,一度切断帝国命脉——京杭大运河。 其“均贫富”、“抗官府”的口号,如同燎原之火,吸引无数活不下去的饥民加入! 最终虽被朝廷调集山东、河北、河南三省军队围剿,才将其镇压,为首的徐鸿儒被俘杀,王好贤逃亡被擒,却已让山东大地血流成河,元气大伤!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朱由校心中默念,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凉与彻骨的愤怒。 密信中山西陕西的惨状,与史书上山东的悲剧何其相似! 若非被逼至绝境,这些最是安土重迁、忍耐力惊人的华夏百姓,又怎会甘冒杀头灭族之险,追随那虚无缥缈的“弥勒降世”? 真正点燃白莲妖火的罪魁祸首,正是这帮作恶的晋商,那帮为了一己之私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而历史上的晋商为什么能一直存在,因为其不止是私底下给建奴卖粮卖盐卖铁,其本身还肩负着给九边输送盐铁粮食的任务,卖给建奴的东西都是打着九边军资的幌子运到边境的。 天启年间的大明,与后世北方那个巨人何其相似!晋商、徽商等豪商巨贾,便是这庞大帝国肌体上的“寡头”。 他们垄断着命脉,维持着帝国表面运转的假象,却也贪婪地吸食着它的精髓。 骤然斩断这些“寡头”,固然痛快,但引发的连锁反应——边军断粮、转运瘫痪、地方失序、乃至更大规模的哗变与民乱——足以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帝国瞬间崩塌! 明朝地方上那些同样腐败低效的转运机构,根本无力瞬间接管如此庞大复杂的物流网络。没有及时有效的替代方案,抄家灭族带来的,只会是更大的灾难! 那些小说中轻描淡写、动动嘴皮子就能让盘踞数省的庞大组织灰飞烟灭的情节,在此刻的朱由校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这一切对他而言,恰恰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 他心念微动,意识深处的系统界面清晰浮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系统”他心中默念。 【商队】---制造费用200两/队 编制: 1人(主事)+账房3人(精算/钱谷/货殖)+商队20人 介绍:商通天下,利聚四方!商人可经营客栈、酒楼、当铺、货栈等产业,亦可组建商队行商天下,为宿主开辟财源,充盈收入。 系统中可以招募的商队,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刃。 只要以雷霆手段拿下晋商,抄没其数千万两家资,他便能以这笔“血财”为资本,通过系统招募大量忠诚高效的商队和掌柜。 再辅以翰林院中那些精通经济的官员进行统筹规划,完全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利用晋商现成的商业渠道和网络,实现九边军资供应的无缝衔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庞大财源。 不止如此,更令朱由校看重的,不止是晋商盘踞塞外数十年的金银商铺,还有那张用无数驼铃和马蹄丈量出来的、详尽无比的草原地图! 第119章 威武大将军朱寿 身为一个后世人,他深刻的知道着晋商手中关于草原地形图的重要性。 那些标注着水源、部落领地、隐秘小径的舆图,那些熟悉每一条走私路线的老练向导,才是未来他挥师北上、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蒙古和后金边患的关键钥匙! 要知道,李世民征西域,为什么打的那么顺利? 就是因为玄奘大师西行,给他开了全地图。 而明成祖朱棣数次北伐,为什么有好几次都无功而返,成了领着大军在草原上遛马? 就是因为前期的准备工作做的不充分,根本找不到对方的位置。 想想这些个晋商手中的蒙古诸部,乃至于西域更远地方的地形图,能给他将来征讨蒙古带来多少的便利。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朱由校脸上的怒色已然敛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雪般的平静。 他将手中的密信伸向身侧如同标枪般肃立的方正化:“看看。” 方正化一愣,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深深躬身,姿态恭谨如磐石: “陛下恕罪!此乃绝密军情,关乎国本,奴婢位卑职小,万死不敢僭越!”声音低沉而坚决,透着内廷中人刻入骨髓的规矩与自重。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历史果然没有错看此人!后世那个在保定城破之际,仍率残兵持刃巷战、最终壮烈殉国的方正化,其忠诚与气节,此刻已显露峥嵘。 相比之下,那些所谓“水太凉”、“头皮痒”的文人“气节”,简直令人齿冷! “朕说你能看。”朱由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此乃旨意。朕有重任,非你莫属。” “奴婢……遵旨。”方正化这才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那卷密信,凝神细读。 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惯有的恭谨肃然之色,逐渐被震惊与无法抑制的怒意取代。当看到晋商如何资敌叛国、如何逼得百姓易子而食时。 这位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内高手,竟是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股郁勃之气直冲顶门,脱口厉声喝骂:“该杀!奸商误国,丧尽天良!此等蠹虫,当诛九族!……” 话音未落,他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在御前失态,连忙噗通跪地,重重叩首:“奴婢该死!奴婢万死!御前失仪,咆哮惊驾,罪该万死!” 朱由校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冰冷地投向西北的苍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那片哀鸿遍野的土地和在其中张牙舞爪的巨蠹。 “起来吧。”朱由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裹挟着彻骨杀意,“骂得好,这大明的天,是该用血好好洗一洗了。” 他豁然转身,沉重的山文甲叶碰撞,发出铿锵锐鸣,一股无形的、足以令百兽辟易的凛冽威煞之气轰然弥漫开来! “方正化!” “奴婢在!”方正化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决绝。 “速将此密报封存!传朕口谕:着内阁首辅方从哲、内阁辅臣李邦华、周嘉谟、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刑部尚书黄克缵、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命璿……即刻于乾清宫西暖阁觐见!不得有片刻延误! 告诉他们,山西的天,要塌了!朕,等着他们给朕一个解释!” “遵旨!”方正化双手捧起密报,躬身疾退,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内阁的宫道深处。他深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风暴开端。 西暖阁内,沉水檀香的气息依旧在空气中袅袅缠绕,试图抚平人心,却丝毫驱不散此刻骤然弥漫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凝重。 内阁首辅方从哲、阁臣李邦华、周嘉谟,刑部尚书黄克瓒,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命璿……几位朝廷柱石肃立阶下,垂首恭候。 他们面上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沉稳,但彼此间快速交换的眼神深处,无不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不安。 方才传旨太监那句如同惊雷般的“山西的天要塌了”,以及“陛下于西苑校场立召”的急迫口吻,都让他们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他们飞速在脑中检索着近期山西的奏报——流民?匪患?边衅?似乎并无足以惊动圣驾、令天子如此震怒的滔天巨变啊! 暖阁的锦帘被无声挑起。 当那道身影踏入暖阁的瞬间,所有重臣的瞳孔都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缩! 皇帝陛下并未如常身着龙袍常服,而是一身寒光凛冽的御制山文重甲,那由百炼精钢层叠锻打而成的甲片,在暖阁柔和的烛光下流转着幽冷而威严的光芒,片片铭刻的龙云纹饰仿佛在无声咆哮。 沉重的甲胄随着他的步伐,发出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金属摩擦声,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暖阁中,如同战鼓的闷响,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他手中并未持圭,那杆丈余长的御制铁枪,如同战旗般随意地斜倚在御案旁,枪尖的陨铁寒芒与甲胄的冷光交相辉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陛下这是……”几乎在看清的刹那,一个令所有文臣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钻入他们的脑海——正德旧事! 老首辅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侍奉过几代帝王,深知“戎装临朝”在文臣心中的禁忌; 这身装束,立刻让他联想到那位行事乖张、以“威武大将军朱寿”自居、屡屡巡边弄兵的武宗皇帝。 难道……难道这位少年天子,竟也起了效仿武宗、重武轻文的心思?联想到陛下近日在西苑校场习武的传闻,以及此刻倚在御案旁的凶器长枪。 方从哲只觉得一股寒意涌来,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劝谏,目光低垂。 李邦华、周嘉谟几人同样倒吸一口凉气,武宗朝那些“天子守国门”、亲自操练“内操”、甚至与蒙古小王子“应州较武”的往事,瞬间涌入脑海。 陛下此举,莫非是要效仿武宗,将国事重心转向边功武事?这身铠甲,这杆长枪,莫非是某种宣言?联想到“山西天塌”,莫非陛下要以武臣手段,行雷霆之威?这念头让他们既惊且惧! 身为言官之首的王命璿,第一反应是强烈的冲击与不适。帝王着甲于议政之堂,简直是对“垂拱而治”文治传统的挑战,他几乎要本能地出列进谏! 然而,当触及皇帝那冰冷眼神中透出的威压与杀气时,在考虑到皇帝召见的原因,他暂时打消了所有劝谏念头。 只能暂时深深低下头,将满腹惊疑、对“正德遗风”的忧虑及对武力的排斥强行压下,心中翻腾:陛下这是要效法武宗,以武慑文吗? 朱由校并未就座,依旧身着那身寒光凛冽的山文重甲,丈余长枪随意地斜倚在御案旁,如同一个刚刚下战场的将军。 沉重的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暖阁中分外刺耳。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最终定格在首辅方从哲身上。 “众卿,”声音不高,却冰冷如铁石,“朕今日惊闻晋地之事,心如刀绞。 锦衣卫自山西发回密报,朕已览毕。此密信,众卿可传阅一观,但若有丝毫泄露,休怪朕,不讲情面!” 第120章 臣等有罪! 他轻轻一抬手,侍立一旁的方正化面无表情地捧起那份密匣,首先递给了首辅方从哲。 没有多余的说明,当方从哲展开密报,看到字里行间所述的那触目惊心的勾结: 巡抚、巡按、总兵、晋商巨族共同将钱粮军械输送给死敌蒙古、甚至是建奴,更对治下民情汹汹视若无睹乃至推波助澜时。 这位经历风浪的老臣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布满褶皱的脸皮倏然褪尽血色,捏着绢帛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直冲头顶,他几乎不敢再往下看。 一时之间,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绢帛传阅时的窸窣声,和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无论真心震骇,还是刻意伪装,当密报在重臣们手中传递,每看过一人,那人的脸上血色便褪去一分,最终化作一片惨白。震惊、愕然、最终凝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愤怒。 刑部尚书黄克瓒、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命璿,眼神中都充斥着愤怒,脸色更是难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此事不仅是叛国,更是整个文官监察和行政系统的在地方上的失控,尤其是都察院,其地方巡按御史竟成巨蠹爪牙,地方司法,已然糜烂至斯?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密报的传递而弥漫开来,仿佛朱由校身上那冰冷的重甲寒气,已经无声地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诸卿,”皇帝的声音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平静得出奇,却仿佛蕴藏着积蓄已久的愤怒,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万钧之力,沉沉砸在众人肝胆之上, “告诉朕,”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位大臣一张张凝重的脸, “这山西巡抚、巡按御史、总兵官!哪一个,不是我大明二品、三品、手掌万民生死的封疆大吏? 哪一个,不是朝廷悉心选拔,寄予厚望,牧守一方、执掌言路监察的国之柱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战靴踏在金砖上的脚步声,敲在他们的心上。 “看看他们做下的好事!勾结奸商巨寇,私开边市,资粮于敌;坐视治下民怨如火,化为燎原烈焰;侵吞军屯田亩,吮吸士卒鲜血,刮尽百姓骨髓;致使山西千里之地,饿殍塞道,哀鸿遍野!”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怒火,“尔等!身居庙堂之高,或为内阁辅弼,参赞机要;或主六部部堂,总理国政;或掌刑名法度,匡正纲纪;或总宪风纪,纠劾天下! 口口声声说着要‘代天子牧民’、‘明察秋毫’——” “那么!现在!谁能告诉朕?”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利刃,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 “这千里之外的滔天之祸!这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蠹!是如何在尔等‘明察秋毫’的‘辅佐’、‘监察’之下,无声无息、愈演愈烈的?是谁蒙蔽了诸位的双眼?还是说,” 他逼近一步,语气森然,“我大明的中枢六部、科道言路,早已成了一群聋子的耳朵? 朕头上的青天朗日,照不见这煌煌宫阙下的暗鬼横行吗?” 皇帝的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成沉重的铅块。 那瞬间席卷全场的无形威压与杀气,却让所有重臣都感同身受;他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头颅更低了几分,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 皇帝今日之举,绝非仅仅针对山西!他身着戎装,以势压人,矛头直指整个朝廷文官的管理和监察体系,这无疑是对他们这些个自誉为贤臣声望最沉重的打击。 他们长久以来主张的“天子垂拱而治,贤臣辅政治国”的理念,在山西这血淋淋的巨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身为中枢重臣,对如此骇人听闻的贪腐通敌竟浑然不知,或虽有风闻却未能彻查,无论如何辩解,都难逃“失察”、“无能”甚至“同流合污”的嫌疑。 再加上皇帝今日反常的戎装临朝,那倚在案旁的长枪寒芒,无不昭示着前所未有的决心与力量,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位文臣。 朱由校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重臣,将他们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惶、凝重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然一笑,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山西巨案,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他就是要借此滔天血案,以雷霆之势,狠狠压一压这帮自诩清流、把持朝政的明朝文官集团的嚣张气焰。 让他们明白,这天下,终究是皇帝的天下,这权柄,必须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同时,这也是为他后续重用系统中翰林院中那些忠诚高效、不受旧有利益羁绊的“贤才”铺路。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是他这位天子,在群臣束手、纲纪废弛之际,慧眼识珠,拔擢英才,力挽狂澜。 这不就是“野有遗贤,明君拔擢,君臣相得,共扶社稷”的千古佳话! 死寂持续了数息,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首辅方从哲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巍巍地出列,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沉重: “老臣……老臣万死!身为内阁首辅,总理阴阳,参赞机务,竟使山西巨蠹坐大至此,祸国殃民,动摇国本……老臣……有负圣恩,有负天下!请陛下……严惩!”他深深叩首,花白的头颅重重触在金砖之上。 紧接着,阁臣李邦华、周嘉谟,刑部尚书黄克瓒,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命璿……所有在场重臣,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纷纷出列,轰然跪倒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失察!” “臣等无能,愧对陛下,愧对黎庶!” “恳请陛下治罪!” 暖阁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请罪之声。黄克瓒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王命璿更是面色凝重,叩首时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皇帝以山西巨案为引,直指中枢失职,这顶“失察”甚至“无能”的帽子,他们无论如何也摘不掉了! 第121章 抄家前的布置 朱由校看着阶下跪倒一片的重臣,眼神冰冷依旧,但心中那股刻意营造的威压,已悄然散去几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震慑、认罪、剥夺其道义上的优越感。然而,打一棒子,还需给颗甜枣,驭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金铁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沉稳与凝重: “好了,都起来吧。” 众臣闻言,心中稍安,但仍不敢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 “尔等身为股肱之臣,辅佐朕躬,治理天下,夙夜匪懈,朕心深知。今日山西之事,固是地方巨蠹丧心病狂,欺上瞒下,然中枢失察之责,亦难辞其咎。”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在方从哲、王命璿等几位核心重臣脸上停留片刻: “朕亦知,千里之外,宵小之辈处心积虑,蒙蔽视听,非朝夕之功可察。此非一人一时之过,乃积弊日久,上下勾连,盘根错节所致。” 这番话,既点明了中枢的责任,又把主要责任归于地方欺瞒、积弊难查,给了众臣一个台阶下。阶下众臣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朱由校话锋一转,“然!国法如山,社稷为重!失察之责,不可不究!”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 “内阁统筹失当,吏部选官失误,督察院更是有失察之罪;然,念卿等履新未久,于地方积弊或未尽察,朕姑且从轻发落,罚俸三月,以为警示! 望各位铭记今日之失,日后当更尽忠职守,明察秋毫,勿使此等滔天巨蠹,再生于国朝腹心之地!”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心中反而一松,罚俸三月,对于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而言,不过是象征性的惩戒,远好过降职、罢官甚至更重的处罚! 这无疑是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下不为例”的台阶! “臣等……谢陛下隆恩!臣等必当铭记圣训,夙夜匪懈,以赎前愆!”众臣齐声叩谢,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感激与一丝羞愧。 朱由校微微颔首,继续道: “山西之事,已非寻常贪墨,乃动摇国本之通敌叛国大案!朕意已决,当以雷霆万钧之势,抄家灭族,涤荡污浊! 然,诸獠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网罗密布,需谋定而后动,务求一击必杀,不留后患,诸卿有何良策。” 首辅方从哲率先出列,沉稳奏道:“陛下圣断!此案确系泼天巨祸,非霹雳手段无以震慑乾坤。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中枢定策,密行快断!” 内阁即刻拟旨,明发天下,痛斥晋商通敌、官员贪墨之罪,褫夺涉案官员官职爵位,可选派朝廷干员,授权钦差全权查办。此旨需快马加鞭,传檄山西及周边,瓦解敌胆,争取民心,孤立首恶。 臣等坐镇中枢,协调户部、兵部、刑部、都察院,确保粮饷、军令、司法文书畅通无阻,全力支持前方行动。凡有涉及晋商在京产业、关联官员,即刻秘密监控,待山西得手,同步收网。 令通政司、翰林院,准备后续公布罪证之文稿,昭告天下其罪,使民怨有所指向,防白莲妖人借机煽动。” 兵部尚书孙承宗紧接着开口,直指要害: “陛下,山西毗邻九边,稳边为要!幸赖陛下慧眼,大同满桂、宣府张继先,皆忠勇可恃之将!” 请陛下亲书密诏,急送满、张二将,密令安抚其心、命其加强戒备,配合锦衣卫行动,一旦陈洪范伏诛或异动,即刻派可靠将领接管防务,弹压不稳,稳定军心,防止杀胡口、张家口、来远堡生乱,确保北门无虞! 行动时,务必以朝廷明旨宣示晋商通敌之罪,昭告边军将士真相。对普通士卒及多数将领,当晓以大义,揭露其粮饷被克扣之实。对首恶将领,则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 山西腹地,太原、平阳、汾州重镇及晋商老巢,周边并无重兵,可命锦衣卫控制,公审诛杀首恶,以配合锦衣卫,控制府库、粮仓、巨贾府邸,锁拿首要,行动务求迅猛精准,避免波及。 毕自严则是拱手上前,他虽不掌军事,但对钱粮要害洞若观火:“陛下,晋商所控粮盐,乃国之大计,亦是乱源。 可调户部清吏司官员随军,携带账册副本,第一时间查封太原、大同、汾州、蒲州等地官仓、私仓(尤其张家盐仓、范家粮仓等)。务必清点造册,派兵看守,严防哄抢、焚毁。 查封后,可视情况,由官府开仓平粜部分陈粮,或用于赈济当地流民,以安民心,瓦解白莲蛊惑之基。” 朱由校听着几位重臣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建言,心中也不由暗赞:“到底是能爬到这位置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套方案下来,山西确实乱不了。” 然而,一丝冷意在他眼底闪过。“但这套方案,怎么看都像是想摘朕的桃子啊。” “山西的钱粮,是朕未来几年整军经武、应对小冰河天灾的根基,朕岂能容你们再像以前那样,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还有那套现成的走私网络和草原地图,更是重中之重。” 他可是知道,大明现有的官僚体系效率低下,贪腐成风,若按照这样的布置,虽然可得一时之安稳,但不出二十年,遍地流民绝非虚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山西巡抚吴仁度、巡按御史、总兵张应昌、副总兵王国梁、杀虎口参将陈洪范,及涉案晋商走私诸多家族的核心人等,即刻锁拿归案,其家产、仓廪、账册,尽数查封!” “至于如何钦差人选……”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一旁的督察院左都御史王命璿,“王爱卿,都察院既有失察之责,便当戴罪立功!此案关乎国本,正需一位清直重臣,持尚方剑,总摄名义,以正视听!” “着爱卿为钦差大臣,总督山西查案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王命璿: “此案干系重大,情势凶险,非寻常风宪纠劾可比!你之重任,在于: 持节坐镇,昭示天威!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尊,钦差大臣之衔,代表朝廷法度,震慑地方宵小;安抚舆情,疏导民怨!适时宣示朝廷除奸决心,安抚地方,疏导民怨,瓦解妖言。” 第122章 重启‘传奉官’之制 朱由校微微颔首,不容任何人再有异议,继续下令:“方正化!” 方正化一步跨出:“奴婢在!” “着你为钦差协理大臣,带东厂精干人手,随钦差一同启程,清查山西及宣大等地镇守太监衙门!凡涉案者,即刻缉拿!专司缉捕要犯、搜查密证、查封产业、追缴赃款、查抄府邸等机密事宜!” “持朕手谕,往南海子,命龙骧军游击将军常少杰点步军两千,精骑一千!一人双马,着甲携械,为钦差队伍及办案人员护驾清场!” 他目光如冰刃,“凡有持械聚众阻拦办案者、冲击钦差仪仗者、煽动军士哗变者、意图劫夺囚犯或毁坏证据者,无论军民士绅,勿需奏请,就地格杀勿论!遇有衙门公然抗法,则一并拿下!” 王命璿听着这杀气腾腾的指令,心中彻底明了,皇帝这是将自己这个都察院首脑推至台前,以“清流领袖”之身,总摄名义,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真正执行雷霆抓捕、血腥镇压、抄家灭族的,则是皇帝绝对信任的锦衣卫和太监。自己这钦差,更多是“持正守中”的象征。 “另!”朱由校声音转冷,“传旨许显纯,令他调动锦衣卫一切力量,务必在行动中,将涉案晋商往来草原、走私军需之秘密渠道、详尽舆图、核心向导,尽数掌控在手!” 此乃事关朝廷后续方略之绝密要件,不容有失!若有泄露,”他目光扫过方正化和王命璿,“唯你三人是问!” “臣、奴婢明白!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王命璿和方正化齐声应诺,心中均是一凛。 朱由校最后看向一直待命、气息沉凝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天纵,声音斩钉截铁:“张天纵!” “末将在!”张天纵轰然跪倒,甲叶铿锵。 “着你坐镇京城,总督京畿及天津卫缉捕事!”朱由校目光如电, “晋商在京产业、货栈、钱庄、暗桩,及其在天津卫之码头、仓库、海路走私关联,尽在掌握!” “严密监控所有在京晋商核心人物、管事、账房,及其天津卫之关联人员、船主、把头。” “查封晋商在京所有商铺、货栈、钱庄、暗宅;查封其在天津卫所有码头仓库、涉私船只;查抄其在京钱庄银两!人、财、物,尽数封存!” “重点搜查其账房、密室,务必搜出其在京行贿官员之账簿、密信,及其与天津海路走私之铁证!若遇抵抗或煽动,立斩!确保京畿、天津,波澜不惊!” 张天纵眼中精光爆射,抱拳沉声,杀气凛然:“末将领旨,请陛下放心!晋商在京畿、天津之爪牙暗桩,末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命令,必以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人、财、证,定无一疏漏,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好!”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内阁即刻拟旨,山西的天,该亮了!” “臣等遵旨!”阶下众臣齐声应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复杂与沉重。 殿内肃杀之气稍缓,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并未散去。他们知道,在皇帝如此强势的姿态和如山铁证面前,山西的结局已无悬念。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旨意,尽力弥补“失察”之过,以期在后续的清算中,能稍稍挽回一点颜面。 然而,朱由校并未宣布散朝。他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深邃,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短暂的沉寂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山西巨蠹,盘踞数十年,侵蚀国本,荼毒黎庶。其罪滔天,固当严惩。然,此案亦暴露出我朝选官、任官、察官之制,存有积弊!” 此言一出,刚刚松弛些许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众臣心中警铃大作,皇帝这是要借题发挥,直指根本了。 朱由校目光扫过吏部尚书和几位堂官,语气转冷:“吏部选官,本当为国举贤。然山西巡抚吴仁度、巡按御史、乃至诸多府州县官,或贪墨,或庸碌,或与奸商沆瀣一气,竟能稳坐高位多年。 都察院风宪之司,监察百官,却对此等蠹虫视若无睹!此非制度之弊乎?非用人失察乎?” 被点名的吏部堂官和都察院官员脸色瞬间一变,却不敢辩驳。毕竟山西案就是铁证,此时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朱由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为涤荡官场积弊,广纳贤才,以应时艰,朕意已决——重启‘传奉官’之制!”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所有文臣,包括首辅方从哲在内,无不骇然变色! “传奉官”!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勾起了文官集团最深的恐惧和厌恶。这是宪宗皇帝为了对付他们专门设立的,可以绕过吏部铨选和内阁票拟,直接由中旨任命官员。 它破坏了“廷推”、“部选”的祖制,给了宦官、幸臣、甚至市井之徒躐等进身的机会,一直被视为败坏吏治、紊乱朝纲的祸源。自嘉靖以降,此制已被视为禁忌,几近废除! “陛下!万万不可!”吏部左侍郎顾秉谦再也按捺不住,出列跪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传奉官’之制,乃一大弊政,坏祖宗成法,开幸进之门,易使宵小得志,贤良退避!长此以往,吏治崩坏,国将不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陛下三思啊!” “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数名官员紧随顾秉谦之后,纷纷跪倒,悲愤的劝谏声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这已非寻常政见之争,而是触及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核心利益! 十年寒窗,皓首穷经,方得金榜题名,宦海浮沉,方至今日之位。凭什么那些仅凭帝王一己好恶、甚至可能是宦官引荐的“幸进之徒”,就能与他们这些“正途”出身的官员平起平坐,甚至分庭抗礼? 第123章 你们也配跟朕谈“吏治”? 首辅方从哲立于阶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涩翻涌,更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他侍奉神宗、光宗两朝,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波,早已是须发皆白、垂垂老矣。 本以为熬过了惊心动魄的“红丸案”,得以在首辅任上勉力维持,待新君根基稍稳,便可功成身退,求一个“三朝元老,荣归故里”的善终结局,在史书上留下个“持重老成”的清名。 然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手段与掌控欲,远超预料;皇帝借山西巨案之威,竟悍然将手伸向了文官命脉——官员任命权;重启“传奉官”,无异于在动摇文官根基! 看着阶上威压凛然的年轻身影,再看看殿中惶恐的同僚,方从哲只觉一股冰冷无力感浸透全身。 他老了,精力锐气皆已消磨。面对这位挟血案之威、手握绝对权柄、意志如铁的君王,他这位“首辅”、“元老”,又能如何? 硬顶?皇帝手握铁证,气势如虹,硬抗无异于自取灭亡! 顺从?那便是亲手葬送百年文官选任之制,沦为千古罪人! 进亦忧,退亦忧!两难绝境,莫此为甚! 他这艘宦海老船,已无力对抗少年天子掀起的滔天巨浪。此刻,他所能做的,或许只剩在这惊涛中,为摇摇欲坠的文官体统,做一次徒劳却不得不为的挣扎。至于安然归乡的奢望?早已不敢再有。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恳切:“陛下……‘传奉官’之制,确有其弊。宪宗一朝殷鉴不远,吏治因此淆乱,朝堂因此纷争。” “陛下欲广纳贤才,励精图治,其心可昭日月。然,祖宗所设廷推、部选、科道监察之制,乃维系纲纪、选拔真才之基石。骤然重启‘传奉’,恐……恐非善策。臣恳请陛下,另觅良法,既可拔擢英才,又不坏朝廷法度……”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却越来越冷,他等得就是这一刻。 “哼!”一声冷哼,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压住了殿中的劝谏之声。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跪倒一片的劝谏之臣,最后定格在方从哲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祖宗成法?吏治基石?” “方先生,还有诸位爱卿,”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们引以为傲的‘部选’、‘廷推’,选出了吴仁度这样的巡抚;你们口中的‘祖宗成法’,让张应昌、陈洪范这等国贼窃据总兵、参将之位;你们倚重的‘科道监察’,对山西滔天罪恶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吏治基石’?这就是你们维护的‘祖宗成法’?难道选出来的,是一群蛀空国本的硕鼠?为何维护的,是一个上下勾结、通敌卖国的烂摊子!” “山西千里之地,饿殍遍野!边军将士,粮饷被克!国之膏腴,资于敌寇!这一切,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发生!就在你们引以为傲的‘法度’之中滋生蔓延! 你们现在跟朕谈‘祖宗成法’?谈‘吏治基石’?” 他向前一步,威压如山,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每个人的灵魂: “国朝选贤任能、整肃吏治之制,虽有祖宗成法,然于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策以作补充,方能涤荡积弊,应对时艰!” “山西一案,已证明旧制不足以涤荡污浊,不足以选拔真正为国为民之干才;为补现有铨选、监察之不足,广开才路,破格擢用实干之才,朕意已决,重启‘传奉官’。” “此制,将由朕亲自主持,选拔通晓实务、清廉干练、心系社稷之才,不拘出身,不论资历,唯才是用!所授官职,皆关乎国计民生、整军经武之紧要处。” “其任命、考核、升迁,皆由朕躬亲裁断,或委朕亲信重臣专司其事。东厂、锦衣卫将严加监察,若有贪渎无能者,立黜!绝不姑息!”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知尔等心中不服!然,山西巨案在前,卿等失察之责未消。此乃朕革新吏治、挽救危局之策,非为与尔等商议。” “不过,选贤任能,贵在至公。为示公允,亦为堵天下悠悠之口,朕特允:凡‘传奉官’之人,其履历、策论、实务考校之评断,皆抄送吏部、内阁!” “内阁会同吏部,可对候选者之德行、才能、过往履历,进行复核!若觉其才不堪用,或德行有亏,可具实情密奏于朕!朕将亲览,再作圣裁!”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方从哲等重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皇帝竟主动提出让吏部和内阁参与复核?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是此复核,乃为拾遗补缺,非为掣肘;吏部、内阁需于限定时日内完成复核,最终授职与否,权在朕躬;若有借复核之名,行打压排挤、推诿拖延之实,贻误国朝急务者……” 他目光如冰刃,扫过吏部尚书和方从哲: “朕,必以‘沮挠新政’、‘妨害国事’论处,绝不姑息!” “臣……遵旨!”吏部尚书和方从哲连忙躬身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给了他们一个“复核”的名义,与其说是分权,不如说是让他们分担部分“背书”的责任,同时堵住朝野“用人唯私”的议论。 朱由校看着阶下心思各异的众臣,心中冷然;恩威并施,敲山震虎,火候已到。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 “内阁即刻拟旨,昭告天下:朕为社稷计,重启‘传奉官’之制,广求贤才!凡有志报国者,无论出身,皆可自荐或由地方官举荐,经朕亲试或委派重臣考核,合格者即授官职!”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殿宇中回荡,如同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由皇帝绝对意志主导的新时代的开启。 留下满殿重臣,在无言的震撼与沉重的挫败感中,久久无法回神。 第124章 系统官员 朱由校离开弥漫着压抑与交锋气息的西暖阁,步履沉稳,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弘德殿。 殿门无声开启,一股迥异于西暖阁的、带着新生力量与绝对服从气息的氛围扑面而来。 步入宏阔的殿宇,眼前的景象令朱由校的目光为之一凝。 殿内,一百二十名身着崭新官袍的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整齐划一地肃立殿中。他们身形挺拔,目光沉静,虽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寻常新晋官员的惶恐或好奇,唯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与等待指令的肃然。 这,便是他耗费内务府整整一个多月的收入,通过“系统”,精心招募并赋予“国子监”身份的核心班底。 他们,将承载他自己涤荡旧弊、重塑山河的意志! 朱由校一步步踏上丹陛,在御座前转身,袍袖轻拂,稳稳落座,冰冷的山文甲叶在泛着幽冷的光泽。 “诸卿,”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召见,非为虚礼。尔等身负朕望,亦肩负大明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卿等的来历,朕心自知。过往种种,皆付云烟。 自今日起,卿等便是朕的臣子,是我大明帝国的官员!朕将赐予你们身份、权柄,亦托付卿等重任。望尔等不负朕望,亦不负此身所学!” “臣等谨遵圣谕!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一百二十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人发出,没有丝毫拖沓或犹豫,在宏大的殿宇中激起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回响。 朱由校微微颔首,对这种“系统出品”的绝对服从感到满意。他真的是厌倦了大明文官的掣肘和拖沓,还有那动不动就以死相逼的劝谏更是让他感到无语。 他抬手虚按,示意前排十位品阶最高的官员出列。“尔等十人,乃众卿之首,上前奏对,简述尔等所长。。” 十名官员闻声而动,步履沉稳,仪态端方,几乎同时趋前一步。他们身着同样的深青袍服,气质各异,但眼神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冷静与专注。 “臣,顾昭。所长:明律令,察奸邪,整肃纲纪。愿为陛下执掌法纪之剑,涤荡官场积弊,令贪腐无所遁形,纲纪重光!” “臣,卢志恒。所长:精算度支,开源节流,厘清账目。愿为陛下梳理天下钱粮,充盈国库,为陛下新政、为社稷中兴,奠定坚实之基!” “臣,沈正。所长:通晓律法,明辨是非,唯法是从。愿为陛下厘清刑狱,修订律法疏漏,使刑名公正,令天下知法不可违!” “臣,吴怀瑾。所长:明经义,重实务,尤擅训导愿为陛下革新吏治之源,于讲习所内,以律法、经济、政务、为官之道训导新员,为陛下培养明实务、守规矩之新血!” “臣,顾俊彦。所长:精于实务,厘清繁杂。愿为陛下整肃京畿秩序,厘定市税,严打奸宄,确保百业有序,物价平稳,治安无虞!” “臣,王瀚。所长:精货殖,通利源,善经营,重效率。愿为陛下掌盐铁之利,革新旧政,广开财源,为陛下新政提供源源不断之助力!” “臣,万文博擅政务管理.....、臣,项晨通晓律法......、臣,齐永怀.善经营,重效率...、臣,方靖....” 十人奏对如击玉磬,言简意赅,字字切中要害;朱由校听完,心中大定,这“帝国时代”系统果然神异,所召之人不仅能力卓绝,更完美契合他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好!尔等所言,朕已了然于心。” “朕今授尔官职,赐尔权柄,望尔等不负朕望,以尔等之才,为朕分忧,为社稷效力!” 他目光首先锁定顾昭:“顾昭!朕授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赐风闻奏事、专折密奏之权。给朕涤荡污浊,还朝堂以朗朗乾坤,凡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阳奉阴违者,无论品阶,皆可弹劾查办!朕要看到官场风气,为之一新,你可从殿中抽选十人,以为助力!” “臣,顾昭,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顾昭躬身,声音冷冽如冰。 “卢志恒”朱由校目光转向第二位,“朕授尔户部侍郎,署理度支事;国之血脉,钱粮根本,交由尔梳理;朕予尔专权,重订税则,严查亏空,你从殿中抽选十人,归你调派,给朕把天下钱粮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臣,卢志恒,领旨谢恩!必竭尽所能,充盈国库。”卢志恒声音沉稳有力。 “沈正!朕授尔刑部侍郎,协理修订律例;从殿中抽选十人,以为助力!” “臣,沈正,领旨谢恩!必使刑狱清明,法度昭彰!”沈正目光坚定。 “吴怀瑾,朕授你为新设‘吏政讲习所’提调官,专司官吏新员训导;国之未来,吏治之本,系于汝身。从殿中抽选精通政务、经济、司法者,各三人,即刻筹备‘大明吏政讲习所’,制定章程。” “凡新科进士、举人授官者,乃至部分有潜力的现任官员,皆需入所受训;培训其律法、经济、政务、为官操守,让其抛弃腐儒之风,忠于朕、忠于社稷!结业考核优异者,方得实授,此事关乎国本,务必办好。” “臣,吴怀瑾,领旨谢恩!定为陛下育才选贤,筑牢国本。”吴怀瑾躬身领命。 “顾俊彦、方靖,朕授你二人‘大明提督京畿市坊巡检总署衙门’提督、副提督之职,署理京城治安市容!迅速接管巡检总署,从殿中抽选精通政务、经济、司法者,各五人。 然后以此为基础,在布政司设总巡检司,府城置巡检司,州县立巡检局,乡野要害设巡所——上下贯通。维护市井繁荣,严厉打击奸商恶霸、囤积居奇、扰乱治安者,朕要看到未来京城气象,大明的城市,都井然有序。” “臣顾俊彦、臣方靖,领旨谢恩!必使天下靖安,百业有序!” “王瀚、万文博!朕授尔大明盐业总局副局长之职务,配合袁世振,专营盐铁之利!准你们便宜行事,从殿中抽选精通政务、经济、司法者,各十人,分别担任要害之地的‘督办使’和‘督产使’,组建盐丁缉私,严查私盐贩运。 同时,改进晒盐、运销之法,降低成本,增加官盐竞争力。半年为期,朕要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国库。” “臣,王瀚、万文博、领旨谢恩!必为陛下开源节流,充盈内帑。”二人声音沉稳。 “齐永怀、项晨!”朱由校目光扫过剩余两人,“你二人,分授山西布政使和山西按察使之职,山西、顺天,乃新政试点之地,责任重大;尔等到任后,当雷厉风行,扫除积弊,推行朕之新政!剩下官员尽数归你们调遣,前往山西赴职,辅佐你们,厘清账目,整肃刑狱,后续朕会陆续调拨官员,助你们打开局面。” “臣等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望!”两人齐声应诺。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记住!尔等今日之身份地位,皆朕所赐!朕之意志,便是尔等之使命! 行事但以国法、新政为准绳,毋需顾忌旧党、权贵之掣肘!朕,便是尔等最大的靠山!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 “后续将你们挑选的官员名单和任命呈上来,朕会让司礼府拟旨下发,你们在京城的住处,朕会让内务府从查抄的犯官府邸中挑选一批,确保你们无后顾之忧” 朱由校心中一定,只要逐渐根据自己的设想,让擅长不同方向的专才逐渐进入都察院各道、刑部、户部各司,担任御史、主事、郎中等职,提高大明的监察力度,确保效率与清廉。 特别是自己设立的提督京畿市坊巡检总署,未来将铺向全国、掌控基层商业秩序、征收商税、打击走私、监控物价的核心工具! 还有大明盐业总局,这些精干力量,将被委以重任,组建并执掌“大明盐业总局”及主要产盐区(如两淮、长芦、河东)分局,帮他能扼住大明盐业的财政命脉。 他们将负责盐引改革、生产调度、运输稽查、销售管控,彻底斩断旧有盐商与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的利益链条,将这份“白色黄金”的巨额利润,尽数收归自己的内帑,支撑自己未来建设心目中的大明、征服世界的目标。 但是系统的官员只是权宜之计,所以他设立了‘吏政讲习所’来提拔和培养本地官员,毕竟如果所有的官员都由系统官员来顶替,固然会海晏河清,但那个大明还算得上是大明嘛? 朱由校缓步走向御座,并未就座,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响。 第125章 意气风发的晋商 十月二十一日,西暖阁那场充满威压与决断的御前会议刚一结束,大明帝国的中枢机器,便在皇帝朱由校的意志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风声走漏,皇帝朱由校展现了他前所未有的冷酷与决断: 所有参与西暖阁议事的大臣皆被请至文华殿,坐镇中枢,协调户部、兵部、刑部、都察院,确保粮饷、军令、司法文书畅通无阻,全力支持前方行动 文华殿内外,由禁卫军精锐层层把守。殿内官员如需如厕、用膳,皆需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陪同”。任何试图传递消息的举动,都将被视为通敌叛国! 内阁值房灯火通明,内阁值房灯火通明,但所有核心指令的最终起草、誊抄、用印,皆由临时调来、背景单纯的低级中书舍人,甚至不识时局的内书堂小太监完成。整个帝国中枢,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静默”中高速运转。 与此同时,真正的杀招,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山西! 就在会议结束后的一个时辰后,数队背负“三百里加急”密匣、身着普通驿卒服饰却眼神锐利如鹰的特殊锦衣卫,已从玄武门、东华门悄然离京。 他们携带的,是给许显纯的盖有皇帝玉玺、密封火漆的圣旨和密令,一人三马,星夜兼程,直扑山西太原府! 几乎与锦衣卫信使同时,一支由四十余名身着便服、神情干练的“系统文官”组成的队伍,在少量锦衣卫便衣的护卫下,也悄然离京。 他们携带着皇帝直接任命的中旨和吏部签发的空白任命文书,目标直指山西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太原、平阳、汾州等要害府衙! 他们的任务是在圣旨抵达、地方主官被锁拿的第一时间,亮明身份,接管印信,稳住局面,确保行政机器不瘫痪,并配合后续到来的锦衣卫行动。一支由绝对忠诚的官员构成的后备力量,正无声无息地布局三晋大地。 与此同时,另外两队精干的锦衣卫信使,背负着给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张继先的皇帝圣旨和亲笔密诏,分头驰往大同、宣府两镇,以稳住边镇军将,为山西腹地的行动解除后顾之忧。 十月二十二日,天色微明。京师的肃杀之气不仅未曾消散,反而更加凝重,无形的压力笼罩四九城。 德胜门外,钦差大臣王命璿的仪仗悄然集结。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百官相送。唯有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幡和金属甲叶的摩擦声。 王命璿面色如铁,翻身上马;身旁是怀抱铁证密匣、眼神阴鸷深沉的锦衣卫头目,以及手持密旨、代表皇权意志的御马监太监方正化。 三人身后,是游击将军常少杰率领的三千龙骧军精锐!一人双马,着全甲,背负劲弩,腰悬利刃,肃立如渊。随着低沉的口令,这支沉默的钢铁洪流迈开脚步,烟尘不起,却踏碎了京郊的安宁,直扑山西太原府。 短短两日时间,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像一张大网抛向山西。 就在这肃杀紧张的氛围中,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三晋会馆”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雕梁画栋的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鎏金香炉中,价比黄金的龙涎香氤氲出奢靡的甜腻。 范永斗、王登库、梁嘉宾、靳良玉几位晋商巨族的少东家,围坐在一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旁。 桌上,是成套的成化斗彩鸡缸杯,薄如蝉翼,釉色温润。杯中,是今春江南雨前龙井的尖芽,水则是西山玉泉山每日清晨快马送来的活泉。 范永斗端起一杯,轻啜一口,那清亮嫩绿的茶汤,价值便足以抵得上京郊一户四口之家整年的嚼裹。 “范兄,今年贵府在口外的营生,怕是又翻了一番吧?”王登库摩挲着手中一块羊脂白玉佩,笑着问道。他穿着一身苏杭织造的云锦直裰,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暗纹,在烛光下流动着微光。 范永斗矜持一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托赖祖宗福荫,蒙各位大人照拂,口外皮货、药材还算顺遂。倒是王兄,听闻你家在辽东的‘南货’(铁器、药材、布匹)路子,可是越铺越宽了?建州那位贵人,胃口不小吧?” 王登库眼中精光一闪,放下玉佩,也端起茶盏:“辽东苦寒,所求甚切。上好苏钢、精铁、药材,还有那上等松江棉布,运过去便是真金白银。价钱嘛,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今年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个数总是有的。”他口中的“这个数”,至少是五十万两白银的纯利。 靳良玉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的东珠,接口道:“王兄生财有道。不过,这财路要通,关节也得顺。家父前日来信,山西那边,吴巡抚(吴仁度)、李巡按(李若星)那边,今年的‘冰敬’、‘炭敬’已加倍奉上,确保无虞。 杀虎口陈参将那里,更是老交情,一车货,三两银子的‘茶钱’,童叟无欺。”他语气轻松,仿佛谈论的只是寻常人情往来,而非动辄万两的通关贿赂。这北边的路子,是越走越宽了。 梁嘉宾一边把玩着一柄来自草原贵族的象牙柄金鞘小刀,一边笑道:“靳兄稳当。这北边的路子稳了,明年开春,咱们几家联手,把长芦盐场那几处好滩头吃下来,那银子,才真叫像决了堤的汾河水,挡都挡不住!” “到时候,在座诸位,怕是要在老家起那九进九出的宅院,纳几房扬州瘦马,才衬得上这份身家了,这日子,真是给个皇帝都不换啊!哈哈哈!” 众人闻言,皆抚掌大笑,花厅内充满了对泼天富贵和奢靡生活的憧憬。 几人谈笑风生,他们谈论着来年要如何打通关节,如何分配利益,如何将更多的“南货”运往辽东和蒙古,又如何将辽东的皮毛人参换成江南的金山银海。 每一句轻描淡写的闲谈背后,都是足以让寻常百姓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流动。他们身处这温暖的阁楼之中,自以为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睥睨着京城的风云变幻。 第126章 跪地!仰面者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会馆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竟被一根巨大的撞木生生撞开!木屑如暴雨般激射入厅,带着刺骨的寒风! “锦衣卫奉旨办案!跪地!仰面者死!” 一名刀疤锦衣卫百户的暴喝,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花厅内所有的暖意、奢靡与狂想! 数十名身着制服、腰挎绣春刀、手持劲弩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入!他们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如电,瞬间将整个花厅围得水泄不通! 劲弩上弦的“咔哒”声连成一片,冰冷的弩矢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瞬间锁定了厅内每一个人! 少东家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手中的名贵茶杯“啪嚓”、“啪嚓”接连摔落在地,碎瓷与金黄的茶汤溅污了华贵的苏绣地毯和他们的绸缎衣袍。 “你…你们干什么?”范家少东家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爹是谁吗?范家世代忠良,与朝中各位大人相交莫逆!你们敢乱来?” 旁边的一个小旗官箭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范永斗的膝窝。 “狗一样的东西,面对天子亲军竟然还敢大放厥词。” “噗通!”范永斗惨叫一声,狼狈跪倒在地,金玉其外的气势荡然无存。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一挥手:“搜!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片纸不留!所有人等,锁拿!” “放肆!”王家少东家也跳了起来,他可是知道会馆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赶紧搬出靠山,试图阻止锦衣卫的行动, “我舅舅是吏部王郎中,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刀疤百户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猛地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扇在王家少东家脸上! “啪!” 一记带着铁护腕的凶狠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王登库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胀如馒头,口鼻鲜血狂喷,几颗碎牙混着血沫飞出,头上那顶镶嵌明珠的金丝梁冠也歪斜欲坠。 “吏部王郎中?”刀疤百户的声音如同寒冰,“哼,自身难保的东西,诏狱里等着你呢!锁了!” 如狼似虎的缇骑一拥而上,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了几位少东家保养得宜的脖颈。 刚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富家公子,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仔,徒劳地挣扎、哭喊、发出毫无意义的威胁,却只换来缇骑更粗暴的推搡和锁链的收紧。 三晋会馆内,到处是尖叫、碎裂、翻箱倒柜的声音,精美的苏绣屏风被粗暴推倒;博古架上价值连城的宋瓷、玉器被装箱登记;隐藏的密室被铁钎强行撬开; 一本本记录着《乙丑年张家口私市录》、《打点大同镇将金簿》、《辽东货值分润册》的暗账被粗暴地翻出;一封封盖着边镇将领私印、内容触目惊心的密信被搜出。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翻飞的哗啦声、女眷的尖叫声、瓷器破碎声和少东家们绝望的哀嚎。 仅仅一刻钟前,这里还是纸醉金迷、谋划着攫取更多财富的销金窟;一刻钟后,这里已沦为被抄家灭族、冰冷绝望的囚笼! 那价值千金的龙涎香尚未散尽,却已混合着血腥、灰尘和绝望的气息。 范永斗摔碎的那杯茶,其价值或许能养活京郊一户人家一年,但此刻,连同他虚幻的富贵梦,一同被碾得粉碎! 几乎在会馆被破的同时,分散于京师内城的几处深宅大院——范府、王宅、靳府、梁府等顶级晋商家族的府邸——在同一刻遭到了血腥的清洗! “锦衣卫办案!开门!”粗暴的吼声伴随着沉重的撞门锤声响起。 范府那扇代表“八省通商”辉煌的朱漆大门内,并非毫无准备。范家养的死士护院,在管家一声凄厉的呼哨下,亡命般从暗处扑出!他们大多是重金收买的边军逃卒或江湖亡命徒,这么多年来受范家恩惠,此时倒也忠心可用。 “弟兄们!家主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杀官报恩,冲出去报信!”一个身材雄壮、满脸刀疤的前哨长挥舞着沉重的斩马刀,吼声如雷,带着几十名悍勇的死士迎着刚冲进前院的缇骑砍杀过去! 这些亡命徒刀法狠辣,悍不畏死,一时间竟将门口的几个缇骑逼退! “哈哈!锦衣卫也不过如此!冲出去!让阁老尚书们……”死士头目的狂言未绝! “嗖!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从院墙四周、屋脊高处暴起,早已占据有利位置的锦衣卫弩手,在带队千户刘雄的铁青脸色下一声令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箭矢如暴雨倾泻,强劲的弩矢瞬间洞穿皮甲,撕裂肉体!冲在最前、吼得最凶的刀疤头目,胸口、咽喉、面门同时中了三箭!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像破麻袋一样钉在了影壁墙上那个斗大的“范”字中央,鲜血顺着笔画的凹槽汩汩流下!眼中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疯狂! 其余死士也被这精准而致命的箭雨钉死、射倒,侥幸未被射杀的,也被随后冲入的、结成锦衣卫战阵的缇骑分割包围,如砍瓜切菜般剁翻在地! 刀光在清晨的寒意中带着血光闪烁,惨叫声响彻往日气派肃穆的庭院,名贵的花草染上了粘稠的血浆。尸体纵横仆倒在汉白玉台阶上,被随后涌入的大量京营兵士用枪矛粗暴地拨开。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王森,面无表情地用脚踢开挡路、兀自抽搐的死士尸体,踩着名贵的波斯地毯,留下清晰的血色脚印。 他对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恍若未闻,冰冷的声音如钢铁摩擦:“所有主家亲眷、重要管事、账房先生,一体锁拿,分开关押!府库账册、库房财货,全部查封!反抗者?格杀无论!” 他的目光扫过被钢刀压着脖颈、瑟瑟发抖的范家老少,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京营士兵早已将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警戒森严。任何试图从后门、侧门、甚至狗洞逃窜的人,都被狠狠揪出,铁链加身,绝望的哭喊声在连绵的豪宅区上空回荡。 第127章 海上追击 就在京城各府邸陷入混乱与杀戮时,京郊通州,京杭大运河北端最重要的物流枢纽,一场同样迅疾、却风格迥异的行动也在同步展开。 通州城东、运河两岸连绵数里的巨大货仓区大门被京营士兵的巨木同时撞开!“奉旨查封!所有人蹲下抱头!擅动者死!”粗暴的命令声在巨大的穹顶式仓库内回荡。 零星惊慌的仓管、护卫想要反抗或辩解,立刻被士兵的枪杆狠狠砸倒。面对成建制的武装力量,这点微弱的抵抗如同萤火。 灰尘弥漫间,士兵们迅速控制住所有仓房和人手。很快,一群穿着整洁青色棉布袍、头戴青帽、气质沉静中透着精干的人,在少量持械内官的护卫下,鱼贯进入这片刚被拿下的仓库。 为首的赵景元出自系统商队,年纪四十许、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被打伤的仓管一眼,径直走到堆积如山的麻袋(粮食)与木箱(货物)前,对身后早已列队、分工明确的“账房学徒”、“库管”“计工”团队冷声下令: “甲字仓,粮秣,分三组,每组五人,一核包装标识与入库底单,二用标尺测堆体积并取样验质,三用新式复式记账法现场记账;乙字仓,丝绸布匹,分两组,一验货评级并核数,二复核清登尺码!丙字仓、丁字仓…… 所有人,记录必须清晰编号,数据一式三份,日暮前我要看到汇总台账!”他的声音平稳、简洁、精确,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是在处理最普通的物品入库。 随着令下,数十名系统人员立刻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转起来。算盘珠的“噼啪”声如同疾风骤雨在各仓库中同时响起;验货员用小锤敲击铁器、用标尺丈量布匹、用特制的“容重筒”快速取样粮食、口中报着货号等级的唱喏声连绵不绝; 记录员伏在特制的随身账板上,用特制的硬笔和阿拉伯数字快速书写…空气中到处是纸张摩擦声、算珠撞击声、简短的指令声,交汇在一起,像是一首现成的、充满计算意味的曲子。 天津卫的一处码头,七八艘排水量不小的三桅大福船和十几艘稍小的海沧船,借着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夜色掩护,不顾码头守军的警告旗语,强行解缆起锚,张满船帆,奋力向开阔海域驶去! 船上装满了紧急转移的现银、契券和少数核心成员家眷。甲板上,王家派驻天津的总管王顺看着逐渐远去的码头岸线和远处零星赶来试图拦截的小船,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快!往东北!直航盖州卫,上岸就有咱们的人!”王顺大声下令,心中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等风声过去,东山再起!这些朝廷鹰犬…” 他的话音未落。 桅杆顶端的瞭望哨突然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尖叫:“顺爷!…顺爷!快看东面海上!…船,好多…好大的船!!” 晨光熹微,海面上薄雾正被磅礴的气势驱散! 东方的海平线上,一片连绵的巨大阴影,如同从深渊中浮起的远古巨舰,赫然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数十艘巨大无比的黑灰色战舰缓缓驶来。 旗舰定海号:一艘1200吨级的四级战列舰,三层炮甲板密密麻麻地张开恐怖的炮口,黑洞洞如同史前巨兽的眼眸,猎猎的蓝底日月龙旗宣示着它的身份! 舰队中十几艘800吨的福船、还有十几艘600吨的轻型护卫舰,它们分列于旗舰两翼,同样炮门森然,甲板上水兵如蚁,刀枪林立,庞大的船体在晨光下投射出压迫性的阴影,主桅杆上,“天津水师”大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周围是三十几艘苍山船、海沧船井然有序地排开阵列,每一艘都桨帆齐备,侧舷炮门洞开,更远处,是几十艘体格更轻便、却数量庞大的网梭船、鹰船等近海快艇,它们如狼群般散布在更外围的水域,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火力交叉的警戒与封锁网! 整个舰队错落有致地排开了一个严密的包围阵势,如同钢铁浇筑的海上长城!船帆在晨风中鼓胀如鹏翼。 “天津水师”的赤红大幡连成一片血色的海洋,在熹微的晨光下无声地招展!一股森严、冰冷、不可战胜的铁血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海面! “天…天津水师?”王顺目眦尽裂,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如坠冰窟!看着眼前的那艘巨大的旗舰,那成排的炮口。 完了!一切都完了!如坠万丈冰窟!最后一丝侥幸被这从天而降的钢铁洪流碾得粉碎!他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双目失神。 他身边那名凶悍的海寇头目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惧,但瞬间被更加凶戾的亡命之气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分水刺,嘶声狂吼,试图激励起溃散的士气:“妈的!怕什么!他们大船笨!冲不过去就撞!撞开小船撕个口子!弟兄们,抄家伙!对准中间那艘小的……” 他的话依旧没有喊完。 天津水师游击将军卫志尚,一身铮亮山文甲,稳稳立于“定海号”巍峨的艉楼之上。他放下手中的铜制长筒千里镜,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看死人的漠然。 身边的百户看着那几艘加速冲来、明显装载着大量人员的福船,连忙请示:“将军,贼船发疯了!是否派苍山船靠帮擒拿?” 卫志尚目光扫过那几艘亡命前冲、甲板上人影挥舞着兵刃的福船,仿佛在看砧板上垂死挣扎的活鱼。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肃立的传令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鼓号兵的耳中: “传令:主舰队右舷各炮位预备,目标——贼首主船中前甲板人群,避开水线以下,给老子瞅准点!避开粮船,给这群不开眼的东西开开荤,放炮!!!” 急促的令旗翻飞!刺耳的铜号响起! “轰——!!!” “轰!轰!!!” “轰——!!!” 震天动地的咆哮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宁静,早已蓄势待发的“定海号”及其他几艘主战舰右舷的火炮,几乎在同一刹那喷吐出毁灭的火舌! 浓密呛人的白烟,瞬间将庞大的战船一侧笼罩!灼热的实心弹丸拖着死亡的尾焰,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砸向目标! 密集的水柱在亡命冲锋的王家福船四周猛烈腾起,巨大的水压狠狠撞击着船体,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噼咔!!咔嚓!!!”一艘正在加速逼近的敌方福船,不幸被几发炮弹狠狠砸中侧舷!单薄的船体应声破裂,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一片凄厉的绝望叫喊! 一发沉重的弹丸带着巨大的动能,以恐怖的角度狠狠凿入王家福船拥挤的前甲板人群! “噗——嗤!噗嗤!!” 弹丸所过之处,人体如同灌满血的皮囊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爆开!血肉、骨渣、碎裂的兵器残片,裹挟着纷飞的木屑四溅喷射!站在该区域中心的几名核心打手,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化作了一片喷洒开来的猩红浓雾! 刚才还狂叫死战的海寇头目,下半身瞬间消失,只留下半截躯干和惊愕的表情,脏器碎片糊满了惊恐的王顺的脸! 仅仅一轮炮击! 王顺被血雨和碎肉溅了一身,脸上糊满了不知名的脏器碎片和粘稠血浆,他四肢着地,在混合着海水、血水和污物的甲板上瑟瑟发抖,如同被拔光了毛的落汤鸡,失禁的恶臭弥漫开来。 刚才还妄图拼死一搏的凶悍亡命徒们,此刻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瘫倒在地,或抱头缩成一团,眼中只剩下呆滞与无尽的恐惧。 “哼,省心!”卫志尚仿佛只是挥了挥手赶走苍蝇,放下捂耳朵的手,对着身旁木然的百户淡淡道: “派几艘海沧、苍山过去,登船!把能喘气、能说话的都带上来!银子、契书、货物,仔细清点,别落下!跳海的?捞起来!捞不上来的…喂了大鱼便是!” 第128章 晋商的末日! 十月三十一日,十月的最后一天,太原府城在深秋的寒意中苏醒。 汾河之水带着些许浑浊,静静流淌过古老的城墙。朝阳的金辉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也照亮了城内熙熙攘攘的街市。 作为九边重镇、晋商大本营,太原的清晨总是格外喧嚣。南门外的骡马市早已人声鼎沸,来自口外的驼队卸下成捆的皮货、药材,换取堆积如山的布匹、铁器和盐包。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气味、尘土的味道以及刚出炉的“头脑”的香气。 城内,宽阔的鼓楼大街上,鳞次栉比的商铺次第开门。 悬挂着“日昇昌”、“蔚泰厚”、“大德通”等巨大鎏金招牌的票号门前,伙计们用长杆挑下挡板,露出里面擦得锃亮的黄铜柜台。穿着体面的掌柜们站在门口,拱手迎接着早来的大主顾,算盘珠的劈啪声隐约可闻。 粮店、布庄、当铺、酒楼…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车马粼粼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晨曲。 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二致,繁华而有序,仿佛这深秋的寒意与千里之外的朝堂风波,都与这座坚城无关。 然而,这份平静,注定要被一支来自京城的特殊队伍打破。 上午巳时初刻,太原城东的承恩门外。 一支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队伍,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骤然出现在官道尽头! 没有鼓乐仪仗,没有鸣锣开道,只有沉重的马蹄叩击着铺着薄霜的黄土路面,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为首的是数百名身着玄色铁甲、背负劲弩、腰挎长刀的龙骧军精骑,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面甲下的脸庞冷硬如铁,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钦差大臣王命璿的简朴车驾,以及身着面色阴鸷深沉的御马监太监方正化。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队伍核心位置,赫然出现了负责调查山西贪腐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 他一身飞鱼服,外罩玄色斗篷,风尘仆仆却难掩其鹰视狼顾之相,眼神扫过城门楼上的守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掌控。 这支队伍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城门口原本喧嚣的入城人流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浓重铁血肃杀之气的队伍震慑住了!商贩忘了吆喝,驼夫忘了牵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守城的军官,一位身着棉甲、面色紧绷的总旗,显然是锦衣卫的内应。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猛地一挥手,用眼神和喝骂,指挥着手下兵卒迅速、有序地引导着人流向两侧退开,在城门洞和官道中央清出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 当队伍行至近前,那象征钦差身份的龙纹旗牌、节钺仪仗清晰可见时,总旗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左胸甲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兵卒也齐刷刷地挺直身躯,握紧手中长枪,神情肃穆,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以及一丝紧张。 钦差队伍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们高举着象征中枢意志的仪仗,毫不停顿,马蹄踏碎青石板的闷响和铠甲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城门洞中回荡。 队伍如同劈开波浪的利刃,径直穿过洞开的城门,沿着宽阔的鼓楼大街,在无数惊惧、好奇、茫然的目光注视下,踏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目标直指位于城中心的——山西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大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山西巡抚吴仁度、巡按御史李若星、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地方大员,刚接到“钦差将至,于大堂接旨”的正式通报。 他们按品级肃立在大堂中央,身后是各自的心腹属官。吴仁度身着二品锦鸡补服,强作镇定地站在最前方,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细密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李若星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不时与身旁的布政使交换着焦虑的目光。 他们知道京城有变,却不知具体,更未料到钦差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还带来了许显纯这尊煞神! “钦差大臣王大人、锦衣卫指挥使许大人、御马监方正化方公公到——!”一声尖利的通传划破了巡抚衙门前的死寂。 王命璿、许显纯、方正化三人,在龙骧军精锐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踏入庄严肃穆的大堂。 为首的王命璿面色沉凝如水,方正化、许显纯嘴角则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残酷笑意。 他们身上那混合着长途奔袭的尘土与无形杀伐之气的威压,让堂下所有官员呼吸都为之一窒。 吴仁度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悸动,率领众僚属躬身行礼:“臣等恭迎钦差王大人、许指挥使、方公公!大人一路辛苦……” 王命璿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让众人平身。他目光如电,扫过吴仁度、李若星等人强作镇定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衙前广场上: “圣——旨——到!”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吴仁度、李若星等人心头剧震,猛地抬头! 许显纯一步踏出,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刷地展开!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冰冷而高亢,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山西巡抚吴仁度、巡按御史李若星等,不思报国,罔顾君恩!勾结奸商巨寇,私开边市,资粮于敌!坐视民瘼,鲸吞军屯!喝兵血,刮民膏!致使三晋流民塞道,赤地千里!边军困顿,怨声载道!更兼交通白莲妖孽,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实乃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圣旨宣读至此,吴仁度、李若星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也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他们想辩解,想喊冤,但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许显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森然杀意:“着即褫夺吴仁度、李若星一切官职功名;锁拿进京,交锦衣卫严审定罪;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主官及以下涉案官吏,一体拿问!不得有误!钦此!” “钦此”二字如同丧钟敲响! “拿下!”许显纯厉喝一声,如同惊雷! “遵旨!”早已按捺不住的锦衣卫缇骑和龙骧军甲士如猛虎出闸,瞬间扑上! 冰冷的铁链、沉重的枷锁,在吴仁度、李若星等人绝望的嘶吼和徒劳的挣扎中,狠狠套上了他们的脖颈!堂堂二品巡抚、三品巡按,顷刻间沦为阶下囚!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内外,早已埋伏好的大批锦衣卫和龙骧军士兵轰然涌入!控制衙署!封锁街道!接管城防! 一面面象征皇权的龙旗和“代天巡狩”、“奉旨办案”的大幡,迅速插上了太原城头各处要害! “传令!”方正化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全城戒严!即刻起,四门落锁!许进不许出! 凡有晋商范、王、靳、梁、田、翟、黄、卫...等走私商家及其党羽府邸、商号、货栈、仓库,一体查封!所有人等,锁拿待审!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龙骧军游击将军常少杰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龙骧军!随我来!接管四门!封锁全城!” 铁蹄踏破青石!甲胄铿锵!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太原城! 第129章 重骑破城 就在龙骧军控制城门、锦衣卫扑向各大晋商府邸的同时。 一支身着青色官袍、气质沉稳干练的队伍,在少量锦衣卫的护卫下,悄然出现在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要害衙门的门口。 他们手持盖有吏部大印和皇帝中旨的任命文书,为首者正是数日前秘密抵晋的齐永怀、项晨。 “奉旨接管山西巡抚衙门、或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原属官吏,除涉案被拿者外,各安其位,听候调遣!维持运转,不得有误!”为首的齐永怀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们迅速进入空出来的官署,熟悉环境,调阅档案,安抚留用人员,开始行使权力。帝国的行政机器,在雷霆扫荡之后,以一种高效而冷酷的方式,开始了无缝衔接的运转。 十月的最后一天,太原府的繁华日常,被这突如其来的皇权铁拳打断!晋商八大家及其庇护者的最后一日,在冰冷的铁链与震天的号令声中,悍然降临! 一场席卷三晋、清算所有附骨之疽的血雨腥风,正式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太原府的祁县、太谷县、榆次县等地、汾州府的介休县、平遥县、平阳府的临汾县、蒲州等地,皆是如此; 由当地锦衣卫宣读圣旨,缉拿当地主官,等候已久的系统文官,拿着圣旨走马上任,配合锦衣卫安抚官员,各安其位,维持运转。 冯梓良率领的一千锦衣卫、一千铁骑,也来到山西最大的两条地头蛇的家门口; 蒲州城,这座晋南重镇,此刻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作为张家与王家经营数代的老巢,这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浸透着这两大巨族的权势。 城墙高大坚固,但城头的守军却显得有些松懈。承平日久,加上此地是张王两家的“自留地”,守城的蒲州千户所官兵早已习惯了太平岁月。 千户本人是张家的远房姻亲,靠着这层关系得了这份肥差,平日里只需维持表面秩序,真正的威慑力来自张王两家自身的庞大护院和遍布城中的眼线。 冯梓良勒马停驻在城外不远处的土坡上,冷峻的目光扫过蒲州城头。 他身后密林中,一千名锦衣卫缇骑和一千名龙骧军铁骑肃立如林,全员披甲,兵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肃杀之气。 “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策马靠近,低声道,“探子回报,守城千户是张家的铁杆姻亲,其手下军官也多受张王两家厚恩,视为心腹。贸然进城,怕是会被其察觉,恐难避免攻城。” 冯梓良微微颔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已从锦衣卫的密报中知晓此地的根深蒂固。 他看着城头那些懒散倚靠在雉堞旁晒太阳、甚至低声谈笑的守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承平日久,加上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态,已经磨钝了这些人的爪牙。 “传令,”冯梓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将领耳中,“蒙古铁骑,目标——蒲州南门,全速冲锋!破门!” “得令!”带队的将领轰然应诺,打马回到本阵中,猛地抽出马刀,向前一挥:“将士们,目标南门,跟我冲——!” “轰隆隆——!” 如同平地惊雷!一千蒙古铁骑瞬间启动,他们人马合一,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如同离弦之箭!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烟尘。 玄甲如墨,背负的复合强弓与腰间弯刀闪烁着寒光,一股混合着草原野性与战场煞气的威压扑面而来,朝着蒲州南门狂飙突进。 城头上,守城的军官——一个靠着张家关系爬上来的把总——正倚着城垛打盹。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将他惊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探头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 “嗯?”把总皱了皱眉,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啐了一口,“妈的,又是哪家公子哥吃饱了撑的,带着家丁护卫出来跑马打猎?动静闹这么大…” 他以为是城内某位张王两家的少爷又在炫耀排场。毕竟,在这蒲州地界,除了这两家,谁还能有如此阵仗? 然而,随着骑兵越来越近,那整齐划一的玄色甲胄、闪烁着寒光的马刀、以及扑面而来的铁血杀气,让把总脸上的不屑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不对…这…这甲胄…”他喃喃自语,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终于看清了,那绝非家丁护院的装束,而是制式的精良军甲,是军队! “敌袭!是敌袭!快关城门!关城门——!”把总如梦初醒,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向城楼,拼命敲响警钟! “铛!铛!铛——!” 急促而刺耳的警钟声终于撕裂了蒲州的宁静,城门口的守军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动沉重的城门,试图将其关闭。 但仓促之间,又岂能快过蓄势已久、全力冲锋的铁骑? “轰——!!!” 就在城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最前方的重甲骑兵,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地撞在了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后的守军惨叫着倒飞出去!紧接着,后续的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这道缺口汹涌而入! “奉旨办案!捉拿叛逆!挡者死——!”冲在最前的骑兵军官厉声高呼,声震长街! 然而,蒲州城内的抵抗,才刚刚开始! 那些被张王两家喂饱了、视其为再生父母的基层军官们,此刻展现出了令人惊愕的“忠诚”。 一名守城的小旗官眼见城门被破,非但没有投降,反而双眼赤红,拔出腰刀,嘶声力竭地对着身边茫然无措的士兵吼道: “弟兄们!别信他们,这是歹人假传圣旨!是来害我们蒲州恩公的! 张老爷、王老爷是蒲州首善之家!修桥铺路,周济乡里!怎么可能走私? 他们是好人!杀光这些假传圣旨的贼人!保护张家!保护王家!” 第130章 城内激战 在他的煽动下,一部分同样被深度收买、或者头脑简单的士兵也鼓噪起来,纷纷举起兵器,试图依托街巷进行抵抗。 他们或许武艺不精,但此刻却带着一股子愚忠,高喊着“保护恩公”、“首善之家”的口号,扑向冲入城中的铁骑。 “杀——!”小旗官状若疯虎,带着几名亲信,挥舞着刀枪,竟然真的朝着一名落单的骑兵冲了过去! “找死!”那名骑兵眼神一冷,面对扑来的乱兵,毫不畏惧。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下,同时手中马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 “噗嗤!” “咔嚓!” 惨叫声与骨裂声同时响起,冲在最前的小旗官被马蹄狠狠踹中胸口,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另一名士兵则被马刀精准地削去了半边头颅,热血和脑浆瞬间喷洒在青石板路上! 但这血腥的一幕并未吓退所有死忠者,更多的受了恩惠的军士和家丁护院从各处涌出,利用熟悉的地形,开始与入城的官兵展开激烈的巷战! “嗖!嗖!嗖!”回应他们的,是来自蒙古骑兵精准致命的箭雨,这些系统训练而来的战士,即使在颠簸的冲锋后,依旧能在马背上开弓如满月;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从窗口、墙头探身放箭或投掷火油的护院咽喉、眼眶!惨叫声此起彼伏! 蒲州城内,瞬间从宁静的城池变成了血腥的战场,冯梓良策马立于刚刚被撞开的城门口,看着城内骤然爆发的激烈抵抗,听着那“首善之家”的荒谬狂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寒。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他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锦衣卫,按图索骥!目标——张府、王府!命令骑兵尽快肃清残敌,控制全城!” 冯梓良的目标明确——城中心的张府与王府,队伍在肃清零星抵抗后,迅速向两座巨府逼近。 然而,越靠近城中心,抵抗越激烈,张王两家蓄养多年的精锐护院家丁,如同被激怒的毒蛇,从各处街巷、府邸高墙后涌出! 这些护院之中,有重金聘请的边军退役悍卒,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亡命之徒,更有自小被张家收养、灌输“主家恩重如山”死士思想的孤儿。 装备更是精良异常:锁子甲、皮甲俱全,强弓劲弩、长枪朴刀、甚至还有少量火铳!他们熟悉蒲州城的大街小巷,如同蜘蛛盘踞在自己的网上。 “保护主家!杀官狗——!”一名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的护院头目嘶声怒吼,带着数十名同样凶悍的家丁,从一处街角猛地杀出! 他们利用狭窄的巷道和民居作为掩护,射出密集的箭雨!瞬间,冲在最前的几名锦衣卫被射落马下,战马悲鸣。 “结阵!下马步战!”骑兵军官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骑兵迅速下马,一部分骑兵摘下强弓,占据高处或掩体后,成为致命的远程火力点,箭无虚发,压制得护院不敢轻易露头。 另一部分则结成紧密的巷战阵形,锁子甲加铁札甲的搭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顶着零星箭矢和火铳铅子,用长枪和刀盾稳步推进! 护院悍卒的刀砍在重甲上只留下白痕,而骑兵的长枪突刺则轻易洞穿皮甲,带出血雨! 双方在狭窄的街巷中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云霄,鲜血很快染红了青石板路。 在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后,冯梓良终于率精锐突破了护院的层层阻击,兵临张府与王府所在的街区。 两座府邸比邻而建,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人影绰绰。而张王两家的核心力量,此刻正依托着家族祠堂附近的高墙大院,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冯梓良勒马,目光扫过那往日象征着权势的深宅大院,最终落在祠堂那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的轮廓上。他知道,最后的硬骨头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张府那扇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名身着锦缎、管家模样的人,在两名护院的保护下,快步走出,脸上堆着谄媚却难掩惊惶的笑容,对着冯梓良的方向高喊: “大人,且慢动手!我家老太爷和王家老爷托小人带话;只要大人肯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张家愿奉上白银八十万两! 王家愿奉上白银七十万两!外加关外上好牧场三处,良马五百匹!即刻奉上!只求大人…只求大人给条活路啊!” 声音带着颤抖,却也透着一丝豪门巨富的底气——在他们看来,这世上没有钱买不通的路! 冯梓良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如同冰珠坠地:“拿下。” 立刻有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那管家和护院死死按住;管家脸上的谄笑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绝望: “大人!大人!您…您三思啊!那可是…可是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啊!还有牧场!马匹!您…您…” 冯梓良不再理会,目光重新投向祠堂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进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一旁的军官怒吼,早已准备好的撞木在盾牌掩护下,狠狠撞向祠堂外围坚固的院墙,墙头护院刚露头,便被蒙古骑兵精准的冷箭射杀;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专射面门、咽喉! 府邸深处,雕梁画栋的祠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香烟缭绕中,历代先祖的牌位肃穆排列。张家主与王家主并肩而立,两人皆身着锦袍,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灰败,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131章 “没奈何”大银瓜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撞击声和火铳的轰鸣,张老太爷手中把玩的一对温润玉球终于停止了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对着身边一名心腹族老沉声道: “去!告诉外面那些护院,还有千户所里那些拿了我张家银子的人,给我顶住!死命顶住!告诉他们,援兵已在路上!”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去寻平阳卫指挥使和太原左卫指挥同知,还有太原府的吴巡抚,他们绝不会坐视蒲州有失!只要再顶一天!每人赏银翻倍!杀敌一人,赏银百两!取敌将首级者,赏银两千两,赐田两百亩!战死者,其家眷由我张家奉养终身,保其富贵!” “是!”管事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领命匆匆而去。重赏之下,加上“援兵将至”的消息,如同强心针,让濒临崩溃的护院和死忠士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他转向王家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沉稳:“王兄,钱财动不了此獠之心。但我们还有时间;我已遣心腹死士,分三路突围求援! 平阳卫、太原左卫,还有太原的吴仁度,只要他们任何一路兵到,内外夹击,冯梓良这点人马,必成瓮中之鳖!” 王家主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哼!竖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动了我两家,这九边的盐铁粮秣,还能顺畅运转? 边军若是断了饷,激起哗变,我看他冯梓良有几个脑袋够砍。朝廷…朝廷离不开我们!” 然而,他们的狠话和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轰隆——!”一声巨响,一段院墙被撞木轰塌,烟尘弥漫中,身披重甲的骑兵和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 最后的护院死士们发出绝望的怒吼,挥舞着兵器扑上来,做困兽之斗。但在身披重甲、配合默契、箭术精湛的系统精锐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冯梓良在亲卫簇拥下,踏过狼藉的庭院,步入庄严肃穆的祠堂。他目光如电,扫过站在先祖牌位前、强作镇定的张老太爷和王家主。 张家主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但紧握玉球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大步走进来的冯梓良,以及其身后杀气腾腾的甲士,脸上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灰败,但腰杆依旧挺直。 “冯同知,好手段,好威风!”张老太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强装的镇定,“只是,不知冯指挥使可曾想过,动了我张家,这九边的盐铁粮秣,谁来供应?边军若是断了饷,激起哗变,这滔天大祸,你冯大人担得起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更何况!我已派人突围求援,平阳卫陈洪、太原左卫孙彪,还有太原府的吴巡抚!援兵转瞬即至! 你现在退去,还来得及,否则,内外夹击之下,你这千余人马,怕是要尽数葬送在这蒲州城了!”这是威胁,也是他最后的幻想。 冯梓良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张泰徵!死到临头,还在做春秋大梦?”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入二人心脏: “平阳卫指挥使陈洪?太原左卫指挥同知孙彪?还有你寄予厚望的山西巡抚吴仁度?”冯梓良的目光如同看跳梁小丑般扫过二人, “哼!他们三个,此刻怕是正在太原府的锦衣卫诏狱里,等着和你们团聚呢!” 他目光扫过王家主,“至于粮饷?不就在尔等库中待取么?” “什么?”张老太爷和王家主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死灰!眼中那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拿下!”冯梓良厉喝! “遵命!” “你敢——!”王家主目眦欲裂,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早已扑上,冰冷的铁链带着呛啷声,毫不留情地套在了这两位曾权倾朝野、富甲一方的豪门巨擘脖颈之上。 铁链加身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晃,张老太爷手中一松,玉球坠地,却被冯梓良伸手接住,这些现在都是陛下的东西,岂容损毁? 接下来的抄家,才真正让见多识广的锦衣卫和蒙古骑兵将士感到了震撼! 张府和王府的库房被打开:成箱的金锭银元宝堆积如山,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成匹的苏杭丝绸、蜀锦、潞绸,堆积得如同小山! 整箱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价值连城!地窖中,更是发现了规模惊人的地下银库,数以百计、需数人合抱的“没奈何”大银瓜(每个重达数千斤,需专门工具才能切割搬运),如同巨兽的卵,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数个巨大的地窖! 散碎银锭、金锭、银元宝堆积如山,在火把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金属色彩;初步估算,光是现银就远超千万两之巨! 另外,在张老太爷书房的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墙密室内,锦衣卫搜出了大量绝密文书:与蒙古各部、甚至后金联络的密信,贿赂边镇将领、朝中官员的详细账册,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涉及人员名单触目惊心! 详细标注着走私路线、关卡哨所、贿赂金额的“贸易图舆”;甚至还有与白莲教某些秘密分支往来的凭证! 这些铁证,足以将张王两家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足以在朝堂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数封晋王府长史亲笔信,内容赫然是“代王爷问张家主安,辽东皮货三百车已至大同,可分润之” 冯梓良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罪证,眼神更加冰冷;“晋王、代王……竟也牵扯其中?” “封存所有证物!押解人犯,即刻启程,押送京师!”冯梓良的声音斩钉截铁。 随着张王两家的核心人物被押上囚车,蒲州城内最后的抵抗也彻底平息。象征着张王两家百年煊赫的府邸大门上,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朝廷的旗帜插上了蒲州城头,系统文官接手政务。盘踞山西最久、根基最深、堪称“地头蛇之王”的两大巨族,在皇帝朱由校的雷霆之怒和冯梓良的冷酷刀锋下,轰然倒塌! 他们的财富、权势、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滔天罪孽,都将在阳光之下,接受最终的审判。山西的天,彻底变了颜色! 第132章 满桂的震惊 十月三十一日,大同镇,总兵府。 粗犷豪迈的满桂正对着沙盘推演边情,一名亲兵快步而入,低声道:“大帅,锦衣卫北镇抚司吴苍大人到访,携有圣旨!” 满桂浓眉一拧,锦衣卫?这帮人,找他作甚?他素来不喜与这些天子鹰犬打交道,但“圣旨”二字却让他心头一凛,不敢怠慢。 “请!”满桂沉声道,挥手屏退左右亲卫。 不多时,一身飞鱼服的吴苍在数名锦衣卫的护卫下步入大堂,面色沉凝。他并未多言,径直展开手中明黄绢帛:“大同总兵满桂接旨!” 满桂轰然跪倒:“臣满桂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大同镇杀虎口参将陈洪范,不思报国,罔顾君恩;勾结奸商巨寇,私开边市,资粮于敌;坐视民瘼,鲸吞军屯;喝兵血,刮民膏;致使边关不宁,国本动摇;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实乃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着大同总兵满桂,即刻配合锦衣卫北镇抚司吴苍,查办此案,锁拿逆犯陈洪范及其党羽!务求人赃并获,肃清边患!钦此!” “臣遵旨!”满桂叩首领旨,心中疑云密布。查办走私?谁? 吴苍收起圣旨,目光锐利如鹰,压低声音道:“满总兵,事态紧急,恕吴某直言:经查,杀虎口参将陈洪范,勾结晋商,私开边市,资粮于敌,罪证确凿! 此獠手握边关要隘,麾下不乏死士,需雷霆擒拿,以免其狗急跳墙,祸乱边关!” “陈洪范?”满桂虎目圆睁,一股怒火直冲顶门!这厮平日里看着还算恭谨,竟敢干出这等通敌卖国的勾当?“他奶奶的!老子这就点兵,去宰了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拍案而起,就要招呼亲兵。 “总兵且慢!”吴苍急忙拦住,“陈洪范为人狡诈,在城中必有耳目。若大军调动,必打草惊蛇!吴某有一计……” 就在吴苍与满桂在总兵府密议之时,大同城头,一名看似普通的守城士卒,在瞥见那队飞鱼服身影直奔总兵府后,脸色微变,悄无声息地退下城墙,消失在街巷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了杀虎口参将陈洪范的耳中。 陈洪范此人,能爬至参将之位,靠的不仅是军功,更是那份远超常人的狡诈与多疑。 他深知自己干的走私勾当是灭族大罪,那些看似牢靠的晋商靠山和朝中“关系”,在真正的大祸临头时,未必靠得住!文人狡兔三窟,他陈洪范也得给自己留后路! 多年来,他利用走私所得巨利,不仅豢养了大批忠心死士,更在大同城内乃至周边卫所,安插了不少眼线亲信。这些人如同他布下的蛛网,助他多次化险为夷。 “锦衣卫?直奔总兵府?”陈洪范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下令: “再探!盯紧总兵府和那队锦衣卫的动向!所有家丁,披甲备马,听我号令!哨骑放出十里,留意任何异常兵马调动!” 不久,满桂的军令到了:称朝廷年末体恤边军,运来饷银棉衣,有圣旨,令游击以上将领即刻至总兵府听旨领赏。 陈洪范看着军令,脸上阴晴不定。朝廷运饷?他作为大同有数的实权将领,竟事先毫不知情?这太反常了! 联想到刚刚入城的锦衣卫……鸿门宴!这绝对是冲他来的鸿门宴!走私之事,十有八九已经败露! “请回禀总兵大人!”陈洪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对传令兵道, “口外突有大批蒙古游骑袭扰,卑职身负守土之责,实在无法分身!请总兵大人见谅!”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军令。 同时,他立刻派出心腹死士,携带重金和密信,快马加鞭联络附近几个与他有“生意往来”、关系密切的蒙古部落首领:“事急!速发精骑至杀虎口外接应!共谋大事,事后必有厚报!” 满桂接到陈洪范“抗命”的回禀,勃然大怒!这狗贼,竟敢公然违抗军令,这更坐实了其心中有鬼! “好个陈洪范!果然做贼心虚!”满桂怒发冲冠,对吴苍道,“吴镇抚,这厮抗命不遵,定是得了风声要跑,老子这就带兵去宰了他!” 吴苍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陈洪范经营多年,绝不会坐以待毙。“满总兵,稍安勿躁!陈贼经营日久,恐有后手!待我调集……” “等什么等!”满桂性如烈火,哪里听得进去,“区区一个参将,还能反了天不成?老子亲去,看他敢如何!点兵!随我去杀虎口,擒拿逆贼陈洪范!” 他一声令下,不顾吴苍劝阻,点起一千步骑,风驰电掣般冲出大同城,直扑杀虎口! 吴苍见状,心知不妙。陈洪范敢抗命,必有倚仗!他当机立断,对身旁的锦衣卫千户下令:“你立刻带人,按名单火速控制大同城内其他涉嫌走私的将官及其亲信!务必快、准、狠!” 随即,他翻身上马,对身后肃立的一千名系统精锐骑兵,喝道:“随我走!接应满总兵!” 满桂带着满腔怒火,一路疾驰至杀虎口附近。然而,等待他的并非惊慌失措的陈洪范,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就在满桂军接近杀虎口时,四周号角声凄厉响起;杀虎口方向,陈洪范亲率麾下两千余精锐家丁和亲兵,杀气腾腾地列阵而出! 更可怕的是,两侧丘陵之后,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三个与陈洪范勾结的蒙古部落首领,竟如约而至。 率领着超过三千名剽悍的蒙古察哈尔部的骑兵,如同饿狼般包抄上来!瞬间形成了对满桂一千骑兵的合围之势!兵力对比,五倍有余! “陈洪范!你这狗贼!竟敢勾结鞑虏,背叛朝廷!”满桂目眦欲裂,厉声怒骂。他虽勇猛,但面对如此绝境,心也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陈洪范竟有如此实力,能这么快就引来这么多蒙古骑兵,自己轻敌冒进,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陈洪范骑在马上,看着被重重包围的满桂,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满桂!你这莽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怪只怪你多管闲事!” 他指着满桂,声音充满怨毒和疯狂:“你以为带着圣旨和锦衣卫就能动我?做梦!等老子宰了你,再回头杀进大同城,把那队锦衣卫也剁成肉泥!” “到时候,老子就说是蒙古大军南下突袭,你满总兵力战殉国,锦衣卫不幸全部罹难!死无对证!朝廷能奈我何?哈哈哈!”狂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充满了肆无忌惮。 满桂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命自己的亲兵突围求援,自己却指挥着麾下骑兵结成圆阵,苦苦支撑。 满桂军将士浴血奋战,用长枪和刀盾苦苦支撑,阵型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被压缩,伤亡惨重,形势岌岌可危!满桂心中悲愤交加,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满桂陷入苦战,陈洪范得意忘形之际,远处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一支同样规模在千人左右的骑兵部队,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出现在战场边缘;为首者,正是吴苍! 第133章 援兵到了! “天不亡我!弟兄们!援兵到了!杀——!”满桂见状,绝处逢生,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麾下将士士气大振! 陈洪范脸色一变,但看到对方人数不多,又放下心来,狞笑道:“又来一群送死的!给我……” 然而,他话未说完,吴苍已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他身后的骑兵队伍,在高速奔驰中,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瞬间完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阵! 没有号角,没有呼喊,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与精准;只见这支千人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极其流畅地一分为三: 中军锋矢:约四百名身披锁子甲加札甲的双层重甲、手持长矛的重骑兵,在吴苍亲自率领下,速度不减反增! 他们伏低身体,人马合一,如同一柄尖刀,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气势,对准陈洪范家丁军阵最厚实、也是陈洪范本人所在的核心位置,悍然发起了最猛烈的凿穿冲锋,马蹄踏地,声如闷雷! 两侧分别分出约三百名轻甲骑兵,在冲锋中迅速向两翼包抄,同时摘下背负的强弓! 他们控马技术精湛,在高速运动中张弓搭箭,一轮密集精准的箭雨,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泼向正在围攻满桂军右翼的蒙古部落骑兵!箭矢破空尖啸,瞬间射翻一片! 正浴血奋战的满桂,亲眼目睹了这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由吴苍带来的骑兵,其变阵之迅捷、配合之默契、攻击之精准、执行之坚决,完全超出了他对明军骑兵的认知。 尤其是那两翼包抄的骑兵,在高速奔驰中开弓放箭的准头和威力,以及那支重甲锋矢无坚不摧的冲击力,简直如同天兵下凡。 这…这绝不是普通的明军骑兵!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蒙古精骑都要强悍,满桂这位久经沙场、自视甚高的悍将,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兵?” 更令战场形势陡转的是那帮蒙古骑兵的反应,左翼那支蒙古部落骑兵,本来正嗷嗷叫着围攻满桂军侧翼,结果突然遭遇了来自侧后方的精准箭雨打击。 他们惊骇地发现,那些“明人”骑兵射出的箭矢,又快又准又狠!其骑射技艺之精湛,竟远超他们部落中最负盛名的神射手。 “长生天啊!这些明狗的箭…怎么比我们还准?”一名察哈尔部落百夫长看着身边数名勇士被精准射落马下,发出惊恐的呼喊。 巨大的伤亡和心理落差,瞬间击垮了他们的斗志,他们本就是被陈洪范利诱而来,打顺风仗捞好处还行,哪肯为陈洪范拼命? “撤!快撤!这些明人邪门!”不知谁喊了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左翼的蒙古骑兵率先崩溃,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他们的溃逃如同多米诺骨牌,迅速波及了右翼的蒙古骑兵。这些游牧战士充分发挥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天性,丢下陈洪范和满桂军,如同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蒙古盟友的瞬间溃散,让陈洪范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数千蒙古骑兵,转眼间就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逃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废物!一群废物!”陈洪范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但他已无暇他顾。 因为吴苍率领的中军重骑锋矢,已经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狠狠凿穿了他家丁军阵的外围,正势不可挡地向他所在杀过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吴苍无视了那些溃逃的蒙古骑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日后自有清算之时,目标直指陈洪范。 他率领的骑兵与满桂军里应外合,迅速将陈洪范的两千余家丁亲兵团团包围!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陈洪范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在系统精锐骑兵和满桂愤怒反击的双重打击下,陈洪范的部队迅速崩溃,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陈洪范看着身边亲信不断倒下,心知大势已去,自己绝无生路!绝望之下,凶性大发! “弟兄们!横竖是个死!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抽出腰刀,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死忠亲卫,状若疯虎,竟迎着吴苍的中军锋矢反冲过去,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勇气只是徒劳。吴苍眼神冰冷,手中马槊一指,数名重甲骑兵长矛齐出,陈洪范连人带马被数根长矛洞穿!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毙命,其身边的亲卫也被紧随其后的骑兵洪流瞬间淹没! 随着陈洪范授首,其残部或死或降,战斗迅速平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腥刺鼻。 满桂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策马来到吴苍面前,脸上犹自带着劫后余生的震撼与感激。他抱拳躬身,声音嘶哑却无比诚恳: “吴大人!救命之恩,满桂没齿难忘!若非大人及时援手,满某今日…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惭愧!惭愧啊!”想到自己的轻敌冒进,他更是羞愧难当。 吴苍翻身下马,扶起满桂:“满总兵言重了!同为帝国效力,分内之事。 总兵勇猛,力抗数倍之敌,已属不易。此役擒杀首恶陈洪范,肃清边患,总兵功不可没!” 他话语得体,既安抚了满桂,也点明了功绩,让满桂心中稍安。 “接下来,还需总兵协助,稳定大同军心,彻底清查陈洪范余党,接管杀虎口关隘,查封其走私囤积之物资!”吴苍正色道。 “吴大人放心,满桂责无旁贷!定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满桂慨然应诺。 与此同时,飞骑来报:宣府方面行动顺利,在锦衣卫指挥佥事朱耀杰率领的一千锦衣卫缇骑和一千铁骑的威慑下;借着圣旨,宣府涉嫌走私通敌的数名将领已被顺利锁拿,所有涉案府邸、仓库、走私通道及囤积物资,皆被严密控制、查封!宣府大局已定! 随着大同的血战与宣府犯官的落网,皇帝朱由校针对晋商及其边镇保护伞的雷霆清算,在九边重镇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剩下的就是统计胜利的果实了。 第134章 三千多万两现银! 自十月末那场席卷三晋的雷霆风暴掀起,至十一月初五,整整五日时间。 太原、大同、宣府、蒲州、汾州、平阳……山西境内各府、州、县,以及边镇要害之地,皆是一片肃杀与忙碌交织的景象。 钦差王命璿坐镇太原巡抚衙门,统筹全局。方正化、许显纯、冯梓良、吴苍等一众干将,如同皇帝撒出的鹰犬,分赴各地,指挥着锦衣卫、东厂番役、龙骧军以及新到任的“系统文官”队伍,进行着规模空前、细致入微的查抄、清点、封存与登记造册工作。 这五日,是清点帝国蛀虫百年积弊的五日,是让见多识广的厂卫精锐都为之瞠目的五日,更是让冰冷的数字都散发出血腥与铜臭气息的五日! 十一月五日,太原府,钦差行辕。 一份份由各地汇总而来的初步清册,如同雪片般呈送至王命璿案头。 这位素以清介刚直闻名的左都御史,此刻看着手中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汇总,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提笔在奏报皇帝的密折上,写下了足以震动朝野、颠覆认知的骇人数据: “臣王命璿谨奏:自十月奉旨查办山西通敌走私巨案以来,经五日昼夜清点查封,涉案晋商巨族、贪墨官吏、蠹害军伍之赃私,已初步厘清。其数额之巨,触目惊心,罄竹难书!谨将概要呈报陛下御览: 查抄张、范、王、靳、梁、田、翟、黄、卫等重要晋商共十七家,抄没现银(含金锭折算)总计:二千五百八十五万七千六百余两!其中,仅张、王两家地窖所藏需数人合抱之“没奈何”银球及散碎银锭,即逾千万两之巨! 查抄涉案晋商各处隐蔽粮仓、商号囤积之所,其储粮规模令人骇然。共计抄没待售、屯居准备转运蒙古及辽东之米、麦、豆、粟等各类粮食:两百八十万七千五百余石!堆砌如山,仓廪爆满,陈米与新谷混杂霉烂之气刺鼻,其价值(以时价计)约合三百六十一万五千余两白银! 其余各家库藏,亦皆金山银海,骇人听闻!统计位于山西、北直隶、陕西、河南乃至江南等地之票号、粮店、布庄、当铺、货栈等各类商铺,总计:二千七百三十五处,其地段之繁华,规模之宏大,遍及通衢要津。 查没晋商通过“低价强买”、“通债逼田”、“诡寄飞洒”等毒计,疯狂兼并之良田沃土,总计一千八十六万四千三百余亩,遍布晋中、晋南膏腴之地。 查封河东盐池及关联盐场十三处,没收非法持有及用于走私之盐引价值折银共三百七十余万两! 总计拿问:八百七十三员:自巡抚吴仁度、巡按御史李若星以下,至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知县,并及户、工、税、漕等衙门胥吏,上至二品封疆,下至九品末流,蛇鼠一窝,触目惊心! 自各犯官府邸、密室、钱庄票号查抄之受贿、索贿、侵吞库银等赃款,总计:四百八十二万九千余两!此尚不包括其挥霍及转移隐匿之资。犯官及其家族倚仗权势,巧取豪夺之民田,总计:六十七万八千余亩,民脂民膏,尽入私囊! 涉案军官:自参将陈洪范(杀虎口)以下,至游击、守备、以及各卫所千户、百户,总计锁拿:两百八十九员!边镇要隘,几成贼巢! 历年克扣、拖欠、虚报冒领之军饷,并吃空饷所得,查实赃银总计:一百五十八万四千余两,此乃戍边将士之血汗!军官及豪强勾结,侵占之军屯田、卫所公田,总计:九十四万三千余亩,戍卒无立锥之地,军户流离失所! 经查证,凡确系被晋商、犯官以非法手段强占之民田,共计约:四十二万五千余亩,已由新任地方官主持,陆续发还原主或其亲属。 剩余查没之田,总计:三百一十二万零六百余亩,一律收归国有,设为“官田”。着由新任布政使司统筹,招揽无地、少地之佃农耕种,租赋从轻,以安民生。 所有查抄之现银、金银器皿、珠宝古玩、绸缎布匹、粮秣盐铁等物资,总价值高达六千万两,皆已登记造册,严密封存,听候陛下圣裁! 晋商之富,竟可敌国!粮秣之囤,塞破仓廪!蠹吏之贪,犹胜硕鼠!军伍之弊,动摇根基!此等滔天罪孽,非雷霆手段,不足以荡涤!非煌煌天威,不足以震慑! 所有赃证、账册、图舆,臣等已严密封存,择日押解进京。人犯亦分批严加看管,候旨发落。山西天翻地覆,然民心渐安,新政初行。伏乞陛下圣鉴! 臣王命璿顿首谨奏 泰昌元年十一月初五日” 王命璿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望着窗外太原城铅灰色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这五日,他亲眼见证了盘踞山西百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的过程,也见证了那足以颠覆常人想象的泼天富贵与触目惊心的腐败。 三千多万两现银!近一千两百多万亩良田!数以千计的商铺货栈!还有那数百名从封疆大吏到基层胥吏、从边镇大将到卫所百户的蠹虫! 这些数字,冰冷而沉重。它们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是边关将士的困苦,是帝国肌体被蛀空的证明!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席卷三晋的血雨腥风,是何等的必要!何等的及时! “山西的天,是变了。”王命璿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与沉重。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押解人犯进京,朝堂上的风暴,对这笔巨额财富的处置,以及对山西乃至整个帝国未来的治理,才是更大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这震惊天下的财富清单,为即将到来的中兴大业,奠定下最坚实、也最令人震撼的物质基础! ps:具体的查抄结果,可以在作者有话说中,有具体的数额公示,请各位老爷查看。 第135章 只要你张嘴,朕就给他送来! 凛冬已至,辽东大地银装素裹,寒风如刀。沈阳城头,经略熊廷弼裹着厚重的貂裘,凝望着城外冰封的原野。 虽然不久前那场酣畅淋漓的沈阳大捷,重挫了努尔哈赤的锋芒,基本恢复了辽沈边墙的防线,朝廷的封赏也如雪片般飞至。 他本人以文臣之身获封‘宁远侯’,悍将贺世贤晋封‘靖虏伯’,其余诸将皆有升赏,金银财帛亦是不菲,但熊廷弼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眉宇间反而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思。 然而,封侯拜伯的荣耀,此刻在熊廷弼心中却激不起多少涟漪。他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思,目光越过城头飘扬的旌旗,落在城下粥厂前蜷缩在寒风中、面有菜色的流民身上。 战争的创伤尚未抚平,溃败之地涌入的流民、戍守边墙的将士、修缮城池的役夫……数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熊廷弼心头。 按照他对朝堂的效率了解,目前天寒地冻,关内漕运因天寒几近断绝,后续补给遥遥无期。 而辽东的粮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若粮尽,军心必散,流民必乱,这刚刚稳固的防线,恐将一夜崩塌! “经略大人,”一名粮官面色凝重地呈上簿册,“辽阳仓存粮仅余两万五千石,沈阳仓不足两万石……流民粥厂每日耗粮甚巨,各营军粮也已减半发放……恐怕…恐怕撑不过下个月了。”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熊廷弼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城砖。 他望着城外连绵的雪原,仿佛看到了饥饿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到了怨气渐生的士卒放下刀枪……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粮,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熊廷弼忧心如焚之际,一骑快马顶着风雪,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沈阳城,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报——!经略大人,盖州卫急报,海面出现庞大船队,打着大明旗号,为首战船悬挂‘龙骧’军旗!押运官称,奉陛下密旨,押送内帑所拨粮秣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特来驰援辽东!” “什么?”熊廷弼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内帑?十万石粮?二十万两银?还是由天子亲军龙骧军押运?!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绝境中的天降甘霖! “快!备马!本官亲往盖州迎接!”熊廷弼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盖州卫码头,寒风凛冽,海面尚未完全封冻。一支由数十艘福船、海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缓缓靠岸。 船头猎猎作响的“龙骧”军旗,昭示着这支队伍的身份。为首一艘高大的福船上,龙骧军游击将军黄梓伦,一身亮银山文甲,按剑肃立,目光如电。 他身后,是三千名同样甲胄鲜明、肃杀之气凛然的龙骧军精锐,登莱水师的战船则在周围海域警戒游弋。 十万石粮秣,堆积如山的麻袋,在码头卸下;二十万两白银,沉重的银箱,被龙骧军士卒严密看守。这一幕,如同炽热的暖流,瞬间驱散了辽东的严寒! 熊廷弼亲至码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和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银箱,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他紧紧握住黄梓伦的手:“黄将军,陛下隆恩!辽东数十万军民,感念陛下天恩!将军一路辛苦!” 黄梓伦抱拳回礼,声音铿锵:“熊经略言重了!奉陛下旨意,解辽东燃眉之急,乃末将本分!此乃首批,后续粮饷、军资、御寒衣物,将源源不断运抵辽东! “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告诉熊蛮子,朕有的是粮食,辽东缺什么,只管开口!只要他张嘴,朕就给他送来!’” 熊廷弼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他征战半生,宦海沉浮,自诩心志如铁。然而,这句直白、霸道、甚至带着点“蛮横”的天子口谕,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坎上! “只要他张嘴,朕就给他送来!” 短短十一字,重逾千钧!没有文臣奏对时的含蓄委婉,没有朝堂旨意中的繁文缛节,只有最赤裸、最直接的承诺与担当。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魄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熊廷弼的喉头,几乎让他眼眶发热。他仿佛看到了紫禁城中那位年轻天子,在御案前说出这道口谕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睥睨天下的气势!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激荡。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对着京师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 “陛下…天恩浩荡!臣…熊廷弼,代辽东数十万军民,叩谢天恩!陛下但有此谕,臣…纵粉身碎骨,亦必为陛下守此辽东,寸土不失!”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黄梓伦,也看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袋银箱,更仿佛穿透风雪,望向了那遥远的紫禁城。 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消散。皇帝陛下已将话说到如此地步!将信任与支持给到如此程度! 他熊廷弼,还有何惧?还有何疑?唯有以辽东之安,报陛下知遇之恩! 粮饷抵达沈阳后,分发工作立刻在熊廷弼的主持和黄梓伦龙骧军的严密监督下展开。 这一次,与以往截然不同。在龙骧军士兵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一袋袋粮食被直接运抵各营驻地。没有经过层层盘剥的粮官胥吏,没有克扣损耗的“惯例”! 士兵们按名册,在龙骧军和锦衣卫的双重监督下,亲手接过足额的口粮,沉甸甸的米袋入手,那真实的触感,让许多士卒眼眶发红。 二十万两白银,被换成便于发放的铜钱和碎银。在龙骧军重兵把守的校场上,一筐筐钱币被抬上高台。熊廷弼亲自坐镇,黄梓伦按剑立于一旁。 士卒们排队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从锦衣卫校尉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赏银,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敲打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坎上。 “足额!真的是足额!” “陛下…陛下没忘了咱们!” “陛下的亲军看着呢,谁敢克扣?” 一些辽东本地的将领,远远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晴不定。他们习惯了在粮饷上“抽水”,习惯了中饱私囊。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直接发到丘八手里,心中自然肉痛不已,面有不善。 然而,当他们目光扫过校场四周那些身披重甲、眼神冰冷、按刀肃立的龙骧军铁骑。再想想自己刚刚领到的、同样没有文官克扣的、远超以往的丰厚封赏,以及皇帝陛下此次展现出的雷霆手段……所有的怨气和小心思,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反抗?看看那些龙骧军!看看他们身上的精铁重甲和腰间的马刀!再看看沈阳城外那数千打的建虏抱头鼠窜的帝国重骑;脑袋没了,要再多的钱也是徒劳! 终究,这些将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甘,选择了沉默。 皇帝的意志和力量,此刻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们的野心。 第136章 军功授田! 粮饷危机暂时缓解后不久,另一批人马随着后续的粮饷悄然抵达辽东。他们并非军队,而是一群身着青色官袍、气质沉稳干练的官员。 这些人手持盖有吏部大印和皇帝中旨的任命文书,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辽东的户曹、工曹、屯田司等要害衙门。 他们行事风格如出一辙:铁面无私,雷厉风行!对任何试图攀附、贿赂的行为,都报以冰冷的拒绝和严厉的训斥。私底下,大家们都称呼这些官员为“帝党”! 很快,一场比寒冬更凛冽的风暴,在辽东的卫所军屯刮起。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这位天子亲信,亲自坐镇沈阳。一众系统官员在黄梓伦三千龙骧军以及原本驻防沈阳的四千多重甲铁骑的森然护卫下,宣布对辽东积弊最深、牵扯最广的军屯田亩,进行史无前例的彻底清查。 辽东的将领们,尤其是那些多年来上下其手、侵占军屯田亩、喝兵血吃空饷的军官,瞬间慌了神! 恐慌之下,一些军官开始暗中活动。他们不敢明着对抗锦衣卫和龙骧军,便试图在底层士兵中煽风点火,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皇帝派人来,是要把咱们辽东所有的好田都收走,变成皇庄!” “是啊!以后咱们当兵的,别说军屯田了,怕是连口粮地都没了!” “哼!什么清查军屯,就是来抢咱们的地!皇帝老儿信不过咱们辽东兵!” 这些阴险的谣言,起初在军营中悄悄流传。然而,令这些军官始料未及的是,谣言很快撞上了铁板。 士兵们刚刚亲身经历了什么?是皇帝陛下派亲军押送来的、足额发放到手的救命粮饷。 是皇帝陛下厚赏有功将士的金银官职,他们对皇帝的感激和信任,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高点! 就在这时,新任官员们带来的告示,也贴遍了各营各堡。告示内容清晰明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我辽东将士,奋勇杀敌,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特旨:凡阵前斩首建虏一级者,赏官田二十亩!此田永为军功之业,免赋五年!凡为国捐躯之忠勇将士,恤其家眷,赐官田五十亩,免赋二十年!此田皆由查没之官田拨付,待军功核定、田亩清丈完毕,即刻兑现!” “另:查辽东军屯,本为养兵之基。然有蠹虫军官,上下其手,侵占田亩,喝兵血,刮民膏!致使屯田荒废,士卒困苦!朕闻之甚怒!特遣锦衣卫、户部官员,彻查军屯积弊!所清出之田,除赏赐军功外,余者分与无地军户、流民耕种!凡有阻挠清查、隐匿田亩、煽动军心者,以通敌论处,决不姑息!” 告示一出,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围着告示,识字的大声念诵,不识字的焦急询问。 军营里,刚刚领到朝廷赏银和足额口粮的士兵们,正沉浸在喜悦中。但当他们听到“二十亩田”、“五十亩田”、“免赋十年、二十年”的消息时,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忽然觉得这银子…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二十亩田啊!俺老家那几亩薄田,累死累活一年也剩不下几斗粮!这要是砍一个鞑子脑袋,就能得二十亩好田,还五年不用交皇粮?”一个年轻士兵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五十亩!死了都值啊!够俺爹娘、婆娘娃儿吃用一辈子了!还能在乡亲们面前挺直腰杆!”一个老兵抚摸着腰刀,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干!以前当兵是为了吃粮,现在…现在是为了给子孙后代挣家业啊!”另一个士兵狠狠啐了一口,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一股前所未有的、对土地近乎狂热的渴望,在每一个普通士卒心中熊熊燃烧!他们看着那些拿着算盘、皮尺,在陛下亲军陪同下认真清丈田亩、登记造册的新任官员,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充满了期待! 这些官员丈量的每一寸土地,未来都可能成为他们用军功换来的家业! 而当听到“蠹虫军官侵占军屯”、“喝兵血刮民膏”、“陛下震怒彻查”时,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常年被克扣的粮饷,想起了那些被军官们霸占、自己却无份耕种的肥沃军屯田! 原来皇帝陛下都知道了!陛下不仅知道,还如此为他们这些大头兵着想!不仅赏赐丰厚,还要把被侵占的田地清出来分给他们! “狗日的!原来是这帮狗官把咱们的田给吞了!” “陛下圣明啊!陛下这是在给咱们做主!” “二十亩田!免五年赋!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砍个鞑子头回来!” “谁他妈再敢说陛下要收田?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陛下是要把被狗官贪了的田分给咱们!” 愤怒和感激如同火山般在士兵胸中喷发,他们看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军官的眼神,充满了怒火和鄙夷。那些军官暗中散布的谣言,此刻显得如此卑劣可笑! 很快,冲突爆发了!在几个大营,当一些百户、千户还试图暗中阻挠清查,甚至继续散布谣言时,早已群情激愤的士兵们再也按捺不住! “绑了他!就是这个王扒皮!克扣咱们的饷,还霸占屯田!” “对!绑了送锦衣卫!陛下说了,阻挠清查就是通敌!” “送官!让骆大人治他的罪!” 十几个平日里劣迹斑斑、跳得最欢的百户、千户,在士兵们愤怒的吼声中,被一拥而上的士卒用绳索捆成了粽子! 士兵们押着这些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军官,浩浩荡荡地送到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和龙骧军将领面前! “大人!这些狗官阻挠清查,散布谣言,诋毁陛下!请大人为小的们做主!”士兵们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充满了对皇帝的忠诚和对贪官的痛恨! 骆思恭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冷冷地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军官,挥手道:“拿下!严加审讯!陛下圣旨煌煌,胆敢违逆者,严惩不贷!” 这一幕,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心怀鬼胎的辽东将领脸上!他们彻底明白了,在皇帝的意志、锦衣卫的刀锋、龙骧军的铁蹄,以及…觉醒的士兵怒火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辽东的天,真的变了! 军屯清查在士兵的支持下势如破竹,查没的大量被侵占的军屯田、犯官田产等,迅速被用于兑现皇帝的承诺和安置流民。 “以工代赈”的政策被大力推行。查没的大量被侵占的军屯田、犯官田产等,除了预备赏赐军功,另一部分被迅速用于安置流民和无地辽民。 无数流民和无地辽民被组织起来,在官员和军士的带领下,冒着严寒,修缮在战火中破损的堡垒、城墙、道路。他们挖掘冻土,搬运石料,伐木架梁。 虽然寒风刺骨,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干活,就有热腾腾的粥饭,就有御寒的衣物,更重要的是,干得好,还能优先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 皇帝陛下派来的官员效率极高,后续调拨的粮食、军械也源源不断运抵。整个辽东,一时之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军营和工地。 ps:天真的好热,大家上班的时候注意避暑、注意防晒,工作是别人的,身体是自己的,替自己照顾好自己! 第137章 努尔哈赤的困境 凛冽寒风中,沈阳城外一处正加紧修缮的堡垒旁,景象却火热非常。 一群换上了崭新厚实鸳鸯战袄的辽地民夫,正吆喝着雄壮的号子,合力扛抬着沉重的梁木。 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里瞬间凝结成霜雾,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拼命的干劲。 “老王头,嘿!穿起这朝廷新发的袄子,再大的风也钻不进来了,骨头缝里都暖和!这力气,憋足了!” 一个壮硕的汉子咧嘴笑着,肩头上的分量似乎都轻了几分。 “那可不!”旁边须发花白的老者喘着粗气,眼中却闪着光: “皇帝老爷仁义啊!不光发粮救命,发棉袄御寒,给咱修房子、分田地!这光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奔头!” “都听好了,加把劲儿干!”一个看似领头的人吼道: “堡子立起来,开春地到手,咱的好日子就算扎下根了!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拼了!”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当作响,赶制着农具和修缮器械;粥棚里热气腾腾,飘散着米香;新规划的村落地基在雪地上被划出清晰的界限……、 虽然依旧是冰天雪地,但一股蓬勃的生机,正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黑土地上顽强地萌发、生长! 熊廷弼傲然立于沈阳城巍峨的雉堞之上,凛冽的朔风拂过他坚毅而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俯瞰着城外这繁忙而充满希望的一幕。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中却暖意融融。他已经得到了黄梓伦带来的密信,皇帝陛下圣裁明断: 趁建虏沈阳新败、元气大伤之际,由他熊廷弼总揽全局,配合黄梓伦麾下的三千龙骧军铁骑,并协调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对辽东诸卫所积弊已久、盘根错节的屯田进行彻底的清查厘整!务必追缴被强占、隐没的军田,严惩贪蠹军吏! 同时,以这三千龙骧军精锐为骨干,迅速掌控广宁、宁远、义州、辽阳、沈阳、铁岭等辽东腹心重镇的卫所指挥权。 整肃现有军户:汰除羸弱冗员,令其专注于屯垦开荒;遴选健锐忠勇之士,由龙骧军将士严格操练,务必在明年之内,练成三万可堪大用的辽东新锐! 粮草充足,军心可用,民心归附,新政初行……皇帝陛下的鼎力支持,便如同今日难得穿透阴霾的一缕冬日暖阳,炽热地驱散了笼罩辽东的沉沉暮气,照亮了辽东的未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嘴角的胡茬微微扬起,勾出一抹久违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然而,同一片天空下的萨尔浒后金大营,这个冬天却是不好过。 骄纵与喧嚣已然远去,留下的只有压抑的痛苦与冰冷彻骨的现实。 距离沈阳城下那场被神秘重骑无情碾碎的大溃败,已过去近月。 对努尔哈赤而言,这二十多天无异于折磨。巨大的营盘仍在,却难掩残破;数万部众尚聚,却哀鸿遍野。 八旗各旗为填补空缺,如同陷入绝境的野兽,疯狂抽调各部仅存的健壮男丁填充缺额,拼命收拢散布四野的溃兵,同时还要时刻分兵提防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辽东明军主力。 万幸的是,明军也因兵力不足,正忙着收服失地、整顿卫所、开垦屯田,加之酷寒冬日不利大军持久作战,才形成了这如薄冰般的脆弱对峙。 然而,双方都心知肚明,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只待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必将来临! 努尔哈赤能在这等惨败之后,将这残存的数万人凝聚不散勉力维持,其枭雄手腕确已堪称惊世。 此次出击的八旗各自都在统计伤亡情况。努尔哈赤走在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血腥气的营地中,走在营内,听着额亦都、安费扬古给自己报上来的冰冷数字,再看看正在痛苦呻吟着的伤兵。 努尔哈赤此时有些欲哭无泪,这次南下攻明,他耗费一辈子心血组建的八旗可以说是彻底被打残了。 四大贝勒中,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已然战死,麾下两蓝旗(正蓝旗、镶蓝旗)几乎全军覆没;代善统领的两红旗(正红、镶红)亦遭重创,损失过半; 唯一建制尚算完整的,只剩佯攻蒲河而主力受损较轻的皇太极正白旗和阿济格的镶白旗; 便是努尔哈赤视若根本的两黄旗精锐,也折损不轻。整个八旗能战之甲兵,已锐减至不足三万五千人,真正伤筋动骨! 萨尔浒大营的空气里,持续了二十多天的伤兵惨嚎声此起彼伏,每一丝呻吟都像在拷打着后金的意志。 努尔哈赤穿行在弥漫着浓重血腥与药味的营地,脚步沉重。听着耳边连绵不断的哀鸣,他心头一片苦涩。 唯有想起第八子皇太极,这个自己最属意的儿子,在危急关头果断率领正白旗主力相对完整地撤出战场,才算是这场惨败中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宽慰的微光。 这么想着,努尔哈赤对身边的亲随道。“召集尚在萨尔浒的各旗旗主、五大臣们来议事。” “喳!”亲随领命而去。 在议政殿内的主位上坐下,努尔哈赤开始沉思。这次南下攻明的失败,对他这个军事同盟性质的后金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他一手建立的大金国,说实际,就是一个在不断的获胜,不断的对外战争,不断的掠夺资源,满足自身需要的军事集团。 他的威望,不是来自于他的家族,而是建立在他手下的八旗甲士,在他一次次对野人女真,对叶赫,对科尔沁,对明朝的大胜之上。 而这次的大败而归,虽然表面上还算稳定,但是内部已经波涛汹涌。 自从攻占开原,重新修缮边墙之后,年前刚刚征服的海西女真,已经看来是蠢蠢欲动,而原来逐渐向他们靠近的科尔沁部落,以及内喀尔喀五部也重新与明军恢复了联系。 而且他现在要面临的最主要的问题是“粮食不够了”,要知道大明幅员万里,在后世也被辽东这个放血口,最后生生拖死。 更不要提他们后金困在这辽东苦寒之地,一旦停止掠夺和战争失利,可以说生死命悬一线。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代善、岳托、皇太极、阿济格一众人等,进了大帐。 第138章 抢朝鲜! 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冰冷的议政大帐,努尔哈赤高踞主位,这位曾经横扫辽东的“狼王”,须发间似乎陡然增添了许多霜白。 那双如鹰隼般的锐目虽不减锋芒,但眼底深处却布满了无法遮掩的疲惫与深重的忧虑。 下方,代善、皇太极、阿济格、岳托以及额亦都、安费扬古等硕果仅存的支柱重臣,无不垂首肃立,屏息凝神。 努尔哈赤毕竟还是那个带着他们横扫辽东的枭雄、百战百胜,就算是这次失败了,但是毕竟手里还握着装备最为精良的两黄旗,他们也没有人有实力去造次。 努尔哈赤目光扫过一众重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 “都到了,那就都议议吧,接下来该怎么办,今日议不出活路,萨尔浒就是咱们的埋骨之地!” 短暂的死寂后,代善率先上前一步,他作为努尔哈赤的次子,自从长子褚英被废,代善一度被视为继承人,此刻声音透着沉重: “父汗!还是那个问题,缺粮,虽因甲兵骤减,现有存粮能熬过这个冬天,但开春之后,青黄不接,军粮便要告罄! 届时别说扩军备战防备熊廷弼,恐怕军心不稳,民变即在眼前!” 老将额亦都紧接着忧心忡忡地汇报:“大汗,随着开原铁岭等地失守,那些个叶赫部的奴才纷纷南逃,甚至帮明人修缮边墙,这个冬天我们怕是很难从叶赫部得到补给了” 努尔哈赤也是一阵头疼,叶赫部对他也是非常特殊,他的老娘和媳妇儿,都是叶赫部的人,按道理说算他的娘家人。 但是叶赫部受明军恩惠太深,其高层向来瞧不起他这个“建州野人”,所以在去年灭了叶赫部后,他就对叶赫采取了高压控制,高层带走,人口编入各旗包衣。 特别是两个台吉:金台石拒不投降自焚而死,布扬古则是投降后被他缢死,又通过封赏金台石的儿子德尔格勒,其弟尼雅哈等人,才强行得到了叶赫部的认可。 但是一切随着这次大败,变的不稳定起来,让周围的女真部落和蒙古部族知道,大明还是那个强大的大明,就算是一两次的失败对于家大业大的大明来说,也能够很快恢复过来,于是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 就单纯从叶赫旧部的包衣大规模逃亡,谁敢说没有叶赫残余高层在暗中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这些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叶赫贵族,之前不过是慑于八旗兵锋而隐忍蛰伏。 如今八旗元气大伤,大明似乎重振雄风,他们心中的怨毒,恐怕已如野草般疯长,如今的情况,叶赫部至今没有公开举旗造反,都算得上是上次被打出阴影来了。 一时之间,大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粮食!粮食!这致命的问题,仿佛一道无解的枷锁,扼住了后金的咽喉。 纵有千般智谋,无粮亦是空谈! 沉吟片刻,皇太极上前一步,他显然深思熟虑:“父汗,二哥所言极是。 眼下存粮顶多支撑三月,当务之急,我们只能勒紧裤腰带,除精锐甲兵维持定量,老弱妇孺、包衣阿哈每日口粮减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另外,宰杀老弱战马、伤马,肉可充饥,皮骨能制器。” 此言一出,殿内微有骚动,作为一个重视骑兵的部落,杀马无异于剜肉,但无人能反驳现实。 额亦都也是提议“我们可以抽调精干骑队,向北、向东深入野人女真腹地,进行冬猎、劫掠人口牲畜!不拘大小部落,以战养战,抢回粮食牛羊。” 然而却被皇太极微微摇头打断,语气陡然拔高:“父汗,向北、向东劫掠野人女真或零星部落,看似可行,实则杯水车薪!” “野人穷困,居于山野深林,能抢得几何粮米?且小股游击,耗损精骑,恐得不偿失,反激起野人群起反抗,使我后方不稳!” “那你有什么办法?”努尔哈赤紧盯皇太极。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眼下唯有一条生路可走:东征朝鲜!” 殿内众人精神陡然一振! 皇太极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朝鲜国小兵弱,自壬辰倭乱后三十载,元气至今未复,武备废弛! 昔日李如松、麻贵区区万余人便能纵横其境,我八旗虎狼之师有何惧哉? 朝鲜物阜民丰,尤其与我接壤的平安道、咸镜道,粮仓充盈!趁其冬防松懈,明朝援兵难至,遣一支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直插腹地!不图占地盘,专为劫掠! 粮米、布匹、铁器、食盐、牛马牲畜,乃至精壮人口——凡能裹挟之资,尽数抢回!此一举若成,困局立解,更可震慑朝鲜,使其胆寒,不敢为明朝所用!” “另外,还可以扰乱辽东,牵制熊廷弼:”皇太极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 “朝鲜终究是大明的藩属国!我等大掠其境,便是狠狠抽了明朝这个‘天朝上国’一记耳光!” “熊廷弼身为辽东经略,朝鲜被劫掠烧杀,他若坐视不理,朝堂之上,那帮只认‘天朝体面’的文臣,岂能饶他? 必有铺天盖地的奏章弹劾他,轻则斥责他‘坐视藩邦受难’,重则弹劾他‘畏敌避战’、‘绥靖失职’; 即便皇帝信任他,这泼天压力也够他焦头烂额一阵,熊廷弼就得分心分兵去处理此事,至少也要遣使斥责、向朝廷解释,甚至被迫派兵协防朝鲜边境; 这多少能牵扯他一部分精力,迟滞他今冬整顿辽军、来年进攻赫图阿拉的准备! 一记东征,抢粮救命之余,还能给熊廷弼找点麻烦,何乐不为?” 老将安费扬古连连点头:“贝勒此议极为稳妥可行;朝鲜乃软肋,且朝鲜与我接壤之北部边境,山道崎岖,非明军所擅长,我八旗精锐更易进退。 只要突袭迅猛,得手即走,明朝救援不及,我们足以满载而归!”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大盛,看着出此奇谋的皇太极,一丝欣慰与倚重毫不掩饰:“好!好一个东征朝鲜!此策甚妙! 不仅可以抢粮救命,乱其后方,还能用朝鲜伤一伤明朝的体面,给熊廷弼那厮找点麻烦!一石二鸟!” 他看向两位骁勇的儿子:“皇太极!阿济格!” “儿臣在!” “你二人统领正白、镶白两旗精骑负责东征朝鲜;再从各旗抽选最悍勇善战的巴图鲁充作前锋哨探,即刻整备,组成一支快如闪电的精锐骑军!”努尔哈赤沉声下令, “多带空马、车辆!不攻城!不占地!直扑朝鲜腹地粮仓!全力抢!抢粮!抢一切可抢之物!得手立刻撤退! 务必在明朝察觉前回到萨尔浒!记住,这是去抢粮,不是拼命!” “喳!”皇太极与阿济格眼中瞬间燃起凶狠的战火,齐声领命,杀气四溢。 第139章 火器制敌 一旁的代善看着接受重任的皇太极,心头掠过一丝浓重的忌惮。 值此八旗势力大洗牌之际,自己损兵折将,威望受挫,而这位八弟却再立奇功,掌管着两白旗,未来将是他地位最有力的挑战者。 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粮荒方向,努尔哈赤也是心中一定,转向建奴更根本的兵力恢复问题。他的目光扫过代善和皇太极等人。 “两蓝旗此次损失殆尽”努尔哈赤的声音罕见的露出一丝悲伤, “本汗的儿子和侄子也战死沙场,但女真的儿郎永远不会折断翅膀。” 努尔哈赤继续道:“两蓝旗尚存的所有牛录、马匹甲仗,暂时收归汗庭,由本汗统一调拨。 本汗将从两黄旗各调五个牛录重建两蓝旗,来年用明狗的血,祭旗!” 这番话掷地有声,努尔哈赤的核心意图昭然若揭。 他不仅要在兵源上重建两旗,更要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安插绝对忠于自己的力量,消除二贝勒、三贝勒死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并将新建的两个旗牢牢抓在手中。 然而,维持平衡是枭雄的本能。努尔哈赤的目光转向面色紧绷的代善:“代善!” “儿臣在。” “你掌两红旗,此战虽折损过半,但底子尚在。你要尽快整肃部属,本汗允你招募、收拢各旗逃散包衣和部分新调海西野人丁壮补充损失,以充‘跟役’,也可甄选少数精壮为步甲。” “谢父汗!”代善心头稍宽。尽管损失惨重,但至少两红旗份还在自己手中,还能够自己招募补充兵员。 努尔哈赤的目光最后冷冷扫过其他旗主大臣:“各旗也要加紧搜捕逃散的包衣,汉儿,全部贬为跟役, ‘征调’新近归附的海西女真及蒙古小部青壮入伍,由各旗自行安排,优先补充跟役和步甲,不得损害白甲兵战力。 八旗的根本,在于甲兵!各旗也要尽全力备战,明年春天之前必须尽可能恢复各旗的元气,明白吗?” “谨遵汗命!”众将齐声应诺。 努尔哈赤看向皇太极:“老八,此战胜负之关键,在于如何啃碎熊廷弼那支要命的辽东重骑; 你先前提到的避让、袭扰、设障,乃至那个火器之议,都细讲一遍,让各位都听一听。”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而有力,条分缕析:“父汗,沈阳城下血海之鉴未远,明军重骑锋芒难挡。 我们不能再集结大军于平原与其硬撼。当以退为进,诱敌深入,避敌之强,击敌之短!” “立刻收缩力量,将所有能战之兵、粮草器械,集中屯于萨尔浒、界凡寨、以及赫图阿拉! 此诸地皆背靠山林,扼守险隘,易守难攻!”皇太极语气激昂。 “熊廷弼若来攻,必使其大军离开坚城深垒,拉长粮道千里。到时候,我们只要从各旗精选数千精骑,分成十余股,甚至数十股轻锐; 如野狼群般散入白山黑水之间,或潜伏于山林夹道,或匿迹于山谷深处,专袭其运粮车队,焚烧其沿途粮站,劫杀其小股斥候,昼夜不停,骚扰其后方! 熊廷弼重骑铁甲虽利,然山林狭窄、崎岖湿滑之地,人马皆缚如桎梏!其赖以威震的大炮更是寸步难移,而我八旗健儿生于斯长于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如此不断侵袭骚扰,耗其粮草,疲其师旅,乱其军心!待其粮尽援绝,人马困顿,师老兵疲,士气如土崩瓦解之际——” 皇太极猛地挥拳:“便是我等毕其功于一役之时!集结所有八旗精兵,于山谷入口、密林边缘、河流狭窄渡口,以养精蓄锐之师,迎击疲惫羸弱之敌! 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聚歼其主力,再给他们一次萨尔浒之败!” “另外还可以征集能工巧匠,搜罗牛筋强弩,日夜不休赶制劲弓硬弩,特制重型破甲凿子箭!不求精准毙敌,专射其铁甲难护周全之处; 不期尽歼,但求伤其健马,折其羽翼!损其甲片,挫其士气!打乱其引以为傲的密集楔形阵!队形一散,各自为战,重骑威力便废大半!” “此次南下,于沈阳城下所见,明军重骑之后有快炮随行开道,此乃明军杀手锏!而我军缴获的明军‘火铳’,射程短,威力弱,炸膛频发,难堪大用。” 他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因此,儿臣斗胆请命即刻仿制改良,集中此前俘虏的开原、抚顺所有精通锻造、火药之匠户,以缴获明军火器为参照,试制出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新‘火铳’!” “除此之外,可以精选精干死士,携重金珍宝,潜入明境;或高价收买其顶尖火器工匠及其亲眷秘密迁回!” 皇太极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颅:“火器成败,实为大金生死存亡所系!请汗阿玛授予全权!钱财、物料、人力,无论耗费几何,唯求破甲之器!” 努尔哈赤目光如渊,紧紧锁在皇太极身上,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老汗王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皇太极提出的是一条艰难万分却脉络清晰的死战之路,其中凶险万千,尤其是那火器之事,成则翻身,败则万劫不复。 良久,努尔哈赤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好,就这么办!火器一摊子事,交由何和礼(五大臣之一)全权负责!”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众人:“记住!今日之痛,皆因昨日之败!今日之谋,只为来日雪耻! 这仇,一定要报!血债,必要血偿!” “喳!谨遵汗命!血债血偿!”众将轰然领命,带着沉重的任务纷纷退出大殿。 努尔哈赤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缓缓抬手挥退侍卫。 当殿门沉重的闭合声响起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佝偻着身子半躺在主位上。 苍老的手掌紧紧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感。 “老了...“他望着穹顶喃喃自语。 往昔的胜利曾让他忘却岁月的流逝,可这次惨败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宝刀,如今这双手,再难像当年那般稳握战刀了。 殿外北风呜咽,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努尔哈赤望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发现那轮廓竟有些佝偻。 他苦笑着闭上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能在雪地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自己,已经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殿外,寒风凛冽。代善与皇太极并肩而行,气氛却冰冷如霜。 代善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皇太极,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审视和压抑的怒火: “八弟好手段,一番慷慨陈词,便让父汗对你言听计从,连我这大贝勒都成了畏首畏尾之人!” 皇太极神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大哥言重了。弟所做一切,皆为大金。若大哥有更好的破敌之策,弟愿洗耳恭听,甘附骥尾。” “哼!”代善冷哼一声,“好一个大金为重!八弟,你记住,这大金,不是你一个人的大金!父汗信你,我无话可说。 但若你耗费无数,却一事无成,届时……休怪为兄不讲情面!” 说罢,代善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充满警告和敌意的背影。 皇太极站在原地,望着代善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紧了紧身上的裘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内忧外患,强敌环伺,兄弟阋墙……这辽东的寒冬,果然比想象中更加刺骨。 第140章 也该享受享受了! 乾清宫殿外朔风呼啸,殿内却是一片暖融静逸。 巨大的鎏金铜兽炭盆均匀地排布在殿角,无烟的红罗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无声地弥散开来,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明黄色的暖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寒气,地龙温热的气息透过金砖缝隙缓缓蒸腾,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品质极佳的沉香气息。 柔和的光线透过精雕细琢的槛窗花格,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映照着殿内沉稳尊贵的紫檀木家具,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威严的温煦。 朱由校略显慵懒地倚在宽大的御座之中,一身常服,并未束发冠。 他陷在厚厚貂绒的座褥里,姿态松弛,一手随意地拈着宫女用小银签递到唇边的、冰镇过的水晶葡萄,另一只手则翻看着御案上司礼监新呈上来的几份奏本。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偶尔停留,神色间看不出喜怒。穿越来这么久,也该他享受享受了! 御座下首不远处,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纪检府掌印太监魏忠贤、内务府掌印太监王承恩、内财府掌印太监田义、稽核司掌印太监涂文辅——这五位掌控着内廷运转、权势煊赫的内廷巨头,正垂手恭立。 他们轮流向年轻的皇帝低声奏报着: “启奏皇爷,宫中内监人数核验已毕。逾龄、病弱及不谙规制者,计三千二百一十七员,业已悉数裁汰,赏银依例发付,令其出宫安置。 其中年长宫女,依皇爷特旨,已陆续与京营、御前亲军等忠勇将士匹配为家室。” “皇爷,内库近期清库查弊进展甚明。追回历年以‘寄库’名目滞留旧银,共四十六万九千八百两有奇,已悉数归入内库正项。” “纪检府督监宫禁内外,凡查实有劣迹昭著、诬良构陷、贪贿酷虐等情事之内臣宫人,皆已遵旨严办锁拿待罪……” “内务府辖下直管皇庄三十七处,悉依新颁《屯田则例》严加整饬,田界分明,租赋厘清。佃户感恩陛下新政,莫不称善……” “稽查处监督造各局物料采买流程已行新规,‘预纳’、‘空票’之弊绝矣……” 朱由校一边听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或是轻轻吐出葡萄籽,示意继续。 随着他系统人口的解绑,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成百上千名由系统召唤而出、忠诚无二的“村民”,以宫女、内侍、乃至低阶官佐的身份,层层渗透、填塞、掌控了这紫禁城的角角落落。 再加上系统禁卫军和新整改的天子亲军守卫、系统官员的管理,可以说现在的紫禁城是史上最安全的皇宫也不为过。 眼前这五位站在权力顶峰的太监巨头,无论他们今日是何等地位,他们心中是何等想头,这宫中的一切……皆在他朱由校一瞥之间,洞若观火,了然于胸。 就在此时,殿门无声开启一条缝,一个小太监快步趋近。魏忠贤眼角余光扫到,立刻略一侧身迎上。 那太监将一封套着厚厚油布,封口处盖有特殊朱漆火印的信函递到魏忠贤手中,并附耳低语几句。 魏忠贤神色一动,捏着那厚厚的信函,立刻转身,躬着腰,迈着细碎急促却尽量放轻的步子回到御座前,恭声道: “皇爷,大喜!大喜啊!”他脸上堆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山西那边——成了!这是锦衣卫密呈,言道涉事晋商均已被抄家,大同、宣府两地....请皇爷御览!”他双手高捧,将那犹带着风尘寒气的密函举过头顶。 朱由校原本有些惫懒的神情瞬间消散,眼中精光乍现。他丢开手中的奏本和银签,一把将那密函抓了过来。封套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清单名录。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行墨迹。 店铺名录……当铺商号……窖藏金银……田契地亩……最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定格在那一行被特意用朱笔圈出的数字上: 【白银实抄:现银叁仟陆佰玖拾柒万伍仟捌佰两整】 “三……三千六百九十七万两?”朱由校的眉头下意识地蹙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这个数字……虽然数字惊人,但是确实也没有超过自己的估计,甚至感觉还有点少。 但他随即恍然,自己差点被后世爽文小说里那一抄家就几个亿几个亿的数额给误导了。“ 眼下是万历四十八年,亦是泰昌元年。朝廷对天下州府之地的掌控,尚未如崇祯末年那般彻底崩坏;辽东那头恶犬也只是刚刚扯起‘后金’的旗号,远未成日后席卷天下的滔天巨寇。” 而后世那些个纵横塞北、富可敌国的山西巨贾,其惊世骇俗的财富积累,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大明财政崩溃和辽东战乱的畸形产物。 是未来十几年里,他们一边吸吮着大明九边将士因欠饷而被迫变卖军械物资的血,一边与建州女真在刀尖上跳舞,用粮食、铁器、情报换取貂皮、人参和沾满百姓鲜血的劫掠所得,才滚雪球般膨胀起来的。 但是这也不少了,更不要提查抄回来的一千多万亩土地和一千多家商铺,要都折成银子,就按一亩地三两银子,这总价值也有个八千多万两了,已经足以支撑他的下一步计划了! 再看看后面罗列的如山粮秣——【复盛公粮栈,储粮……】、【介休范氏仓库,储粮……】、【太谷孔宅地下窖,储粮……】密密麻麻的存储点和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冲上心头,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他朱由校了,有了这笔钱粮,他眼下最大的困境立解,他可以做太多事了。 然而,朱由校脸上的喜色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好……真是好得很啊!”一声冰锥般刺骨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不紧不慢却让人不寒而栗: “朕的子民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官仓老鼠洞里都能跑马!朝廷穷得朕的内帑都快要刮地三尺!” 他拿起那份清单,指尖微微发颤:“三百六十万石...太仓里的存粮连这个零头都不到。”冷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 “一边是奏折里哭穷要赈灾,一边把粮食往自家地窖里搬。诸位爱卿,当真是...精打细算。” 他胸膛剧烈起伏,虽然系统在手,他目前已经不缺粮食,但整个帝国一亿多黎民的生存重担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头!粮食,永远也不够! 第141章 朱元璋挖的坑! 朱由校缓缓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当看到了代王和晋王与晋商勾结走私的证据,人都气笑了: 卷宗一:《晋藩昭德王朱求桂通虏资敌案》 【抄没晋商“复盛隆”密室账册数簿】:详细记录万历四十五年至今,经昭德王(晋王系郡王)府签发之通关令牌,由大同镇关口秘密输送往建虏境之违禁铁器(锅铁、铧铁)、硝石、硫磺、药材、布匹、茶叶数量。 商队管事亲供:历年所获暴利,七成以上需“孝敬”晋王府及昭德王本人!所附商队出关路引赫然加盖晋藩王府印记! 卷宗二:《代藩广灵王朱鼐铉纵奴通商、收买边军案》 【抄没代王府外管事私宅暗账】:明载历年向代藩宗室、边军守口将领行贿数目。证人供称:代王府多名宗室、家人,实为晋商货物流通蒙古、建虏之关键枢纽,借宗室身份畅通无阻! 晋王和代王,这两个名字背后,是大明开国太祖朱元璋亲自分封的“九边塞王”之后! 首封晋王朱棢,太祖第三子,就藩太原!太祖之意,坐镇三晋,屏藩北疆,威慑蒙元余部!太原控扼太行、吕梁,自古为兵家要地、北疆锁钥! 首封代王朱桂,太祖第十三子,就藩大同!大同地处边陲,控扼内外长城,直面瓦剌、鞑靼,其责任乃“捍御北虏,拱卫京畿”。 结果现在,昔日太祖倚为臂膀、肩负守边卫国重任的亲王、郡王、将军,堂堂太祖血脉,竟在国朝危难之际,私通家国死敌!贪眼前之利,行资敌之实!养寇之罪,罄竹难书! 这要让朱元璋知道,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面跳出来;但是话说回来,这波其实应该算朱元璋的; 朱元璋认为:“朕惟帝王之子,居嫡长者必正储位,其诸子当封以王爵,分茅胙土,以藩屏国家。”他要让子孙后代“世世皆食天禄”,永享富贵。 于是他处心积虑地为明朝宗室设计了一套看似“周全”的制度,本质是以“血缘纽带”巩固皇权的私心产物——他既想让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又怕宗室干政威胁皇权,最终形成一套“高福利、严限制、无弹性”的畸形制度。 朱元璋在《皇明祖训》规定,所有宗室子弟,从亲王到最低的奉国中尉,一生由国家全包,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 这一标准远超官员,就连当时的正一品尚书岁禄仅 180石,跟不要比人家的“世世承袭,永不降等”了,直接就把官员和朱家放在了对立面上,典型的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而且,亲王还可获“庄田”数千至数万顷,还能垄断地方盐、铁、茶等专营生意;宗室婚丧嫁娶、建房修墓皆由朝廷拨款,甚至连子女出生、取名都需朝廷赐名并发放“养育费”。 但是,作为一个疑心病极重的皇帝,为了防止宗室夺权,他又严令禁止宗室“从事士农工商”—不许参加科举,不许经商,不许务农,甚至不许随意离开封地。 而且宗室子弟出生后需报“宗人府”登记入“玉牒”,否则不被承认身份,也无法获得俸禄;死亡后需注销,整个生命周期完全被朝廷“圈养式管理”。 当时朱元璋还觉得自己的制度天衣无缝,又担心后代子孙随意篡改,于是将宗室制度写入《皇明祖训》,规定“后世子孙不得更改”,以“祖宗之法”的名义固化了这套制度。 但他很明显算学的太差了,根本就没算过一笔账:明初宗室仅 58人,每年俸禄总需求约 5万石;若按正常繁衍速度,百年后会是多少? 再加上这帮宗室整日无所事事,每天就待在家里造人,以此来申请获得更多的朝廷禄米;他根本没考虑到,国家财政的增长速度,永远赶不上皇族“指数级增长”的速度。 结果导致,亲王、郡王等高层宗室贪婪地占据大量庄田,俸禄优厚且稳定; 底层宗室如镇国将军以下,尤其是中尉、庶出子孙则俸禄被层层克扣,甚至常年拖欠。再加上朱元璋禁止他们从业,许多人“无禄可食,无业可从”,只能悲惨地沦为流民,甚至沿街乞讨。 史载,嘉靖年间,河南有宗室“年逾三十不婚,暴露十年不葬”;山西有宗室“缺衣少食,有行乞于市者”。他们虽有“龙子龙孙”的名分,却连普通百姓的生计都不如。 活生生的把“巩固皇权的工具”,变成了“拖垮王朝的枷锁”:天下税赋被宗室大量消耗,百姓不堪重负而造反;中下层宗室则在“皇族身份”与“生存绝境”的撕裂中; 转了一圈,可以说是损人又损己,获利的竟然只有一小撮藩王高层,简直是荒谬绝伦! 朱由校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几份卷宗,既然现在借着山西的贪腐案,查出来把柄,那么宗室的问题,也要提上章程了。 “不过……也不能一刀切,都杀了干净。自古治国,讲究恩威并施,杀伐有度。” 他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御案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如同晋藩昭德王、代藩广灵王朱鼐铉之流。 他们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超规格的俸禄、贪婪地霸占着广袤的封田、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垄断的贸易特权。 他们恬不知耻地利用太祖分封赋予的权势,贪婪无度,兼并土地,盘剥地方,甚至为暴利铤而走险,走私资敌!不仅是蛀虫,更是国贼! 其罪昭昭,挑两个出来按国法论处,名正言顺;天下只会拍手称快,赞朕除害!此为国之公义,非朕绝情! 而那份宗室密档中提及的,那些可能年过三十无钱娶妻、死后十年无力安葬、甚至被迫沿街乞讨的“镇国中尉”、“辅国中尉” 他们的困顿潦倒,很大程度上正是太祖这套只给身份不给活路、只吸血不分羹的“绝户政策”亲手造成的可怜虫。 虽然名为“龙子凤孙”,实则连普通富户不如;他们不是受益者,某种意义上也是这腐朽制度的受害者。 若不分青红皂白将其一体屠戮或贬为罪奴,那才真是寒了天下心,坐实了“薄情寡义”、“屠戮亲族”的恶名;史笔如刀,纵是帝王,亦需敬畏。 想到这里,朱由校不由得一丝感慨: “太祖他老人家怕子孙挨饿受冻,定下优渥俸禄,却又怕子孙威胁皇权,断了他们所有生路。唉……这叫什么?作茧自缚,遗祸无穷!” 第142章 凌迟处死 至于背上暴君的骂名?他朱由校改革弊政的决心何惧些许骂名; 但无意义的滥杀,尤其是对这些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宗室下手,带来的不仅是恶名,更是人心的离散和统治根基的动摇。 毕竟他是天子,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大明的未来,不得不审慎。 “暴君”之名或许躲不过,但绝不能沾上“薄情寡义”的标签。对全体宗室的无差别打击,会让天下寒心,“一个连自己的骨肉至亲都容不下的皇帝,何况我等黎庶?” 朕不是要掠夺所有宗室,朕是要重构宗室体系;将他们的财富、土地、商业资源收归国家,用来充实国库,惠泽万民。 而对于那些数量庞大、生活无着的底层宗室……,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豁然清晰起来: “谁说他们只能是累赘?只要引导得当,给条活路,这几十万人丁,未尝不能成为朕重振大明的助力!他们血管里流淌的,终究是朱元璋的血脉!” 他猛地将两份卷宗狠狠砸在御案上,目光如炬地看着魏忠贤: “魏大伴!告诉朕,上次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这盘踞各地的天家枝叶,现状究竟如何? 这群不耕不作、不工不商,只知趴在国鼎上吮血吸髓的宗室蛀虫,到底还有多少?” 魏忠贤伏地叩首,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皇爷息怒……奴婢……奴婢不敢妄言,然据皇爷前旨,命户部、礼部初步密核宗藩玉牒及禄米旧档……虽未全功,然数目已令人心胆俱裂啊!”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骇然之色,报出一串冰冷刺骨的数字: “据洪武初制,宗室禄米,亲王岁禄五万石,郡王六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此皆太祖优容骨血厚恩!然如今……” “弘治朝,名载玉牒宗室男丁仅万余! 嘉靖末,已达二万八千余! 据万历四十八年户部密档,朝廷正式计发禄米之在籍亲王、郡王、镇辅奉国将军、中尉以及已请名尚未请封之宗室男丁……总计已逾二十五万口!而这还不算其家中不可胜数之女眷、仆役!” “仅禄米一项,岁支近一千万石!然此数尚是昔日所定,如今大多藩府禄米早已超支;更别提各级宗室依律享有之封田圈地、盐引茶引之利、朝廷赏赐、商税挂靠……天下岁入泰半,尽数入宗室口袋!” “陕西、河南、湖广等诸大藩封地所在,州县存留税粮十之七八皆供宗室禄米;地方官衙无银办事,朝廷赈灾无粮可发,根子皆在此!” “岁耗一千万石?”朱由校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大明每年的田赋也就三千万左右,这帮宗室竟然占了近乎一半,怪不得大明最后积重难返,太祖这是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啊! 再想想那些被搜刮殆尽,只能啃食树皮观音土的流民;那些在辽东边陲为几石粮米搏命厮杀的将士!这腐朽的天家宗室,竟如同附着在巨龙身上的无数嗜血蚂蝗,生生要将这立国二百余年的庞然大物吸干榨尽! “好!好一个太祖亲封的‘塞王’!好一个‘拱卫边疆’!”朱由校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冰冷彻骨,却带着灭世般的杀意: “朕今日才知,不是建虏、流寇亡我大明……是这蛀空国本的百万亲族,是这太祖定下的万世不竭的宗室之策!”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份冰冷的卷宗,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之前的怒火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酷的决然取代: “魏忠贤!” “奴婢在!”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余下朱由校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魏忠贤几人深深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山西走私资敌一案,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其祸之烈,动摇国本!其心之恶,等同叛国!朕意已决,当以国法昭昭,行雷霆之诛!” 张、王等晋商主犯凌迟处死,择日押赴京城,于菜市口正法!令京师官民及四方进京官吏、商旅,亲眼目睹此辈叛国者之下场; 取其头颅,传示九边!务必使边关军民尽知:凡通虏资敌、祸乱国事者,虽富可敌国,必受此极刑! 其家族直系成年男丁、女眷于山西各地公审,判斩立决,公开行刑!所有族人,不分宗支、老幼,即刻削籍,全家打入贱籍!五代之内,永不叙用!子孙永世不得科考、不得从军、不得从商!不得购置田产房屋! 全部发配至云南、琼州,为营户官奴,由当地卫所严加看管,编入矿坑、修路、垦荒等至死方休的苦役之中!遇赦不赦!永世不得返回原籍! 至于此次查抄所获钱粮土地,除依旨留二百万两于山西交予内务府作为接手商铺、重振皇家商行之启动资金外,其余所有抄没现银,着黄梓伦率精锐亲军,武装押运回京,入内帑!沿途各府州县务必全力护持,失一锭者,守土官同罪论处! 三百六十万石粮食,着由山西布政使齐永怀全权接管;即刻以工代赈,优先用于遭战乱、灾荒波及之地的民生恢复,修水利、筑道路、复民舍。 于山西境内广设粥厂、发放贷种粮,安抚流民,招抚归田。剩余部分,悉数存于山西、大同、宣府等沿边重镇战略粮仓,划归内廷直辖管理,专供未来帝国北征草原所需,任何地方官员不得擅自动用! 商铺、货栈、等尽数没入内务府,朕会指派精干人员、凭锦衣卫、地方官府之力,完成清点、接收、一律冠以“内务府皇店”等名号。以此骨架为核心,铺设至九边、达江南、通运河之皇家商业网络! 所有田地,无论其原在何人名下,悉数收归国有,由户部会同山西、陕西等地官府,按人口、劳力重新丈量造册,优先授予无地灾民、立有战功之将士家属屯垦,永以为业。宅院可充作县学、驿站或驻军官署。 命山西布政使司衙门会同锦衣卫,将此案主犯罪行、证据、判决,刻碑勒石,立于大同、太原、张家口等通衢口岸及涉案地城门处! 待京郊羞耻碑建成后,将其其主犯姓名与犯官姓名刻于“硕鼠蠹虫羞耻碑、国贼汉奸唾骂碑”,详述其资敌祸国之恶行,警示后人。 皇帝朱由校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如同金玉律令:“此乃钦定之刑!一应人等,有徇私枉法、拖延执行者,视同谋逆,立斩! 诏旨即刻拟发,飞递山西!命钦差王命璿、许显纯、方正化严旨遵办!” “奴婢领旨!皇爷圣断,此辈国之巨蠹,理当如此!”魏忠贤叩首领命。 第143章 改宗室之弊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炭火轻爆的噼啪声。五位内廷巨头肃然而立,方才的惊涛骇浪犹在心头震荡。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最终落在司礼府掌印刘若愚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刘若愚” “奴婢在。”刘若愚连忙趋前一步,躬身垂首。 “如今宗人府的宗令,朕记的是瑞王叔吧?” “回皇爷,正是瑞王殿下。瑞王殿下身份尊贵,主理宗人府玉牒诸事,最为合宜。”刘若愚回答得谨慎周全。 “嗯。”朱由校微微颔首,“你亲自去瑞王府,请朕这位皇叔即刻入宫。就说…朕近读《皇明祖训》,于宗室恩养之制多有不解,需向叔父当面讨教一二。” 他的目光转向御案上那几份厚重的卷宗,指尖在上面轻轻拂过,补充道:“另传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李邦华、周嘉谟三位阁老,户部尚书毕自严,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昭,一并至此议事!” “遵旨!”刘若愚肃然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匆匆退出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的氛围比炭火更显沉凝。 四位内阁阁老、毕自严、李邦华等均已躬身侍立。 瑞王朱常浩,一位体态略显富态、面容敦厚的亲王也略带拘谨地侧立一旁,眼神恭敬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身份贵重,乃是神宗第五子,光宗异母弟,朱由校的皇叔,但在皇帝面前,姿态依旧放得极低,秉持着宗室不干政的祖训。 “众卿平身。”朱由校示意赐座,“今日召诸位卿家前来,乃有两大关乎国运之务,需议。” 他目光示意王体乾:“将山西查抄案的要略……尤其涉及晋商及代、晋两藩的部分,呈与诸位大人及皇叔阅看。” 紫檀大案上,一份份誊录的摘要被恭敬地传递下去。 阁老们神情凝重地翻阅,当看到那“白银三千六百九十七万五千余两”、“储粮二百八十万石”及所附庞大田产、店铺清单时;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方从哲、毕自严等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 “国蠹!真正的国蠹!”李邦华须发微张,忍不住低声怒斥。 卷宗传到瑞王朱常浩手上,他本抱着谨慎旁观的态度,但当看到“晋藩昭德王朱求桂”、“代藩广灵王朱鼐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通虏资敌的名单上; 尤其那清晰无比的王府令牌印鉴、亲随交接的证词时,瑞王捧着纸张的手猛地一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他甚至忘了身处乾清宫,失声惊呼:“这……这如何可能!求桂侄儿、鼐铉侄孙他们……怎敢?怎敢做下此等悖逆之事?”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校,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陛下,此中……” “皇叔,”朱由校的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供词、物证、往来账目皆在此,更有边军口供相互佐证。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侥幸。 昔日辽东建虏铠甲刀兵日利,屡败我军,其中可有这些‘皇亲国戚’资助的锅铁、硝石?万千边军将士的血,有多少是死于自家人递过去的利刃?”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重锤,敲在瑞王和每一位大臣心上。他直接将战场的失利与后方走私挂钩,将其定性为“悖逆”。 瑞王朱常浩喉头滚动,再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颓然坐了回去,汗水浸湿了亲王常服的内襟。他知道,皇帝没有株连整个晋、代两府,已算克制。 接下来,朱由校简明扼要地宣布了对晋商及涉事宗室的处置决定,从凌迟魁首传首九边、公开斩决亲族直系,到削籍发配、没收巨产,每一句都带着冰冷的血腥气。 殿内陷入更深的沉默,阁老和重臣们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如此酷烈手段,若在平日,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御史的弹劾奏本怕要淹了内阁。 然而,现在面对那触目惊心的通敌罪证、堆积如山的资敌粮械、几乎等同于朝廷数年岁入的走私暴利……谁又能说这惩罚过了头? 皇帝只株连未扩大至九族,在朝臣看来,竟隐隐觉得已是网开一面! 短暂的死寂后,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依旧面色苍白的瑞王身上: “诸位爱卿,皇叔,逆案虽令人发指,然此案不过冰山一角,冰山之下所露出的,是我大明沉疴百年之疾——宗室之累!”他拿起那份魏忠贤汇报的宗室人口耗粮清单, “光是在册的宗室子弟就有二十五万,更不要提未入名册之人,岁耗近半国赋!此非祖宗恩养之福,实是累卵悬于国鼎之上;再不改制,不待外寇,社稷将自溃于内!” 户部尚书毕自严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躬身奏曰:“陛下明鉴!天下财赋自有定数,宗室耗用日增一日,边饷欠发,官员俸禄折钞,漕粮损耗日重,陕西等地连年荒旱,赈济之粮尚无处筹措…!”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皇帝——或者说,是望向皇帝手中那张决定巨量财富流向的清单: “今山西逆案所抄没之现银、粮秣…恳请陛下圣裁其中部分,充为国用,以解燃眉之急!户部愿立军令状,必锱铢必较,善用之!” 他点到即止,未敢直接索要,只是为皇帝立下保证。 朱由校深深看了毕自严一眼,这位历史上为大明财政呕心沥血、甚至因无力回天而殉国的能臣,其急切是真实的。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所有人: “毕卿所虑,亦是实情,此事稍后再议。况且此案巨资固然可解一时之困,但宗室之弊的根本不除,朝廷永远是拆东墙补西墙!” “今日,召皇叔与众卿至此,便是要一举根除这颗缠绕社稷百年的弊政,为大明…也为宗室子弟,寻一条长治久安之生路!” 第144章 皇明宗勋卫 朱由校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那“根除弊政”、“长治久安”的宣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其一,亲王归藩京师,恩养有序。各地亲王,一律迁居京师十王府逐步安置,或于京畿择地营建王府,统一安置。其原有封地之庄田、产业,由朝廷派员清丈核验,登记造册。 亲王在京,岁禄按制优给,然非昔日坐食全境之利;朕许其在京经营产业,或置商铺,或办工坊,或投钱庄,以其才智生财,朝廷予以便利,然需照章纳税! 如此,既可保亲王尊荣体面,又可促其自食其力,更可收拢藩权,免生割据之患!” 此言一出,瑞王朱常浩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捻着亲王袍角。他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时,又将话咽了回去。 朱由校丝毫不为所动: “其二,削减禄米冗员,开宗室生路!宗室子弟繁衍日众,朝廷岂能永世供养?自今而后,凡玉牒所载宗室,五服之外者,朝廷不再发放禄米!” 他环视众人,“然,朕非绝其生路,五服之外宗室子弟,即刻解除禁锢!许其科举入仕,许其经商行贾,许其投军报国!凭本事吃饭,靠才干立身!” “朝廷各部、都察院、乃至内务府、锦衣卫,凡有职司空缺,同等条件,可优先招募考核合格之宗室子弟!朕要让他们知道,不靠祖宗余荫,凭己身之力,亦可光耀门楣,报效国家!” “其三,汰弱留强,精编‘皇明宗勋卫’!宗室子弟,不乏忠勇可造之材,岂能尽数困于市井?朕决意,从天下宗室子弟中,遴选身家清白、忠勇体健、弓马娴熟者,自愿报名,经严格筛选后入营。 由朕之亲军将领亲训,授以骑射格斗火器诸艺,严明军纪,灌输“忠君报国,重振宗勋”之念!授天子龙旗,定额一万两千人! “以代天子守国门,伐不臣”,明旨告谕:“与其困守禄米虚名辱没祖宗,不如投军以血汗重铸朱姓武勋!国门有朕守,征伐当有朱家子孙一马当先!” 如此一来,我大明一朝“天子守国门、宗室镇不臣、君王死社稷!”纵岁月流逝,这刚烈与赤诚,仍如日月经天,挺起我汉人的铁血脊梁。 “此三策并行,”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扫宗室之弊,为宗室寻得真正长久之生路,亦为大明国库之支出减轻负担” 他再次扫视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瑞王那苍白而复杂的脸上:“皇叔,诸位爱卿!此非朕不念宗室亲情,实乃刮骨疗毒,浴火重生! 唯有破除这百年积弊,我朱明宗室方能与国同休,而非与国同朽!此策,关乎国运,关乎宗室千秋,朕意已决,势在必行!” 阁老们神色各异,瑞王更是面色苍白。 短暂的沉默后,周嘉谟率先出列,他缓缓谏言:“陛下,宗室规制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皇明祖训》之根本!亲王郡王禄米、将军中尉爵秩,皆祖宗成法,维系天家血脉,安定社稷人心! 骤然改制,恐动摇国本,引发宗室惶惑,天下非议啊陛下!”他言辞恳切,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守旧力量对未知改革的抵制。 朱由校目光如电,直视周嘉谟,心中对这个屡次掣肘的老臣已生不耐,暗自盘算着何时让其“荣养”。 自从他上任以来,他的每一次改革,他都要出来反对,真以为他脾气好呢。 “周卿言祖宗之法不可轻变?那朕问卿:太祖当年定下此制时,可曾料到百年之后,宗室繁衍至二十五万之众? 可曾料到岁耗国赋近半,致边军缺饷、流民遍地?可曾料到堂堂太祖血脉,竟有郡王勾结奸商,资敌叛国,亦有中尉流落街头,行乞为生?”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质问:“若太祖在天有灵,见其子孙或因祖制所困沦为乞丐,或因祖制所纵堕落为国贼,是欣慰于朕墨守成规,还是痛心于朕不肖子孙未能拨乱反正?” 周嘉谟被问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却吐不出有力的反驳。 皇帝直接将现实困境与祖制弊端挂钩,甚至抬出太祖皇帝出来,这话他没法接啊。只能深深低下头,退回班列。 户部尚书毕自严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务实:“陛下圣明!周阁老忧心祖制,拳拳之心可鉴。然为政之道,贵在通权达变,因时制宜! 如今宗室之弊已非疥癣之疾,实乃附骨之疽。岁耗千万石禄米,再加上陕西流民渐起,辽东建虏日炽,九边将士嗷嗷待哺,朝廷却因宗室重负,左支右绌,不改制,则社稷危矣!” 他转向众位大臣,条分缕析:“至于改制引发惶惑、非议,此固难免。然陛下所提之策,非为屠戮亲族,实为开生路、解倒悬! 试想,那些底层宗室,空有‘将军’、‘中尉’虚名,实则无禄可食,无业可操,形同囚徒;若陛下许其务农、务工、经商、科考、从军,使其能凭双手养活家小,甚至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此非恩典,何为恩典?此非保全宗室血脉、重振皇室血脉之道,何为正道?” 他最后看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改制势在必行!且当彻底、果断,唯有彻底放开四民之禁,使其能真正融入天下万民之中,自食其力,方是长久之计! 朝廷只需严控其不得倚仗旧名欺行霸市、垄断专营,依律纳税即可!此策,非但解宗室之困,更能为朝廷增税赋,为地方添劳力,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内阁首辅方从哲一直凝神倾听,此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老臣的审慎:“陛下,毕尚书之言,切中时弊,老臣亦深感宗室之累非改不可。周阁老之忧,亦非杞人忧天。” “老臣以为,改制可行,然需宽猛相济,虑及深远,宜循序渐进,示以朝廷恩威,方能使宗室心服,新政畅通。” 方从哲不愧是和稀泥首辅,一番谏言看似什么都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第145章 混乱的钱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瑞王朱常浩身上。作为宗室领袖,此时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瑞王感受到那沉重的压力,额角冷汗涔涔。他内心剧烈挣扎:一边是祖制威严和藩王们的既得利益,一边是皇帝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底层宗室惨淡的现实。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因无禄而上门哭求的远支“宗亲”,想想晋王、代王勾结晋商的下场……再看看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终于,他艰难地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陛下心系社稷,泽被宗亲,老臣……感佩莫名!毕尚书、方阁老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言。 宗室繁衍日众,禄米已成重负,若再因循旧制,非但国将不国,宗室子孙亦将困顿潦倒,辱没祖宗威名! 陛下若开民禁,设‘宗室护卫之军’以武勋激励子弟,实乃……实乃为宗室寻一条自强之路,老臣……附议! 回府后,定当详述陛下苦心,晓谕诸王宗亲,共体时艰,拥护新政!”他选择了站在皇帝一边,既是无奈,也是明智。 朱由校见阻力基本消除,目标达成,便不再纠缠细节,展现出帝王的乾纲独断: “诸卿所虑,朕已知晓。然病入膏肓,当用猛药!朕意已决: “废除亲王驻藩之制,各地亲王、郡王限期一年内悉数迁居京师或南京,由宗人府统一管理。” “亲王岁禄,即日起定为三万石;郡王定为一万石!永为定制,无旨不得增!此数已远超一品大员俸禄,足彰天家体面!” “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等所有爵位,即日除爵!原授者及其子孙,无论嫡庶,一律编入‘宗室名册’,与四民同列。” “宗人府、礼部限一年内厘清玉牒,完成改制!宗室子弟可许其务农、务工、经商、科考、从军!与民同例,依律纳税!” 具体细节,着内阁会同宗人府、户部、兵部、礼部,依此议速速拟定细则,明发天下!” “瑞王叔” 他看向瑞王,“劳烦皇叔将今日之议,尤以晋、代二王殷鉴及改制要旨,遍谕诸藩府宗室!望诸王宗亲,深体朕心,共克时艰!宗室之未来,在自强不息,在为国分忧!而非坐食山空,自绝生路!” “臣等遵旨!”阁老部臣齐声应诺,声音在暖阁中回荡。 “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瑞王朱常浩深深伏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朱由校淡淡点头:“如此甚好。皇叔且回府歇息吧。”他挥了挥手。 待瑞王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朱由校重新坐回御座,目光如电,扫过阁老部院重臣。 朱由校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扫过几位重臣,语气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 “诸位爱卿,山西逆案、宗室改制诸事已定,朕心稍安。然今日召见,尚有一事萦绕心头,想请教于诸卿。” 众臣连忙躬身:“臣等恭聆圣训,不敢言教。” 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 “毕爱卿,你掌户部,通晓天下钱粮赋税。朕近日对我大明之钱制,颇感兴趣。自太祖开国至今,钱法几经更迭,其中沿革利弊,爱卿可为朕解惑一二?” 毕自严闻言,精神一振,他整理思绪,恭敬回奏: “陛下垂询,臣敢不尽言。我大明钱制,肇始于太祖高皇帝洪武年间。其时,太祖雄才大略,为统御天下财货,革除前元币制混乱之弊,特颁行‘大明宝钞’!” 他声音带着对开国气象的追忆:“宝钞者,以桑穰为料,印制精良,面额自一贯至百文不等。太祖诏令:‘钞法通行,禁民间不得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治罪’。此乃欲以朝廷信用为基,行不兑换纸币之制,收天下利权归于中枢!” 朱由校微微颔首:“太祖雄心,朕心向往之。然宝钞后来……似乎难以为继?” 毕自严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陛下明鉴。宝钞初行,确收一时之效。然……其弊渐生,终至崩坏。究其根源,首在朝廷未能恪守‘钞本’之规。太祖虽严令‘倒钞法’(以旧换新),然朝廷为支应浩繁国用,竟……竟不顾钞法根本,滥印无度!” 他痛心疾首:“洪武八年,印钞五十万贯;至洪武二十三年,年印钞竟逾千万贯!宝钞如洪水泛滥,市面充斥,其值焉能不贬? 洪武末年,一贯宝钞尚值铜钱千文,白银一两;至永乐年间,已贬至值钱数十文,银数钱;至正统年间,一贯宝钞……竟不值铜钱一文,形同废纸!” “竟至于此?”朱由校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毕自严点头:“正是,滥发之外,朝廷自身亦失信于民。征税时,多收银、钱,少收宝钞;发俸、赏赐时,却多以宝钞充数。 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民间岂能信之?故商贾百姓,皆视宝钞如畏途,交易仍暗中用银、钱。至弘治、正德年间,宝钞几已名存实亡,市面绝迹矣!” 朱由校若有所思:“宝钞既废,民间交易,以何为凭?” “回陛下,”毕自严答道,“宝钞废弛后,天下交易,主要依赖两种:一为铜钱,二为白银。” “先说铜钱。”他继续道,“太祖时亦铸‘洪武通宝’铜钱,与宝钞并行。然自宝钞崩坏,铜钱需求大增。朝廷虽设宝源局、宝泉局铸钱,然产量有限,且……且弊端丛生!” 他语气带着无奈:“其一,铸钱成本高昂,铜料难得,工费不菲,朝廷铸钱往往‘得不偿费’,甚至‘铸钱一贯,费银一两二钱’,入不敷出! 其二,私铸猖獗,奸民豪右,为牟暴利,或熔毁官钱改铸劣钱,或私开炉灶,铸造轻薄小钱,掺杂铅锡。致使市面劣钱充斥,官铸足重钱反被驱逐、私熔!” 一旁的李邦华忍不住插言补充,语气激愤:“陛下,私铸之害,流毒无穷! 嘉靖年间,世宗皇帝曾大力整顿钱法,增重钱文,然新钱甫出,便被奸徒勾结无赖,以劣钱强换百姓良银,致京师商贾闭市,粮价腾贵,民不聊生!此乃前车之鉴啊!” 第146章 天启银元 朱由校目光微凝:“嘉靖旧事,朕亦有所耳闻。自隆庆开关至今,已有五十三年,流入大明的白银,不知凡几,不知可否以银代之?” 毕自严苦笑摇头:“陛下,白银虽好,然其弊亦深!白银非朝廷法定铸币,其形制、成色、重量,千差万别! 光是市面流通者,就有马蹄银、砝码银、碎银;成色则有‘九八足纹’、‘九成色’、‘八五色’乃至更低; 更有奸商熔铸时掺杂铅锡,以次充好!名目更是繁多,什么‘元丝’、‘青丝’、‘水丝’、‘西鏪’、‘石鏪’、‘柳鏪’、‘茶花’、‘茴香’、‘单倾’、‘双倾’……不下十数种! 百姓交易,必随身携带戥子、绞剪、试金石,验看成色,分割称量,繁琐至极!” 周嘉谟也叹息道:“陛下,此等乱象,不仅苦了百姓,更害了商贾!异地贸易,结算尤为艰难。 甲地之‘柳鏪’银,至乙地或折价三成;大宗交易,光验银、称银、剪银便耗时半日!更易滋生欺诈,纠纷不断。此乃我大明商旅之桎梏,民生之隐痛!” 朱由校听完,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轻响。暖阁内一片寂静,众臣皆屏息以待。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根本的锐利: “诸卿所言,朕已明了。宝钞之败,败在朝廷失信滥发;铜钱之乱,乱在私铸横行,劣币驱逐良币;白银之弊,弊在形制不一,成色驳杂,交易繁琐,易生奸伪。”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三弊交织,致使我大明钱法混乱不堪,钱荒时现,商旅困顿,百姓苦不堪言!朝廷税赋征收、俸禄发放、军饷支应,亦因此倍受掣肘,损耗巨大,动摇国本!” “朕观古今,欲行富国强兵之策,必先正本清源,统一币制,收回铸权;唯有铸造形制统一、成色足重、易于流通、难以仿冒之新币,方能一扫百年积弊,畅通天下商脉,稳固社稷根基!” 他目光灼灼,看向毕自严等人:“诸卿以为,朕之所思,然否?” 话音未落,朱由校向身旁侍立的王体乾微微颔首。 王体乾会意,挥了挥手,一旁的一众内侍立刻捧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恭敬地呈至每一位大臣面前。 朱由校也是伸手,从托盘中捻起两枚崭新的钱币,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闪烁着独特的金属光泽。 “诸位爱卿请看,此乃朕新建铸币厂精心试铸之‘天启银元’!” 他首先举起那枚稍大的银币: 形制:直径约一寸二分(约4厘米),厚实规整,边缘滚有细密防锉齿纹。 正面:中央阳文楷书“天启通宝”四字,字迹遒劲有力,清晰可辨;上缘环绕“大明”二字,下缘标注币值“壹圆”。 背面:一条五爪蟠龙浮雕,鳞爪飞扬,须髯怒张,环绕中央的日月,象征着天子威权与大明;龙身下方隐约可见海浪波纹,寓意“海晏河清”。龙纹精细,栩栩如生。 朱由校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银元’,含银八钱九厘(约89%),配以铜六厘(约6%,增加硬度与声响),白金(锡)五厘(约5%,增白防锈)。此配比,乃经百次试铸所得,非此比例,则音色不纯,易被仿冒!” 接着,他又展示那枚较小的银币: 形制:直径约一寸三分(约 4.3 厘米),同样厚实,边缘滚齿。正反面图案:与 “壹圆” 银元相似,但龙纹稍简,币值标注为 “伍角”。材质与成色:“此银币,含银三钱六分(约 88.3%),铜四分五厘(约 11.1%),锡五厘(约 0.6%)。” 大臣们小心翼翼地拿起各自面前锦盘之中的银币,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光滑。那蟠龙图案威严大气,“天启通宝”字样清晰无比,边缘的齿纹更是前所未见。 “诸卿可试其音。”朱由校示意道。 这些银币都是他近期建设的系统铸币厂工匠,根据他的要求铸造出来的,是他为掌控朝廷铸币权所准备的。 要知道系统的铸币厂使用的先进的水力熔炉、轧制机、冲压机和螺旋压币机。 能够在铸币的过程中,借助水流驱动鼓风装置,能稳定维持高温,确保铜、锡、铅等金属按精确比例充分熔合,提升货币金属纯度; 将熔铸后的金属坯料轧制成均匀薄片,为后续冲压奠定基础;冲压机搭配特制模具,能快速在薄片上压印钱币文字、图案,保证形制规整; 再利用螺旋压币机,通过螺旋传动产生巨大压力,使钱币纹路更深邃、清晰,且边缘光滑齐整。这般工艺下的货币,防伪特性显著。 再搭配上系统铸币厂中的工匠,一方面,统一且高标准的金属配比,让货币重量、色泽稳定,私铸者难以精准仿制; 另一方面,冲压形成的独特纹路、文字深度,以及螺旋压币机造就的精细边缘,非民间简陋设备所能复刻,有效遏制私铸乱象,助力实现全国币种统一。 更重要的是,系统铸币厂的生产效率惊人,只要山西的现银被运送到京城,在五个铸币厂的全速运转下,每个月就能铸造出两千万枚以上,确保足够数量的库存,支撑全国货币体系的改革。 实物他之前已经看过了,比他想象的还要精美,再加上近九成的含银量和遍布天下的锦衣卫、巡检司,要是还能盗铸,那他也认了。 方从哲好奇地将一枚“壹圆”银元凑近唇边,轻轻一吹,随即置于耳边。 “嗡——!” 一声清脆、悠长、带着金属颤音的龙吟之声,清晰地在殿内响起!这声音纯净悦耳,绝非寻常碎银或劣钱所能发出! “妙哉!此声清越,真乃龙吟!”李邦华也试了试,忍不住赞叹。 其他大臣纷纷效仿,一时间,暖阁内响起此起彼伏、清脆悦耳的银币嗡鸣声,众人脸上无不露出惊奇之色。 这“吹得响”的特性,无疑是辨别真伪、确保成色的绝佳手段! 第147章 火耗的生意 待众人惊叹于银币的精美与实用性稍歇,毕自严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户部掌印特有的精算与忧虑: “陛下,银元铸造精良,成色足重,音色辨真,确为利国利民之良法!然……臣还有一虑,不得不陈。” 朱由校目光转向他:“毕卿但说无妨。”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点出了核心问题:“铸此银元,需熔炼天下杂色银两,剔除铅锡杂质,必有损耗,此耗,谓之‘火耗’。此耗虽源于熔铸,然其所得,实为纯银增益! 此增益……数额恐非小数,且关乎铸币长久之计。臣斗胆请问陛下,此‘火耗’所得纯银,当如何处置?归于何处?” 他主动提出了这个敏感而关键的问题,将火耗的归属摆上了台面。 朱由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意,这是要跟他分钱啊。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踱步至御案前,拿起一枚银元,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积弊的沉重: “毕卿所虑,正是要害!‘火耗’二字,看似简单,实乃我大明百年痼疾之源!” 他目光扫过众臣,开始以穿越者的视角,剖析这个时代的财政毒瘤: “据朕所知,这‘火耗’之弊,早已有之!地方州县征收赋税,所得多为散碎银两,需熔铸成锭方能解送朝廷。熔铸必有损耗,此乃常理。 然则,此‘常理’却被地方官吏、胥吏,乃至豪绅,玩出了无数花样!”他语气转冷,揭露官场中的黑幕: “朝廷规定,熔铸损耗,或‘每两加耗五分’,或‘加耗一钱’,本意是补贴地方熔铸之费。然则,地方官员执行起来呢?他们往往巧立名目,层层加码! 借口银两成色不足、路途遥远、熔炉老旧……竟敢向百姓征收‘火耗’每两二钱、三钱,甚至五钱!更有甚者,将本应由官府承担的熔铸之责,转嫁于民,名曰‘解费’、‘饭食银’、‘票钱’……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此等行径,无异于在朝廷正税之外,又向百姓额外征收了一笔‘暗税’!一百万两税银,若按‘火耗’三钱计算,地方官吏便可从中渔利三十万两白银!此乃何等巨利? 此等‘火耗’,名为补耗,实为敲骨吸髓,盘剥小民之利器!其害之深,远胜猛虎!致使民怨沸腾,国库反受其损!” 他顿了顿:“如今,朕欲行新币,统一熔铸,这‘火耗’便由朝廷统一掌控,损耗率定为百耗一五。至于毕卿所问,此耗所得纯银增益,当如何处置? 朕以为,首要者,绝不能再蹈地方‘火耗’盘剥之覆辙,此利,必须收归朝廷,明定章程,善加利用!” 朱由校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内财府总管太监田义便上前一步。田义掌管皇帝私库,深知此中利害,他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洞悉积弊!毕部堂为国操劳,虑及火耗归属,其心可鉴。然则,铸币非易事。熔炼需特制炉灶,工匠需高薪延聘,模具需精钢雕刻,损耗极大。此等工本,皆需真金白银先行投入。 且陛下内帑,此番为解山西之危、支应辽东军需、乃至后续推行新政,所费何止巨万?内财府虽掌宫廷用度,然亦需支应厂卫、京营乃至陛下亲军,开销亦巨。 这火耗所得,若尽归外廷,内库何以维系?下次亲军催饷、宫廷用度,奴婢等难道真要去户部门口‘化缘’不成?” 田义的话绵里藏针,既强调铸币的巨大成本需内帑先行承担,又说出近期内帑为了国事支出数额巨大,来堵住外廷的嘴。 毕自严眉头紧锁,他深知火耗是一笔长期且稳定的巨额收入,对填补国库亏空至关重要: “田总管此言差矣。火耗源于国帑白银熔铸,其所得自当归于国帑。铸币工本,户部亦可酌情拨付。至于内廷用度,自有常例,陛下亦非奢靡之主……”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朱由校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谋远虑: “好了。火耗归属,关乎铸币根本与朝廷财源分配,朕已有通盘考量。” 他目光扫过毕自严和田义,清晰地下达旨意: “铸币乃国之重器,由朕亲自掌握。新设‘皇家铸币厂’,直属于朕,由朕钦派官员管理,内廷稽核司和督察院监督。铸币厂所需一切工本、物料、匠役薪俸,皆由内帑先行支应!” “火耗所得纯银,三分归铸币厂所有!此乃铸币之本,用于后续持续熔铸新币之原料、工钱、模具更新及合理损耗!确保铸币厂运转不辍,新币源源不断!” “剩余七分:三分归户部,纳入国库,统一支用,以补国用之不足!四分归内承运库(内帑),支应宫廷、厂卫、京营、亲军及朕推行新政之需!” 朱由校看向毕自严,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毕卿,此乃朕深思熟虑之策。铸币厂由朕直辖,工本内帑出,风险内帑担,故其所得三分,理所应当。 国库得三分火耗,已是额外增益,可解燃眉之急。内帑得四分,亦需承担铸币成本及诸多用度。此策,兼顾国用与内需,亦能确保新币铸造源源不断。卿以为如何?” 毕自严心中飞快盘算,陛下此策,看似内帑只得四分,但加上直属陛下的铸币厂那三分,陛下实际掌控了七成火耗收益,国库仅得三成。 然而,陛下的理由也站得住脚:铸币厂是陛下独资设立并承担全部风险,其收益归陛下似乎也说得通。况且,国库凭空得了三成稳定的火耗收入,且无需承担铸币成本与风险,这已是意外之喜。 他权衡利弊,深知再争无益,遂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全,兼顾国用与内需,更能确保新币源源不断,利国利民!臣……谨遵圣意!谢陛下隆恩!” 田义也微微躬身:“陛下圣断!奴婢定当竭尽全力,督办好铸币厂,确保新币足质足量!” 第148章 优秀的世宗皇帝 暖阁内,炭火噼啪,气氛凝重。 内阁大学士李邦华将手中那枚精美的“天启银元”样本轻轻放回托盘,眉头紧锁,脸上忧色未减。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校深深一揖: “陛下,银元铸造精良,成色足重,音色清越可辨真伪,确为利国利民之良法;然……臣心中仍有一虑,如鲠在喉,不得不陈。” 朱由校把目光转向这位老臣:“阁老但说无妨。” “臣恐再现嘉靖年间之故事啊!” “嘉靖故事?”朱由校眉头微蹙。 李邦华语气沉重,将那段失败的改革娓娓道来:“昔年,世宗皇帝(嘉靖)亦曾锐意革新钱法。嘉靖六年,下旨整治铜钱,增重钱文,规范铸造,意图整顿币制。新钱初出,钱价一度回稳,民心稍安。然好景不长……” 他痛心疾首:“新钱甫出宝源局,便被城中豪右之家勾结市井无赖、地痞流氓,甚至威逼利诱商户,强行以远低于官定之价(如七百文兑银一两),用其私铸之轻薄劣质小钱,强换百姓手中足色纹银! 致使京师商贾惊恐,十门九闭,商贸断绝,粮价飞涨,一石米竟暴涨至七两白银!路有饿殍,民怨沸腾…… 世宗皇帝震怒,虽于嘉靖八年颁《外戚世爵裁革令》欲斩断黑手,然……终因掣肘重重,功败垂成。钱法更乱,民生凋敝。” 李邦华说完,暖阁内一片死寂。嘉靖改革的惨痛失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提醒着推行新币的巨大风险与阻力。 朱由校沉默片刻,眼神却愈发锐利,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石之音: “前汉景帝时,吴王刘濞,煮海为盐,凿山铸钱,富可敌国,竟至不纳赋税,厚养士卒,终酿七国之乱,拥兵二十余万,几倾汉室!私自铸币,形同谋反!”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世宗皇帝,终究是……太过仁慈了!” “陛下睿见!”毕自严拱手,但忧虑未消,“然自宝钞废弛,钱荒日甚,朝廷对私铸之事,确有力不从心之处……” “哼!”朱由校冷哼一声,杀气凛然,“力不从心?朕看是刀不够快!铸币之权,乃天子之权,国家重器,岂容宵小染指? 朕非世宗,朕手握京营、天子禁卫、南海子大营精锐数十万,大炮万门、铁骑数万,更有内库充盈,粮秣如山! 凡敢私铸天启银元者,无论他是累世勋贵、地方豪右、还是皇亲外戚,一经查实,主犯立斩!悬首城门!家产尽数抄没!亲族无论长幼,一律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位大臣惊骇的脸庞: “若有人胆敢倚仗权势,串联地方,阻挠新币,抗拒改制……朕不介意,用这二十万铁甲,万门重炮,将这天下,再彻底地犁一遍!扫清蠹虫,重塑乾坤!诸位爱卿,可听明白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劈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嘶——”暖阁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方从哲、李邦华、周嘉谟、毕自严……所有阁老部臣,无不面色剧变,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他们知道皇帝登基后励精图治,整军经武,却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月之间,皇帝竟已悄无声息地掌握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二十万精锐!京营、禁卫、南海子新军……这些部队的整顿与扩充,他们都略有耳闻,但从未想过其规模与战力已至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万门大炮、数万铁骑,这是足以横扫任何叛乱、碾压一切地方势力的绝对武力!此时的皇帝不是在询问,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告! 宣告他拥有足以粉碎一切反抗的雷霆之力!那句“将这天下再犁一遍”,更是赤裸裸地展现了皇帝不惜以铁血手段推行新政、扫除障碍的恐怖决心! 一股寒意,从所有大臣的脚底直窜头顶!他们终于彻底明白,皇帝今日抛出宗室改制、银元新策,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手握绝对武力,有恃无恐! 毕竟任何试图阻挠的力量,在这二十万铁甲、万门重炮面前,都将被碾得粉碎!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刚才关于火耗分配的些许心思,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恐怖实力的深深敬畏。 朱由校将众人的惊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推行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时,光有道理和利益分配是不够的,必须让所有人明白,反抗的代价是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 朱由校重新拿起那枚“壹圆”银元,指尖感受着龙纹的凹凸与金属的冰凉,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此银元之利,诸卿已见。其一,成色统一,重量精准,免去称量剪割之烦;其二,图案精美,齿纹防伪,音色辨真,奸商难以作伪;其三,便于携带,利于流通,商民称便!” 他环视众臣,掷地有声地宣布推行方略: “朕意已决:自即日起,以山西逆案所抄没之白银为基,命‘皇家铸币厂’全力开铸‘天启银元’;自明年,即天启元年正月初一始,为期三年,为‘兑银期’!” “兑银期细则:天下官民,所持各类白银(纹银、元宝、碎银乃至成色尚可之杂银),皆可至官府指定之‘官银号’,按成色、重量折合,兑换等值之天启银元! 官府收取微量火耗,以示公允。三年之内,市面交易,银两与银元并行,官府不得拒收银两,但鼓励使用银元。官府征税、发放俸禄饷银、采购物资,一律以天启银元为准!”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三年期满,即天启四年正月初一始: 大明境内,除‘皇家铸币厂’铸造之天启银元外,禁止任何其他形式之白银作为货币流通!凡交易、纳税、俸饷支放,一律使用天启银元! 敢有再以银两交易、或拒收天启银元者,以抗旨、扰乱币制论处!民间所藏白银,只可储藏,或至官银号兑换银元,不得直接用于市面买卖!” 第149章 每月两千万枚? 毕自严听到皇帝要中央垄断铸币权,忍不住进言: “陛下,钱荒之弊,非止通都大邑,更在穷乡僻壤!州县百姓,买卖交易,常因无钱可用,或以物易物,倍受盘剥。 若仅由京师‘皇家铸币厂’一处铸造,纵使日夜不息,恐亦难解万里边陲、千村万落之急。” “臣斗胆建言,是否可仿……仿旧例,令各省布政司遴选可靠官员,依京师规制,就地开炉鼓铸?如此或可稍解地方钱荒之困。昔年世宗皇帝时……” “不必!”朱由校目光骤然转冷,直接截断了毕自严的话头。 “朕所设‘皇家铸币厂’,非比寻常!采用新法,用水力螺旋冲压机,辅以精钢模具,效率奇高!每月可铸足色‘壹圆’银元‘两千万枚’。 一年便是两万万四千万枚,足以覆盖大明全境所需流通之数!且朕之内帑,将不惜工本,持续制造机器,扩充匠坊,产量只增不减,何愁不敷使用?” “每月……两千万枚?”毕自严闻言,如遭雷击,瞳孔猛地收缩,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个数字远超他的想象,甚至颠覆了他对铸钱效率的认知;其他阁老部臣也无不面露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每月两千万枚!这意味着一年就能铸造出相当于过去数年官铸铜钱的总数啊! 朱由校将众人的震惊尽收眼底,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大臣,声音带着穿透历史的寒意: “嘉靖旧事,根源何在?不在技术,而在人心!在地方官吏、胥吏、豪绅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克扣上等铜料,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更胆大包天者,私设炉灶,铸造轻薄劣钱,冲抵官铸足色之钱!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致使官钱一出,劣币横行,钱法更乱,民怨沸腾! 此等前车之鉴,血迹未干!铸币乃国之命脉,关乎社稷信用,关乎万民生计,岂可再假手地方,重蹈覆辙?” 他霍然起身,声音响彻暖阁: “自今日起,铸币之权,收归中枢!唯京师‘皇家铸币厂可铸天启银元!此乃铁律!各省、各府、州县,严禁私设铸炉!胆敢违令者,无论何人,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地方所需银元,由中枢统一铸造,按各省人口、赋税、商旅繁盛程度,精准核算,调配至各府州县官银号! 朕要确保流通于大明每一寸土地上的天启银元,皆成色如一,重量无差,龙纹清晰,齿纹规整,吹之龙吟清越!此乃国家信用之基石,不容丝毫玷污!” “诸卿!”朱由校将手中的那枚“壹圆”银元高高举起,蟠龙图案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要腾空而起: “此币,非金非玉,却是重振大明之利器!非铜非铁,却是贯通天下商脉之根本!推行新币,收回铸权,势在必行。 此事由朕总揽,内阁、户部协理钱法,铸币厂昼夜督造,都察院严查渎职,锦衣卫、东厂侦缉不法! 诸部院需通力协作,依朕所定方略,速拟细则,明发天下;务使‘天启银元’,如朕之意志,畅通四海,泽被万民!”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在暖阁中久久回荡。 他们望着陛下手中那枚闪烁着冷冽银光的钱币,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陛下不仅拥有足够的铸币数量,更展现了粉碎一切地方势力、彻底垄断铸币权的铁血决心! 帝国的货币,即将被统一、精良的“天启银元”所取代,而任何试图染指或阻挠的力量,都将在这位年轻帝王的雷霆手段下,被碾得粉碎。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肃立的几位核心重臣——首辅方从哲、次辅李邦华、阁臣周嘉谟、户部尚书毕自严。 看着他们脸上或凝重、或忧虑、或深沉的表情,他心中亦是一叹。 自他登基以来,这几位重臣辅佐朝政,堪称兢兢业业。 尤其是毕自严,在帝国财政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里勉力支撑,维系着国用不至彻底崩溃,已属不易之才。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沉水般扫过众人:“诸卿皆国之柱石,社稷肱骨。朕深知尔等夙夜在公,殚精竭虑,劳心劳力。朕亦深知,尔等为官不易。” 他语气带着一丝体察入微的沉重: “一品大员,岁俸不过千石,折钞之后,实得几何?七品县令,年俸九十石,折钞之后,又能养活几口?” “京官居,大不易,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外官看似威风,迎来送往,养家糊口,哪一样不需银钱?俸禄微薄,折钞损耗,致使清官难为,廉吏难存,此乃朝廷之失,朕心甚愧!”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几位重臣心中激起涟漪。陛下竟能如此体谅他们的难处?李邦华、毕自严等清介之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然而,朱由校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的冰冷: “但俸禄微薄,折钞损耗,也不是官员贪墨国帑、鱼肉百姓的借口!” “朝中多数官员借口俸禄少,便将手伸向国库,美其名曰‘漂没’;地方官想升迁,便揣着民脂民膏进京钻营,美其名曰‘冰敬’、‘炭敬’。 ‘漂没’不是贪?‘敬’不是贿?这道理,连街边垂髫稚子都懂!尔等饱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岂能不知?莫非真以为‘窃书不为偷’,便可心安理得?” 殿中的几人也是惊疑不定,陛下不过登基数月,怎么会如此了解官场,想当初他们也是摸爬滚打好多年,才慢慢摸清的门道。 朱由校眼神深邃,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朕再问尔等!朝廷,真的只给了你们那点微薄的俸禄吗?真的亏待了你们吗?” 他眼中燃烧着怒火,沉声喝道:“刘若愚!” 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应声而出,手捧一本明黄色封皮的册子,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念道: “奉神宗皇帝谕旨:为体恤臣工,特颁优免新例:现任京官,一品优免田亩两千亩!二品一千五百亩!三品一千亩!四品八百亩!五品六百亩!六品四百亩!七品三百亩!八品二百五十亩!九品一百五十亩!致仕官员,优免本品田亩十分之六! 未仕进士,优免田一百亩!未仕举人,优免田六十亩!生员、监生,优免田十亩至三十亩!” 每一个数字,都像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地压在众臣心头,暖阁内落针可闻。 朱由校轻轻拿起那本册子,目光落在上面,声音带着一丝冷冽: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国朝善待士子,仅一品大员,就可坐拥两千亩良田,不纳分文赋税;未中进士的举人,名下便可挂田百亩,避纳国税;区区生员,亦有数十亩免税之田。” 第150章 给官员涨俸禄 他缓缓放下册子,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那广袤而苦难的田野,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 “这白纸黑字的优免数额,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下隐藏的蠹虫之害,更是触目惊心!” “不知道有多少升斗小民,为避那压垮脊梁的重赋,将祖传的几亩薄田,忍痛‘投献’于尔等名下! 多少地方豪强,借尔等功名官身,‘诡寄’田产,逃避国税;更有甚者,上下勾结,‘飞洒’税粮,将自身税赋转嫁于无辜小民!”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优免之制,早已变质!非但纵容官员士绅合法占有远超额度的免税田产,更滋生出种种盘剥小民、侵蚀国本的非法勾当! 朝廷的税基,就是这样被这所谓的‘优免’之政及其衍生的种种恶行,一点一点,蛀空殆尽!” “前几年国库空虚,辽东烽火连天,加征辽饷,加的是谁的饷?是那些田产早已投献、身无立锥之地的贫民之饷!是那些守着几亩薄田、却被层层盘剥的自耕农之饷!” “而真正坐拥万顷良田、不纳分文赋税的尔等,可曾多交过一粒米?可曾少收过一斗租?” 殿上的几人均沉默不语,就连往日最敢于直言进谏的李邦华也是脸色凝重,陛下所说的这些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这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积弊已与整个士绅阶层、地方豪强的根基盘绕缠绕,牵一发则动全身。 他们作为士大夫,自然也属于既得利益者,打破这维系了百年的潜规则?这无异于亲手砸碎支撑这个庞大士大夫阶层的基石,等于向整个天下的“读书人”宣战!其后果,轻则身败名裂、祸及家族,重则……可能天下大乱。 朱由校冷眼扫过众人神色,心头也是一叹。即便是史册上有清誉之臣,终究也难逃时代的桎梏。 诚然,若非身怀“系统”,若非翰林院中能“凭空”不断补充那不受旧规沾染的新鲜血液,他也决不敢如此公然与整个文官集团决裂。 然而……局面已然不同! 后世雍正单凭帝王手段便能推“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今日他朱由校手握系统,若还不能革此弊政,摧折豪强,廓清寰宇……,这穿越,岂非成了笑话!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 “朕知道,俸禄微薄,确有其难。朕非不教而诛之君,今日,朕便给你们一个体面,给你们一个凭俸禄足以养家糊口、维持官体尊严的机会!” 他转向早已侍立一旁的刘若愚:“刘大伴,宣朕旨意!” 刘若愚肃然出列,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体念臣工清苦,特旨增俸!自即日起,全国文武官员,俸禄一律以洪武二十五年旧制为基,翻增三倍!并废除折钞陋规,一律以足色‘天启银元’实发!” 他清晰念出俸禄标准: “正、从一品,月俸银元六百枚!” “正、从二品,月俸银元五百枚!” “正、从三品,月俸银元三百枚!” …… “正、从七品,月俸银元三十五枚!” “正、从八品,月俸银元二十枚!” “正、从九品,月俸银元十枚!” “此俸禄,按月足额发放!” 朱由校待刘若愚念完,目光扫过面露惊喜的群臣,声音沉稳地补充道: “俸禄既足,当思廉节。为激励臣工勤勉王事,持守清廉,朕再赐尔等一道护身符!” “自天启元年始,增设‘养廉金’!凡岁末考成,经吏部、都察院核定为‘中上’以上者,无论品级高低,皆可获赐相当于其半年到一年俸禄总额之银元,以为嘉奖!”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深意: “反之,若考成连续三年皆为‘中下’以下者,非但无此养廉之金,朕将视其庸碌无为,难堪其任,即行罢黜,永不叙用!”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几声压抑的惊叹。翻三倍俸禄已是天恩浩荡,如今竟还有“养廉金”! 一品大员若得“上上”考成,年终可得七千二百银元;七品县令也有四百二十银元!这可是光明正大的收入! 几位阁部重臣,纵然位高权重,此刻脸上也难掩震动与复杂。皇帝此举,恩威并施,既以厚禄养其廉,又以严规督其行! 清官能吏可得巨赏,庸官懒吏则难逃罢黜!这“养廉金”与考成挂钩,将官员的仕途荣辱与其政绩、操守紧密捆绑! “陛下圣恩浩荡!臣等……感激涕零!定当勤勉王事,不负圣恩!” “莫急!”几人刚准备领旨谢恩,却被朱由校抬手打断。 “俸禄既足,养廉有金,那要优免何用?”他声音陡然转厉, “朕意已决:即刻起,废除万历三十八年《优免新例》!自天启元年始,天下田亩,无论官绅庶民、勋贵皇亲,一体纳粮当差!一体按章输税!” “优免特权,就此终结!其衍生之‘投献’、‘诡寄’、‘飞洒’等一切侵蚀国本、盘剥小民之恶行,一并禁绝!敢有隐匿田产、诡寄投献、飞洒税粮、逃避国税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主犯严惩不贷!朕必以雷霆手段,铁血剿除!绝不留情!” 朱由校方才一番关于俸禄与清廉的雷霆话语,如同骤雨般砸在群臣心头。 不少官员垂首屏息,但那名为“优免”的特权,其带来的利益牵扯之深广,远非一席训斥所能撼动。 当朱由校掷地有声地宣布的时候,压抑的暗流终于汹涌而出! 周嘉谟慌忙出列,声音带着急切与“恳切”: “陛下!优免之政,非万历三十八年所独创!此乃祖宗成法,自开国即有,意在体恤士林寒窗之苦,酬劳臣工尽忠之心! 贸然废除,非但寒了天下士绅之心,更是动摇国朝养士二百年之根本啊!请陛下慎思!” “哦?又是祖宗成法?”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周爱卿对‘祖宗成法’如此念念不忘,拳拳之心,朕心甚慰。” 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既然如此,朕便成全周爱卿一片赤诚。即日起,恢复太祖高皇帝洪武旧制:‘凡官吏贪赃枉法,赃满六十两白银者,剥皮实草,悬于衙署,以儆效尤!’ 周爱卿以为,此法可好?是否更能彰显太祖爷肃清吏治、泽被苍生之圣意?” “陛下!万万不可!”周嘉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 其他几位阁老部臣也无不色变,纷纷出言劝阻:“陛下息怒!此法太过酷烈,恐非盛世所宜!” 朱由校目光如寒潭般扫过跪地的周嘉谟,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 “周阁老,好大的威风。这金銮殿上,朝廷大政,周阁老认为可行的‘祖宗成法’便可行,认为不可行的‘祖宗成法’便万万不可?” “这取舍之道,全凭阁老心意?莫非这大明的江山社稷,这乾纲独断之权,也该交由周阁老来执掌不成?” 这番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周嘉谟的心口!他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内衬。 皇帝的诛心之言,将他置于僭越犯上的境地,他知道,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进言,已深深触怒了这位年轻而铁腕的帝王。 周嘉谟艰难地抬起头,老脸上满是苦涩与颓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沙哑: “老臣……老臣愚钝昏聩,妄议朝政,言语失当,触犯天威……实……实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乞骸骨,告老还乡……”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暖阁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 朱由校沉默地看着伏地不起的周嘉谟,眼神深邃难测。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周卿……年事已高,为国操劳多年,既有归隐林泉之意,朕……准了。” “谢……谢陛下隆恩……”周嘉谟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的哽咽,再次叩首。 朱由校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刘若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刘若愚,传朕口谕:念周嘉谟三朝老臣,辅政多年,虽有过失,亦有微劳。赐银元五千枚,锦缎百匹,准其以原官致仕,荣归故里。着礼部依制办理。” “奴婢遵旨!”刘若愚躬身领命。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保重……”周嘉谟再次深深叩拜,声音哽咽。五千银元,锦缎百匹,以原官致仕,这已是皇帝给予的最大体面。 他缓缓起身,身形显得佝偻而苍老,在两名小太监的虚扶下,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暖阁。 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最终以一种带着皇帝恩赐的体面,黯然退出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第151章 废除优免之权 朱由校目送周嘉谟离去,眼神中无悲无喜。 周嘉谟的离去,不仅是一个老臣的退场,更是他对朝中所有试图以“祖宗成法”为名、行维护特权之实的守旧势力,一次最明确的警告与震慑!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殿中肃立的其余重臣,声音沉稳,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小插曲: “刘若愚!” 侍立御座侧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立刻躬身应道:“奴婢在!” “你通晓典故,掌管内档,今日便当着诸位爱卿的面,将这优免之制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他环视群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免得有人说朕不教而诛,坏了君臣相得的体面。” 刘若愚躬身应是,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回陛下,列位大人。优免此事,确为太祖高皇帝开国时,为抚恤开国功勋与苦读士子所定之制,但也只是免役不免赋。 且洪武年间,天下初定,有品级可享优免之权的官员,不过数千;全国拥有功名生员、可免自身徭役的生员”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不过三万之数。” 暖阁内一片寂静。三万生员,对比大明疆域之广,确实不多。 “然,及至嘉靖朝,天下生员已突破五十万!这尚不包括凭借‘恩荫’、‘捐纳’等捷径获得优免资格者! 算上这些人,拥有优免资格之众,较之国初,已膨胀近二十倍!” 倒吸冷气的声音零星响起。二十倍!这是何等恐怖的增长速度! “但事情远不止如此”刘若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讽刺 “即便如此,这些士绅非但不思报效皇恩,反而结党营私,通过宗族关联、师生情谊、同乡之谊,结成盘根错节之网! 地方士绅常与朝中京官勾结,动辄以‘维护儒家纲常、体恤士民艰难’为由,抵制、阻挠地方官府核查其名下实际田产数量!” 他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更有甚者,士林中人还著书立说,编纂《士绅家礼》等文典; 将‘收受投献’、‘隐匿田亩’以规避朝廷税赋,美化为‘维持士绅体面所需之常例’,使得此等侵占国税之举,竟成了‘法不责众’的‘共识’!” 此言一出,方从哲几人脸色煞白。他们也没想到,陛下竟然连这些私下为优免特权辩护的“体面话”,都抖落到朝堂之上! 刘若愚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见朱由校微微颔首,便继续道: “至于神宗皇帝期间,”他语气复杂,带着一丝无奈, “神宗皇帝对优免之弊,亦非毫无察觉。万历二十四年、三十八年,都曾降旨颁布‘新例’,试图约束官员生员滥占优免田亩之数。然……” 刘若愚的声音低沉下去:“然,神宗皇帝自身也……难以抗拒亲近者之请托、宗室藩王奏请田产赏赐、内廷太监索要庄田香火地,每每优渥远超常例。上行下效,优免之事反而愈演愈烈。”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文官们,点到即止: “再者,当时朝局东林与各党相争激烈,无论何派何党,皆以‘维护士绅优免特权’为拉拢人心、巩固根基之核心手段! 朝廷上下,无人肯真心触此雷池,以致积弊日深,贻害无穷!” 户部尚书毕自严听到此处,神色悲愤地出列,声音沉重如铁: “陛下!刘公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优免特权之泛滥,确已至触目惊心之境! 据吏部密档所载,至前年(1618年),全国实质上不纳赋税或仅纳极少赋税的田亩,已占全国耕地的百分之四十五至五十! 而弘治朝前尚仅百分之十至十五!更为可痛者,这些逃避国税的良田沃土,其应缴赋税‘十不存一’!” 他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意味着当时全国九成以上的田赋重担,全数压在了三成无特权护身的普通农户身上;他们守着仅存的薄田,却要承担远超其承受能力的苛捐杂税!此等极端不公,令黎民绝望,流民四起!” 毕自严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那高达五成的免税田数字,那九成的税赋落在三成小民头上的残酷现实,将优免政策带来的危害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朱由校缓缓站起,俯视着寂静无声的群臣。毕自严与刘若愚的陈述,已将这所谓“祖宗成法”的毒素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年轻帝王的威严与斩断积弊的决绝: “诸位爱卿,都听明白了?优免之制,始于太祖体恤,然自弘治十五年《问刑条例》滥觞,经百年演变,已成盘踞国本之上的毒瘤!” 他目光如寒星,一字一句: “此例不废,国无宁日!此瘤不除,民无活路!朕给卿等加三倍俸禄,以实银发放,就是要卿等体体面面地为官! 一、即刻起,废除官员优免之权;自天启元年始,天下田亩,无论官绅庶民、勋贵皇亲,一体纳粮当差!一体按章输税! 二、即日起,停止加征辽饷!前为辽东战事所迫,加征辽饷,实乃剜肉补疮,徒增民困。所欠边饷,由户部自抄没逆案及新辟财源中统筹拨补!” 他目光转向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昭,声音沉稳有力: “三、顾昭!” “臣在!”顾昭肃然出列。 “着你统领都察院,即刻抽调精干御史,分派南北两京、十三省!专司监察新政推行,尤以宗室庄田、士绅田产是否依旨纳粮输税为要!” “凡有勋贵、宗室、官绅,胆敢隐匿田产、抗拒纳粮、或行‘投献’、‘诡寄’、‘飞洒’等旧日恶习者——一经查实,无论何人,即以‘违抗圣旨,图谋不轨’论罪! 地方官府若有包庇,同罪论处!尔可就地调动锦衣卫锁拿人犯,若遇大规模顽抗,可请旨调派附近驻军弹压征讨!” “此乃关乎国本之要务!朕知积弊深重,不可操之过急,故予尔等五年之期!自天启元年始,至天启五年底,务必使新政深入州县,令天下田亩尽数归册纳粮!届时,朕要看到一份清明的田亩黄册与税籍!” 优免之政,就此终结!其衍生之‘投献’、‘诡寄’、‘飞洒’等一切侵蚀国本、盘剥小民之恶行,一并禁绝!敢有违抗者,即为窃国之贼!朕必以雷霆手段,铁血剿除!绝不留情!” 他目光如寒星,一字一句,宣告着旧时代的终结: “五年为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朕将以举国之力,支持尔等肃清积弊!望尔不负朕望,为大明重塑税基,为万民开太平!” “退朝!” 随着朱由校拂袖转身,那散落在地上的《优免新例》册页,仿佛预示着维系帝国特权阶层利益数百年的铁幕,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铁腕之下,被彻底撕裂! 第152章 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待诸位重臣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暖阁,殿内只剩下朱由校与几名心腹内侍。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余韵。 朱由校并未立刻起身,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如同阴影般安静的魏忠贤。 “魏大伴”朱由校的声音低沉, “方才朕览锦衣卫密报,吴苍在奏报杀虎口参将通虏逆案时,提及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忠贤:“奏报中说,捉拿那通敌叛国的参将时,竟有蒙古骑兵参与阻挠?” 魏忠贤闻言,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垂首: “回皇爷,奴婢正要禀报此事。吴同知密报确凿无误,据锦衣卫安插在边镇及口外的探子回报,此次参与阻挠擒拿逆将的蒙古骑兵,并非散兵游勇,而是来自土默特部的多罗土蛮部。” 他语速平稳,却清晰地勾勒出草原的势力轮廓: “多罗土蛮部乃土默特部强支,骁勇善战,素来与关内晋商、边镇将吏暗通款曲,走私货物,牟取暴利。此番出手,显系为庇护其走私网络,阻挠朝廷清剿逆党!” 魏忠贤微微抬头:“更可虑者,据锦衣卫外情司探得,此番行动背后,似有察哈尔部小股游骑的影子。虽未直接出手,但其默许甚至暗中纵容之意,昭然若揭!” 他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皇爷,草原形势,今非昔比。自林丹汗继位以来,野心勃勃,意欲重振黄金家族声威,一统漠南诸部,其兵锋西指,已迫得土默特部东迁避祸,惶惶不安!且虽与建虏努尔哈赤不睦,然对我大明亦非真心臣服。 此番察哈尔部小股势力暗中窥伺,或为试探朝廷反应,或欲借机挑动边衅,从中渔利。 而多罗土蛮等部,身处夹缝,为求自保,或已暗中向林丹汗输诚,或欲借其势以自重。此次杀虎口之事,便是明证!若不早图,恐成北疆大患!” 朱由校听完,眼神愈发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哼!”他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晋商通虏,边将资敌,如今连蒙古诸部也敢插手我大明内务,阻挠朝廷擒拿逆贼!真当朕的刀锋不利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魏忠贤,语气不容置疑: “传朕口谕给吴苍:杀虎口涉案人等,但凡参与此次行动的部落,一个都不要放过,给朕调查清楚其部落营地所在。此部落既敢公然助逆,便是自绝于大明!” “时值隆冬,草原苦寒,牲畜羸弱,部落聚居越冬,虽不利于行军,却正是犁庭扫穴的绝佳时机!命禁卫军总兵王国军,若其营地靠近边墙,易于奔袭,且防备松懈……” (王国军这个名字,大家反应太出戏,就改为王毅) 朱由校眼中寒芒爆射: “则即刻出塞,以雷霆万钧之势,踏破其营!焚其帐篷,驱其牛羊!斩其敢于持刀者,悬首辕门!既敢伸爪,朕便断其爪牙!灭其部众!以儆效尤!” 朕要让草原上的这些个部落知道,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再传谕九边,严加戒备,整饬边备!凡有蒙古部落胆敢借机叩边生事,或庇护逆党残余者,可相机剿抚!务必将此风压下去!” “奴婢遵旨!”魏忠贤肃然领命。 ----------------- 文华殿内,方从哲、李邦华、毕自严等人刚带着一身凝重气息踏入值房,孙承宗、王在晋等几位重臣便闻讯匆匆赶来。 “元辅大人,”孙承宗看着方从哲紧锁的眉头和众人疲惫的神色,关切地问道,“陛下今日召见,所议何事?怎地诸位面色如此凝重?” 方从哲长叹一声,还未开口,一旁的毕自严已忍不住,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将今日暖阁中的奏对一一道出: “陛下今日乾纲独断,连下数道旨意:宗室改制,废除世爵,编入民籍;废除万历三十八年《优免新例》,天下田亩一体纳粮;统一国朝货币,文武百官俸禄,以洪武旧制为基,翻增三倍,实发银元!” “什么?”王在晋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他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宗室改制?废除优免?俸禄……俸禄还翻三倍?陛下……陛下这是……这是要……” 他“这是”了半天,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石破天惊的举措。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余几位部堂面面相觑,消化着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良久,孙承宗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语气深沉: “陛下所思所虑,实乃雄主之志!大明立国二百余载,沉疴积弊,已入膏肓。宗室禄米,已成国库难以承受之重负;优免之政,更是蛀空税基、盘剥小民、滋生特权之渊薮!陛下欲除此弊,乃拨乱反正、重振乾坤之举。”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痛惜与无奈:“昔日我等身陷党争泥淖,虽有革除旧弊之心,却无……无陛下这般乾纲独断之魄力,更无调和鼎鼐、破除万难之手段。以致积弊日深,终至今日!” 他看向众人,目光凝重:“宗室改制,虽触动藩王宗亲,然自永乐靖难削藩以来,宗室早已无兵无权,徒有尊荣禄米。陛下施以雷霆手段,辅以‘宗勋卫’等新途,虽有怨言,尚可弹压,不足动摇国本。” “然这优免废除……”孙承宗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此策直指天下士绅、官宦、生员之根本!其涉及之广,牵连之深,远非宗室可比!” “北至九边,南抵海疆,凡有功名田产者,皆受其惠!骤然废除,无异于夺其口中之食,断其安身之基!若处置不当,激起士林哗变,豪右串联,地方动荡,甚至……甚至酿成民乱,亦非危言耸听!” 王在晋也是感慨道:“陛下明定‘五年之期’,想必正是虑及于此,实乃老成谋国之策。” “正是此理!”徐光启接口道“元辅、孙部堂所言极是。优免废除,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操之过急。本官以为,当分轻重缓急,择地先行试点,积累经验,再行推广。” 第153章 荡涤积弊,重塑税基 他走到文华殿悬挂的舆图前,指向北方:“北直隶,天子脚下,政令通达;山西、陕西,九边重地,军管森严,且近年灾荒频仍,流民稍多,士绅优免之例稍弱,再加上此次晋商走私之威。 此三省,可为试行之首选!待此三省理顺,再推及他省,方为稳妥。” 方从哲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昭——这位深得帝心、以刚直冷峻著称的“帝党”核心人物。 “顾御史,”方从哲语气带着一丝征询,“你乃陛下股肱,深悉圣意。对此事,不知有何高见?” 顾昭闻言,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声音平静: “元辅、诸位大人。王部堂‘分步推行’之策,老成持重,自无不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电: “然,下官以为,优免之弊,其毒最深、其害最烈、其根最固者,非在边陲,恰在腹心!” 他手指舆图,点在南北两京: “两京,南北直隶!” “此地,乃我大明财赋重地,冠盖云集之所!国朝二百余年,优免特权于此盘根错节,最为泛滥!官绅勾结,田产诡寄,投献成风,税基侵蚀尤甚!天下免税之田,此地独占几成?诸位大人心知肚明。”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自洪武开科取士以来,南北直隶,文风鼎盛,科举中试者,十之六七出于此!” “举人、进士、翰林、部堂阁老……天下官员,半出两京!” “这些科举入仕者,其家族、宗亲、门生故吏,世代盘踞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凭借功名官身,广占田亩,收纳投献,将朝廷赐予个人的优免特权,演变成家族逃避国税的护身符!” “更有甚者,致仕官员、未仕举人、生员监生,数量之巨,冠绝天下!其名下挂靠、诡寄、投献之田产,何止万顷?” “科举功名与优免特权,在此地已互为表里,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吞噬国税的巨网!此乃优免之弊的症结所在。” 顾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陛下既以五年为期,行雷霆手段,何不先难后易,直捣黄龙?” “若能以铁腕肃清两京直隶之优免积弊,将此地隐匿田亩尽数归册纳粮,则如同斩断蛇之七寸!其震慑之力,必将传遍天下!” “届时,其余各省,目睹两京巨室尚且俯首,地方豪强、州县士绅,谁还敢螳臂当车,负隅顽抗?推行新政,自然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此乃,破其一点,震慑全局之策!亦是向天下昭示陛下革新之志,绝无回旋余地!” 顾昭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却带着一种被点破要害的恍然与凝重。 孙承宗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顾御史所言……鞭辟入里!两京直隶,确为优免泛滥之核心。若能在此地破局,其示范与震慑之效,确非他处可比。 只是……此地水深浪急,阻力之大,恐也远超他省。” 王在晋也面露思索:“顾大人此策,虽险……却奇!若能成功,确可收一劳永逸之效。” 方从哲的目光在舆图上的两京与王在晋提议的北方三省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顾昭: “顾御史之策,深合陛下破旧立新、雷厉风行之意。两京直隶,乃帝国心腹,积弊最深,若能在此地一举功成,则天下震动,余者不足虑也。” 他又看向王在晋:“王部堂择地试行之议,亦为老成谋国,可作补充。或可……以两京直隶为主,辅以山西、陕西等边省为翼,齐头并进?如此,既显朝廷决心,亦不失稳妥。” 顾昭微微颔首:“元辅统筹全局,思虑周全。下官以为可行。无论何处,督察院身为天子耳目风宪,必将恪尽职守,严加监察! 凡有阳奉阴违、推诿阻挠、贪墨渎职者,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背景深浅,一经查实,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务使新政推行,不留死角,不遗后患!” 孙承宗、王在晋等人对视一眼,虽仍有忧虑,但也知顾昭所言代表了皇帝的意志,且其策略确有雷霆万钧之势。最终,几位重臣缓缓点头。 “既如此,”方从哲沉声道,“我等便依此议,拟定细则,奏请陛下圣裁。优免废除,当以两京直隶为攻坚之地,山西、陕西等省同步推行,五年为期,务求荡涤积弊,重塑税基!” 殿内,关于这场触及帝国根基的改革的初步方略,终于在凝重与权衡中,达成了共识。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随着内阁依议拟定的诏书加盖玉玺,明发天下,整个帝国的心脏——京城,瞬间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震动!前所未有的震动! 然而,纵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愤懑与不甘在宗室藩邸、士绅门第中积聚,却罕见有人敢如往昔般公然伏阙死谏,以邀直名。 皇帝那句霸道无比的话语,早已在诏书下达前,就悄然在朝堂之中传开了: “朕拥雄兵二十万,重炮万门,重骑三万!若尔等执意阻挠新政,朕不介意将这天下,再彻底地犁一遍!”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许多试图以“死谏”、“清议”邀名者的咽喉。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铁血杀伐之气,让无数人脊背发凉,心生畏惧。 往日死谏,都是妄图以直邀名,养望幸进,但是绝对不是想不开自寻死路;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权衡与隐忍的观望。 第154章 内卷之风 就在朝堂因新政诏书而暗流汹涌之际,另一个更令朝堂文官感到不安乃至恐慌的现象,正如同无声的潮水般,悄然漫过帝国各个官署衙门的门槛。 放眼望去,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这些维系帝国运转的中枢之地,都逐渐地出现了一批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们身着崭新的各色官袍,神色沉静如水,目光专注如鹰隼,对周遭因新政而起的汹涌争议充耳不闻,对同僚或惊疑或鄙夷的侧目视若无睹。 他们只做一件事——无条件地、高效地执行皇帝的诏令。 这些人,便是由当今圣上朱由校亲自擢拔、绕过吏部铨选而直接任命的“传奉官”;朝野私下称之为——“帝党”! 短短一月之间,他们如同精密的钉子,被陛下亲手布局在帝国官僚体系的各个关键节点,其中,尤以都察院的变化最为剧烈! 经历“东林午门逼宫”与“晋商通虏走私”两场大案的雷霆清洗,都察院旧有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空悬之位过半。 朱由校借此契机,以未授官的进士和大批“传奉官”基础,不仅补全空缺,更将都察院规模大幅扩充。 如今的都察院,在左都御史顾昭的统领下,早已非昔日清流空谈之地。大批新晋的“帝党”御史充斥其间,他们不结党、不营私,唯以肃贪惩弊、推行新政为己任。 帝党御史们如同鹰犬,紧盯各级官员执行新政的动向。凡有推诿拖延、阳奉阴违、贪墨舞弊者,一经查实,无论其官职大小、背景深浅、门第高低,皆遭无情弹劾。 短短时日,已有不少心存侥幸、试图在新政中上下其手的官员被揪出法办,丢官罢职者不在少数。 其公正清廉、不徇私情的作风,为以往官场积习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虽令贪墨蠹虫胆战心惊,却也带来一股久违的、令人凛然的清明刚正之风! 起初,当这些非科举正途出身、甚至来历不明的“幸进之徒”踏入庄严的衙门时,那些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清流”们心中无不充满鄙夷与嘲弄。 “哼,陛下终究是年轻气盛,竟让此等无根无基、不通圣贤微言大义的粗鄙之人,与我等进士及第者同衙为官?” “幸进之辈,也配穿这身官袍?恐怕连公文格式都未必识得!” 类似的轻蔑念头,在无数“清流”心头萦绕,眼神中尽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这种居高临下的轻视,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现实击得粉碎,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如芒在背的巨大压力! 这些“帝党”官员,仿佛天生为处理政务而生;他们精于算学,通晓律令,深谙钱谷刑名,更可怕的是其匪夷所思的办事效率! 一项涉及数省、往年需户部积年老吏耗费旬月之功方能理清的度支核算,他们带着几名书吏,三五日便能条分缕析,账目清晰无误地呈上; 一道因利益纠葛被工部官员推诿经年的河工堤防勘验,他们数日内便能亲赴险地,拿出数据详实、切实可行的方案; 一些因取证繁杂让大理寺卿愁眉不展、积压数月的疑难刑案,他们抽丝剥茧,明察暗访,旬日之内便能理清头绪,拟出令人信服的判词! 他们不参与清谈,不热衷交际,每日卯入酉出,案牍劳形,心无旁骛。那份极致的专注与高效,如同一股汹涌的暗流,裹挟着整个官署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 原本拖沓的流程被压缩,模糊的职责被厘清,推诿的借口无处遁形。一种前所未有的“兢业竞进”之风(内卷),悄然弥漫。 大明那些早已习惯了按部就班、悠游度日、一杯清茶半日闲的官员们,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跟不上节奏了! 只能被迫点灯熬油,被迫去钻研那些以往被斥为“杂学”、“小道”的算学、律例……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整个朝廷的运转节奏,在帝党无声却强大的示范和裹挟下,被强行提速! 内阁值房内,首辅方从哲缓缓放下手中一份墨迹犹新的《清丈田亩条陈》。 这是某位“帝党”郎中所呈,内中将清丈预备事项、所需人手、钱粮支用、可能遇阻及应对之策,皆列得条目清晰,数据详实,推演周密,几无疏漏。 方从哲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这份条陈,久久不语。这份条陈所展现的周全老练与务实远见,就算是他也略有不及。 而次辅李邦华则正细览一份由新晋“帝党”御史主理的对某府钱粮亏空案的查核详文。 文中所述亏空情弊,证据确凿,前后勾稽严丝合缝,指证历历,其逻辑之缜密,让李邦华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眼中也满是复杂之色。 户部尚书毕自严的感受更为直接,他手下几位新进的“帝党”侍郎、郎中,对户部那浩如烟海、繁杂无比的各省赋税钱粮数目,处理起来竟得心应手,算无遗策。 其梳理之迅捷、核算之精准,让毕自严这位执掌天下钱谷、素以理财能臣自诩的尚书,也禁不住暗自心惊,自叹弗如。 “陛下……究竟从何处网罗的这等人才?”几位阁部重臣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巨大的疑问。 他们也曾私下考校过几位“帝党”官员的学问,结果令人愕然。这些人或许不擅诗词歌赋,不精四书章句,但在刑名钱谷、河工营造、舆地堪舆等实务领域,竟都见解精辟,处置老练。 甚至有几人在某些具体事务上的见解和处置能力,还要强于他们这些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 这些皇帝亲自提拔的官员,带来的不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深层次的冲击与不安。 那些原本自视甚高、以“天子门生”、“文曲下凡”自居的科举官员,骤然发现身边这批曾被自己鄙夷的“幸进之徒”,在诸多关乎仕途前程的实务领域竟远胜于己,且深得帝心,简在帝前,不由产生了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感。 为了不被淘汰,许多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勤勉起来,钻研算学、律例,努力提高效率——这正是朱由校所期望的“兢业竞进”之风(也就是后世所谓“鱿鱼效应”)。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股“帝党”之风,竟也吸引了不少官员。 眼见帝党成员简在帝心,升迁迅速,且手握监察重权,一些务实或渴望权力的官员开始打听门路,甚至主动申请参加皇帝亲设的‘吏政讲习所’; 期望能通过此途径,进入“帝党”行列,获得陛下的青睐,一步登天。 毕竟,谁都看得明白,“帝党”绝非“东林”这等朋党可比,它代表着皇帝的绝对意志与未来帝国毋庸置疑的权力核心! 大明朝堂的天平,正被皇帝以这种不讲道理的方式、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态度强行撬动、重塑。 帝国的庞大官僚体系,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击与吸引下,被动、或主动地向朱由校所指引的方向艰难靠拢。 第155章 出塞 大同府,总兵府衙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拍打着总兵府厚重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几张凝重而坚毅的面孔。 大同总兵满桂、禁卫军总兵王毅、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锦衣卫南镇抚司同知吴苍,以及几位心腹参将、游击,齐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气氛凝重如铁,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打破沉寂。 吴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冷硬: “诸位,陛下的旨意,想必都已明了。晋商通虏案,杀虎口参将通敌,更有蒙古部落胆敢阻挠擒拿逆贼,公然助逆!此等行径,形同叛逆! 陛下震怒,口谕已至:‘凡参与此事的部落,必须屠之,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毅身上: “王总兵,不知你麾下那五千蒙古铁骑,如今何在?战损几何?可堪再战?” 王毅身姿挺拔如枪,面容冷峻,闻言沉声道: “本将麾下五千骑,经前番剿匪、整肃卫所,战损及留任军官约一千八百骑。剩余三千二百余精骑,已奉旨集结于大同城外大营,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此皆久经沙场、悍不畏死之士,骑射精熟,尤擅奔袭,正堪此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草原狼般的锐利: “时值隆冬,草原苦寒,滴水成冰。此虽令部落聚居,难以远遁,利于我寻敌,然亦是我军之大敌! 塞外风雪酷烈,非内地可比。末将所部虽多为北地健儿,然欲长途奔袭,深入敌境,非有充足御寒之物不可。” 他看向满桂,语气郑重:“满总兵,还请大同镇府库支援上等羊皮袄三千五百件!冻疮膏药五千份!另备足七日之干粮!有此物资,将士方可无惧风雪,全力杀敌!” 满桂捋了捋虬髯,粗声道:“王总兵放心!此等军需,包在老子身上!大同府库虽不宽裕,但为陛下办此大事,岂能吝啬? 本将这就下令,即刻调拨!保准让你的儿郎们穿得暖,吃得饱,有力气砍鞑子的脑袋!” 他脸上露出豪迈之色,补充道:“此次查抄晋商逆产、整饬卫所,陛下恩典,大同镇不少卫所军户分得了田亩,欠饷也补发齐全!军心振奋,士气可用!” “不过……”满桂话锋一转,浓眉微蹙,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王总兵,塞外这鬼天气,你是知道的。滴水成冰,寒风刮骨如刀,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寻常步卒出塞,冻掉手指脚趾都是常事。 你麾下虽是精锐,可毕竟是血肉之躯。这般酷寒远征,将士们……心中可有怨言?士气可还高昂?” 他作为老于边事的总兵,深知严寒对士气的摧折,这份担忧发自肺腑。 王毅闻言,眼神毫无变化,声音沉稳而自信: “满总兵多虑了,本将麾下铁骑,皆北地蒙古健儿所练,生于风雪,长于严寒,此等天气,恰似归家!塞外风雪,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景! “此去,乃为报陛下再造之恩,雪社稷之耻!纵使千里冰封,亦要犁庭扫穴,屠尽叛逆,扬我大明赫赫天威!必提叛逆首级,献于阙下!满总兵勿忧,此战必胜!”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股决绝的杀意与忠诚,让满桂心头一震,脸上的忧色也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气: “好!‘报君恩,雪国耻’。有此虎贲,何愁叛逆不灭!本将的大同镇,亦可抽调精锐步骑八千,火铳手两千,各类炮五十门,随时为王总兵压阵! 若遇大股顽抗,或察哈尔部敢来搅局,老子亲自带兵出塞,轰他娘的!” 许显纯阴鸷一笑,接口道:“锦衣卫外情司在口外的谍子已探明,此次参与阻挠、且有确凿证据勾结晋商、庇护走私的部落,主要是土默特部落下的多罗土蛮部:” 他手指点向铺在长案上的粗糙羊皮舆图: “其冬营位于杀虎口西北约一百里,大黑河上游的‘哈拉和林’谷地。此地背风向阳,水草尚可,约有壮丁六千余骑,连同老弱妇孺,部众约三万余人。” 许显纯眼中寒光一闪:“这个部族,与晋商、边镇败类勾结甚深,走私货物,牟取暴利,更胆敢阻挠朝廷擒贼!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其营盘设置,我已命最熟悉路径的夜不收绘于此图。” 说着,他取出一份更加精细的绢帛地图铺开,上面清晰标注了哈拉和林谷地的主要帐篷区、马群位置、关键水源和山谷出入口。 “好!敌情、地形俱明!”王毅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手指划过几个关键隘口,“此战要点在快、狠、绝!必须出其不意,待羊皮袄等御寒之物备齐,我便率本部骑兵即刻出发!” “向导一事,”王毅转向许显纯和吴苍, “此地虽有大略,然草原无垠,极易迷失。须得有熟悉此谷地小路、甚至在彼处潜伏过的精明向导引路,需数人,分插于前锋、中军,以防万一。还请许大人、吴同知费心,即刻调遣! “王总兵虑事周全。”吴苍立刻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此事易尔!锦衣卫外情司,有几位久居塞外、曾在草原部落为奴的夜不收,对那谷地如指掌,精于草地潜行、辨踪。我即刻调斥候营速遣五人至大营听用。” 满桂大手一挥:“王总兵,军需物资本将这就安排人押往大营。 酉时之前,定送至你营中,至于本将麾下的步卒炮队,就在左近营区候命,随时准备出塞增援” “既如此,诸事齐备!”王毅霍然起身,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炭火的光芒在他冷硬的甲胄上跳跃。 “满总兵,烦请即刻调拨军需!许大人,吴同知,向导之事,劳驾二位!” 他对满桂拱手,又看向许显纯和吴苍,“待物资齐备,向导到位,本将后日寅时即率精骑出营,取道杀虎口直扑‘哈拉和林’,屠尽叛逆!” 满桂亦是豪气干云:“痛快!拿酒来!预祝王总兵马到功成!我等在此,静候捷报!” 许显纯与吴苍对视一眼,均微微点头。 第156章 多罗土蛮部的野心 大黑河上游,‘哈拉和林’谷地,凛冬的寒风在谷地外围呼啸,但得益于两侧山峦的阻挡,谷地内的风势减弱了许多。 大黑河蜿蜒流过,河面已结上厚厚的冰层。这里是土默特部强支——多罗土蛮部的越冬营地。 营盘规模不小,密密麻麻的蒙古包如同白色的蘑菇,散落在避风的谷地各处,足有上千顶。 牛羊马匹被圈在靠近山脚或背风处的围栏里,牲畜的膘情尚可,但远不如夏秋时节肥壮,厚厚的皮毛下是隆冬消耗的痕迹。 营地里炊烟袅袅,牧民们裹着厚重的皮袍,在严寒中忙碌着,劈柴、喂牲口、修补帐篷,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烟火和奶制品混合的独特气味。孩童们在帐篷间追逐嬉闹,脸颊冻得通红。 整个部落,连同老弱妇孺在内,约有近三万多人,能上马持弓的壮丁,号称有一万精骑,实际能战者约在四千上下,是方圆数百里内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营地最中心,矗立着一座明显比其他帐篷更大、更华丽的大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毡,数个炭盆熊熊燃烧,驱散了帐外的寒意。 多罗土蛮部的首领巴图尔台吉正盘腿坐在主位,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锐利如鹰。下首坐着几位部落的头人。 “哼!”巴图尔台吉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明朝那个小皇帝,毛都没长齐,竟敢把手伸到杀虎口来!查抄晋商?抓我们的人?断我们的财路!简直不知死活!” 一个头人接口道,语气带着轻蔑:“台吉说的是!这些年,靠着杀虎口的生意,咱们部落的牛羊翻了几番,勇士们装备了最好的弯刀和弓箭,连女人孩子都能穿上棉布!” “就连部落也从当初的一万多人发展到如今,周边的部落里谁不羡慕咱们多罗土蛮部?明朝皇帝这一搞,简直要断了咱们的命根子啊!” 另一个头人冷笑道:“怕什么?大同镇那些兵,除了满桂那莽夫手下还有点样子,其他的都是些软脚虾! 咱们的勇士一个能打他们三个,这次咱们派兵去帮那个参将,不也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要不是突然冒出来那队骑兵……” 提到那队骑兵,帐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一个名叫阿古拉的的头人,皱眉道:“台吉,诸位头人,那队骑兵……不可小觑啊。他们甲胄精良,人人披甲,连马匹都有护具! 骑射功夫更是了得,箭无虚发,咱们部落最勇猛的勇士,在他们面前也没讨到便宜。这绝不是普通的边军,说不定是明朝皇帝身边最精锐的禁卫军!” 巴图尔台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随即被更大的贪婪和愤怒取代: “精锐又如何?他们不可能常驻在这苦寒之地!” “等明年开春,冰雪消融,草场返青,咱们就联合附近的兀慎部、巴图特部,甚至派人去联络察哈尔的林丹汗! 集结大军,南下叩关!狠狠地抢他几个州县!杀他个人头滚滚!让明朝的小皇帝知道疼!逼他重新开放互市!到时候,咱们失去的,要十倍百倍地抢回来!” “对!抢他娘的!” “让明人知道咱们的厉害!” 帐内群情激愤,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而归的场景。 巴图尔台吉满意地看着手下,举起酒碗:“为了来年的丰收和复仇,干!” 五里外,一处背风的盆地 寒风在这里被山坳阻挡,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没有篝火,没有喧哗。只有三千二百名骑兵和他们的战马,如同沉默的雕像,静静地伫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骑兵们内穿厚实的棉袄,外罩精良的铁札甲或锁子甲,最外层是御寒的羊皮袄,头戴铁盔或厚皮帽,脸上裹着防风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用战马围成了数层巨大的圆圈,将寒风挡在外面,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防风圈。 圈内,士兵们无声地活动着,有的在给战马喂食豆料,有的在检查弓弦、箭囊,有的在擦拭雪亮的马刀和长矛,更多的人则是抓一把冰冷的雪塞进嘴里,再啃一口硬邦邦的肉干,默默地补充着体力。 空气中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金属甲片轻微的碰撞声。 王毅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解下蒙面的布巾,露出冷峻如铁的面容。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破旧皮袍、眼神却异常精明的向导,正是锦衣卫外情司派来的夜不收。 “确定是那里?”王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大人,千真万确!”向导用力点头,指着谷地方向, “小人曾在里面当过三年奴隶,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您看那地形,还有远处那几处冒烟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他们的主帐区和牲畜圈,错不了!” 王毅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谷地的轮廓。 一名千户军官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将军,是否等到天黑再行动?更稳妥些。” 王毅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眼中寒芒一闪:“夜袭?一群在暖帐里喝酒作乐的牧民,也配让我们等到天黑?” 他目光扫过下方休整的将士,声音不高: “传令!全军整备!检查弓弦、箭矢、马刀!一炷香后,出击!踏平敌营!” “巴特尔、张猛” “末将在!” 巴特尔,你率领本部人马,扫荡左翼营区,驱散牲畜,焚毁帐篷! 张猛,你负责扫荡右翼营区,封锁谷口,截杀溃逃之敌!” “末将遵命!”一旁的两人,抱拳领命。 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干沟的沉寂。 士兵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解开马缰,检查鞍鞯,抽出马刀确认锋利,拉弓试弦;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半个时辰时间,转瞬即逝。没有呐喊,只有瞬间绷紧的肌肉和更加锐利的眼神。 骑士们沉默而迅速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他们拉上面巾,只露出充满杀意的双眼。 王毅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刀,刀锋直指土梁方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穿透呼啸的寒风: “目标哈拉和林谷底,凡持武器反抗者,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 王毅戴上头盔,勒紧缰绳,胯下的黑色骏马喷出一股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出发!” 第157章 犁庭扫穴 三千二百名蒙古铁骑,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洪流,在向导的引领下,分成三股,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冲出盆地,向着五里外毫无防备的“哈拉和林”谷地,发起了致命的冲锋! 谷地外围并非全无戒备,多罗土蛮部作为附近有名的部落,在谷地入口及周边高地设置了数支哨骑小队。 然而,在酷寒的冬日午后,哨骑们大多蜷缩在背风的岩石后或简易窝棚里,靠着皮袍和一点劣酒驱寒,警惕性远不如战时。 当那低沉密集、撼动大地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来时,一名在高坡瞭望的老练哨骑最先察觉。 他猛地从避风处跳起,手搭凉棚,眯眼望向声音来源。 起初是烟尘,接着是影影绰绰的黑点,当他看清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身披重甲、杀气冲天的骑兵洪流,以及那阳光下刺眼的明军旗号时,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长生天啊!明军,是明军骑兵!”哨骑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手忙脚乱地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在寒风中撕心裂肺地回荡,瞬间惊醒了其他几个哨点的同伴。 绝望的景象同样映入他们眼中——一支规模庞大、装备精良、目标明确的明军重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部落! “快!拦住他们!给部落争取时间!”一名哨骑小头目嘶吼着,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带着手下仅有的七八名哨骑,不顾一切地策马冲下高坡,试图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弓箭迟滞明军前锋的速度。 然而,他们的勇气在王毅的前锋营面前,如同扑火的飞蛾!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明军骑兵,搭弓上箭,精准的命中了为首的几名哨骑;剩下的哨骑被这精准致命的骑射吓得肝胆俱裂,冲锋的勇气瞬间瓦解,下意识地勒马转向,想要逃离。 王毅甚至没有瞥一眼溃散的哨骑,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在谷地深处那座耀眼的大帐上。 前锋营一千铁骑,借着下坡的冲势,速度逐渐飙升到极致,以摧枯拉朽之势碾过哨骑的残骸,无视两侧零星射来的、软弱无力的部落警戒箭矢,狠狠地撞开了“哈拉和林”谷地的门户,直插部落腹部! 午后的阳光惨白无力,谷地内的多罗土蛮部牧民们,有的在帐篷里打盹,有的在照料牲畜,孩童的嬉闹声依旧。 汗帐内的博尔哈和头人们正商议着开春后的“大计”,帐外忽然传来一种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贴着干硬的地面碾压而来! 同时,还夹杂着尖锐的哨音和隐隐的、充满杀气的呐喊! “什么声音?”博尔哈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这声音……不像是大风! 他的亲卫队长连滚带爬地冲进汗帐,满脸惊恐:“台吉!不好了!明军出塞了……好多骑兵,明军的骑兵!” 博尔哈冲出帐篷,抬眼望去,瞬间魂飞魄散! 只见谷地入口的方向,一道黑色的、沉默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碎一切阻挡,向着营地核心狂飙突进! 阳光照在冰冷的甲胄和马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那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敌袭——!!”巴图尔台吉凄厉的嘶吼划破了谷地的宁静,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是明军!是那支骑兵!!快上马!迎敌!!” 然而,太晚了!天公作美,没有积雪的阻碍,王毅的骑兵冲锋速度更快,冲击力更猛! 王毅亲率的前锋营一千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部落的心脏! 他们无视两侧惊慌失措、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跑的牧民,无视那些试图拿起弓箭反抗却被瞬间射成刺猬的零星抵抗,目标只有一个——那座显眼的大汗大帐! “放箭!”王毅冷酷的声音响起。 嗡——! 一片致命的箭雨,如同乌云般笼罩了大帐周围试图集结的护卫、头人和闻讯赶来的勇士。 惨叫声、坠马声、哀嚎声瞬间响起,数十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刚刚凝聚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紧接着,前锋营如同钢铁巨兽般撞入了人群,马刀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试图上马的勇士被砍翻在地,仓促组织的防线如同纸糊般被撕碎! 巴图尔台吉目眦欲裂,他拔出弯刀,刚想召集亲卫,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轰然倒地。 至死,他都没看清是谁射出的这一箭,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死了。 几乎同时,左右两翼的铁骑也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狠狠地扫过营区两侧! “点火!烧!”巴特尔和张猛同时下令。 一支支蘸满油脂的火箭,如同火雨般射向密集的帐篷群。干燥的毛毡和木架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疯狂蔓延;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将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驱散牲畜!”骑士们用长矛和套索驱赶着惊恐的牛羊马群,将它们赶出围栏,向着谷外驱散。失去控制的牲畜四处狂奔,冲撞践踏,更加剧了混乱。 “杀!”冰冷的命令下达。对于任何试图拿起武器反抗,或者看起来像是青壮的男人,迎接他们的只有无情的刀锋和箭矢。 哭喊声、惨叫声、牲畜的嘶鸣声、火焰的噼啪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浓烟遮蔽了天空,火光映红了草地。曾经生机勃勃的营地,变成了修罗屠场。 王毅勒马停在金顶大帐的废墟前,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巴图尔台吉的首级被一名骑士高高挑起。他环顾四周,确认主帐区已被彻底摧毁,抵抗力量基本瓦解。 “传令!派出哨骑,防止敌人偷袭!”王毅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左右翼停止杀戮,控制火势蔓延方向,将残存牧民向谷地中央驱赶!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铁骑们如同牧羊犬般,用弓箭和马刀将那些在火海边缘哭嚎奔逃、失魂落魄的牧民驱赶到谷地中央一片尚未被大火波及的空地上。 人群拥挤在一起,妇孺的哭泣、伤者的呻吟、牲畜的哀鸣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绝望。 第158章 大明藩卫军 王毅策马来到这群惊魂未定的俘虏面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庞。他身旁的骑兵亲卫立刻用蒙古语高声喝道: “cyлxaa!Д?pв?лжnhtymyyдыhmaлчnдhap!” (听着!多罗土蛮部的牧民们!) “tahыtanжБatopxah,Жnhшэhдэдcэгчдtэnxoл6oгдoж,nxknnж??дэдэcpэгчлэh,цэpгnnhx?чhnnгypвyyлж,3?pчm?лшyдapгa6ancah,oдoo?гдээpээopж6anгaaгmэдээpэn!” (你们的台吉巴图尔,勾结晋商,对抗天朝,阻挠天兵,罪大恶极,已然伏诛!) “БoльшoeЧжyhьckoenmпepatopckoeвeлnчectвo,he6echarmnлoctьвeлnka!pa3mышлrr,чtomhoгnen3вac6ылnвыhyждehыпoдчnhrtьcrnлnпoдвepгaлncьyгpo3amctapшnh,cпeцnaльhoдaetcrшahcn36eжatьhaka3ahnr!” (大明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念尔等多为胁从,或被头人欺压,特开一面!)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亲兵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俘虏耳中: “第一条路:指认出你们部落中作恶多端、欺压牧民、追随巴图尔对抗天朝的头人、管事,并亲手将他们处决,以此证明你们与叛逆划清界限!” “凡能如此者,可视为归顺!大明皇帝陛下将赦免尔等及家人之罪,准尔等随大军返回关内,戴罪立功,从此免受草原风雪之苦,更不必再受头人盘剥欺压!” “第二条路:冥顽不灵,拒绝指认,或为头人余孽者——杀无赦!妻儿老小,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俘虏群中瞬间炸开了锅。他们看着这些操着熟悉语言的骑兵,要不是那杆明字大旗,他们都认为是不是察哈尔部落要吞并他们! 他们绝望中透出一丝生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挣扎。 草原的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再加上头人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压榨普通牧民是常事,所以在死亡的威胁和关内安定生活的诱惑下,许多人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和指认! “是他!巴图尔的狗腿子,强占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还有他!每次征税,他都多收我两只羊!” “那个!他逼死了我阿爸!” 愤怒的控诉声此起彼伏,一些平日里作恶多端、此刻试图躲藏或狡辩的头人、管事,被愤怒的牧民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被推至空地中央的头人们面无人色,一个满脸横肉的头人噗通跪倒,涕泪横流,对着王毅的马头连连磕头: “将军!将军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奉巴图尔台吉之命行事,身不由己啊!小人愿意献出全部牛羊,归顺,效忠大明!” 另一个须发半白的头人则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对着推他出来的牧民嘶吼: “住手!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豺狼!我是阿勒坦家族的管事!你们敢动我,长生天会降下惩罚,你们的妻女永世为奴!” 他们惊恐地尖叫、求饶、咒骂,但无济于事。 王毅冷眼旁观,如同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他挥了挥手。 士兵们将缴获的、沾着血的蒙古弯刀,扔到了那些牧民面前。 “拿起刀!杀了他们!”亲兵厉声喝道,“杀了他们,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就能活!” 短暂的犹豫和挣扎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和旧日的敬畏。 一些被逼到绝境的青壮牧民,颤抖着、嘶吼着,捡起了地上的弯刀,在周围人群或麻木、或仇恨、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将刀锋砍向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头人! 惨叫声、咒骂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残酷。 王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忠诚,而是他们手上沾染的同族之血! 这血,将彻底断绝他们回归草原、再次反叛的可能!只能死心塌地依附大明。 待处决完毕,空地上一片狼藉,血腥味刺鼻。王毅再次开口: “很好!你们证明了你们的决心!现在,本将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凡身强力壮,弓马娴熟,愿意为大明江山效力,从军杀敌者,站到左边! 本将收尔等编入‘大明藩卫军’的‘漠北辅骑营’,从此吃皇粮、拿饷银,为大明皇帝陛下持刀效死!” “凡精通养马、驯马、医马,或精通其他一技之长者,带上你们的家眷,站到右边! 随军入关,安置皇庄,本将保你们衣食无忧,日后世代为大明皇帝陛下牧养军马!” 片刻死寂,唯有朔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在无数双交织着惊恐、茫然与麻木的目光中,一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青年鼓足勇气,颤抖着从人群中踏出一步。 他的声音在风中几乎不成调:“将军……小的蒙克……斗胆……斗胆问一句……” 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喉咙因干涩而疼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近乎卑微的火焰,死死盯着王毅身后—— 那里,一队黑甲铁骑肃立如寒铁铸就的山峦,长刀如林,甲胄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若……若我等真心效忠大明皇帝陛下……入了这辅骑营……是不是……是不是也能像……像将军麾下的这些神勇健儿……穿上……穿得上这样的铁甲……使得上这样的好弓硬箭……” 王毅勒紧缰绳,漆黑的战马不安地踏了踏蹄。他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自上而下,仔细地、缓慢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鼓起全身最后一丝勇气站出来的青年 “哦?”他浓眉微扬,声音低沉而隐含兴味, “蒙克?告诉本将,你是真想披甲从军?” “回……回将军!”蒙克用力挺直腰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份信念, “小的不怕死!小的愿意效忠伟大的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只想……只想也能那般威风……” “呵呵……”王毅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紧张的空气中意外地松弛了些许。 “蒙克?好名字!”他眼神扫过蒙克,投向那群仍在观望、内心天人交战的青壮牧民, “听着!只要尔等肯为大明赴汤蹈火,为陛下尽忠死战,立下功勋!他们拥有的,”他用马鞭向后一点,指向那些威武的骑兵, “你们也一样会有,能变得和他们一样强壮,一样精锐! 他们跟你们一样,也是来自草原,但他们如今效忠的是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是吃着皇粮、征讨四方不臣的帝国铁骑!” 第159章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组建大明藩卫军的漠北辅骑营这一战略构想,自然不是王毅能够决定的,而是朱由校的深谋远虑; 在朱由校心中,每一个大明的子民和士兵都是高贵的,而系统训练的士卒将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更是未来征战世界的真正脊梁;每一员都宝贵无比,绝不能轻易填入那血肉磨盘般的惨烈战场。 大明将士,应当像后世那支曾经闻名的八旗劲旅一样,在关键时刻作为决胜的尖刀,作为震慑全军、督战四方的定海神针! 至于那些攻坚拔寨、填壕攀城的消耗、屠戮的泥潭……必须用上足量的‘前驱’。组建这“大明藩卫军”的初衷,正是为此——网罗依附的蛮勇,招纳归顺的异族勇士。 以忠诚无匹的大明军士为军官骨架,以如高丽、倭国、蒙古、安南等藩属之地的精壮为基础血肉,打造一支庞大的、专事最血腥险恶战事、执行各种脏活累活的异邦藩卫军。 王毅的话,尤其是那句“他们也是蒙古人”,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蒙克心底最后的怯懦,更在无数青壮心中点燃了一把混杂着屈辱、求生欲与野心的烈火。 众人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些装备精良、威风凛凛的同族铁骑,眼中的绝望与麻木渐渐被一种野心取代——既然他们可以,那自己是否也可以? 有了蒙克这个破冰之人,有了王毅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承诺,如同堤坝决口般,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或垂首默然,或目光急切地从人群里走出。 他们的脚步沉重,眼神复杂难明,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对未来的茫然、对尊严的屈辱,以及对那可能换来“铁甲利弓”和一条活路的、渺茫前程的野心,交织难辨。 最终,约莫两千余名身强力壮的原牧民,选择了左边的“生路”。他们默默地聚拢,人群沉闷无声,只有靴子踏在冻结土地上的细碎声响,汇聚在王毅划定的左侧——这就是新生的“漠北辅骑营”。 另有几百名自称擅长养马、驯马、医治牲口,或其他如制造皮具、打造简单工具等手艺的人,带着面带惶恐却紧抱婴孩、搀扶老人的数千家眷,忐忑地走向了右侧。 至于剩下的、沉默的大多数老弱妇孺和那些眼神充满仇恨的青壮,眼神如同受伤孤狼般死死盯着王毅; 王毅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狼藉的“羊圈”,审视着这群“待宰羔羊”。 “至于剩下的人……” 王毅看着这两千余名新收的仆从军,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拿起你们手中的刀!” 他的鞭梢猛地指向那群绝望的俘虏: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这是你们最后的考验,杀光他们,你们才能带着家人,踏上通往关内的活路,成为一名光荣的‘大明藩卫军-漠北辅骑营’将士,否则……” 王毅没有说完,但他身后肃立的铁骑们,默然收紧刀柄、搭箭上弦,那无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空气瞬间凝固,这些刚刚归降的仆从军士兵,握着弯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剧烈挣扎! 让他们去杀那些手无寸铁、甚至可能是昔日邻居、亲友的老弱妇孺?这比杀头人更加艰难,更加突破人性的底线!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求生的本能和恐惧最终压垮了多数人的挣扎。 有人在铁骑冰冷的注视下,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率先嘶吼着举刀冲出;更多的人则是眼神迅速黯淡,蒙上一层死灰般的麻木,如同被无形皮鞭驱赶的傀儡,僵硬地、沉重地迈开步子,一步步逼近那片悲鸣四起的人群。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跨过这道深渊! 人群中,有十几名仆从军士兵,看着眼前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婴儿哭泣的妇人,有眼神空洞、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 他们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其中一人,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反抗光芒,他似乎想扔掉手中的刀,或者想喊出什么! “不!我们……”他喉咙里刚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臂才抬起一半! “咻——!” “噗嗤!” 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毒蛇般精准无比地从侧翼射来,瞬间洞穿了他的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地栽倒在地。 他的手使劲捂住脖子,仿佛是要把那些争先恐后往外涌的鲜血堵回去,指缝间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溢出,染红了他粗糙的手掌,也浸湿了身下的枯草。 口中不停地冒着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像是破损的风箱在艰难喘息。整个人抽搐了一会,便再无声息。 几乎同时! “咻!咻!咻!” 数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不同方向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另外几名试图反抗或犹豫不决的仆从军士兵。 他们或是刚想扔掉武器,或是脚步迟疑,或是脸上露出不忍,但无一例外,都被瞬间射杀!箭矢精准地命中要害,一击毙命,尸体倒地的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仆从军士兵的心头!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冷酷无情;周围的铁骑弓箭手,眼神冰冷,动作迅捷,没有丝毫犹豫。反抗的苗头,在瞬间就被彻底扼杀! 这血腥而高效的镇压,彻底粉碎了剩余仆从军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恐惧瞬间压倒了良知! 他们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活命,疯狂地挥舞着弯刀,扑向了那群手无寸铁、绝望哭嚎的同胞! 绝望的哭嚎和哀求瞬间爆发。 那些刚刚成为刽子手的降卒,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活命,在士兵们的监督下,红着眼睛,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挥舞着弯刀,扑向了昔日的邻居、族人……屠杀再次上演。 第160章 立京观! 当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归于沉寂,谷地中央那片空地,已然被尸骸填满。浓稠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焦臭,凝滞在冰冷空气中,让人作呕。 侥幸存活的,唯有那两千余名牧民青壮——他们的双手沾满同族的血浆,眼神空洞如枯井,或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劫后余生的微光。在他们身后的沉默人群中,则是他们的家眷,同样面无血色,瑟瑟发抖。 王毅端坐马背,冷冷扫过这群勉强凝聚在一起的仆从军。他们精神涣散,毫无战意,更遑论组织纪律。这样一盘散沙,不仅无法御敌,更是潜在的反噬之源。 “巴特尔!”王毅沉声喝道。 “末将在!”副将巴特尔应声策马上前, “这支仆从军,就交给你了”王毅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你麾下挑选出两百名沉稳、通晓蒙语的老兵,担任什长和百夫长!” “由你亲率!照每什十人、每百户十什的军制,立时整编。” “告诉他们!他们的职责,就是好好调教这些降卒!凡有异动、懈怠、违令者,无论何人,可先斩后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这群牧民学会听话!” “末将遵命!”巴特尔眼中凶光暴涨,他猛一勒马,立刻转身去安排。 片刻,两百余名身经百战、眼神沉稳的精锐老兵集结完毕。他们甲胄上还沾着凝固的血块和尘土,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 巴特尔横刀立马,立于众兵之前,声如猛虎咆哮: “都给老子听真了!从此刻起,你们就是这些狗崽子们的什长、百夫长!你们的任务,就是看好你们手下那些降卒,管好他们。” “凡有心怀怨怼者,立刻拿下!敢有异动、逃跑、反抗者,格杀勿论!不必请示,明白了吗?” “明白!”两百余名老兵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杀气。他们看向那群新降仆从军的眼神,如同鹰隼盯着猎物,冰冷而警惕。 巴特尔随即带着这二百余名老兵,大步走入仆从军人群中。百夫长、什长迅即散开,两人一组,暴喝如雷,用刀鞘、脚踹驱赶着混乱的降卒,连踢带打地将他们强行分割成堆,勒令其按什列队。 仆从军士兵们在这些眼神凶狠、动作粗暴的明军老兵面前,如同受惊的羔羊,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反抗。 王毅看着巴特尔雷厉风行的动作和迅速建立的初步秩序,微微颔首。他随即转向全军: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各部听令!清点战场、收缴战利!凡未毁之财物、粮秣、皮货,片甲不留!谷内所有牛羊马匹,收拢编队,能驱走的,尽数带走!” “各部严查本部人数、伤员!全力救治!速补饮水、干粮!检修马匹、鞍韂、兵械!” “着军需官:速将缴获肉干、奶酒分发各部,让兄弟们吃饱喝足,恢复气力!” “另外”王毅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将这些叛逆的尸体统统给我收集起来!” 他抬手指向谷地入口处一片开阔、显眼的高地:“就在那里!用他们的尸体,给本将堆起一座‘京观’!” “然后取一面最大、最鲜亮的‘日月同辉’大明军旗,给我牢牢地插在那尸山的最顶端!” “本将要让这草原上的每一匹狼都看清楚,犯我大明天威,阻挠天兵擒贼者,便是此等下场!他们的尸骨,将永远跪伏在我大明的旗帜之下!” 一旁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组织投降的牧民,熟练地收拢着散落在谷地边缘、未被大火波及的牲畜群。 牛羊的哞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它们成为了明军的战利品。数万头牛羊马匹被驱赶着,汇成一股庞大的洪流。 巴特尔则抓紧时间,让什长们一边监视仆从军休息,一边开始灌输最基本的军纪,并分发少量的食物和水。 王毅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身后那片仍在燃烧、但已彻底死寂的营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明军士兵的严密监视下,仆从军士兵们脸色惨白,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机械地搬运着一具具尸体,将它们拖拽、抛掷到指定的高地。 尸体越堆越高,逐渐形成一座由扭曲肢体和凝固血液构成的恐怖小山。最后,终于,一面巨大的、猩红刺目的“日月同辉”大明战旗,被几名虎背熊腰的悍卒死死地、粗粝地插入了这尸山顶端! 旗帜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那刺目的红色,在惨白的冬日下,如同用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之血染就,无声地宣告着帝国的威严。 两个时辰之后,黑色的铁流再次涌动,但这一次,队伍变得庞大而臃肿。 前端,依旧是肃杀如冰山移动的重甲精骑开道,刀枪如林;中军之后,是此行掳获的惊人物资构成的洪流——漫无边际、铺天盖地的牲畜海潮! 近三千头被驱赶的牛群如褐色的浓云缓缓滚动,沉闷的牛哞声连成一片;超过八万头被圈拢的羊群;更有八千余匹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和驭马,夹杂其中,嘶鸣此起彼伏! 这牲畜大军绵延数里,嘈杂喧腾,掀起的烟尘遮蔽了小半个天空;紧随其后的,是被严密看押、垂头丧气的仆从军及家眷,队伍拖沓而沉默;最后方,则是眼神锐利如鹰隼、弓刀不离手的精锐断后锐骑,警惕地押送着这支庞大的战利品与俘虏混杂的队伍。 队伍缓缓地、却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离开了这片化为焦土和血海的“哈拉和林”谷地,只留下那座在谷口高地上耸立、无言诉说着帝国足迹的尸骸京观!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映照着这支满载着死亡与战利品、缓缓驶向大同的凯旋之师。 大黑河畔的“哈拉和林”,连同多罗土蛮部的历史与姓名,在帝国铁蹄下,彻底碾为齑粉,自此彻底湮灭于时光尘埃之中。 第161章 烽烟惊城疑寇至,捷报忽传破寒冬 腊月的大同城一片萧索,凛冽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城头垛口,发出尖锐的呼啸。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跺着脚,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边陲重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大同总兵满桂,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在总兵府议事厅内烦躁地踱步。他那张虬髯怒张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和难以掩饰的焦虑。 距离王毅率三千精骑出塞奔袭“哈拉和林”已过去整整五日!塞外音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 “五天!整整五天!”满桂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案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王总兵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多罗土蛮部可有六千骑,巴图尔那厮也不是善茬!万一……万一他们早有防备,或者察哈尔部插手……” 他不敢再想下去,王毅带的可是皇帝陛下的禁卫军精锐,更是奉旨行事!若有个闪失,他这大同总兵难辞其咎! 更让他揪心的是,塞外这鬼天气,滴水成冰,寒风刮骨如刀,没有雪的覆盖,干冷更甚!三千铁骑在茫茫荒原上奔袭作战,补给、御寒都是大问题! “吴同知!”满桂猛地转身,看向一旁沉默肃立的锦衣卫南镇抚司同知吴苍,“不能再等了,本将欲点齐五千步骑,携大炮五十门,出塞接应王总兵,你意下如何?” 吴苍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凝重。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冷静与残酷的现实考量: “满总兵,稍安勿躁。王总兵乃百战宿将,麾下皆百战精锐,更有向导引路,目标明确。五日无讯,未必是坏事,或许正在回师途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呼啸的寒风,语气陡然转冷: “而且此时出塞,非明智之举;塞外无雪,风如利刃,滴水成冰;将军麾下步卒居多,甲胄沉重,行动迟缓。 此等酷寒,莫说寻敌接战,便是行军一日,恐冻毙者十之二三!手指脚趾冻掉者更不知凡几!士气未战先溃,何谈接应?” 吴苍看着满桂凝重的脸色,补充道:“满总兵,你久镇边关,当知这无雪寒冬的厉害。强行出塞,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无谓伤亡!王总兵若真遇险,我等贸然出塞,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反可能陷自身于绝境!” 满桂闻言,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焦躁和冲动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吴苍的话,字字如刀,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何尝不知这鬼天气的可怕?去年冬天一次小规模巡边,就有数十名士兵冻伤致残!五千步骑出塞,在这无雪干冷的旷野上行军……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大同镇的兵,士气本就低落,若非陛下近来整顿卫所、补发欠饷分了田地,人心稍定,此刻恐怕连守城都勉强。 “唉……”满桂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难道……就干等着?万一王总兵……”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慌忙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喘着粗气: “报!报总兵大人!急报!北……北面!杀虎口以北三十里烽燧急报!发现……发现大批人马!铺天盖地!正……正朝大同方向而来!” “什么?”满桂和吴苍同时霍然起身! “多少人马?可是蒙古人?”满桂厉声喝问,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王毅真出事了?蒙古人报复来了? “回大人!烽燧瞭望哨报……看不清具体人数,但烟尘蔽日!人马……人马怕不下数万之众! 还……还有数不清的牛羊牲畜!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看那阵势……极似……极似蒙古大部扣边!”传令兵声音紧张的有点颤抖。 “数万之众?牛羊无数?”满桂脑袋嗡的一声!这规模,难道是察哈尔本部主力倾巢而出?他猛地看向吴苍,吴苍的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 “传令!全城戒严!擂鼓聚将!所有守军即刻登城备战!各营、炮队就位!快!”满桂咆哮着下令,抓起头盔就往外冲,吴苍紧随其后。 整个大同城瞬间被刺耳的警钟和战鼓声惊醒,士兵们慌乱地从营房中涌出,在军官的呵斥下奔向各自的防区。 城头上,弓箭手、火铳手、炮手紧张地就位,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一股大敌当前的恐慌气氛笼罩了全城。 满桂和吴苍疾步登上北门城楼,极目远眺。 果然!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绵延数里的烟尘长龙正滚滚而来!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黑点!隐约还能听到沉闷如雷的蹄声和牛羊的嘶鸣! “这……这阵势……”满桂面色凝重,心头疑云密布。如此庞大的队伍,在这滴水成冰、寒风刮骨的隆冬时节南下扣边?这完全不合常理! 蒙古人向来精于算计,深知寒冬行军之艰险——战马掉膘、草料匮乏、士卒冻毙!往年此时,各部皆在冬营蛰伏,躲避风雪。此时倾巢而出,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们图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报复王毅,不惜拼上整个部落的根基?还是……另有隐情?满桂紧锁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但眼前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队轻骑快马如飞,从烟尘中冲出,直扑大同北门!为首骑士高举令旗,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报——!大捷!大捷!!” “禁卫军总兵王毅将军率铁骑三千,大破土默特多罗土蛮部于哈拉和林!阵斩叛逆首级两万余!俘获敌酋博尔哈以下六千余众!缴获牛羊马匹无算!明军大胜!王总兵凯旋而归——!!”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满桂和所有守军将士都愣住了!恐慌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第162章 龙旗猎猎踏雪归,牛羊满山犒三军 随着那支庞大队伍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守军终于看清了! 只见那滚滚烟尘的最前端,一面猩红刺目的巨大旗帜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帜上,赫然是威震天下的“日月同辉”大明龙旗! 紧接着,他们看清了那开道的数千骑兵,虽然风尘仆仆,但甲胄鲜明,队列严整,那股凛冽的杀气,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 就在这时,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经靠近到足以看清细节。城头上的守军彻底惊呆了! 只见队伍最前方,是数千杀气腾腾、甲胄染尘却依旧锐不可当的明军精骑!刀枪如林,气势如虹! 紧随其后的,是……是一片由无数牲畜组成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海洋! 褐色的牛群如同移动的山峦,沉闷的哞叫声连成一片; 白色的羊群如同铺满大地的云朵,数量之多,难以估量; 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和驭马夹杂其中,嘶鸣此起彼伏! 在这牲畜洪流之后,是长长一队垂头丧气、被明军严密看押的俘虏队伍!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十数里!掀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那场面,摄人心神! “天……天爷啊……”满桂张大了嘴巴,虬髯都在微微颤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哪里是遇险?这分明是……犁庭扫穴,满载而归啊! 城头上,原本紧张备战、心怀恐惧的守军士兵们,此刻也全都傻眼了!他们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牛羊马匹,眼睛都直了!恐惧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羡慕所取代! “我的娘咧……这……这得有多少牛羊啊……” “乖乖!这王总兵是去草原上赶大集了吗?” “看那些俘虏!还有那么多好马!这得立了多大的功啊!” “老天爷!这要是分下来……得值多少银子啊!” 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皇爷派人杀了那些贪官,给咱们分了地,补了饷银……家里婆娘娃娃今年总算能过个热乎年了……要是……要是明年开春,咱们也能跟着王总兵这样的将军,出去杀两个鞑子,换一份这样的赏银……那该多好……”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士兵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们看着城下那支满载着财富的凯旋之师,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龙旗,眼中除了震撼和羡慕,更悄然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希望”和“渴望”的火光。 满桂听着士兵们的议论,看着城下那震撼人心的景象,再回想起自己之前那坐立不安的焦虑和吴苍关于严寒的劝告,心中百感交集。 他猛地一拍城垛,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畅快和一丝自嘲: “哈哈哈!好!好一个王毅!好一个犁庭扫穴!老子……老子白担心一场!快!开城门!迎接王总兵凯旋!!” 城门轰然洞开,满桂亲自带人迎出城外。王毅一身风尘,但眼神锐利如初,策马而来,两人在城下相见。 “王总兵!可把老子……哦不,把本将担心坏了!”满桂大笑着上前,重重拍了拍王毅的肩膀,“塞外苦寒,将士们可还安好?” 王毅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劳满总兵挂念。将士们尚好,只是这无雪干冷,着实难熬。 路上……冻毙的俘虏及家眷,不下百人。若非满总兵及时调拨的羊皮袄、冻疮膏和干粮,我麾下儿郎,怕也要多受许多苦楚。此战大捷,满总兵功不可没!” 满桂闻言,听到王毅还想着分润功劳给自己,心中更添几分敬意:“王总兵言重了!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王毅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眼巴巴望着牲畜群的守军士兵,朗声道:“此次缴获颇丰,牛羊无算。为谢大同镇将士守土之功,本将做主,从中调拨一批肥羊! 今日,杀羊宰牛,让大家好好吃顿好的!另,大同镇所有将士,每人分羊十斤!带回家去,让婆娘娃娃也过个热乎年!”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瞬间沸腾!守军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斤羊肉?给他们的?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满桂心中感动,但仍有顾虑,低声道:“王总兵,这……这缴获分配,是否需与山西布政司分守参政商议一下?毕竟数额巨大……” 王毅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满总兵放心!陛下对能打胜仗的军队,向来大方!些许肉食,算不得什么! 况且,如今山西上下,皆是陛下钦点、一心为公的干员,无需担忧!此事,本将自会向陛下奏明!” 满桂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位尚未谋面的年轻皇帝,先是杀贪官、分田地、补饷银,如今又让王毅带来如此丰厚的犒赏!他猛地挺直腰板,对身旁的传令兵吼道: “传令三军!陛下万岁!赏大同镇将士每人羊肉十斤,过个好年!” “陛下万岁!明军万胜——!!” 城上城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这呐喊声,饱含着对皇帝的感激,对胜利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戍边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厚待?这十斤羊肉,不仅是肉,更是皇恩浩荡,让他们感受到身为大明军人的尊严与荣耀! 一时之间,大同城内外,激荡万分!炊烟袅袅升起,羊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山西布政司及内务府派来的系统文官早已就位,开始紧张有序地登记军功、清点缴获的牛羊马匹。 那些俘虏也被妥善安置,有手艺的分到皇庄或工坊,青壮则准备编入屯垦队伍。而那支由降卒组成的仆从军,则在王毅麾下系统将士的带领下,与家人短暂告别后,被带往指定营地严加整训。 风雪依旧寂静,但大同城却已人声鼎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这场震撼人心的凯旋与慷慨的犒赏,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这座边陲重镇沉寂已久的血性与希望。 第163章 京华岁暮暖意生,俸银锵锵励臣心 腊月中,年关将近。凛冽的北风卷过九衢,却吹不散京师上空渐渐弥漫开的、带着暖意的年关气息。 空气中已然弥漫开若有似无的硫磺香和灶糖甜味。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张灯结彩,行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新皇登基,这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气象确实有些不同了。不同于往年隐隐的萧瑟与晦暗,今岁的寒冬仿佛裹上了一层融融的和光。 当今皇爷登基以来接连颁布的数道旨意,如今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京畿百姓的头上。 先是那巡检衙门设立后,以往在街巷间游荡、惹是生非的泼皮流氓、乃至哀哀求乞的可怜人,几乎都绝了迹。 据说全被带去了西山挖矿,虽然挣的少点,但是至少有口饱饭吃。 巡街的兵丁们换了新发的制服,行走在不久前刚被平整拓宽、甚至垫了碎石沙土的街道上,身姿笔挺,眼神锐利; 偶尔与熟识的铺户点个头,也是飞快掠过,行色匆匆,倒让街面上的百姓多了几分稀罕的松快。 路上的行人,无论贫富贵贱,似乎都添了些精神。步履间虽依旧被寒风吹得缩肩,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却少了些许。 石炭司在各坊市设立的临时支放点前,这几日排起了长龙,却难得的秩序井然。皇爷的恩旨,每个登记的户头都能凭牌领取足一百斤的蜂窝石炭。 一百斤,对于深宅大院或是不够看的,但对于京师占多数的普通小民之家,却是实实在在能驱走一冬刺骨寒意的暖意。 领了炭的人,麻袋往板车或肩头上一扛,再冷的北风也挡不住脸上浮现的踏实笑意。 这点暖意,这点安稳,足以让凛冬的京城街头,比往年多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盛世的鲜活色彩。 然而,靠近紫禁城的那些巍峨部堂衙门里,氛围却与市井的松快形成鲜明对比。 封印休朝的日期近在眼前,这本该是人心浮动、案牍渐稀的时候,可今年却大不同。 自新帝登基,中枢这部庞大的机器便高速运转起来,永无止歇。 田亩清理、匠籍整顿、宗室改制、边饷催发……一项项新政如同雪崩倾泻,千头万绪,案牍如山。 各部院的堂官、司吏,小到未入流的抄写文员,人人脚下生风,往来穿梭几乎要带起烟尘。 往日里互相走动、寒暄应酬的人情场面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公房里此起彼伏的算盘声、急促的行文交接和压低声音却内容务实的争论。 新皇勤政,更厌拖延懈怠,一道比一道急切的朱批随时可能飞来,压得整个官僚体系都绷紧了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为赶在封印前将所有庶务处理的效率。 官员们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暮气沉沉和互相推诿。 不过,这沉甸甸的压力之下,偶尔也能在官员们紧绷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浅淡的喜意。 皇爷“仁慈”,年节将近,一道明旨晓谕京官:今年腊俸按常额三倍实发!更不同往年虚头巴脑的米粮布帛折抵,而是硬邦邦、沉甸甸、光亮可鉴的足色天启银元! 离封印还有两日,位于户部衙门后巷的俸禄支放处,终于排起了另一条少见的长队。 今日轮到京官们凭官凭鱼符支取这沉甸甸的月俸。队伍里不再是肃穆静默,嗡嗡的议论声难以抑制地弥漫开。 “李兄,你司职礼部仪制清吏司,应是……四品?”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唉,是员外郎,员外郎!不过听说这次是按实职、散阶、差遣一并算?嘿嘿,管他呢,总是比往年那点子‘胡椒苏木’强万倍!”被问的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 “何止强?往年能落袋十两真银都谢天谢地,我这七品主事,去年实得不过八两银!杂七杂八扣完。今年,嘿嘿……” “足额!足额啊!听说还是崭新的‘天启通宝’,一枚当一两用,足重九成银!”旁边一个声音兴奋地插进来,“我家侍郎大人今日下值都脚步轻快了几分!” 队伍中间,一位身形略显瘦削、穿着洗得发白青鸶补子的户部主事贺晨,听着周围的议论,心情更是激荡不已。 他是户部浙江清吏司的正六品主事,品级不高,但职在繁琐。 往年腊月,是他最难熬的时候。那份名义上该有九十石米的俸禄,层层折算下来,到手不足二十两银子!还要应对部里年节种种分润。 家中一妻二子,日子过得紧巴巴,逢年过节置办年货都捉襟见肘,更别提给妻儿添置新衣。自己虽然清廉为官,但是委实是苦了家中妻儿。 “贺主事!户部六品主事贺晨!”库吏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贺晨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递上鱼符。库吏核对完毕,朗声道:“浙江清吏司正六品主事贺晨,应领腊俸——银元六十,请画押!” 当!当!当!当…… 整整六十枚簇新闪亮、边齿清晰、龙纹银光流转的天启银元,一枚一枚落入厚实的牛皮俸袋中。 那声音在贺晨听来,宛如仙乐。入手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热。 贺晨捧着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银币,感受着那精细的雕工。 阳光洒下,银币反射出耀眼的光泽,其上威严的龙纹和遒劲的“天启通宝”字样,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拿到如此丰厚且足额的俸禄。 皇恩浩荡!他紧紧攥着俸袋,心中无声呐喊:“陛下恩同再造,臣贺晨,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环顾四周,不少品级不高的同僚脸上,都映照着与他相似的激动与感激。 这份足俸,对许多勤勉却又清贫的底层京官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给了他们坚守清廉、为国效力的莫大底气和温暖。 当然,队伍里也混杂着少数眼神复杂、偷偷掂量着这袋银元分量的面孔——今上督察院风宪凶猛,锦衣卫耳目遍地,监察愈发严苛。 俸禄既足,为那点黑钱搭上身家性命……还值当否?许多人心里悄悄打起了算盘。 贺晨按捺住激动,小心翼翼地将俸袋贴身藏好。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灰头丧气的回家,而是先去了一家有名的布庄。 往年只能看看粗布的他,这次直接略过粗布区,指点道:“掌柜,要那匹雨过天青的湖绉,还有这松江三梭细棉。” 结账时,他取出三枚银元置于柜台。 那掌柜顿时双目放光,拈起银元,轻放嘴边一吹,凝神侧耳听那悠长清音,指腹细细碾过规整边齿,顿时眉开眼笑: “哎呀呀!官爷您这天启宝货,成色十成十,分毫不差,这龙纹更是精妙绝伦! 如今市面可稀罕得紧,商贾们都抢着兑藏,就这成色工巧,小的斗胆给您算二两二钱银!您看可好?” 铺中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掌柜甚至上前一步,低声笑问:“官爷若手头宽裕,能否多让几枚与小店?年根周转,有好宝货镇店才好招财啊!” 贺晨一愣,没想到这新钱如此受欢迎,竟能溢价;紧接着在米粮店、南货铺,情形竟也相似。 当他拿出银元付账,店家无不喜出望外,纷纷开出溢价——一枚天启银元,竟能当二两至二两三钱银子使用! 甚至有的店家,看他买的东西不多,宁愿多找些碎银,也要将他手中银元留下大半。 结果一路采买年货下来,看似花费甚巨,实则因银元溢价及部分商户特意“找补”; 最终结算下来,怀中所揣银元只零星少了十几枚,换回的散银铜钱与实物价值相加,已远超原六十枚银元之数!盘算清楚时,连他自己都暗暗咋舌。 雇好一架结实的骡车将满满当当的年货装好,贺晨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上车回家。 妻子周氏早在门首张望多时,见熟悉的骡车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货物的车子,惊得捂住了嘴。 “夫君,这……这是……”看着车夫和小厮合力卸下堆积如山的米粮、布料、点心、甚至还有一只褪了毛的肥鸡,周氏声音都有些发抖。 贺晨笑着制止她的疑问,温柔地拉她进了正屋。关上房门,他望着妻子这些年因操劳而显得憔悴、身上粗布衣衫也洗得发白的面容,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他轻轻握住妻子略粗糙的手:“娘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氏眼圈泛红,勉力笑道:“夫君何出此言?家中清寒些,但只要你在,妾身与孩子们心便是暖的。” “不,不一样了。”贺晨郑重地摇摇头,眼中闪烁着光彩,“陛下仁德,恩准实发足俸,三倍于常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倒出几枚明晃晃的天启银元,轻轻放在周氏掌心, “你看,这便是圣上所铸的新钱,天启银元!足银足重,做工精美更胜古玩!更难得的,此钱在市面极受欢迎,人人争藏,一枚能兑二两多银子! 往后啊,莫说米粮布匹,便是添些脂粉头面,也使得了。再不用你如此拮据度日!” 看着手中那精美绝伦、温润沉手的银币,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厚实安稳,周氏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低头哽咽道:“皇恩浩荡……真是皇恩浩荡!夫君定要勤勉办差,报答陛下……” 贺晨动情地将妻子拥入怀中,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鬓发,感受着这份饱含希冀的踏实暖意: “会的,一定会的。这次的年货我都置办齐了,待会儿让人裁了那松江细棉,先给你和孩子们每人做两身簇新的冬装。咱们……好好过个年。”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夫妇二人相依的身影被拉长在墙壁上,虽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份沉甸甸的银元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缓解,更是精神上的支柱,让这对清寒小官夫妻看到了清操可守、家业可兴的希望。 第164章 布局世界 此刻,紫禁城深处,乾清宫东暖阁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满案的奏章文牍。与外间朝臣们的忙碌奔波不同,刚刚颁布了诸多“仁政”与新政的少年天子朱由校,却显得格外悠闲。 书案之后,他身姿笔直地坐着,手指轻轻点在一份刚刚送抵的加急密报上,神态沉静,甚至算得上从容。案头堆积如山的章奏文书,被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几个硕大的檀木文函中。 自从京城晋商的家产陆续入库以来,他便借系统之力,悄然从系统翰林院训练了数名才具学识皆为当世顶尖的中枢阁部大员,组成了专属自己的精英辅政团队。 他们或许名不见经传,或许尚未得授实职,却拥有了经世济民、刑名律法、钱粮赋税等最顶尖、最务实的政务处理能力,直接对朱由校负责,专司辅佐处理庞杂政务。 这些“系统出身的官员”们拥有令人惊骇的效率,精通各类文书格式与律例条文,能将海量的奏章依钱粮、刑名、工程、吏事等,以及紧急、重要程度迅速分级批注。 凡属常规流程、不涉重大人事国本的日常琐务,他们以其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效率,直接就能给出最优的处理建议或拟定好执行方案;偶有疑难需斟酌的,亦会附上数条明晰可行的备选提议; 唯有真正关乎国策走向、宗藩大计、或触及核心权力层面的“红头文件”,才会被郑重其事地挑选出来,单独放置于御案左手边那只带铜锁的朱漆匣内,由天子亲自裁断。 此刻,御案上几乎已空。朱由校的目光,正从容地扫过面前摊开的这份由秘书记录、梳理的“政务摘要”。 寥寥数页,笔迹工整,用词精准,提纲挈领地汇总了过去几天内朝廷各部院的重要动向、地方督抚的奏报要点、以及‘秘书团’对所有已处理事务的扼要概述和后续跟进建议。所有流程,都只待他用朱笔在最后一行做出最终的钩批确认。 阁内温暖如春,静谧无声。年轻的皇帝放下朱笔,端起手边温度恰好的参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是京师岁暮的严寒与隐约的市井喧嚣;窗内,帝国的心脏在高效而无声地搏动着。朝堂上的纷繁忙碌,仿佛成了衬托这份掌控力的背景音。 术业有专攻,朱由校深谙此理。他将繁琐的日常政务托付给这支精干的秘书团队,得以从案牍劳形中解脱出来。 而自己则是专注于研究系统的布局和安排,以及刚刚从山西晋商处查抄、正源源不断运抵京师的巨额财富。这笔泼天的财富,如同一块巨大的、尚未雕琢的璞玉,正等待着他这位帝国掌舵人去规划、去布局。 他心中默念:“系统” 【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5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200万 白银:5150万 人口上限:107000/60万 城镇中心:中国(1/4)--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皇家军事学院(10/10);大型兵工厂(6/6);大型村镇(10/10);大型船坞(5/10);领事馆(1/1);铸炮厂(2/5);铸币厂(5/5); 特殊建筑:翰林院(1/1);寺庙(1/1);商场(2/5);纺织厂(0/20);钢铁厂(0/3); 拥有村民:23000人 装备:山文甲一万八千领,鱼鳞甲六万五千领,镶铁棉甲十二万四千领、雁翎刀二十万把,精铁长枪三十五万根,弓三万张,箭三千一百二十万支; 燧发枪一万八千杆;刺刀三万柄;虎蹲炮x2500门;佛朗机炮x1200门;前膛野战炮x800门;红夷大炮x300门;万人敌10万枚; 军队:龙骧军:步兵:17500人,骑兵:8500人,支援:9000人(3千胸甲骑兵、3千掷弹兵、60门长炮),大明帝国陆军天策军25000人;锦衣卫4762人,蒙古骑兵4531人; 物资:粮560万石、羊54000余头、鸡鸭30万余只、渔获20吨/日 看着这华丽的面板数据,朱由校心中也是豪气万丈,随着这一次从山西晋商、牵连的官员、查抄的现银陆续押送到库,他的腰包又一次前所未有的鼓了起来; 加之系统升级后,每月通过渔获、木材、粮食贸易及内务府盈利带来的稳定百万两收入,他已然拥有了布局未来的雄厚资本。 国内改革如同烹小鲜,急不得。朱由校深知,每一次急功近利都可能引发动荡,最终受苦的还是底层黎民。 他计划在未来三年内,稳步推进国内初级改革,同时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而系统赋予的额外三座城镇中心,便是他撬动世界的支点。 要知道新的城镇中心也是可以建造一定数量的村镇和兵营进行训练的,这就是天然的后勤基地,更是未来帝国力量投射的核心节点。只要将三个城镇中心发展起来,他就可以以一己之力征伐诸国,重建大明天朝的宗藩体系。 看着5150万余额的白银,他心中也是开始衡量,首先将空余的三座城镇中心训练出来,但是具体的部署位置确实让他犯了难; 目光落在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最西边的哈密卫,“嘉靖六年‘封疆之狱’,桂萼、张璁之流鼠目寸光,致使哈密卫沦丧,我大明西陲门户洞开,河西走廊暴露于吐鲁番铁蹄之下,煌煌丝绸之路就此断绝!”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此地乃帝国西出之咽喉!夺回中亚故土,震慑青藏诸部,非以此为根基不可!在此设立城镇中心,将为王师西征提供源源不断的粮秣补给,重铸汉唐西域都护之荣光;毕竟这些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民族的固有领土。” 至于东南地区就定在厦门,“厦门,天赐良港!水深港阔,可泊巨舰,扼守台海之咽喉,控驭南洋之门户!以此为基,向东可抚台湾、琉球,向南可通吕宋、马六甲,乃连接西太平洋与印度洋之‘海上锁钥’!” 掌控‘闽南—台湾—吕宋’贸易圈,以丝绸、瓷器换取滚滚白银。未来,大明舰队将以此为母港,扬帆远航,重掌马六甲,经略爪哇,构建‘据点—航线—贸易’三位一体之大明海洋帝国!再现三宝太监下西洋之盛景,令日月所照,皆为明帆!” 西南地区则选择位于云南的腾冲卫,此地位于高黎贡山以西,东接保山(滇西军政中心),西临缅甸克钦邦,向南经陇川、瑞丽通往缅甸八莫,向北连接西藏察隅,是“中国—缅甸—印度”三角地带的陆路枢纽。 从腾冲由此西进,可直抵缅甸腹心,掌控伊洛瓦底江航运命脉;南下,可慑服中南半岛诸邦;北上,可固我藏南疆土;在此设点,既可弹压西南土司,又能为未来经略西南亚大陆奠定基石。” 至此,一幅清晰的帝国战略蓝图在朱由校心中成型:以京师为核心,坐镇中枢;以嘉峪关为西进堡垒,经略中亚,收复故土,拱卫河西;以厦门为海上利剑,开拓南洋,贯通海贸,建立海上霸权;以腾冲卫为西南锁钥,震慑土司,连通缅印,进取南亚大陆。 “一主三辅,经略四方!”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这四处关键节点,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 这泼天的财富,这强大的系统,这精干的班底,都将化作他手中最锋利的刻刀,在这幅名为“天下”的巨幅画卷上,刻下属于大明、属于他朱由校的——不朽篇章! 第165章 纺织厂的妙用 而且目前,十个皇家军事学院正在以每个月一个【大明帝国陆军营级部队】的训练速度满负荷训练军队; 他那耗费700余万两白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火力恐怖的四个整编军团(十万人),预计在来年三月便可成型。在朱由校看来,这样的十万人,已足以在当世任何一片大陆上摧城拔寨,奠定霸权! 然而,相比起的军事力量,朱由校此刻更感兴趣,或者说更着眼于未来的,是系统面板上新解锁的钢铁厂与纺织厂! 这两座看似不起眼的工业设施,在他眼中,却是具有深远战略意义的“经济利刃”与“工业脊梁”,是他用来撬动东南沿海富庶之地、重塑蒙古草原格局的关键支点! 大明作为 16世纪末至 17世纪初的当世冶铁大国,据后世学者估算,万历年间全国生铁年产量已达 40万吨,这一数字不仅远超欧洲诸国总和,更相当于 18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初期的铁产量规模,堪称当时全球冶金业的“巨无霸”。 然而,这一“冶铁帝国”的光环下,隐藏着生产模式的深层缺陷:其产业形态极度分散且技术停滞于传统框架:全国数万座冶铁炉中,90%以上是佛山石湾、遵化铁厂周边的“土法小高炉”,单炉日均产铁仅数百斤,且依赖人工鼓风(多为皮囊或水力风箱),炉温难以稳定控制。 这种粗放模式直接导致“铁质参差、杂质盈炉”:山西阳城产铁含硫量常超 3%,铸造的铁锅易脆裂;广东佛山虽以“广铁”闻名,却因木炭燃料供应不稳定,年产量波动可达 30%以上,丰年能产铁 3万吨,歉年则不足 1.5万吨。 更关键的是,优质钢材的极度匮乏成为军工与器械发展的“致命瓶颈”。 明朝虽掌握比较先进的“灌钢法”,但受限于小作坊生产,难以批量炼制含碳量均匀的高碳钢; 特别是万历年间仿制的欧洲“红衣大炮”,因炮管钢材韧性不足,多次在试射中炸膛,迫使工匠不得不加厚炮壁,导致重量增加,严重影响机动性; 而在甲胄制作中,因优质熟铁稀缺,北方边军的“柳叶甲”常以低碳铁拼凑,防护力较宋代“冷锻甲”下降近半。 这种“大而不强”的悖论,恰是大明手工业文明的缩影:庞大的产量依托于人口红利与传统技艺的积累,却因缺乏技术革新动力与规模化组织能力,始终未能突破“量增而质滞”的困境,最终在 18世纪后被欧洲的冶金革命逐步超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系统钢铁厂的出现,将带来颠覆性的变革,它具有先进成熟的冶铁技术,使用焦炭替代木炭,炉温突破 1500c,导致系统的生铁量激增; 而且使用后世18世纪才使用的“搅炼法”和“反射炉”等技术,实现大规模、标准化、高质量的钢铁生产。重点是这种技术还可以通过本土工匠的研究实现普及,提高大明现有的冶炼水平和技术。 到时候,充足且优质的钢铁,是打造燧发枪管、重型火炮、战舰龙骨、精良板甲的核心保障!它将使“火力恐怖”的陆军和未来远洋舰队拥有可持续的、强大的装备基础。 而且钢铁是近代工业的骨骼,有了它,才能制造更好的机床、蒸汽机,推动矿业、造船、机械制造等产业的飞跃。 朱由校心中更有一幅宏伟蓝图——铺设铁轨,通行火车!虽然蒸汽机车尚需时日,但利用钢铁厂产出的优质钢轨,先行建造马拉轨道车系统,连接关键城市与矿区、港口,便能数倍提升运输效率与运载量! 这将彻底改变帝国疆域内物资与兵员调动的速度,使“万里山河,朝发夕至”成为可能,极大增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与资源调配能力。 还有系统的纺织厂那夸张地生产效率,当前大明民间,棉布(尤其松江布)与麻布是百姓最主要的衣料来源,丝绸则属奢侈品。生产方式以家庭作坊和手工工厂为主,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江南苏杭一带的豪商巨贾,凭借对原料、渠道和技术的垄断,操控着庞大的布匹市场,攫取巨额利润,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当下大明的羊毛纺织技术,仍停留在极其原始粗放的阶段,主要局限于北方边镇小规模制作毡毯、粗呢等低端产品,远未形成规模化、产业化的生产体系。 而系统纺织厂配备了先进的水力驱动多锭纺纱机、飞梭织布机,能实现规模化、高效率、低成本的生产。其技术优势可以高效处理棉、麻、丝、羊毛等多种原料。 其产品线从结实耐用的粗布到光滑细腻的精纺呢绒、绸缎一应俱全,可以满足不同阶层需求。而且规模化生产与先进技术带来的成本优势,是传统手工业无法比拟的。 凭借纺织厂恐怖的产能和成本优势,朱由校可向市场大规模倾销质优价廉的棉布、丝绸! 这将如同洪水般冲垮东南传统纺织业,沉重打击依赖垄断获利的豪商巨贾及其背后的政治势力,将布匹这一重要民生产业和经济命脉逐步收归国家掌控,削弱地方豪强,充盈国库。 然而,纺织厂最具战略眼光的功能,在于其对羊毛的强大加工能力。这正是朱由校为桀骜不驯的蒙古草原量身定制的一套基于经济利益的深度羁縻战略。 历史上,英格兰通过系统性构建庞大而稳定的羊毛收购市场,成功“驯服”了桀骜的苏格兰高地部落。 朱由校觉得这个方法正适合蒙古,意图将这一“羊毛羁縻”策略复制于蒙古草原。他计划通过大明建立大规模、稳定的羊毛收购体系,以优厚价格收购优质羊毛。 这将如同磁石般吸引蒙古牧民将主要精力从传统的、充满掠夺性的游牧骑射,转向利润更稳定、风险更低的养羊业。 这样的话牧民为获得更多财富,为了换取粮食、铁器、茶砖、布匹甚至奢侈品,将主动改良羊种、扩大羊群规模。让他们逐渐从“马背上的战士”向依赖大明市场的“羊毛供应商”转型。 而大明垄断羊毛收购、深加工制成高附加值呢绒和最终销售渠道,等于扼住了蒙古经济的咽喉。通过调节羊毛收购价格、配额、开放特定贸易口岸,大明可以精准地奖励亲明部落,打压敌对势力,制造部落间矛盾,实现“以夷制夷”。 如此一来,这场无声的“羊毛经济战”,其分化瓦解、长治久安的效果,远胜十万铁骑的征伐,对蒙古的成功统治,绝非朱由校北疆战略的终点,而是稳固后方、积蓄力量的基石。 他深知,在更遥远的北方,俄罗斯人的触角正悄然东扩,觊觎着广袤的西伯利亚和贝加尔湖畔的丰饶土地。 而作为一个昔日生活在红旗下的有志青年,“恢复前朝丢失之领土,光复汉唐故土之荣光”,是深植于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宏图伟愿。 饮马贝加尔湖,驱逐东扩的俄罗斯人,将帝国的北疆推进至瀚海之滨,重现昔日蒙元帝国西抵多瑙河的磅礴气象,是他矢志不渝的目标。 而一个通过羊毛经济被成功统治、后方稳固的蒙古草原,将成为他挥师北伐、经略北疆最坚实的跳板,兵源与后勤保障! 第166章 三支帝国水师舰队 系统钢铁厂与纺织厂等大型工业设施的建立,其意义远不止于生产本身。它们如同强大的磁石,将吸引海量失地农民、破产手工业者、城市贫民涌入工厂,转化为领取稳定薪俸的产业工人。 这不仅为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民众提供了新的生计,更将催生一个庞大的新兴消费群体。这些工人及其家庭的衣食住行需求,将刺激农业、运输、零售、服务等相关产业的勃兴,形成巨大的内需市场,进而带动整个经济链条的良性循环。 工厂的轰鸣,不仅是机器的声响,更是社会活力复苏、经济走向繁荣的序曲,为帝国根基注入前所未有的稳定性。 朱由校心神一动,选择制造钢铁厂*3,地点就选择在顺天府房山县; 后世勘探表明,房山铁矿储量惊人,拥有铁储量达 2413万吨,且矿体埋藏较浅,露天矿占比约 30%,这种地质条件十分有利于开采作业。 而且附近的门头沟煤矿,是明代京师最大煤源,通过永定河漕运或陆路马车,每月可输送煤炭 2000石(约合 180吨),可以有效解决炼铁燃料问题。 纺织厂*10,纺织厂就在城南选择一处皇庄,只要这几个工厂建造起来,至少可以带动3万人就业,影响十几万人的生活。 合计资金—35万 另外还需要继续增强水师的建造,上个月时候他就派人接收了大明最大的两处官造船厂:南京龙江船厂和清江督造船厂,并且派遣系统官员进行管理,逐步的改革和恢复大明本身的建造能力; 他深知,系统船坞虽能提供超越时代的舰船,但本土工匠的经验传承与技术研发能力,才是帝国海军永续发展、永不落伍的根本。毕竟游戏中的帝国时代系统的科技最高也就是一战的水平,后面就需要工匠和研究人员的努力钻研,才能永远不落后。 朱由校毫不犹豫,斥资5万两白银,将系统大型船坞数量点满至十座;此刻,他终于可以查看系统升级后解锁、却因囊中羞涩一直未敢细究的新锐战舰了! 【大型船坞】 【可训练舰船】:渔船、福船、广船、轻型护卫舰、四级战列舰; 【新增战船】:三级战列舰、宝船旗舰、火力强化舰、装甲运兵舰 【三级战列舰】 吨位: 2200吨 造价: 40000两 船员: 900人(炮手560+火枪手200+控船操帆100+工匠/医官40) 装备:主战层(下层炮甲板):24磅长管加农炮x 24门(有效射程800-900米,专攻敌舰龙骨与水线);副战层(中层炮甲板):12磅速射加农炮x 32门(射速2发/分,火力覆盖中近距离);近防层(上层甲板):隼炮x36门(覆盖式打击帆索与人员)+大口径抬枪x50支(甲板防御) 特殊设计: 复合装甲:舰体关键部位(水线、弹药库)外包锻铁板(厚1寸),内衬浸湿毛竹+胶泥夹层(缓冲防崩裂)。 训练周期: 1艘/10日 备注:“大明版‘移动长城’!三层甲板炮窗全开时,火力密度堪比虎蹲炮齐射x100!工部哭着喊:‘这哪是造船,这是在给龙王爷修行宫!’” 【宝船旗舰】 吨位: 3600吨 造价: 50000两 船员:1450人(炮手1000人+火枪队200人+航海士120人+工匠医官150人+文官使节80人) 特殊功能:外交威仪:九桅十二帆(混合硬帆+中亚软帆),舰艏鎏金麒麟像,多层雕花舷廊可容百人仪仗队列。 远征保障:内置淡水蒸馏舱、活畜饲养区、陶瓷蔬菜舱、火药防潮库、藏书阁(含海图室)、空气冷凝塔(日产20吨)+雨水收集帆; 武装配置:主战层(下层炮甲板):32磅长管加农炮x 36门(有效射程800-900米,专攻敌舰龙骨与水线);副战层(中层炮甲板):24磅速射加农炮x 48门(射速2发/分,火力覆盖中近距离);近防层(上层甲板):隼炮x42门(覆盖式打击帆索与人员)+大口径抬枪x80支(甲板防御) 战略价值:可作为舰队指挥中枢,配信鸽塔+旗语灯塔(夜间用琉璃镜反射火把信号)。 训练周期: 1艘/20日 备注:“当它驶入马六甲,南洋诸国会自动切换‘朝贡模式’——宝船的阴影下,不存在外交谈判,只有恩威并施的‘真理展示’!工部尚书备忘录:‘倾三省铁料,耗五年工时,此舰成则四海靖,败则…老夫自挂东南枝!’” 【火力强化舰】 吨位: 1500吨 造价: 2000两 船员: 650人(90%为炮组+弹药搬运工) 毁灭性武装:全舰重心置于火炮——32磅短膛臼炮x 4门(曲射破甲,射程1500米)+24磅加农炮x 16门(平射直击)。甲板结构强化为“蜂窝式炮位”(减少开火震动)。 致命缺陷:转向需半刻钟。 训练周期: 1艘/2日 备注:“极致的‘炮门性价比’!接敌时请高呼口号:‘全舰右转30度!——什么?敌人在左边?那就…开炮时把自己震转过去!’”——某殉职炮长的遗言荣登《水师奇葩录》扉页 【装甲运兵舰】 吨位: 2800吨(平底方艏设计,吃水浅) 造价:10000两 船员:150人(控船操帆100,炮手50) 运载能力:兵员舱:1500名士兵(三层通铺,配简易厕所);装备舱:战马60匹+虎蹲炮50门+粮草200吨;医疗区:隔离病舱+煮药坊(配本草医师5人) 生存设计:十六格水密隔舱(撞礁破损可封闭6舱保浮力);船壳外包桐油浸泡的藤编装甲(防火箭+跳弹)。 火力:仅配佛郎机速射炮x6(防跳帮) 训练周期: 1艘/2日 备注:“反人道香氛舰”,当运载舱飘出‘马粪腌咸鱼’的复合香时,连跳帮海盗都会含泪绕道——杀伤力不在炮口,在舱内!” 看完上面船只的详细数据,只能说是系统此次升级解锁的船只无论是吨位和活力上都有了质的飞跃,虽然价格上也涨了一些,但是物超所值。 上次的天津水师和给登莱水师补充的船只,总共加起来也就一百多艘船,听起来不少,但是洒在大明如此庞大的海岸线上,也是捉襟见肘,这一次他要来一波大的,彻底借助系统的力量让大明成为海上霸主! 根据目前大明的海防局势,他打算重点建造登莱水师舰队、福建水师舰队、广东水师舰队三支主要的舰队,作为帝国的海防力量; 鉴于系统往日的行为,这次他在点击训练之前,尝试询问了是否有【大明水师建制】的成建制训练; 【叮】 【大明帝国水师舰队】 训练花费:135万 训练时长: 2个月(需10座大型船坞满负荷运转) 总人数:约36000余人 部队建制:宝船旗舰*1(舰队指挥与威慑核心);三级战列舰*5(主力决战中坚);四级战列舰*15(主力补充与区域控制);护卫舰*100(巡逻、护航、侦察);火力强化舰*10(特定目标打击/火力支援);装甲运兵舰*5艘(兵力投送与远征保障); 指挥体系:大明水师总兵(1)、副总兵(2)、游击将军(15)、千户(30)、百户(300)、总旗(600)、小旗(3000)各级军官编制。所有军官将植入合理身份记忆与专业技能。 第167章 孤独的异世灵魂 审视着系统推荐的舰队编制,朱由校的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135万两白银?打造一支如此规模、堪称海上长城的无敌舰队?这价格……未免太过“公道”!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这狗系统是否在不动声色地“诱惑”他,迫不及待地要将大明推向海上争霸的舞台。 然而,这份惊异转瞬即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万一是系统出错,他连忙点击训练三个成建制的水师舰队! “确认”朱由校心中默念。 【叮!】 【确认训练:大明帝国水师舰队x 3】 【资金扣除:405万两白银】 【建造周期:3个月(需10座大型船坞满负荷运转)】 “三个月……”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个时间点,妙不可言! 恰好与他那耗费巨资、正在皇家军事学院日夜锤炼的十万陆军精锐——那四个火力恐怖的整编军团——完全成型的时间点完美重合! 这意味着,只需养精蓄锐三个月,待到春暖花开之时,他手中将同时握有: 陆上: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足以摧城拔寨的帝国铁军!海上:三支雄踞大洋、舰炮如林、足以震慑四方的无敌舰队! 这海陆并举的绝对力量,便是他朱由校,也是大明帝国,真正拥有争雄寰宇、问鼎霸权的终极底牌! 朱由校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思绪却已飞向来年。新政推行在即,他深知其中必是暗流汹涌,阻力重重。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更多洞察秋毫的眼睛和手腕强硬的执行者。念及于此,他的意念再次沉入系统之中: 【叮!】 【训练:锦衣卫都司x 1】 【人数:5600人】 【资金扣除:13万5千两白银】 如此一来,再配合上大明各地驻守的锦衣卫,基本能够保证大明境内重点区域,特别是南直隶等地,具备足够强的检察力量,以防那些江南士绅狗急跳墙! 还有王毅大同那边,开春之际,草原解冻,正是游牧部落蠢蠢欲动之时。察哈尔林丹汗经此一冬,难保不会借机生事,报复大明对多罗土蛮部的雷霆打击。 为保北疆无虞,他也需加强王毅麾下的机动力量: 【叮!】 【训练:蒙古精骑x 5600】 【资金扣除:20万两白银】 如此以来,有新增的五千蒙古铁骑加入,将如同给王毅这把塞外尖刀再开一刃,足以震慑林丹汗,甚至反攻震慑蒙古诸部落。 资金如流水般划出,总计473.5万两白银,朱由校看了一眼系统显示的剩余3600多万两白银,停止了继续挥霍。剩下的银子至关重要,要作为铸币厂的储备,支撑未来的金融布局。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向北方苍茫的草原与东方浩瀚的海洋,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豪情与笃定。三个月后,当海陆雄师尽握于手,这天下棋局,便该由他朱由校来执子落定了。 “刘大伴。”他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地唤道。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快过年了,”朱由校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宫里的用度可还充足?这半年来,你们随朕日夜操劳,都辛苦了。 传朕口谕:宫中的所有宫人、内侍,每人赏赐岁末恩俸一月;你与几位秉笔太监,每人再去领一千两银元,让大家过个好年。” 刘若愚闻言,心头一暖,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躬:“奴婢代阖宫上下,叩谢皇爷天恩!皇爷体恤内臣,奴婢等感激涕零,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侍奉皇爷!”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一事,小心翼翼地禀报道:“皇爷,方才慈庆宫遣人来传话,说是……刘太妃娘娘请您得空时,过去用顿家宴。” “哦?太妃相召?”朱由校眉梢微挑。这位刘太妃,乃是万历皇帝的昭妃,虽非其生母,但因性情端淑、处事公允,在神宗晚年颇受敬重。 光宗即位后尊为太妃,地位尊崇。她素来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外事,对朱由校这位少年天子也多是慈爱关怀,很少干涉朝政。 此刻相召,想必是年关将至,长辈想与晚辈聚聚,享享天伦。也罢,自己自从穿越登基以来,他因身份之故,总下意识地疏离后宫之人,刻意减少不必要的往来,生怕言行举止间露出破绽,引来猜疑。 更深层的原因,是那份难以言喻的隔阂——他终究不是原来的“朱由校”,灵魂深处与这个世界,与这大明宫廷、朱明血脉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纵使高居九五,手握生杀大权,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异世灵魂的孤寂感,却始终如影随形。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中,他忙于政事,励精图治,却更像是一个孤独的掌舵者,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然而,如今朝局渐稳,系统秘书团高效运转,新政推行初见成效,他对于朝堂和后宫的掌控力已今非昔比。这份掌控带来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心弦得以稍稍放松。 更重要的是,太妃那纯粹的、不涉朝局的、如同寻常祖母般的关怀,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悄然融化着他心头的坚冰。 此次前去,既是为了稍慰太妃之心,尽一份晚辈之责,也是他尝试主动打破那层无形的隔阂,放下那份根植于异世灵魂的戒备,真正去感受、去融入这个世界的一次尝试。 或许……在这烛火融融的家宴氛围中,他也能稍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的孤寂。 “太妃有心了。”朱由校点点头,“朕这就过去。” ps:周六,今天放假了,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昨天书测了一下,番茄大大对我不错,我们的书又新增加了很多新朋友,欢迎大家,因为最近上班了,所以只能是白天上班,晚上码字,很多时候只能上班摸鱼刷刷评论,有时候没有办法及时的做出反馈,希望大家见谅! 但是我刚开始就说过“一本优秀的作品背后,肯定是一批优秀的读者!”这个成功属于大家,也谢谢大家支持理解!!! 第168章 为陛下选秀 慈庆宫内,暖意融融,陈设雅致而不失庄重。 刘太妃身着常服,坐在软榻上,见朱由校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皇帝来了,快坐。外面天寒,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朱由校依言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汤,恭敬道:“谢太妃关怀。太妃近日身体可安?” “哀家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你。”刘太妃细细打量着朱由校,眼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皇帝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哀家都看在眼里。这半年来,你推行新政,整饬边备,桩桩件件都是大事,也……都带着雷霆手段。”她的话语温和,却意有所指。 朱由校神色不变,平静道:“国事艰难,积弊深重,非雷霆手段不足以破旧立新。让太妃忧心了。” “哀家知道你是为了江山社稷。”刘太妃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皇帝啊,你毕竟才十五岁,正是少年心性。哀家看你行事,有时……太过刚烈,锋芒毕露。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刚极易折啊。”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哀家想着,你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能说说话的人了。 寻常百姓家,十五六岁也该议亲了。何况你是一国之君,后宫空悬,于国本也不利。” 朱由校心中了然,太妃这是要提选秀的事情了,他不动声色地听着。 “哀家的意思,”刘太妃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开春之后,是不是该下旨,举行大选,为你挑选一位贤良淑德、能母仪天下的皇后?再选几位品貌端庄的妃嫔,充实后宫?” 她见朱由校沉默,便接着劝道:“有了皇后,后宫有了主心骨,也能替你分忧。 更重要的是,枕边人若能时常规劝,以柔克刚,或许能让你行事多几分圆融,少几分……冲动。这于国于家,都是好事。皇帝,你觉得呢?” 朱由校放下汤碗,目光沉静如水。他明白太妃的良苦用心,是出于长辈的关怀,也是出于对朝局稳定的担忧。 选秀立后,确为“国本”大事,能安朝臣之心,也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然而,在他心中,此刻却有更重的考量:新政初行,北疆未靖,海陆雄师正在训练成型,正是帝国转型的关键时刻,他需要全神贯注于朝堂与边疆。 而皇后与后妃,背后往往牵连着复杂的朝堂势力。他需要绝对掌控权,不愿后宫成为掣肘。 但就在他准备婉拒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张嫣! 他依稀记得,历史上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其皇后张嫣,以倾国倾城之貌和贤良淑德闻名后世! 史书赞其“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更有“五代以来第一美人”之称! 更重要的是,她性情刚烈,曾多次劝谏天启帝远离魏忠贤、客氏,堪称贤后典范。 “若真是她……”朱由校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穿越以来,他心系天下,殚精竭虑,几乎忘却了自己也是个少年郎。 若能得此等才貌双全、品行高洁的女子为后,既能安后宫、慰太妃之心,或许……也能在繁重的国事之余,得一红颜知己,共话桑麻? 这份隐秘的期待,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他原本坚定的拒绝念头产生了动摇。况且,太妃所言有理,后宫空悬确实于礼不合,也易生流言,他朱由校绝不是贪图人家的美色。 若能借此机会,亲自把关,选一位如张嫣般贤德貌美的皇后,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至于朝堂势力?哼,以他如今的手段和即将掌握的力量,还怕掌控不了一个后宫? 心思辗转间,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刘太妃恭敬一礼: “太妃关怀备至,句句金玉良言,朕感念于心。立后选妃,关乎国本,朕亦深知其重。太妃提议,甚合朕意。” 刘太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皇帝答应了?” “然也。”朱由校点头,语气沉稳,“只是,如今国事维艰,新政初启,北虏未靖,海疆待兴。选秀之事,不宜操之过急,以免耗费过甚,徒增纷扰。” 他略作沉吟,道:“这样吧,待来年三月,朕的新军初成,新政根基稍稳之时,再行下旨,昭告天下,举行大选。 届时,还需太妃为朕掌眼,务必挑选出德才兼备、能母仪天下的淑女为后。至于妃嫔人选,亦需精挑细选,宁缺毋滥。” “好!好!好!”刘太妃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 “皇帝能如此想,哀家就放心了!三月之后,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也合该是皇帝大喜之时! 哀家定当尽心尽力,为皇帝挑选一位最合适的皇后!” 她看着朱由校,眼中满是欣慰:“有了皇后在侧,哀家也就放心多了。皇帝再忙,也要记得多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太妃教诲,朕谨记于心。”朱由校再次躬身,“天色已晚,太妃早些安歇。朕改日再来给太妃请安。” 离开慈庆宫,朱由校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寒风拂面,他心中的思绪却更加清晰。 选秀?立后?这原本不在他急迫的计划之中,但太妃的关怀与那个关于“张嫣”的隐秘期待,让他改变了主意。 三月之后,海陆雄师在手,新政初显成效,正是帝国气象更新之时。届时,迎娶一位贤后,既安后宫,慰长辈,或许也能为这铁血征程增添一抹柔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若真能得此佳人,倒也不负他穿越一场。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未来的皇后,必须如他所愿,是真正的贤德之人,而非任何势力的棋子。 要知道,大明虽然针对汉唐以来外戚干政的历史顽疾,明确规定,选秀主要从民间清白之家(如中小地主、低级官僚或儒士家庭)及非顶级勋贵家族中选取,严禁勋臣、外戚、权臣之女垄断后妃位置。 这使得后妃家族缺乏足够的政治根基,难以形成与皇权抗衡的外戚势力。所以终明一代,虽有宦官专权,但几乎未出现汉唐级别的外戚专权事件。 但是在大明紫禁城的深宫之中,女人的作用,一点儿都不小,甚至能左右国运! 明朝的第一次废后,明宣宗的孙皇后斗倒了贤德的胡皇后,自己上位,结果培养出个“叫门天子”朱祁镇,差点葬送大明江山。 而被后世吹捧的“好男人”:明·哄堂大孝·宗弘治皇帝朱祐樘,是他奶奶——那位护犊子护得厉害的周太后亲自教导出来的。 结果呢?弘治一系就活下来正德朱厚照这一个儿子,还无嗣!最终导致弘治一脉绝嗣,皇位旁落兴藩(嘉靖),闹出“大礼议”那么大的风波! 其实在封建王朝,皇帝最大的责任,真不是治理国家,而是生儿子!生儿子这事儿,就和抽卡一样,抽得多了,总能抽到‘金色传说’。 汉高祖刘邦抽到了文帝、景帝、武帝三代‘金色传说’;唐太宗李世民抽到了高宗李治、玄宗李隆基(前期)。 太祖朱元璋抽到了朱棣这张。再看看弘治,抽卡抽得太少,结果绝嗣,闹出多大的篓子! 还有隆庆朝的李太后罢免高拱,任用张居正,却又在万历清算张居正时默不作声;万历朝的国本之争(王皇后与郑贵妃)、原本发生的移宫案,哪一件不是后宫风波搅动朝堂,耗尽了帝国元气? 更别提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天启皇帝朱由校,死时年仅23岁,其死状凄惨,落水受惊,病情反复,最终浑身浮肿、尿血而亡。 若记录属实,从后世医学角度看,这怎么看都像是肾衰竭!导致肾衰竭的常见原因?纵欲过度?还是……重金属中毒?这其中的蹊跷,细思极恐!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眼神微微眯起,“张嫣……”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被更深的冷静取代。 无论如何,帝国的宏图伟业才是根本。儿女情长,只能是他掌控天下这盘大棋中的一小步。 这天下棋局,他执子落定之处,必将是四海臣服、八荒来朝的煌煌盛世!而那位站在他身侧的皇后,也必将成为这盛世画卷上,最耀眼夺目的点缀之一。 第169章 巡视京营 窗外寒风呼啸,窗内暖意融融。朱由校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章清单。 年关将至,各地督抚、藩王的贺表如同雪片般飞来,辞藻华丽,内容却千篇一律,看得他直打哈欠。 “尽是些虚词客套,无甚新意。”他随手将一份湖广巡抚的贺表丢在一旁,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系统辅政团负责人——翰林院侍讲学士卢司南和冯云。 “卢卿,冯卿,”朱由校揉了揉眉心,“西南那边,进展如何了?” 卢司南立刻躬身,声音清晰沉稳:“回陛下,四川巡抚朱燮元、贵州巡抚王三善,均已奉旨抵任,正按陛下既定方略整饬吏治、安抚流民、清丈田亩。” “四川总兵秦良玉将军也已到任,正以辽东战事吃紧、需征调川兵援辽为名,在重庆、成都等地招募精壮,编练新军。 秦将军所部粮饷,除地方粮饷支撑外,由内务府直属商队及专员负责调度,确保无虞。” 冯云也是补充道:“此外,按陛下前旨,已在重庆、成都、泸州等要地新建大型官仓。仓官皆由系统翰林院选派之干员充任,并由锦衣卫驻防协管。” “内务府商队正源源不断将湖广、江西等地调拨之粮秣运输入仓。预计至明年年底,川黔两地官仓储粮可达三百万石以上,足供十万大军数年之需!” 朱由校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套组合拳下去,西南的根基算是初步扎稳了。“奢崇明那帮土司,近来可有异动?” 卢司南回道:“据锦衣卫密报,永宁宣抚使奢崇明、水西宣慰使安邦彦等土司头人,表面恭顺,实则仍在暗中串联,招兵买马,囤积粮械。 秦总兵回川后,其行径稍有收敛,然其狼子野心未泯。臣等判断,其内部整合、备战尚需时日,预计……两年之后,恐生变乱。” “两年?”朱由校冷哼一声,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时间倒是充裕。 告诉锦衣卫那边,把他奢崇明、安邦彦,还有那些暗地里勾勾搭搭的大小土司,都给朕盯死了!一应往来信函、密会、物资调动,证据务必详实确凿! 到时候……”他眼中寒光一闪,“朕要夷灭其族的时候,也得让他们心服口服,免得天下人说朕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 “臣等遵旨!”卢、冯二人肃然领命。 “嗯,”朱由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京营那边,王英卓、陈策、戚金他们练了一个月了,也不知成效如何。走,随朕去看看!” 凛冽的寒风中,京营辕门紧闭,戒备森严。 朱由校一行车驾尚未靠近辕门百步,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卫兵拦下。 这队卫兵约二十人,身着崭新的镶铁棉甲,头戴笠形铁盔,手持丈二长枪,枪尖在冬日寒光下闪烁着冷冽锋芒。 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动作整齐划一,迅速调整站位,形成一道严密的警戒线。 为首一名百户军官,按刀上前,声音沉稳有力:“来者何人?军营重地,无令不得擅闯!” 卢司南正要上前表明身份,朱由校却抬手制止了他。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支小队,装备精良,军容整肃! 那百户军官目光扫过朱由校一行人,当他的视线落在朱由校脸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作为系统军营训练、对皇帝死忠的基层军官,他瞬间认出了眼前这位身着便服的少年,正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当今天子! 没有丝毫犹豫,那百户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绝对的忠诚:“末将京营辕门值守百户张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他身后的二十名士兵,在百户张武跪下的瞬间,先是齐齐一愣,目光瞬间聚焦在朱由校脸上,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但这段时间严苛的训练早已刻入骨髓,震惊与激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化为最本能的忠诚与服从! “唰!”二十人如同一个人般,动作迅捷、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手中长枪重重顿地,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声响! 他们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齐声低喝,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饱含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和那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无不显示出他们极高的训练素养,以及对眼前这位少年天子深入骨髓的忠诚! “平身。”朱由校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不错,军容整肃,临敌有度。朕进去看看,不必声张。” “末将遵旨!”张武起身,挥手示意,辕门缓缓打开。他亲自在前引路,但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凛冽的寒风中,京营大校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由校身着便服,在卢司南、冯云及一队禁卫军的簇拥下,悄然登上校场一侧的观阅台。放眼望去,只见偌大的校场被分割成数个区域: 步兵方阵中,士兵们身披新制的棉甲或铁札甲,手持长枪、刀盾,在系统基层军官嘹亮的口令下,反复演练着刺、劈、格挡的队列动作。步伐整齐,呼喝震天,虽是新兵,却已初具肃杀之气。 火器营训练的区域,铳手们正进行着装填、瞄准、击发的训练。 硝烟弥漫中,数千名铳手排成整齐的三列横队,他们手中不再是明军常见的鸟铳,而是由系统兵工厂生产的统一制式的燧发枪!枪管下方寒光闪闪的刺刀更是格外醒目!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第一列——预备!”第一排士兵迅速举枪瞄准。 “放!”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一排白烟喷涌而出! 第一列士兵放完枪后,立刻后退装填。与此同时,“第二列——预备!放!”第二排士兵无缝衔接,枪声再起,白烟弥漫! 紧接着是第三列!三轮射击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硝烟笼罩了大半个校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装填、瞄准、击发,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骑兵校场上,数千精骑正进行着骑射、劈砍、冲阵的训练。马蹄翻飞,卷起阵阵尘土,骑士们控马娴熟,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展现出不凡的骑射功底。 “好!”朱由校看着眼前这脱胎换骨的景象,忍不住赞了一声。 王英卓、陈策、戚金这三位老将,果然不负朕所托! 他并未惊动正在训练的将士,而是示意众人下台,信步朝着营区深处的伙房走去。 正值午时,各营士兵结束训练,开始用饭。朱由校一行来到一处较大的伙房外。 只见士兵们排着长队,秩序井然地从伙夫手中领取自己的那份饭食。 朱由校走近一个刚领到饭食、正蹲在墙根下准备开吃的年轻士兵。那士兵见来人虽着便服,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人也都目光锐利,慌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吃你的。”朱由校摆摆手,温和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士兵有些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腰板回答:“回……回大人!俺爹娘给俺取名叫李二蛋,但俺们小旗说了,当兵吃皇粮,爷们要有个响亮名号!就给俺改名叫李磐石!说是在战场上要像磐石一样,稳稳当当,谁也打不倒俺!”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磐石?好!磐石坚不可摧,岿然不动!这名字取得好!李磐石,我记住你了!希望你在战场上,真能如磐石般稳固坚毅,不负此名!” “是!大人!俺……俺一定做到!”士兵李磐石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吃的什么?可还够饱?”朱由校继续问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碗上。 李磐石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带着满足:“回大人!吃得饱!吃得可饱了!” 他指着自己手里的大海碗和旁边的几个馒头,“您看,糙米饭,管够造,还有这菜,今儿个是萝卜炖羊肉,油水足着哩!还有俩白面大馒头!” 朱由校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碗里米饭堆得冒尖,萝卜块浸在油汪汪的羊肉汤里,能看到好几块不小的羊肉。馒头也是新蒸的,散发着麦香,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170章 陛下万岁! “哦?天天都能吃上肉?”朱由校有些意外。 “回大人,那不能天天羊肉,太金贵了!”士兵憨厚地挠挠头, “不过三天两头总能见着荤腥!鸡鸭肉、猪肉啥的轮着来!汤里油水也足!比俺在家吃得都好!以前在京营当兵那会儿……” 士兵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那时候不光要操练,还得给那些大官干私活,种地、修房子啥都干;累死累活,饭还吃不饱,清汤寡水的,回家还得被乡亲们背后骂‘死丘八’,家里人出门都抬不起头……”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有些发红:“可自打当今皇爷登基,咱们进了这新京营,那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一天三顿!顿顿管饱!米饭、馒头随便吃!肉也常有!您再看看咱身上这铠甲,手里这兵器,” 他拍了拍身上厚实的棉甲,又指了指靠在墙边的长枪,“比兵部以前发的那破烂强百倍!结实!好用!” 士兵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自豪:“还有饷银!月月按时发,一个子儿不少!每人每月还有三石粮食,直接给送到家里!” “俺爹娘来信说了,家里粮缸都满了!弟弟妹妹也能吃饱穿暖了!俺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俺一定好好效忠皇爷!保护皇爷!俺这条命,以后就是皇爷的!” 朱由校听着这朴实无华却发自肺腑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好!好汉子!吃饱了,练好本事,将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是!大人!”士兵挺直胸膛,声音洪亮。 朱由校又随意问了几名士兵,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伙食管饱,油水充足,装备精良,粮饷足额发放,家人生活改善。 士兵们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希望,眼神中充满了对皇帝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时,王英卓、陈策、戚金三位将领闻讯匆匆赶来,他们远远看到人群簇拥中的朱由校,立刻疾步上前。 “臣王英卓、陈策、戚金,叩见陛下!”三位老将声音洪亮,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行以军礼! 这洪亮的参拜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周围的士兵们原本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与李磐石等人交谈,此刻听到三位京营总兵官齐声高呼“叩见陛下!”,瞬间如遭雷击! “陛……陛下?!” “皇爷?!!” “天啊!是皇爷来了!”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种种情绪瞬间在士兵们脸上炸开!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位被他们称为“大人”的年轻人——原来他就是赐予他们饱饭、新甲、足饷,让他们和家人能抬起头做人的当今天子! “哗啦——!”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以三位跪地的老将为中心,周围的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激动地单膝跪地!动作虽不如辕门卫兵那般整齐划一,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叩见陛下!” “叩见陛下!” “叩见陛下!” 呼喊声起初有些杂乱,但迅速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营区!许多士兵激动得声音颤抖,甚至热泪盈眶。他们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位改变他们命运的圣明天子! 朱由校看着眼前跪倒一片、激动万分的将士们,心中亦是激荡。他抬手虚扶:“众将士平身!” “谢陛下!”士兵们齐声应道,纷纷起身,但目光依旧灼热地聚焦在皇帝身上。 “三位将军辛苦了!”朱由校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王英卓、陈策、戚金,由衷说道,“将士们练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精气神都提起来了!朕心甚慰!”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三人齐声道,脸上也带着欣慰的笑容。他们带兵多年,深知只有让士兵无后顾之忧,才能真正练出精兵。 特别是陈策、戚金二人,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自入京营以来,所见所闻,才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大手笔,那源源不断的铠甲,粮食、肉食、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如此厚待士卒的皇帝? 还有那先进的燧发枪和新式野战炮,还有那火器营万铳齐放的新型战法,让他们对朱由校又敬又畏。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好奇又敬畏地看着他的士兵们。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将士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片区域,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朕今日来营中,看到尔等刻苦操练,军容严整,朕心甚慰!尔等乃我大明之干城,社稷之基石!” “年关将至,尔等为国戍守,远离家乡亲人,朕心念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慷慨: “传朕旨意:京营所有将士,无论官阶高低,每人赏赐上好羊肉十斤!银元五枚!米面百斤!让尔等带回家去,过个肥年!也让尔等的爹娘妻儿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在为国效力,朕,没有忘记他们!”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片死寂! 十斤羊肉?五枚银元?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厚赏!许多士兵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士兵们的情绪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震天的欢呼和呐喊声瞬间响彻云霄!士兵们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热泪盈眶!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当兵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厚待? 十斤羊肉,五枚银元,足够一个六口之家过一个油水十足的年,这份赏赐,不仅是物质上的丰厚,更是对他们身份和付出的莫大认可! 王英卓、陈策、戚金三位老将也深深拜下:“臣等代京营全体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校看着眼前群情激昂、忠诚满溢的将士们,胸中豪情激荡。他知道,今日之后的京营,将会是一支真正愿意为他、为大明效死力的铁血雄师! 寒风依旧凛冽,但京营大校场上,却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忠诚。朱由校知道,他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第171章 铸炮技术的突破 南海子·大明火器厂试炮场 腊月的寒风掠过空旷的试炮场,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 与京城年关将至的喧嚣不同,这里的气氛凝重而紧张,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铁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试炮场中央,四门黝黑锃亮、造型迥异于传统明军火炮的新式大炮,如同沉默的巨兽般一字排开。 炮身线条流畅,炮口高昂,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炮身关键部位,如炮耳、炮口等处,可以看到锻造精良的熟铁炮箍紧紧箍住,更显坚固。 周围,一群身着粗布短袄、脸上沾着煤灰和汗渍的工匠们正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检查,低声交谈着,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人群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他身着七品文官的青色鹭鸶补服,这本该是代表身份与威严的官袍,此刻却显得异常“狼狈”; 他袖口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和铁锈,下摆甚至被火星燎出了几个小洞,衣襟也皱巴巴的。 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操劳、睡眠不足所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眼前的四门大炮,闪烁着近乎狂热的专注与期待。 此人正是大明火器厂主事——孙元化。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醉心于火器奇巧、屡试不第的举人。谁曾想,因缘际会之下,他精心绘制的火器图说,竟入了深居宫禁的年轻皇帝的法眼! 一道圣旨,将他从江南召至京师,委以重任,成了这新设火器厂的主事。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感激涕零,更激发了他胸中压抑已久的抱负。 特别是数月前老师亲自送来、由陛下特赐的几门“天启四马重炮”。 那精妙绝伦的设计、远超明军现有火炮的威力和射程,让孙元化如痴如醉。 他废寝忘食,日夜钻研,带领工匠们反复拆解、测绘、试验,誓要将这“天启四马炮”的精髓吃透,并融入大明自身的工艺之中。 然而,最大的难题在于铸炮之法。传统的泥范铸炮,工序繁琐,耗时漫长,且成品率低,炮身常有砂眼、气孔,极易炸膛。 更棘手的是,大明缺铜,纯铜炮造价高昂,难以大规模装备;而纯铁炮,受限于当时冶铁工艺(杂质多、延展性差),同样面临炸膛风险。 孙元化没有退缩,他大胆地抛弃了沿用数百年的泥范法,提出了一个创造性的想法——铁模铸炮! 用铸铁制造可重复使用的模具,此法一旦成功,将极大缩短铸炮周期,提高成品率。但难度也极高,对铁模的精度、耐热性、脱模技术都是严峻考验。 同时,为了解决材料问题,他结合自己前期铸炮的经验和从天启重炮中获得的灵感,创造性地提出了铁芯铜体复合结构的铸炮方法: 先制作好铁胎,待其冷却后,再将铜水浇筑在铁胎外,形成铜壁,利用铜冷凝时的收缩特性压紧铁胎,使两者紧密结合。 用后世科学的观点来讲,这一工艺可以说是材料力学与热加工工艺的完美结合: 一方面,铸铁具有高硬度、高抗压强度的特性,能够有效承受火药燃气爆炸瞬间产生的超高膛压,可以为炮身所需的结构刚度和强度基础。 而外层铜体的延展性好,可缓冲应力,减少炸膛风险,同时铜的致密性好,能降低火药燃气泄漏,提升火炮射程和精度。 特别是在在高温铁芯上浇铸熔融铜液,利用巨大的温差:确保铜液流动性极佳,能充分填充铁芯表面的微孔和缝隙。在铁芯与铜液的界面发生元素扩散,形成一层冶金结合层。 冷却过程中,铜的收缩率大于铸铁。冷却后,铜层对铁芯产生强大的箍紧力,提高了铁芯在承受膛压时的抗拉强度。 另一方面:由于铜层提供了良好的韧性和应力缓冲作用,铁芯的厚度可以大幅减薄(减少40%),同时复合结构的整体抗压强度反而提升五成。 这使得火炮在保持甚至超越威力的前提下,重量减轻三成,机动性显著提高。 而且采用铁芯铜壁工艺制造的火炮,相比全铜炮可节省约 70%的铜料,且管壁较薄、重量较轻,铸造花费也相应减少。 此法通过复合结构实现了性能和成本的最优解,在 17世纪上半叶处于全球领先地位。 例如崇祯十五年使用此法铸造的“定辽大将军”铜炮,全长 3.8米,内径 10厘米,采用该工艺后耐用性比纯铁炮提高 5倍,早于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罗德曼法 200余年, 为了这个目标,孙元化几乎住在了火器厂。他与工匠们同吃同住,在炽热的熔炉旁挥汗如雨,在冰冷的铁模前反复调试。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图纸堆满了案头,废品堆成了小山。他那身官袍,便是无数次亲临一线、与工匠们并肩奋战的见证,早已不复当初的整洁。 “孙主事,”一位头发花白、经验最丰富的铸炮老师傅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 “四门炮都已检查完毕,铁模严丝合缝,铜壁浇铸均匀,无砂眼、无气孔!铁胎铜壁结合处也打磨光滑,堪称……堪称完美!” 老师傅的手微微颤抖,他干了一辈子铸炮,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炮身。 孙元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炮身那独特的、由内而外透出的金属质感。内层是深沉坚硬的铸铁,外层则是相对温润的铜,两者在高温下熔铸结合,浑然一体。 “孙主事,您看这结合处……”老工匠头儿老张凑过来,指着炮身中段一处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按您说的法子,铁芯刚铸好,还烫得吓人,咱就赶紧浇铜……这铜汁子跟铁芯子,真能‘咬’得这么死?” 孙元化用力按了按那结合部,感受着其下传来的坚实触感,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张师傅,放心!这法子,妙就妙在一个‘趁热’和一个‘咬合’!” 他指着旁边一块冷却的边角料断面,对围拢过来的工匠们解释道: “各位师傅请看此断口:内里铸铁为芯,性刚,承力之骨也;外层裹铜,性柔,纳力之皮也!” 他拿起一块小铁片,用力掰了掰,铁片纹丝不动,却发出脆响:“寻常铁炮,便如这纯铁,硬则硬矣,却少了些回劲。 若炮膛内药发之猛力骤集,便如以石击卵,稍有些微砂眼、应力,便要崩裂——此乃往日炸膛之根由!” 又取过那薄铜片,以指弯折数次,铜片弯而不断:“铜则不然,其性柔而有韧性。咱这铁芯铜体炮,妙就妙在‘刚柔相济’!” 他指向炮身,语气愈发笃定:“药发之时,膛内雷霆之力,首冲铜层。这铜皮先受其力,柔化之,再散于全炮。 如此一来,铁芯所受之力便缓了几分,且匀了几分,不致于一处受力过巨而崩裂。” “更有一层,”他加重了语气,“铜善导热。炮内药火之烈,可借铜层速散,不使积于一处而烧炙铁芯。铁芯不受骤热,铜皮缓其猛力,这炮身自然稳如泰山!” 一番话,以工匠们熟稔的“骨”“皮”“刚柔”作比,却又句句落在器物特性与受力之理上,既通俗晓畅,又透着股子格物致知的道理。 张老头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原来如此!妙!妙啊!主事!您这法子,神了!简直是鲁班爷再世!” 旁边另一位负责材料的工匠也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主事,还有这用料,省大发了!铜多金贵啊!咱这铁芯铜体的法子,比造纯铜炮,足足省下四成的铜料!” 第172章 文化自信 “孙主事,时辰到了!”一名年轻的工匠跑过来报告,声音带着兴奋。 孙元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沉声道:“好!按计划,开始试炮!” 工匠们立刻各司其职,动作透着股练了千百遍的熟稔: 先验炮:三人一组,一人用细铁丝探引火孔,一人拿锤子轻敲炮身听声,一人用灯照炮膛查裂纹。 “引火孔通!”“炮身无杂音!”“膛内光洁!”三声报完,才算过了头关。 装药装弹:按孙元化定的规矩,药包得用细麻纸裹紧,药量过秤称准,实心铁弹也得量过直径,确保与炮膛严丝合缝。 瞄准:炮手在指导下精确调整射角,瞄准预设土堆靶标。 试射:每门炮分别按照标准药量、1.5倍药量、和2倍药量的极限测试, 第一门炮,标准药量:点火!轰隆巨响,炮口喷焰吐烟,炮身稳固后坐。检查:土堆靶心炸开大坑!射程四里,炮身无异常。 1.5倍药量:重新装填加重药包。点火!巨响更甚,后坐力增大。检查:射程五里,落点偏差一丈。炮身无异常。 2倍药量:点火!声如惊雷,火焰炽烈!炮身剧烈震动!观测:射程近六里,落点偏大。检查:炮管整体结构完好!无炸膛! “成了!炮没事!”“老天爷!真扛住了!”工匠们爆发出第一波欢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兴奋。 孙元化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恢复冷静。 孙元化命令:“肃静!继续,按此流程,依次测试其余三门炮!” “第二门炮,无炸膛!结构完好、第三门炮完好无损、第四门炮也没问题!” 待所有炮管冷却后,工匠们再次全面检查四门炮身、炮膛,确认均无裂纹、变形等损伤。 当最后一门炮的最终检查报告确认无误后,整个试炮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成了!全成了!” “老天开眼!一门都没炸!” “孙主事!咱们成了!咱们的炮成了!” 老工匠们老泪纵横,互相搀扶着,激动得说不出话。年轻工匠们则疯狂地跳跃、呐喊,将帽子抛向空中。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盖过了凛冽的寒风! 孙元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那四门历经极限考验却依然昂首挺立的“铁骨铜心”,布满血丝的眼中,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上滚烫的热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煤灰被泪水冲开两道痕迹,他却毫不在意,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无比自豪的笑容。 他猛地转身,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书吏大声道: “快!取纸笔来!本官即刻拟写奏章!直送通政司,呈陛下御览!”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胸中豪情激荡,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乾清宫中那位年轻的天子:“陛下!臣幸不辱命!” ----------------- 南海子试炮场的欢呼声犹在耳畔,那份承载着铸炮技艺突破的奏章,已直抵通政司。 此刻,内务府刘若愚,正手捧一份墨迹犹新的奏折,步履轻捷地踏入乾清宫东暖阁。他脸上带着谦卑和恭敬: “皇爷,奴婢给您送奏疏来了。”他微微躬身,将奏折呈上, “是大明火器厂主事孙元化的奏疏,奴婢记得皇爷特意吩咐过,此人的奏本,无论何时,务必即刻呈送御览。” 朱由校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放下朱笔,接过奏折。 奏折封面工整地写着:《奏报南海子火器厂新铸火炮试成并陈工艺效益疏》 展开奏折,孙元化那沉稳中带着激越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孙元化,谨奏于陛下: 伏以陛下圣明,洞察边患,特重火器之制。臣幸蒙圣恩,擢任大明火器厂主事,日夜兢兢,不敢有负。 今南海子试炮场新铸火炮四门,经极限测试,技艺初成,谨将始末、工艺、效验恭呈御览。 ………… 新炮之坚韧可靠、射程倍增、节省铜料逾四成,皆远超旧式大将军!此乃陛下洪福,天佑大明! ……恳请陛下圣裁,准予量产,并嘉奖有功工匠…… 朱由校逐字逐句细细读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孙元化成功了!这“铁芯铜体”炮不仅成了,其性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份奏折,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激动与自豪,他感同身受。 他心中一阵欣慰,自登基以来,他深知火器乃未来战场决胜关键,对大明火器发展倾注了极大心血。 虽有系统兵工厂的“金手指”,但他从未轻视本土技术的发展。 对孙元化、王徵这些真正有才干的“技术官僚”,他可谓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甚至不惜将系统生产的先进火炮样本赐予他们研究,就是希望他们能从中汲取灵感,加速大明自身火器工艺的革新。 而孙元化不负所望,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然而,这份欣慰之中,也夹杂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中提到的“参酌西洋精艺”几个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孙元化、王徵,乃至他们的老师徐光启,都与那些来自泰西的传教士(如利玛窦、汤若望等)交往甚密。徐光启本人更是受洗入了天主教。 在这个时代,他们或许视此为知己,互相分享和学习东西方的天文、历法、火器知识。 但朱由校,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心中却充满了警惕与隐忧。 他脑海中闪过后世那百年屈辱的画卷:坚船利炮轰开国门,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资源被掠夺,人民被奴役…… 更可恨的是,那些数典忘祖的“香蕉人”,捧着洋主子的臭脚,在网上散布着“easy girl”之类的污言秽语,肆意贬低自己的民族和文化! 而如今的大明,虽不复永乐盛世之威,但仍是当之无愧的天朝上国!即便是京城街头的贩夫走卒,见了那些金发碧眼的“番鬼”,也敢挺直腰板,称一声“蛮夷”。 这种文化自信和民族尊严,是后世所难以企及的。朱由校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危险,侵蚀这帝国的根基。 第173章 尽奉蛮夷之神乎? 后世关于明史的论坛上,有一部分人说是徐光启将《永乐大典》偷盗或默许传教士抄录送给西方,才导致西方在近代科技发生井喷。 所以朱由校穿越以来,对此事也格外留心。不过根据他的了解,《永乐大典》的嘉靖副本,此时正深藏于防守森严的皇史宬之中。 那里是存放皇家实录、圣训及核心机密档案的重地,戒备森严,绝非一般人能轻易接近。 以徐光启目前的身份,想从中盗取或大规模抄录《永乐大典》,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历史上真有其事,恐怕也是在崇祯朝他位极人臣之后。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洗不白的:徐光启确已皈依了天主教,成为了所谓的“天主的仆人”。孙元化、王徵也是深受其影响,与传教士关系密切。 这也触及了朱由校心中一个根深蒂固的底线——神权与皇权的冲突! 华夏文明,自商纣王力图摆脱神权束缚开始,历代帝王无不致力于将宗教力量牢牢压制在世俗皇权之下。 华夏文明自古以来的信仰核心,是祭祀抽象的“天”(宇宙法则、自然规律的象征)和血脉相连的祖先(宗族延续、人文精神的寄托)。 这种祭祀,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对生命传承的感恩,对伦理秩序的维护,而非崇拜某个具象化的、人格化的、凌驾于世俗皇权之上的“神”。 朱熹在宋代系统阐述并提炼的“敬天法祖”思想,正是对这种传统信仰的哲学升华; “敬天”:并非崇拜某个具体神明,而是敬畏自然法则、顺应天命(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强调君主需“以德配天”,施行仁政。 “法祖”:效法先王(尤其指尧舜禹汤等圣王)的德行与治国之道,遵循祖宗成法,维系宗法制度,其核心是人文伦理而非宗教崇拜。 这一思想,被明太祖朱元璋明确写入《皇明祖训》: “朕膺天命,君主华夷,……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敬天法祖,无怠无荒。”(《皇明祖训·序》) 如今让一个信奉西方“天主”、自称“仆人”的人,身居高位,掌握核心技术与机密,朱由校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喻的芥蒂。 他思虑良久,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 技术可以学,毕竟闭关锁国的大清结果已经显而易见,而大明也需要外来文明的刺激和挑战,但个人的立场必须明确!这个心,必须向着大明! “刘若愚!”朱由校放下奏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直侍立在旁的刘若愚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那份奏折,最终落在殿外,“宣工部尚书徐光启、大明火器厂主事孙元化、工部员外郎王徵,入宫觐见!” “奴婢遵旨!”刘若愚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亲自安排传旨事宜。 朱由校重新拿起那份奏折,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决定,趁着这次新炮告成的契机,与这三位帝国顶尖的技术官僚,好好“摊一次牌”。 他要亲眼看看,这三人心中,究竟是装着煌煌大明、敬天法祖的华夏道统,还是……已然悄悄供奉起了那西方的“天主”? 这不仅仅关乎几门新炮,更关乎未来帝国科技发展的主导权,关乎那绝不能动摇的文化根基! 不多时,徐光启、孙元化、王徵三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带着几分激动与忐忑,步入暖阁。 他们刚刚经历了南海子试炮场的巨大成功,此刻又被皇帝紧急召见,心中既有对成果被认可的期待,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整齐跪拜。 “平身。”朱由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孙卿,南海子试炮,朕已阅奏章。四炮连试,射程倍增,坚韧可靠,节省铜料逾四成!此乃大功一件!朕心甚慰!” 孙元化闻言,激动得脸泛红光,连忙躬身:“全赖陛下洪福,臣等不敢居功!若非陛下赐下天启重炮,又倾力支持,臣等断无此成就!”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徐光启:“徐卿慧眼识才,举荐有功。孙卿不负所托,实乃我大明之幸。” 徐光启连忙谦逊道:“陛下过誉。元化精研火器,实心任事,此皆陛下知人善任之功。” 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新炮告成,固是大喜。然朕心中,尚有一事不明,欲与三位卿家探讨。”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人:“朕听闻,三位卿家,皆与泰西传教士交往甚密,甚至……受洗入其教门?”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徐光启三人脸色微变,心中那丝不安被证实了。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等确与利玛窦、汤若望等泰西传教士有所往来。 彼等精于天文历法、火器机械,其学亦有可取之处。至于受洗入教……” 他斟酌着词句,“天主教虽与我中原文化有所差异,然其教义亦是教导世人向善,畏天爱人,劝人向善,还请陛下明察。” “畏天爱人?”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瞬间变的锐利, “好一个‘畏天爱人’!我汉家自有信仰!敬天法祖,信奉上天,祭祀祖先!此乃数千年之根本!何必要去供奉一个万里之外的西方神祇? 怎么?我华夏漫天神佛,就入不得几位卿家的眼?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三皇五帝,孔圣先师,我煌煌华夏,自有神明护佑,自有圣贤指引!岂容那西方蛮夷之神,凌驾于我祖宗神灵之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三人,声音带着穿透历史的沉重:“朕可不敢!朕怕背弃祖宗! 朕怕太祖高皇帝从孝陵出来,指着朕的鼻子骂:‘不肖子孙!竟引狼入室,欲使我华夏苗裔,尽奉蛮夷之神乎?’” 这诛心之言,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人耳边!徐光启、孙元化、王徵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慌忙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臣等惶恐!臣等万万不敢!臣等罪该万死!” 第174章 《征服中国计划书》 朱由校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不敢? “那你们可知,你们口中‘畏天爱人’的天主教,早在隆庆三年(1569年),其传教士马丁·德·拉达,就向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献上了一份名为《征服中国计划书》的计划?” 此言一出,不仅徐光启三人猛地抬头,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神情,就连侍立一旁的刘若愚和其他内侍,也都倒吸一口凉气,殿内落针可闻。 朱由校的声音冰冷如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这份计划,便是以吕宋为跳板!彼时,西班牙人已在吕宋站稳脚跟,可是你们知道他们是如何站稳的? 隆庆五年(1571年),马尼拉大屠杀!数千华商、工匠及其家眷,只因勤劳致富,便被西班牙殖民者以‘可能叛乱’为由,屠戮殆尽!鲜血染红了马尼拉湾!这便是他们‘畏天爱人’的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声音更加沉重: “这绝非孤例!你们可知,那些信奉天主教的泰西诸国,凭借坚船利炮,在万里海疆之外,犯下了多少滔天罪行?” “满剌加(马六甲)!昔日我大明敕封的忠顺藩属,扼守东西海道咽喉!正德六年(1511年),葡萄牙人悍然入侵,屠城灭国!满剌加苏丹流亡,其民沦为奴隶!我大明海疆门户,自此洞开!” “苏禄(菲律宾苏禄群岛)!永乐年间便遣使朝贡,世代恭顺!西班牙人占据吕宋后,屡次进犯苏禄,烧杀抢掠,迫使其民改信天主,不从者格杀勿论!苏禄国势日衰,名存实亡!” “爪哇、旧港(印尼巨港)!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抚定诸邦,威德远播!如今,荷兰人东来,强占巴达维亚(雅加达),设立总督府!对我大明侨民横征暴敛,动辄屠戮!爪哇诸邦,岌岌可危!” “乃至万里之外的墨西哥、秘鲁!西班牙人征服阿兹特克、印加帝国,屠杀原住民以千万计!掠夺金银矿藏,堆积如山!此等血债,罄竹难书!”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悲愤与警示:“这些被屠戮、被奴役的国度,哪一个不曾是我大明的藩属或友邦? 他们的血泪,便是泰西诸国‘畏天爱人’、‘传播福音’的明证!更是我大明海疆之外,步步紧逼的真正危机!” 他顿了顿“拉达在《征服中国计划书》中狂妄宣称:‘中国虽大,但军队孱弱,人民怯懦,只需一万至一万二千名西班牙士兵,辅以日本浪人及吕宋仆从军,便可征服!’ 其计划先占据东番岛及其周边岛屿,以此为基地,联合濠镜(澳门)的葡萄牙人,南北夹击,进攻大明!” “而这,仅仅是开始!”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愤怒,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传播所谓的天主教,强制每一个大明人必须入教!拉拢腐蚀我大明官员,离间百姓、读书人与朝廷的关系,让他们配合远征军——杀光我大明皇室! 杀光我大明所有男丁!然后鼓励他们的男人来大明,与我大明女子结合,亡我华夏血脉,绝我炎黄苗裔!此乃种族灭绝之毒计!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这便是你们信仰的天主教!这便是他们所谓的‘畏天爱人’!这便是他们妄图对我华夏实施的‘宗教同化’!以神权之名,行灭族之实!” 朱由校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剖开了天主教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血淋淋的殖民野心和种族灭绝计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徐光启、孙元化、王徵灵魂颤栗! 他们亦师亦友、视为传播“福音”的传教士,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歹毒、灭绝人性的计划! 吕宋华人的血泪,征服大明的毒计,亡国灭种的图谋……这一切,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对天主教最后一丝幻想!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徐光启双目赤红,悲愤交加,竟不顾礼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孙元化、王徵亦是目眦欲裂,浑身颤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 “放肆!”刘若愚一声暴喝! 朱由校轻轻挥了挥手:“退下。” 他看向几乎失控的三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三位卿家莫急,朕还有证人未到。朕要让他亲口告诉你们,这所谓的天主教,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刘若愚!去!把那个在京的传教士,龙华民,给朕‘请’来!” “奴婢遵旨!”刘若愚领命,立刻派心腹太监带锦衣卫前往。 等待的时间,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呜咽。 徐光启三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自己的观念在残酷的事实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狼藉。 朱由校则重新坐回御座,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知道,这剂猛药下得极重,但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华夏的根基,他必须如此! 大明的士绅们千百年困在土地上,画地为牢,沉溺于天朝上国的旧梦。 他们视工商为末流,斥火器为奇技,守着田租食利自肥,浑不知寰宇已变——西夷巨舰劈波斩浪,泰西之人携火铳利炮横行四海!也正是这般蒙昧昏睡,坐视神州沉疴积弊,终使煌煌天朝沦为列强觊觎之鱼肉! 然——天不绝华夏!今朕执乾纲,开海禁,兴工商,铸利炮!这最后奋起直追的时机,这重铸华夏荣光的契机,朕抓住了,就绝不会放手! 第175章 狂妄的泰西蛮夷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年约五旬的西洋人,几乎是拖进了暖阁。 他便是耶稣会传教士龙华民(olo longobardo),此刻的他,发髻散乱,教士袍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惊惧和茫然。 龙华民一进暖阁,便看到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的徐光启三人,以及高踞御座、目光冰冷的年轻皇帝。 他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按照礼仪躬身行礼,声音却带着颤抖: “天主教传教士龙华民,恭祝如太阳般照耀东方的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愿全能的主护佑您的帝国如磐石般永固!” 朱由校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刺龙华民心底: “龙华民?意大利西西里人,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受罗马教廷派遣,远渡重洋来我东方,初传教于粤赣之地。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利玛窦卒于京师,汝奉命入京继其职,掌耶稣会中国教区。朕所言可实?” 龙华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极度的震惊, 他在这片富饶而神秘的土地上传教二十余载,此间官员多视泰西为化外蛮夷,从未有人能如此精准地道出他的故乡“意大利”而非笼统的“泰西”,更遑论其入华履历! “至...至睿至明的皇帝陛下,您如明镜高悬,洞悉万里之外...”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更深的敬畏和恐慌。 朱由校没有废话,指着徐光启三人:“这三位,你都认识吧?你曾亲自主持过徐光启的洗礼,视他为在华传教的重要支柱,对吗?” “回……回禀大皇帝,是……是的……”龙华民下意识地回答,试图拉近关系,“徐是主最忠实的仆人……” “仆人?”朱由校冷笑一声,“龙华民,朕对汝等所传之天主教,颇有几分兴致。 有几个问题,希望你据实解惑。若有半句虚言……”他目光扫过刘若愚和锦衣卫,“后果尔当自知。” 龙华民冷汗涔涔,喉结艰难滚动,他今日被锦衣卫如擒贼般“请”来,一路胆战心惊。 此刻跪在这位年轻帝王脚下,那森严的威压与锦衣卫刀鞘的寒光,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 一丝近乎狂热的念头却如鬼火般在心底窜起! 自从前几年‘江南教案’发生以来,南京、苏州、杭州……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教堂被捣毁,虔诚的信徒被锁拿,同袍如丧家之犬般被驱逐,主的福音在江南几乎断绝! 而此刻,他竟然有机会站在了这位东方最尊贵的皇帝面前!这难道不是主赐予的转机? 若能说服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哪怕只是赢得一丝宽容,那被摧毁的一切,都将迎来重生! 这念头如强心剂般注入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强压下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传教士的虔诚与热切: “至…至睿至明的皇帝陛下!您…您对主的福音有所垂询,实乃…实乃天主赐福! 小民…小民定当倾尽所知,如实禀告!愿…愿主的光辉能照亮这东方的殿堂!” 朱由校对龙华民那点小心思不置可否,声音依旧平静: “若朕之子民皈依汝教,教会可允其祭祀先祖?可允其入孔庙拜谒圣人?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亲祭天地皇祗之时,信汝教之臣工,可敢立于祭坛之下,共襄国典?” 龙华民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强作镇定,试图在信仰与现实间寻找缝隙: “大皇帝陛下明鉴……祭祀先祖,乃人伦孝道之本,主亦教导我等孝敬父母……然……然祭祀天地皇祗,涉及……涉及偶像崇拜……恐……恐与教义相悖……” “相悖?”朱由校冷哼一声,“那朕再问你!朕乃天子,受命于天,牧养万民!朕与尔等罗马教皇,孰尊孰卑? 教皇是否有权废立君王?譬如那英王亨利八世,因婚姻之事便被教皇革除教籍!莫非朕登临大宝,亦需他万里之外点头首肯?” 龙华民脸色煞白,语无伦次:“教皇……教皇是基督在世代表,掌管……掌管信徒灵魂……世俗君王……应服从主的意志,亨利八世……那是……那是他违背了神圣的婚姻……” “荒谬绝伦!”朱由校拍案而起,声震殿宇, “朕乃大明皇帝,天命所归!岂容万里之外一教宗妄议废立?教皇有何资格对朕之权柄置喙? 他若敢指手画脚,朕便视其为乱臣贼子!必兴王师讨之,虽远必诛!” “还有那西班牙人强占吕宋(菲律宾),隆庆五年(1571年)马尼拉大屠杀,数千无辜华人惨遭屠戮,教会是否参与其中?教会对此暴行是默许、纵容,还是反对?” “隆庆三年(1569年),传教士马丁·德·拉达,是否向西班牙提出了征服大明的计划?计划内容是什么?后续目标又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砸得龙华民摇摇欲坠。他额头冷汗如瀑,嘴唇哆嗦,试图狡辩推诿: “大……大皇帝陛下……这……这些问题……涉及教廷教义和诸国政务……小民……小民位卑言轻……实在……实在难以置喙……” “回答不了?”朱由校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案, “那朕便问些‘位卑言轻’亦能答的!吕宋大屠杀,教会手上,沾没沾我华人的血? 拉达的征服计划,有,还是没有?计划里,是不是要杀光大明的男人,夺我土地,辱我妻女?” 在朱由校那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视下,在刘若愚毫不掩饰的腾腾杀气中,龙华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颤抖,终于将血淋淋的真相和盘托出: “教会对吕宋暴行不仅默许,更暗中提供情报与“道德背书” “拉达那份详尽而歹毒的征服计划:先据台湾为跳板,勾结盘踞澳门的葡萄牙人,再图谋进攻大明腹地…… 以及那最令人发指、充满种族灭绝色彩的最终目标——强制推行天主教,杀光大明的成年男丁,鼓励西人东来与大明女子结合以“净化”血脉!” “噗通!”龙华民说完,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地。 “畜生!禽兽不如!”徐光启目眦欲裂,悲愤的怒吼冲破喉咙,挣扎着就要扑向龙华民! 孙元化、王徵亦是双目喷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生啖其肉! 一旁的锦衣卫挡在朱由校身前,手已按上刀柄。 “放肆!御前安敢如此!”司礼府秉笔太监刘若愚一步踏出,立于御阶之侧。 第176章 收复濠镜! 朱由校看着失魂落魄、信仰彻底崩塌、眼中只剩下刻骨仇恨的徐光启三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决断与沉痛: “现在,尔等可看清了这帮泰西之人的真面目?这便是尔等信奉的‘福音’!这便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爱人如己’!” “这便是血淋淋的真相!泰西诸国,仗其坚船利炮,远渡重洋,屠戮我藩属,奴役我侨民,更妄图亡我华夏!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臣…臣有罪!罪该万死!”徐光启老泪纵横,重重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血迹隐现, “臣识人不明,误信邪魔外道!引狼入室而不自知!臣愧对陛下隆恩!愧对圣人教诲!愧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他转向龙华民,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臣泣血恳请陛下下旨,大明境内即刻禁止天主教传播!捣毁所有教堂!抓捕所有传教士!严惩此等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之徒!以儆效尤!” “臣王徵,自今日起退出天主教,与西洋邪教不共戴天!臣……臣险些因那邪教荒谬教规,做出休弃糟糠之妻这等禽兽不如之事,臣……臣悔恨无地!”王徵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羞愧与愤怒。 “臣孙元化,自今日起退出天主教,与西洋邪教不共戴天!此生此世,唯效忠陛下,效忠大明!”孙元化斩钉截铁,眼神无比坚定。 三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朱由校看着他们,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挥了挥手:“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刘若愚!” “奴婢在!” “传朕旨意,即日起,大明境内禁止天主教传播!捣毁所有教堂!抓捕所有传教士!查抄所有教会产业!凡有传播邪教、蛊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这个龙华民,押送诏狱,交给锦衣卫严加审讯!朕要知道,这些年,他们到底从我大明窃取了多少书籍图册、技术机密!”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严杀气: “尤其是涉及天文星象、地理舆图、历法推算、农政要术、军械火器、百工技艺、医方脉案,乃至五谷嘉禾之种(农作物种子)者!一页纸、一粒种、一件器物、一张图,都不能放过!” 他目光扫过刘若愚,语气斩钉截铁: “严令各府州县有司,会同当地锦衣卫千户所,严查过往十年内,所有与泰西传教士有过密切接触、书籍往来、技艺传授之人员及场所!” “凡有可疑图籍、文稿、器物、种子流出,务必追根溯源,悉数追回!凡有私相授受、泄露机密者,无论官民,一体拿问,严惩不贷!” “务使片纸不得出关,粒种不流外域!此乃关乎国本之重,但有疏漏,严惩不贷!” “奴婢遵旨!定当一字不漏,严加督办!”刘若愚心头凛然,立刻躬身领命,示意锦衣卫将瘫软如泥的龙华民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朱由校绝非小题大做,那令后世扼腕的茶叶种子流失之痛,就是最大的教训; 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爪哇建立殖民地后,于 1684年从中国福建走私茶籽,尝试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种植。 虽因气候不适失败,但开启了欧洲列强系统性获取茶种的序幕。他们通过贿赂茶农、雇佣华人茶工等方式,逐步掌握茶树栽培的核心技术。 后来,为了打破中国对茶叶贸易的垄断,英国东印度公司于 1834年成立“茶叶委员会”。 1848年,植物学家罗伯特?福钧受公司派遣,伪装成中国人深入武夷山,不仅盗取大量茶籽,还招募 8名制茶工匠前往印度阿萨姆。 此后印度茶产业迅速崛起,到 1890年,印度茶叶出口量已超过中国,此次种子与技术的双重流失,对中国近代茶业造成沉重打击。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余沉重的呼吸声。 朱由校看着神情复杂、悲愤未平的徐光启三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技艺可以学,但立场必须明!心,必须向着大明! 朕可以容忍你们学习泰西的格物之学,取其长技以自强!但朕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动摇我华夏之根本!侵蚀我大明文化之根基!”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锐意: “泰西之人,行事虽酷烈,亦有其可取之处!其不畏万里波涛,敢于扬帆远海,开疆拓土!此等勇毅开拓之精神,岂不令我辈汗颜?” “而我大明,虽地大物博,然可耕之地终有尽时!而子民繁衍,生生不息!若困守一隅,坐视海外沃土尽落豺狼之手,坐视我海外侨民惨遭屠戮而无庇护,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泰西蛮夷,不过仗着几艘坚船、几门利炮,便敢妄自尊大,觊觎我天朝上国!殊不知我华夏雄踞天下数千年,文明昌盛,底蕴深厚,岂是这等跳梁小丑可以撼动分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心: “我大明帝国,亦当有扬帆四海、开疆拓土之志!亦当有庇护侨民、威震八荒之力!” “闭关自守,坐视海疆不靖,坐视藩属被侵、侨民遭戮,亦非守成之道!自三宝太监扬帆西洋,已逾百年!百年间,我大明与海外断绝联系,致使海权旁落,宵小横行!此等局面,朕绝不容忍!” “朕已下旨,”朱由校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重建登莱、福建、广东三大水师!汰弱留强,配以新式舰炮,打造我大明海上长城!朕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知道,谁才是这四海八荒真正的主宰!什么叫煌煌天威!什么叫吊民伐罪!” “至于那广东濠镜(澳门),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彼等泰西夷人,不过以‘舟触风涛,愿借地晾晒贡物’为名,行鸠占鹊巢之实!盘踞我大明疆土近七十年,俨然国中之国!此等奇耻大辱,不雪不足以平朕心中之恨!不诛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 “刘若愚!”朱由校厉声道。 “奴婢在!” “命天津水师总兵胡泽明,率所部主力战舰,克日南下!会同广东地方水师,收复濠镜!” “凡盘踞濠镜之泰西夷人:持械抗拒者,就地格杀!枭首示众!将其头颅悬于濠镜关闸之上,昭告天下:犯我大明疆土者,死! 弃械投降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贬为官奴!为筑城、屯田之役,赎其窃土之罪,永世为奴!此等夷狄,不配享我大明子民之身!” “若有通晓火炮铸造、舰船营造、天文历算、测绘制图、机械制造等技艺者,一律登记造册,严加看管!保全其性命,押解京师,听候发落! 给朕完整接收濠镜所有炮厂、工坊、船坞!内中所有器械、图样、物料、半成品,乃至工匠名录、工艺笔记,皆需严加封存,清点造册!” “待诸事毕,濠镜之内,重新飘扬我大明龙旗!此乃祖宗疆土,寸土不容有失!朕要让这濠镜港的海水,染红这些夷狄的血!用他们的脑袋,警示所有觊觎天朝之宵小!” 第177章 凡日月所照,皆须俯首王化。 朱由校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那片代表辽阔海洋的蔚蓝区域,最终定格在南海诸岛与更南方的“南洋”海域。 他的手指划过吕宋、苏禄、旧港、满剌加等地名,声音沉稳而带着深远的战略考量: “来年,让礼部、兵部、锦衣卫等另选派得力干员、通晓番语之员,或乔装商贾潜入市井,或借使节之名巡视南洋诸国。 “其一,探查南洋各埠详尽之水文地理图,尤其暗礁、浅滩、避风良港!其二,西夷(葡、西、荷)舰船往来之主要航路、巡逻规律! 其三,西夷盘踞之港口布防详情、驻军数量、炮台位置!其四,当地风土人情、物产矿藏分布,尤其是硝石、硫磺、锡、铅等军需物资!其五,南洋华商聚集之地、生存状况、与西夷关系! 朱由校目光环视在场诸臣:“诸般巨细,滴水不漏,秘录成册,汇成——《南洋经略图志》!”这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开疆拓土的雄浑气魄, “待广东新练水师,船坚炮利之日——”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殿宇,“便是朕挥师南下,廓清海疆,收还故土,重振大明海权之时!凡日月所照,碧涛所及之处,皆须俯首王化,聆听天音!” “三位卿家!”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徐光启、孙元化、王徵身上,声音中除了一抹恨铁不成钢外,还包含着一抹期许: “尔等今日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朕心甚慰!前尘往事,朕既往不咎!然未来之重任,需尔等与朕一同肩负!” “铸炮强军,乃守土卫国之基!然经略海疆,开拓万里波涛,方为兴国安邦之本!尔等精于格物,通晓泰西技艺,更当为朕之股肱,助朕擘画这千秋伟业!” “尔等可愿与朕同行?”朱由校踏前一步,目光灼灼扫过三人,“涤荡积弊,劈波斩浪,重铸我大明海疆万里雄风,开那万世无疆之太平?” 徐光启、孙元化、王徵三人,此刻眼中再无迷茫与悲愤,取而代之的是被皇帝宏图点燃的炽热火焰!他们仿佛看到了那巨舰劈波斩浪、龙旗飘扬四海的壮阔景象! “臣——” 三人几乎同时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徐光启、孙元化、王徵——” “愿以残躯,追随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铸炮强军,以卫社稷!扬帆四海,以拓疆土!” “凡陛下所指,即臣等剑锋所向!凡日月所照,碧波所及,皆当复归王化,永彰大明!” “臣等愿以此生,血荐轩辕!助陛下重铸海疆辉煌,开万世太平基业!”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金石交击,铿锵有力,在这象征着帝国权力中心的乾清宫暖阁中久久回荡。 这不仅是对皇帝的效忠誓言,更是他们破碎信仰后,找到的全新精神支柱——一个属于大明、属于华夏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海洋时代! 谁能想到,入殿前还对泰西之人心怀景仰的他们,此刻已是涤净旧念,成了对抗西夷之人的先锋? 待到三人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朱由校方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踱步至窗前。不是他小瞧现在的西方人,实在是以目前泰西诸国的实力,尚不足以撼动大明根基。 就拿目前大明的火炮发展来讲,大明的火炮发展之所以跟不上,除了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用处,长城之外,茫茫草原,铁骑倏忽来去,沉重火炮如何追击?实是大炮打蚊子,落不到实处啊。 至于濠镜的“卜加劳铸炮厂”,其1630年后所产之优质铁炮,实则是向佛山华人工匠学习铸铁技术之成果。而葡萄牙人所擅长的,本来只是铜炮。 而如今,随着系统钢铁厂的投产,大明已同时掌握世界顶尖的铸铁炮技术与最优质的钢铁,那么大明就将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火炮! 然泰西诸国之富庶,却令朱由校心绪难平。 西班牙人自新大陆(美洲)满载白银的巨舶,一船接一船,其财富积累之速,令人咋舌!这让他想起了另一处近在咫尺的财富之源——倭国的银山铜矿! “来人!”朱由校沉声唤道。 侍立一旁的、由系统农民转化而来的内侍立刻趋步上前:“奴婢在。” “速传翰林院侍讲学士卢司南、冯云觐见!” 殿内恢复肃静。未几,卢司南与冯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疾步入内,伏身行礼。 “臣卢司南、冯云叩见陛下!” “免礼”面对系统官员出身的两人,朱由校也是直接开门见山,“前番命尔等查探倭国石见银山、足尾铜山之详况,可有结果?” 一旁的冯云接道:“至于足尾铜山,下野之地,关东群山之间,富矿于民。开采虽晚于石见,然其铜藏亦巨。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亦为德川幕府所夺。铜材精良,倭人铸钱、造械、制器莫不仰仗,岁产亦有数千吨之巨。” 冯云目光微凝,压低嗓音,进言道:“陛下,欲谋此二矿,当先明倭国祸乱之根。” 他指着舆图,“丰臣秀吉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暴毙后,其子秀赖孱弱,权臣倾轧不休。终至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德川家康于‘大阪夏之阵’屠戮秀赖,终灭丰臣,号‘征夷大将军’,立江户幕府掌其国柄。 然其立国未久,根基未稳:幕府推行‘幕藩体制’,亲信直辖要地矿藏;亲族、旧部为‘亲藩’、‘谱代’,扼守关隘; 而旧丰臣派及西南诸强如萨摩岛津、长州毛利、仙台伊达,皆贬为‘外样大名’,远徙边鄙,更以‘参勤交代’之法疲其财、弱其兵,猜忌深重。彼等心怀怨怼,浪人遍地,信邪教者亦存,实乃暗流汹涌之时!” 卢司南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回禀陛下,臣等已详查各方史料、海商口述及零星海图,目前已得概要。 “回陛下,臣等已详考古籍、访询海商、比对残图,略得梗概。”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石见银山,盘踞本州岛西端石见国内,矿脉深邃,开凿颇古。自嘉靖间大兴,至万历中后期达其顶峰。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为江户幕府收归直辖,置‘代官’亲掌。 其银矿炽盛,鼎盛之年,白银可逾三百万两!几占天下白镪三成有余!银质纯粹,流布四方,不仅倭国赖此立国,更远输我大明、朝鲜乃至泰西,实乃倭国血脉所系!” 第178章 石见银山 朱由校听得极为专注,手指骨节一下下敲击着舆图上“石见”、“足尾”所在的两处小小标记,发出沉闷回响:“此二矿,眼下握于谁手?” 卢司南答道:“回陛下,石见银山与足尾铜山,皆为德川幕府之‘天领’,由幕府委派‘代官’直接管辖。守卫森严,矿工多为囚徒或征发之民夫,外人难以接近。” “不过,若陛下有意夺之,臣有一策!”冯云自信的说道,那副样子,要是给他一把扇子,他都敢自诩当代诸葛了。 “别卖关子,说来听听!”朱由校黑着脸瞪了冯云一眼; 冯云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欲取此二矿,当行‘以倭制倭,驱狼吞虎’之策!” “哦?详细道来!”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冯云躬身,条分缕析道,“萨摩藩岛津氏乃倭国强藩,与德川幕府矛盾最深、实力最强,且此獠地处西南,海路便捷,乃绝佳棋子!” “陛下可以下诏斥责倭国‘昔日血洗朝鲜之罪,屡犯海疆劫掠之债’尚待清算!再由我等遣使岛津:若肯为大明前驱,讨伐窃国之逆贼德川,则前罪可宥,天兵亦至!” “其次,我们可向其提供兵器和轻型佛郎机炮,增强其实力,暗中接济倭国浪人、失意武士,于江户腹心之地兴风作浪,散布流言,务使其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朱由校的眉头紧锁,指节重重敲在舆图的倭国轮廓上:“倭人狼心狗吠,其性反复!彼辈岛津氏若得了我朝资助,非但不全力攻伐德川,反借此坐地起价,要挟朝廷,岂非徒费钱粮,反养虎为患?” 冯云胸有成竹,从容再拜,声音沉着冷静,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陛下圣虑深远,然此事,臣已有盘算。岛津氏若敢首鼠两端,玩火自焚?则正中我下怀!” “岛津欲积蓄实力以要挟我朝,必先厉兵秣马,其刀锋指向,首要之敌仍是德川!待其实力增强,意图不轨之迹象明显时,将‘萨摩已得明廷重助,不日即将举兵反叛,欲倾覆幕府’之消息,泄露给德川幕府! 务必使其相信,萨摩已得外援,图谋叛乱!逼德川幕府先发制人,讨伐萨摩!坐视两虎相争,倭国自相残杀!待其战至筋疲力尽,岛津势危,必向我摇尾乞怜! 一旦萨摩请援,我大明水师雄师即刻以‘应藩属之请,平逆乱以正纲常,护我侨民免遭涂炭’之名,扬帆东渡! 兵锋直指石见银山、足尾铜矿!控其港口,占其矿脉,逐尽德川之犬!或立傀儡,或由我官署直管!以‘平乱安民’、‘畅通商路’为名,尽收其矿源膏腴! “若那岛津氏不堪大用,或德川幕府不堪一击,未能挑起足够内乱……” 冯云略一停顿,眼中闪过寒芒,“哼!则以‘倭寇肆虐海疆,反复劫掠舟船,更袭扰我藩属琉球,藐视天威,屡教不改’之滔天罪名,兴堂堂王师,问罪瀛洲!” 集结登莱水师主力,坚船利炮,封锁长崎、堺港等要津!炮轰其沿海城砦!焚其船坞!展示雷霆之威!迫其签订城下之盟!以石见银山、足尾铜山及周边百里之地,作为‘赎罪’与‘赔偿’! “胆敢有丝毫迟疑、抗拒、阳奉阴违?则破其国都江户!焚其社稷宗庙!尽屠其悖逆顽抗之兵民!使其举国上下,尽染东海之血!永世铭记触怒天朝之代价!” 朱由校负手踱了两步,足音在空旷殿宇中回响。最终,他在舆图前站定,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冯云、卢司南: “冯卿此计甚好!驱虎吞狼,坐收渔利,深合朕心!” “此事便由尔二人负责,为便宜行事,你二人就先领个兵部侍郎衔!”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锦衣卫侦缉、登莱水师沈有容部,全力配合尔等调动!内务府财货随尔等支取!” 朱由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神光,声音陡然拔高: “然!尔等听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如同在天地间划下一条铁律: “朕只予尔等一年!” “一年之内,务须挑起倭奴内乱!令其自相残杀!要那倭奴之银山铜矿,尽入我彀中!要那倭奴之血,染红东海之水!此乃国策,亦是朕之夙愿!” 他霍然指向殿外辽东方向:“待朕来年料理完辽东建奴——” “无论倭奴是那岛津赢了,还是德川苟延,抑或仍在混战……” “若彼时石山之银,足尾之铜,尚不能为天朝所掌!” 朱由校的龙目中寒星爆射,一字一句,如重锤砸落: “则无需再费周章!” “朕必亲提大明水陆雄师——” “犁庭扫穴!灭之!倭奴之血,必须为万历年间朝鲜之役赎罪!” 卢司南与冯云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毕竟在他们的心中,朱由校就是世界上最强的人,他们重重叩首,额触金砖: “臣等卢司南、冯云谨遵圣谕!万死亦不敢负陛下重托!必以一年为期,驱倭互噬,夺矿为用!” 暖阁内,唯余炉香袅袅,朱由校望向东方,仿佛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那两座蕴藏着无尽财富的矿山。 夺取它们,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财政和军工需求,更是为了斩断未来潜在对手的经济命脉,为大明主宰东亚乃至西太平洋,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好!”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东方,仿佛已看到倭国陷入内乱战火,而大明的战舰正劈波斩浪,直取那流淌着白银与铜矿的岛屿。“去吧!速速办理!” 卢司南、冯云领命退出,暖阁内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倭国,这个曾带给大明伤痛和麻烦的岛国,即将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其财富将被榨取,其土地将被利用,其人民将在内斗中流血。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更强大的未来。这盘棋,他下得冷酷而决绝。 “臣等遵旨!定当竭心尽力,不负陛下重托!”卢司南、冯云肃然领命,眼中闪烁着参与帝国大战略的兴奋与使命感。 第179章 二十两银子 “吱呀~”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乾清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激荡。 午后的阳光洒在长长的宫道上,映照着徐光启、孙元化、王徵三人复杂难言的面容。方才殿内的惊涛骇浪、那些个血淋淋的真相、以及那掷地有声的誓言——仍在胸中剧烈翻腾。 孙元化年轻气盛,心潮澎湃最是难抑。他快走几步,追上步履沉稳却略显沉重的老师徐光启,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求证: “老师!方才殿内……陛下所言,那龙华民招供的……可都是真的?泰西……不,那些西洋传教士,当真包藏如此祸心?竟欲亡我华夏血脉?!”他眼中犹有震惊与愤怒的余烬,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痛楚和对真相的渴求。 徐光启停下脚步,转过身。这位历经宦海沉浮、学贯中西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孙元化,而是目光深邃地扫过宫道两侧肃立的侍卫,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这紫禁城的森严与皇权的分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爱徒的肩膀,动作沉稳,带着安抚,“元化,” “陛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若无铁证如山,岂会在乾清宫暖阁,当着吾等之面,行此雷霆之举?” 他没有直接说“真假”,而是点出了权力的逻辑。陛下登基虽时日尚短,然其手段之凌厉,朝野共睹!整饬晋商、查抄巨资、设立新军、改革火器厂、擢拔技术官僚……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出其扫除积弊、乾纲独断的雄心! 今日殿内,陛下字字句句,皆指向“开海”、“强军”、“反邪教(天主教)”,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为了开海之经国大略!。 “龙华民亲口招供,锦衣卫笔录在案,此乃铁案!”徐光启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元化和王徵, “真假与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今日能将此秘闻示于吾等,其意何在?” 二人沉思片刻,孙元化依旧沉默不语,只有王徵犹豫的说出“陛下是为了救我们?” “不止如此!”徐光启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的不错,陛下是在救我等。若非陛下点醒,我等沉迷西学,与传教士过从甚密,甚至……受其蛊惑,行差踏错! 一旦东窗事发,或被有心人构陷,便是‘通夷’、‘信邪’之罪!轻则罢官去职,重则身陷囹圄,祸及家族!陛下既往不咎,实乃天恩浩荡!” “其次,陛下是要用我等。陛下志在开海拓疆,重振海权,此需精通格物、通晓西技之人才! 陛下知我等所长,更知我等曾受西学浸染,故以雷霆手段斩断我等与泰西传教士之联系,使我等再无‘通夷’之嫌,可专心为陛下、为大明效力!” 王徵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羞愧与决然:“徐师所言极是!学生……学生险些因那邪教荒谬教规,做出休弃糟糠这等禽兽不如之事!每每思之,痛悔无地! 幸得陛下雷霆棒喝,拨云见日!从今往后,王徵唯有效死陛下,效死大明!以平生所学,铸利炮,造坚船,破那蛮夷狼子野心!” 孙元化胸中热血再次被点燃,那被欺骗的愤怒与迷茫,此刻尽数化为对皇帝宏图伟业的向往与报效国家的决心:“王大人说得对!陛下雄才大略,气吞寰宇!其所描绘的海疆宏图,令人神往! 我等精研格物之学,通晓火器机械,正当其时!定要铸出冠绝当世之重炮,助陛下打造无敌舰队,横扫海疆,令那泰西蛮夷再不敢觊觎我大明寸土!” 徐光启看着两位被皇帝彻底折服、一心只想报效国家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也有一丝卸下重负的释然。他微微颔首:“善!此心此志,当铭记于心。”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而行。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清晰地投射在古老而庄严的朱红宫墙上。 那长长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一个受泰西影响的时代结束了。而在前方,一个属于大明实学、属于华夏智慧、属于自强不息的新时代,正伴随着沉重的宫门开启声和坚定的脚步声,悄然拉开了序幕。 孙元化辞别恩师与同僚,独自策马返回南海子火器厂。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刚踏入略显简陋的官署,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热切的目光包围了。 以老工匠头儿老张为首的七八个核心工匠,早已等在那里。他们脸上混杂着期待、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新炮试射的巨大成功带来的兴奋还未完全消退,这些个淳朴的工匠们此刻更想知道皇帝陛下的反应。 “孙主事!您可回来了!”老张搓着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陛下……陛下看了咱们的新炮,可还满意?” “是啊,孙主事!陛下怎么说?”旁边一个姓王的工匠也忍不住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孙元化看着眼前这群与他日夜奋战、满手油污、脸上还沾着煤灰的工匠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压下了之前的阴霾。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真诚: “陛下……陛下对新炮极为满意!赞不绝口!说咱们火器厂立了大功!此乃陛下洪福,更是诸位日夜辛劳之功!” “好!太好了!” “陛下满意就好!” “老天爷开眼啊!” 工匠们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满足。对他们而言,皇帝的认可,便是最高的荣耀。 然而,一旁的刘铁锤,这位平日里最爽朗的老匠人,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搓着手,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孙……孙主事……那个……陛下……陛下有没有……有没有说……给点……给点啥赏赐啊?”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问出这话都是一种罪过。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姓李的老工匠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脸上带着不赞同和朴实的忠厚:“老刘!你咋能这么问!咱们能有今天,顿顿吃饱饭,月月拿饷银,家里婆娘娃娃都能穿暖,这都是托了皇爷的洪福! 以前的那会儿,过的那是啥日子?饿着肚子干活,还挨鞭子!现在这日子,跟掉进福窝里似的,咱们感激都来不及,咋还能想着要赏赐?这不是贪心吗!” 其他工匠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老刘,皇爷对咱们够好了!” “能造出陛下满意的炮,就是咱们最大的福分!” “咱们可不能贪心!” 刘铁锤被说得满脸通红,眼眶却微微泛红,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和绝望: “俺……俺知道!俺不是贪心!俺……俺家大壮……俺家那小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如今……如今转成了肺痨! 大夫说……说要用好药,还得静养,没……没二十两银子下不来啊!俺……俺实在是没法子了!就想着……想着这次立了功,能不能……能不能……”他说不下去了,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第180章 传诏破愁云 官署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悲凉。 二十两银子!对于这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工匠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孙元化看着痛苦绝望的刘铁锤,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 他身为火器厂主事,虽是朝廷命官,但俸禄微薄,且他痴迷铸炮,平日里有点闲钱都用来购买图纸、材料或是接济困难的工匠了,此刻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二十两银子。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之前与那些泰西传教士走得太近,惹了陛下不快! 所以这次立下如此大功,陛下才没有立刻赏赐!现在害得刘铁锤的孩子无钱医治……这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孙元化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官袍的下摆,心中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他看着刘铁锤那佝偻的背影,老人已经默默地转过身,走到角落,拿起一块抹布,开始用力地擦拭着旁边一架新炮的炮身。 他的动作僵硬而沉重,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揉进那冰冷的金属里。 那沉默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哀叹:这或许就是孩子的命吧…… 一时之间,整个官署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平静中,只有刘铁锤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和抹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压垮时—— “孙大人!孙大人!”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打破了死寂, “宫里来人了!是来传旨的!人已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宦官服饰、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公,在内侍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健壮的力士,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 年轻公公一进门,眼神就扫过官署内神色各异、甚至有些惊慌的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孙元化身上。 他脸上立刻堆起极为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亲热又不失恭敬: “哎哟,孙大人!您可让咱家好找!恭喜孙大人!贺喜孙大人!陛下有旨意给您和火器厂的诸位功臣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旁小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动作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展开绢帛,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容更盛,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家兴邦,赖有贤能。南海子大明火器厂主事孙元化,督率匠役,锐意革新,研“铁模铸炮法”与“铁芯铜壁铸炮法”,技艺精绝,裨益社稷。兹特擢尔为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正五品,赏银元一千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呆立的工匠们,声音依旧清晰洪亮: 工匠刘铁锤、王大力、张栓子、李老根、赵石头、陈水生,技艺娴熟,勤谨有功。各赏银元二百枚,各晋工匠等级一级,赐官军器局主事衔,从九品。 其余火器厂在册工匠、学徒,各赏银元十枚,以彰嘉勉。 钦此。 宣旨声落,整个官署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巨大的惊喜如同惊雷般在他们脑中炸开! “孙大人,接旨吧!”年轻公公含笑提醒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元化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之前的阴霾和愧疚,他连忙整理衣冠,深深躬身下拜:“臣孙元化,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工匠们,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激动地叩首高呼:“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得官署嗡嗡作响。 而刘铁锤,这位刚刚还在绝望中擦拭炮身的老匠人,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宣旨的公公,又看向那装着银元的箱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二百枚银元?……从九品……主事?”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突然,他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击中,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嘶声喊道: “皇爷万岁!皇爷万岁啊!俺……俺当官了?!俺家大壮……俺家大壮有救了啊——!” 喊声在官署内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尽的感激涕零,泪水如同决堤般从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滚滚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年轻公公看着眼前激动感恩的场面,脸上笑容更盛,显然很满意这效果。 他待众人情绪稍平,才走到孙元化面前,笑容可掬地拱手道:“孙大人,恭喜高升!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孙元化连忙再次躬身,感激道:“多谢公公!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还请公公代下官叩谢陛下天恩!下官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厚望!” 那年轻公公见孙元化如此郑重,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的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谦卑,连声道: “哎哟!孙大人您这是折煞咱家了!您可是陛下钦点的肱骨重臣,咱家不过是跑个腿传个话,当不得您如此!当不得!当不得!”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亲近:“陛下还特意让咱家带句话给您:‘孙卿,朕对你寄予厚望,望卿再接再厉,勿负朕心。’” 孙元化闻言,心中更是激荡,再次深深一揖:“臣孙元化,谨记陛下教诲!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年轻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孙大人忠心可嘉,咱家定当回禀陛下。旨意已宣,咱家就不多叨扰了,孙大人留步!” 官署内,众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刘铁锤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两百枚银元收入怀中,又紧紧攥着那枚象征从九品主事的腰牌,老泪纵横,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孙元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激动、感激、充满希望的脸庞。 他心中那沉重的阴霾早已被这浩荡的皇恩彻底驱散,只剩下满腔的感激与报效君王的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诸位!皇恩浩荡,吾等当铭记于心!今日之赏赐与擢升,乃陛下对我等技艺与辛劳之肯定!然铸炮强军、护卫海疆之大业,方兴未艾! 望诸位戒骄戒躁,精研技艺,再接再厉!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大明黎民!” “是!孙大人!”工匠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好!都下去做事吧!”孙元化挥了挥手。 工匠们再次躬身行礼,这才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感激,纷纷散去。刘铁锤抹了把眼泪,将腰牌郑重地别在腰间,也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官署内,只剩下孙元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热火朝天的火器厂,夕阳的金辉洒在忙碌的工匠身上,也映照着他眼中那份重新燃起的、无比坚定的光芒。 第181章 退也是一种智慧 腊月下旬·紫禁城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年关将近的喧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掠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 对于端坐于帝国权力之巅的朱由校而言,这份喧嚣非但未能冲淡政务的繁重,反而随着年关的临近,愈发显得案牍如山。 尽管他励精图治,手腕雷霆,更拥有系统秘书团的高效辅佐,将日常庶务梳理得井井有条,但有些责任,终究是九五之尊无法假手于人的。 尤其是这岁末年初之际,象征着王朝法统与孝道传承的礼仪大典。 腊月二十三日,天色未明。整个紫禁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中,唯有太庙方向,灯火通明,庄严肃穆。 朱由校身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在礼官和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向太庙。 寒风拂过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庞,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望向那供奉着大明列祖列宗神位的巍峨殿宇,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皇位,可不是靠大明列祖列宗的保佑、也不是靠这些个文臣的效忠,更不是在场勋贵的鼎力支持,而是靠他自己、靠系统那五千横扫皇宫的铁甲禁卫。 父皇泰昌皇帝朱常洛,登基不足一月便龙驭宾天,留下一个仓促继位的少年天子和一个略显尴尬的年号。 为了厘清法统,朝臣们议定:今年八月之前,仍称万历四十八年;八月至年底,则为泰昌元年;待年关一过,方是他的时代——天启元年。 此刻,站在这象征着帝国血脉源流的太庙前,朱由校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仅是在祭祀那些画像或牌位上的先祖,更是在确认自己继承的这份沉重而辉煌的基业,是在向天下昭示:他,朱由校,是大明法统的延续者! 祫祭的仪式极其繁复庄重。斋戒、盥洗、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骤,都需皇帝亲力亲为,在礼官洪亮而悠长的唱赞声中,一丝不苟地完成。 朱由校神情肃穆,动作沉稳。他亲手将醇香的美酒献于列祖列宗的神位前,聆听礼官诵读那颂扬先祖功业、祈求国泰民安的祝文。 当最后一缕青烟在燎炉中散去,宣告着祫祭礼成时,天色已然大亮。 祫祭的余韵尚未散去,一份由内阁呈上的奏疏便摆在了朱由校的案头。 奏疏中,几位阁老联名奏请,循旧例于腊月二十八日举行“岁暮大朝会”,请陛下御临奉天门,接受在京文武百官、勋戚宗室的新年朝贺。 朱由校拿起奏疏,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提起朱笔,在那奏疏上龙飞凤舞地批下几个大字: “诸卿辛劳一年,年关将至,骨肉团聚之乐,朕岂忍夺之?朝会免了,各自归家,共享天伦!” 批完,他将奏疏丢给一旁的刘若愚:“发回内阁,照此办理。” 年节赏赐随即颁下,内阁阁臣、勋贵重臣、边镇督帅、皆得厚赏。还有御笔亲书的“福”字,更是恩荣的象征。 紫禁城内,内侍们捧着赏赐穿梭如织,为凛冽寒冬添了几分暖意。 随着最后一份年节赏赐送出宫门,腊月也快走到了尽头。紫禁城内,各处宫门已贴上了崭新的门神和春联,悬挂起喜庆的宫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驱邪的爆竹)和食物的香气。 ----------------- 腊月二十八,细雪纷飞中,骆思恭勒马驻足,停在了皇城西南角那座熟悉的建筑前——北镇抚司衙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微震。衙门已然焕然一新,朱漆大门锃亮,门前守卫的锦衣卫校尉,身着崭新的铠甲,腰挎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悍之气。 与他离京时那种暮气沉沉、盘根错节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名同样风尘仆仆的亲随校尉,刚踏上台阶,准备进入这曾经是他权力中心的所在。 “站住!”一声冷冽的呵斥响起。门前守卫的校尉,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般扫过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锦衣卫衙门重地,闲人免进!速速退去!” 骆思恭的亲随校尉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骆大人!” 那守卫校尉闻言,脸上并无半分惶恐,反而目光更加锐利,上下打量着骆思恭,声音依旧冰冷:“我等职责所在,只认令牌,不认人!无论何人,无令擅闯,皆视为闲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忠诚,“况且,我等锦衣卫只效忠皇爷,也只需识得大明皇帝陛下!”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骆思恭的亲随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骆思恭本人却并未动怒,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怀中缓缓掏出一面沉甸甸的令牌——那象征着锦衣卫指挥使身份的牙牌。 守卫校尉仔细查验了令牌上的刻字和纹样,又核对了骆思恭的容貌,确认无误后,这才侧身让开,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指挥使大人,请!” 骆思恭收起令牌,一言不发地迈步走进衙门。 院内,同样是陌生的面孔。曾经那些熟悉的下属、心腹,似乎都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年轻、干练、神情肃穆的面孔,他们步履匆匆,眼神专注,整个衙门运转得如同精密的机器,却弥漫着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默默走向自己曾经的签押房,脚步略显沉重。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骆思恭心中百感交集。 辽东数月,风霜砥砺,他确实设计诛杀了汉奸、带回了一些关于建虏动向、边镇防务的重要密报,算是一份功劳。 但这功劳,真的足以洗刷陛下心中对他“亲近文臣”的恶感吗?骆思恭心中毫无把握。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骆养性,陛下登基后,竟破格擢用,将西南土司那等棘手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这分明是陛下在故意栽培; 只要儿子在西南干出成绩,一个指挥佥事(正四品)的职位几乎是板上钉钉。陛下这是在用骆养性告诉他骆思恭:要懂得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再想想陛下登基这短短数月,雷霆手段:整饬晋商、查抄巨资、清洗厂卫、严惩贪腐……哪一次不是杀伐果断,人头滚滚? 那“血流成海”的景象,骆思恭虽未亲见,却也听闻其惨烈。陛下对不忠、对结党、对阳奉阴违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自己这个曾经的指挥使,根基在旧人,关系在文臣,如今衙门上下皆是新人,效忠的唯有陛下一人。即便有辽东之功,在陛下眼中,恐怕也只是一个“可用但需警惕”的旧人罢了。 强行恋栈,不仅难以重获信任,更可能成为陛下眼中需要拔除的“旧势力”钉子,甚至……连累刚刚被陛下看重的儿子! 一个念头,在骆思恭心中逐渐清晰、坚定:急流勇退!与其在陛下猜忌的目光下战战兢兢,不如主动请辞,将这指挥使的位置干干净净地让出来。 这样,既全了君臣之义,也为儿子在陛下面前留一份情面,为骆家留一条更安稳、更光明的后路。这或许,是保全自身、荫蔽子孙最好的选择了。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眼神渐渐平静下来。一个关乎家族未来的决定,已然在他心中落定。 第182章 复命请辞 腊月二十九,雪霁初晴。 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殿外凛冽的寒气隔绝在外。 朱由校斜倚在铺着厚厚貂裘的宝座上,随手合上手中的一份奏本,目光落在阶下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骆思恭躬身而立,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风霜。 数月的辽东之行,那关外的风刀霜剑,不仅在他崭新的麒麟补服上烙下了沧桑的印记,更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纹路。 脸膛被边塞的寒风磨砺得粗糙发红,眼神虽依旧锐利,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淀。 他刚从北镇抚司赶来,那身象征锦衣卫权利的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昨夜在签押房定下的念头,此刻正随着心跳轻轻叩击着胸腔。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旨辽东公干,今事毕,叩请圣安!复命御前!” 朱由校“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一旁的刘若愚,目光平静无波“骆卿数月奔波,辛苦了,来人,赐座。” “陛下夙夜焦劳,尚在勤政。臣在辽东,些许跋涉,不敢言苦。” 骆思恭并未就座,依旧垂手肃立,姿态恭谨到了极致,昔日指挥使睥睨的姿态,已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进这副恭顺的躯壳之下。 “此番辽东之行,可有收获?”朱由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骆思恭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奏报:“臣骆思恭启奏陛下,臣奉圣意,至辽东探查建奴详情,捉拿走私叛国贼人; 臣与熊经略定下东州堡假降之计,得陛下亲军之助,于东州堡全歼阿敏镶蓝旗主力,阵斩贼酋阿敏,并诛杀汉奸佟养性、李永芳!” “陛下圣明烛照,辽东蛀虫确凿。”骆思恭语气稍顿,“此番协同辽东锦衣卫及地方有司,根究暗查,共计甄别擒拿与建奴长期暗通曲款、私贩违禁物资之奸商家族一十三家。” “查扣之粮秣,分存于辽阳、广宁、锦州三处官仓,计二十七万石有奇;查获现银并田产商铺折银,计七十一万四千两整。” 他的语气冷冽:“此银粮货物,臣已于十一月二十日前,亲交宁远侯熊廷弼熊督、辽东巡抚周永春周大人,悉数录册画押交接明白。 熊周二位大人已奉陛下旨意,将其大部用于赈济辽西因战火失所灾民,补发辽东边军所欠饷银、购置棉袄药材;余部用于修补辽河以东所损城墙、烽燧、军堡,并打造拒马、铁蒺藜等器。 目下辽东军民,感念陛下活命安边之恩,无不以手加额,称颂圣德!” 朱由校翻看着刘若愚呈上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轻笑一声: “十三家?朕记得,其中有两家是京中有些人的白手套吧?骆卿敢动他们,就不怕那帮文官说你苛待商旅,跋扈专横?” 这话像是在打趣,却带着一丝冷意。骆思恭心中一凛,忙叩首道: “臣只知陛下旨意,只认国法。凡通敌叛国者,无论其背后有何势力,有何背景,臣皆敢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这话答得极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初正是因为与文官走得太近,才被陛下派往辽东,如今他必须让陛下看到,自己早已厘清了立场。 朱由校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的笑意浓了几分:“起来吧。辽东如今的情形,细说与朕听。” 骆思恭起身时,额角已沁出细汗。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回陛下,辽东眼下安稳。 陛下派去的亲军铁骑驻扎在沈阳城外,军容严整,甲胄精良,且建奴此次损失惨重,已无力犯边。熊经略与周巡抚配合默契,一个整饬防务,一个安抚流民,各司其职。” “自陛下推行核查军屯田、军工授田以来,臣亲至各卫所巡视。军器甲仗焕然一新,士卒操演之声震天动地,士气之高昂,前所未见!”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眉宇间多出一份凝重:“然建奴暴虐,豺狼之性难改。 依臣所察探得零星痕迹并审讯所得,其损兵折将后不甘失败,似有窥伺朝鲜,寻隙妄图破局。此一害也!” “更可虑者,乃其丧心病狂,似正不惜一切代价,于关内、朝鲜,无所不用其极地秘密搜罗、掳掠精通火器铸造之工匠!意欲为何?不问可知! 彼辈已深受陛下重骑之慑,此乃惊惧下欲铸铳炮以抗天兵之锋锐!此二害也!陛下明鉴万里,不可不早谋之!” 朱由校闻言,将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制火器?他们倒是有几分眼力。”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辽东的密报早已放在他案头,建奴这点小动作,他岂会不知? 至于担心?他心中只有一丝冷笑。没有优质的钢铁、精密的工艺和成体系的军工,搜刮几个工匠就想造出抗衡大明新军的火器?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倒有些期待,看看建奴能鼓捣出什么破烂玩意,到时候对上他系统训练出的、装备精良燧发枪的帝国陆军,会是何等场面。 “卿在辽东数月,险地奔波,风餐露宿,功劳苦劳,朕都记着。”朱由校口吻温和“此番立下大功,卿可有何所求?但说无妨。” 这话问得温和,却让骆思恭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陛下在给他机会,也是最后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撩袍跪倒,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与决然: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辽东数月奔波,更觉心力交瘁。北镇抚司事务繁巨,干系重大,非老朽之躯所能胜任。 臣……恳请陛下,念臣微劳,允臣卸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另择年富力强、才德兼备之贤能统领锦衣卫,以报效陛下,拱卫社稷!” 他伏在地上,姿态恭谨而坚决:“臣愿归家养老,颐养天年。若陛下日后有用得着臣之处,臣虽老迈,亦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朱由校看着伏在地上的骆思恭,沉默了片刻。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地龙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第183章 百依百顺 “骆卿何出此言?”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丝挽留之意, “卿乃朕之股肱,锦衣卫之柱石。辽东之行,更显卿之忠勇干练。些许辛劳,何至于此?朕还需卿继续为朕分忧。” 骆思恭抬起头,眼中带着疲惫与坚定:“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然臣自知之明,实非谦辞。 北镇抚司乃陛下耳目爪牙,须臾不可懈怠。臣精力不济,恐有负圣恩,贻误大事。 且……臣见锦衣卫中,年轻校尉如许显纯、吴苍等辈,锐气方刚,才干卓著,远胜老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准臣所请!” 朱由校的目光在骆思恭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理解与惋惜: “唉……既然骆卿执意如此,朕……也不好强留。卿为朕,为大明,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这份忠心,朕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恩典: “准卿所奏!即日起,骆思恭卸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念卿多年忠勤,功勋卓著,特加恩赏:赐银币五千两,良田千亩!加封左都督衔!” “其子骆养性,忠勇可嘉,着即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以示朕不忘功臣之后!” 骆思恭闻言,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眼眶微热,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臣……骆思恭,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唯愿陛下龙体康泰,大明江山永固!” “起来吧。”朱由校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歇息,颐养天年。让汝子好好当差,莫负朕望。” “臣遵旨!谢陛下!”骆思恭再次叩首,这才缓缓起身,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殿外,雪霁后的阳光格外刺眼,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他抬手挡了挡眼,抬头望向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激流勇退……陛下不仅准了,还给了如此厚重的恩赏,更擢升了自己的儿子。这份体面与恩典,远超他的预期。 至少,他为骆家,为儿子骆养性,铺就了一条安稳而光明的路。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怅然,终于被这冬日暖阳彻底驱散,只剩下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对未来的期许。 不同于骆思恭走出乾清宫时的复杂心绪,此次随同归京的锦衣卫千户沈炼,却是意气风发,满载而归。 辽东之行,他屡立战功,活捉镶蓝旗章京更是大功一件。兵部与锦衣卫衙门核功下来,记大功一次,小功八次! 距离擢升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那令人艳羡的高位,仅差一次大功、两次小功之遥!更别提那沉甸甸的赏赐——军功赏银加上抄没建虏细作家产的分成,足足八百枚崭新锃亮的天启银元! 在衙门领赏时,沈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传闻中的“天启银元”。 他拿起几枚仔细端详,大小如一,分量十足,正面是威严的龙纹环绕“天启通宝”四字,背面则是“壹圆”字样,边缘还有细密的防伪齿纹。 工艺之精湛,图案之大气,远超以往任何铜钱银锭。 “不愧是咱们皇爷的手笔!”沈炼心中暗赞,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几个随他出生入死的心腹校尉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兴奋与羡慕, “这次辽东之行,大人可是露了大脸了!这赏赐……啧啧,今晚迎春楼,是不是得让兄弟们沾沾光,不醉不归啊?” 沈炼闻言,嘴角一撇,露出几分不屑:“迎春楼?那等地方,沈某可是有家室的人!” 他随手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银元,看也不看,约莫有十几枚,抛给那几个校尉, “这趟兄弟们辛苦了,拿去喝酒!记着,不许闹事,不许误了明日点卯!” “谢大人赏!”校尉们喜笑颜开,接过银元,叮当作响,欢天喜地地去了。 沈炼掂了掂手中依旧沉甸甸的钱袋,归心似箭。离家数月,不知家中妻子周氏可好?他大步流星往家赶去。 行至离家不远的一条街市,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 沈炼脚步一顿,目光扫向旁边一家装饰雅致的胭脂铺子。店小二正热情地招呼着一位面皮白净的青年书生: “这位公子,过年啦!给娘子带盒上好的胭脂回去吧?保管您家娘子见了,眉开眼笑,对您百依百顺,柔情似水啊!” 那“百依百顺”四个字,像根羽毛轻轻搔在沈炼心上。他想起家中温婉贤淑的妻子周氏,想起自己这数月在外奔波,让她独守空闺,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愧疚与怜惜。 他转身,大步走进胭脂铺。 小二见来了位身着飞鱼服、气宇轩昂的官爷,连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迎上来: “官爷您里边请!可是要给夫人选些胭脂水粉?小店新到的江南‘玉堂春’、‘芙蓉醉’,都是顶好的货色!” 沈炼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直接问道:“方才你与那书生说的,买了能让她‘百依百顺’的,是哪种?” 小二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哎哟!官爷您真是明白人!就是这‘芙蓉醉’!您看这色泽,这香气,抹在脸上,那叫一个面若桃花,娇艳欲滴! 保管夫人见了,心花怒放!”他麻利地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胭脂。 沈炼也不多言,掏出两枚银元:“就它了,包好。” “好嘞!官爷您真是疼夫人!”小二手脚麻利地包好胭脂,递上找零的铜钱。沈炼看也不看,将胭脂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沈炼的家是一处清幽的小院,他推开略显陈旧的院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透着年节的烟火气。 妻子周氏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旧衣。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炼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数月辽东的风霜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融化。他故意放重了脚步。 “吱呀”的脚步声惊动了周氏。她抬起头,透过窗格缝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冲了出来。 “夫君!”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周氏像只归巢的乳燕,直直扑进了沈炼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担忧和思念都揉进这拥抱里。 “哎哟!”沈炼猝不及防,只觉得脚背一阵剧痛,忍不住痛呼出声,捂着脚原地跳了两下。 “啊!夫君!你怎么了”周氏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松开手,惊慌失措地扶住他,声音都带了颤音, “是不是在辽东受伤了?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她蹲下身就要去检查沈炼的脚。 沈炼看着妻子焦急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拉住她:“没事没事!娘子莫慌!不是伤,是……是被钱给砸了!” “钱?”周氏愣住了,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沈炼忍着笑,指了指自己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喏,陛下赏的,八百枚银元!好家伙,六七十斤呢!刚才娘子你那一扑,可不就砸我脚上了嘛!” 周氏这才注意到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又看看他龇牙咧嘴又强忍笑意的样子,破涕为笑,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吓死我了!你这人……快进屋!” 第184章 小别胜新婚 两人相携进屋。沈炼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包袱卸下,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天启银元”。 周氏看着眼前这一大堆从未见过的、图案精美绝伦的银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光滑,上面精美的龙纹和“天启通宝”字样清晰可见。 八百枚!这得是多少钱啊!她只觉得一阵眩晕,巨大的喜悦过后,心头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悲伤。 “夫君……”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又红了,她猛地抓住沈炼的手,上下打量他, “你……你是不是伤得很重?陛下才给这么多抚恤银子?你告诉我,别瞒着我! 我……我还没给沈家留后呢……”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沈炼心头一暖,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连忙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慰: “傻娘子,想什么呢!这真是赏赐!是功劳换来的!你夫君我在辽东活捉了建奴的大官,立了大功! 这可是陛下亲口嘉奖的,你看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汗毛都没少!” 他特意转了个圈,还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周氏仔细看着他,确认他气色红润,精神饱满,身上确实没有伤病的痕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么多钱……咱们……咱们怎么花得完啊……” 她看着桌上那堆银光,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以后慢慢花,给娘子买新衣裳,打新首饰,再给咱们将来的孩子攒着!” 沈炼笑着,眼神温柔地看着妻子泛红的脸颊。 周氏臊得脸更红了,连忙转身: “夫君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倒杯热茶,再给你弄点吃的!”说着就要往厨房跑。 “不急,娘子。”沈炼叫住她,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你先闭上眼睛。” “嗯?”周氏疑惑地停下脚步,但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沈炼从怀中掏出那个用锦帕小心包裹的胭脂盒,轻轻放在周氏手中:“好了,可以睁开了。” 周氏睁开眼,看到手中那个小巧精致的珐琅彩胭脂盒,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一看就非凡品。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淡雅沁人的花香弥漫开来,里面是色泽饱满、细腻如脂的胭脂膏。 “呀!这不是……不是东华门外那家‘御香斋’的胭脂吗?”周氏惊喜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隔壁王婶说,这家店是皇爷开的,用的都是宫里的方子,贵得很!生意好得不得了,寻常人想买都排不上号呢!夫君,你……你怎么买到的?” 沈炼看着妻子惊喜的模样,心中满是满足:“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想着娘子在家操劳,就给你带了一份。” “小二说,用了这个,娘子能百依百顺呢。”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周氏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比那胭脂的颜色还要娇艳。 她眼眶微红,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和感动填满,再也忍不住,轻轻投入沈炼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限娇羞: “夫君对奴家真好……奴家……奴家今晚什么都依官人……” 温香软玉在怀,耳边是妻子吐气如兰的细语,沈炼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他离家数月,在辽东军营里摸爬滚打,早已是久旷之身,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当即脸色涨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娘子……”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俯身,一把将周氏打横抱起! “呀!”周氏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沈炼的脖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将头深深埋进他颈间。 沈炼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床榻,脚步稳健有力,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被钱砸了脚的狼狈? 他将周氏轻轻放在铺着厚实棉褥的床上,俯身凝视着她含羞带怯的娇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渴望。 红烛摇曳,映照着帐内一双璧人。烛光下,周氏解开发髻,如瀑青丝散落枕畔,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沈炼的目光灼热,带着数月离别的思念与此刻喷薄的渴望,细细描摹着妻子每一寸肌肤。 他粗糙的指腹,带着武人特有的力度,缓缓抚过她细腻光滑的脸颊,那触感如同抚过最上等的丝绸。 最终停留在她唇瓣上那抹新染的、娇艳欲滴的“芙蓉醉”胭脂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唇,深深一嗅。那清雅的芙蓉花香,与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女子体香的馨甜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魂俱醉的芬芳。 这气息,比辽东最烈的烧刀子更炽热,比御赐的琼浆玉液更甘醇,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火焰。 “娘子……”沈炼的嗓音低沉沙哑,饱含着化不开的浓情与深沉的思念,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为夫……想你了……想得心都疼了……” 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轻柔地吻去她眼角因羞涩而沁出的泪珠,那泪珠带着微咸,却如同最烈的引信,瞬间引爆了他心中积攒的所有渴望。 回应他的,是周氏骤然变得滚烫的肌肤,和一声细若蚊呐的嘤咛。 那声音带着羞涩的颤抖,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扯断了沈炼脑中最后一根名为克制的弦。 罗帐轻摇,红烛泪垂,一室春光旖旎,烛光在帐幔上投下两人紧密交叠、难分彼此的身影,那影子随着烛火的跳跃而起伏、纠缠,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澎湃的激情。 一室春光,旖旎无边。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汗水浸湿了鬓角,滚落在紧贴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有力的臂膀紧紧环抱着柔软的腰肢,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指尖在光滑的脊背上游走,留下滚烫的印记,每一次触碰都激起更深的涟漪。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数月离别的刻骨相思,日夜悬心的无尽牵挂,战场上刀光剑影的生死淬炼,独守空闺的寂寞清冷…… 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深刻的交流。他们用身体诉说着思念,用喘息回应着渴望,用每一次心跳的共振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窗外,冬日的寒风似乎也识趣地绕开了这方小小的温暖天地。被翻红浪,春意融融,数月离别的相思与牵挂,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抵死缠绵。 翌日清晨 沈炼早早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拳脚,神清气爽。周氏也已梳洗完毕,脸上带着新妇般的红润光泽,正手脚麻利地准备着祭祖的香烛供品。 夫妻二人一同来到堂屋正中的祖先牌位前,恭敬地点燃香烛,摆上供品。沈炼神情肃穆,拉着周氏一同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沈炼朗声道,“不肖子孙沈炼,蒙陛下天恩,于辽东阵前效力,幸不辱命,立下微功,得陛下厚赏。” “今携妻周氏,叩谢祖宗庇佑!愿祖宗在天之灵,佑我大明国泰民安,佑我沈家香火绵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孙儿定当继续尽忠职守,奋勇杀敌,不负陛下信重,不负祖宗期望!待他日扫平建奴,再告慰先祖!” 周氏也在一旁虔诚叩首,心中默默祈祷着夫君平安,家宅安宁。 祭拜完毕,沈炼看着收拾供桌的妻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宁静而美好。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他相信,只要跟着陛下,跟着大明这艘正在扬帆起航的巨舰,属于他沈炼的前程,也必将如这冬日的朝阳,充满光明与希望。 ps:打赏或观看广告,即可解锁付费片段哦! 第185章 天启元年 腊月三十的紫禁城,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喧嚣与仪式感中。 朱红宫门张贴着崭新的桃符与威猛的门神,殿檐下悬挂着祈福的钟馗像与金银八宝,空气中弥漫着焚烧柏枝的清香和淡淡的硝烟味。 宫女太监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为这座森严的宫殿添上几分暖色。 子夜将近,钟楼那浑厚悠扬的“辞旧钟”声穿透寒夜,响彻京城。几乎在钟声落下的瞬间,早已准备就绪的小太监们点燃了引信。 “嘭!嘭!嘭!” 绚烂的烟花呼啸着冲上墨蓝色的夜空,炸开一朵朵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 五彩光芒映亮了宫墙金瓦,也映亮了仰头观看的宫女太监们兴奋的脸庞。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朱由校负手立于乾清宫廊下,望着这漫天华彩。饶是见惯了场面,此刻也被这普天同庆的喜悦氛围感染,嘴角勾起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烟火的光芒在他年轻的脸上明灭闪烁,仿佛预示着即将开启的天启元年,将如这烟火般璀璨夺目。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年节刚过,朝廷各衙门甫一开印,一份来自鸿胪寺的奏本便摆上了朱由校的案头; 朝鲜进贡使臣,连日来在鸿胪寺馆驿外长跪不起,泣血陈情,痛斥建虏肆虐朝鲜,掠夺粮草,屠戮百姓,哀求“天朝上国”念在数百年宗藩情谊,速发天兵救援! 朱由校看着奏报,脸上那节日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建虏攻朝鲜?他并不意外。历史上就曾发生过“丁卯胡乱”,他早有预料。 只不过让他心寒甚至愤怒的,是朝鲜使臣那理所当然的“哀求”,以及朝堂上某些清流随之响起的、要求“彰显天朝恩威”、“庇护藩属”的聒噪之声! “天朝上国?宗藩情谊?”朱由校心中冷笑,一股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与实用主义的怒火交织升腾。 他想起了万历年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援朝抗倭之战!大明前后投入二十多万精锐,耗费钱粮无数,国库为之空虚,将士血染三千里江山!结果呢? 开疆拓土?寸土未得!朝鲜依旧是朝鲜。 财富报酬?非但没有,反而倒贴了天文数字的军费、粮饷、赏赐! 这些钱粮,哪一粒不是大明百姓勒紧裤腰带缴纳的赋税?哪一锭不是民脂民膏? 朝鲜臣民的感激?或许有。但这份感激,能当饭吃吗?能充实国库吗?能抵挡建虏的铁蹄吗? 看看现在,建虏一打过去,朝鲜除了派使臣来哭求,可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这份“恭顺”,在生死存亡之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朱由校看来,大明现行的朝贡制度,简直就是个用真金白银买虚名的无底洞,是套在大明脖子上的沉重枷锁,更是导致“东方越打越弱,西方越拓越强”的根本症结之一! 为了彰显“天朝恩威”,大明对朝贡国的赏赐价值,往往是贡品的数倍乃至数十倍!倭国进贡几把刀,大明就回赐丝绸、瓷器、铜钱,价值悬殊。 琉球进贡硫磺,暹罗进贡苏木、胡椒,朝鲜进贡人参、毛皮,大明回赐的丝绸、金银、书籍、药材等,价值无不远超贡品。 这哪里是朝贡?分明是大明单方面的输血!每一次“万国来朝”的盛景背后,都是大明国库的失血与国力的消耗。 还有那些朝贡使团动辄数百人,沿途食宿、护卫、赏赐,还得全由大明承担!使团滞留数月甚至半年,耗费巨资,地方苦不堪言。 这套体系只图虚名,丧失实利,以“德化”、“怀柔”为核心,追求的是万国来朝的虚荣和政治上的宗主虚名。 它拒绝或忽视了对藩属国进行实际控制、资源汲取、市场开拓的可能性。 结果就是:大明中后期财政日益困窘,朝贡贸易成了压垮骆驼的沉重负担之一。 大明就像一个慷慨的散财童子,散尽家财,却未能换来任何实质性的战略优势或经济回报,国力在虚耗中日渐衰弱。 这让朱由校不由的想起了本朝初年那场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壮举——永乐七下西洋! 郑和那如山岳般的宝船队,劈波斩浪,旌旗蔽日,何等威风!浩浩荡荡的船队,如同移动的海上城邦,将大明的威仪播撒至天涯海角。 锡兰山、古里、木骨都束……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名字,都曾匍匐在宝船队的阴影之下,献上奇珍异兽,接受天朝的册封。 那一刻,煌煌大明,光耀四海,堪称前无古人! 然而,这如同划过夜空的璀璨流星般的盛景,为何转瞬即逝,徒留后人唏嘘? 朱由校心中一片雪亮,症结,就在那看似堂皇的“宣德化而柔远人”的旨意里! 这趟耗资亿万、倾国之力打造的远航,其核心,竟是为了宣扬德政、怀柔远邦,甚至暗藏寻找建文帝踪迹的心思; 至于开拓商路、攫取厚利、建立根基?那似乎从未真正进入庙堂诸公的考量。 于是,他仿佛看到了一幕幕令人扼腕的景象:庞大宝船满载着丝绸、瓷器、金银,驶向异域。 当船队抵达,那些被冠以“国王”之名的酋长、头领,献上几头稀奇的“麒麟”(长颈鹿)、几筐香料、几件土仪。 而大明的回赐呢?却是成箱的金银、精美的绸缎、价值连城的瓷器! 锡兰山国王、古里国王……哪一个不是捧着远超贡品价值的赏赐,喜笑颜开?这哪里是“万国来朝”? 分明是大明在倾尽国库,向四海八荒散财布施!每一次扬帆,都是一次巨大的失血。 郑和的船队如同浮萍,一次次远航,一次次归来。他们册封了国王,接受了朝贡,留下了“天威浩荡”的传说,却从未在那些阳光炽热、海风咸腥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没有坚固的堡垒,没有常驻的官吏,没有掌控航路咽喉的要塞。船队一走,那所谓的“臣服”便如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浪轻易抹平。 大明的影响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记忆和传说。 更可悲的是,官方垄断航海,垄断了远航,却只做赔本的买卖。严厉的海禁政策扼杀了民间海上贸易的活力,使得下西洋成为孤立的官方行为,缺乏民间资本和活力的支撑。 当永乐帝的雄心壮志随着他的龙驭宾天而消散,当朝廷的目光转向北方的蒙古铁骑,当国库再也无力支撑这无底洞般的消耗时,这头巨兽便轰然倒下,再无后继之力。 朱由校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先祖壮举的敬仰,更有对其战略短视与经济失策的深深遗憾。 那耗费无数国帑民脂打造的无敌舰队,最终只落得个“厚往薄来”、“昙花一现”的结局,未能为大明换来一寸稳固的疆土,一丝持久的财源,一点真正掌控海疆的力量。 这,便是只图虚名、不务实利的惨痛教训!它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旧有朝贡体系的致命缺陷。 第186章 新朝贡体系 朱由校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遥远的西方。 那些被朝堂清流鄙夷为“蛮夷”、“唯利是图”的泰西诸国,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行为或许冷酷,但其力量膨胀的速度却令人心惊! 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格兰……他们的船队如同贪婪的巨鲨,在汪洋大海中巡弋,目标赤裸而明确:财富!土地!资源! 他们用坚船利炮轰开别国大门,建立殖民地,直接掠夺金银、香料、奴隶。 美洲的白银、印度的棉布、东南亚的香料,源源不断地流入欧洲,滋养着他们的国力。 他们建立东印度公司等机构,垄断航线,控制贸易节点,攫取巨额商业利润。每一分投入,都要求十倍百倍的回报,这种高效的资本运作,驱动着技术和军事的不断革新。 他们不满足于虚名,而是建立总督府、驻军、设立税收,对殖民地进行实际的政治、经济控制。每一次扩张,都意味着力量的积累,控制版图的延伸,资源的整合! “用真金白银买虚名,以道德优越感替代实际控制力?”朱由校的手指重重敲在朝鲜的奏报上,眼神锐利如刀,“此等赔本买卖,朕的天启朝,绝不再做!” 他对那些空喊“天朝义务”、“宗藩大义”的官员,早已失去耐心。朝鲜使臣的哭求,在他听来,更像是这套腐朽制度发出的最后哀鸣。 “庇护藩属,并非不可。”朱由校心中已有决断,“但必须建立在互利共赢、实际控制、力量投射的基础之上! 泰西殖民之利,在于其效率与控制;我中华文明之优,在于其教化与秩序。何不取长补短,构建一个更强大、更可持续的体系?” 他构想中的新朝贡体系,应该是藩属国享受大明庇护,必须承担相应义务。 接受驻军:藩属国必须允许大明在关键战略节点(如港口、要隘)建立军事基地,驻扎精锐部队,提供安全保障,并作为大明力量投射的支点。 组建仆从军:藩属国需按约定规模组建、训练并装备军队,接受大明指挥,在宗主国征伐不臣或防御外敌时,有义务出兵协同作战。 缴纳贡赋:藩属国需根据其国力大小,每年缴纳其赋税收入的一定比例作为“保护费”,换取大明的安全保障和贸易优惠。此非掠夺,而是对等交换。 开放市场:给予大明商人最惠国待遇,开放特定港口、资源(如矿产、特产)供大明商人公平贸易或特许开发。 而作为宗主国的大明,则对藩属国遭受的外敌入侵提供强有力的军事保护。维持区域秩序;调解藩属国间争端,维护区域和平稳定。 提供安全的海陆贸易通道,打击海盗,保障商路畅通,促进贸易繁荣。教化:推广儒家文化、汉字,增强藩属国文化认同感与向心力。此乃中华文明之“王道”,区别于西方纯粹的掠夺。 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以大明帝国为核心,各藩属国为紧密成员的中央帝国联盟体系。 利用驻军和教化,加强对关键藩属国的政治、军事影响力,将其真正纳入大明的战略防御和经济体系,而非游离在外、只知索取。 而朝鲜的危机,正是一个绝佳的试验场和突破口! 朱由校提起朱笔,在鸿胪寺的奏报上,写下旨意: “朝鲜使臣所请,朕已洞悉。尔国世受天恩,事大以诚,朕素知尔国王室恭顺。然建虏肆虐,尔国不能自保,致有今日之祸。 王师一动,耗费钱粮何止百万?皆取之于朕之赤子。尔国既称恭顺藩属,当体谅天朝抚育之艰,更当明晓‘恩威并施,权责相衡’之理!着鸿胪寺传谕朝鲜使臣: 一、朕为尔国藩篱计,将遣天兵精锐,分驻朝鲜要地,以固尔国疆圉,慑不臣之胆!尔国当备妥营房粮秣,恭迎王师! 二、责成尔国王室,速按天朝规制,简练精壮,交由天朝将校整训,听候调遣,随王师共讨不臣! 三、尔国境内赋税,即日起,按岁入三成之数,解送天朝,充作王师军需! 四、尔国境内矿山、林木、渔盐之利,准天朝商贾公平参与开采、经营! 以上四款,乃天朝庇护藩属之定制!尔国若能恪遵,朕即发王师拯溺,以全父子之义。若不能恪遵,则王师难动,尔国自误!空言哀恳,于事无补!钦此!” 旨意传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朝鲜使臣如遭雷击,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 那些习惯了“天朝上国”无偿付出的旧思维,将在这份务实的旨意面前,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朱由校放下朱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空中的烟火早已散尽,只余下清冷的星光。 他心中却燃着一团更为炽热的火焰——那是打破旧枷锁、重塑新秩序的雄心。 天启元年,将是大明彻底告别“散财童子”式朝贡体系,迈向一个融合东西方智慧、以实力为根基、以利益为纽带、以教化为灵魂的崭新时代的起点! 朝鲜,将是这宏大变革的第一块试金石。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强大的中央帝国联盟体系,将屹立在这个世界的东方。 旨意由刘若愚亲自送回文华殿。当那份墨迹未干、字字如刀的谕旨内容在阁臣与鸿胪寺官员间传阅时,文华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的骚动。 鸿胪寺卿捧着奏本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哪里是庇护藩属的旨意? 这分明是对延续两百余年“厚往薄来”朝贡体系的彻底颠覆!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有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选择了沉默。陛下的意志如钢似铁,雷霆手段早已深入人心,此刻反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第187章 事大以诚即可? 与此同时,位于东江米巷玉河桥西街北的南会同馆内,专为朝鲜使臣下榻的玉河馆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京城的寒意。 朝鲜正使李廷龟,这位在朝鲜国内以老成持重、深谙大明事务著称的重臣,此刻正身着舒适的常服,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茗,神态悠闲。 副使李贵坐在下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大人,”李贵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不安,“我们这般……真的可行吗?建虏凶悍,我王京危在旦夕,大明……大明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即刻发兵吗?” 李廷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他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悠然道: “李副使,稍安勿躁。你可知我朝鲜与大明的宗藩之道,最重者为何?” 他不等李贵回答,便自问自答道:“乃是‘事大以诚’!” “我朝鲜世守藩礼,恭顺无二,此乃大明君臣皆知之事。此次建虏入寇,生灵涂炭,我王遣我等星夜兼程,泣血哀告,正是彰显我‘事大’之诚! “大明乃天朝上国,最重‘仁义’二字,视藩属如赤子。我等在鸿胪寺外长跪不起,声泪俱下,便是要将这份‘诚’与‘惨’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看着吧,朝堂上那些清流言官,最吃这套,定会为我等仗义执言。而大明皇帝陛下……” 李廷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陛下年轻气盛,登基伊始,正需彰显天朝威仪,庇护藩属之功! 我朝鲜乃大明最忠顺之藩篱,朝鲜若失,辽东门户洞开,此等利害,陛下岂能不知? 出兵救援,既全了‘仁义’之名,又固了辽东之防,于大明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耗费钱粮?”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大明地大物博,富有四海,些许军费,何足道哉? 况且,历来天兵助我藩属平乱,何曾索要过回报?待驱除建虏,我王再上表谢恩,言辞恳切些,说不定还能得些额外赏赐呢!” 他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将大明的心理和过往的惯例拿捏得死死的,听得李贵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也消散了不少。 两人正说话间,忽闻馆舍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庄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鸿胪寺属官特有的唱名声:“圣旨到——!朝鲜使臣接旨——!” 李廷龟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果然如此”的从容笑意。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冠,对李贵低声道:“你看,这不就来了?定是陛下允准发兵的旨意到了!速速准备香案,随我接旨!” 他心中笃定,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接旨后如何措辞谢恩,如何再委婉地提一提朝鲜的困难,看看能否争取些额外的援助。 他快步走向前厅,步履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香案早已备好。李廷龟率领副使李贵及一众随员,在香案前恭敬跪倒,额头触地,姿态谦卑至极。 鸿胪寺官员神情肃穆,展开那卷明黄的绢帛,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绍膺天命,抚驭万邦。朝鲜世守东藩,累朝恭顺,岁修职贡,朕所嘉焉。迩者建州逆虏跳梁,尔国边圉受警,遣使告急,情词恳切,朕已洞悉。 尔国世沐天朝恩波,事大以礼,素称恭谨。然王师征剿,需糜军饷数百万,皆取诸海内,朕之赤子脂膏也。夫恩威相济,乃驭藩之常道;君臣有分,实立邦之根基。尔既称藩属,当体天朝抚育之艰,恪尽臣节。 今特谕四款: 一曰,朕为尔国固圉计,即遣王师精锐,分屯朝鲜诸要地(如仁川、釜山),以慑凶顽。尔国须速备营房刍粮,恭迎王师,毋得迟误。 二曰,责成尔国王室,速按天朝规制,简练精壮,交由天朝将校整训,听候调遣,随王师共讨不臣! 三曰,尔国境内赋税,即日起,按岁入三成之数,解送天朝,充作王师军需! 四曰,尔国境内矿山、林木、渔盐之利,准天朝商贾公平参与开采、经营! 以上乃日后天朝庇佑藩邦之定制。尔若恪遵不违,朕必发王师拯尔于倒悬,驱虏安边,以全宗藩之谊;若有玩违,视朕谕如弁髦,则天朝雷霆之怒必加。 彼时王师所至,非止拯溺,更将兴师问罪,犁庭扫穴,尔国王室宗社,恐难自保。夫祸福惟人所召,顺逆损益昭然。尔其深思熟虑,毋贻噬脐之悔。空言哀吁,终无益也。 钦此! 随着旨意一条条宣读下去,李廷龟脸上的从容笑意如同初春的薄冰,在阳光下迅速消融、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原本挺直的腰杆,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佝偻下去。 “分驻要地……备妥营房粮秣……交由天朝将校整训……岁入三成……准天朝商贾参与开采经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这哪里是发兵救援的旨意?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严苛百倍! 尤其是那“岁入三成”和“尔国自误”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魂飞魄散! “不……不……这不可能!”李廷龟心中在疯狂呐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精明与从容,只剩下极度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大人!李大人!”一旁的李贵也被这旨意惊得魂不附体,看到李廷龟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扶住他。 第188章 臣李廷龟泣血顿首 馆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依旧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刺骨寒意。 朝鲜正使李廷龟,这位在朝鲜政坛沉浮数十载、以老成持重、深谙大明事务著称的重臣,此刻脸上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凝重。 他并非不通世事的毛头小子,而是深谙朝堂倾轧的老狐狸!然而,这份旨意的严苛程度,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甚至颠覆了他对大明宗主国行为的认知! 他跪在地上,身体虽因震惊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迅速从最初的茫然转为思索。 这哪里是“庇护藩属”?这分明是想要掌控朝鲜命脉、以朝鲜之财养天朝之军!尤其那句“勿谓言之不预”,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大明皇帝朱由校,这位登基不久的年轻君主,其手段之狠辣、野心之昭然,令李廷龟脊背发凉。 李……李大人……”副使李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李廷龟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陛下……陛下这旨意怎会如此严苛!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李廷龟仿佛被李贵的声音拉回一丝神智,他猛地转过头,眼神狠厉,瞬间制止了李贵的失态哭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李贵连忙搀扶。 李廷龟扶着香案,身体依旧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一旁官员手中的圣旨,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思索。 “答应?不答应?”李廷龟心中一阵冷然。这岂是简单的答应与否?这是关乎朝鲜国运的生死抉择! 抗旨不遵,便是公然挑战大明宗主权威,形同叛逆;以当今大明天子的的性格和展现出的力量,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届时,建虏未平,大明王师又至,朝鲜将腹背受敌,亡国灭种只在顷刻之间!大明皇帝有“吊民伐罪,铲除叛逆”的大义名分,朝鲜将孤立无援,万劫不复! 而接受旨意,则意味着朝鲜将彻底沦为大明附庸,丧失军事、财政、经济自主权。 朝鲜要地被明军驻扎,如同咽喉被扼;岁入三成,国库将空;兵权交由明将整训,军队将成明军仆从;朝鲜王室将沦为傀儡,他的家族也将失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特权。 不行,不能就这么答应,李廷龟心中飞速盘算着:大明皇帝虽强硬,但朝鲜并非毫无筹码。 朝鲜是辽东屏障,若朝鲜彻底倒向建虏,或玉石俱焚,对大明亦非好事。 况且大明素以“仁义”自居,若朝鲜姿态放得足够低,示弱卖惨,激起大明内部清流同情,或可形成舆论压力。 况且旨意虽严苛,但具体执行或有商榷余地?如驻军规模、地点可否调整?岁入比例能否降低?兵权交接可否部分保留? 李廷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绝不能坐以待毙!要争取时间,争取斡旋空间! “天使大人!”对着宣旨后静立一旁的鸿胪寺官员,深深一揖,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极度沉痛、却又强自镇定的表情,声音带着哽咽却清晰无比: “陛下天威煌煌,敕命如山!臣……朝鲜使臣李廷龟,恭聆圣谕,惶恐无地! 陛下为固我藩篱、拯我黎庶,不惜耗费巨万,遣王师精锐远来,此等天恩浩荡,臣……臣与朝鲜举国上下,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然……然旨意所谕四款,事关国本,牵涉甚广!臣……臣位卑言轻,实不敢擅专!恳请天使大人容禀:此等定制,非我朝鲜不愿恪遵,实乃……力有未逮,恐负圣恩啊!” 他上前一步,姿态更加谦卑,声音带着恳切:“我朝鲜地狭民贫,连年遭建虏蹂躏,府库早已空虚,百姓嗷嗷待哺,若骤然抽此重赋,恐……恐民生凋敝,饿殍遍野,非但不能供奉王师,反恐生内乱,有负陛下拯溺之恩! 且我小国城防残破,营房简陋,粮秣匮乏,仓促之间,何以安置天兵?若怠慢王师,臣等万死难赎其罪!” 李廷龟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头触地:“臣恳请天使大人,念在朝鲜世守藩礼、一片赤诚,将臣等苦衷,转奏天听!臣愿亲赴宫门,长跪请罪,泣血陈情! 只求陛下……陛下稍加体恤,略缓其期,或……或稍减其苛,则朝鲜举国上下,感念陛下再生之德,必当竭尽全力,恪遵定制,永为大明忠顺藩篱!” 他这番言辞,情真意切,姿态卑微至极,却把皮球踢回给大明朝廷,利用大明内部的清流舆论和可能的“仁义”包袱,为朝鲜争取一丝喘息和讨价还价的机会。 鸿胪寺官员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廷龟的表演,心中自然明白这是拖延和讨价还价之策。他冷冷道: “李正使,陛下的旨意,字字千钧!尔等苦衷,本官自会转奏。然旨意已下,尔国当速作决断! ‘勿谓言之不预’六字,李正使当深体圣意!好自为之!”说罢,不再多言,将圣旨置于香案,转身离去。 李廷龟看着官员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只剩下凝重与深沉。 “李副使!”他沉声命令,再无半分之前的软弱,“立刻将圣旨原文,一字不易,八百里加急,火速传回王京!呈报王上及领议政大人!附上我的密信:” 王上钧鉴: 明帝朱由校所颁敕谕,锋芒毕露。此君非万历、泰昌之宽柔可比,其志在鲸吞,其心藏狼虎,其行雷厉风行——今番四款之命,绝非虚声恫吓,实乃断我宗社命脉之索! 臣夜不能寐,反复推演:抗旨,则明师必借“问罪”之名,联建虏共击,国祚旦夕倾覆;遵旨,则赋税被削,军权旁落,商利尽失,与傀儡何异?然两害相权,唯有暂遵明旨,方得喘息之机,以图后计。 为今之计,当行四策:一曰“卑辞谢恩”;王上速遣心腹重臣,携金珠珍玩为礼,星夜赴京叩谢,言辞务须泣血,姿态必至匍匐,暂顺明帝之意,缓其雷霆之怒。 二曰“借儒止戈”;密令朝中清流,联络大明科道言官,备述我邦遭建虏劫掠、民生凋敝之状,以“天朝仁义”为盾,请其转圜,求减岁赋之额、缓驻军之期。 三曰“阳奉阴违”;军备可整,然精锐须藏于山野,明军驻所只留老弱充数;岁入三成之命,先缴十之一二,余者以“灾年歉收”哭穷搪塞。 四曰“暗探虏情”;遣死士扮作商贾,潜赴建虏地界,试探其对明、对我之虚实。此策极险,须严令使者噤声,万不可泄半分踪迹,免招两面夹击。 此乃生死存亡之秋,当外示恭顺以缓明帝之怒,内修武备以待天下之变!臣李廷龟泣血顿首,伏望王上与诸公,临事而惧,慎之又慎!” 写完密信,李廷龟封上火漆,交给李贵:“速发!不得有误!” 玉河馆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李廷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屈辱、忧虑,但也有一丝老谋深算的决绝。 他知道,朝鲜的未来,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凶险漩涡。与大明这位年轻而冷酷的上国君主周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189章 藩属国圈子的动荡 与此同时,这份石破天惊的旨意内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在京城的外交圈内扩散开来。 鸿胪寺内,其他藩属国的使臣们,或明或暗地打探着消息,当那份圣旨的内容以及那冷酷的“勿谓言之不预”的警告传入耳中时,无不骇然变色; 在天启年间,随着大明国力衰弱,大明名义上的藩属国虽不少,但真正需要大明册封、依赖大明威望或实际保护的,且尚存一定实力的,屈指可数。 近一点像是琉球、安南、暹罗等周边的国家,朱由校依稀记得琉球早在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琉球便已被日本萨摩藩岛津氏武力征服,沦为“两属”之地。 琉球王室虽仍向大明进贡,保持着表面的宗藩关系,但实际已受萨摩藩控制,苦不堪言。 对于琉球使臣来说,震惊之余,内心却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大明若真能如旨意所言,那对于饱受倭寇欺凌、朝不保夕的琉球而言,岂不是天降救星? 若能借此摆脱萨摩藩的控制,彻底投入大明的羽翼之下,接受驻军保护,即便缴纳贡赋、开放利权,也比现在仰人鼻息、任人宰割强上百倍! 而像安南、暹罗等实力强大的国家,则是一边将消息传回国内,一面绞尽脑汁,思忖着如何虚与委蛇,避免引火烧身,甚至幻想能否借大明之力抗衡西夷,却又唯恐引狼入室,反噬自身。 甚至还有逗留在京城的吕宋、旧港、满剌加等国,这些早已被西方殖民者(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控制或与大明朝贡断绝之地的流亡者、遗老遗少代表,闻讯后却是大喜过望! 吕宋华人曾遭西班牙人血腥屠戮(1603年),旧港、满剌加(马六甲)等地华人亦饱受殖民者压榨。对他们而言,这份彰显大明外扩野心的旨意,如同久旱甘霖! 若能依附于重新展露獠牙的天朝,获得其军事庇护,即便付出些代价,也远胜于在红毛夷的铁蹄下苟延残喘,或被彻底奴役屠戮;他们眼中燃起希望之火,暗中筹谋着如何联络故国,向大明传递求援依附的信号。 这份旨意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四夷藩属。在京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秉持“怀柔远人”、“厚往薄来”古训的清流士大夫,听闻具体内容后,无不哗然失色,如丧考妣! “霸道!何其霸道!此等行径,与西夷蛮虏何异?” “分驻藩国要津,形同割据!岁取三成赋税,与掠夺何异?此非圣王之道,实乃苛政暴行!” “陛下……陛下定是受了奸佞小人蛊惑!行此苛政,必失藩属之心,动摇国本啊!” “朝鲜乃我大明最忠顺之藩篱,陛下如此严苛相逼,岂非寒了天下藩属之心?日后谁还肯来朝贡?” 质疑、抨击、忧虑之声在私邸雅集、衙门角落迅速蔓延,沸反盈天。然而,这股汹涌的暗流,很快便被一股更强大、更无形的力量压制了下去。 朱由校登基以来,整饬晋商、革新火器、掌控军队、清洗朝堂,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措与铁腕手段,已积累了不容置疑的威望。那些清流虽敢私下腹诽,却无人敢在朝堂之上公开抗辩。 更为关键的是,经过这么几个月时间的系统翰林院训练出来的近千官员,再联合新设‘吏政讲习所’的培养与筛选机制,一批批务实敢为的“帝党”成员,已悄然嵌入大明朝堂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他们或身居要职,或散布于各部司衙门,对这份旨意或坚定支持,或默然认同,形成了一张无形的支持网络,牢牢压制着清流的反弹。 再联想到之前那些因空谈误国而被“打发”去基层“体验民生”的同僚下场,更多人选择了噤若寒蝉,沉默观望。 乾清宫内,朱由校对朝野内外的震动与暗流心知肚明。他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扫过朝鲜、琉球、南洋,嘴角噙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些清流的聒噪,他毫不在意。这份旨意引发的动荡,亦在他预料之中。 他知道眼下的大明,国力尚未完全恢复,能实际施加影响的藩属国确实不多,那套“厚往薄来”的旧朝贡体系早已千疮百孔,名存实亡。 但这只是暂时的,他正在打造的是真正的雄兵百万,是冠绝当世的坚船利炮! 待大明秣马厉兵,锋芒毕露之时,若还困守这虚妄的“天朝体面”,岂不是暴殄天物? 届时,他自当开疆拓土,率领大明的铁骑,为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域!而今日这份旨意,便是为未来埋下的伏笔。 只要大明保持对藩属国名义上的统领,手握‘宗主’之大义,便师出有名!那些藩属国,若能识时务,恪遵“定制”,自可保宗庙社稷;若冥顽不灵,抗拒天威,那便是自绝于天朝,形同叛逆! 他便可高举“吊民伐罪,铲除叛逆”的旗帜,名正言顺地挥师东进、南下,犁庭扫穴,将那些不臣之地,尽数纳入大明的版图! 不同于京师朝堂的暗流涌动与藩属使臣的惊骇猜疑,南海之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碧波万顷,海天一色,无边无垠。在这片浩瀚的蔚蓝之中,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气势磅礴地向着南方航行。 这正是奉旨南下的天津水师! 自接到皇帝朱由校的密令那一刻起,整个天津卫水师基地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 补充淡水、粮秣、火药、炮弹……一切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没有丝毫犹豫,近百艘战舰扬帆起航,在凛冽的北风中驶离渤海湾,踏上了这跨越千里的远征。 第190章 水师舰队南下 南海,碧波万顷,海天一色。 在这片浩瀚的蔚蓝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破开万顷波涛,向着温暖的南方坚定航行。 自天津出发,航行月余,天津水师舰队已深入南海腹地。阳光洒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一片连绵的巨大阴影,如同从深渊中浮起的远古巨兽,赫然显露出狰狞的轮廓——百余艘巨大无比的黑灰色战舰缓缓驶来; 船帆蔽日,连绵如云,遮住了大片天空、桅杆如林,刺破苍穹、雁阵般的舰队绵延十余里,福船、护卫舰、辎重船只等按战术序列排开,各色旗帜在强劲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正是天津水师的旗舰“定海号”,一艘1200吨级的四级战列舰,如同舰队的心脏。 其三层炮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口黑洞洞地张开,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蓝底日月龙旗在艉楼猎猎作响,宣示着它的身份! 在它两翼,是数十艘巍峨的福船和迅捷的轻型护卫舰,同样炮门森然,甲板上水兵如蚁,刀枪林立。庞大的船体在晨光下投射出压迫性的阴影。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心的十几艘特制的装甲运兵舰,里面是朱由校为此次南下南洋准备的特殊部队,整整六千从系统领事馆召唤的火器精锐。 整支舰队排成严整的纵队,低沉的船体破浪声、风帆鼓荡的呼啸声、水兵们中气十足的号令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海上交响乐,宣示着大明海权的回归! 在远离主航线的几座荒僻岛礁附近,十几艘破旧的海盗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正鬼祟地聚集着。 船帆打着补丁,船身斑驳,船上的海盗们懒散地晒着太阳,擦拭着锈迹斑斑的武器。他们是这片海域的“土皇帝”,靠着劫掠落单商船为生。 “老……老大!不……不好了!”瞭望塔上,一个海盗突然连滚带爬地摔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东边海域,全是船!全是官军的大船!数不清!遮……遮天蔽日啊!” 海盗头子“浪里蛟”,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闻言猛地跳起,几步窜上桅杆,夺过单筒望远镜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独眼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 海平线上,一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帆影正缓缓压来,数都数不清的战舰,仅巨大的硬帆就仿佛遮住了半边天!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船只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炮口,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妈祖娘娘哎!”浪里蛟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朝廷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水师?这么多炮……这他娘的……是去灭国吗?”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快!快!收帆!躲起来!都他妈给老子躲到礁石后面去!谁露头老子把他剁了喂鱼!” 海盗们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手忙脚乱地降帆、拼命划桨,将十几艘小船仓惶地藏匿到岛礁最阴暗的缝隙里。 他们透过缝隙惊恐地望着那支如同规模庞大的舰队碾压过海面。 “完了……完了……”浪里蛟面如死灰,喃喃自语,“这海上……变天了……以后没咱们的活路了……” 他望着舰队远去的方向,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恐惧。这支前所未见的强大水师的出现,宣告着他们这些海上蝼蚁的末日降临。 海盗们哭爹喊娘,仓皇藏匿。然而,他们的窥视早已被天津水师右翼舰队的瞭望哨发现。 “右翼瞭望哨报告!左前方礁盘后,发现可疑船只!约十余艘,形制破旧,帆布打补,疑似海盗船聚集!”信号兵迅速将信息通过旗语传递至旗舰。 “定海号”艉楼上,天津水师总兵官胡泽明正审视着海图,信号兵迅速将旗语翻译禀报。 胡泽明抬起头,目光锐利:“哼,宵小之辈,也敢窥伺王师?传令右翼!命其分出一支护卫舰小队,前往清剿!务必全歼,不留后患!” “得令!”信号兵迅速打出旗语命令。 右翼三艘护卫舰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主力纵队,高速扑向那片礁盘。船上的水兵们早已摩拳擦掌,炮手迅速就位,火铳手刀出鞘、铳上膛! 礁盘后,海盗头子“浪里蛟”正心惊胆战地祈祷着那支恐怖的舰队快点过去。突然,瞭望的惨叫响起:“老大!不好了!有三艘官船……朝我们冲过来了!” 浪里蛟魂飞魄散,嘶吼道:“跑!快跑!分散跑!”然而,为时已晚! 三艘护卫舰已如猛虎下山般冲入礁盘区,船上的长身管加农炮率先远远的发出怒吼!“轰!轰!” 炮弹精准地砸在试图起锚逃窜的两艘海盗船上,木屑横飞,惨叫声起! 紧接着,小型的佛朗机炮发射的霰弹覆盖而下,点燃了船帆和甲板!火铳手在船舷列队,精准的点射将试图跳海逃生的海盗一一射杀! 这根本称不上海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十几艘海盗船或被击沉,或燃起熊熊大火,幸存的海盗在冰冷的海水中绝望挣扎,很快便被后续赶来的小船上的水兵俘虏或格杀。海面上只余下漂浮的残骸和袅袅黑烟。 浪里蛟所在的船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船舷,他本人被炸飞,坠入海中,只留下几声绝望的哀嚎,便被汹涌的海浪吞没。这片海域的“土皇帝”,连同他微不足道的“王国”,在天津水师这头钢铁巨兽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剿灭海盗的插曲,对主力舰队而言不过碾死蝼蚁。舰队保持着阵型,航速不减,继续南下。 一旁的游击将军伍哲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此次南下,这海盗也忒多了些!简直跟海里的鱼虾一样,一茬接一茬! 还有那些个红夷,仗着船坚炮利,在这海上横行无忌,船上满载着从南洋抢来的银子和香料,富得流油! 要不是咱们这次带的运输舰够多,还真装不下这么多缴获呢!您是没瞧见,那帮红夷远远望见咱们的船队,那眼神……啧啧,跟白日里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胡泽明闻言,脸色却愈发凝重,他放下千里镜,望向浩瀚的海面,声音低沉而有力: “伍将军,这恰恰说明我大明海防之虚弱,海权之旁落!海盗横行无忌,红夷商船竟也如入无人之境,劫掠我大明藩属,搜刮我南洋财富!此等景象,简直……令人痛心疾首! 此番陛下命我等南下,正是要重整海防,肃清海疆!让这些魑魅魍魉知道,这万里海疆,究竟是谁家天下!” 他猛地转身,看着远方属于大明的领海:“传令各舰!凡航行途中,发现海盗船只、非法货船,一律拿下!严加审讯,追缴赃物!务必要让这些海上蠹虫明白,从今往后,胆敢犯我海疆者,必诛之!” “遵命!”伍哲及周围将官肃然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第191章 我大明的无敌水师,又回来了 三日后的一天,南海暖风湿润,阳光明媚,一大群海鸟在舰队上空盘旋鸣叫。 甲板上,虽军容依旧整肃,但官兵们脸上也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染成了古铜色,身上的衣服也从棉袄换成了轻便号衣。 旗舰“定海号”艉楼上,天津水师总兵官胡泽明身披轻甲,手按佩剑,身姿挺拔。他举起黄铜千里镜,极目远眺,镜筒中,一座较大的岛屿轮廓逐渐清晰。 “大人!”副将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指向那岛屿, “您看!前面那座大岛,应该就是大濠岛了!过了大濠岛,就是零丁洋!再往前……就是珠江口了!我们……我们终于快到了!” 胡泽明放下千里镜,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坚毅神色。 他环顾四周,看着甲板上虽疲惫却依旧挺立的水兵,沉声道: “是啊,一个多月了,终于快到了。”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副将咧嘴一笑,揉了揉酸痛的腰背:“大人放心!弟兄们就是身上快散架了,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呢!这鬼地方的海盗跟苍蝇似的,总算能上岸喘口气了!” 他顿了顿,望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另一片陆地轮廓,低声道:“大人,西北方向……就是被红毛夷(葡萄牙人)占据的濠境了。咱们这么大阵仗,会不会……打草惊蛇?” 胡泽明目光扫向西北,眼神锐利如刀,冷哼一声:“哼!无妨!此番南下,就是要堂堂正正!让那帮红毛夷看看,让海盗看看,这大明的海疆,以后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我大明的无敌水师,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声如洪钟,下达命令: “传令各舰!减速至半帆!保持警戒队形!” “各舰官兵听令!整理号衣,擦拭甲板,清理炮位,刀枪火铳务必锃亮!让广东的兄弟们,见识见识我天津水师的赫赫军威!” “派快船先行,持本官名帖及兵部勘合,速速通报广东水师提督、虎门寨守御千户所及广东巡抚衙门: 天津水师奉旨南下,已抵零丁洋外,即将抵达珠江口。请广东布政使司即刻安排驻泊事宜于虎门寨水域,并知会巡抚大人,本官抵达虎门后,将即刻拜会,共商要务!” “得令!”信号兵迅速打出旗语。几艘轻捷的快船如离弦之箭,脱离舰队,向着珠江口方向疾驰而去。 庞大的舰队缓缓减速,如同巨龙收拢爪牙,开始有序地向珠江口水域驶去。 水兵们闻令而动,迅速整理略显褶皱的号衣,擦拭甲板,清理炮位,将刀枪火铳擦得锃亮。 长途跋涉的疲惫虽未完全消散,但一股昂扬的斗志和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感弥漫开来,军容为之一振! 天津水师如此庞大舰队,浩浩荡荡,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零丁洋外,其威势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让盘踞在南海的各方势力惊惧不已,一时之间,海面上到处都是传递消息的快船! 以谢天佑、李魁奇为首的海盗团伙,其散布在外的眼线快船,远远望见这支遮天蔽日的舰队,无不吓得魂飞魄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回老巢: “朝廷水师来了,数不清的大船!炮舰有上百艘,请船主暂避锋芒。” 在舰队西北方向,隔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那片被葡萄牙人占据的濠境半岛轮廓清晰可见。 此刻,半岛南端的妈阁炮台(fortaleza da barra)和半岛中部的大三巴炮台(fortaleza do monte)上,气氛异常紧张。 妈阁炮台这座扼守内港入口的炮台上,十来门滑膛加农炮,也就是大明口中的红夷大炮,被匆匆调整了射角,指向零丁洋方向。 葡萄牙士兵们神色紧张地趴在垛口后,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支缓缓移动的庞大舰队。 望远镜中,那如林的桅杆、遮天的帆影、尤其是那艘三层炮甲板的巨舰,都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炮台指挥官脸色铁青,不断催促手下检查火药和炮弹,尽管他心里清楚,这几门炮在对方舰队面前,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位于半岛制高点的大三巴炮台视野更为开阔,炮台指挥官和几名身着黑色长袍的耶稣会士正聚集在瞭望塔上,人人面色凝重。 他们不仅看到了舰队,更看到了舰队中那十几艘特制的装甲运兵舰。“上帝啊……他们不仅带来了战舰,还带来了陆军!” 一名耶稣会士声音颤抖,“他们想干什么?难道要收回濠境吗?” 指挥官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面在舰队中央猎猎飘扬的明黄龙旗。他低声下令: “立刻派人!不,你亲自骑马去总督府!告诉总督阁下,明国人的主力舰队……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已经抵达零丁洋,正向珠江口驶去!请求……请求指示!”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地补充道,“还有,让所有炮位进入戒备状态……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半岛上,一些得到风声的葡萄牙商人和居民也聚集在临海的街道或高地,对着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忧虑和恐惧。 濠境,这座被葡萄牙人窃据的重要据点,此刻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之中。 珠江口内,虎门寨。东莞守御千户所千户吕钧,正皱着眉头看着天津水师快船送来的正式文书。 他身旁的亲信百户凑近,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满和担忧:“大人!朝廷怎么突然派这么一支水师舰队下来?还点名要驻泊在咱们这虎门水域! 这……这以后可怎么办?那些过往的商船、海船,咱们平时收的‘份子钱’、‘引水费’……兄弟们可就指着这个活呢!这要是被他们占了地方,规矩一立,咱们的财路不就断了?兄弟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吕钧脸色阴沉,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冷哼一声:“哼!慌什么!咱们是东莞守御千户所,隶属广东都司!他天津水师是客军,奉旨南下不假,但驻泊何处,如何行事,总得听听地方的意见吧?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再说了,咱们在这虎门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还能翻了天不成?想断了兄弟们的财路?没那么容易!”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去,点几艘船,随本官‘迎接’一下这位胡总兵!记住,礼数要周全,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第192章 请大人移步! 天津水师庞大的舰队缓缓驶过零丁洋,逼近珠江口,胡泽明站在艉楼,已能清晰看到虎门两岸的山峦和扼守水道的虎门寨轮廓。 就在这时,几艘悬挂着东莞守御千户所旗帜的福船,从珠江口内驶出,迎了上来。为首一艘福船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着千户官服的武官,正是吕钧。 两船接近,吕钧在船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下官东莞守御千户所千户吕钧,恭迎天津水师胡总兵大人!总兵大人奉旨南下,一路辛苦!” 胡泽明站在高高的艉楼上,微微颔首还礼:“吕千户辛苦了。本官奉旨率天津水师南下,协防海疆,肃清海氛。初来乍到,还需广东诸位同僚多多协助。” 吕钧脸上堆起笑容:“总兵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大人,您这麾下雄师,舰船众多,威武雄壮,实乃我大明之幸! 只是……这虎门水域狭窄,现有锚地泊位,实在难以容纳如此多的巨舰。且此处水道繁忙,商船渔船络绎不绝,骤然进驻大军,恐有不便啊。 下官斗胆,是否请大人移步,于上游或他处寻觅更宽阔的驻泊之所?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此言一出,胡泽明身后几位将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分明是推诿搪塞,不想让水师进驻这扼守珠江咽喉的战略要地! 胡泽明目光冷冽,直视吕钧,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但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哦?虎门寨乃广东门户,海防重镇,兵家必争之地。本官奉旨南下,首要便是协防此等要害之处。至于泊位不足、水道繁忙……”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此乃地方有司职责所在,本官已行文广东巡抚衙门及布政使司,请其即刻安排!” “吕千户只需做好接应准备即可。若真有困难,本官不介意亲自‘协助’地方,清理出一片足够的水域来!” 他特意在“协助”和“清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吕钧身后的几艘福船,意有所指。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吕钧等人心头。 吕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这位胡总兵如此强硬。 但他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强压下恼怒,干笑两声,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总兵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岂敢劳烦大人‘协助’?只是 ”他顿了顿,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胡泽明身后庞大的舰队,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和“提醒”: “下官这东莞守御千户所,乃是隶属南海卫,归广东都指挥使司节制!驻泊、防务、水道疏通等一应事宜,皆需听命于广东都司及兵备道调度!下官位卑职小,实在无权擅专啊!” “总兵大人奉旨南下,下官自然竭力配合,但这具体驻泊之所,是否……是否应先与广东都司衙门及巡抚衙门商议妥当?下官也好遵命行事,以免……以免乱了地方章程,误了朝廷法度啊!” 他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核心意思就是:我东莞千户所是广东都司管的,不是你天津水师的下属! 驻泊、水道疏通这些事,我级别不够,做不了主,得听广东都司和兵备道的!你虽然是奉旨来的,但也不能绕过地方军事和行政体系乱来,否则就是“乱了章程,误了法度!” 这分明是抬出广东地方军事和行政体系来压胡泽明,暗示他“强龙难压地头蛇”,在广东地界,得按广东的规矩来! 胡泽明身后几位将官闻言,脸色更加阴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这小小的千户,竟敢如此放肆! 胡泽明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眼中寒芒更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吕钧,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和轻蔑: “哦?南海卫?广东都司?兵备道?” 他每念一个词,语气中的嘲讽便加深一分。 “吕千户,你抬出广东都司和兵备道来压本官?”胡泽明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本官问你!这大明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他广东都司的天下?” “本官奉的是圣旨!持的是天子剑!代天巡狩,肃清海疆!莫说一个小小的东莞千户所,便是广东都指挥使在此,敢阻挠王师,阳奉阴违,本官也照斩不误!” “你拿地方章程来压朝廷法度?拿广东都司来抗天子圣旨?你好大的狗胆!” “轰!”胡泽明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吕钧心头!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胡泽明不再看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冷冷下令: “传令各舰,炮门不闭,火绳不断!给本官对准虎门寨方向!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看看,什么叫皇权威严,什么叫天命不可违!” “再敢有半句推诿,半刻延误,休怪本官炮轰虎门,血洗千户所!以儆效尤!” “得令!”副将按刀怒吼,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忠诚,信号兵迅速打出旗语! 刹那间,天津水师舰队前排数十艘战舰侧舷炮门轰然打开! 黑洞洞的炮口齐齐转向,森然指向虎门寨方向,一股毁灭性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珠江口! 吕钧和他身后的亲兵、船上的水手,看着那密密麻麻、随时可能喷吐烈焰的炮口,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胡泽明一声令下,整个虎门寨和千户所,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总……总兵大人息怒!息怒啊!”吕钧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糊涂!下官该死!下官这就去疏通航道,这就去准备迎接王师!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滚!”胡泽明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吕钧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带着几艘福船,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仓皇无比、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珠江口,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看着吕钧远去的船影,胡泽明眼中寒光一闪。他沉声对副将道:“看来,我大明水师许久未至,这帮地方官竟敢自恃海疆偏远,将中枢威权视作无物。” 这帮将领士卒皆是出自系统军营,死忠于朱由校,竟然还有人敢不遵皇命,这简直就是对他们宣战。 副将按刀而立,眼中燃着狂热的忠诚:“皇命煌煌,跨海而来,他们竟敢迁延推诿?将军放心,末将等只认陛下圣旨。管他什么卫、什么司,谁敢阳奉阴违——” 他拇指一推,手中宝刀露出三寸寒芒,“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亲军的刀锋!“ 庞大的天津水师舰队,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停泊在珠江口外,龙旗招展,炮口森然。它与虎门寨之间,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第193章 强攻千户所 然而,吕钧的退走并未带来平静。片刻之后,珠江口内的水道非但没有疏通迹象,反而变得更加混乱,很明显有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就是喜欢做蠢事! 几艘明显是东莞守御千户所控制的破旧商船,竟在狭窄水道的关键位置“意外”搁浅,更有数艘小渔船在航道中央“撒网捕鱼”,完全无视水师快船的驱离警告!整个珠江口入港水道,竟被硬生生堵塞了大半! “大人!虎门寨方向水道被不明船只堵塞,我快船多次驱离无效,对方似有恃无恐!”瞭望哨急报。 胡泽明站在艉楼,透过千里镜看着那混乱的航道和远处虎门寨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观望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响彻甲板: “传令!命前队护卫舰,即刻出击!” “目标:堵塞航道之船只!无论商船渔船,凡抗拒驱离者,视为海盗同党,勾结抗命,罪同谋逆!” “给本官撞开!撞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另,命一队精锐陆战营,乘快船随行!目标:东莞守御千户所衙门!给本官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吕钧和百户以上将官都给我拿下!” “得令!”三艘护卫舰如同出闸猛虎,带着一队满载精锐水师陆战营的快船,杀气腾腾地冲向堵塞的航道! 珠江口内,那些堵塞航道的船只上的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嬉笑,看到三艘杀气腾腾的战舰直冲而来,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有人试图起锚,有人慌忙收网,但为时已晚! “轰!”护卫舰两侧的佛郎机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弹并非直接击沉船只,而是精准地砸在领头那艘“搁浅”商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冲天水柱! 巨大的爆炸声和水浪瞬间将船上的人浇了个透心凉,吓得魂飞魄散! “撞!”几艘船毫不减速,坚硬的船首如同攻城锤,狠狠地撞在那艘“搁浅”商船的船舷上! “咔嚓!”木屑横飞,商船剧烈倾斜,船上的人哭爹喊娘,纷纷落水!其他堵塞船只见状,吓得肝胆俱裂,拼命调头逃窜,哪里还敢停留?航道瞬间被清开! 那队快船如离弦之箭,直扑虎门寨码头!船上的水师陆战营士兵,身着轻甲,手持利刃火铳,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码头上,东莞守御千户所的驻防士兵早已被远处海面上那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吓破了胆。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战船,那森然的炮口仿佛随时能将小小的虎门寨夷为平地!此刻看到这几艘快船气势汹汹冲来,更是心惊肉跳。 “头……头儿!是……是朝廷水师的船!冲咱们来了!怎么办?开炮吗?”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地问旁边的把总。 “开炮?你他妈疯了!”把总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脸色煞白,“那是王师,奉旨南下的!你敢开炮?那就是谋反!全家掉脑袋都不够!”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快船,看着船上那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士兵,咽了口唾沫,“都……都把家伙放下,别露出来!就当没看见!让他们靠岸,谁都不许动!谁敢乱动,老子先宰了他!”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将手中的刀枪火铳垂下,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引起误会。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几艘快船毫无阻碍地靠上码头,精锐的水师陆战营士兵如猛虎下山般跃上岸,无视他们惊惧的目光,在军官带领下,目标明确,直奔千户所衙门而去! 整个过程,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甚至连一句盘问都没有!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师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千户所衙门内,气氛压抑,吕钧脸色铁青,正焦躁地踱步,几个心腹百户围在一旁,同样面无人色。 “派出去阻挠航道的船呢?都派出去了吗?”吕钧猛地停下脚步,厉声问道。 “回……回大人!都派出去了!按您的吩咐,三艘‘搁浅’,五艘在航道中间‘撒网’,保证把水道堵得死死的!”一个百户连忙回答。 “好!”吕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派人!快马加鞭!立刻去广州城!一个去都指挥使司衙门,求见都指挥使大人!就说天津水师总兵胡泽明蛮横无理,欲强占虎门,擅杀朝廷命官,请都司大人速来主持公道! “另一个去兵备道衙门!找兵备道大人!就说胡泽明纵兵行凶,扰乱地方,意图不轨!让他们务必尽快赶来!” “是!大人!”立刻有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吕钧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丝毫未减。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他强作镇定,兀自嘴硬道:“哼!他胡泽明还敢真打进来不成?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都司大人和兵备道大人一到,看他还能……” 话音未落! “砰——!!!” 千户所衙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一群身着轻甲、手持利刃火铳的水师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占据了衙门的各个角落,冰冷的武器指向屋内所有人! 为首一名军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一圈,瞬间锁定了吕钧! 话音未落,衙门大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一群杀气腾腾的水师士兵冲了进来! 为首军官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厉声喝道:“奉天津水师总兵胡大人军令!东莞守御千户所千户吕钧,抗命不遵,堵塞航道,勾结不法,形同谋逆!拿下!” 吕钧惊得茶杯脱手,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东莞守御千户所千户!你们……你们敢……” “拿下!”军官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一把扭住吕钧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在军官下令的瞬间,数名士兵已默契地扑向吕钧和百户们身后的几名心腹家丁! “保护大人!”几名家丁下意识拔刀欲反抗! “抗命者死!”军官眼神一厉,一旁早已上好膛的数支燧发枪瞬间齐射! “砰!砰!砰!”硝烟弥漫!铅弹呼啸!七八名家丁身上血雾喷溅,惨叫着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脸上被火铳打出来的大洞,触目惊心!其余百户和家丁瞬间被这血腥雷霆手段震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旋即被扑上来的士兵按倒捆绑! 整个衙门内一片死寂,只有血腥味弥漫。吕钧和几名心腹百户如同死狗般被拖出衙门,押到码头前。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千户所官兵和当地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骇。 第194章 以军法论处! 胡泽明已乘小船抵达码头,他身披山文甲,按剑而立,目光冷冽如冰,扫视着鸦雀无声的人群。被按跪在地上的吕钧和一众党羽,此刻皆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胡泽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码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和杀气: “吕钧,你身为朝廷命官,东莞守御千户所千户,不思报国守土,反盘剥商旅,鱼肉乡里!今日本官奉旨南下,你竟敢阳奉阴违,推诿搪塞,更胆大包天,指使船只堵塞航道,抗拒王师!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本官乃天子亲军,天津水师总兵!奉圣谕南下,肃清海氛,整饬海防!手握生杀大权,凡有抗命不遵、阻挠军务者,无论官职大小,皆以军法论处!杀无赦!” “今日,就拿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祭旗!让尔等看看,违抗圣命,藐视王师的下场!” “来人!将这逆贼吕钧及其党羽,就地正法!斩!” “遵命!”一旁的亲卫应声上前,雪亮的腰刀高高举起! “不!大人饶命!饶命啊!下官知错了!下官……”吕钧的求饶声凄厉无比,但话未说完,刀光一闪! “噗嗤!”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码头青石,无头尸身颓然倒地!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东莞守御千户所的官兵、围观的百姓,无不骇然失色,浑身冰凉!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胡总兵如此狠辣果决,竟在千户所门口,当众斩杀了他们的千户大人! 胡泽明目光如电,扫过噤若寒蝉的千户所官兵,声音冰冷刺骨: “还有谁不服?还有谁想试试本官的刀利不利?站出来!”无人敢应,所有人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那冰冷的目光对视。 胡泽明冷哼一声:“传本将军令!东莞守御千户所,自即日起,由天津水师接管征用!所有原驻军,一律解除武装,就地整编为水师辅军,听候调遣!敢有违抗者,视同谋逆,立斩不赦!” “另,即刻疏通航道,清理锚地!迎接水师主力入港!延误者,军法从事!” “遵命!”水师军官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千户所官兵们哪敢有半点犹豫,纷纷跪倒在地,颤声高呼:“谨遵总兵大人军令!” 就在胡泽明以雷霆手段震慑千户所,清理航道之时。 码头上,吕钧的血迹尚未完全冲刷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东莞守御千户所的官兵们正被水师军官整编,人人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队更为庞大、旌旗更为繁复的官船船队,从珠江上游驶来,缓缓靠向虎门寨码头。 船队中央最大的官船上,站着一位身着绯袍、头戴乌纱、气度威严的老者,正是两广总督胡应台。 他身旁簇拥着广东左布政使汪起蛟、按察使李乔仑、广东都指挥使罗鹏、广东总兵官何斌臣、广东巡按御史王尊德、广州兵备道万彦辰、南海卫指挥使麦如德等一众广东军政要员! 他们是接到惠州府“庞大水师南下”的急报后,匆匆集结赶来广州方向查看,途中又恰好遇到天津水师派出的快船信使,得知详情后更是加速赶来。 没想到,紧赶慢赶,抵达虎门时,正撞见吕钧人头落地、千户所被收编的血腥一幕! 一众官员看着码头上那几具被草席覆盖的无头尸体,以及周围肃杀的气氛,心中无不猛地一沉!尤其是都指挥使罗鹏、兵备道万彦辰和南海卫指挥使麦如德,脸色更是难看。 吕钧毕竟是他们名义上的下属,如今被当众斩杀,无异于狠狠打了他们的脸面。但看着海面上那支炮口森然、龙旗招展的庞大舰队,以及码头上那些杀气未消、装备精良的水师士兵,谁也不敢表露半分不满。 胡应台到底是封疆大吏,城府极深。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热情而庄重的笑容,率先下船,对着胡泽明拱手朗声道: “胡总兵!一路辛苦!本官两广总督胡应台,闻听王师南下,特率广东三司及军卫同僚,前来迎接!迎接来迟,还望总兵海涵!” 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跟着行礼,态度恭敬。但万彦辰和麦如德虽也行礼,但眼神闪烁,难掩愤懑。 胡应台仿佛没看到地上的血迹和尸体,目光扫过肃立的天津水师官兵,由衷赞叹道:“总兵大人麾下雄师,军容鼎盛,气势如虹!真乃我大明柱石,奉旨南下,扬威海疆,实乃广东军民之幸!我等,翘首以盼久矣!” 广东总兵官何斌臣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广东总兵何斌臣,见过总兵大人!胡总兵一路劳顿,辛苦了!日后协防海疆,还请总兵大人多多指教!” 他姿态放得很低,毕竟天津水师的实力摆在那里,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总兵,怎么跟人家天子近臣相比,倒不如混个脸熟,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前程。 胡泽明抱拳还礼,脸上却带着一丝淡笑:“胡部堂、诸位大人客气了。本官奉旨行事,职责所在。些许宵小作乱,已不足为虑。”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麦如德和万彦辰,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睥睨众人的狂傲:“不过……本官在清理航道时,截获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随意地从副将手中接过几封书信,看也不看,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人说,是南海卫指挥使麦如德授意吕钧堵塞航道?还有人暗示,广州兵备道万彦辰对此事心知肚明,甚至默许纵容?” 麦如德脸色瞬间惨白,惊怒交加:“胡总兵!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有何证据?” “证据?”胡泽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呵!本官奉圣谕南下,肃清海氛,整饬海防!持天子剑,代天巡狩!手握生杀大权!本官说你有罪,你便有罪!需要什么证据?” 第195章 杀鸡儆猴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凌冽,直刺一旁的麦如德和万彦辰,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响彻码头: “麦如德!万彦辰!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效皇恩,反纵容下属,抗拒王师,阻挠圣命!其心可诛!其行当斩!此乃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何须旁证?” “今日,本官就拿你们这两颗人头,祭我王师军旗!让这广东上下都看清楚,违抗圣命,藐视天威的下场!” “来人!将此二獠,拿下!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你敢?”麦如德目眦欲裂,手按佩剑!他身后的几名家丁护卫也下意识地拔刀! “抗命者!格杀勿论!”胡泽明厉喝,眼神中尽是冷酷与杀意! “砰!砰!砰!”早已戒备的水师陆战营士兵瞬间开火!燧发枪齐射!麦如德的几名家丁应声倒地!麦如德本人也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扑倒在地,死死按住!万彦辰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被士兵拖死狗般拖到码头中央! “胡总兵!三思啊!”都指挥使罗鹏和胡应台同时惊呼! “胡总兵!此二人乃朝廷三品大员!纵有罪责,也当押解进京,由三法司会审!岂可擅杀?”胡应台急声道,试图以朝廷法度压人。 胡泽明狂傲地一挥手:“胡部堂,休提什么三法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海疆不靖,宵小横行!本官奉旨行事,代行天宪!今日斩此二獠,便是国法!便是天理!尔等若有异议,大可上奏朝廷,弹劾本官!本官等着!” 他不再废话,厉声道:“行刑!” 亲兵手起刀落! “噗嗤!噗嗤!”两颗人头滚落!鲜血再次喷溅!南海卫指挥使麦如德、广州兵备道万彦辰,这两位广东举足轻重的两位要员,顷刻间便身首异处! 全场死寂!连胡应台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霸道和杀伐震得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审判?分明是杀鸡儆猴! 这位天津水师总兵,陛下的亲军将领用最狂妄、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这片海域,皇权特许,他就是规则!他就是法度! 广东官员们心中一片冰凉,他们彻底明白了。那吕钧是鸡,麦如德和万彦辰也是鸡!杀他们,就是为了告诉他们,在绝对的力量和皇权加持下,什么证据、什么程序、什么官场规矩,都是狗屁! 胡泽明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还有谁不服?还有谁想试试本官的刀利不利?站出来!”无人敢应,连都指挥使罗鹏都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那狂傲的目光。 胡泽明冷哼一声,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邀请”:“胡部堂,诸位大人,宵小已除,不足挂齿。如今航道已通,锚地已备。本官麾下将士,欲登岸休整,整肃军容。” “诸位来得正好,不妨一同观礼,也看看我天津水师儿郎的风采?” 胡应台等人强压心中惊悸与愤怒,连声道:“固……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胡泽明对副将微微颔首,副将令旗挥下! “胡部堂,诸位大人,请移步城楼,视野更佳。”胡泽明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 胡应台等人哪敢推辞,连忙簇拥着胡泽明,登上了虎门寨千户所那不算高大却视野开阔的城墙。 站在城墙上,珠江口和虎门寨外的浅滩尽收眼底。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众人的衣袍。胡应台等人强压心中惊悸,望向海面。 只见庞大的天津水师舰队开始变阵,前排的十几艘护卫舰丝滑的分开,露出了中央十余艘体型庞大、厚重的运兵舰。这些巨舰在旗语指挥下,沉稳地调整航向,缓缓靠向预留的码头泊位和适合登陆的浅滩。 “砰!砰!砰!”沉重的船板被放下,重重地搭在码头石阶或浅滩泥沙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激起细小的水花和沙尘。 船舱门洞开,一队队身着红色环臂皮甲、头戴精铁笠盔的士兵,如同红色的钢铁洪流,从船舱中鱼贯而出!他们肩扛擦得锃亮的燧发枪,枪口下长达一尺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船板和滩涂上,发出整齐划一、撼人心魄的“嗒!嗒!嗒!”声,如同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擂响!这声音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城墙上每个人的耳中! 士兵们动作迅捷精准,沉默无声,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整齐度,迅速在滩头列队集结!从城墙上望去,只见一片红色的海洋在迅速成型,枪刺如林,密密麻麻,散发着冰冷、肃杀、不可撼动的铁血气息!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纪律感和压迫感扑面而来!仅仅片刻,三千燧发枪兵已在滩头组成数个严整的方阵,鸦雀无声,唯有枪刺寒光闪烁! 紧随燧发枪兵之后,另一批士兵踏着同样震撼的步伐登陆!他们身材明显更为魁梧高大,壮硕如山!身着加厚的皮镶铁札甲,头戴半盔,最令人侧目的是他们腰间斜挎的厚重皮带上,赫然插着四到五枚黑沉沉的“万人敌”重型手榴弹! 那铁壳如同一个个小西瓜,引信外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他们或手持短柄燧发枪,或提着沉重的战斧,眼神凶悍,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他们以不符合他们身形的速度,在燧发枪兵方阵侧翼集结! “嘶~~”,码头方向传来战马高亢的嘶鸣! 千余名胸甲骑兵,牵着战马从运输舰上走下,闪亮的胸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头戴狰狞面甲的头盔,马鞍旁悬挂着锋利的马刀和燧发手枪。 战马高大神骏,骑兵们动作娴熟利落,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千骑迅速在码头后方空地集结,甲胄森然,马刀如雪! 与此同时,船舷上的起重机“嘎吱”作响,巨大的滑轮组转动,一门门被炮衣覆盖的庞然大物被缓缓吊离船舱!炮衣掀开,露出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炮身——正是威力惊天的“天启四马重炮”!炮身长逾丈,口径巨大,需四匹健马方能拖曳! 炮架厚重坚固。整整六十门这样的巨炮被稳稳放置在预设阵地!炮兵们迅速就位,动作麻利地解开炮衣,调整炮位,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森然指向伶仃洋方向!一时之间,让城墙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在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和旗语指挥下,滩头的燧发枪兵方阵、掷弹兵集群、码头后的骑兵集群,开始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向着虎门寨城门前的开阔空地移动! “嗒!嗒!嗒!” “哒!哒!哒!” 脚步声、马蹄声汇成一股低沉而震撼的洪流,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数千精锐,如同百川归海,在城门前迅速汇聚成一个庞大而严整的军阵! 整个军阵肃立无声,唯有枪刺如林,马刀如雪,炮口森然!一股混合着铁血纪律、毁灭力量、冲锋意志的磅礴气势,如同实质般冲天而起,狠狠冲击着城墙上每一位观礼者的心神! 第196章 扫清寰宇,复我河山! 广东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心神剧震!胡应台、罗鹏、何斌臣等武将更是脸色惨白,手心冒汗!这哪里是军队登岸?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 从纪律严明、刺刀如林的燧发枪兵,到魁梧凶悍、身负万人敌的掷弹兵,再到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的胸甲骑兵,最后是那六十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天启四马重炮”。 这支军队展现出的装备、训练、组织度和战斗力,远超他们的想象,与广东的营兵、卫所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背后站着的,还是这位杀伐决断、狂傲霸道的胡总兵,和那位雄心勃勃的少年天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胡泽明向前一步,立于城墙垛口,俯瞰着城下那钢铁洪流般的军阵。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我天津水师!为何而来?” 城下,数千将士猛然抬头,目光如炬,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般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扫清寰宇!复我河山!!!” “尔等效忠于谁?”胡泽明的声音更加高昂!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更加狂热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绝对忠诚: “誓死效忠!大明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泽明猛地踏前一步,宝剑出鞘,直指天边, “若有宵小胆敢犯我天威!阻我王师!当如何?” 城下,数千将士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他们猛地将手中燧发枪枪托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随即,三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吼,撕裂长空: “杀!!!” “杀!!!” “杀!!!” 这三声怒吼,如同几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宣告着,任何敢于挑衅天朝威严、阻挡王师锋锐的敌人,无论身处何方,无论身份贵贱,都将被无情踏碎,彻底诛灭!其声其势,足以令山河变色,鬼神皆惊! 城墙之上,两广总督胡应台心神荡漾,一时之间都有些腿软,强装着镇定,在亲随搀扶下站稳身形。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思绪,作为封疆大吏,他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看着城下那支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雄师,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广东饱受海盗肆虐、红夷侵扰之苦久矣,地方卫所糜烂,水师废弛,他这个总督有心杀贼,却苦于无兵可用! 如今,陛下派来如此一支虎狼之师,携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扬言“扫清寰宇!复我河山!”。这岂不是解决广东海患、稳固他治下疆域的天赐良机?有此雄兵,何愁海疆不靖?这让他看到了肃清海氛、重振海防的希望! 然而,这份激动瞬间被更深的忌惮所覆盖,而眼前这位胡总兵,杀伐决断,狂傲霸道,视地方官员如草芥;吕钧、麦如德、万彦辰,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在眼前! 他手持天子剑,代行天宪,行事完全不按官场规矩!什么三法司会审、什么程序正义,在他眼里都是狗屁! 在大明目前“文尊武卑、以文制武”的官场。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位手握重兵、不守规矩、且圣眷在身的“过江猛龙”,他这位两广总督的权威,以及广东官场固有的权力格局,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也让他感到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而他身旁的一众文官更是形态各异;部分年轻气盛、忧国忧民的官员,看着城下那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雄师,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扫清寰宇!复我河山!”的誓言,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仿佛看到了扫清海氛、重振国威的希望,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而部分心中有鬼的官员,则是面无人色,眼神闪烁!有人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有人双腿筛糠,这支军队的到来,让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危机。 广东总兵何斌臣、都指挥使罗鹏等武将,死死抓住城墙垛口,指节发白,惊骇于这前所未见的军威,但身为武人,他们眼中除了恐惧,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复杂。 他们比那帮子文官更清楚,城下这支军队刚才集合过程中展现出的装备、纪律性意味着什么——这绝非寻常精锐,而是足以横扫当世任何强敌的精锐之师! 那整齐划一的步伐、迅捷精准的动作、森然如林的枪刺、无不昭示着其冠绝天下的战斗力! 他们心中明白,莫说广东卫所兵,便是他们自己的标营、家丁,乃至他们听闻过的任何一支劲旅,在这支“天子亲军”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胡泽明傲然立于城头,海风吹拂着他山文甲的甲叶,猎猎作响。他听着那震天动地的怒吼,看着城下那如山如岳、杀气冲霄的钢铁洪流,脸上露出一丝睥睨众人的狂傲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这,才是大明王师应有的气魄! 他环顾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胡应台那复杂难明的眼神。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心知火候已到。 他缓缓转身,脸上狂傲稍敛,换上一副“商议国事”的庄重表情,但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部堂,诸位大人,见笑了。此乃我天津水师儿郎,效忠陛下、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些许血气,让诸位受惊了。” 胡应台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由衷的笑容:“总兵大人言重了!本官今日得见陛下亲军之雄风,实乃三生有幸!有此虎狼之师,海疆何愁不靖!”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不知总兵大人接下来有何安排?我广东布政使司上下定当竭力配合!” 胡泽明微微颔首:“胡部堂客气了,将士们登岸休整,还需安顿。此乃细务,自有部将操持。”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然,当务之急,乃是整饬海防,肃清海氛!本将奉旨南下,首要目标,便是那濠境!” 他环视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据本将所知,濠境本属我大明香山县辖地!红夷(葡萄牙人)不过租借一隅,岁纳区区五百两白银租金! 然则,近年来,广东水师废弛,海防空虚!加之听闻红夷本土战乱,有大批夷人移居濠境,鸠占鹊巢,势力膨胀! 如今濠境之内,红夷筑城建堡,私设官吏,俨然国中之国,我大明官员几无置喙之地!此等情状,形同割据,岂非视我天朝如无物?” 胡泽明的声音带着一股凛然杀气:“此乃我大明之耻!社稷之患!本官奉旨,便是要彻底扭转此等局面!收回濠境实控之权,驱逐不臣之夷!复我大明疆土!” 第197章 趁机夺权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向更广阔的南海方向,声音中带着一股气吞山河的霸气: “然!濠境弹丸之地,红夷跳梁小丑,挥手可下,何足道哉!本将此行,岂止为区区濠境?” “诸位大人请看!”他手指南方,仿佛要穿透浩瀚的海疆: “南洋万里,吕宋、旧港、满剌加(马六甲)……诸岛星罗,本皆我大明藩属,岁修职贡,拱卫海疆!然则,近年来,西夷(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狼子野心,恃其船坚炮利,远渡重洋而来!” “侵吞我藩属,屠戮我侨民,掠夺我财富,断我海路!此等行径,非止劫掠,实乃欲断我大明海权根基!觊觎我天朝万里海疆,此乃心腹大患!非濠境疥癣之疾可比!” “陛下圣明,高瞻远瞩!遣本将率王师南下,非仅为收一隅之地,实为扫清寰宇,重振海权!首收濠境,以固根基,继而整军经武,统合粤省之力,打造艨艟巨舰,练就虎贲之师!” “待兵精粮足,船坚炮利之时,便是扬帆南下,犁庭扫穴,驱除西夷,光复南洋诸岛,重铸我大明海权之日!此乃陛下宏图!国朝大计!千秋之功!” 他眼睛死死的盯着胡应台和总兵何斌臣、都指挥使罗鹏等军方要员: “广东海防糜烂至此,卫所兵不堪用,水师船炮老旧!此等军备,如何驱夷?如何靖海?如何担得起光复南洋之重任?” 胡泽明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惊雷,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 “故此!本官提议——即刻起,广东一省,所有水陆兵马、卫所防务、海疆戍守,皆由天津水师总领节制!” “广东都司、各卫所指挥使、水师将领,皆需听命于本官麾下!统一号令,整军经武,重振海防,此乃光复南洋之基石!不容有失!” 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罗鹏和何斌臣,语气放缓:“此非本官揽权,实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安!胡部堂,罗都司,何军门,诸位以为如何?” 胡应台心中剧震!他瞬间明白了胡泽明的意图,这是要一举夺走广东的军权!以“整饬海防”、“收复濠境”为名,行掌控广东武力之实! “胡总兵,扫清海氛,光复南洋,确为千秋功业!然我大明惯例,地方军务,向由督抚节制,都司、总兵分掌,三司协同……总兵大人奉旨南下,专责海防,我等自当鼎力相助! 然这‘总领节制’广东一省所有军务,此乃前所未有之权柄,事关国体,干系重大!本官恐需上奏朝廷,请陛下圣裁!方为稳妥啊!” 他试图抬出“祖制”和“上奏圣裁”来拖延和制衡,这是大明的文官系统面对武将强势时的惯用手段。 胡泽明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目光扫过胡应台及一众官员,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祖制?圣裁?”他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与狂傲: “胡部堂!本将奉的是圣谕!行的是国策!陛下遣本将南下,赐我生杀予夺之权,便是要本官扫清积弊,重振海权!岂容尔等以‘祖制’为名,行推诿拖延之实?” 他猛地指向码头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吕钧那具被草席覆盖的无头尸体,声音森寒刺骨: “尔等若有异议,觉得本官操切、揽权、僭越!大可上奏朝廷!弹劾本官!亦可向广东锦衣卫衙门举发本官!本官等着!但在陛下罢免本官的圣旨到来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脸色惨白的官员,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请!遵!令!行!事!” “否则……” “他们!便是前车之鉴,勿谓言之不预!” 就在众人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压得喘不过气时,胡泽明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具震撼力的消息: “或许尔等心中尚有疑虑,以为南洋万里,红夷船坚炮利,仅凭本官麾下天津水师及广东疲敝之师,力有不逮?” “本官不妨明言!此刻,就在天津卫、登州卫,陛下已下旨,正以我天津水师为蓝本,日夜赶工,打造战舰,铸造精良火炮,征召训练精锐水师! “其规模之巨,战力之强,将是本官麾下这支天津水师的十倍有余!且不日即将南下,此乃陛下亲口谕示! “ 届时,我大明战舰蔽海,炮舰如林!横扫南洋,驱除西夷,只在反掌之间!尔等以为,仅凭眼下广东这糜烂军备,可能担此重任?可能配得上为陛下光复南洋之先锋?” 这“十倍有余”、“百万雄师”、“艨艟蔽海”、“炮舰如林”的宣告,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胡应台等人彻底懵了!他们原本以为天津水师已是极限,没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皇帝陛下竟然还掌握着如此恐怖的力量。这让他们感觉此时的任何质疑和拖延,在这煌煌天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胡应台脸色瞬间一变,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甘和恐惧,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却不得不低头: “胡总兵息怒,本官并非推诿!实乃……实乃职责所在,不得不言”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话锋一转: “既然总兵大人身负皇命,肩挑光复南洋之重任,以雷霆手段整饬海防,本官……深表理解!为社稷安危,为陛下分忧,本官愿遵圣旨,暂……暂依总兵大人之令行事!”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坚持,这是他为文官体面所做的最后保留: “然……此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本官身为两广总督,守土有责,定当……定当上奏朝廷,将此地情形,据实禀报陛下!请陛下……圣心独断!讨个说法!” 都指挥使罗鹏和总兵何斌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胡应台都屈服了,哪敢再言?连忙躬身抱拳,声音颤抖:“末将……谨遵总兵大人军令!愿听驱策!绝无二心!” 胡泽明看着胡应台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屈辱的脸,听着他那“上奏讨说法”的保留,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笑。 他不在乎胡应台上奏,他作为系统将领,他的忠心就是他横行无忌的底气,他此番就是要彻底为陛下夺回广东的掌控权,让这帮文臣知道他们的自以为是在陛下的精锐面前,一文不值! 第198章 我做如下部署! “好!胡部堂深明大义!罗都司、何军门忠心可嘉!诸位大人既无异议,事不宜迟,本官即刻部署!” “罗都司!何军门!” “末将在!”罗鹏、何斌臣连忙躬身。 “命你二人,即刻以都司衙门及总兵府名义,签发调令!” “自即日起,二十日内!抽调广州左卫、广州右卫、广州前卫、南海卫、清远卫,五卫精壮士卒两万人!务必严格挑选,年富力强,身无残疾者! 由各卫指挥使亲自率领,携带基本军械,至广州府城外大营集结待命!逾期不至者,该卫指挥使,军法从事!斩!” “末将遵命!”两人齐声应诺。 “汪藩台!李臬台!” 胡泽明把眼光投向一旁的左布政使汪起蛟和按察使李乔仑。 “粮饷军械,本官已有安排!” “本官奉旨南下,一路航行月余,沿途剿灭海盗,缉拿不法走私商船数十艘!缴获颇丰!计有白银八十三万七千余两!粮食十五万四千余石!火药五千斤!铅弹、箭矢、布匹、药材等军需物资无算!” “今充作王师军资,正得其用!但是大军所需浩繁,为保万全,广东布政使司仍需筹措火药两万斤,铅弹七万发,箭矢七万支! 另,酌情筹集铁料、木炭、桐油等军械制造所需物料!务必如数备齐,运抵大营!若有延误短缺,军法从事!” 汪起蛟和李乔仑闻言,心头巨石落地,脸上难掩喜色!虽然仍需筹措部分军械,但最头疼的巨额粮饷问题解决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其他官员也纷纷松了口气。 汪起蛟连忙应道:“胡大人放心!定当如期办妥!不敢延误!” “然数万将士操练、驻营,仅靠主粮军饷,未免清苦!且需新鲜肉食、蔬果以壮军力,安军心!此等事宜,非缴获可足!” “此事,便劳烦部堂统筹广东布政使司及各府州县,酌情征调、采购新鲜猪羊、鸡鸭、鱼虾、蔬菜、瓜果等副食! 务必保证大军将士饮食充足,此乃维系军心士气之要务!望部堂勿辞辛劳!” 胡应台心中了然,这也算是这位总兵大人的善意了,微微颔首,“总兵大人体恤将士,本督钦佩!此乃本督分内之责!定当竭力督办, 胡泽明目光扫过每一个官员,声音陡然转厉: “以上军令,请即刻执行!本官坐镇虎门,静候佳音!军令如山!违者,斩立决!抄家灭族!勿谓言之不预!” “谨遵总兵大人军令!”众官员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 胡泽明转身,望向伶仃洋对岸的澳门,目光锐利如刀: “一月之后,粮草齐备,大军集结,本官将亲率王师,兵发濠境!一举荡平红夷巢穴,收复失地!扬我大明国威!” “吾皇万岁!大明威武!”城下,数千将士爆发出震天怒吼! 部署已定,军令如山!整个广东官场,在胡泽明绝对武力和死亡威胁的驱动下,开始高速而紧张地运转起来。 一场针对澳门的雷霆攻势,已进入倒计时! ----------------- 虎门寨城头,海风猎猎,吹散了肃杀之气,只剩下龙旗招展与远处舰队沉默的剪影。 副将伍哲按刀侍立一旁,看着官员们离去的船影消失在珠江上游,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大人!”伍哲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军人的直率和不耐,“就濠境那帮红夷?拢共十几条破船,几千人,守着个巴掌大的地方! 您给末将一支偏师,三日!不,两日!末将担保把那狗屁总督府的总督给您抓回来! 何必大费周章,等那帮卫所的农民兵?还有那帮子文官拖后腿,听着就来气!” 胡泽明没有立刻回答伍哲的问题,他深邃的目光越过珠江口,仿佛穿透了濠境的城墙,投向更远的南洋。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伍哲,濠境红夷,疥癣之疾。本将若想取之,何须三日?一支偏师,半日足矣!”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伍哲: “我等奉旨南下,非为弹丸之地。陛下宏图,在于重振海权,光复南洋!然欲行此伟业,根基何在?根基,便在广东!” 胡泽明走近一步,手指重重敲在城垛上: “你看这广东卫所!空额糜烂,军备废弛!将官贪墨成风,士卒羸弱如羊!此等兵马,莫说扬帆海外,便是守土安民,亦属勉强!指望他们光复南洋?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光: “故!本将等这一月,非为红夷,实为重塑广东军备!” “让那两万卫所兵集结,非为攻城,是要他们亲眼目睹!目睹我天津水师如何摧枯拉朽,破寨焚城! 目睹红夷如何在煌煌天威面前,如冰雪般消融!让他们亲耳听到胜利的号角,亲身感受无敌雄师的赫赫军威!” 胡泽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伍哲,你要知道?胜利,是属于男人最烈的酒!力量,是男人最强的药!当那些卫所兵亲眼看着我们碾碎强敌,当他们亲身感受到身为无敌王师一员的热血沸腾,当他们骨子里那点属于军人的血性被点燃…… 他们就不再满足于成为混吃等死的废物!他们会渴望胜利,渴望力量,渴望追随真正的强者!” 他眼中寒芒一闪,语气转冷: “待澳门城头插上龙旗,红夷授首!这被胜利之火点燃的两万卫所兵,便是最好的火种!届时,以精锐弹压于前,胜利余威震慑于后,再行整编、分割、汰弱留强! 将这支亲眼见证了何为强军、内心渴望成为强军的队伍,牢牢掌控在我天津水师麾下!广东卫所之军权,将如同这濠境一般,彻底落入我手!” 胡泽明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至于那帮聒噪的文官?自有陛下处置” “广东的这帮文官,只知维护自身权位,不思为国分忧!他们若识相,肯配合王师,整饬海防,自然有他们的位置。 若是不识相,以为没了他们,广东就转不动了?” 胡泽明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 “南海子翰林院出身的帝党成员中,想为陛下效忠、建功立业、牧守一方者,多如过江之鲫!他们精通实务,锐意进取,更兼一颗赤胆忠心! 只需陛下一道旨意,便可南下接替,届时,这广东的府、州、县,乃至布政、按察衙门,换上我们的人马,又有何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海面上那支森然的舰队: “至于眼前这些跳梁小丑?哼!待我水师炮舰巡弋珠江,待广东兵马整顿成功! 他们纵有千般心思,万般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陛下源源不断的后援面前,也只能徒呼奈何! 那时,他们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大势所趋!什么叫无力回天!” 伍哲听着胡泽明层层递进的剖析,心中的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统帅深谋远虑的由衷敬佩! 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抱拳,甲叶铿锵作响:“标下愚钝!大人深谋远虑,非标下所能及。 末将这便去安排兄弟们休整,到时候好让那帮卫所兵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王师!什么才是无敌铁军!” 第199章 来自朝鲜的两封信 与虎门寨杀气腾腾的肃穆不同,广州城内的布政使司衙门气氛压抑而嘈杂。 一众文官簇拥在公廨内,胡应台端坐上首,脸色阴沉。 脱离了码头上那钢铁洪流和冲天杀气的直接威压,在熟悉的官衙之内,文官们腰杆似乎又重新挺直了几分,被恐惧压下去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巡按御史王尊德拍着桌子,须发皆张, “当众擅杀朝廷三品命官!南海卫指挥使麦如德、兵备道万彦辰!这是什么罪行?形同谋反!他胡泽明仗着陛下旨意,就敢如此肆意妄为?” “还有强夺广东全省军权!视我总督衙门如无物!视我大明祖制如粪土!”按察使李乔仑也愤愤不平, “今日他能夺军权,明日是不是就要夺我布政、按察之权?广东三司,形同虚设了吗?” “汪藩台,”一人看向左布政使汪起蛟, “虽说他拿出了缴获的银粮解了燃眉之急,但这不是他越权的理由!他那是在收买人心!他越俎代庖,把您藩台的差事都抢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啊!如此跋扈之人,岂能容他?”众人纷纷附和。 喧嚣声中,主战者、忧心者早已淹没,此时七嘴八舌鼓噪的,皆是感受到切身利益或权力被严重挑战的官员,弹劾胡泽明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必须弹劾!参他专权跋扈!参他擅杀大臣!参他目无朝廷法度!”王尊德厉声道,“我等联名具奏!速送京城,请陛下圣裁!罢免此獠!” “对!联名弹劾!不能让他再在广东一手遮天了!”众人响应。 坐在上首的胡应台一直沉默不语,此刻重重一拍扶手,声音不高,却让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够了!”胡应台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肃清濠境,收复失地,是明旨!陛下亲笔朱批的旨意,就摆在案头!尔等在此鼓噪,是要抗旨不成?” 他站起身来,指着南方虎门的方向: “此刻!那位胡总兵正在虎门厉兵秣马!一月之后,便是兵发濠境之期,此乃国战!关乎天朝颜面,广东安危! 尔等不思同心戮力,共赴国难,反倒在此攻讦主帅,动摇军心!是何居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警告: “弹劾?哼!尔等要弹劾,本督不拦着!即刻便可上奏!将尔等心中所想,眼中所见,尽数写于奏章之上,加急送往京师!本督绝不扣留一字!” 此言一出,堂下众官反倒一时噤声,面面相觑。总督大人非但不阻拦,反而鼓励他们上奏?这……是何用意? 胡应台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 “然!本督提醒诸位一句!此刻奏章送入京师,陛下御览之时,正是胡总兵挥师濠境,与红夷浴血鏖战之际!” “若前线捷报频传,而我等后方却在弹劾主帅,攻讦其专权跋扈、擅杀大臣…… 尔等猜猜,陛下会作何感想?朝廷诸公,又会如何看待我等广东官员?”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更浓: “本督不管你们心中有何计较,此刻!当下!军国大事为重,粮饷、辅兵、副食的征调督办,必须如期完成! 若因谁推诿拖沓,阳奉阴违,误了战事,坏了陛下大计!不用胡总兵的刀,本督先将他拿下,以贻误军机之罪处置!绝不姑息!” “至于麦如德、万彦辰、吕钧之事,胡总兵所为……是非功过,自有圣心明断!本督亦会据实上奏,一五一十,绝不偏袒!但这一切,都等濠境烽烟散尽,澳门城头插上我大明日月龙旗之后!现在……” 胡应台的声音陡然拔高:“都给本督安生做事!谁敢在战事当前,自乱阵脚,授人以柄,休怪本督翻脸无情!” 众官员被胡应台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训斥彻底震住。 王尊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只是眼中仍闪烁着不甘。李乔仑等人也低下头,不敢与总督的目光对视。 喧嚣的声浪彻底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气氛。众人虽心有不甘,面上愤愤不平,却也只得悻悻然各自散去。 胡应台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疲惫地坐回椅中,手指重重地揉着太阳穴,他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风暴间的短暂间歇。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暂时压住了火苗。更大的波澜,还在收复澳门之后。届时,如何摆平这骄悍的总兵与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胡应台的目光也投向窗外南方的天际,喃喃自语:“胡泽明啊胡泽明,你最好真能一战功成,收复失地,否则这次连陛下都保不住你!” 当广东的珠江口因天津水师的到来而风起云涌,远在北京紫禁城的朱由校,案头却摆着来自藩属国朝鲜的奏报。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两份信函的署名,眉头微蹙。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 “陛下,”刘若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打破了沉寂,“朝鲜国信……到了。只是……情况有些特殊。” 朱由校抬起眼,目光锐利:“特殊?” “是,”刘若愚躬着身子,上前一步,“按例,国信应由朝鲜国王光海君亲署。但此次……还有一封,署名是绫阳君李倧。” “绫阳君?”朱由校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光海君的侄子?他竟然能越过光海君将奏疏送到朕的面前,看来这朝鲜的水,比朕想的要深嘛。” 刘若愚的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奴婢本也不敢擅专。奴婢思虑再三,不敢隐瞒,只得一并呈上,请陛下圣裁。” 刘若愚连忙将两封信恭敬地奉上。朱由校先拆开了那封盖着朝鲜国王印玺的信——光海君李珲的奏疏。 字迹工整,措辞谦卑,依旧是那套天朝上国、藩属恭顺的套话。然而,通篇读下来,朱由校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信中字字泣血,描绘着建奴铁蹄如何踏破朝鲜北境,兵锋如何直指汉城,情势如何危如累卵!光海君恳求天朝上国念在“父子之邦”的情谊,速速发天兵救援,以解燃眉之急! “哼!”朱由校冷哼一声,将信纸拍在案上,“好一个‘父子之邦’!朕上月颁下的圣旨,他倒是一个字也不提!” 那封圣旨,是朱由校痛定思痛后,对藩属国提出的新要求。大明庇护诸藩,耗费钱粮无数,尤其是壬辰年间援朝抗倭,更是掏空了半个国库! 如今辽东建奴势大,朝廷用度艰难,要求藩属国承担更多义务,提供粮饷、兵员乃至战略配合,本是题中应有之义。 可这光海君的信中,除了哭诉求援,对圣旨要求竟只字不提! “想空手套白狼?让朕的将士去替你流血,却连一点代价都不肯付?”朱由校心中腾起一股怒火。他强压着,又拆开了另一封署名“绫阳君李倧”的信。 这封信的风格截然不同。字里行间虽也恭敬,却少了几分陈腐的套话,多了几分直白与……野心? “臣李倧稽首再拜,伏于尘埃,恭请陛下圣安。”信的开篇便是极重的礼数。随后,绫阳君竟直接回应了上月那道圣旨! “陛下圣谕,如日月昭昭,臣虽愚钝,亦知藩属之责,重于泰山!陛下所命,朝鲜上下,敢不竭诚奉行?” 信中明确表示,他愿意接受圣旨的要求,承担藩属应尽的义务。 更让朱由校瞳孔微缩的是下一段: “壬辰倭乱,天朝为救小邦,王师东渡,将士浴血,钱粮耗损,恩同再造!此恩此德,朝鲜永世难忘!然小邦力薄,未能及时报偿,每每思之,惶恐无地! 今陛下圣明,重振纲纪,臣斗胆恳请,愿倾朝鲜之力,为天朝昔日援朝所耗钱粮军资,酌情补偿,以表寸心,稍慰天恩于万一!” 补偿!他竟能主动提出补偿壬辰倭乱的耗费,这是在给我递的投名状啊!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一抹感兴趣的弧度。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在危难之际只知哭诉求援,对义务避而不谈;另一个却主动承担义务,甚至提出补偿旧债,姿态放得极低,所求却显然更大! 这朝鲜的水,果然深得很。光海君想白嫖天兵,绫阳君却想借大明的势,甚至不惜割肉喂鹰!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第200章 诏裂朝鲜 此刻的朝鲜,远非昔日的“小中华”安宁景象,1621年,正是光海君李珲统治的末期,这个半岛王国深陷内忧外患的泥潭。 内部分裂,党争酷烈,海君倚仗以李尔瞻、郑仁弘为首的大北派把持朝政。他们通过“推鞫厅”等机构罗织罪名,残酷打压异己,甚至不惜处死光海君的兄弟临海君、永昌大君以绝后患。 朝堂之上,朴承宗等大北派领袖一手遮天,西人党、南人党等反对势力被排挤殆尽,朝政腐败,卖官鬻爵成风。 更为致命的是来自北方的威胁,后金在皇太极,阿济格二人的率领下势如破竹,已接连攻破朝鲜北部大片城池,兵锋直指王京汉城!朝鲜军队节节败退,形势岌岌可危,如同当年壬辰倭乱前夕。 就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大明皇帝颁布的针对藩属国的圣旨传到了朝鲜。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汉城的小朝廷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面对大明的圣旨和后金的铁蹄,朝鲜内部的分裂在国信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光海君李珲表面恭顺,实则回避,光海君及其背后的大北派显然只想获得明朝的保护,却不愿承担任何新的责任或付出代价。其推行的“中立”政策虽在信中不便明言,但回避圣旨的态度已显露无疑。 而绫阳君李倧作为被大北派打压的西人党等势力拥立的对象,其信函则是试图通过接受并执行大明皇帝颁布的圣旨,承认藩属国的义务。 西人党希望通过支持绫阳君,并展现出对明朝的绝对忠诚和合作态度,换取明朝的支持,最终推翻光海君,由明朝册封绫阳君李倧为新的朝鲜国王! 这两封信能同时摆在朱由校的案头,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可以想见,在汉城: 光海君及其大北派接到李廷龟泣血送回的密信后,朝堂上必定是“义愤填膺”。大北派为了维护自身权力和不愿承担新义务,很可能强烈主张拒绝大明圣旨,甚至试图封锁消息或淡化危机。 而以西人党为核心的反对势力,则将此视为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暗中集结,积极运作,最终设法将绫阳君李倧这封“投名状”般的密信,通过秘密渠道送达了北京。 而且事情也确实是在这样的,当朝鲜赴明正使李廷龟的密报送抵汉城,景福宫勤政殿内登时掀起轩然大波。 “荒谬!愚不可及!”大北派魁首、领议政朴承文须发戟张,将那份抄录着大明皇帝朱批圣旨内容的密报狠狠捏在手里, “李廷龟!妄为两班!出使上国,只知摇尾乞怜,竟将这等催命符也一并带回来?是要把朝鲜拖入深渊吗?” 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光海君李珲脸色阴沉地坐在王座上,手指紧紧抠着扶手。他倚重的大北派核心,李尔瞻、郑仁弘等人,个个面沉如水。 “陛下!”李尔瞻上前一步,声音尖锐,“明朝天子此谕,分明是趁火打劫!我国今岁连遭虏贼荼毒,北境残破,民力已竭!府库空空如也,仓廪见底,哪里还有半分余力去筹措什么粮秣?哪里还能抽调丁壮为天朝驱使?” “此旨绝不可遵!这是要把朝鲜的血肉榨干,去填补他们辽东的窟窿!”他心中明镜,明朝若真以上国之名,强行推行此策,深入朝鲜征粮驻兵,大北派赖以掌控朝局的特权将荡然无存。 “李领相所言极是!”郑仁弘附和道,“明朝去岁萨尔浒之败,辽东都丢了大半,虽然后有沈阳之捷,但实际上是否还有余力尚未可知,主上殿下只需沿用旧策,遣使哭求天兵来援便是!只要上国大军东至,虏贼必退。届时……谁还有空理会这纸上空文?” 然而,殿角阴影里,以金鎏、李贵等为首的西人党残余势力,却交换着眼神。 金鎏心中冷笑:“大北蠹虫!心中唯有自家权位,国难当头,只想维系这点权势!没了上国天兵,谁来抵挡如狼似虎的建虏?光海君如此首鼠两端,慢待圣意,简直是自掘坟墓,为我朝鲜招祸!” 他们与光海君、大北派早已势同水火,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此刻大明那道苛刻的圣旨,却成了一个能借天朝之威,扳倒夙敌的千载难逢的翻盘契机! 他们早已秘密联系拥立绫阳君李倧,此刻,李贵压低声音对身旁一人道: “绫阳君那封密信,无论如何必须送到大明皇帝御前!这是我等唯一的生路!只有将‘事大之诚’做到极致,才能换得天朝首肯,助我等一举废黜这昏聩失道的光海君!” 不管朝鲜小朝廷如何动荡,而一切的决定权都在大明手中,在朱由校一言之间! “刘大伴,”朱由校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说,这光海君,是真被底下人架空了难作为,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若愚心头一紧,思虑片刻,字斟句酌,语带明显的怒气:“回皇爷,依奴婢愚见,这朝鲜君臣,实是不识天恩、不谙大体!我天朝庇护其国脉两百余载,壬辰倭乱救其危亡于水火,耗粮饷无算,多少将士血染东土!” “如今不过稍加调用,彼辈竟只知苦求上国天兵庇护,于分内应尽之责却百般推诿!其‘事大’之心,何在?此等畏威而不怀德、忘恩负义之行,与枭獍之徒何异?皇爷正该施以惩戒,方可儆效尤,明上下!” 朱由校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哼,你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光海君也罢,他背后那群蠹虫也罢,都打着如意算盘。” “不过是大明庇护成了习惯,养出些不知分寸的忘恩之徒!既想抱住朕这条大腿求救,又妄想一毛不拔!天下,岂容他们这般两头落好的便宜买卖!” 他将绫阳君的信笺拈起,在指间晃了晃,“倒是这个绫阳君李倧…有点意思。懂得什么叫投名状。补偿壬辰旧耗,呵,胆气不小,话也说得动听!” 第201章 北伐!!! 言罢,朱由校将绫阳君的信笺轻轻放下,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尚未消散,人已霍然起身,负手踱至窗边。 窗外,京师二月的天空灰霾沉沉,压着琉璃瓦的重檐,但这压抑的天色,却丝毫无法掩盖他胸中翻腾的激荡! 穿越至今,半年有余。这半年,他夙夜不懈,殚精竭虑。批阅奏章,布局朝堂,整饬厂卫,革新商税……每一项都如履薄冰。但最让他心潮澎湃,每每思之便热血沸腾的,是那深藏心底的宏图——北伐!犁庭扫穴! 这半年来,他利用一切闲暇,苦练骑射,系统强化的身体,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力量、耐力和反应速度。曾经略显单薄的帝王之躯,如今筋骨强健,臂能开强弓,足可驭烈马,充沛的精力仿佛永不枯竭,龙精虎猛,气魄雄浑! 作为一个男人,他渴望亲临战阵,感受金戈铁马的壮烈,体验统帅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豪情!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唯有赫赫武功,才能震慑天下宵小,才能为他后续那些更深入、更触动利益的改革,披荆斩棘! 如今,二月将尽,南海子畔龙旗猎猎,三个满编的系统大明陆军营马上就全部训练完成,整整八万精锐!这支武德充沛的帝国陆军,终于到了面世的时候了。 再加上京营中被他逐步清洗、以系统禁卫军为基层军官掌控的十万兵马,以及重建的亲军四卫,朱由校手中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已接近三十万之巨! 这三十万大军,可不是历史上那支腐朽不堪、空额糜烂的明军!他们是甲胄鲜明、器械精良、粮饷充足、士气高昂的虎狼之师!是朱由校准备用来彻底碾碎辽东建奴,改写历史的力量! “女真……努尔哈赤……皇太极……”朱由校心中默念着这些名字,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杀意,“萨尔浒的血债,未来那场席卷中原、屠戮亿万的血雨腥风……该清算了!” 他仿佛看到了所谓的八旗骑兵在震天的炮火和齐射的燧发枪前土崩瓦解;看到了赫图阿拉在熊熊烈焰中化为废墟;看到了那些手上沾满汉人鲜血的酋首,在绝望中被明军的铁蹄踏碎!血债,必须血偿!斩草,务必除根! 还有那群趁火打劫,在遥远东方不断侵蚀土地、贪得无厌的沙俄!他们每一个,都必须为累累血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辽东平,则北疆靖;北疆靖,则罗刹可逐!”朱由校心中豪气顿生。他要的,不是苟安一隅,而是重现汉唐雄风,将帝国的疆域与威严,推向新的巅峰! 朝鲜的求救信?光海君的推诿?绫阳君的投诚?在这席卷北疆、重塑乾坤的北伐大计面前,不过是棋盘边角的一枚小小棋子! 刘若愚侍立一旁,看着皇帝陛下挺拔的背影在窗前凝立,那无形的威压与冲天的豪情,让他这个老太监都感到心神激荡。他隐约感觉到,陛下心中酝酿的风暴,远比朝鲜那点事情要宏大得多! 朱由校猛地转身,眼中锐利的光芒让刘若愚心头一凛。 “朝鲜之事”朱由校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光海君首鼠两端,畏威而不怀德,不堪为藩属之主!绫阳君李倧,虽为僭越,然其心可嘉,其志可用!” “传旨,”朱由校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即着礼部遴选贤能,奉朕口谕出使朝鲜!” “其一、速着礼部选派精干郎中一员,即刻持节出使朝鲜!严旨申饬光海君李珲!着其接旨后,即刻上表请罪,痛自刻责!” “其二、敕令光海君,火速在朝鲜八道遍征军粮三十万石!限时三月,务必备办妥当,堆积于义州、平壤!三月后,朕亲征之北伐王师前锋行至,即就地取用!敢有丝毫克扣、延宕,致大军粮草不继者,定按贻误军机重罪论处,决不轻饶!” 说完之后,朱由校微微一顿: “另!即刻宣召!内阁诸辅臣、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英国公张维贤、京营提督王英卓、副总兵陈策、戚金、南海子天策军总兵、翰林院侍讲学士卢司南、冯云等——急赴乾清宫,商议亲征北伐大计!不得延误!”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北风,似乎也感应到了皇帝凌厉的决断与深沉的怒火,呼啸声骤然变得尖锐而急促。 那席卷北疆、犁庭扫穴的北伐怒涛中,朝鲜的命运,不过是其中一朵小小的浪花,将被这时代的巨浪裹挟向前。 不过半个时辰,乾清宫那沉重的殿门便在一阵低沉的吱呀声中轰然关闭。 殿内,被紧急宣召的诸臣已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低语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荡。 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殿内,文武官员分列左右,泾渭分明。然而,今日的景象,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自洪武、永乐武勋鼎盛之后,历经百年文尊武卑,朝堂之上,武将早已不复当年威势,常服觐见亦是常事。可今日,武将班列之中,竟人人披甲! 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股久违的、源自百战沙场的凛冽煞气,如同无形的潮水,自武将班列中弥漫开来,让一旁的文官队伍不由自主地侧目而视,心中惊疑不定。 武官一列,肃杀之气弥漫。英国公张维贤立于首位,老成持重;京营提督王英卓、副总兵陈策、戚金;亲军都督同知王忠义、孙铁、周明远,等沙场宿将,甲胄鲜明,气势沉凝。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几位生面孔将领!他们身着从未见过的玄色精钢鳞甲,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寒光,头盔红缨如血,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矗立间,一股无形的、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与京营、亲军将领截然不同! 正是南海子新训练出的两个帝国陆军营统帅:天策军总兵韩雄飞和天威军总兵孙武强以及几位副总兵! 英国公张维贤眼神扫过身后那些身着崭新玄甲、气息彪悍的生面孔将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将领,大多数都是陛下近半年提拔上来的,他竟多数不识!但是从那精良得前所未见的甲胄,那沉默中透出的铁血锐气中能看出来,这是一支从未显露于人前的恐怖精锐! 张维贤心中一股寒意夹杂着敬畏直冲头顶,他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陛下……竟暗中练就如此雄兵!天威难测!我英国公府,定要抱紧陛下这条大腿,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一旁的文官中,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李邦华,以及各部部堂等人眉头微蹙,目光在那些陌生将领身上逡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各部侍郎、都察院都御史等紧随其后,大多面露惊疑,交头接耳。 翰林院侍讲学士卢司南、冯云亦在其列,虽同属文班,但看着那些出自系统体系的将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期待。 宣旨太监那句“商议亲征北伐大计”犹在耳边,此刻再见武官队列中这些陌生而气势迫人的面孔,文官队伍中瞬间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嘶……”文官队伍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那几位将军……是何方神圣?怎从未见过?”一位年轻的礼部侍郎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同僚。 “看那甲胄样式……绝非京营规制!也非九边制式!如此精良……耗费几何?”另一位工部郎中盯着玄甲,喃喃自语。 内阁首辅方从哲眉头紧锁,沉声低喝:“肃静!”试图压下议论。 然而,嗡嗡的低语声此起彼伏,无数道惊疑、探究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些陌生将领身上,互相打听消息。 第203章 三十万精锐! 殿内嗡嗡的低语声尚未完全平息,殿后便传来一声高亢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唱喏: “陛下驾到——!”刹那间,如同沸水泼入雪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文武百官,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皆慌忙垂首躬身,屏息凝神,偌大的乾清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的微光和甲叶偶尔的轻碰声。 朱由校身着红色团龙袍,头戴翼善冠,在刘若愚等内侍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自殿后转出。 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殿下垂首的群臣,径直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冻结。 转身,落座。动作间,山文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熠熠生辉,衬得他年轻的面庞更显威严深重。 “臣等参见陛下,”百官齐声。 “诸卿,平身。”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瞬间驱散了殿内最后一丝嘈杂。 百官依言起身,垂手侍立。方才的骚动与议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惊疑,却比之前更加浓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那位年轻却气势逼人的皇帝身上,等待着他揭开那“亲征北伐”的事情。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那些身着玄甲、气息彪悍的新军将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不再多言,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响: “今日召诸卿前来,只为一事!”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全场,“朕,决意御驾亲征!挥师辽东,犁庭扫穴,彻底荡平辽东女真!诸位爱卿都议议吧”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炸响!尽管有“商议亲征北伐大计”的铺垫,但当皇帝亲口、如此斩钉截铁地宣布御驾亲征时,那震撼力依旧超乎想象! 文官队列中,瞬间掀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哗然!即便是老成持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脸色微变,持笏的手微微一颤! 次辅李邦华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户部尚书毕自严、吏部尚书王在晋、刑部尚书黄克瓒等人,无不面露惊容,面面相觑。 特别是方从哲,作为当朝首辅,他或许可以允准天子信任“武人“,默认天子打破“祖制“,整饬商税,甚至可以默许天子设立直奉官。 但唯独针对于天子“御驾亲征“这一条,他是万万不能默认的,毕竟大明历任天子“御驾亲征“的下场实在是有目共睹。 回首往昔,泰昌皇帝病入膏肓之际,曾服用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并于次日病逝,龙驭宾天。 他作为当朝首辅,仅仅是在这个过程中采取了“默认“的态度,事后东林党人铺天盖地的弹劾攻讦,几乎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非当今天子明察秋毫,力排众议,他方从哲早已身败名裂,甚至人头落地!如今天子御驾亲征,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位内阁首辅拿什么向天下万民交代。 “陛下!万万不可!”方从哲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惶恐,甚至有一丝颤抖, “陛下乃九五之尊,万金之躯!辽东苦寒之地,刀兵凶险之所!建奴凶顽狡诈,陛下岂可轻蹈险地?若……若万一有失,臣等万死难赎!江山社稷何托?天下万民何依?陛下三思啊!” 他声音颤抖着,那深藏心底的恐惧与身为首辅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绝不能再让一位天子在自己任内出事!否则,后世史笔如刀,他方从哲的名字,必将与“弑君”、“误国”绑在一起,遗臭万年! 方从哲的激烈反应,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吏部尚书王在晋紧随其后,躬身急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征战之事,自有大将效命!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为上策啊!”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慌忙出列,:“陛下!御驾亲征,非同小可!大军远征辽东,人吃马嚼,粮饷辎重耗费之巨,实乃天文数字。 户部虽然较之去年颇为丰盈,但也难支应如此浩大开支!若强行征调,恐伤及国本,动摇民心啊陛下!” 兵部尚书孙承宗眉头紧锁,他虽知兵,也渴望收复辽东,但皇帝亲征的风险实在太大。他沉声道: “陛下,建奴虽败于沈阳,然其主力尚存,努尔哈赤、皇太极皆非易与之辈。辽东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大军远征,变数极多。陛下万乘之尊,安危关乎国运。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亲赴辽东,督师剿贼,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出列,引经据典:“陛下!《左传》有云:‘国君不居险地’。昔年英宗北狩之祸,殷鉴不远!陛下岂可重蹈覆辙?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 一时间,文官队列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忧惧、焦虑、劝谏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阻力。 面对群臣汹涌的反对浪潮,朱由校并未动怒。他早预料到会有此局面,这也是他召集各军主将的原因。他微微抬手。 一旁的刘若愚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一甩拂尘,尖声高喝:“噤声!御前不得喧哗!” 殿内喧嚣稍减,朱由校把眼光看向武将班列之首的英国公,“英国公怎么看?”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历经三朝、位极人臣的勋贵之首,闻声心头一凛! 他连忙出列,心中念头电转:陛下登基以来,步步为营,凡事谋定而后动!今日这“御驾亲征”,绝非一时意气,必是筹谋已久! 再说了,陛下亲征,自己身为武将之首,若不紧紧追随,日后何以自处? 那些文官清流可以唱反调,他们靠的是笔杆子和嘴皮子,可我们勋贵武将的根基,是军功!是陛下的信任! 此刻犹豫半分,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功业! 呼吸之间,张维贤已然做出决断。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陛下圣明!御驾亲征,王师所向,建奴必亡!臣张维贤,愿为陛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204章 阅兵誓师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方才还激烈反对的文官们,此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在脸上。 朱由校又看向兵部尚书孙承宗:“孙卿!” 孙承宗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臣在!”他脑海中仍在回响着那三十万大军的数字,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精良装备。 “兵部对大军开拔事宜,可有章程?”朱由校沉声问道,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回陛下!粮秣军械既已充盈,兵部责在调度!臣将按陛下旨意,即刻着手调集沿途卫所兵马,梳理驿站通道,确保大军通行无阻!沿途卫所经整顿,可抽调精壮兵丁,专司粮秣辎重押运护卫,确保大军开拔前,一应所需,皆能到位!” “嗯。”朱由校微微颔首,毕竟最重要的粮饷和军械他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若连调度保障这等事务孙承宗都做不好,那才真是奇事。 户部尚书毕自严见机,立刻出列:“陛下!大军远征,粮秣转运需大量人手。臣以为,除沿途卫所驻军押运外,另可征召民夫十万,专司此项。” “为安民心、鼓士气,拟每人每月实发粮米两石,不折银钱!所需粮米,由沿途仓廒及海运转运支应。如此,既可保后勤通畅,亦显朝廷恩恤,民无怨言!”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毕卿所虑周全,准奏!民夫征召、粮饷发放,户部需妥善办理,不得克扣!朕不缺粮食,但若有人敢动朕的军粮,朕就让他全家以后都不用再吃粮食了!” “臣遵旨!定当严加督查,绝无疏漏!”毕自严躬身应诺, “其余各部,各司其职!工部需确保军械火器供应!吏部需严查沿途官吏,不得有丝毫懈怠!刑部、都察院,严查贪腐,贻误军机者,立斩不赦!” “锦衣卫负责查抄不法,北伐期间,敢借此横征暴敛,贪污粮饷,欺压百姓者,一律从重处罚,按拖延战机论处,抄家灭族!”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文臣。 “元辅!”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出列:“老臣在。” “内阁需总揽全局,协调各部!朕亲征期间,朝中政务,由内阁会同司礼监、朕之辅政秘书团,妥善处置!若有重大变故,八百里加急,报于朕知!” 方从哲心中稍定,躬身道:“老臣遵旨!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来。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气吞山河的威严与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卿之忧,无非三点:一曰朕之安危,二曰粮饷辎重,三曰建奴凶顽。” “今,朕有精锐步骑三十万,甲坚器利,锐不可当!足可护朕周全!” “粮道之上,陆有仓廒百五十座,储粮五百万石;海有巨舶三百,水师护航!辎重军械,堆积如山!此乃破敌之基!” “至于建奴?”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意凛然,“萨尔浒之耻犹在,彼辈跳梁小丑,仗弓马之利逞凶一时!今朕以煌煌天威,携雷霆之势,以堂堂之阵,碾碎其螳臂!犁其庭,扫其穴,正在此时!”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朕意已决!御驾亲征,非为虚名,乃为社稷永固,为天下苍生!此战,朕亲提三十万虎贲,誓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诸卿当戮力同心,共襄盛举!待朕凯旋之日,便是大明中兴之始!” “为安天下之心,彰王师之威,朕决定一月之后,于京师南苑大营,举行‘御驾亲阅’,朕将亲临校场,检阅北伐大军!”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阅兵!而且是如此大规模的阅兵! 朱由校声音洪亮,继续道:“此次北伐大军,由天策、天威、天枢三营精锐,京营三大营,及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二营组成!而禁卫军忠武营、振武营两营,留驻京师,拱卫宫禁! 届时,大军全副武装,列阵南苑!朕要亲眼看一看我大明儿郎的雄姿!更要让天下人看一看,朕麾下这支虎狼之师,是何等气象!” 他目光锐利,看向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礼部、鸿胪寺听旨!” “臣在!”礼部尚书左侍郎顾秉谦、鸿胪寺卿王化贞慌忙出列。 “即刻行文!传谕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缅甸等藩属国,令其驻京使节,一月后观朕亲阅王师!” “另,晓谕晓谕京师及临近省府,德高望重之耆老、士绅代表,入京观礼!朕要让四海万邦,天下臣民,亲眼目睹我大明王师之赫赫军威!亲耳聆听朕犁庭扫穴、永靖北疆之誓言!” “至于在京文武百官,凡五品以上者,除有紧要公务在身者外,皆需随朕同赴南海子大营,观礼阅兵!” “臣遵旨!”礼部尚书左侍郎顾秉谦、鸿胪寺卿王化贞肃然应诺,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陛下这是要借阅兵之机,震慑藩属,宣示国威,凝聚民心啊! 上一次如此规模的大阅,还要追溯到四十年前万历皇帝时期,当时张居正为延续改革成果,沿用隆庆大阅仪规,在京城北郊再次检阅京营。阅兵规模颇大,选卒 12万,展示“偃月五花之阵”与火器齐射,史称“军容之盛,近代罕见”。而如今,陛下此举,检阅军队高达二十多万,这无疑是要向天下宣告,一个更加强大的大明,即将重现! 朱由校最后看向内阁与兵部、户部等:“内阁总揽!兵部、户部、工部、礼部全力配合!一月之内,务必筹备妥当!此次阅兵,非比寻常!务必要让藩属使节、天下士绅,见识到我煌煌大明的天威!” “臣等遵旨!”方从哲、孙承宗、毕自严等人齐声应诺。事已至此,反对无益,只能全力配合。况且,若能借此阅兵震慑四方,稳固藩属,对大明亦是有利。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声音带着最后的决断与期许: “诸卿!戮力同心!共襄盛举!待朕凯旋之日,便是大明中兴之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次,武将队列的山呼震天动地!文官队列,在震撼与复杂的情绪中,也纷纷躬身附和。刚才的反对之声,彻底烟消云散。 山呼万岁之声,在乾清宫久久回荡。 朱由校立于丹陛之上,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映照下流淌着威严的光泽,目光仿佛已穿透了重重宫阙,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席卷北疆的风暴,终于无可阻挡地拉开了序幕!而那场即将到来的“御驾亲阅”,将成为大明向世界宣告复兴的震撼序曲! 第205章 皇权锋芒下的暗流 乾清宫那场决定北伐的朝议尘埃落定,北伐与阅兵的大策既成,朱由校便将繁杂的筹备事宜,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 辅政秘书团负责居中协调、督办进度;天策、天威、天枢三营主帅及京营提督、禁卫军统领,则全力整训部队,务求在阅兵场上展现精锐之姿; 至于粮秣转运、军械调配、民夫征召、驿站疏通、场地布置等具体事务,则由兵部、户部、工部、礼部等衙门各司其职,协同办理。 涉及数十万大军调动、百万石粮秣转运、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阅兵,这对承平数十年、官僚体系早已臃肿迟滞的大明朝廷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若非朱由校以前段时间整饬吏治、提拔干员,又以系统村镇收获的的巨额钱粮为后盾,更有一批能力超卓、效率惊人的系统官员作为骨干穿插其中,此事绝难在短短一月内办成。 换作往常,便是给那些惯于推诿扯皮的衙门一年,也未必能理清头绪。 不过,朱由校作为后世灵魂,对“阅兵”的感情远超这个时代。他深知,真正的军威国威,不仅要震慑藩属、凝聚官心,更要深入民心!所以在最终敲定的阅兵方案中,他力排众议,加入了前所未有的“与民同阅”环节。 经过辅政秘书团与礼部、兵部、五军都督府连续三日的激烈磋商与反复推演,一份兼顾皇家威仪与“普天同庆”的折中方案终于出炉,并得到了朱由校的御笔朱批。 此次“御驾亲阅暨北伐誓师大典”,将沿袭万历旧制,于京师北郊大营举行,为期三日。 阅兵首日,王师入城,万民观瞻!从帝国陆军三营、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及京营三大营,精选十万精锐,组成受阅方阵。 大军于德胜门外集结,在皇帝陛下、藩属使节、勋贵重臣及各地士绅代表的注视下,以最严整的军容、最昂扬的士气,列队通过德胜门! 随后,大军将沿预定路线,穿行内城主要街道,最终由安定门出城,返回各自营区。沿途街道两侧,将由顺天府负责划定安全观礼区域,特许京师百姓夹道观瞻! 此乃大明开国以来,王师首次在非凯旋状态下,以如此雄姿展露于黎民百姓面前! 次日、第三日于北校场演武,二十五万北伐大军集结,进行实战战术演练。内容包括:步骑协同冲锋、火器阵列齐射、车营拒马防御等。务求展现帝国军队之精锐、器械之利! 此方案一出,礼部、兵部、顺天府的官员们顿感压力如山。既要确保皇帝与使节、大臣的绝对安全与威严,又要开放部分区域让百姓参与,其中分寸拿捏,安保布置,道路清障,秩序维持,每一项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若非朱由校调拨亲军支持,并严令“不得扰民,违者重处”,同时调派大量锦衣卫便衣及京营兵丁协助维持秩序,此事几乎不可能推行。 朝堂之上,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肃静。这种肃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被无形威压笼罩的、带着敬畏与谨慎的沉默。 那日小朝会上,皇帝眼中凛然的杀意和“犁庭扫穴”的决绝,更是让他们不寒而栗。面对一位绝对武力的帝王,其意志如同悬顶之剑。文官们言语间无不字斟句酌,唯恐触怒天威,没有了往日的气焰。 在明朝,你细细研究,会发现这些个官员就是这么识相,他们以“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自诩,强调“循祖制、行仁政”,将自身包装为“儒家道统”的代言人。 面对势弱的皇帝时候,他们以“祖制”、“伦理”为武器,通过制度流程、集体谏诤乃至“软性对抗”来约束皇权。 历史上的正德皇帝欲南巡,结果被146名文官集体跪伏宫门劝谏,正德震怒廷杖 114人,但最终仍被迫取消南巡; 还有万历皇帝因“国本之争”与文官集团对抗 30年,文官以“嫡长子继承制”为由集体谏诤,甚至以“辞官”“廷议”施压,最终由万历妥协收场;实质上就是因为皇帝没有掌握打破平衡的力量,导致皇权被一步步地压缩。 而面对手握强军的皇帝,像明初朱元璋、朱棣或宣宗等,他们通过直接控制京营、亲军、锦衣卫、东西厂、边军精锐,形成“军事威慑—行政效率”的闭环。 此时文官的核心策略是以“执行”为优先,通过“辅助决策”换取生存空间,避免直接对抗。强势皇权下,文官集团内部更易分化为“依附派”与“谨慎派”,缺乏“集体谏诤”的动力。 像是朱元璋时期,胡惟庸案、蓝玉案牵连数万官员,文官集团中虽有不满者,但无人敢串联对抗,反而纷纷以“揭发同僚”自保;即便是“洪武四大案”后,文官仍以“奉旨办事”为第一准则,极少有“死谏”案例。 此刻,面对朱由校展现的绝对力量与决心,文官们仿佛回到了弱势群体的角色,言语间无不字斟句酌,唯恐触怒天威,往日的气焰荡然无存。 虽然朱由校严令官员“注意保密,不可将朝议之事外泄”。然如此庞大动员,涉及衙门众多,消息终难尽掩。“三十万大军”、“五百万石粮”、“京城大阅”等只言片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悄然在官场市井间扩散。 与此同时,在京师城南一处深宅大院内,烛火摇曳。 七八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围坐密议,他们是一些江南士绅家族的代表,常驻京师打点关节,探听消息。 “消息可靠吗?小皇帝真在南海子屯了五百万石粮?”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盐商把玩着温润的玉扳指,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 “江南漕粮,年年损耗巨大,户部常哭穷,这五百万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来路蹊跷,绝非漕运所能及。” “千真万确!”一个身材微胖的苏松粮商接口,脸上总带着市侩的笑意,“我的人在通州码头亲眼所见,登莱水师战船日夜巡弋,运粮海船络绎不绝!” “更蹊跷的是,沿途兵丁押运粮车,井然有序,竟不见丝毫克扣扰民,往年,便是官粮过境,雁过也需拔毛,可见押运之人非寻常卫所兵丁可比。” “更棘手者,沈有容那老匹夫,近来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严查海船!我等运往长崎、平户的三十七艘商船,竟被指为‘走私’扣下大半!丝绸、瓷器、生丝……价值何止百万两!水师何来如此多新锐战船?” 他语气中充满肉痛与怨毒,损失的真金白银让他心如刀绞。 “哼!”另一个瘦削的布商冷哼一声,“皇帝小儿,好大手笔!北伐?哼!耗费金山银海,不过穷兵黩武!我等原欲借春荒‘调剂’市易,稍抬粮价,以应新政苛索……如今看来,此路不通了。” 他所谓的“调剂”,实则是打算在青黄不接时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哪管百姓饿殍遍野。如今看来,此事难了!皇帝手握如此规模的粮食,足以平抑粮价,稳定民心!” “沈翁、王翁,计将安出?”其中一人忧心道。 第206章 观礼暗流 烛影摇曳,映照着粮商王世荣那张精于算计的脸。他指节轻叩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神闪烁: “皇帝此番阅兵,邀天下士绅观礼,此乃天赐良机。速传信本家,遴选族中沉稳机敏、通晓时务之子弟,以观礼之名入京。” “此行主要是为了洞察虚实,看看这三十万大军,是徒有其表的仪仗,还是真能摧城拔寨的虎狼之师?一切须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为真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登莱水师,近来异动频频,战船精良,巡弋严密,绝非往日气象。其底细,务须探明!还有那凭空而出的海量粮秣,究竟来自何处?其源流、其储运、其损耗,皆需深究! 若有机会……”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能攀附上新近得势的朝中新贵,摸清其门路喜好,日后‘疏通关节’,方有依托。” “对!”瘦削的盐商沈敬斋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言语间却带着一丝对年轻帝王的轻蔑; “北伐?谈何容易!土木堡殷鉴,血泪未干。英宗正统年间,五十万京营精锐,何等煊赫?然则一败涂地,天子蒙尘,国本动摇。” “今上冲龄践祚,虽有锐气,然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庙算未周,贸然兴师,非智者所为。”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眼神如古井深潭: “我等当以静制动,持重待变。粮秣,囤于仓廪;盐引,握于掌中。此乃根本,不可轻动。若今上侥幸得胜……” 他放下茶盏,脸上浮现一丝虚伪的谦恭,“届时再以‘捐输’为名,献些陈年积谷,博个‘急公好义’的虚名,既可示好于上,亦为日后议价留有余地。” “若其兵败辽东……”他声音如同淬了冰, “哼,那时节,江南粮价,翻它个三五番,不过寻常!布帛、盐铁、柴米油盐,凡民生所系,皆可随行就市,水涨船高!商道自有其通则,供需涨跌,岂人力可强为?被扣商船之损,自当由此弥补。 “至于那些升斗小民……”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饥馑之年,饿殍遍野,史不绝书。田地荒芜,地价自贱,正是兼并良机;丁口减损,亦可省却诸多赋役烦扰。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逆,与我等何干?”话语间,将草菅人命与强取豪夺,说的冠冕堂皇。 “善!”在座几人相视颔首,眼中皆是唯利是图的精光。无需多言,心腹之人已被悄然唤入,低声受命。一封封密信,以最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被送往江南。 烛光跳动,将他们的身影扭曲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宛如择人而噬的魑魅魍魉。 与此同时,各国驻京使馆内,气氛凝重而微妙。鸿胪寺送达的正式观礼文书,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块,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作为依附于大明羽翼下的藩属小国,他们内心深处无不恐惧那个曾经睥睨四方的强大帝国重现。 朝鲜使馆内,使臣李廷龟独坐灯下,面色沉郁如铁。他凝视着文书上“三十万精锐”的字样:“三十万……若真如传言,皆是披坚执锐、以一当十的虎狼之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上国若重振洪武、永乐之威,挟此大胜之势,重整宗藩秩序、增贡赋、索兵员、乃至干预嗣位承继”他不敢深想那可能的后果,“是俯首以全宗庙,还是……” 他摇摇头,驱散那不切实际的念头,提笔疾书,将京中见闻与深切的忧思,以最急迫的八百里加急,密报王上,恳请庙谟早定,预为绸缪。 安南使馆内,气氛更为紧张,使臣阮文禄端坐案前,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来自鸿胪寺的阅兵观礼文书,对副手低语,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上国皇帝聚兵三十万,意在北伐建虏,此乃雷霆之威。若成,则建虏覆灭,北疆靖平,于大明自是福祚绵长。”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文书,语气转沉,“然……于我安南,福祸难料啊。” 副手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大人,我朝素来恭顺,谨守藩礼,从未忤逆上国天威。难道……难道大明会不顾宗藩情谊,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征伐之举?” 阮文禄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弧度,缓缓摇头:“征伐?未必是刀兵相向。上国之威,有时如春风化雨,有时……亦可如泰山压顶。”他指尖重重敲在文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嘉靖十九年旧事,你可还记得?” 副手脸色微变,那段屈辱的历史瞬间涌上心头:“大人是指莫逆登庸僭越称制之事?” “正是!”阮文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痛楚,“那逆贼莫登庸,为苟全性命,竟亲赴镇南关,匍匐乞降!割我归顺故土(今广西靖西)于明廷,更将我堂堂安南王国之尊,献于阶前,降为大明‘安南都统使司’——区区从二品土司之列!” “此乃国格之辱,山河之痛!虽逆贼莫氏早已伏诛,然此‘都统使司’之制,犹如枷锁,犹悬于我邦头顶!名分未复,奇耻大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眼中寒光闪烁:“今上国若挟此北伐大胜之威,重提旧制,视我邦为羁縻土司,随意差遣……或借‘清剿莫氏余孽’之名,行干预我朝内政之实,则我社稷危如累卵,绝非虚言!” “况且我朝内忧未靖,南方阮逆,割据顺化,僭越称雄,不奉王化,实乃国之大患!若上国威势更隆,彼等奸佞之徒,必如蝇逐臭,攀附天朝,乞为外援!届时,我朝郑主腹背受敌,处境……不堪设想!” 副手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大人,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 第207章 市井归心 阮文禄目光严肃,直视副手:“速以八百里加急,密报郑主,详陈此间利害!对外,当示之以极恭顺,言辞谦卑,礼数周全,以安上国之心,消弭猜忌; 对内,须修武备于无形,整饬军伍,暗固关防,密储粮械,以镇叛逆之胆,防患未然!边关隘口,暗加屯守,增派精干;军械粮秣,密为筹措,藏于深山。 明军火器犀利,军容若真如传言般雄壮,则我朝更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万不可再授人以柄,重蹈‘都统使司’之覆辙!此乃存亡之道,社稷所系!” “下官明白!即刻去办!”副手肃然领命,匆匆退下。 阮文禄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 烛光下,他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小国使臣在大国阴影下的沉重压力与深谋远虑。 暹罗、缅甸等国的使节,也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们一面谨慎地遍访相熟的明朝官员,旁敲侧击,打探虚实; 一面将“大明皇帝将举行盛大阅兵”、“亲提三十万大军北伐”的消息,连同对大明力量重振后地区格局剧变的深深忧虑,通过最隐秘、最快速的渠道,火速传回国内。 他们如同漂泊在怒海惊涛中的一叶扁舟,只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阅兵那天的到来,揣测着那足以改变自身国运的未来。 朝堂的肃静之下,是市井的喧嚣。 尽管官方尚未正式公告,但“皇帝要带大军在城里走一圈给老百姓看”、“要在京城北郊操练几十万大军震慑番邦使节”、“陛下要御驾亲征剿灭建奴”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坊间巷陌,议论纷纷,却也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过几天阅兵,皇爷说要'与民同阅',到时候十万大军从德胜门入城,沿途经过几个坊市大道,到时候一定得去瞧瞧!”短衫汉子王五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邻座。 “这算什么?听说还要在北郊校场,有几十万人马操演!光是大炮就有上千门”一旁的老秀才接口,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辈子能见着这场面,也是值了!” “看来陛下是真要打辽东了?那帮建奴的好日子到头喽,好好地让他们知道招惹我大明的后果!”须发皆白的赵老汉捋着胡子,语气笃定。 “可是这五百万石粮!皇上从哪变出来的?这得是多少粮食啊,这下咱们再也不怕闹粮荒了!”带着孩子的孙家娘子面露喜色。 “嘿!我听隔壁王二说,这粮是加征来的,明年怕是要加税!”尖嘴猴腮的刘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抛出炸弹,妄图引起大家的注意力。 “放屁!皇爷对我们多好,这明明是抄了那帮晋商老底得到的粮食,你休要在这里污蔑皇爷!”一旁的几个憨厚汉子憋红了脸,一脸不怀好意。 “嘘……小声!莫谈军机!要掉脑袋的!”茶馆掌柜老周紧张地提醒,众人这才稍稍收敛。 这时,几个汉子中一直闷头喝茶的陈大壮突然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插话:“加税?俺看未必!你们啊,光盯着粮饷,咋不想想咱们皇爷是啥人?” 众人一愣,目光都转向他。 陈大壮放下茶碗,抹了把嘴:“俺说句大实话,咱们皇爷,怕不是天神下凡,专门来救咱们穷苦人的!” “哦?陈大壮,这话咋说?”赵老汉好奇地问。 “咋说?”陈大壮眼睛一亮,来了精神,“你们瞅瞅京师南郊!那一片荒地,才几个月?立起来多少大厂子?钢铁厂!纺织厂!那烟囱冒的烟,老远就能看见!那里面,可招老鼻子多人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壮劳力,有手艺的妇人,都要!俺婆娘就在纺织厂里上工!你们猜咋着?一个月,稳稳当当一块银元!外加一石粮食!听说逢年过节,还发棉布!还有那‘工服’,一年两套呢!厚实着呢!” “啥?招女人?还发银元粮食布匹?”孙家娘子眼睛都直了,“那……那能放心吗?” “嘿嘿!”陈大壮得意地笑了,“要是别人开的厂子,俺也不放心!可那是谁?那是皇爷建的厂子!管事的,都是宫里出来的公公和姑姑!规矩严着呢!谁敢乱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钱掌柜狐疑地问。 陈大壮挺起胸膛,拍了拍身上的棉布衣裳,那衣裳虽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净,仔细看,袖口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皇家工厂”字标记: “嘿嘿,不好意思,不光俺婆娘在纺织厂,俺跟俺大儿子,都在钢铁厂里!俺们家仨人,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块银元!外加三四石粮食!瞧瞧俺们这身衣裳,就是皇爷发的工服,结实耐穿!”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四块银元!三四石粮食!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乖乖!真有这等好事?”王五羡慕得直搓手。 “皇爷……皇爷这是真给咱们活路啊!”赵老汉喃喃道,浑浊的眼中有了光彩。 “那厂子……还招人不?”李二急切地问。 “招!咋不招!”陈大壮肯定地说,“钢铁厂那边听说还要扩,纺织厂也要加织机!你们要是想去,赶紧去南郊招工处问问!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皇爷……皇爷这是真龙天子啊!知道咱们日子苦,变着法儿给咱们找活路!”钱掌柜感慨道。 说完这些,陈大壮脸色一厉,“皇爷是我们平民百姓的恩人,谁要是敢对皇爷不敬,不用送官,我们兄弟几人第一个不放过!” “对,我们都不答应,皇爷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都是皇爷的恩典,誓死效忠皇爷!”众人纷纷附和。 刚才还散播加税谣言的刘三,此刻缩在角落,脸色讪讪,再不敢吱声。茶馆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猜疑、争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皇爷的惊叹、对工厂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憧憬。 孙家娘子拉着陈大壮:“大壮兄弟,回头你可得跟俺说说,那纺织厂招工有啥要求?俺……俺也想去试试!” “没问题!”陈大壮爽快答应。 第208章 大明子民的盛事 然而,这种混乱与猜疑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 隔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刚刚驱散京师的薄雾,各府县的主要街口、驿站、茶铺前,便出现了一桩新鲜事。 身着皂隶服的巡检司官差们,手持一叠叠印制精良、墨香犹存的新鲜纸页,向刚刚苏醒的市井高声吆喝。他们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巡检司官差王大力就是其中一员,他站在街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持一叠墨香犹存的崭新纸页,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看报!看报!《大明帝国日报》!天子亲制,权威发布!一文钱一份!北伐阅兵,官方详解!谣言止于此!” 他身旁立着醒目的牌子,上书:《大明帝国日报》,“大明皇家亲制,解释权归皇帝陛下所有。仿制、篡改者,按律当斩!” 这声音如同磁石,瞬间吸引了过往行人。人群迅速围拢过来,带着好奇、疑虑,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一文钱?天子亲制?”粮店李掌柜挤在最前面,眉头微蹙,带着商人的精明与狐疑,但还是掏出一枚铜钱,“来一份!我倒要看看,这粮饷的底细,究竟如何!” “给我也来一份!”书生张秀才紧随其后,他识文断字,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接过报纸便急切地展开。 不识字的赵老汉急得直跺脚,粗糙的大手抓住张秀才的衣袖:“秀才公!快!快念念!皇上……皇上咋说的?” 张秀才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头版头条那醒目的标题和朱红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头版头条,便是朱由校以白话亲撰的雄文,一股庄重感油然而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念诵起来: “朕闻近日京师内外,议论纷纷,或言大军调动,或言粮秣转运,更有甚者,妄测加征、煽动不安。此皆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徒乱民心!今特颁此报,以正视听!”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秀才和他手中的报纸上。 念到“为何北伐?”时,张秀才声音陡然激昂: “建州女真,狼子野心!占我辽东,屠我子民!萨尔浒之耻未雪,此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朕决意亲提王师,犁庭扫穴,永绝北疆之患,复我祖宗疆土!此战,非为一己之私,乃为社稷永固,为天下苍生!” 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眼含血丝的汉子猛地爆出一声嘶吼!他正是从辽东逃难来的赵老三。 此刻,他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虎目含泪,声音哽咽:“皇爷说得对!建奴该杀!千刀万剐!替我……替我惨死的爹娘报仇啊!”这声悲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念到“粮饷何来?”时,一旁的一众农汉都屏住了呼吸,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朕励精图治,整饬内务,开源节流,更得天佑,库藏充盈!北伐粮饷五百万石,皆出自内帑及海外所购之粮,绝无额外加征!尔等百姓,安心乐业,勿信谣言!” “绝无加征!出自内帑和海外购粮!”一旁的李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听见没!听见没!皇爷说了,没加税!是皇上自个儿省出来的!苍天有眼啊!” 他激动地挥舞着报纸,对着刚才散播加税谣言的闲汉怒目而视,那里,先前散播谣言的闲汉早已面如土色,灰溜溜地钻进了人堆。 念到结尾那气冲霄汉的誓言时,张秀才的声音已是慷慨激昂,胸中热血翻涌,眼眶也微微湿润: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战,乃灭国之战,朕与诸将士,誓扫虏庭,复我河山!望天下臣民,戮力同心,共襄盛举!大明万岁!明军万胜!” “大明万岁!明军万胜!”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力气嘶吼出声!这声音如同点燃了干柴的星火,瞬间燎原! “大明万岁!明军万胜——!” “大明万岁!明军万胜——!!” 呼喊声起初还带着些许迟疑和附和,但很快,如同滚雪球般,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撼人心魄的声浪! 赵老三早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浪潮中:“皇上……皇上没忘了咱们辽东的苦啊……没忘啊……” 人群中,许多人或许并不完全懂得北伐的深远意义,但他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心中装着辽东的血泪,装着他们的生计,装着这大明的山河! 这份被看见、被重视的感觉,如同滚烫的暖流,冲垮了长久以来对皇权的敬畏与疏离,化作一股发自肺腑的认同与拥戴! 起初的呼喊,是响应;而后,声音渐渐嘶哑,却愈发用力,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气、对未来的期盼、对这位“不一样”的皇帝的感激,统统吼出来! 那声嘶力竭的呐喊,不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万千草民心声的共鸣,是民心所向的惊雷,在清晨的京师上空,久久回荡! 一份份报纸在人群中传阅、诵读。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急切地询问细节。一文钱的报纸,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民众的热情。 疑虑被感激取代,困惑化作了热忱。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民性的期待感,如同暖流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涌动、汇聚。 围绕着这场阅兵,整座京城乃至整个帝国,都喧嚣起来。人们掰着手指计算着日子,兴奋地讨论着观礼的计划,想象着那万军列阵、旌旗蔽日的恢弘场面。这不再仅仅是朝廷的盛典,更是属于每一个大明子民的盛事! 所有人,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绅商贾,都在这一刻,心向一处。他们屏息凝神,翘首以盼,等待着那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刻——北郊校场,号角长鸣,王师扬威! 第209章 《大明帝国日报》之妙 乾清宫书房内,檀香袅袅。朱由校端坐御案后,手中一份墨香犹存的《大明帝国日报》翻动有声。他目光专注,时而颔首,最终将报纸轻轻放下,看向侍立一旁、被赐名“朱宣”的系统官员。 自从上次午门逼宫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就一直有办理报纸的想法,但是苦于人手不足,幸亏后面系统升级,他才从翰林院中训练的系统官员中挑选出一部分精通外交宣传之才,专门负责此事,筹划多时,才有今日之功。 “朱爱卿,”朱由校唇角微扬,带着赞许,“干得不错。此报甚合朕意。” 朱宣躬身,难掩对皇帝想法的叹服:“全赖陛下圣明指点!臣等依陛下之策,将报纸分设数版: 《政策篇》:专司刊布朝廷最新政令,务求清晰明了。 《民俗故事篇》:采录市井趣闻、乡野传说,贴近百姓生活。 《广告宣传栏》:此版尤为新奇!此次认购版面的商家,如‘瑞福祥’绸缎庄、‘同仁堂’药铺,皆言生意火爆,直言‘挣麻了’!此法既能充盈报费,又能惠及商贾,一举两得!” 《英雄事迹》与《军人专栏》:彰表忠勇,提振士气。此次头版便详述了辽东边军血战建虏、力保孤城的壮举,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警钟长鸣》:此版专为震慑宵小,弘扬正气而设!揭露各地查实的贪官污吏劣迹!详述其如何巧取豪夺、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并附其最终下场——抄家问斩、流放充军!以儆效尤!让天下官吏知,朝廷法眼如炬,天网恢恢! 同时刊载清官廉吏、忠义之士的事迹!表彰其清廉自守、勤政爱民、拒腐防变、保境安民之功!树正气,立标杆,彰显朝廷赏罚分明,激浊扬清之决心! 朱由校放下报纸,目光深远:“此‘日报’,非过往刻板邸报!它将是我大明朝廷的新喉舌,直抵民心之利器!”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烟火,声音沉稳而有力: “朕要它,两年之内,遍布两京一十三省的所有140府、193州!两年后,大明的1138个县,亦需有驻点发行,无远弗届!” 朱宣凝神静听,被陛下的布局震撼,同时也感觉到此任务的艰巨。 朱由校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破局的锐光: “我大明疆域虽有万里之巨,然多少百姓,一生困于方寸之地,甚至连自己的县城都未去过,对县城之外的一切一无所知?过着所谓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 “他们不知府城风貌,更遑论国家大政!国家规定的赋税几何?全凭胥吏一张嘴!层层加码,盘剥无度,百姓蒙在鼓里,只道是‘皇粮国税’本该如此!”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调陡然拔高:“此报,便是破此困局之利器!它要将朝廷的声音,越过重重关山,穿透士绅把持的乡野壁垒,直达田间地头!让政令之光,普照每一个角落!让他们都给朕明白,他们所谓的‘皇权不下乡’的破规矩,在朕这里再也不好使了!” “此报其用有五,务必谨记: 讲实事:政令改革,非为扰民,实为惠民!用百姓听得懂的话,讲清楚朝廷是为了打击豪强隐田,均平赋税,减轻良民负担才为何清丈田亩;是为了保障商路,维护公平,造福升斗小民才新建市坊巡检。让他们明白,朝廷之策,与他们息息相关,是护佑而非盘剥! 辟谣言:针砭时弊,须以事实为基!对混淆视听、妖言惑众、恶意中伤国之栋梁者,必须即时、有力、以铁证辩驳揭露!正本清源,绝不让谬种流传!朕的大明,绝不能让英雄忠臣流血又流泪! 明是非:大彰忠义,边关将士浴血、田野农夫躬耕、工坊匠人创新——凡有益国家、有功黎庶者,皆当褒扬!用这些鲜活事例告诉天下,何为真‘士子精神’!打破那等空谈误国、尸位素餐之辈的虚伪面具! 通下情:设‘民声’之栏,广纳谏言。此为朕察政得失之镜!然需明辨是非,善加引导,绝不可沦为煽动污蔑之工具! 启民智:刊载农桑新法、天文历算、边疆地理、海外奇闻。拓宽眼界,破此等腐儒坐井观天、唯我独尊之陋习!让百姓知天地之广阔,晓寰宇之变迁!”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报纸上,语气斩钉截铁: “此报,必须以京畿为根本,覆盖各省,深入府学县塾、茶馆市集、驿站码头!要将朝廷的真实意图、新政的切实好处、前线将士的忠勇故事……如春风化雨,播撒进千家万户! 要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瓦解那盘踞在士林清议高地上、把持话语的陈腐堡垒,重塑这天下人心之所向!” “光靠廷杖诏狱打压异声,终究是扬汤止沸的下策!”他目光如炬,直视朱宣, “唯有构建此系统、强大、深入草根的朝廷喉舌,让公正、理性、为国为民的声音成为洪流主调,才能真正夺回这思想的高地!让宵小之徒的阴谋诡计,再难煽惑民心,动摇国本!此乃釜底抽薪、掌控人心的百年大计!” 朱宣听得心潮澎湃,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深入乡镇宣讲,人手……” 朱由校大手一挥,早有定计: “着各地锦衣卫千户所、巡检司衙门,即刻行动!征调当地可靠秀才、童生,或专设报馆,招募、培养通晓白话、识文断字之才!组成下乡宣讲队!” “让他们深入田间地头,市井闾巷!用最直白、最贴近乡民的话语,将报纸上的政策、故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老农、妇孺听!让他们切切实实、明明白白地知道——”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乾清宫中: “他们的皇帝,始终与他们站在一起!朝廷的刀锋,永远指向欺压他们的豪强胥吏!大明的太阳,终将照亮每一个曾被遗忘的角落!” 第210章 德胜门阅兵大典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日。寅时末刻,京师北郊。 薄雾如纱,笼罩着沉睡的村落。 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了浅眠的村民。不是鸡鸣犬吠,而是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阵低沉、持续、富有规律的震颤!仿佛沉睡的巨龙在翻身,又似遥远的地底有千军万马在奔腾!震动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房。 “地龙翻身了?”一个老汉惊恐地推开门,望向黑沉沉的北方。 “不……”村口一个曾戍边的老兵王铁柱,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是马蹄!是脚步声!是……是大军!是皇爷的兵!看来阅兵的队伍要开拔了!”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这撼动地脉的律动,正是来自德胜门外,三十万大明帝国陆军,正踏着统一的、撼天动地的步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着集结地浩荡进发! 沉睡中的帝国子民,正被这钢铁的脉搏唤醒。人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北方,德胜门方向。 晨曦微露,驱散薄雾,将雄伟的德胜门城楼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此刻的德胜门城楼,早已不复往日的景象。 宽阔的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伫立着身披崭新亮银铁札甲的禁卫军。他们如同冰冷的钢铁雕塑,长枪如林,火铳森然,初升的朝阳在锃亮的甲片上跳跃,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锦衣卫的飞鱼服在人群中无声穿梭,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一丝异动。更有身着宫装的宫女,手持精巧玉盘,对每一位登城的观礼者进行着细致到近乎苛刻的搜身检查,动作轻柔却秩序井然。 空气凝滞,唯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昭示着皇家威仪下的森严壁垒。 城楼之上,早已按照严格的等级划分了观礼区域。 最核心处,城楼正中由朱漆栏杆围起一方平台,铺着明黄锦缎,那是皇帝的御座所在。御座稍下两侧则是根据新《宗藩条例》首批迁回京城的藩王们:山西的代王、晋王,河南的赵王、郑王、潞王、周王等。 他们身着亲王蟒袍,脸上挂着或浓或淡的笑意,代王朱鼐钧捻着胡须,对身旁的晋王低声道:“王兄,这阵仗……前所未见啊。此次迁回京师,看来非福非祸,端看今日了。” 晋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锐意进取,我等宗亲,自当恭顺。”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深处藏着不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毕竟天高皇帝远的日子过惯了,谁愿意在皇帝眼皮底下当这笼中鸟?只是此刻,无人敢表露半分。 再往外是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勋贵重臣。方从哲、孙承宗、毕自严等人肃然而立,神情凝重。整个京城五品以上官员,除了必须留守衙门的,几乎尽数在此。 专门区域里藩属国使节团最为醒目,朝鲜使臣身着仿明制汉服,恭敬垂手;琉球、安南、暹罗、缅甸等国使节则穿着本国特色服饰,色彩斑斓,在人群中异常扎眼,此刻都屏息凝神。 最外侧区域则是来自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乃至更远的湖广、南直隶、江西、福建等地的耆老、士绅代表。 他们身着绫罗绸缎,互相低声寒暄,试图能够从彼此嘴中收获一些可靠的消息。他们脸上带着凝重与敬畏交织的神情,或多或少都身负家族的命令,为了打探皇帝的虚实而来。 江南粮商王世荣派来的侄子王承业,混在人群中,表面平静,手心却全是冷汗。他低声对身旁一位江淮盐商代表道:“张老,你看这阵势……陛下取消优免,强征商税,底气怕是就在于此了。” 张姓盐商捻着山羊须,眼神闪烁:“哼,花架子也未可知。且看这三十万张嘴,如何填饱!若真如传言般精锐……我等……”他话未说完,但眼底的忌惮与不甘已显露无疑。 时辰将至,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若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高喝,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 “陛下——驾到——!” 刹那间,所有低语、寒暄戛然而止,唯余猎猎风声刮过耳际。千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聚焦于城楼入口。 朱由校缓步走出,他今日未着龙袍,而是穿了一身玄黑为底、金线绣团龙纹的常服,腰间束一条玉带,悬着一柄古朴的汉剑。这身装扮,既不失帝王威仪,又平添了几分锐利与干练。他目光沉静,扫视全场,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天而起,从藩王到百官,从使节到士绅,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于地!声浪在德胜门上空激荡回旋,久久不息。 朱由校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心底:“都平身吧。” 他并未急于落座,而是缓步走向内阁诸臣所在。目光落在首辅方从哲身上,“元辅,”声音平稳,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日之典,非止观兵,乃彰国威、安社稷、慑不臣。诸事可备好了?” 方从哲心头一凛,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夙夜匪懈,各部戮力同心,一应典仪、军务、安防,皆已周备,唯待陛下示下吉时,以彰我煌煌天威!” “好。”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孙承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孙卿,将士们士气如何?”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回陛下!三军将士,闻陛下亲临,无不感奋!皆言愿为陛下效死,犁庭扫穴,荡平丑虏!” 第211章 天命所归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藩属使节区域。各国使节早已屏息凝神,躬身以待,姿态谦卑至极。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如同实质般落在每个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天宪般的威严: “尔等奉主命,涉远来朝,观礼上国,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朕承天命,抚有四海。怀柔远人,德被藩篱,乃祖宗之制,亦朕之本心。” “然,四海虽广,王化所及,不容悖逆;九夷虽远,天威所临,莫不震服!今日尔等所见,非仅为兵戈之利,乃我大明赫赫国威、昭昭天命!” “望尔等归国,详述此间气象,俾尔主知:顺天者昌,恭顺者安!永固藩篱,共享太平,方为正道。” 这番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位使节心头!朝鲜使臣李廷龟额头渗出细汗,深深拜伏: “下国谨遵上国皇帝陛下圣谕!必当详述天威,俾我王永怀恭顺,恪守藩礼!” 安南使臣阮文禄更是心头剧震,那句“不容悖逆”、“莫不震服”,如同利剑悬顶,他声音微颤: “下国谨记陛下天语!永世恭顺,不敢有违!”其他使节也纷纷拜倒,齐声应和,姿态谦卑至极。 随后,朱由校的脚步停在了藩王们面前。代王、晋王等人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上前行礼。 朱由校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强笑的脸,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诸王叔、王弟,太祖封建,意在屏藩。今迁居京师,远离封疆,可还习惯?” 代王朱鼐钧作为宗室长者,心头一紧,抢步上前,声音带着刻意的感激与惶恐: “陛下天恩浩荡!京师乃王化中枢,臣等得沐天光,安享富贵,实乃莫大荣幸!远离封疆,正可朝夕聆听圣训,恪守臣节,为宗室表率!” “嗯。”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习惯便好。宗室者,天下表率。安守本分,上慰祖宗,下安黎庶,方不负‘藩屏’之名。望诸王叔、王弟,深体朕心,共维宗祧。” “臣等谨遵圣谕!定当恪守祖训,安分守法,为宗室表率,不负陛下厚望!”众藩王齐声应诺,心头凛然。 此时,刘若愚再次上前,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吉时已到!”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御座旁临时搭建的、更高一层的观礼高台。 他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城下远方,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开始吧!” “咚!咚!咚!咚——!”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骤然响起,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瞬间点燃了肃杀的气氛! 紧接着,号角长鸣,埙篪齐奏,一种古老而充满野性的军乐在天地间回荡,激荡着每一个人的心魄! “踏!踏!踏!” 就在鼓角声响起的同时,那自凌晨便隐约传来的震动感陡然加剧!清晰无比、沉重无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无数巨锤同时敲击大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城楼上,许多人脸色微变,甚至有人脚下不稳。 “地……地龙翻身了?”有人失声惊呼。 兵部尚书孙承宗却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城墙垛口上因震动而簌簌落下的细小尘土颗粒,失声道: “不!是脚步声!是……是大军的脚步声!怎会如此……如此整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数个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方块,正以一种恒定而缓慢的速度,向着德胜门方向坚定地推进! 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整齐划一的轮廓和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已足以令人窒息! 突然,激昂的鼓乐声戛然而止!天地间为之一静! 紧接着,从那几个巨大的黑色方块中,迅速分出数十条笔直的“黑线”,如同精确的标尺划出,向着德胜门两侧飞速延伸! 每条“黑线”由五十步间隔一人的士兵组成。他们踏着与主方阵完全一致的步伐,迅速就位,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预定位置,从德胜门两侧一直延伸出去,形成了一条庄严而肃穆的通道! 随着这些“标兵”的靠近,城楼上的人们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装备:统一的环臂铁札甲覆盖全身,甲片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头戴标准的明盔,盔缨鲜红;脚蹬崭新的牛皮军靴,步履沉稳。 每人背后斜挎一支造型精良、枪管修长的燧发火铳,腰间悬挂水壶、刺刀鞘、弹药袋等物,鼓鼓囊囊,全副武装,杀气凛然! 随着两侧的标兵就位,朱由校从高台上走下,带着身边的禁卫径直走下城墙。 片刻之后,德胜门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辆由六匹神骏异常、披挂华丽马铠的白色骏马拉动的特制战车,缓缓驶出城门!驾车之人,赫然是身着铠甲、神情肃穆的英国公张维贤! 而战车之上,傲然挺立的,正是大明皇帝朱由校! 此刻的他,已褪去了玄黑常服,换上了一身专为阅兵打造的金漆山文甲,甲片以精钢打造,边缘鎏金,主体髹以厚重金漆,在朝阳下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肩部缀有鎏金兽头吞肩,兽口衔明黄流苏,垂至肩头,随风轻扬。 胸甲中央镶嵌一面巨大的圆形护心镜,镜面浮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戏珠图!龙身以赤金勾勒,鳞爪飞扬,龙眼镶嵌两颗鸽血红宝石,随着战车行进,龙目流转,似有精光闪烁,摄人心魄! 腰腹间束着明黄绦带,绦带末端悬着象征身份的龙纹玉佩,行走间玉佩轻响与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相和,更添威仪。 头盔形制威严,盔顶竖金质朱雀翎管,插三束鲜艳如血的红缨!盔体通体鎏金,饰以云龙纹,护耳处缀暗纹锦缎,垂至颈侧,华贵非凡。 此甲虽非战场杀伐之器,但在此时此地,阳光照耀下,金光与红宝石的光芒交相辉映,朱由校立于战车之上,宛如天神下凡! 一股“天命所归”、“煌煌天威”的磅礴气势,瞬间笼罩全场! 城楼上、通道两侧的士兵、乃至远处观望的百姓,无不心生敬畏,屏住了呼吸! 第212章 《皇明万胜破阵曲》 战车沿着由标兵构成的通道,缓缓向前行驶,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发出低沉的辚辚声。 每经过通道两侧如雕塑般挺立的士兵,这些身经百战、铁骨铮铮的汉子,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这是帝国军人最崇高的军礼,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对眼前这位帝王的绝对效忠,誓死追随! 战车驶至远处巨大的一个个黑色方阵之前,缓缓停下。朱由校立于车上,金甲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此刻仿佛天神下凡。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沉默如山的将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亢的声音响彻云霄: “明军威武——!” “哗——!” “哗——!” “哗——!” 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眼前巨大的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般轰然单膝跪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天而起,震得德胜门城楼都仿佛在颤抖: “大明万胜!愿为陛下效死!!!” “大明万胜!愿为陛下效死!!!” “大明万胜!愿为陛下效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方阵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那冲天的杀气、那沸腾的热血、那无与伦比的忠诚,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席卷了整个天地! 德胜门城楼上,藩王们脸色煞白如纸,代王朱鼐钧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城垛,指节发白。文官们心神剧震,藩属使节们更是目瞪口呆,而一些心怀鬼胎的士绅代表们则脸色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感触最深的,无疑是驾车的英国公张维贤,他握着缰绳的手早已被汗水浸透,微微颤抖。 这位历经三朝、贵为武勋之首的老将,一生见过无数大场面,但眼前这十万虎贲如山呼海啸般的效忠,这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铁血杀气,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铁血杀气,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望着这些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士兵,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庆幸与激动——紧跟陛下,是他此生最英明的抉择! 朱由校感受着这震耳欲聋的呐喊,胸中亦是热血翻涌,豪情万丈。他强压下激荡的心绪,微微抬手。 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戛然而止!天地间只剩下数万将士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更显肃杀! 战车缓缓调头,沿着来路返回。朱由校重新登上德胜门城楼,那身金漆山文甲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敬畏、震撼、臣服、狂热……。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甚至感到一丝激越后的慵懒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将手随意地搭在高台的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那静默如山的黑色方阵,淡淡吩咐道: “开始下一项吧。” 刘若愚心领神会,立刻示意。 一旁肃立的一排身高九尺、金盔金甲的大汉将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陛下有旨!阅兵式——开始!!” “陛下有旨!阅兵式——开始!!” “陛下有旨!阅兵式——开始!!” 一声接一声,如同接力般,迅速传向远方,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呜——呜——呜——!” 苍凉而激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更加急促、更加雄壮的战鼓声! 一首全新的、充满力量与节奏感的军乐奏响,这是朱由校授意乐师,融合古乐《破阵乐》的雄浑,专门为今日盛典创作的《皇明万胜破阵曲》! “动了!动了!快看!”城楼上,一个眼尖的官员忍不住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 所有人顾不上他的失礼,立刻屏息凝神,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上,那巨大的黑色方块,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号角唤醒,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随着距离的拉近,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一个松散的阵列,而是一个棱角分明、横平竖直、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丈量过的巨大钢铁方阵,其严谨与规整,令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阅兵的第一个方阵:大明帝国陆军天策军的燧发枪方阵! “进!”随着方阵指挥官一声令下。 “唰!唰!唰!”数千只包裹着崭新牛皮、镶嵌铁掌的军靴同时抬起、落下,重重砸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整齐的轰鸣——“轰!轰!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礼者的心坎上,大地为之微微颤抖! 一千两百余士兵肩并肩、脚并脚,环臂铁札甲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银辉。明盔的红缨簇成两道笔直的火线,从阵头贯穿至阵尾,随着步伐起伏却不见半分歪斜。 新鞣的牛皮靴踏在地上,发出“踏、踏、踏”的齐鸣,每一步间距不差分毫,仿佛脚下有无形的标尺牵引。 士兵们右臂前伸,紧握燧发枪的木托,枪管斜指苍穹,枪口的刺刀闪着凛冽寒光,千百道锋芒在朝阳下凝成一片流动的银带。 若是走近时才能看清,他们的手指紧扣扳机护圈,虎口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前方。 当方阵行进至德胜门城楼正前方,皇帝龙纛(dào)正下方时,指挥官转头望向城楼,发出一声暴喝: “大明万岁!” “唰——!!!”千余支火枪骤然向左前方甩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刺刀组成的锋芒瞬间连成一道平直、闪耀、密不透风的钢铁刃墙!破空声尖锐刺耳,惊得空气震颤! “誓死效忠皇帝陛下——杀!杀!杀——!!!” 吼声如九天惊雷炸响!三个“杀”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暴烈,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声浪形成的冲击波,震得通道两侧标兵身上的甲叶嗡嗡作响,震得城楼上一些胆小的文官脸色发白! 藩属使节团中,安南使臣阮文禄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旁锦衣卫冰冷如刀的眼神钉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第213章 大明亿万子民的脊梁 天策军方阵过后,是掷弹兵方阵。同样整齐如刀切斧劈的队列,同样闪烁着寒光的甲胄。 不同的是,他们腰间挂满了圆滚滚、涂成哑光黑色的震天雷,背后则背着特制的皮质掷弹袋,步伐更加沉稳有力,如同移动的、不可摧毁的堡垒,展示着大明军队强大的攻坚与毁灭能力。 行至御前,长刀出鞘,寒光映日,怒吼震天: “攻坚有我,有我无敌!”声浪撞在德胜门厚重的城砖上,反弹出阵阵低沉的回响,更添肃杀。 紧随其后的方阵各具特色,天枢军、京营精锐、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一个个方阵,如同钢铁洪流般,源源不断地通过德胜门! 禁卫军武骧营重甲步兵:手持一人高的巨盾,盾面蒙铁,绘有狰狞兽首,后排长矛如林,甲胄厚重,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展示着坚不可摧的防御力量。 武毅营轻步兵:身着轻便锁甲,腰挎长刀,背负强弓劲弩,行动迅捷,眼神灵动,展现出机动作战的灵活性。 数十个方阵接踵而至,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皮靴踏地的“轰隆”声、指挥官的口令声、士兵的呼号声交织成一片宏大而有序的交响乐,却始终保持着严丝合缝的秩序。 整个军阵仿佛一块被无形巨力推动的、浑然一体的钢铁雄狮,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缓缓通过德胜门! 城楼上,代王朱鼐钧的手指深深掐进蟒袍的玉带,指节发白。他曾在大同见过边军操练,却从未想过京师禁军能有如此气象,这绝非昔日卫所兵可比! 江南盐商张家元老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三十万……这般精锐,莫说商税……便是……”话未说完便被身旁面无人色的王承业死死按住手腕,两人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惊惧! “哒!哒!哒!” 当步兵方阵的洪流终于通过,大地的震颤陡然变得沉缓而厚重,如同巨人的心跳。烟尘滚滚处,重骑兵方阵如移动的山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压了过来。 骑士们身披明光重甲,甲片上的圆形护心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在阳光下反射出无数刺目的光斑。 体型高大神骏的战马通体罩着马铠,关节处设计精巧,只露出四只包裹着铁掌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马首的面甲狰狞如兽,口鼻处喷出的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缕缕白雾。 数千名重装骑兵,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天兵!他们的头盔与面甲严丝合缝,只在双眼处露出两道狭长的缝隙,缝隙中射出冰冷、漠然、毫无感情的目光。 他们排成紧密的楔形冲锋阵型,每一匹马之间的距离都精确一致,马头几乎顶着前马的臀甲。没有呐喊,没有嘶鸣,只有沉重的马蹄踏击地面的“咚!咚!”声,以及甲叶摩擦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哗啦——哗啦——”声。 沉默,是此刻最强大的语言!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仿佛连阳光都为之黯淡!他们如同移动的、不可阻挡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通过德胜门。 城楼上,许多文官和士绅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水,仿佛被那沉默的铁蹄踏在了心口。 然而,这还不是终结!就在重骑兵方阵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荡之时,远处的地面传来更深沉的轰鸣。 炮兵方阵,这支由朱由校一手建立的帝国最强大的远程打击力量,终于登场! 最前列,是整整一百门“天启元年式”四马重炮!每门炮身重达数千斤, 黝黑粗壮的炮管直指苍穹,炮身还錾刻着清晰的“天启元年御制监造”铭文! 炮架装有特制的弹簧缓冲装置,由四匹雄健的蒙古挽马牵引,炮兵们肩扛炮镜、药包,队列如刀切般整齐,连腰间的引火筒悬挂角度都一模一样。 方阵中段是佛朗机炮队列,轻便的炮身架在双轮小车上,推车的士兵弓腰发力,肌肉虬结,步伐却沉稳有力,丝毫不乱。 方阵末尾则是虎蹲炮队,由士兵肩扛而行,炮口斜指地面,与士兵挺直的肩线形成统一的斜角。 数百门大小火炮排列成十列纵深纵队,炮管高低错落,却连成一道道规整的斜线,远远望去,仿佛一把由钢铁与烈火铸成的铁梳,带着碾平前方一切阻碍的恐怖意志,缓缓推进! 城楼上,许多文官和士绅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心沁出冷汗。他们只知道陛下专门成立了研究火器的大明火器厂,但是什么时候铸造出如此之多的火炮。 这沉默的铁流,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威慑力!他们仿佛看到了城墙崩塌、山峦粉碎的景象!孙承宗紧握拳头,眼中精光爆射,有此利器,何愁建奴不灭! 随着最后一个炮兵方阵通过德胜门,阅兵的第一阶段结束,但盛典并未落幕! 按照计划,受阅的精锐部队中,有一部分并未返回城外军营,而是在德胜门前整队完毕,开始沿着兵部与顺天府精心规划的路线,穿行内城主要街道! 德胜门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在城门内侧的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兵丁,穿着崭新的军服,紧张地维持着秩序。 街道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京师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万头攒动!欢呼声、惊叹声、议论声、孩童的尖叫、老人的哽咽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海洋!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天兵天将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激动得老泪纵横。 “看那盔甲!看那火枪!看那大炮!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啧啧称奇。 “娘!快看!骑兵!好威风的骑兵!我长大了也要当兵,骑大马打坏人!”孩童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兴奋地拍着小手,指着那沉默如山的重骑,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激情,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此起彼伏,声浪直冲云霄! 士兵们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目不斜视,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百姓的夹道欢呼中,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缓缓流淌过京师的街巷。 阳光照耀在如林的刺刀和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光芒,不仅照亮了京师的街道,更照亮了每一个大明子民的心! 这条承载着帝国意志的铁流,最终将从安定门离开内城,返回各自的营区。 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大明军队的赫赫军威;还是皇帝陛下犁庭扫穴、永靖北疆的钢铁意志;更是撑起大明亿万子民脊梁、守护这万里河山的——钢铁长城! 第214章 帝国陆军的体系作战 德胜门阅兵的余威尚在京师上空激荡,次日黎明,一股更为凝重的肃杀之气已悄然笼罩了京师的北郊校场。 相较于德胜门阅兵的仪式感与队列展示,北郊校场,才是真正检验这三十万新军成色的大舞台! 这里没有观礼的百姓,没有喧嚣的欢呼,只有一片被严格划定的、广袤无垠的演武区域,以及环绕其外、戒备森严的观礼台。 观礼台上,气氛比昨日更为凝重。昨日德胜门那钢铁洪流带来的冲击尚未平复,今日又将直面更为残酷的实战演练。 藩王们、文官们、使节们强作镇定,屏息凝神,带着探究与评估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空旷的场地。 来自大江南北的部分士绅代表们,脸色依旧苍白,昨日那沉默的重骑与狰狞的火炮,已在他们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昨夜回府之后,他们连夜召集幕僚门客,商议此事,但是得到的最后结果只有一个,除非皇帝御驾亲征辽东,重蹈英总覆辙,为了保全家族血脉,唯有俯首配合。 朱由校依旧身着那身象征性的金漆山文甲,端坐于观礼台中央。 他目光沉静,拿出一个御制的单筒望远镜,扫过下方那片熟悉的、经过系统农民模拟战场改造的校场——沟壑纵横,壕堑密布,残破的土墙、拒马、甚至模拟的“残垣断壁”散布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与硝石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望远镜是前段时间系统兵工厂技术人员联合王徵等人制造出来的,已被列为军国利器,被朱由校下令,在自己控制的军队中百户之上军官人手一柄,登记造册,每一个都有独立的编号,镜在人在! “陛下,时辰已到。”刘若愚躬身低语。 朱由校微微颔首,沉声道:“开始吧。”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战鼓轰鸣! “咚!咚!咚!咚!咚!” 鼓点急促如暴雨倾盆,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校场边缘爆发!只见烟尘滚滚处,一支步骑混合的庞大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向预设的敌军发起进攻。 模拟敌军(假想为后金主力)的旗帜、鼓角喧嚣传来,正于五里外利用土丘丘陵隐蔽集结调动,意图形成大型冲击阵型。 骤然! 沉闷如滚雷的巨响从演武场最深处炸开,观礼台甚至感到了脚下土地的细微震颤! 望远镜中可见:校场西侧的营直属重炮兵阵地率先发难!上百门庞然大物般的天启四马重炮和前膛野战炮呈梯次排列,炮组士兵穿着厚帆布护衣,脸上沾满硝石粉末,动作娴熟无比。通条捅入炮膛清理残渣的金属摩擦声隐约可闻。 “开花弹装填!标尺五里!“炮长的吼声未落,炮口已喷出炽白的火舌与浓烟! “轰——轰——“ 上百门重炮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球与浓烟,巨大的开花弹划出长长的弹道,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向五里之外那片作为“敌集结地”的区域! “轰隆——!轰隆——!轰隆——!” 密集的爆响撼天动地,预设的“敌军集结地”瞬间化为火海!模拟营帐、草垛制成的指挥所被炸得粉碎,巨大的烟雾伴随着模拟的泥土、草屑、木屑冲天而起! 观礼台众人骇然——这射程!这杀伤力!敌人未及接阵,就已遭受迎头痛击。 趁着“敌阵”被炮火搅乱,左都司刀盾掷弹兵千户的一千一百二十人开始前移。他们身着铁札甲,左手举着一人高的包铁大盾,右手反握雁翎刀,背后的皮袋里露着三枚黑沉沉的“万人敌“。 接近壕堑时,前排突然跪地,盾牌组成一道钢铁矮墙;后排士兵猛地站起,手臂抡成圆弧—— “掷!“ 一千余枚万人敌划出密集的抛物线,砸入“敌阵”核心。引线燃尽的瞬间,连环爆炸声震得大地发颤,火光中混着木屑与草屑的模拟破片腾空四溅! 趁着烟尘弥漫,刀盾兵们如同出闸猛虎般跃过壕堑,雁翎刀劈砍木栅栏的脆响与“杀”声交织,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宽达十丈的血肉缺口! “中军推进!三段击!“ 中军的三个燧发枪千户,踩着刀盾掷弹兵打开的缺口向前,六排横队迅速变为三排。 第一排扣动扳机时,铅弹在五十步内几乎成直线飞行,将残余的稻草人靶打成筛子;他们蹲下装弹的同时,第二排已举起枪——如此往复,枪声始终没有断绝。 有个年轻的兵部官员忍不住数着:“一、二、三、四...这是什么火铳,六十息竟有五响!” 身旁的有一个兵部主事低声道:“听说这是陛下下旨研发的燧发火枪,命名为天启一式,不仅威力惊人,六十步内,就连铁甲也能打穿。” 在步骑协同撕开缺口的同时,后阵的几个炮兵千户迅速前移,依托有利地形,架设起佛朗机炮和虎蹲炮! “目标!前方土丘!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炸响!虎蹲炮发射的霰弹如同横扫的铁扫帚,将那片土坡扫得寸草不生;佛朗机速射炮则对准“敌阵“后方,实心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在预设的“敌军”集结点和“指挥所”上! 模拟的土丘瞬间被炸得土石飞溅,烟尘弥漫!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呛人! 中军令旗挥舞,鼓声骤变!两翼的三个胸甲骑兵千户四千余骑,如同两把闪亮的弯刀,从两侧包抄迂回!骑士们的胸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左手按着腰间的装轮手枪,右手紧攥长柄骑刀。 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沿着“敌军“两翼边缘迂回,每五十骑为一小队,间距恰好能避开对方的弓箭齐射。 当接近六十余步时,骑兵们突然勒马,齐刷刷拔出两柄手枪—— “砰砰砰砰!” 每把手枪的四发弹药在极短时间内泼洒出去!铅弹如雨泼向“敌骑集群”的侧后!模拟战马的草捆应声倒下一片。 骑兵们精湛的骑术在高速奔驰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时而分散袭扰如群狼,时而聚拢突击如铁锥,将“敌军”侧翼搅得天翻地覆! 步、骑、炮协同作战,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冲锋、掩护、压制、突破、支援……各兵种配合无间,衔接流畅!喊杀声、炮声、马嘶声、金铁交鸣的模拟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激昂澎湃、却又冷酷无情的战争交响乐! 整个校场烟尘蔽日,杀声震天,仿佛真的置身于血肉横飞的战场! 观礼台上,安南使臣阮文禄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抓住座椅扶手。他出身军旅,深知此等步、骑、炮协同作战的威力!这绝非花架子,而是真正能摧城拔寨的战争艺术! 朝鲜使臣李廷龟更是看得心惊肉跳,那精准的炮击、那悍不畏死的冲锋,让他仿佛看到了建奴在如此铁蹄下灰飞烟灭的景象! 还有那江南王承业和其周围的一众士绅巨贾,只觉得双腿发软,那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重锤,将他们心中那点囤积居奇、操纵江南的幻梦砸得粉碎。 步骑炮协同演练的硝烟尚未散尽,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校场中央那片清理出来的开阔地。 第215章 火枪军团的恐怖 空气凝重,只有风吹日月龙旗的猎猎声。 “火器阵列!列阵——!” 随着指挥官一声如雷的吼声,地面开始震动!整整一万余名燧发枪兵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钢铁般的纪律,进入预设阵地! 脚步声隆隆,铠甲铿锵!仅仅一刻钟,一个由万人组成的、巨大而厚重的线列阵已然成型! 士兵们排成三列,横队如山岳横亘,纵深远如钢铁丛林,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观礼台众人呼吸困难。 “装弹——!”随着令旗挥舞,百户、总旗、小旗官的口令与尖锐的铜哨声层层传递! “哗啦!”一万名士兵的动作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精确操控,重复着那套已被肌肉记忆刻入骨髓的流程: 咬开药包、倒入引药、关闭药池、塞入弹丸火药、通条压实、扳起击锤……燧发枪通条压实的“咔哒”声刺的人心中难受! “举枪——!” “唰!”一万余支燧发枪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平指前方,整个阵列瞬间弥漫出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杀气! “目标!前方敌阵!三段击!放——!” “砰!砰!砰!” 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浓密的白烟瞬间从枪口喷涌而出!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装弹! “砰!砰!砰!”第二排士兵上前一步紧接着开火!枪声几乎没有间隔! “砰!砰!砰!”第三排士兵的齐射接踵而至! 三段击!连绵不绝!枪声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整整一万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烈焰! 浓密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遮蔽了小半边天空,密集的铅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将前方数百步外竖立的上千个披甲草人靶撕得粉碎!草屑纷飞,木架断裂!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三轮齐射结束,枪声骤停。烟雾缓缓散开,露出前方一片狼藉的景象——草人靶几乎被扫荡一空,只留下满地残骸! “敌骑来袭!”突然,尖锐的哨声响起!侧翼负责制造战术背景的号手吹响了信号! 只见校场侧后方烟尘骤起,一队模拟轻骑突然出现,扬起漫天黄沙,绕过障碍物,以刁钻的角度,猛地扑向燧发枪大方阵的右翼薄弱处!马蹄踏地声如疾雨!这是对步兵阵线最大的考验! “上刺刀——!”阵中各级军官的怒吼连成一片! 几乎在喊声响起的同时,“锵——锵——锵——!”一片金属摩擦声整齐地爆发! 只见那一万支还带着余温、枪口仍在冒烟的燧发枪瞬间完成了蜕变,雪亮的制式刺刀在士兵迅猛的动作下被有力地旋紧、卡死! 刹那间,原本的火枪兵阵列,变成了一座由无数向前倾斜的、致命刺刀组成的钢铁丛林! 后排士兵也奋力装填完毕,抬起枪口指向前方,前排士兵更是压低了身体重心,将枪刺放平,枪托抵肩,双腿如钉,死死顶住地面! 轰隆隆的马蹄转瞬即至!那模拟轻骑显然训练有素,试图用速度和压迫感撕裂阵脚!然而,当他们冲近到三十步之内,映入眼帘的不是惊惶溃散,而是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骨寒光的、密密麻麻、森然如墙的枪林!阳光斜照时,刃面反射的寒光连成一片晃眼的光墙! “吁——!”为首的模拟骑兵军官在巨大的心理威慑下,几乎是本能地猛勒马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整个冲刺队伍硬生生在距离刺刀丛林十数步外堪堪停住!马蹄激烈地刨动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后退几步。骑兵们望着那片令人绝望的刺刀寒墙,又惊又惧——这根本无处下口! “全体——前进!刺!”右翼方阵指挥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敌骑迟滞之机,果断下达了反击命令! “杀——!!!”撼天动地的怒吼从万名将士的胸膛中喷薄而出! 方才还在固守的刺刀丛林活了起来!如同一堵移动的、布满尖刺的钢铁城墙,踏着震撼大地的整齐步点,“轰!轰!轰!”开始整体向前碾压推进! 士兵们迈着坚定无畏的步伐,刺刀笔直向前,冰冷的眼神透过硝烟锁定着模拟的敌人!巨大的方阵如同一个整体在冷酷平移,那份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气势,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有序与决绝!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钢铁巨浪和那一片不断迫近、无法摆脱的死亡寒光,那队“敌骑”瞬间丧失了任何突击的勇气! 模拟轻骑指挥官无奈地挥了挥手,士兵们迅速调转马头,在如林的刺刀真正撞上来之前,带着一丝仓惶和更多的敬畏,“狼狈”后撤。 这波凶悍的骑兵突袭,竟被未发一枪的刺刀方阵以攻代守、完美瓦解! 硝烟渐散,万人方阵在指挥官示意下停步,重新整队。士兵们枪刺依旧斜指前方,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地上散落着被火枪轰碎的第一波草人靶残骸,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演习前半段的毁灭火力;而阵型前方那队远远退开的“敌骑”和那森然挺立的刺刀丛林,则清晰地展示了新式火枪刺刀方阵面对快速冲击时的防御韧性以及反击时的磅礴气势! 观礼台上,死寂无声。藩王们面无人色,他们亲眼看到了火器不仅能远射,更能近守、近攻,那些文官、士绅代表更是惊得魂不附体——这万人齐装齐射的威力已是毁天灭地,而当这万人同时挺起刺刀,化作一座移动的钢铁血肉磨盘时,那份冰冷的杀意足以碾碎任何反抗的意志! 他们心中那点关于“火器易炸膛、不敢近战、依赖刀牌”的陈旧观念,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前被彻底碾得粉碎!朝鲜使臣李廷龟更是下意识握紧了座椅扶手,心中骇然:“倭铳之精亦远不及此!有此步卒雄阵,何惧建奴铁骑冲击?” 看完火器恐怖威力,校场另一端已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一支由数百辆特制偏厢车组成的庞大车营,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驶入预设的防御阵地!这些偏厢车经过改良,车厢更大,护板更厚,外侧蒙有铁皮,关键部位还加装了钢板!车厢两侧开有射击孔,顶部设有望楼。 车营迅速展开,车辆首尾相连,组成一道坚固的环形防线!拒马、鹿砦被迅速布置在车阵外围!车阵内,火枪手、弓箭手依托车厢和射击孔严阵以待,佛朗机炮、虎蹲炮也被架设在车阵的关键节点! “敌军来袭!”传令兵高呼! 只见远处烟尘再起,一支由重甲骑兵和轻骑兵组成的“敌军”模拟部队,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车阵发起了猛烈的冲锋!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稳住!” “火枪手预备!” “炮手就位!” 车阵指挥官沉着冷静。当“敌骑”冲入射程! “放——!” “砰!砰!砰!砰!砰!”车阵内火枪齐射!密集的铅弹泼洒而出! “轰!轰!”佛朗机炮发出怒吼! 冲锋的“敌骑”人仰马翻!但后续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地冲击! “拒马!顶住!” “长矛手!刺!” 车阵外围的拒马发挥了巨大作用,迟滞了骑兵的冲击!车阵内的长矛手透过缝隙,将长矛狠狠刺出!火枪兵分轮齐射! “敌军”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在车阵前碰得头破血流!最终丢下大量“伤亡”,狼狈撤退!车阵岿然不动,如同磐石! 这坚固的防御体系,让观礼台上的孙承宗等将领频频点头。车营作为明军的特有兵种,符合明军一贯坚持的扎硬寨,打呆仗的风格,而且如今的车营火力如此凶猛,更是令他们侧目。 随着车营的退场,大地开始以一种更深沉、更恐怖的节奏震颤起来! “咚…咚…咚…”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校场最远端。烟尘滚滚,遮蔽了视线,但那沉闷的蹄声和金属摩擦的“哗啦”声,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烟尘渐散,一支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大明帝国重甲骑兵! 第216章 属于大明的时代! 整整三千名重甲骑兵,昨日阅兵时露面的重甲骑士,披挂明光重甲!甲片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欲盲的寒光! 他们排成紧密得令人窒息的楔形冲锋阵型,每一匹马之间的距离都精确一致,没有呐喊,没有嘶鸣,只有沉重的马蹄踏击地面的“咚!咚!”声,以及甲叶摩擦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哗啦——哗啦——”声。 这股沉默的铁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开始缓缓加速!起初是缓步,继而小跑,最后化为雷霆万钧的冲锋! “轰隆隆隆——!!!” 马蹄声由沉闷的鼓点化作连绵的惊雷!大地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钢铁洪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一道移动的山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前方预设的、由厚实草垛和木桩模拟的“敌军”密集阵型,狠狠撞去! “轰——!!!” 钢铁洪流毫无阻碍地撞入了“敌阵”,沉重的马铠和骑士的冲击力,瞬间将前排的草垛和木桩撞得粉碎!木屑纷飞,草屑漫天!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践踏而过,将一切阻碍碾为齑粉! 整个“敌阵”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土崩瓦解!烟尘弥漫中,只能看到钢铁的洪流在其中肆虐、碾压、粉碎! 那沉默的毁灭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具视觉冲击力!观礼台上,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重骑洪流如同犁庭扫穴般贯穿了整个“敌阵”,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当他们最终在校场另一端缓缓停下,调转马头时,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弥漫的烟尘,构成了一幅令人永生难忘的、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画面! 观礼台上,朱由校缓缓起身,那身金漆山文甲在正午的烈日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仿佛吸收了整个校场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看下方烟尘弥漫的战场,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平静地、一寸寸地扫过观礼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的视线首先掠过藩王区域,代王朱鼐钧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微微垂首;其他藩王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目光移向文官区域,内阁首辅、六部堂官们脸色苍白,有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皇帝的注视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神深处的惊悸无法掩饰。 使节团区域,朝鲜使臣李廷龟、安南使臣阮文禄等人,在皇帝目光扫来时,几乎是本能地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最后,那冰冷的目光定格在江南士绅代表的区域。王承业等人感觉如同被猛虎盯上,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几乎要瘫软下去。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这长达十数息的沉默,比方才的炮火齐鸣更令人窒息。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一种刺骨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众人心坎上: “诸卿观此军容……” 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虚空,仿佛在问天问地,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 “……可有人能挡?” 几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观礼台上炸响! 无人敢应!无人能答!藩王垂首,文官屏息,使节战栗!江南士绅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那刺刀的丛林,那重骑的洪流,那毁天灭地的炮火,答案早已不言而喻!谁敢挡?谁能挡?挡者——粉身碎骨! 朱由校的目光,投向一旁士绅代表的位置,尤其是面如死灰的王承业。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冰冷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 “朕听说,朝廷新政,在江南……似乎行得不甚顺畅?” 王承业等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有士绅官员,觉得天高皇帝远?”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带着凛冽的寒意,“觉得朕这个皇帝……拿他们那些个土皇帝没有办法?” “觉得……”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几乎要瘫倒的身影,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觉得大明是不是不行了?!”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九幽寒风刮过,观礼台上的温度骤降! “扑通!”王承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地嘶喊:“陛下!臣……草民等万万不敢!江南……江南定当全力推行新政!效忠陛下!效忠大明!万死不敢有违!” 其他江南士绅代表也如梦初醒,纷纷离席,匍匐在地,叩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赌咒发誓表忠心,唯恐慢了一分便被那校场中的钢铁洪流碾成齑粉。 朱由校冷漠地看着脚下匍匐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再对江南士绅说一句话,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片刚刚经历铁与火洗礼的校场,仿佛那里才有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才用那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的声音道: “传朕旨意:” “今日参演各部将士,忠勇可嘉,赏一月恩饷!赐米粮一石、棉布一匹!” “大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朕,御驾亲征,出征辽东!” “以天策军总兵韩雄飞、天威军总兵孙武强为副帅!统摄全军,指挥调度!” “辽东诸军、帝国陆军、京营新军,凡出征序列者,皆听其二人节制!凡有违令者,立斩!” “抽调户、兵、工三部精干官员随行,协办粮饷转运、军械补给、文书传递!悉听韩、孙二帅调遣!不得有误!” “其余出征事宜,按前次朝议所定章程办理!各部有司,即刻着手,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观礼台上,无论藩王、文官、使节,还是匍匐在地的士绅,均齐声应诺!声音带着敬畏,甚至一丝颤抖。 朱由校不再多言,拂袖离去! “起驾——回宫——!”刘若愚尖利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龙辇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刚刚用钢铁、火药和数十万精锐书写下煌煌天威的校场。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掌控乾坤的踏实感。 他知道,今日北郊校场所展现的一切,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传遍四夷藩属,传遍寰宇八方!大明帝国的赫赫军威,如同正午的烈日,已无可阻挡地悬于当空! 它所投射的光芒,将照亮中兴之路,亦将灼烧一切敢于窥伺、敢于悖逆的魑魅魍魉!而辽东的建州女真,将是这煌煌天威之下,第一个被彻底碾碎的祭品! 而此刻,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已聚焦在这片古老而焕发新生的东方土地上,充满了敬畏、恐惧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一个新的时代,已然降临!它以铁血铸就,以威势宣告,不容置疑! 第217章 一场阅兵,唤醒了什么? 北郊校场那毁天灭地的炮声与足以踏碎山河的铁蹄虽已沉寂,但其所引发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席卷大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朱由校的默许下,一些阅兵的震撼细节,如重炮轰碎五里外“敌指挥所”、万人燧发枪三段击形成的金属风暴、刺刀丛林逼退敌骑的森然气势、以及重甲铁骑沉默冲锋的毁灭力量等, 如同燎原之火,通过锦衣卫密探的有意泄露、观礼官员的私下议论、以及沿途无数旅人的口耳相传,一夜之间便燃遍京畿,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蔓延。 京城各大茶馆酒肆成了消息扩散的中心。眉飞色舞的说书人甚至将其编纂成系列故事——《天启点兵录》。 醒木一响:“且说那日北郊校场,皇爷神炮开山裂石!‘嗵’的一声巨响,五里外‘敌酋’灰飞烟灭!” 擅长口技的搭档立刻模仿:“轰隆!哐当!”炮火炸裂与建筑崩塌之声惟妙惟肖。 讲到天策军万人刺刀如林逼退敌骑时,说书人唾沫横飞,手中折扇猛地向前刺出:“不动如山!上刺刀——!” 搭档随即发出“锵锵锵”一片金属摩擦声! “那‘敌骑’冲到三十步内,抬眼一望,只见一片寒光刺骨的钢铁荆棘!吓得是魂飞魄散,勒马不前!” 引得满堂看客屏息凝神,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嘶嘶”的倒吸冷气声。 就连京城的贩夫走卒,见了大街上那些穿着华丽绸缎、神色惶然的藩属使臣,腰杆挺得比往日更直。 卖炊饼的武家大郎与同行搭话,嗓门故意抬高几分:“嘿!看那些使节老爷,前几日还端着架子,如今嘛…” 他瞟了眼路过的安南随员,对方慌忙低头快走,“咱们虽然穷,那也是天子脚下的上国子民!有皇爷的神兵天将在,谁敢不敬!”言语间带着从未有过的骄傲与底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点头。 大明民间,尤其是近在天子脚下的京畿与北直隶、山西附近几个省份,对北郊校场煌煌军威的反响之热烈,声浪之沸腾,甚至远远超出了朱由校本人的预期。 细细想来,这却又在情理之中。 自朱由校登基以来,虽时日不长,但依托“系统”之力,粮仓充盈,多次减免赋税,裁撤辽饷,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百姓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再加上几次震动朝野的反贪大案,一批平日里鱼肉乡里、视百姓如草芥的地方豪强胥吏被明正典刑,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由系统训练而出的锦衣卫和督察院官员,其清廉高效毋庸置疑,开始有选择地、持续地深入地方州府县,清理积弊。虽非全局,但已使底层的怨气看到了泄洪的闸口。 还有考成法的推行,尤其配合锦衣卫在地方力量的明显增强,虽令众多庸官胥吏惶惶不可终日,却也让务实勤勉者看到了“循吏”的上升通道。让往日一心摆烂和结党营私的官员不得不收敛行径。 官府的效率在刀锋逼迫与晋升希望的双重作用下有了明显的提升,百姓与官府打交道时的无望感与恐惧感,正在被一种“或可有理可申”的微弱期待所替代。 尽管新政尚未全面铺开,但是这股涤荡旧污的烈风,已让最底层的百姓隐约感到,这“天”,似乎真变了! 眼睁睁看着昔日作威作福的“土皇帝”轰然倒台,拍手称快之余,心理上积压的怨气也释放不少。 尽管前路依然难测,但底层对未来的期待中,开始掺杂了“或许情况真能变好”、“也许冤屈能上达天听”的微弱曙光。 然而,经历了太多内忧外患、目睹了太多次希望破灭的大明子民,内心深处最渴求的,也是最后一丝尚需填补的东西,始终是那份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再不惧任何外敌的强大军事实力和国家尊严! 如今,北郊校场那毁天灭地的炮响,那足以踏碎山河的铁蹄奔腾,那“神炮碎敌”、“刺刀破骑”的传奇,以及番邦使节前倨后恭的故事,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 这些不再只是茶馆里的谈资,它们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撕开了那层压抑在大明子民头顶的阴霾! 在京畿北直、山西等省府,在经历了新政惠民的铺垫后,这股冲霄而起的、绝对的军威洪流,终于彻底点燃了被压抑已久的、对复兴家国的深切渴望和民族自豪感! 街头巷尾的议论核心浓缩成一句质朴却充满力量的心声:“那是咱们大明的兵!咱们的炮!咱们的皇上!” 学堂的顽童们,追逐嬉闹间喊着从大人们嘴中听来的口号:“大明万胜!冲啊!” 这股席卷近畿的热烈反响,是百姓们在切实感受到新政惠泽和未来希望后,看到国家拥有无比力量的巨大鼓舞与认同。而这样的氛围,正以京师为中心,不断向其他省份扩散开去。 相较于民间几乎一面的欢腾与敬畏,大明的朝堂之上,看似一片安静,胜负已然在无声中揭晓。 以顾昭、卢志恒、沈正、袁可立、孙传庭等皇帝心腹为核心的“帝党”及兵部、工部系统的革新派官员,本就依托皇权占据上风。经此北郊军威一振,其气势更如烈火烹油,锐不可当。 内阁议事堂内,气氛凝重。面对内阁黄克瓒、以及各部守旧老臣们提出的“谨慎处置”、“刚柔并济”等主张。督察院左都御史顾昭于谈论此事时率先发难,声若洪钟: “军威若此,正当挟此雷霆之势!”他目光扫过一众阁老,“积弊如山,非烈火不足以焚尽!辽东建奴,当犁庭扫穴;海疆纷扰,亦该一鼓荡平!至于那区区江南阻挠——”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机,“何足道哉!陛下仁德宽宏,广有恩谕。然若有冥顽不灵、阳奉阴违、甚或暗中阻挠新政、囤积居奇、阴结势力者,其心可诛! 凡有抗拒圣命者,即视同通敌叛国、图谋不轨,以谋逆大罪论处!届时,我大明铁骑,自当南下荡涤宵小,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第218章 宜出行,宜征伐! 此言一出,满朝寂然。 顾昭作为皇帝亲信,其言语背后往往代表圣意。 北郊那震耳欲聋的炮响、万人刺刀成林的杀阵、足以踏碎一切的铁蹄冲锋,犹在眼前。 帝党诸人虽未高声附和,但眉宇间的锐利与坚定,无声地支持着顾昭的主张——挟威而行,荡平一切不服,此其时也! 反观那些出身东南等地、或根植于旧有利益网络中的旧派文臣,经历了德胜门与北郊校场的双重巨震,早已是心神俱疲,面如土色。 他们并非没有准备。按惯常路径,他们本欲将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包装成“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徒使朝廷失江南士民之心”; 或以“与民争利”大帽扣下,暗示皇帝新政损害万民利益;或抛出“祖制不可轻改”、“贸然更张,必生大乱”等陈词滥调。 然而,当目光触及顾昭、孙传庭等人冰冷锐利、蕴含肃杀之气的眼神,他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郊那轰碎五里之外目标的火炮、那沉默如林吞噬一切冲击的刺刀方阵。 曾经那些引以为傲、曾无数次左右朝议的华丽文章、纵横捭阖的道德文章、看似正大的祖制纲常……在纯粹、恐怖、压倒性的武力面前,变得苍白可笑,如同风中纸屑,经不起一丝触碰! 那“与民争利”的说法,此刻听起来是如此刺耳而虚伪——真正的“民”在京师街头为皇帝的军威呐喊,谁代表民?他们自己清楚。 那“必生大乱”的恐吓——在皇帝这足以碾碎一切的武力面前,有谁还敢轻言一个“乱”字?! 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们,非不想言,实不能言!更不敢言!那无形的钢铁洪流,已碾碎了他们所有的话语空间和反抗意志。 -----------------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五日,吉日——宜出行,宜征伐! 寅时末刻,京师;黎明前的薄雾尚未散尽,但整个京师的心脏——紫禁城,已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紫禁城午门外,巨大的广场早已被肃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身着崭新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卫军忠武营精锐,甲胄在初露的晨曦中泛着冷光。 锦衣卫缇骑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肃杀。 广场中央,高台耸立。高台之上,设香案,供奉太牢(牛、羊、猪三牲),香烟缭绕。两侧旌旗招展,龙旗、凤旗、日月旗、北斗旗、二十八宿旗……象征着皇权与天命! 朱由校身着特制的金漆山文甲,甲片在微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芒。他头戴鎏金明盔,盔顶朱雀翎管插烈焰赤缨,腰悬古朴汉剑,立于高台中央。 身后,内阁首辅方从哲、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天策军总兵韩雄飞、天威军总兵孙武强等一众重臣肃立。 “吉时到——!”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尖利而穿透力极强的唱喏,响彻广场! “呜——呜——呜——!”苍凉雄浑的号角声撕裂寂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轰鸣!“咚!咚!咚!咚!咚!”鼓点沉重如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由校缓步上前,面向香案,神色庄重。他接过礼官奉上的祭文,展开,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维天启元年,岁次辛酉,三月丁亥朔,越二十五日辛卯,大明皇帝朱由校,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大明列祖列宗: 昔我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起淮右,扫胡虏,定四海,立纲陈纪,传之万世。列圣相承,咸以仁孝治天下,抚黎元,怀四夷,百七十载以来,宇内乂安,兆民乐业。 建州女真,逆天悖命,窃据辽东,屠戮我民!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亲率王师,恭行天讨!惟神鉴临,佑我三军!犁庭扫穴,复我疆土!靖此边患,永固皇图! 尚飨!” 祭文宣读完毕,朱由校将祭文置于香案之上,深深三拜!随后,他霍然转身,面向广场上肃立的文武百官、勋贵将领,以及远处列阵待发的将士代表! “将士们!”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锐气与威严, “建奴肆虐辽东,屠戮我子民,践踏我疆土!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日,朕亲率尔等,誓师北伐!犁庭扫穴,荡平丑虏!” 他猛地拔出腰间汉剑,剑锋直指北方!阳光初照,剑身寒光凛冽! “此战!必胜!大明!万胜——!!!” “必胜!万胜!万胜——!!!”广场之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轰然爆发!声浪如同实质的洪流,直冲云霄! 文官、武将、士兵,无不热血沸腾,振臂高呼!那冲天的杀气与必胜的信念,让空气都为之燃烧! 誓师完毕,吉时已至! “起驾——!”刘若愚高声唱喏。 朱由校登上特制的御辇,此辇非寻常车驾,而是由六匹神骏的辽东战马牵引,车身宽大坚固,饰以龙纹,四周有精钢板甲防护,可作临时指挥所。 御辇前方,是象征皇权的龙旗宝纛,迎风招展,由一千精锐重甲卫士和一个千户的锦衣卫精锐守护! 然而,数十万大军不可能全部拥挤在京师城内。事实上,早在数日前,庞大的北伐军团主力: 包括大明帝国陆军下辖的天策军、天威军、天枢军三营(满编步骑七万五千人、辅军辅军四万五人)、京营三营(正兵六万,辅兵四万)、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三万人),以及征调的负责后勤的卫所军,已陆续在京师北郊的校场及周边区域集结完毕,并进行了最后的整备和动员。 第219章 大军开拔! 此刻,随着午门誓师的号角鼓声,一道道命令通过训练有素的传令兵系统,如同接力般迅速传向城外! “陛下有旨——!大军开拔——!!!” “陛下有旨——!大军开拔——!!!” “陛下有旨——!大军开拔——!!!” 嘹亮的呼喊声,一声接一声,从午门广场迅速传向德胜门,再传向城外广阔的集结地! “咚!咚!咚!咚!咚!”战鼓再次擂响,节奏转为沉稳有力的行军鼓点! 京营提督总兵官王英卓率领本部精锐步骑混合部队作为前锋部队,早已在德胜门外整装待发!命令传来,王英卓一声令下:“出发!” 刀盾兵、燧发枪兵、轻骑兵等部队队列严整,如同锋锐的矛尖,率先踏上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汇成一股撼动地脉的轰鸣! 他们的任务是扫清道路障碍,建立前哨营地,并派出大量夜不收百户队,前出百里进行侦察警戒。 中军队伍,御辇居中,由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三万精锐铁桶般护卫!玄甲如林,长戟如墙! 朱由校端坐辇中,目光沉静,透过特制的观察窗,注视着这支由他亲手锻造的帝国利刃,中军还包括庞大的参谋司、后勤司,作为整个大军的中枢。 天策军、天威军、天枢军主力,在各自将领指挥下,依次开拔。队列庞大而有序,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后军由京营主力护卫,庞大的辎重营、辅兵营、工程营紧随其后!粮车、弹药车、炮车、匠作车、医疗车……各式车辆一眼望不到头! 招募的辅兵、征调的卫所军负责押运、修路、安营扎寨。整个后军如同移动的堡垒,绵延数十里! 数十万人的调动,复杂程度超乎想象,若非有系统训练出的参谋司和后勤司高效运转,以及韩雄飞、孙武强等将领的得力指挥,如此庞大的军队根本无法做到有序开拔。 朱由校的御辇驶出德胜门时,城外官道上已是旌旗蔽日,烟尘滚滚。先锋部队的身影已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主力部队正如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钢铁巨龙,沿着宽阔的官道,滚滚北进! 阳光照耀下,甲胄反射出粼粼波光,兵刃寒芒闪烁,气势磅礴! 沿途州府县城,早已接到谕令。地方官员率乡绅耆老,于道旁设香案跪迎,配合前锋部队维持秩序,只能站在高处或田埂上,翘首观望这前所未有的雄壮军容。 看着那如林的刀枪、闪亮的甲胄、沉默而庞大的炮车,以及那在阳光下闪耀着神辉的御辇,无数人心中充满了震撼与自豪! 御辇内空间宽敞,朱由校端坐主位。天策军总兵韩雄飞、天威军总兵孙武强分坐两侧。 朱由校透过观察窗,看着窗外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以及远处山峦起伏的北国风光,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韩雄飞与孙武强,语气沉稳而郑重: “韩卿、孙卿,”他开口道,“大军开拔,秩序井然,朕心甚慰。然朕深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朕虽锐意北伐,但于军事调度、临阵机宜,实非所长。”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两位心腹大将,带着信任与托付:“此战关乎国运,不容有失。故朕决意,以你二人为副帅,统摄全军,专司军事指挥调度! 韩卿掌中军及步骑诸营,孙卿掌后勤辎重及沿途营建、粮道护卫。凡行军布阵、营垒安扎、斥候派遣、临敌应战,皆由你二人会同参谋司,便宜行事,毋需事事奏报!” 韩雄飞与孙武强闻令,立刻躬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稳而坚定,不带丝毫波澜: “臣韩雄飞、孙武强,谨遵圣命!定不负陛下重托!” 没有多余的激动,只有绝对的服从与执行。作为系统训练出的核心军官,他们早已将忠诚与使命刻入骨髓。 皇帝的授权,是命令,是责任,更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他们无需感慨,只需执行。 朱由校继续道:“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千里之外,若待朕旨意,恐贻误战机。 朕坐镇中军,一为激励士气,二为定鼎大局。至于具体战阵厮杀、行军路线、后勤保障等细务,朕信得过二位卿家之能!望卿等勿负朕望,放手施为!” 他看向韩雄飞,语气转为询问:“韩卿,依你之见,按此行程,大军何时可抵辽东前线?沿途可有何需朕知晓或留意之处?” 韩雄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抱拳,声音洪亮而充满信心:“臣韩雄飞、孙武强,谢陛下信重!定当竭忠尽智,不负圣恩!” 他随即指向桌上的舆图,条理清晰地回答:“陛下!托陛下洪福,三军将士士气如虹,行军顺畅! 前锋王总兵已率精锐开路,日夜兼程,必能如期扫清障碍,建立稳固前哨。我中军及主力按每日四十里稳健推进,预计二十五日内可抵山海关!” 他手指山海关位置:“山海关乃我大明锁钥,届时大军可稍作休整,补充给养,同时接收各路边军汇集之情报。 若一切顺利,自山海关出关,再行军十日左右,便可兵临沈阳,直逼建奴巢穴!” 韩雄飞眼中精光闪烁,继续分析:“至于沿途,参谋司已详勘路线,后勤司保障有力,沿途州府亦竭力配合。陛下无需过度操劳细务。” 他语气坚定:“我大军夜不收已广布百里之外,如同天罗地网!各部警戒森严,轮番值哨! 更有王毅将军在塞外如利剑悬顶,死死牵制蒙古诸部,使其不敢妄动。陛下只需稳坐中军,静待我大明雄师踏破建虏老巢,犁庭扫穴!” 孙武强也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后勤辎重乃大军命脉,臣必亲力亲为,督率后勤司及护卫部队,确保粮道畅通,物资无虞!沿途营寨选址、工事构筑,皆已规划周详,定保大军安如磐石!” 朱由校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甚好!有卿等运筹帷幄,朕无忧矣!传令诸军,务必保持行军序列,严明纪律。朕,要亲睹建奴授首!”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韩雄飞、孙武强、孙承宗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与为君分忧的决心。 第220章 三月的广东 三月的广东,空气已带着几分湿热, 总督府后堂议事厅虽四角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却也压不住在场几位广东大员鬓角渗出的汗珠和心底的焦灼。 两广总督胡应台端坐主位左侧,广东左布政使汪起蛟、按察使李乔仑、广州知府李恕等一众广东地方核心大员分坐两旁,正襟危坐,屏气凝神。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聚焦在主位右侧那位身着绯色麒麟补服、气度沉凝如山的中年人身上——天津水师提督、现在的广东水陆军务总兵官,胡泽明。 胡泽明手中,轻轻捻着一份刚从京师加急送抵的厚实邸报。 他面带玩味的笑容,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众人,将那还散发着油墨气息的邸报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头版头条醒目的《天启大阅!北郊校场整兵待御观》标题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诸位大人,今日送达的邸报想必都看过了吧?”胡泽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微凛的穿透力, “陛下雄才伟略,不日将于京师北郊校场,点阅新军!三十万虎贲,铁甲铮铮,军容鼎盛,这可是我大明百年来前所未有之盛事!” 胡应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胡军门,我等均已拜读。陛下神武,天兵雄壮,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身后的汪起蛟、李恕等人也连忙附和,语气恭敬,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震撼与……惶恐。 三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三十万新军!这可不是缺饷少械的卫所兵,而是天子亲军! 这股力量掌握在年轻而锐意进取的皇帝手中,其威势足以让任何地方势力、任何心存侥幸者感到窒息。 凭借着这个消息,这位胡总兵哪怕在广东行事再猖狂,如果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们也不敢公然违背。 胡泽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啊,如此盛事,我天津水师竟未能参与,实乃我水师数万儿郎生平一大憾事。” “本官麾下数万儿郎,枕戈待旦,浴血巡海,自登莱南下靖清海氛,破浪数千余里。 论战力、论功勋、论陛下亲兵嫡系之分…本应列阵于天子驾前,一展英姿,受天下瞻仰!如今却只能在这岭南一隅……扼腕南海,徒呼奈何啊!” 这番话,表面上是感叹,实则每一句都像一把隐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在座广东诸人的脸上,基本就是指着他们的脸骂他们无能了! 胡应台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他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极快地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暗恼。 这位胡军门,是深谙诛心之道啊!天津水师不能参与阅兵成了“憾事”,那潜台词是什么? 岂不是明指他胡泽明和他麾下的水师是因为在广东“收拾烂摊子”,才失去了这份无上荣光? 这“扼腕南海”四个字,更直接将广东这“烂摊子”的责任,无声地扣在了他们这些主政地方的大员头上! 他定了定神,放下茶盏,努力挤出几分理解和宽慰的笑容:“胡军门拳拳报国之心,忠君之念,本督感同身受。然事有轻重缓急! 天津水师奉旨南下,肩负陛下扫清海氛、安定南疆之重托,千里驰援,屡立战功,此乃不世之功勋!” “陛下慧眼如炬,遣军门至粤,实乃信赖有加,倚为海疆柱石。能在天子脚下受阅固然荣光,然于国朝危难之际,替陛下分忧,镇守门户,剿灭奸宄,此责之重,此行之荣,又何尝逊于受阅? 胡军门不必过谦,广东上下,皆感恩戴德!” 胡应台这番话,姿态摆得极低,言词恳切,将胡泽明的“遗憾”捧成了“替陛下分忧”的荣誉,试图缓和气氛,并将双方置于“共同为国”的层面。 胡泽明微眯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利用陛下阅兵之事震慑地方官员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必再多费口舌。 他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全场:“不过,陛下北伐,乃国之大事!我等身为臣子,虽不能亲赴北疆杀敌,但亦当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开疆拓土,涤荡海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濠镜!蕞尔小岛,盘踞西夷(葡萄牙人)多年,名为租居,实同割据! 私设炮台,拥兵自重,藐视天朝法度,更与海寇勾连,祸乱我海疆!此等毒瘤,岂容久存?” “陛下阅兵,扬我国威!上次军议所定一月之期已到,本督便以收复濠镜,涤荡海氛,作为献与陛下的北伐贺礼!” 此言一出,胡应台等人心头剧震!来了,终于来了,掌控广东军务一月以来,整个广东都在调兵遣将,严阵以待。只待拿下濠镜,整顿海防,伺机进取南洋诸国。 一月以来,胡泽明雷厉风行,一方面督促广东布政使司当局全力准备军用物资与粮秣, 另一方面,他调拨广州左卫、广州右卫、广州前卫、南海卫、清远卫五卫精壮士兵,共计两万余人,于广州城外新辟的大校场集结。 在天津水师强大威势和充足粮饷的保障下,这支原本松散懈怠的队伍,整整训练了一个月,如今已焕然一新。 胡泽明更是将其中的基层军官,或替换为有能力者,或直接安插天津水师的精锐骨干,彻底掌控了这支新军的指挥权。 训练场上,号角嘹亮,杀声震天。新式燧发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经过改良的佛郎机炮被推上临时炮台,瞄准着远处的靶标。 士兵们在那些来自天津水师的教官的严厉督导下,反复演练着队列、射击、冲锋。虽然缺了几分杀气,但也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士兵。 而在另一处,胡泽明利用其提督军务的身份,在广东总兵何斌臣的主动配合下,开始整合广东水师力量。 利用他带来的天津水师部分骨干,开始对广东水师的战船进行检修,对水兵进行训练,毕竟想要靠着天津水师的一万多人,征战南洋,还是远远不足。 整个广州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胡泽明坐镇总督府,运筹帷幄,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网,悄然收紧。 ps:感谢大家的支持,看到大家的评论,反思之后觉得自从上班以来,小说的内容也染上了‘班味’,我反思我改正,后期加快进度,争取保持质量的同时爽起来! 第221章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濠镜,一处装修华丽的建筑内,葡萄牙总督罗朗也(d. francisco lopes carrasco)焦躁地踱着步,手中的银质酒杯被他捏得变形。 窗外,是葡萄牙人经营了六十余年的澳门,教堂尖顶与葡式建筑错落,港口停泊着几艘悬挂葡萄牙旗帜的船只。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自一月之前,那支规模庞大的明朝海军舰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广州珠海附近时,他便感到一丝不祥的预兆。 他多次派人前往广州打探消息,求见明朝官员,想要弄清楚这支舰队的来意。 然而,以往那些贪婪无比的明朝官员,这次却一反常态,要么闭门不见,要么直接将他拒之门外,更有甚者,让差役直接将他们推搡出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最近濠镜城内盛传,明朝在广州城外集结了大批军队,日夜操练,声势浩大。 罗朗也知道,广东本地的卫所军是什么德行——那些穿着破烂甲胄的士兵,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混饭吃的农夫,连弓都拉不开,火器常年锁在库房里生锈。 但这次不同,来的是天津水师,听说是大明皇帝的亲军,战斗力非常强悍! 罗朗也派遣最可靠的手下,乘快船赶往印度果阿,以及马六甲等地,向葡属印度总督求援,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果阿和马六甲那边有回信吗?”他问。 副官摇头:“荷兰人的舰队在马六甲海峡游弋,果阿总督说,能守住印度的据点就不错了,抽不出一兵一卒。” 罗朗也闭了闭眼。大航海时代的荣光早已褪色,葡萄牙人在东方的据点像风中残烛——马六甲被荷兰人虎视眈眈,摩鹿加群岛的香料贸易被抢去大半,如今连小小的濠镜都要被明国人盯上。 “我们经营了六十多年,濠镜的哪一寸土地不是我们用银币建设起来的?明国人自己守不住海疆,才让我们在此居留,现在倒想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濠镜城内还有两千多武装民兵,都是曾经使用过火枪的老兵,手里有火绳枪和长矛;港口里能拼凑出四五艘炮舰,十来艘武装商船也能临时加装火炮。 更重要的是,濠镜的城墙是用花岗岩砌的,望厦炮台的佛郎机炮能覆盖整个海口——明国人想攻城,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在罗朗也看来,濠镜是他们“发现”并“经营”的贸易据点,虽然明朝官方称之为“租借”,但在葡萄牙人心中,这里就是葡萄牙王国在东方的一片殖民地,是他们“合法”拥有的财产。 明朝内部的纷争和海防的废弛,才是他们得以在此立足的根本。如今,一个新来的总兵,竟敢如此大张旗鼓地练兵,目标直指濠镜?这简直是狂妄! “狂妄!”罗朗也在宽敞的议事厅内咆哮着,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明朝的官员,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他们以为集结一些农夫,就能威胁伟大的葡萄牙王国吗?” 他踱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濠镜的位置,眼中闪烁着愤怒与不甘。 他必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胡总督一个“教训”,让他认清现实,明白谁才是这片海域的主宰。 于是,他派出了自己的心腹,首席商务代表兼军事顾问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带着一封措辞强硬、充满傲慢的“抗议信”,前往广州。 佩德罗一行趾高气扬地进入广州城,径直的来到总督府求见总兵胡泽明。 佩德罗身着西方样式的衣帽,面对胡泽明时候,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 “尊敬的总兵阁下,”佩德罗的中文带着浓重口音,“我奉濠镜总督罗朗也阁下之命,前来询问。贵方近期在濠镜附近大规模集结军队,进行军事训练,其意图令人深感不安! 濠镜乃葡萄牙王国合法居留贸易之地,受王国保护!贵方的行为,已严重威胁濠镜的安全与稳定,是对葡萄牙王国的挑衅! 我们要求贵方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撤走军队,并就此事向濠镜总督阁下做出正式解释和道歉!否则……” 他故意停顿,眼神中带着威胁:“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贵方承担!勿谓言之不预!” 最后那句“勿谓言之不预”,是他特意让翻译教的,觉得这话足够“有威慑力”。 “放肆!“汪起蛟拍案而起,“濠镜乃大明领土,尔等蛮夷不仅不思天恩,竟然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胡泽明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听完通译的转述。他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否则如何?”胡泽明淡淡地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佩德罗以为对方被震慑,更加倨傲:“否则,葡萄牙王国的舰队和英勇的士兵,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我们的权益!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责任全在贵方!” “呵,”胡泽明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直刺佩德罗:“好一个‘合法居留’!好一个‘捍卫权益’! “万历元年,你们用欺诈手段租借濠镜,每年三百两租金,白纸黑字,是我大明疆土上的‘暂住’,何时成了你们的‘合法之地’?” 他猛地提高声音,震得佩德罗耳膜嗡嗡作响:“私筑炮台,截留商税,勾结海寇劫掠我闽粤商船——这些账,本将还没跟你们算!今日竟敢遣使咆哮公堂,威胁天朝大吏?” 佩德罗被胡泽明眼中那凛冽的杀意惊得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葡萄牙王国的代表!” “做什么?”胡泽明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来人!” “在!”厅外早已按刀肃立的亲兵如同猛虎下山般涌入,手中的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将此狂悖无礼、藐视天威的夷酋,拖出去斩了!”胡泽明手指佩德罗,下达了冷酷无情的命令,“首级悬于城门示众!随从尽数扣押!” “什么?!你……你敢!”佩德罗惊骇欲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明朝总督竟如此狠辣果决!他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两名亲兵死死按住。 “胡军门三司,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按察使李乔仑下意识地想劝阻。 胡泽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大人,本将行事,自有分寸!此等狂徒,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立军威!拖下去!” 佩德罗的咒骂声、求饶声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亲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拽出大堂。片刻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长空,随即归于沉寂。 厅内一片死寂,胡应台等人也是暗骂了一声活该,区区几个红夷,竟然敢当堂质问这位煞神,岂不是自寻死路。 胡泽明坐回主位,仿佛碾死一只蚂蚁。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寒: “传令濠镜葡夷:限其三日内,自毁炮台,缴械投降,听候发落!逾期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本督要用濠镜,用这些红毛夷的首级,作为献与陛下的——南疆第一份捷报!” 第222章 识时务的广东总兵 “大人,我等请战”卫志尚、伍哲、傅瑞、江振海、夏思齐等天津水师的将领人齐刷刷向前一步,声震屋瓦。 “末将请命!”卫志尚率先出列,声如洪钟,“我愿率本部燧发枪兵、掷弹兵及重炮营,为大军前锋,直插莲花茎,将那什么狗屁葡萄干总督的狗头给您带回来!” 话音刚落,另一员虎将跨步上前,正是性格火爆的伍哲:“大人!末将伍哲,与傅瑞奉命新整编广东五卫新军,早已摩拳擦掌。 新军儿郎,渴饮夷血!末将愿率中军主力,踏平濠境!定让那红毛夷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王师!” 水师将领江振海与夏思齐亦不甘人后,齐声请战:“末将等愿率水师战船,封锁海域,轰平炮台!绝不让一艘夷船走脱!” 一众将士义愤填膺,言语之间丝毫没有将那帮子红夷放在眼里。 令人侧目的是,广东总兵何斌臣此刻也大步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坚定:“末将何斌臣,蒙总兵大人不弃,整训新军,深知红夷猖獗,海疆之痛!” “今王师威武,扫荡妖氛,末将及广东将士,愿附骥尾,效死力战!恳请总兵大人允准末将随中军出征,以赎前愆,报效朝廷!”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眼神却充满战意,一副慷慨赴死的姿态。 广州都指挥使罗鹏看到何斌臣如此做派,再联想到今日邸报中陛下的强势与这一个月天津水师的霸道作风,心中再无侥幸,连忙紧随其后出列拱手: “俺也一样,愿为大人驱使,以赎前愆,报效朝廷!” 何斌臣是广东总兵,名义上的全省最高武官;罗鹏是广州都指挥使,掌握着广州卫所兵马的实权。这两人作为广东地方军队名义上的最高武官,如此公然表态,等于彻底倒向胡泽明,承认并拥护其在广东的最高军事指挥权。 一旁的两广总督胡应台、汪起蛟、李恕等人脸色难看,欲言又止,这何斌臣、罗鹏在胡泽明没来之前,不过是地方上不上台面的武夫,连广州知府李恕都能随意甩脸色的“丘八”。 可毕竟人家手中掌握着名义上的广州军权,如此一来,意味着胡泽明这个“天津水师总兵官”,借何斌臣罗鹏的态度,公开、合法地接管了广东全省的军事指挥权,彻底在广东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胡应台心中一片冰凉,他作为两广总督,理论上对广东军政有节制之权。但此刻,面对胡泽明这位皇帝钦差,他那点“节制”之权,瞬间变得苍白可笑,形同虚设! 汪起蛟、李恕等人更是如坐针毡,他们以前赖以制约武将、维持地方平衡的“祖制”、“文贵武贱”的规则,在胡泽明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处。 这位胡军门不按规矩行事,为人桀骜不驯,而且人家背后有皇帝做靠山,根本不怕他们弹劾。 胡泽明看着何斌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人识时务,知进退,前期配合整军出力不少,如今主动请战表忠心,倒是可用之才。 他微微颔首:“何军门和罗指挥使深明大义,忠勇可嘉!” 随即,胡泽明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诸将,下达最终部署: “卫志尚!”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一千燧发火枪兵、一千掷弹兵,携三十门重炮,即刻进驻莲花茎北侧!构筑炮阵,扫清障碍!三日期限一过,若红夷不降,尔部即为前锋,为大军砸开澳门北大门!此战首功,本督予你!”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卫志尚抱拳,甲叶铿锵。 “伍哲!傅瑞!何斌臣!罗鹏!” “末将在!”四人齐声应诺。 “命你四人,统率五卫新军主力及天津水师陆战精锐,为中军,紧随前锋之后。 待炮火撕开缺口,即刻全军压上!分割包围,清剿残敌!此战,乃新军初阵,好好让他们见见血,务必奋勇当先,扬我军威!” “末将等遵命!定斩尽红夷,扬我天威!”伍哲声如炸雷,傅瑞、何斌臣亦目光灼灼。 “江振海!夏思齐!” “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分舰队,封锁澳门所有出海口!首要目标,歼灭或俘获港内所有葡夷舰船!其次,以舰炮火力,覆盖轰击沿岸炮台及防御工事!尤其是望厦炮台,务必将其彻底摧毁!为陆师扫清障碍!” “末将领命!定让红夷片板不得下海,炮台尽成齑粉!” 胡泽明最后环视诸将,声音斩钉截铁:“三日期限,乃本督予彼辈最后机会!逾期不降,即刻总攻!陆师由本督与何军门亲统中军坐镇!水师由江、夏二将指挥!各部务必协同,奋勇向前!” “此战,旨在一举荡平濠境,全歼顽敌!扬我大明国威,献礼陛下北郊阅兵!” “诸将听令:城破之后,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贬为官奴,为筑城、屯田之役,赎其窃土之罪,永世为奴!此等夷狄,不配享我大明子民之身! 后勤司负责接收濠镜所有炮厂、工坊、船坞,对缴获物资,登记造册!若有通晓火炮铸造、舰船营造、天文历算、测绘制图、机械制造等技艺者,一律登记造册,严加看管!保全其性命,押解京师,听候发落! 敢有私掠扰民者——军法从事,斩立决!” “吾皇万岁!大明万胜!”大厅内诸位将领的怒吼声震云霄,杀气直冲斗牛!广州城在这股磅礴的战争意志下,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三日后,莲花茎北侧的一处高坡上,胡泽明正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瞭望军情,伍哲、何斌臣、罗鹏几人身着甲胄在一旁等候命令。 这几日,当红夷的使者被杀的消息传回去,葡萄牙总督罗朗也非但没有投降,反而组织人手开始加固了望厦炮台,将武装民兵部署在矮小的城墙上,港口内的炮舰也升起了战旗,摆出了决一死战的姿态。 他仍寄希望于在他看来坚固的工事和所谓的葡萄牙王国的威名能吓退这些“野蛮人”,毕竟在南洋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在大明估计也是一样的吧? 第223章 明国人的炮火太猛了! 晨雾如纱,带着咸腥的海风拂过胡泽明冰冷的山文甲。 他伫立高坡,单筒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地映出那横竖不到三米高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影影绰绰、探头探脑的人影。 葡萄牙人显然没有投降的意思,望远镜中,能看到他们仓促加固的望厦炮台,几门老旧的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伶仃洋; 城墙上,穿着杂色衣服的武装民兵抱着火绳枪,紧张地张望,有些人甚至还在抽烟、交谈,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和……轻蔑的神情。 港口里,十来艘悬挂着葡萄牙旗帜的炮舰和武装商船升起了战旗,炮窗打开,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胡泽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将望远镜递给身旁同样披甲的何斌臣: “何军门,瞧瞧。这帮红毛夷,口气比天还大,本将还真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铜墙铁壁呢。” 他指了指那低矮的城墙和散兵游勇般的守军,“就凭这?也敢摆出决一死战的姿态?真是夜郎自大,不知死活!” 何斌臣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看,也不禁哑然失笑: “大人所言极是。这帮夷人,怕是还做着几年前的美梦,以为我大明水师还是那些破船烂炮,兵还是那些连弓都拉不开的农夫呢。” 他放下望远镜,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今日,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煌煌天威!” 胡泽明不再多言,转头吩咐一旁的旗手传令兵“命令各部,按照之前的部署开始行动,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个所谓的澳门总督。” “遵命”传令兵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嘭!嘭! 嘭!” 江振海、夏思齐分别指挥的天津水师分舰队,各自带着数十艘护卫舰和福船,在澳门附近的海域游曳,像狩猎者一样寻找着最好的时机。 突然,船上信号杆上的水兵,传来了进攻的信号。 江振海和夏思齐不约而同的下令,让水师准备发动进攻,这个时代的海战,用明朝名将俞大遒的话来说,那就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 而从系统建造出来的船只可以说是把这个优点发挥到了极致,以天津水师的主力战船大型福船和轻型护卫舰来说,船上光炮就有十六门,可以说是火力充沛。 上下两层的甲板,侧舷炮窗轰然洞开!一门门火炮也被揭开炮衣,推到炮口前,舰船也调整姿态,横着将炮口最多的一面对准远处的葡萄牙舰船。 对面的葡萄牙舰队指挥官看着对面的数十艘明国舰队,再看看他们密麻麻的炮口,再看看自己这边。 除了五艘战船还可以一战外,其他的十几艘武装商船顶多是装了三四门火炮,用木板加固过船体而已,再加上临时征召的商人水手,整个队伍根本谈不上默契,只能依托海岸线的炮塔进行防御 而天津水师的官兵们都是出自系统的精锐,不用江振海和夏思齐的指挥,下面各船的船长们,就已经开始命令自己麾下的炮手,默契的分割敌人,开始了射击。 “轰!轰!轰!” 数十门舰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葡军的水师,整个海域瞬间被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双方的火炮开始不停地对射,几艘葡萄牙炮舰和武装商船也试图反击。 一艘体型较大的盖伦帆船在船长卡瓦略的咆哮下,侧舷几门炮也喷出了火光。然而,他们的炮弹大多落在明军舰队前方的海面上,激起几朵无用的水花。 “哈哈!红毛夷的炮够不着我们!”明军一艘战船上的炮长咧嘴大笑, “弟兄们,瞄准那艘最大的!给老子狠狠地揍!” “轰!轰!轰!”更密集的炮弹呼啸而至!一枚沉重的实心弹狠狠砸在那艘盖伦帆船的水线附近, “咔嚓!” 一声巨响,厚实的橡木船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海水疯狂涌入!另一枚炮弹则直接贯穿了甲板,在船舱内爆炸,引燃了火药桶!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那艘盖伦帆船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断成两截,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燃烧的碎片和惨嚎的水手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仅仅一轮齐射,葡军最强大的战舰便灰飞烟灭! “卡瓦略阁下!明国人的炮火太猛了!他们的火炮不仅比我们打得远,还比我们打得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副官脸色惨白地喊道。 话音未落,旁边一艘较小的武装商船被数枚炮弹连续命中,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迅速倾斜下沉,船上的水手发出绝望的惨叫。 “该死的明国人!”卡瓦略目眦欲裂,怒骂一声,便下令舰队后撤。 然而,在明军优势舰队的火力覆盖和机动封锁下,几艘试图突围的葡军炮舰和武装商船,或被精准的炮火撕碎,或被点燃成为海上的火炬,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海路,被彻底锁死!港口内外,一片狼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葡萄牙人寄予厚望的海上力量,在天津水师绝对碾压的火力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顷刻间土崩瓦解! 清理完海面上的苍蝇之后,天津水师开始将炮火延伸到港口和炮台上,尤其是望厦炮台,瞬间被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葡军炮台试图还击,但射程和火力密度远逊于明军新锐舰炮,很快便被压制! 几乎在水师开火的同时,莲花茎北侧,卫志尚的重炮阵地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咆哮! “轰!轰!轰!” 三十门大口径野战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和浓烟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山坡! 沉重的实心弹和开花弹带着毁灭的尖啸,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澳门的北门和那段低矮的城墙! 持续半个时辰的猛烈炮击,让这段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城墙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城墙上尸横遍地,惨不忍睹,被实心弹直接命中的士兵,瞬间化作一摊模糊的血肉; 被开花弹破片击中的,则浑身是血窟窿,倒在血泊中哀嚎;更多的人是被飞溅的碎石砸死砸伤,或被剧烈的爆炸震得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 侥幸活着的葡军民兵和混血奴枪手,早已被吓破了胆,蜷缩在残存的墙垛后面瑟瑟发抖,许多人精神崩溃,哭喊着“上帝”、“妈妈”,甚至大小便失禁。 什么“捍卫王国荣誉”、“教训野蛮人”的豪言壮语,在如此毁天灭地的炮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许多人丢下火绳枪,不顾一切地向城内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北门左侧一段约十丈长的城墙,在数枚重炮的集中轰击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沙堡,轰然向内坍塌! 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破碎的砖石滚落,将下方几名来不及逃走的葡军士兵活埋! “缺口!城墙塌了!”燧发枪兵和掷弹兵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第224章 狂妄自大的米格尔 “掷弹兵!上前清障!”卫志尚厉声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掷弹兵如同敏捷的猎豹,在燧发枪兵的火力掩护下,快速接近缺口! 他们臂力惊人,奋力将点燃的震天雷投向缺口内侧! “轰!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在缺口内侧响起,烟尘弥漫,碎石横飞! 里面试图组织防御的葡军被炸得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就在掷弹兵清理缺口时,城内传来一阵混乱的鼓点和吼叫声! 只见葡萄牙指挥官米格尔(miguel)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竟然在缺口内侧的广场上,强行集结了约一千多残余的火枪手,以及上千名被驱赶、手持简陋武器的混血奴和黑人奴隶! 他们被军官用皮鞭和刺刀逼迫着,组成一个混乱而庞大的方阵,试图用人海战术堵住缺口,将明军赶出去! 米格尔脸上带着一丝疯狂和侥幸的冷笑,他挥舞着佩剑,对着手下嘶吼: “稳住!稳住!东方人只会躲在远处放炮,他们不敢近战!等他们靠近,用火枪齐射!一轮就能打垮他们!” “就像我们在马六甲、在印度做的那样!为了伟大的葡萄牙!为了金币!前进!” 他幻想着用密集的火枪齐射,像击溃东南亚土邦军队一样,击溃眼前这些“懦弱”的明国人。 卫志尚站在缺口附近一处制高点,看着下方那黑压压、混乱不堪的敌阵,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嘲讽。 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敌人血迹,对着传令兵喝道:“让炮队上来!虎蹲炮、佛郎机炮都拿上来!快!” 不一会儿,只见数百名明军炮手,两到三人一组,肩扛手抬,将一门门轻便的虎蹲炮和佛郎机炮迅速推到了缺口两侧的有利位置!这些火炮口径不大,但胜在轻便灵活,射速极快! 作为朱由校嫡系部队的天津水师,早已将这种小型火炮普及到了总旗甚至小旗单位,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支将小口径火炮如此深入普及的军队! 而另一边,米格尔看到越来越靠近射程的明军队列,脸上的冷笑更甚,他高高举起佩剑,胸腔中酝酿着那声决定性的“开火!”命令, 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懦弱”的明国人在葡萄牙火枪的齐射下如麦秆般倒下的景象。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明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一步! 天津水师的火枪兵,装备的乃是系统兵工厂精心打造的精良燧发枪! 而米格尔麾下的葡萄牙守军和武装民兵,绝大多数使用的还是老旧的火绳枪! 这绝非简单的武器不同,而是整整一代的技术鸿沟:燧发枪靠着燧石击发,无需等待缓慢燃烧的火绳引燃药池、还有那精密的药池设计,密封性远超火绳枪,大大减少了燃气泄漏。 在系统兵工厂优良工艺和钢铁厂优质钢铁的加持下,铸造的枪管内壁光滑,弹丸与枪管间隙极小,气密性极佳。 这意味着火药燃烧产生的推力更集中、更稳定,使得明军士兵的有效射程远远高于同时代的火枪。 当米格尔的士兵还在笨拙地调整火绳、祈祷它不要熄灭时,明军的火枪兵已经完成了瞄准! “第一排!放!”队列前面的百户看到进入射程的夷人率先下令。 “砰!砰!砰!砰!”缺口处列队的燧发枪兵率先开火!燧发枪的齐射声清脆、连贯,如同爆豆般炸响; 密集的铅弹带着远超火绳枪的初速和动能,划破空气,瞬间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狠狠泼洒向葡军阵列的前排! 米格尔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前排那些举着火绳枪、正准备听令射击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上爆开朵朵血花,惨叫着成片倒下! 那整齐的阵列,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田,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什么?”米格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的火枪射程和威力……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会有比伟大的葡萄牙王国还优良的火铳?这决不可能!” 可是卫志尚可不会顾及他的感受,随着前队的齐射后退,露出了数十门点燃火绳的虎尊炮和佛朗机炮。 “虎蹲炮!佛朗机炮!霰弹装填!目标——敌阵中央!放!”炮队指挥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砰!砰!砰!砰!” 数十门虎蹲炮和佛朗机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口喷出大团白烟!无数细小的铅弹、铁钉、碎石如同狂暴的死亡铁雨,铺天盖地地泼洒向葡军那密集而混乱的方阵! 所造成的效果是毁灭性的! 距离太近了!霰弹的覆盖范围太大了!葡军阵列中央,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而过! 前排的火枪手和中间的奴隶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血肉横飞,惨叫震天,原本就混乱的阵型,瞬间被撕开无数个巨大的血洞! 米格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引以为傲的“火枪方阵”,在明军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霰弹风暴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他身边的一名副官,上半身几乎被打成了筛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米格尔喃喃自语,精神彻底崩溃。 巨大的伤亡和恐怖的打击,瞬间摧毁了葡军和奴隶们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魔鬼!他们是魔鬼!” “逃啊!快逃!” “上帝抛弃我们了!” 幸存者发出绝望的哭喊,丢下武器,不顾一切地向城内四散奔逃!人踩人,互相推搡,场面彻底失控! 米格尔也被溃兵裹挟着,狼狈不堪地向总督府方向逃去。 卫志尚看着溃不成军的敌人,冷哼一声:“哼,乌合之众!” 他制止了准备追击的部下:“不必追了!一群丧家之犬,留给新军的弟兄们练手吧!我们的目标,是总督府!捉拿那个狗屁总督,给大人出气!弟兄们,跟我冲!” 天津水师的精锐陆战营,在卫志尚的带领下,如同一柄尖刀,越过缺口,无视两侧溃散的残敌,直扑濠镜核心——总督府! 第226章 史记—《大明帝国之南洋风云传》 与此同时,伍哲、傅瑞、何斌臣率领的以新整编的广东五卫新军为主,混编天津水师骨干军官的中军主力也涌入了缺口。 “弟兄们!红毛夷已经吓破胆了!正是我们广东儿郎建功立业,一雪前耻的时候!”何斌臣振臂高呼,吼声在硝烟弥漫的街道上回荡。 “三人一组,互相照应!各队的老兵看着点新兵,看到拿枪的红毛夷,别犹豫,捅他!”天津水师的军官和老兵们,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同时不断大声提醒、指导着身边那些初次上阵、既紧张又兴奋的新兵。 巷战进入了最残酷也最关键的清剿阶段,葡军主力虽已崩溃,但绝望的困兽犹斗往往最为致命。 零星的抵抗如同暗夜中的毒刺,潜伏在断壁残垣、紧闭的门户之后。 王大勇和赵强,两个来自广州卫所的年轻新兵,紧跟着一名叫“张锋”的天津老兵。三人组成一个战斗小队:张锋手持圆盾和腰刀在前,王大勇握紧长枪居中,赵强则端着新配发的燧发短铳殿后。 他们踹开一扇半塌的院门,院内一片狼藉,一个满脸血污、眼神疯狂的葡兵突然从柴草堆后跃出,手中火绳枪的引线嗤嗤作响! “小心!”张锋经验丰富,一个箭步上前,用盾牌猛地撞偏枪口! “砰!”枪声炸响,铅弹擦着王大勇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王大勇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长枪差点脱手。 张锋反手一刀,狠狠劈在葡兵的肩膀上!敌人惨叫着倒地,却仍挣扎着去摸腰间的匕首。 “愣着干嘛!上啊!对着心口捅!”张锋厉声吼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帮新兵,平日里练的挺像那么回事,一上战场,一见血,一个个的跟呆头鹅一样就傻了。 王大勇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眼神怨毒的敌人,心脏狂跳,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了家中老母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了老兵刚才救命的恩情。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枪尖穿透皮肉,刺入胸腔的触感清晰地传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糊了他一脸,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 王大勇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激动和脱力而剧烈颤抖,但握着枪杆的手却异常稳定,甚至下意识地又拧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敌人那双因剧痛和惊骇而瞪大的眼睛,看着那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最终变成一片死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他抬头看向张锋,老兵眼中不再是严厉,而是带着一丝来自战友的鼓励和欣慰。那一刻,王大勇心中的恐惧似乎被一种属于战士的兴奋取代了。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后怕、狂喜和征服感的强烈兴奋如同电流般窜遍王大勇全身! 明军威武!!! 心脏还在狂跳,但不再是恐惧,而是嗜血的悸动,他舔了舔溅到嘴角的、带着咸腥味的鲜血,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 “原来……杀敌……是这种感觉!”他心中狂吼,“他娘的!痛快!老子活下来了!老子宰了他!”那股初次杀戮带来的原始快感,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所有恐惧的堤坝!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这种把冰冷枪头捅进敌人温热心脏的感觉了!这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农夫,而是主宰生死的战士! 另一条街道上,几个新兵围住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混血奴枪手。对方早已丢掉了火绳枪,双手抱头,用生硬的官话哭喊着:“饶命!饶命!投降!投降!” 一个新兵看着对方黝黑如炭、五官扁平的脸庞和惊恐的眼神,手中的腰刀举了又举,有些犹豫。 他想起入伍前听说的那些关于红毛夷的恐怖传闻——说他们驱使黑鬼生吃人肉,挖心掏肝!眼前这人虽然可怜,但那黝黑的皮肤和异于常人的样貌,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和生理性的不适。 “呸!黑鬼!”一个新兵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放下武器者,按大人军令,缚送军前!”旁边一名天津水师的军官厉声喝道,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补充道:“这都是上好的牲口!以后阉了当驴使!别弄死了!” 军官的话如同定心丸,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酷。新兵们闻言,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一种处置劣等牲口般的冷酷取代。 “捆起来!动作快点!” “妈的,这黑皮真他娘的臭!” 新兵们收起刀,七手八脚地拿出粗糙的麻绳,动作粗暴地开始捆人。他们不再有丝毫怜悯,有的只是对异类俘虏的厌恶。 有人嫌对方动作慢,还狠狠踹了一脚。俘虏被捆得如同粽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只是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如同对待牲畜般对待他的明军士兵。 街道上,天津水师的老兵们带着新兵,三人一组(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火铳手在后),逐屋清剿,互相掩护。 在更宽阔的主街上,天津水师的老兵们正带着新兵们利用实战培养配合。 “刀盾手!眼睛看前面!盾牌护住要害!别光顾着冲!” “长枪手!跟在刀盾后面半步!枪尖放低!随时准备刺!” “火铳手!装弹要快!别掉队!听口令再开火!” 老兵的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以身作则,刀盾手用盾牌格挡可能飞来的冷箭或碎石,长枪手警惕地刺向每一个可疑的角落,火铳手则快速装填,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一次,在一个狭窄的十字路口,他们遭遇了三个躲在二楼窗口的葡兵偷袭。火绳枪的铅弹打在老兵的盾牌上砰砰作响! “盾牌掩护!长枪手退后!火铳手!目标二楼窗口!放!”带队的把总临危不乱,迅速下令。 “砰!砰!砰!”几支燧发短铳同时开火,铅弹打得窗棂木屑纷飞!一个葡兵惨叫着从窗口栽落下来。老兵趁机掩护着队伍快速通过了危险区域。新兵们经历了这惊险一幕,彼此之间配合的更加默契,眼神中的紧张逐渐被专注和警惕取代。 澳门城内的零星抵抗,在明军这种有组织、有章法、老兵带新兵的清剿模式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被扑灭。 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兵逐屋搜索的呼喝声、俘虏的哭喊声以及胜利的欢呼声。 一面面大明日月旗,开始在濠镜的街道和重要建筑上升起。 第227章 向伟大的东方帝国投降 总督府内,那曾经象征着葡萄牙权威的大厅,此刻却弥漫着死寂般的绝望。葡萄牙澳门总督罗朗也(d. francisco lopes carrasco)瘫坐在他那张华丽的雕花座椅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他精心布置的防线在几个时辰内土崩瓦解,他寄予厚望的抵抗如同笑话。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日月旗升起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路易斯……”罗朗也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如同破旧的风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场战争,我们……葡萄牙王国在远东的骄傲……彻底失败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挂白旗吧……向明国人投降。”他的语气萧索,带着一种西方文化特有的、在绝对劣势下寻求保全的“理性”妥协。 没有东方文化中的“宁为玉碎”,只有面对无可抗拒力量时的现实低头。 当卫志尚率领精锐冲至总督府门前时,看到的不是负隅顽抗,而是一面缓缓升起的白旗。 卫志尚看着那面刺眼的白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帮没卵子的软骨头!在老子面前叫嚣‘勿谓言之不预’的时候,那股子猖狂劲儿呢?现在倒知道摇这丧气白旗了?” 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来啊!给老子冲进去!把那个狗屁总督揪出来!绑结实了!手脚都捆上!别让他跑了!准备迎接总兵大人进城!让大人好好看看这红毛夷头子的怂样!” 夕阳的余晖,洒在满目疮痍的澳门城上。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血腥和焦糊味。 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时辰,这座被葡萄牙人窃据了六十余年的濠镜,便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归大明的怀抱! 它庄严而神圣地取代了那面飘扬了六十余年的葡萄牙旗帜,如同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胡泽明在何斌臣、伍哲、傅瑞等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步入总督府前的广场。 策马入城时,胡泽明已目睹了战后的景象。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粗麻绳捆成一串串的俘虏——垂头丧气的葡人、肤色黝黑的混血奴和黑人奴隶。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惊恐或麻木,在明军士兵的押解下蹒跚而行。 那些出发前还带着几分稚嫩和茫然的新兵面孔,此刻大多沾染了硝烟和血迹,眼神中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经过血火淬炼的凶狠与警惕。 执行命令时动作虽仍显生疏,但已有了章法,吆喝俘虏、收缴散落武器、维持秩序,透着一股初尝胜利后的亢奋与掌控感。 胡泽明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伍哲和傅瑞低声道:“兵练得不错。短短时日,能有此气象,你们几个辛苦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伍哲抱拳,声音沉稳:“谢大人!初次上阵,儿郎们难免紧张,不过有咱们天津水师的老弟兄们身先士卒,临阵指点,方能在巷战中稳住阵脚。 此战进城清剿残敌,阵亡三十五人,多为巷战中被暗处冷枪或垂死顽抗之敌偷袭所致。另有数十人负伤,已妥善救治。目前各部仍在分区清剿,收缴残敌武器、财物,登记造册。” 傅瑞补充道:“缴获颇丰,红毛夷经营多年,府库、商行内金银财货不少,初步估计应该有白银两百万两,香料、布匹、更有数处炮厂、工坊,内中器械精良,工匠亦被看押,待大人处置。” 一行人来到总督府宏伟的台阶前。卫志尚早已等候在此,他大步上前,脸上带着大胜后的畅快与一丝粗犷的得意,指着台阶下被五花大绑、摁跪在地的一群人,呲牙笑道: “大人,您瞧!这就是那什么狗屁‘葡萄干王国’的劳什子总督,罗朗也!还有他手下几个大头目! 上次派个鸟使者在大人面前叫嚣‘勿谓言之不预’,猖狂得紧!现在嘛,嘿嘿,成了咱的阶下囚!属下把他绑得结实,给您出气!” 被摁在地上的罗朗也总督,早已不复往日的威风光。华丽的制服沾满尘土,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和擦伤。 他努力想抬起头,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但肩膀被强壮的士兵死死压住,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跪伏着。 在濠镜待了十来年,他自然精通汉语,听到卫志尚粗鲁的话语,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胡泽明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落在罗朗也身上,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无边威压的语调开口: “罗朗也总督,尔等窃据我大明疆土六十余载,私设炮台,拥兵自重,劫掠商旅,祸乱海疆。更遣使狂悖,藐视天朝。 今日兵败被俘,按我大明律法,尔等罪大恶极,当处以极刑,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罗朗也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挣扎着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而尖利地喊道: “不!不!将军阁下!仁慈!请仁慈!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按照……按照文明世界的规则,我们愿意支付赎金,巨额的赎金!换取我们的性命和自由!” 他身后的几名葡军高级军官和市政官员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语或生硬的官话哭喊起来: “resgate! pagamos o resgate!(赎金!我们付赎金!)” “em nome de deus! estamos dispostos a pagar tudo!(上帝作证!我们愿意支付一切!)” “por favor, perdoe-nos! senhor general! perdoe-nos!(请饶命!将军阁下!饶命啊!)” “o mundo civilizado n?o mata rendidos! issoé costume!é um costume!(文明世界不杀降者!这是惯例!惯例啊!)” (相比较,汉字真的太美了,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他们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对死亡的恐惧,与之前那封“勿谓言之不预”的傲慢抗议信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胡泽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他微微抬手,广场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俘虏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赎金?”胡泽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说说看,尔等项上人头,值几何?你们所谓的‘葡萄干王国’,又愿意为你们这些丧师辱国的败将,付出多少代价?” 第228章 黑奴一律阉掉 罗朗也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将军阁下!请仁慈!请听我说!我是葡萄牙王国国王陛下钦命的澳门总督!还是里斯本索萨家族的成员,我的家族在王国议会拥有席位,在巴西和印度拥有庞大的种植园和船队!”他急切地表明身份,试图用背景换取生机。 他身后的几名葡军高级军官和市政官员也纷纷嘶喊起来,拼命强调自己的价值: “我是卡斯特罗男爵!我的家族与布拉干萨公爵有联姻!” “我是皇家印度舰队的前任舰长,我熟悉整个东印度航线!” “我的家族控制着里斯本最大的香料贸易商行,我们可以支付赎金,巨额的赎金!” 罗朗也喘着粗气,努力平复恐惧,试图恢复一丝谈判的体面: “将军阁下!十万两!不!二十万两白银!这只是首付!只要您保证我们的安全和……体面的待遇,我们可以写信给果阿总督,甚至直接给里斯本!” “我的家族绝不会放弃我,王国也不会放弃一位总督,他们会支付让您满意的赎金,我以上帝和家族荣誉起誓!” 胡泽明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环视周围肃立的将领和士兵,朗声道:“听见了吗?诸位?二十万两白银!好大的手笔!看来这帮红毛夷,在咱大明的土地上,没少刮地皮啊!” 他目光重新落回罗朗也身上,眼神锐利: “二十万两?哼!本督告诉你,尔等之罪,罄竹难书!二十万两,只够买你们多活几日!想要活命?想要体面?让你们果阿总督,拿出诚意来!这赎金的数目……得让本将满意才行!” 他顿了顿,“但是在赎金送到之前,你们都是我的俘虏,押下去让他们写信,然后命可靠通译检查信件内容,在赎金没有到之前,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士兵们轰然应诺,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罗朗也等人拖拽起来,押往临时设立的囚牢。 这时,参谋司司长李参谋上前一步,躬身请示:“大人,此次战役,俘获红夷、黑奴总计约三万人。如此众多俘虏,该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胡泽明眼神冰冷,但目光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深知,此战缴获的,远不止金银财货。 葡萄牙人虽已显颓势,但其纵横四海数十年积累下的航海经验与地理图籍,却是大明目前最为渴求的无形财富! “李参谋!” “下官在!” “在俘虏之中,无论身份贵贱,即刻进行甄别区分!” “凡身怀技艺者—精通火炮铸造、舰船营造、天文历算、测绘制图、机械制造、乃至熟悉海事、海图、南洋航道、西夷语言者——单独登记造册,严加看管!” “尤其注意那些航海长、制图师!”胡泽明的声音陡然加重,“这些西夷人虽已日薄西山,然其称霸大洋数十载,对四海风涛、季风洋流、暗礁险滩、乃至西洋诸国港口、航线的了解,远超我大明!” “其所掌握的海图、航海日志、观测记录,皆是无价之宝!务必确保此类人才及其所携图籍、资料,完好无损!此乃关系我大明水师扬帆万里、经略南洋之根本!” 他继续道:“此等人,若能诚心归顺,愿为我大明效力者,每日供给饱饭,提供干净屋舍居住!其随行家眷,可免除劳役!若有重大立功表现者……” 胡泽明目光扫过远处一群被看押的、惊恐不安的葡人妇孺,“……可酌情从女性俘虏中,随意挑选,使其安家!此乃帝国浩荡恩典,望其感恩戴德,尽心效力!”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胆敢反抗或煽动反抗者,无论其原本身份,以及所有黑奴——此等劣种,形同牲畜,不配为人!” “一律施以宫刑!”他冰冷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俘虏心头! “阉割之后,充作官奴中之最下等!发往最苦、最险、最肮脏之矿场、盐场、筑城工地!永世为役,不得翻身!此乃对其胆敢抗拒天兵、玷污我大明疆土之严惩!亦让天下知晓,犯我天威者,是何下场!” 胡泽明最后重申:“在赎金送到之前,尔等所有人,无论贵贱,皆为俘虏!押下去!严加看管!” “统统编入苦役营!城中损毁之城墙、街道、港口、炮台废墟,皆需尔等出力修缮清理!每日只供维持不死之粗粝饭食,休想吃饱,休想安寝,让尔等也尝尝,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是何滋味!” “遵命!”士兵们轰然应诺,声震广场。 李主簿立刻带人,拿着名册和通译,开始在俘虏群中大声宣读甄别标准,并逐一询问、登记。 那些被点名的技师、航海长、制图师等,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被单独带离,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暂时免于苦役和阉割的恐惧。 专门的行刑队揪出那些在战斗中或战后被举报有反抗行为的俘虏,以及所有黑人奴隶。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嚎瞬间响起,场面极其残酷。行刑后,这些被阉割的人如同死狗般被拖走。 而剩余的俘虏(包括罗朗也等贵族),在士兵的鞭打和呵斥下,被驱赶着前往指定的苦役地点。他们将在饥饿、劳累和恐惧中,等待未知的命运。罗朗也等人所谓的贵族尊严,在鞭子、粗粮和繁重的劳役面前,不值一提。 卫志尚看着被押走的罗朗也,咧嘴一笑,对胡泽明道:“大人,您这招恩威并施,高啊!该杀的杀,该用的用,该阉的阉!这下,不怕那些红毛夷不乖乖写信要赎金了,更不怕那些有本事的夷人不肯效力了!” 胡泽明满意的笑了笑:“哼,帝国自有法度。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让他们干活,是让他们记住,犯我大明天威的下场!让他们写信,是让他们的国王和家族知道,他们的总督和士兵,在我大明手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想要人?拿金子来换!而且……要快!” 卫志尚闻言,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鄙夷的目光扫过远处在士兵皮鞭下踉跄搬运碎石的葡军高级军官们,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屑: “大人说的是,这帮红毛夷,打之前鼻孔朝天,心高气傲,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结果呢?刀枪一碰,骨头比烂泥还软!投降得比海里的王八缩头还快!真他娘的是一群色厉内荏的废物!” 胡泽明微微颔首,对卫志尚的粗直并未斥责,他收敛了笑容,面容瞬间恢复成平日的冷峻严肃:“好了,卫志尚。” “末将在!”卫志尚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肃立。 “去把何斌臣、伍哲、等几位将军,即刻召至总督府议事厅。本将有要事吩咐。” “遵命!”卫志尚声如洪钟,领命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叶铿锵作响。 第229章 统筹善后 片刻之后,原濠镜总督府议事厅内; 罗朗也那间曾经象征着葡萄牙远东权威的华丽议事厅,此刻已更换了主人。 红底日月龙旗高悬主位之后,胡泽明端坐于那张宽大的总督座椅上,何斌臣、伍哲、傅瑞、卫志尚、江振海、夏思齐、罗鹏等主要将领分列两旁; 人人脸上都带着大胜之后的振奋,但眉宇间也难掩一丝疲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胡泽明环视诸将,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声音洪亮有力: “诸位!此战打得漂亮!三个时辰!仅仅三个时辰!便一举荡平濠镜,全歼顽敌!扬我帝国之威,雪我百年之耻!本将定当向陛下为尔等请功!”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屋瓦:“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此战缴获甚丰!”胡泽明手指轻叩桌面,“金银财货、军械炮铳、工坊船厂,皆已登记造册。临行前,陛下赋予我等‘便宜行事’之权!”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何斌臣和罗鹏脸上停留片刻,朗声道: “传令下去!此役所有参战将士,无论水师精锐、广东新军、亦或卫所旧部,皆按功勋大小,重赏!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厚赏并妥善医治!所有立功将士,待清剿残敌、稳定地方之后,准予休沐三日! 让他们带着赏银和军功,堂堂正正地回家省亲!让广东的父老乡亲都看看,跟着陛下,跟着朝廷,杀敌报国,是何等荣耀!何等恩赏!” 此言一出,众将脸上皆露出喜色。卫志尚咧嘴笑道:“大人英明!弟兄们浴血奋战,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下可好,腰包鼓了,腰杆子更硬了!看谁还敢小瞧咱当兵的!” 何斌臣站在一旁,身体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激动与酸楚,抱拳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末将……末将代广东将士,叩谢大人恩典!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想起往日被文官轻贱、连小小知府都能甩脸色的憋屈,此刻的荣耀与恩赏,如同久旱甘霖,让他这个在文尊武卑夹缝中求存多年的老将,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军人的尊严和价值!他投向胡泽明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死心塌地的忠诚。 都指挥使罗鹏也连忙躬身,声音带着讨好和庆幸:“大人体恤将士,恩泽深厚!末将等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他心中暗喜,抱紧胡泽明这条大腿,果然没错。这份功劳和赏赐,足以让他这个在卫所系统中沉浮多年、只求安稳的指挥使,安稳致仕了! 胡泽明微微颔首,继续道:“此等大捷,必须即刻飞报京师及陛下行辕!我将亲笔书写捷报,详述战况、斩获及俘虏处置,并附上葡夷总督罗朗也的乞降书及缴获旗帜等物证!以三百里加急,直送御前!让陛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此外,吾将在奏章中,奏请陛下设立‘南洋都督府’,以广东府为根基,请陛下命令新建之广东水师南下,专责经略南洋,扫清海氛,光复藩属故地!届时,尔等皆可独当一面,为陛下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南洋都督府!”众将闻言,眼中皆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何斌臣激动道:“大人深谋远虑!若能设立南洋都督府,我大明海疆,必将固若金汤!南洋诸夷,必将望风归附!” “江将军所言极是!南洋物产丰饶,航道关键,若能光复旧港、马六甲等藩属故地,则我大明海路畅通,财源广进,陛下也再不必为钱财所困!” “好!”胡泽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负责文书的幕僚: “给两广总督胡应台也发一份捷报!措辞……要详实!让他和广东的官员们,也好好看看我军的战果!”这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意味。 “遵命!”幕僚躬身应道。 待众将皆是喜笑颜开时,胡泽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肃杀: “有一事,此战虽胜,然广东地面,未必清净!陛下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总有那么些不知死活、囤积居奇、阴结地方、甚至暗中通夷的奸商劣绅,妄图螳臂当车,损公肥私!” 他吩咐一旁负责情报联络的军官:“联络广东锦衣卫衙门,与当地的巡检司衙门,让他们把眼睛擦亮了,看看这广东地面上,有哪些不长眼的,敢忤逆陛下旨意,敢拿陛下的钱之人,把名单给我列出来,我没来的时候他们敢如此,我来了他们还敢这样,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陛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岂容此等蠹虫中饱私囊,损公肥私?查!狠狠地查!查实之后,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把陛下的钱,一分不少地给拿回来!充盈国库,以资南洋大业!” “末将明白!”负责情报的军官凛然应诺。 胡泽明最后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扫过每一位将领:“诸位!濠镜光复,只是第一步!南洋万里,波涛汹涌,强敌环伺!我等肩负陛下重托,肩负大明海疆安危!切不可因一时之胜而懈怠!” “各部听令:” “伍哲、傅瑞、何斌臣!尔等率部,继续清剿城内残敌,肃清隐患,维持秩序!督促俘虏修缮城防、港口!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使濠镜恢复原状!” “江振海、夏思齐!水师舰队不可松懈!加强伶仃洋及附近海域巡逻!清剿漏网之鱼,确保航路畅通!严防红夷或海盗反扑!” “卫志尚!你的人马辛苦,但也需轮值休整,保持战力。同时,配合李主簿,看管好那些待价而沽的‘贵族’俘虏!给我盯紧了!务必让他们把‘诚意十足’的赎金信尽快送出去!若有人敢耍花样……”胡泽明饱含深意的一顿。 卫志尚咧嘴一笑,拍着胸脯:“大人放心!交给末将!那帮红毛夷要是敢玩阴的,末将亲自教他们做人,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地把银子送来!” “何斌臣!罗鹏!”胡泽明看向这两位广东本地将领,“尔等熟悉地方,协助伍哲、傅瑞稳定城内秩序,安抚百姓。同时,整编、点验此战立功的广东卫所兵!有功者,按令重赏!有才者,擢升重用!务必使军心稳固,士气高昂!” 何斌臣、罗鹏精神一振,齐声道:“末将遵命!” “其余各部,各司其职,整军经武,随时待命!” 胡泽明最后大手一挥,声音充满力量:“此间事了,待厦门新基地建成,粮秣充足,我水师将如虎添翼!届时,便是我们扬帆南下,剑指南洋之时!” “吾皇万岁!大明万胜!”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都去忙吧!” 议事厅内,只剩下胡泽明一人。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海风带着咸腥和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一面面红底日月龙旗在城头猎猎招展。 第230章 胡应台的变化 广州·两广总督府书房 檀香袅袅的书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两广总督胡应台端坐主位,广东左布政使汪起蛟、按察使李乔仑、右参政冯从龙、巡按御史王尊德、广州知府李恕等广东核心文官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细细看去众人目光都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份天津水师总兵官胡泽明刚从濠镜加急送抵的捷报。 “什么?濠镜……这就拿下了?这才几个时辰?”按察使李乔仑猛地站起,手中的捷报簌簌作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自辰时三刻发炮攻城,至未时二刻葡夷总督挂白旗……不足三个时辰?全歼守敌,俘获三万余众,缴获无算?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哐当!”广州知府李恕手中的茶盏不小心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三……三个时辰?那濠镜葡夷经营数十年,炮台林立,火器精良,当年汪鋐公……” “当年?”右参政冯从龙苦笑一声,声音干涩地打断他,带着一丝苦涩的回忆, “嘉靖初年,汪鋐公何等英豪!集全省精锐,水陆并进,与盘踞屯门之红夷血战数月!彼时我大明儿郎,前赴后继,死伤枕藉,血染屯门湾!耗费钱粮何止百万!最终……也只是惨胜,将彼辈驱逐,未能尽灭!” “而且嘉靖二年,西草湾再战,虽焚其巨舰,俘其火炮,然我水师亦折损甚重,终未能竟全功,反让彼辈觅得喘息之机!” 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此后……便是那海道副使汪柏,贪图蝇头小利,收受葡夷贿赂,竟以‘借地晾晒货物’之名,于嘉靖三十二年引狼入室!自此,濠镜沦为彼辈巢穴,筑城垣,设炮台,拥兵自重,俨然国中之国!” “六十余年!整整六十余年啊!历任督抚,或忌惮其船坚炮利,或因卫所糜烂、水师废弛,无力征讨,或碍于其上下打点、盘根错节之利益输送,只得‘羁縻’、‘默许’,苟且偷安!耗费的钱粮,将士的鲜血,朝廷的颜面……尽付东流!此乃我广东诸位心头之巨痈,洗刷不去的奇耻大辱!” 巡按御史王尊德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哼!好一个胡泽明!好一个天津水师!火器之利,竟至于斯?还是此人……当真用兵如神?” 他目光饱含深意的地扫过众人,“此等雷霆手段,非但扫平了濠镜,更是……将了我等一军啊!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啊!” 他刻意重复着这个刺耳的数字,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这战果,岂不是将他们这些地方大员过往的‘无能为力’映衬得如同笑话? 左布政使汪起蛟脸色铁青,掌管钱粮的他,此刻心头却在敏锐的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指着捷报上“缴获无算”四个字,声音严肃的说: “诸位请看!捷报中说胡总兵此次‘缴获无算’,如此一来,这位胡总兵岂会缺少粮饷?缺乏军需?天津水师一路南下,沿途剿海盗,缉私船,如今又拿下濠镜这聚宝盆,手里攥着金山银海,”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我们本想……战事迁延,粮秣军需便是他命门,届时……或可稍加制衡,令其有所顾忌,甚至……低个头。” “可如今……不足三个时辰!摧枯拉朽!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给我们!他手握如此巨资,又有陛下‘便宜行事’的旨意……”汪起蛟颓然靠回椅背,声音低沉下去, “我等……还有什么牌可打?广东府库这点钱粮,在他眼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汪起蛟沉重的喘息声。冯从龙犹豫片刻,低声道:“总督大人,朝中……朝中诸公那边……是否……” 王尊德冷笑一声,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和清醒:“朝中诸公?哼!冯参政,你莫非还指望有人替我等出头不成?如今陛下北郊阅兵,三十万铁甲新军威震寰宇,煌煌天威如日中天!” “那位胡总兵是谁?那是陛下亲手提拔、倚为海疆柱石的嫡系!是陛下意志的延伸!此刻,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去触陛下的逆鳞?去动陛下的人?”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自嘲, “别说我等在朝中根基浅薄,无甚强力奥援,就算有几分香火情,此刻……谁敢出声?谁敢质疑这煌煌战功?那不是自寻死路吗!朝中诸公,到时候只怕都只会忙着向陛下道贺!” 李恕知府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原以为他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总得仰仗我等地方周旋……如今看来,他哪里需要仰仗我们?” 众人皆是被捷报震撼,书房中一时无言。慢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总督胡应台。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失态,眼神透着一股深沉的思索。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那份捷报上“三个时辰”的字样上,眼神复杂。 他心中清楚得很,面对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逆势而为?螳臂当车?那是蠢人才会做的事。他胡应台能坐到两广总督这个位置,靠的,绝非意气用事,他可不会因为什么面子跟这位圣眷正浓的胡总兵作对。 书房内死寂一片,都在等待总督的决断。 胡应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部分压抑:“诸位,稍安勿躁。” 第231章 捷报抵京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如水:“濠镜光复,此乃惊天之功!此功,固然首推胡军门用兵如神,天津水师将士用命。然……” 他话锋一转,“自胡军门奉旨南下,进驻广东以来,我广东上下官员,为备战事,调度粮秣,征发民夫,整饬道路,安抚地方,何曾有一日懈怠?诸位同僚,皆为此役,尽心竭力,功不可没!” 他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原本惶恐不安的众人神色稍缓。是啊,他们虽然没上阵杀敌,但后勤保障、地方维稳,确实出力不少!这份功劳,朝廷、陛下,总该认吧? 胡应台见众人情绪稍定,继续道:“此战大捷,扬我国威,雪我百年之耻!此乃普天同庆之事!我广东官民,与有荣焉!此功勋簿上,自有我广东上下官员一笔!” 接着,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清醒:“胡军门兵锋之盛,今日我等已亲见。陛下天威如日方中,胡军门乃陛下股肱,代天巡狩。此等大势,非人力可逆。与其徒生怨怼,不如顺势而为。” 他目光扫过众人“况且,兵者,国之凶器,可攻城拔寨,可摧枯拉朽。然治国安民,钱粮刑名,抚民教化,非刀兵可代。广东千头万绪,百万生民,终需我等文臣循吏,秉章办事,方得安稳。” “总督大人明鉴!”众人纷纷拱手,连声附和,心中的恐慌被这番话驱散了大半。 胡应台见众人心安,不再赘言,直接转向文书幕僚,恢复总督威严: “拟回文!恭贺胡军门濠镜大捷,扬我国威!” “此役之胜,赖军门神武,将士用命,亦仰赖陛下洪福!我广东官员,自军门南下,夙夜匪懈,调度安靖,以助军威,幸不辱命!今闻捷报,不胜欢忭!广东官民,同沐天恩!军门但有驱策,广东上下,必竭力以赴!” 胡应台说完,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神色已恢复平静。书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似乎也随着他沉稳的话语消散了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虽仍有忧虑,但总督的一番安抚,无疑让众人心绪渐安,接下来只需要顺势而为,做好本职,等待朝廷的最终裁决。 胡应台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澄明。 胡泽明的胜利固然辉煌,但广东这片土地的治理,终究离不开他们这些深谙民情、精通庶务的文官。刀兵可以摧城,却无法抚民;炮火可以破敌,却难以理政。这是他们的价值所在,也是立足的根本。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危机?不,这何尝不是机遇!只要不犯大错,不触陛下的逆鳞,这份共同分享的濠镜光复之功,便是他们最坚实的护身符。至于未来…… 胡应台心中念头急转:“胡泽明……此人简在帝心,圣眷正隆!他是陛下的亲信,那也可以是我直达御前的桥梁,我胡应台正当壮年,岂能困守岭南一隅? 主动辅佐这位本家总兵,尽心竭力助其经略南洋,岂非正是向陛下靠拢、展现才能的绝佳机会?若能在南洋大业中再立新功,何愁不能……入主中枢,一展抱负?”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他心中那份因捷报带来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感和跃跃欲试的雄心。 濠镜大捷的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兵分两路,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北方! 一路经由驿站系统,以八百里加急,沿着官道驿站接力传递,马不停蹄,昼夜不息,直奔京师! 另一路,则通过锦衣卫密奏渠道,由潜伏在广东的锦衣卫密探,以更隐秘、更直接的方式,由精干缇骑携带,快马加鞭,沿着秘密驿路,直驰皇帝行辕所在地。 京师·内阁值房 当那份经由驿站系统送达、盖着胡泽明总兵官大印的正式捷报奏章摆在内阁几位阁老的案头时,已是数日之后。 首辅方从哲拿起奏章,快速浏览。当他看到“自辰时三刻发炮,至未时二刻敌酋乞降,总计用时不足三个时辰”时,苍老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再看到“俘获葡夷总督罗朗也以下官员、士兵、黑奴等计三万余众,缴获无算,濠镜全境光复”时,他轻轻放下奏章。 “胡泽明……果然不负圣望。”方从哲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次辅李邦华接过奏章细看,眉头微蹙,随即舒展:“雷霆手段!此战,扬我国威,雪百年之耻!陛下闻之,必龙颜大悦。” 吏部尚书王在晋抚须道:“三个时辰……天津水师之锐,竟至于斯?胡军门用兵,堪称神速啊。” 李邦华微微颔首:“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之功。濠镜光复,南洋门户洞开,于国朝大计,意义非凡。” “此捷报,关系重大,即刻誊录副本存档。原件……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山海关陛下行辕!不得延误!” “是!”中书舍人躬身领命,小心捧起奏章,快步离去。 值房内复归平静。几位阁老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胡泽明此功,煌煌赫赫,无可指摘。陛下对武事、对海疆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未来朝局……恐将更多倚重此等锐意进取的军功新贵了。然此等念头,也只在心中一闪而过,无人宣之于口。 几乎就在内阁发出捷报的同时,另一份更早、更核心的密报,已通过锦衣卫的绝密渠道,抵达了正在即将到达辽阳的朱由校手中! 御帐之内,烛火通明。朱由校身着常服,正与孙承宗、韩雄飞、孙武强等心腹重臣商议军务。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铜匣。 “陛下!广东锦衣卫急报!濠镜大捷!” 朱由校眼神一凝:“呈上来!” 贴身太监刘若愚快步上前,接过铜匣,验看火漆封印无误后,小心开启,取出内里折叠整齐的密报,恭敬地呈给皇帝。 朱由校展开密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当看到“日月龙旗遍插濠镜城头”等字样时,他那年轻而刚毅的脸上,骤然绽放出如同朝阳破云般的光彩! “好!好!好!”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他霍然起身,将密报递给身旁的孙承宗:“诸位都看看!胡泽明不负朕望,三个时辰!仅仅三个时辰!便一举荡平濠镜,生擒敌酋!扬我帝国之威!” 孙承宗接过密报,快速浏览,抚掌赞道:“摧枯拉朽!胡军门此战,真乃陛下天威所至!天津水师,不负陛下厚望!濠镜光复,南洋门户已开,陛下经略海疆之大计,迈出坚实一步!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韩雄飞、孙武强、孙传庭等人也连忙接过密报传阅,无不面露振奋之色,齐声恭贺:“陛下圣明!天佑大明!” 第233章 圣驾抵达辽阳 朱由校负手而立,走到御帐门口,望向南方浩瀚的夜空,胸中豪情激荡。 “此战打得不错!”他低声自语,嘴角露起一抹锐利而满意的弧度,“此战,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打出了新军的锐气!更打出了……朕的决心!”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视帐内重臣:“传旨!将此捷报,明发全军!让将士们都看看,我大明儿郎,在南海之滨,打出了何等威风!告诉他们,辽东的建奴,也必将在我煌煌天威之下,灰飞烟灭!” “是!”众臣轰然应诺,声震御帐! “关于胡泽明奏请设立‘南洋都督府’之事,总理南洋海防及经略事宜,深合朕意!准其所奏!” “擢升天津水师提督胡泽明为南洋大都督!总理两广军务,专责经略南洋,扫清海氛,光复藩属故地!广东水陆兵马,皆归其节制! 卫志尚、伍哲、傅瑞、江振海、夏思齐等天津水师将领,此战有功,各晋一级,升为参将!望其再接再厉,为朕开疆拓土!” 朱由校微微停顿,目光微凝,查看了一下脑海中的系统造船厂的训练进度,对一旁的系统锦衣卫吩咐“另外,命令天津船厂新建的广东水师,即刻南下,归入南洋大都督胡泽明麾下,听其调遣!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轰然应诺,声震御帐! 然而,在这应诺声中,孙承宗、孙传庭等几位重臣的眼神却是骤然一凝!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信息——“天津船厂新建之广东水师”! 孙承宗心中巨震,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询:“陛下……恕臣愚钝,这‘新建之广东水师’……是何时……?”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陛下何时又在天津秘密打造了一支水师?还命名为“广东水师”?他身为兵部尚书,竟然丝毫不知,简直匪夷所思! 孙传庭亦是目光灼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从被陛下简拔重用以来,无论是朝堂上雷霆万钧的新政,还是北郊阅兵时那三十万披坚执锐、军容鼎盛的新军,亦或是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早已让他眼界大开。然而此刻,他心中仍是一震: “天津船厂……新建广东水师……陛下对海疆的投入竟至于斯?还是说……陛下另有我等不知的渠道和力量?”他想起天津水师那令人咋舌的装备和战力,再联想到陛下层出不穷的新政和神秘莫测的“内帑”来源,一股更深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每当你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的手段和布局时,他总能以更令人震惊的方式,打破你的认知极限! 朱由校将众人那难以掩饰的惊疑尽收眼底,却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笑,并未解释。 他目光转向孙承宗,直接切入下一个议题:“孙师,我军距辽阳城下,还有多远?” 孙承宗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满腹疑问,躬身回禀:回陛下!前锋斥候已抵近通报辽阳,宁远侯与辽东巡抚已在全力准备接驾事宜,大军前锋精锐已接管辽阳城防,确保万无一失!” “大军行程顺利,若无意外,明日下午申时前后,陛下中军必可抵达辽阳城南门外!” “好!”朱由校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纵然是系统强化过的体魄,连续月余的急行军,指挥调度数十万大军,日夜操劳,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也感到一股深沉的倦意袭来。 他环视帐内,看着同样风尘仆仆、面带倦色的将领们,心中了然:他尚且如此,那些日夜兼程、背负沉重装备的普通将士们,其疲惫可想而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疲惫:“传朕旨意!” 帐内瞬间肃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明日抵达辽阳城下后,全军休整五日!将士们随朕远征千里,栉风沐雨,备尝艰辛!朕……都看在眼里”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承诺:“修整期间,朕要亲临各营,犒赏三军!酒肉管够,赏银足额!让每一位为我大明浴血奋战的将士,都感受到朕的恩典与朝廷的厚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帐内众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朱由校看着跪伏在地的将领们,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微微抬手:“都起来吧!” 待众将起身,朱由校目光补充道:“休整期间,各部亦不可懈怠!务必加强警戒,整饬军容,保养器械!五日之后,朕要看到一支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虎贲之师!”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众将齐声应诺,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有力,充满了信心与决心! 辽阳城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林立。辽东经略熊廷弼、辽东巡抚周应春率领辽东都司、各卫所指挥使、总兵、副将、参将以上将领及辽东巡按御史、分守道、监军道官员等数十名文武官员,早已肃立恭候。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穆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方官道的尽头。 “飞白兄,圣驾……还有多久能到?”辽东巡抚周应春忍不住低声询问身旁的熊廷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熊廷弼穿官服,目光沉稳如铁,凝视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沉声道:“梦泰兄稍安勿躁。斥候一刻钟前回报,陛下龙旗已近,片刻即至!” 话音刚落,地面便传来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呼。 只见南方官道上,烟尘渐起,一支雄壮的军伍出现在视野中! 第234章 召见辽东诸将 一连数日,天子驻跸辽阳,这座边陲重镇顿时成为辽东乃至整个大明的焦点。 城中气象为之一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敬畏与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朱由校带来的由精通钱粮、刑名、军务的系统文官组成的秘书班子,在行宫内迅速运转起来。他们开始全面接收、核查辽东都司积压的文书、账册,清点府库钱粮、军械储备。 辽东的军政体系,第一次如此彻底地暴露在皇帝的目光之下。其效率之高、核查之严,令久镇辽东、深知其中积弊的熊廷弼、周应春等地方大员暗自心惊,更深刻体会到这位年轻天子整顿乾坤、强化集权的坚定决心。 朱由校也没有深居行宫,每日都在辽东巡抚熊廷弼、北伐副帅韩雄飞的陪同下,轻车简从,前往驻扎在辽阳城外各营的军队驻地。 他走入营房、查验伙食,与士卒并肩而坐,倾听戍边之苦与对建奴之恨;细询军情,研判敌我之势;甚至亲手试射新式火铳。 皇帝陛下亲临军营,与士卒同甘共苦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全军!所到之处,将士们无不热泪盈眶,山呼万岁,声震云霄,士气高涨到顶点! 朱由校本来就有御驾亲征辽东的想法,所以早在沈阳之战后,就派遣锦衣卫和系统文官携大胜之势,在黄梓伦三千龙骧军以及原本驻防沈阳的四千多重甲铁骑的森然护卫下大力整顿辽东军屯,辽军将士早对天子充满忠诚与好奇。 加之军功授田诏书下达半年以来,辽东将士们摩拳擦掌,日夜苦练,只待开春凭手中刀枪砍下建奴人头,为子孙后代博取一份安身立命的田产家业! 如今,皇帝陛下亲率三十万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精锐之师北伐,辽东的将士们可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打滚过来的,亲眼目睹了这支威武之师的军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战必胜! 辽东将领们更是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天子如何深得军心、手握强兵,其威势之盛,让他们深刻认识到一个真正掌握着帝国最强武装力量、口含天宪、金口玉言的帝王! 在这种碾压的力量下,任何地方势力、任何积弊陋规,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被碾得粉碎。 朱由校的军营之行,更深藏着抚慰辽东民心的深意。辽东这片土地饱受矿监税使高淮的残酷盘剥和李成梁家族势力的长期坐大,导致辽民对朝廷的敌意深入骨髓。 然而自去年以来,通过朱由校的军功授田的新政、大量粮食物资的供给,以及周应春这位“辽东大管家”的务实治理以及大量系统官员的融入,辽东局势已趋于稳定。 皇帝亲临军营、体恤士卒的亲民形象,无疑像一股暖流,进一步消融着辽民心头的寒冰,重塑着朝廷在辽东摇摇欲坠的威信。 这一日,朱由校结束军营巡查,带着孙承宗、熊廷弼、周应春、韩雄飞、孙武强等核心将领一同返回行宫。 辽阳三月的寒风卷着沙尘,吹过行宫前的广场。今日,正是皇帝召见辽东诸将之日。 广场上,游击将军以上的武官们早已按品级肃立等候。这些平日里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领们,此刻却难掩紧张之情。 依照礼制,众人早已解下佩剑,此刻只能不时整理着衣甲,有人反复擦拭着额间的细汗,还有人下意识地摩挲着原本佩剑的位置。 几位相熟的将领偶尔交换眼神,却都欲言又止。在这天子驾前的关键时刻,谁也不敢轻易表露心迹。众人心中暗自揣测:陛下此次突然召见,虽看似是例行垂询,但总觉得另有深意。 有人想起近日军中整顿的风声,有人联想到皇帝近日巡查军营的细节,不由得更加忐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压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忽然,行宫大门缓缓开启,内侍刘若愚一声高亢悠长的唱报划破寂静:“陛下有旨!宣辽东诸将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众将精神一振,立即整饬衣甲,按品级次序鱼贯而入。 行宫大殿内烛火通明,映照得文武官员的朝服与甲胄熠熠生辉。众将行至御前,分列两班,齐整撩袍跪地,叩首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洪亮的声音在深邃的大殿中回荡。 朱由校端坐于主位,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位将领的脸庞,片刻后,才沉稳开口道: “众卿平身。” 朱由校端坐于主位,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将领的面庞。他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臣等参见陛下”众将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都起来吧!” “自萨尔浒之败以来,辽东大地,烽火连年,生灵涂炭!”朱由校的声音带着沉重, “然,大厦将倾,赖有忠良!在座诸位,或坚守孤城,或浴血奋战,或运筹帷幄,为我大明守住了这辽东门户!此等功绩,朕,铭记于心!” 他目光转向前排的两位重臣:“宁远侯守沈阳,孤城血战,力挫奴酋凶焰!靖虏伯贺世贤于沈阳城下,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大破敌军!此皆我大明忠勇之楷模!朝廷,朕,绝不吝封赏!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国法军规!” “谢陛下隆恩!”熊廷弼、贺世贤及众将齐声躬身,语气中难掩激动。皇帝亲口肯定他们的付出,这份认可,比任何赏赐都更令人振奋。 朱由校微微抬手,示意众将平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今日召见诸位,非为训示。都是沙场浴血的汉子,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朕呢,今天想听听诸位的心声,也想与诸位,说说心里话。” 这番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殿内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许多将领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脸上露出些许亲近之意。陛下看重他们这些武人,将他们视为可以交心的袍泽!这份信任,让他们心头一暖。 朱由校稍微一顿,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辽东问题的本质。 “辽东积弊深重,朕亦洞若观火,军户逃亡,卫所空虚,兵员不足额;膏腴军屯之地,被豪强侵吞,将士无田可耕;更有甚者……”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般扫过几位将领略显不安、甚至有些躲闪的脸, “喝兵血!克扣粮饷!致使前线士卒饥寒交迫,骨瘦如柴,甲胄不全,兵器朽坏!此等羸弱之兵,何以御敌?何以卫国?此乃自毁长城!”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位被目光扫过的将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腿微微发颤。 其余将领也无不凛然,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第235章 开拓的前哨 对于卫所制,朱由校心中并无讨厌。他知道,对于守成不足、内忧外患的大明而言,旧有的卫所体系确如一个沉重的毒瘤,积弊丛生,军户逃亡、屯田废弛,几乎成了一触即爆的隐患。 然而他并非什么守成之君——他可是想当‘球长’的男人。在他眼中,稍加改造的卫所制,完全可以成为大明开疆拓土、经营海外的一柄利刃。 要知道,卫所制本为“兵农合一”之制,军士平时屯田自养,战时出征守御。按制每军授田五十亩,耕战一体,粮秣自给,无须仰赖长途转运,极大减轻后勤压力。 更关键的是,卫所不仅为军事单位,更兼辖行政、司法之权——卫指挥使统管一方军民政务,千户、百户分理辖区,既可戍防,又能治民,实为军政合一之基。 朱由校回想起国初之时,卫所制曾为大明稳固边疆、开拓云南、经营辽东发挥过重要作用。它有效解决了长期戍边带来的粮饷问题,使军队在驻防地扎根经营,实现了“以兵养兵”“以边治边”的初期战略目标。 然其弊亦显而易见:日久则官权过重、兵农杂处,军纪渐弛;官将世袭,易成割据;军屯侵吞,士卒贫苦,战力日衰——这一切都使卫所从根基之上逐渐腐化。 但朱由校所思,乃是以新策革旧弊。他意图在海外拓殖之中重启此制,并加以严格约束和优化——削弱指挥使之权,设官员监军治民、分权制衡;划定屯戍范围,以舰船与火器为后盾,使卫所成为大明远播威仪的基石。 在他构想中,未来的卫所将不再是内敛防守的孤点,而是开拓的前哨、文明的支点:驻军镇守、组织生产、推行教化,甚至以战养战,以海外之丰裕反哺天朝军力。 朱由校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于殿中诸将,语气中带着一份理解,缓缓开口: “朕知道!辽东苦寒,粮饷转运艰难,朝廷时有拖欠!将领们要养家糊口,要维持体面,甚至拿朝廷军饷蓄养‘家丁’!” “家丁”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殿内不少将领,尤其是那些世代将门出身、依赖家丁作战的,心头猛地一跳! “为了在战场上保命,为有一支可战之兵,尔等私蓄家丁,厚给粮饷、精配甲械,此乃战场求存之道,朕,体谅!”朱由校的话,让一些将领稍稍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意外皇帝的“体谅”。 但紧接着,他声调陡然扬起, “然此风绝不可长!家丁者,私兵也!厚私薄公,军心必散!朝廷法度何存?这些家丁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尔等的私属?拿朕的饷,养自己的兵——诸位将军,意欲何为?莫非想要造反不成!” “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臣等实有苦衷啊!”一众辽东将官纷纷跪地,声音发颤,心中却叫苦不迭——陛下这“心里话”,分明是要人命来的! “哼!”朱由校冷声道,“朕今日立下铁规:即日起,辽东军中,严禁私蓄家丁!” “所有将领亲卫,须依朝廷定制:总兵官,亲卫三百;参将,百人;游击,五十;千总,三十;百户,十人!粮饷甲仗,皆由朝廷统一拨发,按制配给!任何人不得超编、不得剋扣军饷以肥私兵!违令者——以军法严惩不贷!” 殿下众将神色骤变,尤其那些倚家丁为根本者,更是面如死灰。将他们的家丁没收,重新归为朝廷经制之兵,这可是要拿走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本啊,但是想想城外那喊杀声震天的精锐,皆不敢作声。 熊廷弼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裁撤私兵,统一军制,乃强军固本之道!臣熊廷弼,定当以身作则,严查各部,确保陛下旨意,在辽东军中,畅通无阻!” 他声音洪亮,义无反顾的表达了支持,自他经略辽东以来,早已对将领蓄养私兵、朝廷经制之兵沦为家丁的现象深恶痛绝,却苦于无法根治。 若非陛下派龙骧军与重甲铁骑前来,莫说沈阳大捷,能守住沈阳已属万幸。 周应春亦朗声附和:“臣附议!辽东都司、各卫所即行清查将领亲卫,造册登记,严格执行圣定员额,有违者,必以军法严惩!” 贺世贤更是声如洪钟:“陛下!末将有罪,末将麾下亦曾私蓄家丁,此乃违制之行,恳请陛下治罪!从今往后,末将的亲兵,以后就按规矩来!谁敢多养一个,末将第一个砍了他!” 有熊廷弼、周应春这两位辽东最高军政长官带头,又有贺世贤这等功勋卓著的悍将表态支持,殿内其他将领,纵有万般不甘和疑虑,此刻也不敢表露分毫。 他们只能齐声应诺:“臣等(末将)遵旨!” 但是朱由校并没有想着就这么放过他们,这帮人过够了天高皇帝远的日子,要是不见点血,还以为他这个皇帝好说话呢。 “家丁之事,尚可说是情有可原。然——” 他声音森然道:“贪墨军饷、侵吞军屯、走私军械战马粮秣以资敌牟利——此等行径,绝非一句‘苦衷’可容!此乃挖我大明根基、吸士卒鲜血之蠹虫!罪无可赦!” “锦衣卫何在!” 殿外立时涌入数十名锦衣卫校尉,肃立待命。 “将监军道胡嘉栋、沈阳守备鲍承先、西平堡总兵姜弼、锦州总兵侯世禄……等几人,拿下!” 众皆骇然,被点名的几人顿时面无人色,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锦衣卫押跪在地。 胡嘉栋颤声疾呼:“臣冤枉!陛下,臣等忠心为国……” “冤枉?”朱由校冷笑一声,自案上拿起几本账册,重重掷于他们面前,“尔等所为,皆在此处,还敢狡辩,自己看!” 几人颤巍巍地拾起账本翻看,只一眼,便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上面一笔笔,记录着他们贪墨饷银、倒卖军资、私占屯田的时间、数目、经手人,详尽无比,铁证如山!他们自忖行事隐秘,多年来无人察觉,怎料陛下竟了如指掌! 朱由校心中亦是暗叹,锦衣卫的钱没白花,特别是随着系统文官的掌权,两两配合,他这个皇帝是越来越舒服了,想知道什么,都能查到。 “推出去,斩!”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容丝毫转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求饶声凄厉,却很快被锦衣卫拖拽而出。片刻后,殿外传来数声凄厉惨叫,旋即一切重归沉寂。 殷红血迹虽不可见,但那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已渗入大殿,令所有将领脊背发寒,冷汗湿衣,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朱由校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至于尔等其余众人……” 他招了招手,内侍抬上一口沉重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摞卷宗文书。 “此乃锦衣卫所查,辽东诸将过往罪状。贪饷、欺兵、侵田、瞒败……诸般行迹,岂真无人乎?” 众将悚然,头垂得更低,几乎触及冰冷地面,心中恐惧已达顶点。 然而,朱由校看到效果达到了,杀鸡儆猴即可,毕竟大战在即,总不能都杀了。 “然,沈阳新胜,尔等皆有血战之功。朕……愿念此功,恕其前愆。” “取火盆来!” 内侍急奉铜盆近前,炭火正红。 朱由校亲手将箱中卷宗取出,一一示众,随后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火焰骤起,纸卷焦卷,化作飞灰飘散,如同那些不堪的过往,顷刻间化为乌有。 “今日之后,旧账一概勾销。朕望诸位洗心革面,重整军魂,再建辽东。”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然若再有阳奉阴违、触朕铁律者——莫怪朕,无情!” 众将劫后余生,感激涕零,无不以首顿地,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微微颤抖: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恪遵圣训,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ps:大家的七夕礼物——短篇《帝国时代之我在萨尔浒嘎嘎乱杀》已经发布! 感谢大家对本书《穿越大明之朕有帝国时代系统》的支持,这部短篇就当是送给大家的七夕礼物了,我疼你们吧!! 大家如果喜欢的话,我会尽快写下一部的:《帝国时代之新生的大明》!!! 第236章 军议 一番待众将退去,方才还济济一堂的大殿,此刻只剩下孙承宗、熊廷弼、周应春、韩雄飞和孙武强十来人,顿时显得空阔起来。 朱由校敛去方才冷厉之色,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诸卿皆朕之,今日殿中所言,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勿泄于外。” 他略一停顿,直接切入核心:“建奴不灭,辽土不宁。今日,便议一议如何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随着皇帝定下策问,殿中的诸人也都是暗自在心中思索起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熊爱卿,你作为辽东经略,对敌情最为了解,就由你先来说说建奴那边的情况,.....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脸上带着愧色,深深一揖:“陛下,臣…有罪。” 朱由校眉头微蹙:“熊爱卿何罪之有?” 熊廷弼声音低沉:“去岁年末,建虏贼酋遣偏师劫掠朝鲜,臣…未能及时出兵救援,致使藩国奏报直达天听,令陛下忧心为难。臣身为辽东经略,守土有责,藩篱失护,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他话语中充满了自责与不甘。 朱由校看着他,神色反而缓和下来,语气带着理解:“熊爱卿言重了。沈阳大捷,复土之功,朕铭记于心。彼时我军新胜,伤亡亦重,能守住沈阳,稳住阵脚已属不易。辽东之事,朕早言明,由你与周卿商议,一言决之。此乃朕之信任,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朝鲜……哼,此藩国贪得无厌,只知索取,不思报效。在朕眼中,十个朝鲜藩国,也不及熊爱卿你重要!此番战事结束,朕自会与其清算旧账,你不必介怀!” “陛下!”熊廷弼外号“熊蛮子”,性情刚烈耿直,此刻听闻皇帝如此回护信任,心中激荡,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这位在战场上刀斧加身也不皱眉的硬汉,此刻竟喉头哽咽,眼眶微红,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知遇之恩,信任之重,臣…臣万死难报!” 朱由校见状,快步走下御阶,亲手将他扶起:“爱卿快快请起!堂堂七尺男儿,辽东柱石,怎作此儿女之态?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朕的经略使是个哭包?” “哈哈哈!”他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调侃。 熊廷弼被扶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连声道:“臣失态,臣失态……” 殿中气氛为之一松。一直憋着笑的贺世贤,见素来威严的熊廷弼竟有如此一面,哪里肯放过这机会,他本就性子粗豪,此刻仗着皇帝和蔼,大着嗓门嚷道: “熊大人!咱们都是陛下的人,只要忠心办事,陛下自然护着咱们!您这样哭哭啼啼的,倒像个新过门的小媳妇儿了!哈哈哈!” 他这一打趣,殿中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孙承宗抚须莞尔,周应春掩口轻笑,连韩雄飞、孙武强等将领也忍俊不禁。 熊廷弼老脸一红,狠狠瞪了贺世贤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这轻松一刻,却让众人心中暖意融融。皇帝并非传言中那般冷酷莫测,他知人善任,体恤臣下,这份恩遇,足以让人效死。 孙承宗等官场上摸爬打滚的人,见惯了阴谋诡计与利用,看到陛下如此真性情,心中更是暗忖:“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待笑声稍歇,熊廷弼收拾心情,重新踏前一步,躬身奏对,语气恢复了凝重: 陛下容禀,建奴之祸,非一日之寒。其势起于万历二十一年,彼时辽东总兵李成梁……失策,在其纵容下,行‘先弱后强、逐个击破’之策,吞并海西女真哈达、辉发、乌拉诸部,东海女真窝集、瓦尔喀等部,此獠遂如野草蔓生,渐成气候。 “至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竟以‘七大恨’为名,悍然举兵,连克我抚顺、清河堡!”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此役,我军民被掳数万,粮秣物资被掠无数!朝野为之震动!” 熊廷弼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叶赫部的位置:其后,此獠更是狼子野心,攻灭海西女真最后强部叶赫,彻底吞并海西女真,屠其城,毁其庙,女真诸部至此尽丧其手,一统女真诸部,其势蔓延至辽河以东,已成我大明心腹巨患!” 他猛然抬头,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快意,“然去岁沈阳城下一战,得陛下亲兵之助,将士用命,终将此獠重创!” “然则,此獠根基未绝。贼虏所恃者,首为其八旗制度。此制看似举族皆兵、丁壮皆战,实则以掳掠为奴为根基,靠掠夺与压迫维系所谓‘统治’”。 “去岁沈阳城下虽受挫,此獠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竟挥师东向,大肆劫掠藩属朝鲜!所过之处,城镇化为焦土,老弱尽遭屠戮!青壮男女,无论汉、鲜,皆被绳捆索缚,沦为‘阿哈’(奴仆)!此等奴隶,命运凄惨至极!” “或昼夜耕作于田亩,稍迟一步,鞭笞立至;或被驱策于工坊,打造军械,累死即弃尸荒野;女子更……难逃凌辱!建奴便借此暴行,掳得粮秣十数万石,奴隶逾三万口,暂缓其颓势,凶焰复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切的忧虑与警惕:“近来,夜不收密报,努尔哈赤为补军力损耗,手段愈发酷烈!其以刀兵威逼各女真寨落青壮入旗,稍有不从,立遭血洗!更遣兵深入极北苦寒密林,围捕‘野人女真’部落,男子不从军者,与妇孺同掠为奴!沿途因饥寒、反抗而被虐杀者,尸横荒野,惨不忍睹!” “陛下!此等凶势,全系于奴役他族、践踏人命之上!虽暂得兵力、物资之补,然其下积怨如渊,沸腾如火!然其狼子野心不死,凶性未泯,其势仍如困兽,垂死挣扎,万不可因其一时受挫而小觑之!” 朱由校微微颔首“建奴残暴,其立身之本,无非‘以战养战’四字。辽东苦寒,彼等蛮夷,不善稼穑,只知如豺狼般劫掠朝鲜,寇我边民,吮吸他人膏血以苟延残喘。” 他目光如冰,扫过众人,“然则,抢来的东西,又能供养多久?抢来的奴隶,又能榨取几时?此等饮鸩止渴之道,终有尽时!” 第237章 永无建奴之患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朕听闻,建奴欲效仿我大明,铸造火器以破朕之重甲铁骑?可有进展?” 熊廷弼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回陛下,确有风声。” “然建奴缺粮少饷,苛虐无度,被掳汉民工匠多有冻饿、虐杀而死。其所得匠人本就有限,技艺粗疏,加之彼等野蛮无知,不识精微,所铸火器粗劣不堪,炸膛频发,精度更是惨不忍睹。此等东施效颦之举,徒增笑耳!” “哼!”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这帮畜生,竟敢如此戕害我大明子民!朕,绝不放过他们!熊卿,周卿!” “臣在!”熊廷弼与周应春立刻凛然应声。 “朝鲜,”朱由校目光锐利,“上次朕严旨命令其筹措之军粮,必须一粒不少,按期运抵辽南!朕虽不缺粮,但朕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让他们知道,做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若再有拖延、克扣,莫怪朕无情,天兵所指,便不止建奴一处!”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靠近朝鲜那边,是何人驻守?” 周应春忙答:“回陛下,是镇江堡,现由守备毛文龙驻守。” “毛文龙?”朱由校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随即吩咐道: “你二人即以朕之名义再发一道严旨督促,另派一个百户的锦衣卫,持朕手令,前往押运、验收!让毛文龙率军全力协助,务必确保粮道畅通无阻!” ““臣遵旨!”熊、周二人虽对皇帝突然关注一个小小的守备有些不解,但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此时,老成持重的孙承宗抚须开口,语气中带着深虑:“陛下,建奴虽为心腹之患,然辽东之地,犬牙交错,不得不虑及草原诸部。 科尔沁部早与努尔哈赤联姻结盟,察哈尔部林丹汗虽自诩蒙古共主,与建奴不睦,实则各部首领各怀心思,首鼠两端。我军若大举北进,其若受建奴蛊惑,自我侧翼侵袭,或骚扰我粮道,则局势危矣。” 朱由校闻言,沉吟片刻,“蒙古之事,朕早有计较。林丹汗此人空有‘大汗’之名,实则色厉内荏,连自家察哈尔本部都未必能令行禁止。科尔沁、内喀尔喀诸部,更是阳奉阴违,各怀鬼胎。 “他自诩统御蒙古,实则号令不出百里,徒惹人笑耳!其下诸部,无非待价而沽,欲坐观成败。” “朕起兵三十万,一个区区的建奴又算得了什么?他要是不来便罢,来了……”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搂草打兔子,一波端了!省得以后还要专程跑一趟,麻烦!” 听着皇帝这近乎狂妄却又充满底气的发言,殿内诸人一时无言,心中对皇帝的野心和魄力又有了新的认识。合着这位北伐,目标可不止建奴一家!草原诸部,怕是要遭殃了。 “不过呢,朕也不是不给他们机会,这几日,朕会遣使携敕书,晓谕临近蒙古诸部,明告朕携天兵讨逆,顺大明者,可邀其共击建奴,事后准其互市,赏以财帛; 逆大明者,视同建奴党羽,待朕荡平辽沈,必移师北向,扫穴犁庭!朕要让他们明白,此战,大明必胜!想活下去,就得选对地方站着!” “另外,朕已于年前密令大同总兵王毅,统精骑一万,汇合猛将满桂,主动出塞巡边!他们不会有机会安静地看戏,要么疲于应付王毅的兵锋,要么就得掂量掂量招惹朕的后果!若真有那蠢钝如猪、自寻死路者……” 朱由校冷哼一声,“正好,待朕灭了努尔哈赤,便一并收拾了,永绝北疆之后患!”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将皇帝的霸气、谋略与冷酷展现得淋漓尽致。 “陛下圣明!如此布局,蒙古之患可解大半!”众臣皆由衷叹服。 此时,北伐副帅韩雄飞按捺不住激昂战意,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我军粮草充沛,兵甲精良,士气如虹,正当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黄龙,碾碎赫图阿拉! 然建奴狡诈,最擅避实击虚,遁入山林,若其避而不战,迁延日久,恐师老兵疲。末将以为,必须设法逼其主力决战,一战定乾坤!” “哈哈哈!好!”朱由校眼中精光暴涨,朗声大笑,“正合朕意!朕亲提三十万王师至此,非来与此獠捉迷藏!要的,就是决战!要的,就是一举荡平其八旗主力!”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赫图阿拉的位置:“努尔哈赤之根本,在于此!其贼穴、眷属、粮储、根基尽在于此!我军欲求决战,必直指其要害!” 他目光扫视诸将,语气沉稳而充满信任:“然行军布阵,临阵指挥,非朕所长。此战,朕坐镇辽阳,为诸卿压阵,总揽全局,调度粮秣,震慑宵小。前线军务,临敌机变,尽付于韩帅、孙帅及诸位将军!朕信尔等之能,望尔等放手施为,勿负朕望!” “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韩雄飞、孙承宗等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有了陛下的肯定,孙武强稍作停顿,接口道:“陛下英明!臣以为,可遣一偏师自宽甸、镇江一带出击,沿鸭绿江扰其东境,牵制其兵力; 主力则自沈阳、辽阳北上,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出清河、鸦鹘关,直接进攻赫图阿拉。同时,遣派多股精锐骑兵,持续扫荡其周边屯寨、田庄,焚其粮草,毁其根基! 努尔哈赤若还不愿变成丧家之犬,就唯有倾巢而出,与我军决一死战!” “不错!”朱由校斩钉截铁,手掌猛地拍在地图上,“毁其田舍,占其城寨,让其退无可退,藏无可藏!朕倒要看看,他努尔哈赤是选择眼睁睁看着朕将他数十年心血一寸寸碾碎,还是出来与朕决一死战! 他若战,朕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所谓‘八旗精锐’尽数歼灭于野!他若还想逃……” 皇帝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朕便一路追亡逐北,穷追不舍,直至将其最后一点血脉,最后一点力量,从这白山黑水间彻底抹去! 此战,目标非为击退,非为收复失地,而是——犁庭扫穴,绝其族类!朕要自此之后,辽东大地,永无建奴之患!”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皇帝话语中的磅礴气势、冷酷决心与那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深深震撼了每一位重臣。 片刻后,以孙承宗、熊廷弼为首,所有臣工齐齐躬身,声音坚定而洪亮,汇聚成一股矢志效死的洪流: “臣等谨遵圣命!必竭尽肱骨之力,助陛下成就此千古未有之武功!大明万岁!” 一场旨在彻底灭绝后金政权的战略决战,于此辽阳行宫深处,定下了最终的基调。帝国的战争机器,将沿着皇帝划定的路线,开始全速运转。 第238章 困兽犹斗的努尔哈赤 大明皇帝御驾亲征、兵临辽阳的消息,如同凛冬寒风,早在一个月前就吹进了赫图阿拉,让努尔哈赤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传闻中皇帝在京师检阅了三十万精锐新军!他一遍遍试图说服自己:三十万?定是虚张声势!大明国库空虚,卫所糜烂,岂能骤聚如此雄兵? 但就算是十五万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明军主力,也足以将他这刚刚统一女真、根基未稳的后金,彻底碾为齑粉! 脑海中,沈阳城下那支沉默如山、冲锋如潮的重甲铁骑,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那支军队,用冰冷的刀锋和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踏碎了他大金“战无不胜”的神话。 多少次,他于深夜惊醒,冷汗浸透衣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支“杀戮机器”冲锋时沉闷而致命的轰鸣。 巨大的压力下,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这位枭雄的咽喉。萨尔浒大捷后的志得意满早已消散无踪,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努尔哈赤只能将焦虑化作一道道严令,催促长子代善和心腹重臣黄台吉(皇太极):不惜一切代价!收集粮草!抓捕青壮!无论是海西女真残部,还是更北方的野人女真(东海女真),甚至是辽东汉民村落,只要能拿刀上阵的男丁,统统抓来! 至于什么涸泽而渔、焚林而猎?顾不上了!这一仗若是扛不过去,后金都将灰飞烟灭,还谈什么子孙后代、长远之计?眼下,活命,是唯一的目标! ps:(由于大家反应皇太极是鞑清为了美化自己改写的,所以我们改回去,尊重历史!) 然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当确切消息传来——大明皇帝朱由校已亲临辽阳坐镇中军!那面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金龙大纛已飘扬在辽东大地! 努尔哈赤再也无法安坐,他立刻传令,召集各旗旗主(贝勒)及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这“五大臣”,齐聚汗王大帐,共商存亡大计。 赫图阿拉的议政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代善、黄台吉、莽古尔泰、阿济格、岳托等贝勒,以及额亦都、安费扬古等重臣肃立堂下。 众人脸上没了往日的骄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大明那位皇帝亲征带来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努尔哈赤端坐虎皮宝座,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弥漫的颓丧之气。 不行!未战先怯,兵家大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焦躁,一股枭雄的狠厉重新在眼中凝聚。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焦躁与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猛地一拍坚硬的扶手! “砰!” 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大帐内炸开,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怎么?我大金的贝勒、大臣们,被那明国小皇帝吓破了胆?一个毛头小子,就值得你们这副模样?” 这声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心上,是啊,他们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代善定了定神,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丝刻意的豪迈:“父汗说得对!怕他作甚!当年萨尔浒,明廷不也吹嘘四十万大军,要将我们犁庭扫穴?” “结果呢?还不是被父汗运筹帷幄,分而击之,杀得片甲不留!辽东那些明军,上了战场腿肚子都哆嗦,就知道跑,哪是我大金勇士的对手!” “对!”岳托瓮声瓮气地接口,眼中凶光闪烁,“上次在沈阳城下吃了亏,那是贺世贤那厮的重甲骑兵占了偷袭的便宜!要是堂堂正正拉开阵势干一场,真刀真枪地拼杀,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阿济格年轻气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父汗!听说那小皇帝才十五六岁,正是愣头青的时候!说不定……咱们瞅准机会,派精骑直捣中军,把他擒了!辽东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番带着几分狂妄的话,竟也让几个年轻贝勒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努尔哈赤看着堂下气氛稍振,心中稍定。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更添几分威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豪情: “好!这才是我大金的好儿郎!想想当年,我努尔哈赤以祖父遗留的十三副破旧甲胄起兵,部众不足三百!强敌环伺,建州有尼堪外兰虎视眈眈,海西有叶赫、乌拉诸部称雄,蒙古诸部亦非善类!我们何曾畏惧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在重温那段峥嵘岁月: “古勒山之战!叶赫部布寨,自恃强大,联合乌拉、哈达、辉发,还有蒙古的科尔沁、锡伯、卦尔察、朱舍里、讷殷等九部,纠集三万大军(对外号称十万铁骑),如乌云蔽日般直扑我建州腹地古勒山!意图将我建州女真扼杀于摇篮之中!那是何等的凶险?”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昂的战意:“结果如何?我大金勇士,背靠古勒山天险,背水一战!凭借地利与勇武,大破九部联军! 阵斩叶赫贝勒布寨,生擒乌拉贝勒布占泰!杀得联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溃不成军!科尔沁部吓得魂飞魄散,俯首求和!此战之后,谁还敢小觑我建州?” “我后金一路走来,白山黑水之间,哪一场大战不是以弱胜强?哪一次胜利不是靠我大金勇士的悍不畏死和上下一心?”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今日之局面,比之古勒山如何?比之萨尔浒又如何?明军虽众,但内部倾轧,文官掣肘武将,勋贵嫉恨新锐,各怀鬼胎!而我大金,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他们,拿什么和我们斗?” 一直冷静观察的黄台吉,此刻适时上前一步。他性格沉稳,心思缜密,不像兄弟们那般冲动。 “父汗英明。明人素来善于内斗,党争倾轧,消耗国力。而我大金,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而明国小皇帝朱由校虽锐意进取,然其登基以来,力行新政,整饬吏治,查抄不法勋贵,已触动朝野无数利益。” “据我大金安插在明国境内的细作回报,京师暗流涌动,江南士绅、北方豪强乃至朝中部分勋贵旧臣,对其恨之入骨,暗中咒骂、掣肘者不知凡几。此等情势下,纵使他亲临前线,明廷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掣肘之力,或可为我所用。”” 努尔哈赤赞许地看了一眼这个心思缜密的儿子,微微点头,黄台吉总能说到点子上。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不过,熊蛮子有句话倒没说错——辽人不可信!那些汉儿,今日能为一斗米投我,明日也可能为一口饭背叛!对那些归附的汉人,既要利用,也要严加防范!” 负责管理汉人事务的何和礼立刻躬身道:“大汗放心!各旗粮草紧张,早已遵照您的谕令,将老弱汉民……淘汰处置了。如今留下的,大多是精壮奴隶和手艺精湛的工匠,分散于各旗牛录严加看管,形同牛马,翻不起大浪。 第239章 马不够了!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负责军械的额亦都:“额亦都!兵器盔甲,乃军国重器,关乎此战胜负!铸造得如何了?万不可懈怠!” 额亦都身材魁梧,面容坚毅,是努尔哈赤起兵时的老兄弟。 他挺胸答道,声音洪亮:“回大汗!自攻下铁岭、抚顺、开原等地,掠得的明人工匠,连同其家小,如今都集中在界凡城,日夜不停赶工! 盔甲、刀枪、箭矢都在加紧打造!各旗丁壮也奉命上山,砍伐硬木,赶制厚实坚韧的大盾,专为抵挡明军火铳射出的铅弹!请大汗放心,额亦都在此立誓,必不误军需!”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点头。额亦都办事,他向来放心。 然而,他心中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隐忧,目光再次扫向何和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渴望: “我让你设法弄明人的火炮和火铳,还有那要命的火药配方,进展如何?此物犀利,破城摧阵,无坚不摧!若能为我所用……” 何和礼脸上露出难色,躬身更深:“大汗恕罪!此事……实在棘手万分。那些被俘的工匠,多是寻常铁匠、木匠,只会打造刀枪甲胄、修补农具,无人懂得铸造那精密的火炮、火铳。” “至于火药配方,更是秘中之秘,听说只有京师王恭厂的匠户和顺天府、南京等少数几处皇家大工坊的核心匠师才掌握,配方代代相传,绝不外泄。辽东这边……连边都摸不着啊。” “废物!”一旁的阿济格闻言,火爆脾气上来,忍不住怒喝一声,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我去界凡城!砍他几十个工匠的脑袋!挂在城头上!看他们还敢说不会?” “住口!你个蠢货!”努尔哈赤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那些工匠,每一个都是宝贝!他们打造的精良武器,能让我大金勇士如虎添翼,砍下更多明军的头颅!他们打造的坚固盔甲,能让我大金勇士在箭雨中少流血,多活命!死一个,都是我大金难以弥补的损失!岂容你胡乱杀戮,自毁长城?” 阿济格被父汗的雷霆之怒吓得一缩脖子,满脸涨红,不服气地还想争辩。 站在他身旁的黄台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暗中用力,沉声低喝道:“十二弟!噤声!父汗自有明断!” 黄台吉深知父汗的威严不容挑战,尤其是在这军国大事、人心惶惶的关头,莽撞只会坏事。 皇太极 阿济格看了一眼黄台吉,在父汗凌厉的目光和兄长的拉扯下,终究还是强压怒火,悻悻地坐了回去。 努尔哈赤看着堂下众人,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并未因方才的训斥而消散。 鼓舞士气的话说了,军备情况问了,但核心的困境——如何应对那即将压境的、装备着精良火器、训练有素的明军主力?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他只能寄希望于大金勇士的悍勇与韧性,寄希望于明军内部生变,寄希望于……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帝,会在战场上犯下致命的错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清点一下自己手中最后的筹码。 他眼神依旧锐利,扫视着几位掌旗贝勒,“都说说吧,各旗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粮秣、兵员、器械,都要据实禀报!” 代善作为诸贝勒之首,率先出列:“回父汗!我掌管的镶红、正红两旗,自沈阳城下受挫后,披甲兵损失不小。这几个月,我一面严令各牛录督促旗丁日夜操练,恢复战力,重振旗鼓;一面派精干甲喇额真率兵北上,强行征召海西女真(叶赫、乌拉等部残余)部落的青壮男丁,同时深入长白山林莽,围捕野人女真充军。”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两红旗披甲战兵已恢复到一万五千人左右。然新补之卒,操练时日尚短,战力较之老营精锐,仍有差距。另外,为弥补兵力不足,还编练了一支约一万人的辅军,主要由归附的汉人包衣、蒙古降卒及部分海西女真丁壮组成,配以简陋武器,负责押运粮草、修筑营垒工事。”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代善做事还算稳妥。 紧接着,黄台吉慢慢开口:“父汗,我掌管的镶白、正白两旗,在东征朝鲜期间亦有不小损耗。虽通过补充旗内余丁、吸纳朝鲜降卒及部分野人女真,披甲兵人数已基本补全,但新兵众多,未经大战淬炼,战力尚不及当初随父汗征战四方的精锐。”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不过……此次东征,有一意外之获。我军俘获了一支约万人的朝鲜火铳手。这些人虽非朝鲜精锐,多为临时征召,但颇熟悉火绳枪操作。儿臣以为,可将其单独编成一军,置于阵前,用以消耗明军兵力、火器弹药,或可收奇效,为我八旗劲旅冲锋陷阵创造良机。” “另外,从朝鲜各道府库中,共缴获粮米约二十万石。加上我们这几个月在辽东各地……筹集的粮食,目前粮草储备,大约可供三十万人马三个月之用。但是父汗,”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努尔哈赤,语气沉重, “若战事迁延,超过三个月……我大金境内,恐将饿殍遍野。” 粮草!又是粮草!努尔哈赤眉头紧锁。三个月……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击退明军,或者夺取足够的粮食! 岳托和阿济格也相继汇报了各自掌管的正蓝旗、镶蓝旗的情况,两旗兵力虽有恢复,但精锐程度同样下降,新兵充斥,且同样面临精良甲胄、武器不足的问题,尤其是缺乏对抗明军火器的有效装备。 努尔哈赤默默计算着。两红旗、两白旗,再加上他自己亲领的两黄旗和两蓝旗,八旗核心战兵总计约六万人。加上代善的一万辅军,黄台吉的一万朝鲜火铳手,以及其他各旗的辅兵、包衣阿哈,勉强可凑出十万之众。 听着几个儿子的汇报,努尔哈赤心头稍稍一舒。很好,经过这几个月近乎疯狂、不计代价的扩充,他手中能直接指挥的兵力,总算恢复到了一个可观的程度。六万八旗战兵,加上四万辅兵、俘军,总计十万左右。 这样的兵力规模,依托辽东的山川地利,已经具备了与明廷主力正面对抗的资格!只要……只要小心提防贺世贤那支该死的重甲骑兵,以及明军那令人胆寒的火炮! 至于粮食问题……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败了,留下再多的粮食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但如果胜了……富庶的辽河平原,乃至整个辽东,乃至大明关内那膏腴之地,有的是粮食!抢!只有胜利,才能解决一切! “好!很好!”努尔哈赤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提振士气,“诸位都做得不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至此,足见我大金人心可用!此乃天佑!” 然而,就在气氛稍缓之际,负责管理后勤的扈尔汉面带忧色地出列:“大汗,还有一个……大问题。我们的马……不够了!” ps:想看短篇在我的主页里面,我冤枉,我没有鸽你们!!! 第240章 儿臣有一计! “马匹不足?”努尔哈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建州女真崛起,八旗劲旅横扫辽东,靠的就是骑兵的机动性与冲击力! 没有足够的战马,八旗铁骑就如同被拔了牙的猛虎,威力将大打折扣! 扈尔汉面色沉重,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是的,大汗。我大金的战马来源,一部分是各女真部落世代牧养; 另一部分则是历年征战,从明军与其他部族手中缴获的良驹;还有一部分,便是与蒙古诸部贸易或劫掠所得。但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自去年沈阳城下惨败,各旗精锐骑兵折损惨重,战马损失更是数以万计,补充一直困难。 更棘手的是,内喀尔喀五部(翁吉剌特、巴岳特、扎鲁特、巴林、乌齐叶特)以及科尔沁部,对我大金的态度……急转直下!纷纷断绝了与我们的贸易通道,更别说卖马给我们了。” 他详细解释道:“大汗,您也知道。自从当初我们拿下铁岭、开原之后,草原上的风声就变了。 铁岭毕竟是大明与内喀尔喀的翁吉剌特、巴岳特、扎鲁特三部最重要的互市之地! 我们占了铁岭,等于断了他们用皮毛、牲畜换取大明粮食、布匹、铁器、茶叶的财路!让他们手里的白银、貂皮都成了废物! 当时为了夺回铁岭,内喀尔喀的盟主斋赛,联络扎鲁特台吉巴克、色本,科尔沁贝勒明安之子桑阿尔寨等一众台吉,纠集了二十多个大小首领,拼凑万余骑兵,意图伏击我军,夺回铁岭控制权……”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戾气:“结果呢?斋赛那蠢货,现在不还在我们地牢里啃窝头吗?” 那场战斗,后金虽然获胜,俘虏了斋赛,但也彻底得罪了这些蒙古部落,断绝了重要的一部分马匹来源。 其实大明此事在辽东的形势实在不算太差,要不是后世大明那帮文官党争,导致熊廷弼辞官,又派上来个袁应泰、王化贞两个不懂军事的,导致大明连失辽沈两大重城,被迫退守辽西走廊,此后再无能力收复辽东。 导致东翼蒙古诸部对大明彻底失望,纷纷禁不住建奴的征讨,倒入建奴的怀抱。 不然的话,区区一个建奴又怎么能发展到入主中原的地步,我神州又怎会遭此劫难,只能说历史实在是太戏剧化。 “正是如此。”扈尔汉苦笑,“所以如今,蒙古诸部视我如仇寇,恨不得食肉寝皮!当初我军强盛时,他们尚惧我兵锋,不敢妄动。 可自沈阳一败,这帮墙头草,别说卖马,不趁机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就算他们还有点‘草原道义’了! 我们现有的马匹,维持现有骑兵编制已是捉襟见肘,许多新补入旗丁的精壮勇士,只能……徒步作战,沦为步甲!” 战马短缺!这无疑是给雄心勃勃的努尔哈赤浇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拼不行,那就得用计!用势! 草原上这帮贪婪、短视的墙头草,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何和礼!” “臣在!”何和礼立刻躬身应道,屏息凝神。 “立刻挑选精干人手,备些黄金、东珠、上等貂皮!秘密联络科尔沁、内喀尔喀各部,还有那些与我们打过交道的草原部落首领! “放出风声去!就说大明皇帝朱由校,年少气盛,御驾亲征,率领三十万虎狼之师北伐!明面上说是要踏平我大金,但唇亡齿寒的道理,草原上的雄鹰们难道不懂吗? 那黄口小儿野心勃勃,荡平我大金之后,他手中那三十万磨利了爪牙的军队,下一个目标会指向哪里? 是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科尔沁草原?还是内喀尔喀那广袤无垠的牧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他们!只要这次,他们能袖手旁观,不助明军一兵一卒,甚至能帮忙牵制住部分明军兵力,待我大金度过此劫,我努尔哈赤必感念大恩,必有厚报!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辽东肥沃的土地……甚至被俘的斋赛,都可以谈!都可以放!这不仅是为了我大金,更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富贵基业!” 不愧是老谋深算的贼酋,此计之妙在于,努尔哈赤知道让这些墙头草出兵相助是痴人说梦。 但只要能在他们心中种下疑虑的种子,让他们不敢轻易倒向明朝,甚至保持中立或虚张声势,就足以迫使明军分兵防备漫长的草原边境线,从而大大减轻后金正面战场的压力! 何和礼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臣明白,定当办妥!让那些蒙古台吉们心里透亮,投靠大明,就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唯有与我大金同舟共济,方能保全自身!” 解决了外部隐患的影响,努尔哈赤将目光重新投向决定命运的正面战场。他深知,外力终究是助力,最终的生死胜负,从来只在两军对垒的刀光剑影里、血肉横飞的绞杀中见真章! 跟随李成梁多年的经历,让他对明军的火器威力有着清晰的认识。 若那少年皇帝当真带来了传闻中威力惊人的新式火炮,那么之前依托山寨险隘固守的想法,恐怕是行不通了! 后金的木石寨墙,在明军那能轰塌坚城的重炮面前,恐怕脆如薄纸!若真是如此,该如何扬长避短,将战场引向有利于己方的境地?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积压已久的忧虑和盘托出: “明军火器犀利,尤以火炮为甚!若我军深沟高垒,据守城寨,在其火炮强攻之下,必然伤亡惨重,徒增消耗! 在更关键的是,此等战法,无异于自缚手脚,将我大金儿郎野战冲锋、近身搏杀之长,尽数废弃!诸位,有何良策?如何破此困局?”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思考的黄台吉再次站了出来。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声音清晰而冷静:“父汗,儿臣有一计,或可破局。” 第241章 何不反客为主? “讲!”努尔哈赤目光灼灼,希望这个最富智谋的儿子能够给自己一个惊喜。 “明朝皇帝朱由校,年方十五六岁,初登大宝,血气方刚,更无半点沙场经验。”黄台吉分析道, “此次御驾亲征,无非是少年心性,贪慕虚名,欲效仿成祖、宣宗故事,建立不世之功。此等心性,最易受激,最忌受辱!” 他向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信:“我们何不反客为主?主动选择一处战场! 一处利于我骑兵纵横驰骋、迂回包抄,而地形崎岖、林木茂密,足以限制明军火器阵列展开、削弱其火炮射界与威力的山谷或丘陵地带! 然后,派遣能言善辩、胆气过人的使者,持我大金战书,直入辽阳明军大营,面呈那小皇帝!” “战书言辞,务必激烈!要斥其怯懦畏战,只敢龟缩坚城之内,倚仗火器之利,徒有皇帝之名,却无太祖、成祖亲冒矢石、身先士卒之胆魄! 骂他不过是仗着火炮犀利,若敢出城,与我大金勇士堂堂正正野战对决,必被我铁骑踏为齑粉!甚至……可以指名道姓,以草原勇士的方式,邀他阵前决斗!看他敢不敢应!” 他顿了顿,看着父汗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以及代善等人若有所思的神情,总结道: “少年天子,最重颜面,尤在新胜之师面前,岂能容忍如此奇耻大辱?朝中那些急于立功、轻视我大金的骄兵悍将,也必然鼓噪请战。 只要他被激怒,率军离开那乌龟壳般的坚固城防,踏入我们精心预设的战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以我大金勇士野战之能,何愁不胜?” “妙!妙啊!!”努尔哈赤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席话驱散了大半! 他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已经看到明军离开坚城,在野战中被他骁勇的骑兵分割包围、溃不成军的场景! “此计大妙!攻心为上!老八,你不愧是我最优秀的儿子!智勇双全!”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代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这个老八,如今是越来越受父汗器重了!长此以往,自己这大贝勒的地位……他心中警铃大作。 努尔哈赤兴奋地在地上踱步,片刻后,他猛地停在悬挂于大帐中央的辽东舆图前。 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山川河流、城寨关隘,最终,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一处地方——抚顺以东,萨尔浒谷地! “此地!”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长约二十里,宽约十里,两侧是连绵起伏、海拔百余米的低山丘陵!林木茂盛,地形复杂,足以有效阻碍明军火炮的架设与射界,限制其兵力展开,使其数量优势化为乌有! 剩下的,就看那小皇帝,上不上钩了!” 他猛地转身,“老八!你亲自去挑选使者!要能言善辩、胆气过人、视死如归者!准备出使明营!此战,天佑大金!” “父汗!”黄台吉神色一凛,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此计乃儿臣所献,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儿臣……愿亲赴辽阳,面见明帝,递交战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代善、莽古尔泰、阿济格等人无不色变,纷纷出言劝阻: “八弟,万万不可!” “明营龙潭虎穴,岂可轻入?” “万一那小皇帝年少气盛,不顾礼法……” 黄台吉神色不变,目光坚定:“正因事关重大,儿臣才必须亲往!此事非有足够分量之人,不足以激怒那小皇帝,亦不足以取信于他,让他相信我军确有决战之意!况且,”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笃定,“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之通例。那朱由校登基不久,锐意革新,正欲树立明君威望,岂会行此自毁声誉之举? 此去虽有风险,但儿臣有九成把握,全身而退!” 努尔哈赤看着眼前这个最像自己、智勇双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他数十年的戎马生涯中,长子褚英勇猛却暴戾,最终因“拥兵自重”、“悖逆不孝”被他忍痛幽禁处死。 次子代善,曾被他立为“太子”,统率两红旗,权势煊赫,也曾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代善却因虐待亲子,显露刻薄寡恩之态,更因与大妃阿巴亥“往来过密”的流言,触及了努尔哈赤最敏感的神经——汗权与伦理的底线! 努尔哈赤得知后震怒,直言“你代善连亲生儿子都能虐待,日后若登汗位,岂会善待诸弟、群臣?”最终废黜代善太子之位,其威望大损。 如今,看着黄台吉为了大金的存续,甘冒奇险,亲赴敌营,这份胆识与担当,让努尔哈赤在冰冷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欣慰与动容。 再看看自己日渐衰朽的身体,特别是沈阳之战后留下的暗伤,时时隐痛……他心中,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终于明晰。 “好!好!不愧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巴图鲁!”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决绝, “我老了,大金的未来,终究要靠你们兄弟同心协力,撑起这片天!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目光扫过代善等人,最终落在黄台吉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黄台吉听令!此去辽阳,务必小心!待你功成归来……正蓝旗,便由你执掌!”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代善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袖中的拳头猛地攥紧! 正蓝旗?父汗竟然将正蓝旗也交给了老八?再加上老八自己掌管的正白旗,以及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阿济格所领的镶白旗,黄台吉一人,竟手握三旗之重! 这几乎能与父汗相提并论了,这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了继承人的归属!一股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黄台吉心头亦是剧震!饶是他智计深沉,也万万没想到父汗会在此时、此地,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 他敏锐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惊愕、羡慕、嫉妒、敬畏……尤其是二哥代善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 他立刻撩袍拜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父汗!儿臣年幼德薄,能执掌正白旗已是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父汗重托! 父汗春秋鼎盛,龙精虎猛,正当率领我等,大破明军,生擒那朱由校小儿!儿臣万万不敢……” “哈哈哈哈!”努尔哈赤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与决断, “我努尔哈赤说过的话,就如同射出的箭,从无收回之理!只要你我父子同心,兄弟戮力,天下……无不可破之敌!起来吧!” “天佑大金!”帐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 尽管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线生机,一丝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希望。 努尔哈赤望着帐外渐渐泛黑的天色,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忧虑、决绝、凶狠,还有一丝赌徒般的狂热。 赫图阿拉的夜晚,寒风依旧刺骨,但汗王大帐内的谋划,已然为即将到来的滔天血战,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这场关乎国运的终极豪赌,正式开始了。 第242章 辽东最特别的春景 四月的辽东,终于挣脱了严冬的禁锢。虽然春寒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和一丝微弱的草木萌动之意。 积雪消融,原本被冻得坚硬如铁的道路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泥淖,给大军调动和物资转运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然而,现在一路看来,在无数被征召民夫的奋力劳作下,一条条主干道正逐渐恢复平整,甚至比战前更加宽阔坚实。 这浩大的工程,还是源于朱由校的近期颁布的一项仁政。前几日,督师孙承宗与辽东巡抚周应春联名上奏,忧心忡忡地禀明了辽东百姓,特别是开原、抚顺等地去岁惨遭建虏蹂躏区域的艰难处境。 虽然去年十月大军乘胜收复了失地,但破坏容易建设难。房屋被焚,田地荒芜,数十万百姓嗷嗷待哺,他们错过了秋播,熬过了一个残酷的冬天,家中早已粒米无存。若不能及时妥善安置,大战之际后方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而作为后世之人的朱由校知道,辽东地广人稀,每一个大明子民都是宝贵的根基,都是未来大明开拓疆土,驻守边疆的基石。 更何况,对他而言,粮食已不再是问题。上次经过系统升级后,十座大型城镇每月都能为他带来高达五百万石的惊人收获,这几乎相当于大明全国赋税的十分之一!养活一个残破的辽东,绰绰有余。 但他并未选择简单的开仓放粮,无偿施粥。毕竟如果只是单纯的救济如同“授人以鱼”,虽能解一时之急,却可能催生依赖和惰性,滋生懒汉流民,不利于灾后重建和地方长治久安。 而是提出一种在我们看来很常见的方式:“以工代赈”,由内帑直接拨付三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万两白银,大规模雇佣当地辽民,参与修缮道路、疏通水利、加固城防、建造粮仓等工程。 让当地的居民以“劳动换资源”,通过付出劳力获得口粮和工钱,既解决了的生存危机,又为辽东的恢复和发展创造了长期价值的基础设施。这不仅是“授人以渔”,更是“帮他们修好了鱼塘”。 旨意一出,一场轰轰烈烈的辽东大建设悄然拉开序幕。无数面黄肌瘦的辽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在各级官吏的组织下,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动中。 辽河支流旁,民夫们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为春耕灌溉做准备;连接各城的主干道上,碎石被夯实,路面被拓宽,足以并行四辆辎重车;更远处,大片荒芜的土地被划出界线,无数人正在焚烧荒草、平整土地,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垦荒做准备。 人们凭工牌每日领取足额口粮,偶尔还有微薄的工钱,脸上不再是绝望的麻木,而是有了盼头的红润。饭碗端在自己手里,靠力气挣来,吃得格外踏实。 一时之间,辽东大地竟似乎淡去了战争的阴霾,处处洋溢着重建家园的生机与活力。 午后的日头爬上山头,抚顺城附近的一处修路工地上热闹得像煮沸的粥锅。 “老李头,把这筐土扛到西头!“督工的嗓门儿洪亮,“刘二嫂,把碎石子铺在路基上,莫要留坑洼!“ 张大娘和小栓子蹲在路边,看着工匠们用夯杵砸实地基。夯杵落下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小栓子数着夯杵的次数:“一、二、三......阿娘,等路修好,我能跟着运粮车去关里吗?“ “当然能。“老妇人笑着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些,阿爹说能教你开犁耙。“ “那我也要当修路的!“小栓子蹦起来,“我要搬最大的石头,要比王师傅搬得还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几个年轻的工匠抬着块大青石,故意晃了晃,吓得小栓子赶紧躲到老妇人身后。 等石头稳稳落在路基上,为首的工匠抹了把汗,冲小栓子挤眼睛:“小娃娃,等路修好,爷爷带你去看大海,大海可比咱们这儿的山涧可阔多啦!“ “真的?“小栓子的眼睛瞪得溜圆。 “自然是真的。“工匠们哄笑着继续干活,夯杵声、说笑声、石子碰撞声混作一团,像首热闹的歌谣。 老妇人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年她刚嫁过来,跟着男人在地里种高粱。也是这样的春日,山梁上的杏花开得正好,男人挑着粪箕往地里送肥,她拎着水壶跟在后面。 “等秋收了,咱们给娃做个新布老虎。“男人说。可后来,高淮的兵来了,抢了粮,烧了房,男人被征去运粮,再也没回来。 “阿娘,你在想啥?“小栓子拽她的衣角。 老妇人回过神,把手中的出头往他怀里塞:“皇爷说了,等路修好,田开拓出来了,就会给咱们分新田。“ 小栓子扛着锄头,忽然认真起来:“阿娘,等我长大,我要给咱们修条最宽的路,能让大车小车都走。还要种好多好多的稻子,让你、我,还有王师傅他们,都能吃上白米饭。“ 老妇人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些湿润。她望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望着远处正在翻土的拓荒队,忽然觉得今年的这个春天格外的不一样。 抚顺关南门外,临时设立的粮站前排着长队。 负责发放今日工粮的小吏掀开粮囤木盖,雪白的粳米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几百个扛着锄头的辽民正排着队领粮,队伍最前头就是拉着小栓子的张大娘,她颤巍巍地捧着木牌,指尖冻得通红——这是她今春第三次来领“工粮“了。 “张大娘,这是你的,拿好了。“发粮的吏员掀开粮囤的木盖,雪白的粳米泛着光。 老妇人眼眶一热,慌忙摇头:“使不得,小人能领糙米便够了......“ “这是皇爷的旨意。“吏员把米袋塞进她怀里,“皇爷说了,新垦的田地,到时候会分给大家耕种,头三年赋税全免!只要肯下力气,好日子在后头呢!” 老妇人低头摸了摸米袋,粗布衫子被米香浸得暖融融的。 她家是开原的,去年被建奴烧了房子,抱着半岁的娃差点死在逃荒路上。要不是这“以工代赈“,她早带着两个小的去乞食了。 如今每日上工,闲余时间还能编两双草鞋——草鞋卖给修路的工队,又能换些盐巴。 老妇人扛着米袋子,拉着小栓子慢慢的朝城内走去,不远处,工段的督工举着铜锣敲得山响:“西头的人注意!把土筐码齐了,莫要塌了壕沟!“ 话音未落,二十辆独轮车吱呀着推来新土,车轱辘压过冻硬的土路,扬起的尘土里飘着淡淡的米香。 这是辽东最特别的春景——不是桃红柳绿,而是千万双沾着泥的手,在废墟上种出新的生机。 第243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抚顺关,这座辽东前线的重要关隘,经半月加固修葺,城墙上新砌的青灰砖石泛着冷光,与旧墙的斑驳痕迹相映;垛口间架起的弗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直对关外,凛冽的风掠过炮身,更显雄关的肃杀与峻挺。 关墙之上,因沈阳之战军功新晋的抚顺关总兵朱万良,身着铠甲,腰悬雁宝刀,正亦步亦趋陪着一位将领巡视防务。 那将领身着天枢军特有深蓝色战袍,外罩一套精钢山文甲,甲片缝隙间衬着黑色绒布,走动时仅闻细微甲叶碰撞声,不见半分拖沓。 此人便是近日奉旨率军进驻抚顺关的天枢军副总兵—卫朗承。他面如刀削,眉骨高耸,透着一股刚毅与果敢,一双虎目不停的扫过关墙。 自朱由校前几日于辽阳召见辽东诸将,以贪墨军饷、侵吞军屯、走私军械战马粮秣以资敌牟利为由,将监军道胡嘉栋、沈阳守备鲍承先、西平堡总兵姜弼、锦州总兵侯世禄等人当众斩其于行宫校场,那斩落的人头,滚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也让辽东诸将胆战心惊。 随后,朱由校将辽东军事调度全权交予大军副帅韩雄飞、孙武强及熊廷弼等人。 用朱由校的话说:“朕管朝堂,卿管疆场,外行不扰内行。”这半月来,几人组成的辽东最高军事指挥系统不断调兵遣将,接管抚顺、清河等边境关键堡垒。 更命京营、天枢军分批进驻,同时核查旧明军籍,挑拣精壮整训——卫朗承便是带着天枢军左都司一万精锐来抚顺关的,顺带还要整训此地原驻的一万五千旧辽东明军,加强其战斗能力。 一旁陪同的朱万良,虽然因沈阳之战的军功升任抚顺关总兵,官阶高于仅是副总兵的卫朗承,但谈吐之间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无他,卫朗承出身皇帝亲军 “天字军”,所领天枢军以善守、火力强劲闻名,麾下一万精锐实打实是天子亲训的强军 —— 这支军队的精良装备、严整训练、高昂士气,朱万良只在当初横扫沈阳战场的重甲铁骑身上见过。 而卫朗承此次前来,除镇守抚顺关,更要整训旧部,他私下曾毫不客气地说:“练一练还能用,以后就配给我天枢军当辅兵。” 话虽傲,却透着陛下亲军精锐的底气。 两人沿垛口缓缓而行,卫朗承目光锐利地扫过关外地形,不时伸手触摸城墙夯土与砖石,指尖碾过缝隙,检查防御工事的坚固程度。 “朱总兵,” 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带着军人的干脆,“近来关外建虏动向如何?可有异常?” 朱万良闻言,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叹了口气:“卫将军,这正是本将忧心之处。最近这半个月,建奴的探马斥候活动异常频繁!像是疯了一般,大量精锐哨骑被撒出来,不断逼近我防线,甚至试图渗透穿插,妄图打探我军详情。” 他指着关外远方的丘陵林地,语气沉重:“我军哨骑虽奋力搏杀,但建奴马快弓劲,极其刁滑,以往的交锋中,我军往往处在下风,损失……颇为惨重。各营抽调的夜不收(明军侦察兵)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但是根据目前我们的夜不收和斥候传来的消息,建奴已经疯了,已经是涸泽而渔,他们将所有部落的精壮、铁器、粮食战马,统统被征收,用来装备军队,如今在界凡和赫图阿拉,至少汇集了近十万人,正在秣兵历马。” “另外,因为建奴的残暴征召,一些原来属于海西女真叶赫部的流民,纷纷投靠,想寻求庇护。 “叶赫部的?”卫朗承皱眉,来之前,他与麾下将官都熟读过锦衣卫提供的辽东地区的女真势力分布和崛起,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点,朱由校还是懂的,一贯强调要从战略上藐视敌人,但是从战术上重视敌人。 所以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卫朗承心里面不由得思索起来。 女真三部,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叶赫部属于就属于海西女真。他自然有印象,早在李成梁时期,建州女真分作两派,敌视派以努尔哈赤为首,亲明派则以努尔哈赤同母弟舒尔哈齐为首; 舒尔哈齐还曾亲赴京城觐见万历。可万历三十五年(1607 年),舒尔哈齐终究斗不过建州扛把子努尔哈赤,长子阿尔通阿、三子扎萨克被杀,本人遭幽禁而死。 而建奴的八旗,里面的红黄蓝白分别代表日土天水。 正黄、镶黄两旗是努尔哈赤亲自统领。 正红、镶红两旗则是由于太子代善统领。 正白旗则是八子黄台极统领,镶白旗是由阿济格统领。 而两蓝旗则是一直是渗沙子,拿来平衡内部的存在。 正蓝旗是舒尔哈齐曾经的势力,在舒尔哈齐死后,由舒尔哈齐的二儿子阿敏统领。 镶蓝旗则是由努尔哈赤的五子莽古尔泰统领。 努尔哈赤灭了明朝分化女真而扶持的叶赫部后,算是正式统一了女真诸部。 不过上次沈阳一战莽古尔泰和阿敏纷纷战死,添作大明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叶赫部为我大明死了酋长,就觉得他们是忠臣了。如今叶赫已灭,对于叶赫部的那些人,要重点防备。” 卫朗承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斥候战是大军交锋的前奏和耳目,一旦斥候被压制,大军就如同被蒙上了眼睛,极易陷入被动。 “看来,奴酋是想遮蔽战场,迷惑我军。”卫朗承冷声道,“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要有大动作。” “他对一旁的情报司主事林斌吩咐道,传令下去,加派双倍哨骑,调一个千户的胸甲骑兵,以精悍小队为单位,相互策应,遇到建奴探马,不必留活口,五天之后,抚顺方圆十里,我不想再看见一个活的建奴,务必把战场的‘眼睛’给我夺回来,让我知道建奴在玩什么花样!” 朱万良站在旁侧,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心底早已掀起波澜:“这位卫将军,虽说天枢军精锐名不虚传,可这话也太托大了吧?那建奴探马是八旗里挑出的精锐,我军各营抽调的夜不收个个是老手,尚且折损惨重;” “你倒好,随便调一支胸甲骑兵,就想把十里地的建奴斥候清干净 —— 这是没把我们这些旧部放在眼里,还是没把鞑子的厉害当回事?” 念头刚转完,就听林斌上前一步,高声应道:“是!末将遵命!”他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犹豫,似乎并没有将建奴所谓的精锐斥候放在眼里。 卫朗承再次将目光投向关外莽莽苍苍的山野,眼神锐利如刀。他深知,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之下,一场无声却更加残酷的厮杀早已展开。 而抚顺关,这座刚刚恢复生机的雄关,必将成为下一场风暴的中心。他必须守住这里,为陛下,也为身后那片正在艰难复苏的土地。 ps:关于作者明天七夕的安排,请在作者有话说大家投票决定! 第244章 斥候之间的交锋 夜不收是古代军队中负责侦察、警戒的精锐特种力量,以明代边防军体系中的“夜不收”最为典型,其名称源于部队常于夜间隐蔽执行任务、不轻易暴露或回撤的特点。 其核心职能集中在边防领域,可以深入敌境(如蒙古、后金控制区)侦察敌军兵力、部署、粮草动向,同时探勘地形险易与水源位置;必要时在边防线外巡逻警戒,及时发现敌军袭扰迹象,为后方军队传递预警信息。 而且其选拔以“实战硬能力”为标准,多从边军精锐中筛选,要求精通腰刀近战、快弓、短弩远射,具备长途奔袭的耐力,且警觉性强,可适应边境风沙、严寒等恶劣环境;另带少量干粮与简易路线标记工具。 所以在收到卫朗承的命令后,天枢军立刻抽调了一个千户的胸甲骑兵和精锐斥候,以小队为单位撒出去,以夺回战场的主动权; 抚顺关外,午时刚过。 春日的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照不透辽东大地弥漫的肃杀之气。 积雪融化后的地面泥泞不堪,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泥点。 一支十二人的骑兵小队正策马缓行,穿梭在略显荒芜的丘陵地带。他们人人身着天枢军特有的精钢胸甲,甲片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为首的队正田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尤其留意着地面上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此处正是前日一支明军夜不收小队遭遇不测、全军覆没的地方。 “头儿,看这蹄印,新鲜得很,像是今早留下的,往东北方向去了。” 队中负责追踪的好手老马勒住缰绳,连忙下马,趴在一处泥地里盯着观察了片刻之后,看着几处清晰却杂乱的马蹄印低声说道。 田恺闻言,举手示意全队停下。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查验。“不止一匹马,” 他捻起一点被马蹄翻出的湿泥,“看这深度和间距,是建奴的快马,数量……恐怕不下二十骑。” 副手凑过来,面色凝重:“二十多骑?这帮鞑子,吃了前天的甜头,果然又摸回来了!胆子够肥的!” 田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冷笑一声:“不是胆子肥,是贪功,更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他们以为还能像前天那样,捡个便宜。” 他环顾四周地形——这里地势略有起伏,左侧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寒的灌木和枯草,右侧则是一条尚未完全解冻的浅沟,倒是处不错的设伏地点。 “老马,柱子,”田恺迅速下令,“你们两个,骑术最好,马也快。往前探一段,故意露个破绽,装作没发现他们,慌慌张张往回跑,把他们往这沟里引。 记住,别硬拼,吊着他们就行。柱子,你的弓带上,给他们挠个痒痒。” “放心吧,头儿!”两名被点到的骑士咧嘴一笑,毫无惧色。 老马检查了一下腰间皮套里的转轮手铳,柱子则拍了拍身侧那张力道十足的骑弓,箭囊里插满了翎羽整齐的铁镞箭 “保证让那帮孙子气得嗷嗷叫,撵着俺们的马屁股过来!”柱子嘿嘿一笑,一夹马腹,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蹄印的方向奔去。 奔出约莫三里地,前方果然出现了零星烟尘。 老马眯眼望去,二十多个身形魁梧的建奴斥候正散成扇形搜索,那些建奴个个身着暗红色镶铁棉甲; 为首一人戴着鞣制得油亮的牛皮盔,脸上带着道刀疤,手里拎着柄镔铁弯刀,正俯身查看地面痕迹,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粗哑如磨石。 他的棉甲胸口还额外缀了块圆形护心镜,阳光底下泛着冷光,显然是个带队的达旦(满语“dadan”,意为“分队”,统75人)。 “就那刀疤脸,射他肩!”老马压低声音对柱子说——他看得明白,这建奴甲胄结实,射要害未必能透,射肩膀既能激怒对方,又不至于让他当场毙命,正好引敌。 柱子点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镞箭,搭在弓上。 老马勒马缓了半拍,趁着刀疤脸起身的空隙,给柱子递了个眼色。柱子手腕一振,弓弦“嗡”地轻响,箭“嗖”地飞出去,正射中刀疤脸左肩——那镶铁棉甲虽挡住了箭镞,却没卸去力道,箭杆狠狠撞在骨头上,刀疤脸痛得闷哼一声,猛地按住肩膀。 “哪来的明狗!”刀疤脸扯下肩上的断箭,抬头就看见老马和柱子的背影,顿时怒目圆睁,眼里血丝都冒了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镔铁弯刀,指着两人大吼:“追!把这两个杂碎活剐了!剥了他们的皮当马垫!” 二十多骑建奴立刻调转马头,马蹄踩在泥地里稳而不乱,显然是常年在外侦察的老手。 他们的坐骑也是良种,四蹄翻飞间,烟尘越扬越近,镔铁弯刀的寒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竟带着几分压迫感。 而另一边,田恺则立刻带领剩余九名队员迅速行动。 “快!下马!把马牵到土坡后面藏好,人埋伏在坡顶灌木后面,检查手铳,弩箭上弦!” 队员们动作迅捷,显是平日训练有素。他们迅速将战马牵到土坡背面的视线死角拴好。 由于夜不收的特殊性和这次作战的特殊性,他们每人除了那身标配的精钢胸甲外。 他们在在临走之前,后勤司额外在胸甲内给一人加了一件锁子甲内衬,并且对脖子等露在外面的关键部位的防护可谓做到了极致,确保万无一失。 配备的强弩也已绞弦完毕,冰冷的弩箭搭在槽中,闪着寒光。而那两柄挂在马鞍旁的转轮手铳,更是被仔细检查,确保弹巢转动灵活,击发装置完好。 除此之外,在情报司专业人员的辅助之下,每个人的马鞍旁还挂着行军药囊(内有金疮药、解毒丸、驱寒散)、火石艾绒、水囊、压缩干粮,以及情报司配发的指南鱼、骨哨、信号箭等专业装备。 众人刚在坡顶的枯草灌木后匍匐隐蔽好,远处便传来了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间或夹杂着建奴斥候特有的、充满戾气的呼喝声。 只见老马和柱子两人一前一后,策马从远处一个小土丘后转出,朝着埋伏圈方向“仓皇”奔来。 两人故意控着马速,既不让后面追兵立刻追上,又显得十分“惊慌失措”。 而在他们身后百余步外,烟尘大起,足足二十余骑建奴斥候正大呼小叫地紧追不舍! 那些建奴骑兵个个身形剽悍,面目凶恶,马术精湛,手中的骑弓已然扬起,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的狞笑。 为首的刀疤脸,正挥舞着弯刀,用女真语叽里呱啦地大声催促着,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飞溅过来。 “快追!别让明狗跑了!” (degere tuqira! ming indahu tucika aku!德格尔图奇拉!明因达呼图奇卡阿库!) “再近点……再近点……”坡顶的田恺喃喃自语。所有埋伏的队员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盯着不断逼近的敌人。 就在此时,奔逃中的柱子忽然猛地扭身,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至极! 第245章 不好,有埋伏! “嗖”的一声,一支轻箭歪歪斜斜地射向追兵,力道绵软,毫无准头可言,轻飘飘地落在了追兵前方十几步的空地上。 这一箭,伤害性几乎没有,侮辱性却极强! 那建奴头目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们玩弄的两个老鼠竟然还敢反抗,随即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整张脸瞬间扭曲,气得哇哇暴叫,挥舞弯刀的手势变得更加疯狂! 他身后的建奴骑兵们也发出更加嚣张的哄笑和怪叫,纷纷催动战马,加速冲来,恨不得立刻将前面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明军探子生吞活剥! “准备!”田恺低声喝道,缓缓举起了右手。所有埋伏队员的手指扣在了转轮手铳的扳机或是强弩的悬刀上。 眼看老马和柱子冲过埋伏点,将追兵引入了最佳射击范围。 “打!”田恺的右手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 刹那间,坡顶上爆豆般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十支转轮手铳几乎同时喷吐出火焰与硝烟,密集的铅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毫无防备的建奴马队! 这支转轮手枪是系统胸甲骑兵匹配的手铳,每人两柄,每柄枪中备单六发,短时间的不计损耗的输出的话,那就是整整一百多发子弹。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弹雨,根本无从躲避!冲在最前面的十二三个建奴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接连击中,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 “呃啊!” “我的马!(minu morin!米奴莫林!)” “有埋伏!明狗有埋伏!(acan bi! ming indahu, acan bi!阿灿比!明因达呼,阿灿比!)” “不要慌,敌人在两侧”(ududu aku! ergene juwe ergerede bi!乌杜杜阿库!额尔根朱韦额尔格雷德比!)” 惨叫声、马匹的悲鸣声、惊怒交加的吼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嚣张与狞笑!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建奴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身体剧烈颤抖着,胸前、脸上猛地爆开朵朵血花,一声不吭地栽下马去! 有人甚至被铅弹巨大的动能带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同伴的马前! 紧随其后的建奴根本来不及反应,战马就被密集的铅弹击中,哀嚎着人立而起或将骑手狠狠甩落泥泞! 队伍前部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硝烟弥漫中,建奴们脸上的狞笑和戏谑瞬间被惊愕、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们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猛烈、如此快速、的埋伏!有人试图张弓还击,但视线被硝烟和混乱阻挡,手臂也不听使唤地颤抖。 “清空弹巢!自由射击!”田恺大吼,自己手中的两柄手铳也已再次喷出火舌。 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在混乱的建奴队伍中收割着生命。不断有人和马在弹雨中抽搐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土地和未化的残雪。 那个刀疤脸头目侥幸未被第一轮齐射击中,他趴在马背上,躲过一劫,但脸上已满是硝烟和溅上的血点,原先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和一丝疯狂。 他试图稳住受惊的战马,声嘶力竭地用女真语大吼,想收拢残兵,发起绝望的反冲锋。 然而,田恺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上马!冲锋!”田恺扔掉打空的手铳,“噌”地拔出雪亮的马刀,刀尖直指乱军! “噌啷啷——”一片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十名天枢军胸甲骑兵如同猛虎出柙,从土坡后一跃而出,策动战马,以楔形冲锋阵型,狠狠地撞入乱作一团的建奴队伍中!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然而,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名凶悍的建奴老兵咆哮着,眼睛血红,挥动手中的弯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一名天枢军骑兵的胸膛! “铛!”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骑兵身体只是微微一晃,精钢胸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内衬的锁子甲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力,那精良的胸甲加上内衬的锁子甲,提供了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军队的恐怖防护力。 那建奴老兵只觉虎口剧痛,裂开淌血,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麻,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仿佛见了鬼一般:“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天枢军骑兵的马刀已经如同闪电般掠过,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那建奴捂着脖子,眼中带着无尽的困惑与绝望,嗬嗬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建奴试图用弯刀劈砍马腿,却被另一名天枢军士兵用强弩近距离“噗”地一声射穿了大腿!他惨叫着倒地,随即被后面冲来的战马无情踏过,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田恺一马当先,马刀挥舞间带起道道血光。他格开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将那名建奴的胳膊齐肩斩断,断臂飞落,鲜血狂喷! 不等对方惨叫出声,田恺刀尖一递,又顺势捅入其身旁另一个敌人的心窝。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致命,每一个眼神都冷静如冰,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确的表演。鲜血溅在他冰冷的胸甲和面甲上,迅速凝结。 装备、战术、训练、心理的全面碾压,让建奴斥候们平日依仗的勇武和凶悍变得苍白可笑。 他们砍不穿敌人的铁甲,射不中灵活突击的骑士,甚至连逃跑都成为一种奢望。绝望和恐惧开始在他们眼中疯狂蔓延。 战斗很快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荒坡前便彻底寂静下来。二十余骑建奴斥候,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泥泞的地面上,人马的尸体交织枕藉,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汩汩流出,将大片土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与灰褐色的泥土和未化的残雪形成惨烈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刺鼻而冰冷。 田恺甩了甩马刀上的血珠,冰冷的眼神扫过战场,逐一确认那些扭曲狰狞的尸体。“检查战场,收集令牌、箭矢,补刀!动作快!”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只是日常的操课。 队员们默然执行命令,熟练地翻检尸体,寻找有价值的情报物品,并用匕首或马刀对任何可能装死的敌人进行最后的处理。 他们的脸上虽有战斗后的潮红和汗渍,但眼神却没有多少波澜。有人从一具尸体上搜出半块吃剩的肉干,厌恶地扔在地上。 “头儿,清理完毕。斩获二十二,缴获正红旗牛录信牌若干,完好箭矢四十七支。”副手过来汇报,递过几块沾血的令牌。 田恺接过令牌,看也没看便揣入怀中。“走,回去向卫将军复命。”他翻身上马,目光再次扫过这片修罗场,“让将军知道,抚顺关外,从现在起,是我天枢军说了算!” 十二骑再次集结,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朝着抚顺关的方向驰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战场,和那些再也无法回去报信的建奴斥候。 阳光照在他们染血的胸甲和冰冷的面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身后,只留下死寂的战场和盘旋的乌鸦。 而与此同时,类似的场景,正在抚顺关外广袤的土地上接连上演。 在精锐的天枢军胸甲骑兵有组织、有计划的层层清剿下,抚顺关外围,往日里肆意横行的建奴斥候,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清除。 一道道无形的死亡线被拉起,建奴派出的哨骑如同撞上了一张正在迅速收拢的钢铁大网,往往一队人马出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曾经属于建奴的战场迷雾,正被天枢军以最霸道、最血腥的方式,强行驱散。战场的主导权,正在悄然易手。 第246章 黄台吉的野心 萨尔浒,后金大营。日近黄昏。 “什么?派出去的斥候只回来不到一成?!”代善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脸色铁青,拳头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令箭嗡嗡作响。 他目光如刀,死死剜向跪在帐中瑟瑟发抖的甲喇额真阿鲁坦,两腮的肌肉因暴怒而不停抽搐。 前来禀报的阿鲁坦额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深知自己家这位大贝勒性情暴戾,此番斥候损失如此惨重,自己恐怕难逃重罚。 虽然当初是大贝勒亲自下令,说什么明军斥候不堪一击,正好让两红旗最近征召的新兵出去“见见血”,顺便劫掠些物资以安抚军心。 但那是局势顺利之时,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罪责自然会落到他这个具体执行者的头上——毕竟主子是绝不会错的。 “啪!” 代善抄起手边的马鞭,狠狠一鞭抽在阿鲁坦脸上,顿时留下一道血痕。“你这该死的奴才!为何不早些来报?那些可都是我两红旗的精锐!如今折损殆尽,你拿什么来弥补?” 阿鲁坦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躲,只把额头往冰冷的地面上猛磕:“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代善连抽数鞭,直到气喘吁吁才愤然坐回椅中,厉声问道:“查清楚对方是什么来路了吗?怎么会突然损失如此之大?” “回……回大贝勒,奴才无能,尚未查明对方具体来历……”阿鲁坦话音未落,代善听到这句话,气的又拿起刚刚放下的鞭子,准备直接抽死这个家伙算了。 阿鲁坦面色惨白,方才那几鞭毫不留情,若再来几下,他恐怕真要命丧当场。 他急忙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颤声回禀:“主子饶命!奴才虽未查明对方番号,但据逃回的斥候禀报,抚顺关城头已改换旗帜,如今清一色飘扬着红底日月龙旗!” “那伙明军与以往大不相同,装备极为精良,人人身着一众从没见过的银白色胸甲,内衬似乎还缀有一层锁子甲,防御极强。我们的箭矢难以穿透,除非用重箭蓄满力方能造成威胁。”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地说道:“此外,这伙人骑术精湛,他们的战马不仅耐力奇佳,速度也远胜我们的马匹(毕竟是系统马)。许多勇士甚至在撤退时被其追上围杀。他们似乎还配备了一种可连发的火器,威力惊人……” 代善的马鞭停在半空,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虽性情暴虐,却非愚钝之辈。若阿鲁坦所言属实,那这次失利便不是轻敌那么简单。 抚顺换旗,意味着守军已彻底换了,对方显然是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劲旅。 要知道在古代‘将旗’可是古代指挥系统中最重要的一环,直接影响着一场战争的胜利。 “斩将”、“夺旗”、“先登”更是是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被公认为难度最高、风险最大,因而赏赐也最重的三大“奇功”或“头功”。 《三国志》记载:“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关羽在万军之中精准定位并斩杀敌军主帅,直接导致袁绍军溃败,解了白马之围。此功让曹操当即表奏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 对手换旗,而自己这边竟然没有收到一点消息,竟然还将人家当成寻常的明军,受此大败,也是情理之中,而且若真如回来的斥候所说,那他现在的对手可不好惹啊! 他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上的铜箍:“即刻传令,日后派出斥候须加倍谨慎,务必探明对方虚实。在保持警戒的同时,适当缩减斥候数量,避免无谓损失!” “是!”阿鲁坦如蒙大赦,刚要起身,又想起一事,犹豫着开口:“大贝勒,大汗不是说四贝勒要去大明给那皇帝下战书吗?咱们若是收缩斥候,万一……万一让四贝勒孤身犯险,大汗怪罪下来……” “哦?”代善猛地转头,眼神阴鸷,“阿鲁坦,你倒是替四贝勒想得周全。怎么,觉得跟着我委屈,想去伺候他的正白旗?” 阿鲁坦吓得“噗通”一声又跪下,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错了,奴才只是担心到时候大汗怪罪下来,有损主子在大汗面前的颜面。” “哼,算你识相。”代善冷哼一声,刚要斥退他,帐外忽然传来亲军的禀报:“主子,四贝勒到了!” 代善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这个八弟黄台吉近年来深得父汗宠爱,屡屡被委以重任,风头早已盖过他这个大贝勒。此刻前来,不知又所为何事。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代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拿起马鞭向外走去, “走,去看看我这位最受父汗宠爱的弟弟!”阿鲁坦和一众亲军忙不迭地跟上。 萨尔浒后金大营的辕门外,黄台吉正勒马而立。 他身着石青色的女真常服,外罩一件镶黑边的短褂,腰间悬着一柄嵌玉的佩刀,虽未披甲,却难掩一身沉稳气度。 身后二十几辆大车整齐排列,亲军们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目光敏锐地扫视着营地四周,低声对身旁的牛录章京说道:“这一路过来,发现大营派出的斥候数量明显不足,不少将士身上带伤。看来二哥这边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你去仔细打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嗻!”牛录章京躬身领命。 黄台吉面色沉静,心中却思绪万千。此次主动请缨出使大明,实乃险中求胜之举。 大金新败,虽然东征朝鲜获得了一些粮食补给,但大明举兵三十万,此番前去若不能以战书激怒明朝皇帝,使其中计,大金恐有灭顶之灾。 况且临行前,父汗努尔哈赤曾公开许诺:若他能平安归来,便将两蓝旗交予他执掌。这意味着什么,黄台吉再清楚不过——这几乎就是确立了继承人之位。 但代价也同样巨大。深入明境,九死一生。黄台吉握紧缰绳,目光愈发坚定:为了大金,也为了那个位置,这个险,值得一冒。 第247章 贝勒相争 不多时,只见代善身着蓝色缎面铁叶甲,甲片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眼神却像淬了冰,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出营门。 黄台吉立即换上热情的笑容,上前行礼道:“二哥!我奉父汗之命前去给大明皇帝下战书,途经萨尔浒,特来拜会。” “二哥为我大金扼守要地,日夜操劳,实在是辛苦了。”他的语气恭敬,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代善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代善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明军孱弱,我在此地如入无人之境,每日不过是杀几个明军解闷,何谈辛苦?”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倒是八弟你,深得父汗信任,委以如此重任。若是途中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哥哥开口。” 黄台吉心知代善话中有话,仍保持恭谨姿态:“我等兄弟都是为了大金的存亡,二哥在此杀敌保卫大金,弟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不过此番出使,还真有一事要劳烦二哥。这一路行来,发现沿途斥候稀少,看来路上并不太平。还望二哥能派兵护送我等一程,确保战书能安然送达大明。” 代善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想推诿,可黄台吉把“大金存亡”搬了出来,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他不顾大局。 而且他心里也清楚,若是黄台吉真在萨尔浒附近出了意外,父汗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他。 更让他憋闷的是,父汗已经许诺,只要黄台吉顺利回来,就把两蓝旗交给他,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一旦到手,黄台吉的势力便会远超自己,而自己现在反而还要保护他的安全。 他攥了攥拳头,强压下心中的嫉妒,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有何难?八弟为大金出力,哥哥怎能不帮?”他转头对亲军喝道,“去,把镶红旗的扎木苏带过来,让他领三百骑兵,护送四贝勒到抚顺!” “多谢二哥。”黄台吉拱手道谢,眼神却在代善转身的瞬间冷了下来。他清楚代善的心思,这三百骑兵说是护送,未必没有监视的意思。 但眼下他急需借代善的人手护送自己,也只能暂时收下这份“好意”。 扎木苏很快带着人马赶来,清一色的骑兵,个个神情彪悍。代善拍了拍扎木苏的肩膀,低声嘱咐了几句,眼神时不时瞟向黄台吉,那意味不言而喻。 黄台吉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地翻身上马:“二哥,时候不早,小弟这就启程了。萨尔浒之事,还要劳烦二哥多费心。” 代善挥了挥手,语气敷衍:“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看着黄台吉的队伍渐渐远去,代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猛地一鞭抽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飞溅:“哼,等你栽了跟头,看父汗还会不会把两蓝旗给你!” 远处,黄台吉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萨尔浒大营的方向,对身旁的牛录章京低声道: “告诉扎木苏,沿途按咱们的路线走,若他敢耍花样,不必留情。” 牛录章京领命而去。黄台吉策马前行,风吹动他的衣袍,眼底满是凝重。 此去大明,前路凶险,不仅要应对明廷的怒火,还要提防身后的算计。但他别无选择,只有拿到两蓝旗的兵权,才能在这后金的权力漩涡中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远。 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在萨尔浒的暮风中慢慢散去。 ----------------- 而他们的目的地抚顺城,正在举行一场论功行赏,重振士气的大会。 清晨的阳光洒在抚顺南郊的校场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肃杀之气。一支支部队在军官的带领下陆续列阵,刀枪的寒光在朝阳下闪烁。 校台之上,天枢军副总兵卫朗承与抚顺总兵朱万良并肩而立,身后站着十余名参将、游击。卫朗承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军阵,眉头渐渐锁紧。 大明帝国陆军-天枢军副总兵:卫朗承 “禀告大人!全军集结完毕,天枢军四千三百人,抚顺明军一万五千七百人!”天枢军军法司主事李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台下泾渭分明地列着两支部队。左侧是天枢军四千余人,军容整肃,鸦雀无声。将士们身披统一制式的军服铠甲,挺立如松,目光坚定,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连成一道笔直的银线,整个军阵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而右侧则是原本驻守抚顺的一万五千辽东明军,虽然其中不乏一些挺直腰板的将士,但整体上显得松散凌乱,有人歪戴着头盔,甲胄上的皮革开裂泛白,不少人偷偷用手挠着痒,还有几个士兵借着队列的掩护,低声说着闲话,脚下的步伐东倒西歪。 “朱总兵,”卫朗承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这就是你麾下的‘劲旅’?盔甲不整,军纪涣散,这般模样去迎敌,不是给建奴送人头吗?” 朱万良脸上一阵发烫,垂着头讷讷道:“卫大人教训的是……只是辽东军饷短缺,兵士们久疏操练,才成了这般模样。” “借口!”卫朗承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大步走到高台前沿,朗声道:“今日召集尔等,共两件事!第一件——论功行赏!” 他抬手一挥,身后立刻转出六辆骡车,车轮在石板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车辕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 “猜猜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卫朗承目光扫过台下。 “粮食!”“石头?”“大炮!”“难不成是银子?”前排一些大胆的士兵纷纷猜测,整个阵列顿时骚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议论声越来越大,卫朗承眉头一皱,反手从腰间抽出短铳,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砰!”一声巨响过后,硝烟袅袅升起,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第248章 杀敌报国,不负大明! “里面是银子,”卫朗承的声音陡然拔高,“是给杀敌勇士的赏银!” “这些日子建奴斥候屡犯边境,我天枢军与抚顺夜不收浴血拼杀,今日便按斩获多少,当众发放奖赏!” 台下,辽东军阵,尤其是夜不收队列中,那些疲惫憔悴的脸上瞬间燃起了微光。 连日遭受建奴哨骑屠戮,袍泽血染荒野,士气已坠入冰点。若非天枢军如天神般降临,清扫强敌,他们许多人早已埋骨他乡。 “天枢军胸甲千户第一百户军士谢军!”李严走上前,展开手中的名册高声念道, “斩杀建奴斥候三人,赏天启银元一百二十枚,良田三十亩!” 一名身材精瘦的天枢军士兵应声出列,大步流星走上高台。 两名身着黑甲的军法司兵士上前,将沉甸甸的布囊与泛黄的田契递到他手中。 谢军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谢过卫大人!定当再斩建奴,以报皇恩!” “天枢军轻骑千户第二百户邹磊!斩杀建奴斥候二人,赏天启银元八十枚,良田二十亩!” “天枢军火铳营百户钱通!射杀建奴斥候一人,赏天启银元四十枚,良田十亩!”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高台前的赏银与田契不断减少,台下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嘶——竟然真的分田?” “天启银元?啥金贵玩意儿?”一些偏远营伍的老兵懵然发问。 “嘿!你这老货怕不是山沟里钻出来的?”旁边消息灵通的军卒忍不住嗤笑, “天启银元,那可是皇爷亲自督造的钱币,边缘刻着花纹,比官银还实在!一枚在城里能当一两五钱雪花银使唤!我婆娘见过,透亮着呢!” 士兵小声议论着,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一连数十个名字过去,皆是“天枢军”打头,辽东军阵中刚刚升起的兴奋之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熄灭。 许多人低下头,攥紧拳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不平。不少人耷拉着脑袋,嘴里低声抱怨:“果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哪有咱们的份?” 就在这份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时,李严突然提高了音量:“抚顺左营第一千所夜不收林大勇!” 全场静默了半息。 “斩建奴斥候三级!擢升总旗官!赏——天启银元一百二十枚!良田三十亩!” 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明军阵列猛地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喧哗。 “是勇哥!” “将军喊勇哥领赏了!” 第一千所的队列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狂喜。 队列前排,一个脸上横着一道三寸长刀疤的汉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就是林大勇,前几日带着夜不收摸进建奴斥候营地,拼死斩杀三人,才带着残部逃回来。 林大勇愣了片刻,才在身旁弟兄的拼命推搡下,有些踉跄地走上高台。 黑甲兵士将银袋与田契塞进他手里,布囊里的银元碰撞作响,清脆悦耳。 “杀敌报国,不负大明!” 这名原本面无表情的黑甲战士,竟对着林大勇,努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生硬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大勇攥紧了手中的奖赏,下意识地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梦! 他抬头望向台下,想起为了掩护他撤退而被建奴箭矢射中的老大哥王二柱,滚烫的泪水顺着刀疤滑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杀敌报国!不负大明!”他哽咽着重复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抚顺左营第二千所总旗赵虎!斩杀建奴斥候一人,赏天启银元四十枚,良田十亩!” “抚顺右营第三千所夜不收王栓柱!生擒建奴斥候一人,赏天启银元四十枚,良田十亩!”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被念出,看着自己身边的熟人上台,明军阵列彻底沸腾了。 领赏的士兵陆续上台,不多时便站了三百余人,他们捧着银袋与田契,站在高台前方,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但是他们值得,他们应该在拥有这份万众瞩目的荣誉,应该被所有人羡慕和敬佩。 台下将士看着他们手中白花花的银币,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奖赏才发放完毕。 卫朗承见台下情绪高涨,再次上前开口:“赏功已毕,接下来要说第二件事!” 他的语气陡然沉重,“这段时间的交锋,我军虽有斩获,却也有三百三十六名抚顺弟兄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校场上的喧闹瞬间平息,连最不羁的士兵都敛了神色,不少人红了眼眶——那些牺牲的弟兄,前几日还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值哨。 “凡牺牲将士的抚恤,三日内必定送到其家眷手中!”卫朗承的声音掷地有声,“除朝廷定例的粮米百石、布帛二十匹外,本将额外加赏天启银元五十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军法司主事,“李严!” “末将在!”李严单膝应道。 “你带人全程监督抚恤发放,若有敢克扣一文、贪污半分者——”卫朗承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地面, “无需上报,当场斩杀!” “遵令!” “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士兵们用力拍着胸口,不少人抹着眼泪高喊:“谢卫大人!” 卫朗承抬手压了压,等场面安静下来,突然提高了音量:“方才看着别人领赏,你们心里痒不痒?想不想要天启银元?想不想要良田家业?” “想!”数万将士齐声高喊,声浪震得高台的立柱都微微发颤。 “可你们配吗?”卫朗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瞬间清醒, “看看你们——盔甲不合身,兵器锈迹斑斑,连站个队列都东倒西歪!就凭这点本事,去跟建奴拼杀,不是拿命换死吗?赏银拿不到,反倒让家眷白发人送黑发人,值得吗?” 右侧的明军将士羞愧地低下了头,朱万良的脸更是红得像块烙铁。 第250章 “自投罗网”? “想变强吗?”卫朗承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想亲手斩建奴、拿赏银、让家眷过上安稳日子吗?” “想!”数万将士的呐喊震得校场尘土飞扬,比先前更响亮,更迫切,那声音里裹着积压已久的不甘与对未来的渴望。 “好!”卫朗承大手一挥,指向左侧的天枢军阵列, “从今日起,所有抚顺的兄弟们,全部由天枢军的教官整训!学他们的队列,训练如何杀敌! 本将亲自督训,一个月后,若有人能在演武中拔得头筹,赐百户官身,银元百枚,额外赏良田百亩!前十名,赐总旗官身,银元五十枚,良田五十亩!前百名,赐小旗官身,银元三十枚,良田三十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陛下亲征在即,只有练成铁军,才能斩尽建奴,才能保住你们的命,才能把赏银和田地带回家!你们愿意吗?” “愿意!”林大勇第一个单膝跪地,手中的银袋与田契高高举起,“末将愿随卫大人,死战不退!” “愿随卫大人,死战不退!”三百多名领赏将士纷纷效仿,紧接着,左侧天枢军轰然下跪,甲胄撞击声连成一片;右侧的抚顺明军也如梦初醒,密密麻麻跪倒在地。 数万将士的呐喊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连远处抚顺城的城楼都似在微微震动。 卫朗承望着台下黑压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今日这场赏功大会,总算没有白费心机。 抵达抚顺的这几日,他从未敢忘陛下的嘱托,日日巡查营地,观察这支明军。他发现这支部队其实并不弱:兵员多是精壮,无甚老弱,装备也不算差——毕竟去年皇爷从兵工厂调拨了不少物资支持熊廷弼。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刀,空有铁骨,却无锋芒。 直到前几日,抚顺总兵朱万良叹着气告诉他,明军斥候接连折损,十去九不回,弟兄们早就被建奴打怕了。卫朗承才猛然醒悟:这支部队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胜利!是荣誉感!是系统的训练!更是对胜利的渴望!一支只想着“当兵吃粮混日子”的部队,一支连“能打赢”的念头都不敢有的部队,又怎能奢望它冲锋陷阵? 所以他才派出天枢军的骑兵,清理了后金的哨骑和斥候,证明后金也不是什么强大到不可战胜的部队。 而今日的赏功大会,便是压垮“麻木”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天枢军将士领赏时的艳羡,到林大勇等人登台时的沸腾,再到那句“贪污抚恤者杀无赦”的承诺,他一步步点燃弟兄们心里的火。 当数万人口中喊出“愿意”时,卫朗承清楚地看到,他们眼里的麻木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光——那是对赏银的渴望,对良田的期盼,更是对“能打赢”的笃定。 “大人,”李严走上前来,低声道,“将士们情绪高涨,要不要趁势宣布整训的具体章程?” 卫朗承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台下。林大勇已经站起身,正和几个夜不收弟兄相拥,神情再也没有往日的麻木。 “不急,”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魂已经找回来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整训,他已有了盘算:先按天枢军的规制重新编伍,编成天枢锐士营,下设三个卫,裁汰掉那些实在不堪用的老油子; 再让天枢军的教官手把手教队列、练武艺、操火器,每日加练两个时辰;月末的演武大会,不仅要赏良田,还要让表现最出众的小队直接编入天子亲军—天枢军,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肯拼,就能出头。 用不了多久,这支新生的铁军,便会拿着刀枪,朝着建奴的方向,踏碎那片曾让他们恐惧的荒野。 台下的呐喊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口号:“整训!强军!杀尽建奴!”声音朗朗,穿透晨雾,向着辽东的旷野蔓延开去。 队列训练 卫朗承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转身对李严道:“传我将令,明日卯时,全军开始整训——谁也不许偷懒!” “遵令!”李严抱拳应道,声音里满是振奋。 高台之下,林大勇把银袋贴身收好,又小心翼翼地将田契折起来塞进甲胄内侧。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想起牺牲的老大哥王二柱,在心里默念:“柱子哥,咱们有希望了。等打赢了建奴,我把你那份良田,种上最好的麦子。” 说完,他挺直腰杆,跟着队列里的弟兄一起高喊,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朝阳还要亮。 ----------------- “将军,斥候急报!萨尔浒方向来了一队建奴车队,自称要面见陛下!”副将韩雄气喘吁吁地奔到卫朗承帐前,手里还攥着沾了尘土的斥候文书。 卫朗承正对着舆图推演防线,闻言抬头,眉头微蹙:“建奴信使?可知领头者是谁?” “斥候说,是那贼酋努尔哈赤的第八子,叫……叫黄胎记?”副将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帮建奴的名字真古怪,谁好人家给孩子起这名号。” “是黄台吉。”卫朗承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少贫嘴。人在何处?带了多少人马?” “就在城外三十里的落木谷,正和咱们的哨骑对峙,没敢主动动武!” “点齐一队骑兵,随我去会会这位‘建奴四贝勒’。”卫朗承抄起案上的佩刀,大步向外走去。 城外三十里处的落木谷,两队人马正在对峙,一边赫然是奉努尔哈赤之命前来求见明朝皇帝的黄台吉,以及代善派来护卫的三百骑兵; 这个图我知道不好看,请你们帮我来一张! 黄台吉起初并未将拦路的明军放在眼里,毕竟萨尔浒一战,明军溃不成军的模样还刻在他脑子里——那些明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结阵死守,哪有敢主动拦他五百骑兵的胆量? “不过是些寻常哨骑,呵斥几句便会退去。”他捻着颌下短须,眼神轻蔑地扫向对面,可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彩蛋:朕乃大明天启大帝朱由校,今与皇后携手,值此八月将尽、孟秋末梢之日,特向诸位读者看官道声秋安—— 《天启御赐福财谣》 —— 天启大帝朱由校御笔: 孟秋末梢桂香盈,帝后同书赐福经。 万事顺遂如流水,烦忧尽散若风轻。 凌云有志终酬日,金玉满堂不需惊。 早觅良人同心契,此生安稳意自宁。 寓意:什么事情都要遵循自己内心的快乐。祝愿你顺顺利利,万事皆宜。 第251章 必诛之! 黄台吉被问得哑口无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萨尔浒的大胜曾让他坚信后金军力已足以碾压明军。 可眼前卫朗承所展现出的强大气场、其身后那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天枢军”,都在无情地冲击和瓦解他固有的认知 原来大明并非只有他们以往遇到的那些不堪一击的卫所军和边军,还有这样令人生畏的劲旅。他的自信,像被戳破的纸灯笼,渐渐泄了气。 见黄台吉已然语塞,卫朗承不再给他组织言辞的机会,毫不客气地继续喝斥:“反叛朝廷,袭杀天兵,劫掠边民,僭越称尊,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叛就是叛,无须再多狡辩!”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冰冷,“不过…陛下乃天下共主,胸怀四海,即便对待尔等这般蛮夷叛贼,亦会示以天朝上邦之礼仪规矩。既然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使臣,本将便依朝廷旧例,将此事奏报陛下,一切由圣意天裁。 这两日,你与你的人,就待在抚顺城外指定营区,‘不得擅动’!本将会派兵‘保护’你们,静候陛下旨意。” 他将“保护”二字咬得略重,其中监视与软禁的意味不言自明。 黄台吉心中一沉,但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没有被当场拿下或驱逐。他微微躬身,语气干涩地道:“如此…多谢将军。” 此时,一旁的镶红旗甲喇额真扎木苏见状,驱马凑近黄台吉低声道:“四贝勒,既然他们答应通报,我等任务已完成,不如先行返回禀报大贝勒?”他语气急切,显然不愿在此久留。 “放肆!”黄台吉身旁的牛录章京闻言怒喝,“四贝勒身处险境,你们怎能擅自离去?若有差池,谁能担责?” 黄台吉抬手制止了属下,面色平静地对扎木苏道: “无妨。你们的任务确是护送我等至此。既然如此,便先回去吧,代我向二哥说明情况。”他心中明了,扎木苏是代善的人,留下也无益。 扎木苏如蒙大赦,脸上紧张的神情顿时一松,立刻抱拳:“嗻!请四贝勒保重!” 说罢,毫不迟疑地带领麾下三百镶红旗骑兵调转马头,队伍略显混乱地开始向后撤离,试图尽快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山谷。 看着镶红旗骑兵开始后撤,百户章谷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他按捺不住地低声向卫朗承请示:“将军,就这么放这群鞑子走了?” 卫朗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黄台吉身上,但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将士耳中: “走?擅闯天朝疆土,惊扰王师,窥探军情,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语气陡然转厉,“今日,就让尔等蛮夷知晓,何为天朝之威!何为王法军纪!” 他猛地一挥手! 章谷脸上瞬间绽放出狰狞而畅快的笑容,如同猛兽终于被解开了锁链,他厉声长啸,声音在山谷中炸响: “兄弟们!灭了这群不知死活的鞑子!” 早已蓄势待发的一队胸甲骑兵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两翼包抄而上! 他们的战马爆发力惊人,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眨眼间便已贴近正在撤退的镶红旗骑兵队伍。 镶红旗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加速,就看到那些身着灰白胸甲的明军骑兵已然近在咫尺,手中那造型奇特的转轮手铳齐齐抬起。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如爆豆般的铳声骤然响起!如此近的距离,弹丸几乎无需瞄准便狠狠撞入镶红旗骑兵的人马体内,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身披双重重甲也毫无用处! 刹那间人仰马翻,鲜血四溅,惨叫声与马匹的悲鸣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迎敌!快放箭!”扎木苏嘶声怒吼,可混乱中根本没人听他指挥。 胸甲骑兵打完手中的铳后,毫不停顿,借着强大的冲击力直接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建奴队伍中,马刀劈砍间,建奴兵纷纷倒在马下。 他们的胸甲防御力惊人,建奴仓促间射出的零星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胸甲上,大多只能留下一个浅白的划痕或被直接弹开。而天枢军的钢刀却能轻易地劈开镶红旗骑兵身上简陋的皮甲和镶铁棉甲。 黄台吉和他身后的使团成员们僵坐在马背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睁睁看着三百镶红旗骑兵像割麦子一样被屠戮,浑身冰凉。 他曾坚信后金铁骑天下无敌,然而,在这支装备、战术、士气完全超乎想象的明军精锐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勇士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如此不堪一击! 那神奇的可以连发的火铳,那密集的铳击、整齐的冲锋、无懈可击的甲胄,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也彻底击碎了他对后金战力的自信。 将军!不可!他们只是护我前来的护卫。”黄台吉急声劝阻,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卫朗承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又如何?黄台吉,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的马鞭指向正在被迅速歼灭的镶红旗骑兵, “今天,本将就教尔等蛮夷一个道理:凡持刀披甲,擅闯我大明国境者,无论缘由,必诛之!” 不多时,山谷中激烈的厮杀声、铳声便渐渐稀疏、平息下去。三百镶红旗骑兵几乎被斩杀殆尽,只剩下寥寥十余名浑身浴血、带伤哀嚎的俘虏,被如狼似虎的天枢军士兵粗暴地拖拽着,押到阵前。 章谷勒马小跑着回到卫朗承身边,意犹未尽地甩了甩马刀上黏稠的鲜血,利落地归刀入鞘,抱拳沉声道:“将军,除留了十几个活口以备拷问,其余顽抗之敌,已尽数斩杀!” 卫朗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片已然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的山谷,对紧随身旁的副将吩咐道: “立刻派人彻底清理战场。将所有敌尸拖至山谷东侧洼地,挖深坑集中掩埋,务必泼洒足量石灰,严防时疫滋生。” “将所有建奴首级割下,以石灰硝制妥当,明日校场全军集结时,悉数陈列于点将台前!让弟兄们都亲眼看看,犯我大明天威者,是何等下场!以此壮我军胆,扬我大明军威!” “遵命!”副将抱拳领命,立即转身安排人手处理战场。 卫朗承这才转头看向黄台吉及其使团,“看到了?这就是挑衅大明天威的下场。从现在起,你,以及你的所有随从、车辆、物品,全部移至抚顺城外指定营区。 本将会派兵‘保护’,安心待着,等待陛下发落。若再有妄动…”他的目光扫过那片修罗场,“他们,就是尔等最好的榜样!” 黄台吉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失神地看着山谷中遍布的残缺尸体和肆意流淌、渗入泥土的鲜血,看着卫朗承那副掌控一切、冷酷决绝的模样,看着周围那些眼神冰冷、如同钢铁铸造般的天枢军士兵…心中那份对父汗努尔哈赤必将取得最终胜利的信念,正在一点点地、无声地崩塌、消散。 “章谷,”卫朗承下令,“将黄台吉及其使团全体人员、车驾,押送至城外西北角那座孤立的营寨,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每日只送一次饮食,若有异动,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得令!”章谷高声应道,随即指挥一队士兵上前,“护送”着黄台吉及其使团的所有成员,连同他们的车辆马匹,向着指定的营地方向走去。使团众人个个面色如土,垂头丧气。 卫朗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回身看了看正在清理中的战场,对章谷补充道: “把俘虏仔细拷问,查清后金近期兵力调动、粮草囤积等一切动向。另,以六百里加急,将黄台吉来使及我军歼敌之事,详加奏报,火速呈送陛下御览,一切静候圣裁!” “遵令!”章谷肃然应道。 寒风从山谷口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一阵阵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和扬起的尘土。 卫朗承勒马而立,深邃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狼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与灰暗的天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252章 选秀 不同于辽东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溅沙场,千里之外的大明京师,正笼罩在一片看似祥和的喧嚣之中。 时值四月,春意渐浓,御花园内繁花似锦,但一股不同于往年的暗流却在宫墙内外涌动。自御驾亲征以来,在朱由校的默认下,宫中辈分最尊的刘太妃以“辅佐新君、稳固国本”为名,牵头筹备皇帝大婚选秀事宜。 消息一出,朝堂上下一片附和,一场为当今天子朱由校遴选后妃的盛大选秀,正式拉开了帷幕。 自朱由校登基以来,先是雷厉风行整顿宫内,查抄贪腐官员家产;再是重拳打击走私,整顿盐政;随后又以“通敌”“谋逆”“走私叛国”之罪,接连灭了把持晋商命脉的张家、王家、范家、靳家,连带着清算东林党余孽,朝堂之上早已是人心惶惶。 所以此时选秀,朝中诸多大臣,如首辅方从哲、李邦华等,对此事可谓乐见其成,甚至颇为积极。 于公,天子大婚乃国之大事,关乎社稷承嗣;于私,不少人也存着几分私心——期盼着少年天子在成婚之后,性子能沉稳些,或许就不会再那般“任性妄为”,动不动就御驾亲征,或是掀起朝堂风暴,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陛下已经年满十六,大婚之事确实刻不容缓。”文华殿的偏书房内,内阁首辅方从哲捋着花白的胡须,对李邦华道, “少年人血气方刚,若有后妃在侧规劝,想必能收敛些性子,少出宫巡营,多在朝堂处理政务。” 李邦华深以为然:“首辅所言极是。此次选秀务必周全,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礼部主事,肃声道,“选秀的人手都已派出了吗?各地的榜文是否张贴到位?记住,凡年龄在十三至十六岁、身家清白、容貌端丽的良家女子,都需登记在册,不得遗漏,也不许滥竽充数!” “回阁老,”主事躬身应道,“各路宦官已持皇命赴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榜文昨日已尽数张贴。地方官也已接到文书,正协助排查适龄女子,绝不会误了陛下的选秀大事。” 大明选秀自有成例,流程繁琐却井然有序。整个过程需经“海选、初选、复选、精选、留宫、晋嫔、选三、钦定”八轮筛选,层层淘汰,最终才能决出皇后与嫔妃人选。 海选与初选由地方官与宦官共同负责,先核查女子的户籍、家世,剔除身家不清、有过恶名者;再粗略观察容貌体态,淘汰明显不符合标准之人。 复选与精选则移至京师近郊的行宫进行,由资深女官主持,先是检查五官是否周正、仪态是否端庄,再用尺子测量肩宽、腰围、腿长,甚至观察步态是否平稳; 最关键的“精选”环节,需由稳婆将女子引入密室,褪去衣物进行全面检查,从有些部位的形状到腋下的气味,从皮肤的光洁度到有无隐秘疤痕,连贞洁与否都要细细验证。史书记载,明世宗时期便有“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的明确规制,严苛至极。 经此四轮筛选后,约三百名女子能进入“留宫”阶段,需在宫中生活一个月。这期间,宦官与女官会暗中观察她们的性情、言行、待人接物之道,评判其“刚柔、愚智、贤否”,最终选出五十人晋级为嫔妃候选人。 最后一步“选三”,由皇太后或太妃从五十人中挑出三人,供皇帝亲自钦定皇后与贵妃。 原来历史上明熹宗的张皇后,便是从五千余名女子中历经八轮筛选,才最终脱颖而出,其选拔过程在《明懿安皇后外传》中有着详细记载,连“行步如弱柳扶风”“应答如莺语婉转”的细节都被收录其中。 然而,此次选秀与以往又有不同。只因当今天子朱由校虽年少,却手段刚猛,对朝堂的掌控更是牢固,半年以来,以雷霆之势扫荡朝野,不知多少勋贵、官僚、豪强因贪腐、走私、鱼肉百姓而被抄家问斩,厂卫之威更是令人谈之色变。 他们明面上不敢与皇权抗衡,便想借选秀之机“曲线救国”,若能将族中女子送入宫中,哪怕只当个低阶嫔妃,只要能吹得“枕边风”,或是暗中传递消息,或是为家族复仇,扳倒这位过于强硬的少年天子。 尽管朱元璋曾严令“后妃必选良家女,进者弗受”,并严禁后族干政。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岂会找不出几个身家清白、年龄样貌俱佳、无论怎么查都是“良家女”的族中女子? 于是,此番选秀,自一开始各大家族都是暗暗使力,呈现出参与范围极广、背景极其复杂、竞争空前激烈的态势。 在这片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事之下,复仇的阴影悄然滋生。 京城西城,一所看似不起眼、内里却颇为幽深的宅邸内。数人围坐,虽衣着刻意朴素,但眉宇间的气质与保养得宜的双手,无不透露着他们绝非寻常百姓。 只是此刻,他们人人面色灰败,眼中交织着悲痛与难以熄灭的怨恨。 他们正是山西晋商巨案中,被定性为“通虏卖国”而遭抄家灭族的张家、王家、范家、靳家的余孽,以及几名东林党漏网之鱼。 虽然朱由校通过召唤训练系统人员大大的加强了锦衣卫的专业性和实际能力,但是这些百年大族根深蒂固,狡兔三窟,总有一二支远亲或早已埋下的暗棋,能侥幸逃脱罗网。 若能安分守己,隐姓埋名,或可苟全性命于世间。但显然,仇恨吞噬了理智。 为首者名张鸣谦,原是张家远房的家主,如今成了这群幸存者的主心骨。他面色阴沉,压低声音对身旁一名心腹随从吩咐道: “诸位,如今小皇帝选秀,正是我们的机会。我已让人查过,此次负责初选的宦官中,有几人曾受过我张家恩惠,把柄在我们手中,只要打点到位,便能将我族中侄女张婉容的名字递上去。” 他身旁的王家残余族人王承业皱起眉:“张兄,此事风险太大了。婉容姑娘虽是张家旁支,但若是身份暴露,不仅她性命难保,我们这些人也会被牵连。” “风险?”张鸣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还有退路吗?张家三百余口,要么被斩,要么被流放,只剩下我们这些漏网之鱼,整日东躲西藏,连出门都要裹着头巾。 若不抓住这个机会,难道要等到小皇帝彻底稳固了权势,把我们一个个揪出来斩尽杀绝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狠:“我已让人给婉容姑娘特训了半个月,教她宫中礼仪、应对话术,甚至连如何讨小皇帝欢心都演练过。只要她能入宫,哪怕只当个妃子,也能帮我们打探消息。” “至于那些曾受我张家恩惠的宦官,他们若敢不帮忙,我就把他们当年收受贿赂的账单交给锦衣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堂屋内一片寂静,其余几人脸色变幻,最终都默认了这个计划。 靳家的靳明远叹了口气:“也罢,就按张兄说的办。我靳家还有些残余的珠宝,明日便让人送到那几个宦官府中,务必让婉容姑娘通过初选。” 第253章 余孽 “还有一事,”张鸣谦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时日,辽东建奴的谍子找到了我。他们说,愿意出重金买京城的存粮情报,想知道小皇帝在辽东的军队能支撑多久。” “建奴?”东林党余孽楚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我们与建奴勾结,若是败露,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勾结?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张鸣谦不以为意,“我们需要建奴在辽东牵制小皇帝的兵力,他们需要我们提供情报,各取所需而已。况且,只要能杀了小皇帝,就算暂时借助建奴的力量,又有何妨?等我们重掌权势,再收拾那些蛮夷不迟。” 王承业却皱着眉道:“可这情报不好打探啊。小皇帝的军粮,军械大多都是从南海子大营运出的,那地方守卫森严,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我可是听说,除了纪检司的魏公公曾受陛下旨意进去过一次,再没有外人能踏入大营半步,更别说打探存粮多少了。” 提到南海子大营,众人都沉默了。那是朱由校登基后亲自下令扩建的军营,听说现在皇帝倚仗的精锐,大多是出自此处,除了皇帝没有人能够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军队,有多少军粮和军械。 而且大营四周挖有三丈宽的护城河,城墙高达两丈,上面布满了哨塔,昼夜有士兵巡逻,更有锦衣卫的暗探在外围布防,想要潜入简直难如登天。 “难,不代表不可能。”张鸣谦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们各家都还有些死士,都是当年受过家族恩惠、愿意以死相报的人。 我打算选出十个身手最好的,让他们试着混进南海子大营外围的村落,再伺机打探消息。若是能摸清大营的布防和存粮情况,无论是卖给建奴,还是我们自己用,都能给小皇帝添堵。” “可死士们愿意去吗?”楚磊犹豫道,“南海子大营守卫那么严,去了九死一生。” “他们没得选。”张鸣谦语气冰冷,“他们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若是敢违抗,或是泄露消息,便立刻斩了他们的家人。 况且,我已许了承诺,若是能成功带回情报,便给他们的家人一大笔钱,让他们远走他乡;若是死了,也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这话一出,再无人反对。几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从如何挑选死士、如何伪装身份,到如何与建奴谍子接头,一一敲定细节。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几人才各自戴上斗笠,从后门悄悄离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处四合院。 而此时的皇宫内,刘太妃正看着礼部呈上来的选秀章程,眉头微蹙。一旁的掌印太监魏忠贤躬身道:“太妃娘娘,此次选秀各地响应积极,只是老奴总觉得,有些地方的名单似乎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刻意安排过。” “哦?”刘太妃抬起眼,“魏公公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魏忠贤道,“但老奴已让人盯着那些人,若是他们敢在选秀上动手脚,定能抓个现行。陛下让老奴掌管纪检司,就是要防着这些逆党作乱,老奴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刘太妃点了点头:“有魏公公盯着,哀家便放心了。选秀之事关系国本,绝不能让逆党钻了空子。你且去吧,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哀家,也禀报陛下。” “遵旨。”魏忠贤躬身退下,走出宫门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早已接到锦衣卫的密报,知道城西那处四合院的聚会,只是暂时按兵不动,他要等这些逆党露出更多马脚,再一网打尽,给陛下一个惊喜。 京城的清晨,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表面上,这里仍是一派筹备选秀的祥和景象;但暗地里,一场围绕着皇权与复仇的较量,已悄然展开。 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残余势力,以为能借选秀之机翻盘,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锦衣卫与纪检司布下的天罗地网。 而他们派出的死士,正朝着南海子大营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踏入未知的险境。 京华的风,看似温柔,却已暗藏杀机。 晨光刚漫过京城西角楼的飞檐,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三十几名身着短打、腰藏利刃的汉子,正从不同的四合院后门悄然走出——他们是张鸣谦等人凑出的死士,有的扮成挑夫,有的装作货郎,还有几人裹着破旧的头巾,混在赶早集的人群里,朝着城南南海子的方向分散而去。 街角的茶摊旁,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帷帽下,锦衣卫千户沈炼正端着茶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分散的身影。他身旁的三名亲信都扮成了茶客,手指始终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随时准备行动。 直到最后一名死士拐进胡同,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炼才放下茶碗,茶沫子在碗沿留下一圈淡绿的印子。几人起身,顺着墙根的阴影缓步走出,帷帽的纱帘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大人,”亲信李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这些人明摆着是去南海子打探粮秣情报,还要把消息传给建奴,咱们真不用拦着?万一让他们得手了……” 沈炼侧过脸,帷帽下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刚刚说他们去哪里打探消息?” “南海子啊!”李三愣了一下,连忙重复,“方才咱们盯梢的听得清楚,他们要摸南海子的存粮底数,还想探运输路线,说是要给建奴报信,好把陛下拖在辽东!” “你都说了,是南海子。”沈炼嗤笑一声,抬手拨了拨帷帽,露出下巴线条冷硬的轮廓,“那地方用得着咱们出手?” 他伸手指了指城南的方向,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南海子大营四周,三里外就是禁卫军的外围哨卡,五里内有锦衣卫的暗桩; 营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上面架着的弗朗机炮日夜对准出入口;别说人了,就算是只耗子想溜进去,也得先过三道巡查的狼狗。就凭这些个货色,还想从南海子抠情报?纯属自投罗网。” 李三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对哦,那地方...” “也不算白跑。”沈炼的眼神沉了下来,望向那些死士消失的方向,“他们是小虾米,不值当咱们动刀,但能凑出这么多死士,还敢勾结建奴,张鸣谦背后应该还有大鱼。” 他抬手拍了拍李三的肩膀,语气冷厉,“咱们的任务不是拦死士,是盯紧这些余孽的老巢,看他们还能联系上哪些人,建奴的谍子什么时候接头,有没有其他隐藏的同伙。等把他们的根连根拔起,再一并押到陛下面前请功。” 另一名亲信王二点头附和:“大人说得是!这些余孽以为躲在暗处搞小动作就能翻天,却不知道早就掉进咱们的网里了。” 沈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青布帷帽很快融入了街巷的人流中。 第254章 业余的死士 另一边,几家凑出来的二十七名死士于清晨分批出发,扮成商户、货郎、旅客等模样,陆续抵达南海子大营附近四里处的“悦来客栈”。 二楼最里间的客房里,张家护院出身的头目周虎正阴着脸训话,他满脸横肉,额角一道刀疤格外扎眼: “此次行动是刀尖舔血,谁也不许耍滑!记住,你们的家小都在各家家主手里,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或是临阵退缩,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拍着胸脯道,“这一次我们张家出的人手最多,这趟就由我全权指挥,咱们同生共死,拿到情报就能换家人平安!” 底下几人纷纷点头,却没人敢抬头看他。他们本是各家的家仆,有的是护院,有的是佃户,只因家人被控制才被迫当死士,哪里见过真正的谍报场面? 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发出的声响让周虎狠狠瞪了一眼。 楼下柜台后,掌柜吴顺看似在低头记账,实则用眼角余光扫着这些“客人”。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全是锦衣卫的密文暗语,正记录着死士的人数、装束和动静。 他对着身旁擦桌子的小二李栓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问: “都摸清了?有火器吗?” “掌柜的,总共二十七人,二十把腰刀,还有些铁钩、绳索之类的攀爬工具,没见火铳。” 李栓擦桌子的动作没停,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就是他们也太扎眼了——刚有个家伙嫌茶烫,拍桌子时把腰刀拍得露了半截,还小声探听南海子那边的情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去干啥!” 吴顺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帮人说是死士,倒像是凑数的。天子脚下,几十号精壮汉子聚在一处,还敢提‘南海子’,真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塞给李栓, “把这个送到街口的禁卫军哨卡,找千户卢浩大人,就说‘有大鱼,速来收网’。另外,让后厨在他们点的饭菜里加‘软筋散’,别加多了,晕过去就行,留着活口有用。” “好嘞!”李栓揣好密信,假装去后院打水,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死士们陆续点了饭菜,周虎特意让伙计把菜送到二楼客房。后厨里,厨子按吴顺的吩咐,把白色药粉撒进一大锅炖肉里,搅拌均匀后盛进粗瓷碗。 伙计端着菜上楼时,特意瞥了眼客房——几人正围在一起低声嘀咕,这些人大概心里有鬼,心事重重,连饭菜里飘出的异样气味都没察觉。 “吃吧,吃饱了好干活。”周虎把一碗炖肉推给身旁的汉子,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其他人也饿了大半日,纷纷狼吞虎咽起来,没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不到半个时辰,最先吃饭的汉子突然觉得头晕眼花,手一软,筷子“当啷”掉在地上: “头…头好晕…”话音刚落,就一头栽倒在桌子底下。 紧接着,客房里接二连三地响起“扑通”声,几个客房,连着大厅的二十七名死士全倒在了地上,个个人事不省。 吴顺听到动静,放下账本,推开门一看,忍不住笑了——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为首的周虎还在含糊地嘟囔着“有人下药…抄家伙…”,手脚却软得像面条。 他对着楼下喊:“李栓,把门锁好,等着卢大人来!” 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锦衣卫千户卢浩带着几十名名锦衣卫和禁卫军赶到客栈。 推开门看到满屋子倒着的死士,卢浩揉了揉额头,语气里满是无语:“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角色,结果就这?连饭菜里加了药都尝不出来?” 身旁的李川踢了踢周虎的腿:“大人,要不要现在叫醒拷问?” “先把人抬到后院柴房,分开绑好。”卢浩吩咐道,“吴掌柜,你立了大功,回头我给你上报,保准给你儿子争个入锦衣卫军校的机会,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吴顺眼神激动,连忙拱手道谢:“谢卢大人,誓死效忠陛下!” 那可是锦衣卫军校,天子专门创办的学校,这要仔细想想,从这里学成出来的都能称得上一声天子门生,以后高低一个百户跑不掉。 傍晚时分,周虎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卢君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绣春刀。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要去南海子干什么?” 周虎咬着牙不吭声,心里还想着自己的妻儿。卢浩见状,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们家主还能保得住你?张鸣谦、王承业那伙人,我们早就盯上了。 实话告诉你,你们的家人现在根本也不在他们手里,昨天夜里,我们已经把各家被控制的家小全救出来了,安置在锦衣卫控制的庄子里。” 周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你骗人!” “骗你有什么用?”卢浩扔过去一沓纸,上面是各家小的画像和亲笔写的平安信,“你自己看,你儿子右臂上的那个胎记像只小老虎,所以你们夫妻两给他起的小名就叫虎子。” 周虎颤抖着拿起信纸,看到儿子的画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卢浩趁热打铁: “张鸣谦他们让你们去南海子打探粮秣情报,还要把消息传给建奴,对吧?你们要是配合我们,不仅能和家人团聚,还能戴罪立功。” “立功?”周虎愣了愣。 “没错。”卢浩点头道,“我们给你假的南海子存粮情报,就说京城存粮只够陛下御驾亲征三个月消耗。你把这消息传给建奴,事成之后,我保你们全家无罪,还能给你们安排份差事。” 周虎犹豫了片刻,想到儿子的笑脸,终于点了点头:“我…我答应你!但其他弟兄也要放了,他们也是被逼的!” “放心,只要你们都配合,所有人都能和家人团聚。”卢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属下道, “把其他死士都叫醒,给他们看家人的平安信,愿意配合的,既往不咎,不愿意的,拉出去埋了。” 不出一个时辰,二十七名死士除了三人想不开,其余的全答应了配合。卢浩让人给他们松绑,又安排了饭菜,看着这些曾经的“死士”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对李三吐槽: “张鸣谦找的这些人,真是连业余都算不上。还好他们蠢,不然还得费一番功夫。” 李三笑着附和:“大人说得是!这要是真派些专业的谍子来,反倒麻烦了。现在好了,不仅把余孽的爪牙抓了,还能借他们传假消息,一举两得!” 深夜,周虎按照卢浩的吩咐,给张鸣谦派来的联络人写了封密信,里面全是假的粮秣情报。看着联络人拿着信匆匆离去。 周虎长舒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当任人摆布的死士,很快就能见到儿子了。 而卢浩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联络人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建奴想借余孽打探情报?等死吧! 第255章 黄台吉面圣 张鸣谦将封好的密信递到建奴谍子手中时,为了强调自己等人的功劳。 夸大其词吹嘘说是托了户部专管漕运粮饷的右侍郎王大人的门路才拿到的。他手里握着京城各大仓场的调令,消息错不了! 那建奴谍子本就急于立功,一听牵扯到户部侍郎,顿时信了大半。他紧紧攥着密信,指节发白,连声道: “张老爷放心!我这就安排人连夜送回大营,定让大汗知道您的功劳!” 而与之同时出发的则还有向皇帝报告的锦衣卫信使,双方同时出发,却抱着截然不同的目的。 四月二十七日,辽阳城。 这座辽东重镇经过数月加固整顿,已然气象一新。城墙高厚,垛口森然,一面面鲜艳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一队特殊的“客人”在一队盔明甲亮的天枢军士兵“护送”下,缓缓抵达。 为首的正是后金四贝勒黄台吉,与月前那个虽然年轻但是仍具枭雄气度的他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泛着青黑,原本挺括的女真劲装也松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熬干了的疲惫。 在抚顺城外那座“营地”里,他被那位卫将军以“天朝不养闲人”为由,强令他们如同民夫般修缮营垒、搬运建材,每日却仅得一餐粗粝饭食。 半个月的非人待遇,几乎磨掉了他所有的棱角与气力。若再晚上几日,他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撑到面见明朝皇帝的那一刻。 不过此时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明朝小皇帝已经同意要见他了,枭雄终究是枭雄。尽管身体极度虚弱,他的眼神却在低垂的眼睑下飞速地扫视着一切。 表面上的温顺服从,不过是麻痹明军的伪装。他贪婪地捕捉着沿途所见的一切信息,妄图从中找出明军的虚实破绽,以待他日卷土重来。 但越是观察,他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与记忆中那些身着臃肿镶铁棉甲、士气时而低落的明军截然不同,辽阳城头值守的士兵,清一色身着制式统一的环臂铁札甲,甲片用铜钉串联,覆盖了从肩到腰的要害,行动间却不见滞涩,甲叶摩擦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金属声响。 看到这个,有没有想到访问日本的那个帝国的蔑视! 这些军士体型魁梧,身高仿佛都经过丈量筛选,个个站得如枪般笔直。他们眼神锐利,警惕地注视着城外,身上那股凝练的杀气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信,与他曾在抚顺城外遭遇的那支可怕骑兵如出一辙! 而且他这一路走来,远远望见好几处规模庞大的军营,旌旗遮天,即便相隔甚远,那震天动地的操练喊杀声也清晰可闻,那股冲霄而起的肃杀之气,让他心惊肉跳。 到处都是民夫在拓宽道路,运送物资,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民众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菜色,而且大多数都面露喜色,很明显不是被强迫的,也不知道大明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食,他们大金人口才二十来万,都已经是濒临饥荒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朝上国的资本嘛。 他原本还对父汗的计策存有一丝幻想,此刻却已沉甸甸地坠入谷底。如今,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位素未谋面的明朝小皇帝身上——希望他真如父汗所料,年轻气盛,易于蒙蔽,会中那“激将”之计。 与此同时,辽阳行在内。 朱由校刚批阅完卫朗承送来的紧急军情,起初听闻后金遣使,他并未太过在意,直至看到“黄台吉”三个字,他才稍稍坐直了身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未来的清太宗,那个奠定了满清基业、多次叩关南下的枭雄。 努尔哈赤竟舍得把他派来当“使者”,看来是真的急了,要么是想拖延时间整兵,要么是想借机窥探辽阳虚实。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杀意翻涌而上。他来自后世,那本厚厚的史书上所记载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三百年间笼罩在华夏大地上的阴霾与屈辱,早已将“建奴”二字钉死在他的仇恨柱上。 如今苍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手握系统神器,麾下精锐数十万,他岂能再让历史重演? “仁慈?宽恕?”朱由校眼中寒光凛冽,“对于这些日后注定要在华夏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畜生,唯有斩尽杀绝,方能解朕心头之恨!辽东的百万建奴,这一次一个也活不了,朕说的!” 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还是想干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扬声对侍立一旁的刘若愚道: “传旨,召孙尚书、熊廷弼、韩雄飞、孙武强等人即刻前来议事。” 不多时,孙承宗、熊廷弼、韩雄飞、孙武强等重臣匆匆赶到。朱由校将卫朗承的奏报示于众臣。 “诸卿,建奴遣其四贝勒黄台吉前来,口称请降,欲觐见朕躬。尔等以为,其意究竟为何?”朱由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承宗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建奴去岁败于沈阳城下,损兵折将,元气已伤。努尔哈赤或感于我天兵威势,确有暂缓兵锋、以求喘息之机的心思。” “然则,此贼酋狼子野心,蛰伏示弱乃其惯用伎俩,绝不可不防。其此番遣子前来,实恐为窥探我军虚实,拖延我大军进剿之锋锐。” “我数十万王师云集辽东,每日粮秣靡费甚巨,贼酋恐怕正存了以此拖沓,待我军粮草不济再图反扑的毒计。” 熊廷弼性情刚烈,对建奴更具戒心,闻言立刻补充,语气更为激切:“陛下,臣深以为然,孙尚书所言切中要害。努尔哈赤老奸巨猾,凶顽成性,岂会因一城一地之失便真心归降?此番将其颇为倚重的四子派来,绝非真心实意,必是诈术! 臣揣测其目的有二:其一,便是令黄台吉借机亲眼探查我军营垒、士气、粮饷实情;其二,恐怕还想效仿古之离间计,或散布流言,或故作姿态,以期乱我军心,迟滞我军进攻节奏。陛下万不可被其表象所惑,轻信其言!” 其余众臣也纷纷附和,均认为后金狡诈异常,需严加提防。 朱由校静静听着,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静听文臣分析的两位武将。“韩卿,孙卿,” 他点名问道,“你二人身为大军副帅,执掌戎机,对此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韩雄飞稳步出列,铠甲铿锵作响。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陛下,用兵之道,在于以正合,以奇胜。今我军正兵强盛,火器精良,将士用命,此乃堂堂正正之师。 建奴若真心归降,当具表请罪,纳土称臣;若行诈降之计,不过自投罗网。臣以为,不妨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任他千般算计,我自岿然不动。若有不臣之举,则以雷霆之势击之,正可毕其功于一役。” 孙武强也是随即出列:“陛下,韩将军所言深得兵法要义。建奴遣使而来,无论真心假意,皆在我掌握之中。今我军兵锋正盛,建奴若识时务,自当束身来归;若负隅顽抗,则赫图阿拉亦可朝发夕至。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好!两位将军所言甚合朕意。任他千般算计,我自一力碾之!” 他缓缓道,“建奴之罪,罄竹难书,非一纸降书可赦。但朕征讨逆贼,亦不失天朝体面,不屑行那斩来使的小家子气之举? 朕倒要亲眼看一看,这努尔哈赤派来的儿子,究竟有何说辞。宣他进来吧!” “宣——原建州卫使臣黄台吉,觐见!” 尖利的通传声从行在深处层层传出,穿过重重殿宇,直至行宫门。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狼狈的衣袍,努力挺直几乎被劳累压垮的腰背,在两名禁卫军士兵的“陪同”下,低着头,迈步踏入了他命运转折之地。 第256章 兄弟之国?你也配! 通传声在辽阳行在的重重殿宇间回荡,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在黄台吉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翻涌的情绪,在抚顺城外“营地”的半个月非人待遇,几乎榨干了他的体力,但此刻,他必须撑起大金的尊严。他缓缓挺直了腰杆,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两名身着铁甲、眼神锐利的禁卫军士兵一左一右,“陪同”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这座临时行在的主殿。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却扫过殿内的梁柱、阶下的大臣,最后落在龙椅上那道明黄身影上,心中默数着步数,直至站定在殿中丹墀之下。 殿内光线略显晦暗,却更显威严肃穆。两侧侍立的文武官员目光如炬,无声地施加着巨大的压力。 御阶之上,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朱由校端坐于龙椅之中,身姿并未刻意挺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由校只是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但金线绣出的龙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黄台吉身上,无喜无怒,却让黄台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如此年轻…但这份沉稳气度,似乎非父汗所料的莽撞少年,黄台吉心头一紧。 但他旋即压下疑虑,想起父汗的嘱托和后金现在濒临断粮的困境,只能硬着头皮,行此险招,冀望于明朝皇帝的表象之下,仍隐藏着年轻人固有的冲动与虚荣。 万历皇帝的龙袍 他依照礼节,微微躬身,既不全礼示弱,也不全然无礼授人以柄,他微微扬着下巴,然后用略显沙哑却刻意带着一份挑衅: “大金国汗王特使,爱新觉罗·黄台吉,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放肆!”旁边的太监刘若愚厉声呵斥,“见陛下圣容,安敢不垂首恭立!” 黄台吉却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一声: “若陛下觉得礼仪不满,大可以现在就斩了我——只是不知史笔如铁,将来会如何记载,大明皇帝竟无容一使臣完语之量?恐于陛下圣德有损。”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 “大金?朕只知有建州卫,何来什么大金?努尔哈赤是自知罪孽深重,派你来乞降的吗?” “陛下此言谬矣。”黄台吉立刻接口,语气转为一股豪情,“自我父汗起兵以来,整合女真诸部,破叶赫,败九部联军,于萨尔浒大破明军四路围剿,南下轻取开原、铁岭、抚顺,雄踞辽东,带甲之士逾十万! 去岁沈阳之战,不过小挫,岂能定论全局?这半年来,我大金秣马厉兵,实力更胜往昔!”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朱由校的反应,继续循循善诱: “大汗此次遣外臣前来,实为辽东苍生计,不忍见生灵涂炭。愿效仿古之澶渊旧例,与大明约为兄弟之国,划界而治,永息干戈。大明为兄,大金为弟,我父汗愿向陛下称臣纳贡,岁贡良马千匹,貂皮人参无算。 只需陛下承认我大金之国号与地位开放边市,则辽东可享太平矣……” 一旁的孙承宗闻言,出列嗤笑,声音洪亮:“荒谬绝伦!蕞尔小邦,民不过数十万,地不过一隅,败军之将,竟敢妄称兄弟之国,与我大明平起平坐?尔等也配?” 黄台吉立刻反唇相讥:“孙大人所言,仍是囿于陈腐之见!国之强弱,岂独以疆域人口论?昔年蒙古铁木真亦起于微末!我大金虽小,然上下一心,将士用命,人人敢战! 萨尔浒之战,尔等四路大军,数十万之众,旌旗蔽日,不也曾被我一战击溃,狼狈奔逃?可见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更在勇!” “你!”孙承宗作势愠怒。 朱由校抬手,止住了孙承宗的话头。他脸上似乎被气笑了,带着一种少年天子特有的、被冒犯了的傲慢与不耐烦: “好,好一个兵在精不在多!黄台吉,你的胆子不小,嘴皮子也利索。那你今日来,就是来跟朕炫耀你爹那点‘功绩’的?” 这正是黄台吉要的效果,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我大金可汗听闻陛下年轻气盛,总想着效仿成祖扫北、宣宗平叛,建立不世之功。而我大金也不惧一战,愿与陛下约定战场,一决雌雄!胜者王,败者寇,倒也痛快! 岂不闻‘惟怯懦者方乞降,真豪杰必决战’?莫非陛下惧我八旗锐气,不敢应战?” 朱由校听着,心中冷笑,已然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算计。激将法?想利用朕年轻气盛,引诱朕到你们选定的战场,利用地利抵消朕的火炮之利,为他们搏一线生机? 但他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朕想要的?毕其功于一役,将建奴主力诱出,一举歼灭!也好,朕便陪你演这场戏。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顿时哗然!熊廷弼立刻一步踏出,声色俱厉,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此乃建奴穷途末路之下,行险使诈之激将法!万不可中计!其目的绝非决战,实为诱我主力于其预设之险地,以地利抵消我火炮之利!且大军调度,粮草转运,弹药补给,非旬日可功,仓促决战,后勤不继,正中其下怀!请陛下明察!” 几位大臣也纷纷出言附和:“陛下,建奴分明是粮草不济,欲绝境一搏,切不可轻信!” 黄台吉听着明朝大臣们“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劝谏,心中反而大定,狂喜几乎难以抑制。 对!就这样!越是劝阻,这年轻皇帝为了证明他的权威、勇气和独断,越会反其道而行! 果然,御座上的朱由校似乎被黄台吉的“狂言”和大臣们的“絮叨”弄得有些“烦躁”。 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群臣的劝谏,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狂傲”与“被轻视的愤怒”。 “够了!”朱由校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所有议论, 第257章 回不去的黄台吉 “激将法?朕岂会不知!但朕统御四海,拥兵百万,猛将如云,新军锐不可当!岂会惧他努尔哈赤这点微末伎俩和区区之地利! 他要战,朕便成全他!朕要用绝对的实力,碾碎他一切幻想!说,你想在何处决战?” 黄台吉强压心中狂喜,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陛下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为免陛下大军调度不便,我大金愿选一处开阔之地——萨尔浒谷地! 十日后,你我两军,就在那里决一死战!如何?若陛下觉得仓促…” “十日?萨尔浒?”朱由校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好!就依你所言!十日后,萨尔浒!朕亲率大军前往,此战之后,再无建州女真!” “陛下!三思啊!”熊廷弼“痛心疾首”,再次劝谏,几乎声泪俱下,“萨尔浒地势复杂,不利于我军火炮车阵展开!十日之期太紧,粮草辎重难以齐备啊陛下!”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朱由校断然挥手,显得“刚愎”而“自信无比”。 “粮草之事,朕自有安排!十日内,务必齐备!朕倒要看看,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地利埋伏,有何用处!” “臣…遵旨。”熊廷弼“无奈”地低下头,退回班列。 黄台吉心中狂喜万分!成了!竟然真的成了!这小皇帝果然受不得激!萨尔浒,十日后!天佑大金! 他强压激动,微微躬身:“陛下气魄,外臣佩服!既然如此,外臣即刻返回禀报大汗,十日后,萨尔浒,恭候陛下天兵!” “返回?”朱由校眉头一挑,语气陡然转厉,“朕许你走了吗?”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决战定乾坤,要朕看看大金的勇气。 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留在辽阳,亲眼看着朕的大明王师,是如何在萨尔浒,将你父汗引以为傲的八旗精锐,一寸寸碾为齑粉!” 黄台吉脸色瞬间惨白,急道:“陛下!外臣身负传达之责,必须…” 朱由校看着黄台吉苍白的脸色,他又不傻,都知道黄台吉是后金第二位大汗、清朝开国皇帝,在继承努尔哈赤的基业后,通过政治、军事、经济、民族政策等多方面的改革与开拓,为清朝入主中原、奠定近三百年统治基础立下了核心功绩。 虽然自己有信心轻易战胜努尔哈赤,覆灭后金,但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会放回去给自己添堵,他既然敢来,那就别想回去了。他也希望看到八旗覆灭的时候,黄台吉的脸上的表情。 “必须?”朱由校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这里,只有一个‘必须’——那就是朕的意志! 你的副使及其使队可以回去,告诉努尔哈赤,十日后,萨尔浒,朕准时赴约,取他项上人头。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黄台吉微微颤抖的手指。“就给朕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等着为你的父汗…收尸。” 黄台吉顿时语塞,心中警兆狂鸣,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深知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反而可能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他只能强行压下惊惧,低下头,咬牙道:“…外臣,遵旨。” 而行在内,待黄台吉离去,朱由校脸上那副“狂傲”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看向孙承宗、熊廷弼等人,嘴角微扬:“戏演得不错。” 孙承宗抚须道:“陛下圣明。建奴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已自陷死地。我大军来此半月,几位将军秘密调兵遣将,我军随时可以出发。” 孙承宗拱手道:“陛下,努尔哈赤用兵向来狡诈,即便中计,亦不可不防其垂死反扑,或另设奇兵。我军虽强,然战场瞬息万变,兵者,诡道也。” 朱由校微微颔首,对两位重臣的谨慎表示认可:“二位爱卿所虑,俱是老成谋国之言,然,正因兵不厌诈,朕此番不仅要胜,更要一场彻彻底底的完胜!不仅要败其军,更要诛其心,绝其念!” “韩卿、孙卿!” “臣在!”韩雄飞、孙武强两位戎装将领立刻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此战具体调度,朕欲委任于二位。尔等久经战阵,深谙兵事,可有破敌良策,道与朕与诸位大人一听?” 韩雄飞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诸位大人,建奴倚仗者,无非萨尔浒之地利与其步骑之精。然其倾巢而出,则巢穴必虚!末将以为,我军当以正合,以奇胜!” 韩雄飞紧接着指向舆图,接口道:“陛下,臣与韩将军议过。拟请旨:以天策、天威、天枢三军为中路主力,厚集阵型,稳扎稳打,正面迎击建奴主力! 此路,需配以京营三千营骑兵护卫两翼,再调辽东镇三千重甲铁骑,另辅以辅兵四万,负责后勤辎重、构筑工事。此一路,共计十四万大军,乃堂堂正正之师,必使努尔哈赤无暇他顾!” 大军出动!!! 孙武强手指点向赫图阿拉方向:“与此同时,出奇兵!请调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两营,共计三万精锐,待其主力被我军牢牢钉死在萨尔浒之后,即刻出鸦鹘关,以最快速度,直捣黄龙,奔袭其根本之地——赫图阿拉!端其老巢,绝其退路,乱其军心!” “为确保万无一失,京营五军营、神机营当分兵驻守抚顺、鸦鹘关等各处要害关隘,严密封锁,一则防建奴偏师迂回窜扰,二则待其主力败退时,予以迎头痛击,绝不使一人一马逃出生天!” 最后,韩雄飞总结道:“此外,原沈阳守军,久驻此地,熟悉蒙古情状。可令贺世贤、尤世功等将领,统率该部兵马,另外配两千重甲骑兵,严密监视广宁以北、辽河套地区的科尔沁等蒙古部落!谨防其趁我大军尽出之际,南下抄掠!如此,我军方可全力东向,无后顾之忧!” 两人一番陈述,条理清晰,正奇相辅,面面俱到,既考虑了主力决战,又兼顾了抄巢、守关、防蒙,显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朱由校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善!二位将军谋划周详,正奇相合,深得兵法精髓!朕准此议!此战,朕亲临萨尔浒,一应调度,皆依二位所奏行事!” 他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静却蕴含着无比的力量:“此战,朕不仅要赢,更要赢得彻底!朕相信,我大明的儿郎,绝不弱于任何人!此战之后,朕要这辽东,永为我大明内地!” “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剿灭建奴,扬我国威!” 一场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战略大决战,就此拉开了序幕。明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依据皇帝的意志和将领的谋划,高速而精密地运转起来。 第258章 留条后路 萨尔浒城内,原明军守备府邸如今已成为后金的临时议事厅。 大厅内气势凝重,代善、阿济格、岳托、德格类、济尔哈朗、阿巴泰、阿济格以及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等后金所有核心贝勒、大臣、悍将齐聚一堂,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黄台极被明国皇帝软禁的消息很快就由副使带回来到努尔哈赤耳中,伴随着的还有黄台吉的亲笔书信一份。 上面详细书写了此次出使的全部经过,以及大明小皇帝如何怒斥群臣,答应决战的全部过程。 “啪!”努尔哈赤猛地将密信拍在矮桌上,桌上的酒壶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明国那个毛头小子,竟敢扣下我儿!”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愤怒,“老八自幼聪慧,运筹帷幄,若不是为了大金的存亡,我岂会让他冒险出使?如今他虽保住性命,却成了阶下囚!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踏平辽阳,把老八给我救回来!” 众人皆垂首,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唯有代善微微抬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自他被废黜太子之位后,黄台吉凭借军功与智谋,越来越受努尔哈赤器重,连费英东、额亦都这些老臣都时常称赞“四贝勒有大汗之风”。 如今黄台吉被大明软禁,他这个大贝勒重掌大权的机会,终于来了。 但这心思绝不能露分毫,代善猛地直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马刀上,语气义愤填膺: “父汗息怒!明狗欺人太甚!八弟身陷囹圄,乃是我大金的奇耻大辱!请父汗出兵,我愿率部为先锋,直捣辽阳,定将八弟完好无损地接回来,再把那小皇帝的头颅砍下来祭旗!” 他说着眼眶微微发红,拳头攥得死死的,仿佛真的急怒交加。 努尔哈赤深邃的目光在代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看似冲动的怒容下隐藏的窃喜,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心中只是冷笑一声,这个蠢货!大敌当前,还在算计这些,但眼下大战在即,代善手握两红旗,是大金最精锐的战力之一,绝不能临阵起内讧。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放缓语气道:“好!不愧是我大金的大贝勒,有我当年的血性!此战你我父子同心,率八旗精锐出征,定要那明国小皇帝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将他擒于马下!” 代善心中暗喜,脸上却愈发恭敬:“儿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他不再看代善,目光扫向所有人,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回去以后!各自整顿各旗兵马!除了各处关隘必需留守之兵,给我调集一切能调集的力量,此战,我要倾尽全力,一战而定!彻底击溃那小皇帝的主力!” 老成持重的何和礼面露忧色,迟疑道:“大汗,倾巢而出,万一…万一明国皇帝并未完全中计,或其另有奇兵…” 努尔哈赤狞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没有万一!我大金如今粮草只够支撑三月,退无可退,若他中计,便在萨尔浒埋葬他! 若他未中计…那我大军便乘势杀入辽东,以战养战!缴获他们的粮草,武装我们的勇士!此乃破釜沉舟,向死而生之计!我大金没有退路了!” “况且,我昨日收到京城谍子传来的情报,说是大明的粮草已经不足,这也是为什么明国皇帝这么痛快答应决战的原因,我大金拖不起,他大明也拖不起!” “是!大汗!”众人听到这里,也是心头一定,纷纷俯首领命。 “都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兵,七日后必须抵达萨尔浒谷底扎营,另外,动用所有力量,密切关注大明那边的动态!” 努尔哈赤挥挥手,却又特意补充了一句,“阿济格,你留一下。” 众人行礼告退,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匆匆离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之战。大厅内很快只剩下努尔哈赤和侍立一旁的阿济格。 阿济格是黄台吉的同母弟,性子莽撞却忠诚,此刻脸上满是焦急:“父汗,八哥被软禁,儿臣愿随大贝勒出征,第一个杀进辽阳!” “你留下。”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沉重下来,“阿济格,你性子急,不适合正面决战。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只有你能办。” 阿济格愣了愣:“父汗请吩咐!” 努尔哈赤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赫图阿拉的方向,声音低沉:“明国小皇帝答应的如此痛快,我心中一直有所担心,明国兵多,他说不定早就料到我会倾巢而出,会暗中分奇兵去偷袭赫图阿拉。 那里是我大金的根本,囤积着各旗的家眷,一旦有失,前方大军顷刻间军心溃散!” 他转过身,抓住阿济格的肩膀:“你立刻带三千轻骑回赫图阿拉,把城内的家眷,还有那些不能打仗的老弱,全部北迁到乌拉城。 “父汗!”阿济格急道,“我要随您上阵杀敌!” “糊涂!”努尔哈赤低喝道,“这才是真正关系到我们建州女真生死存亡的任务!听着,阿济格,若前方战事顺利,你迁移的人畜便是日后繁荣的根基;若…若我军不幸战败…” 努尔哈赤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那你和你带走的人,就是我建州女真最后的希望!是我爱新觉罗家族,乃至所有追随我们的部族,能够延续下去的火种!这个责任,比你斩杀一百个明军将领更重要!明白吗?” 阿济格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父汗会做“战败”的打算,一时间有些发懵:“父汗,我们……我们会战败吗?” “战场之上,没有绝对的胜败。”努尔哈赤叹了口气,老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已近花甲,不比当年了。但你要记住,大金的存续,比一场胜利更重要。 此事机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代善,他心思太重,若知道我留了后路,未必会全力死战。” 阿济格看着父亲眼中从未有过的恳切甚至是一丝脆弱,一股巨大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单膝跪地,咬牙道:“父汗放心!阿济格在,我建州女真的根脉就在!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必保乌拉城无恙!” “好…好孩子!快去!”努尔哈赤转过身,挥了挥手。 阿济格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看着阿济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独自坐回矮榻上,拿起黄台吉的密信反复摩挲。 信中说“明国小皇帝狂傲自大,仓促应战”,可他总觉得心里不安,那个能练出天枢军、敢扣下贝勒的少年天子,真的会这么容易被激怒吗? 但眼下已无退路。他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他眼底的狠厉: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狂妄,这一战,我努尔哈赤接了!” 第259章 明日决战 十日之后,原本平静的萨尔浒谷地就被一股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晨曦尚未穿透云层,苏子河两岸已被连绵的营帐覆盖,西侧明军的红色营垒如一条巨龙,从山脚下蜿蜒至河边,连绵十余里,每座营帐前都插着“明”字的红底日月大旗。 营墙由夯土与木栅构筑,鹿角拒马层层叠叠,营内军容鼎盛,士卒巡弋森然,辅兵们穿梭其间,或搬运粮草,或擦拭兵器,一切井然有序。 东侧,后金的八旗大营以努尔哈赤的金顶大帐为核心,各色旗帜,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按序扎营。 帐篷多为毛毡所制,骑兵们牵着战马在营外遛圈,马蹄声踏碎晨雾,其间夹杂着朝鲜火枪手和被强征来的各部族仆从军营地,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数十万大军在此对垒,旌旗蔽日,甲胄映霜,连苏子河的水流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凝滞,唯有风穿过山梁时,卷起的旌旗猎猎声,昭示着一场大战已箭在弦上。 双方的斥候频出,在这片狭隘的土地上搜集着对方的情报。 辰时刚过,后金主营帐内,努尔哈赤正盘膝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手中捏着几张刚送来的情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凝重地听着斥候的回报。 “禀大汗,明军主力确已尽出!其中军大营依山傍水,旌旗无数,营垒坚固,望之绵延十数里,兵力恐近二十万,其两翼亦有大量骑兵游弋戒备!” 努尔哈赤挥退斥候,心中盘算。近二十万正面之敌,加之还需分兵驻守关隘、防范蒙古,这确是小皇帝能动用的全部家当了。 他心中那份因黄台吉被扣而产生的不安,稍稍被这“确切”情报压下几分。 决战,似乎正按照他的预想进行。 帐内的代善、阿济格、额亦都等人闻言,脸色均有些轻松下来。 代善上前一步,朗声道:“父汗,明军虽多,却多是新练之兵,而我女真不满万,满万当无敌,何况我军七万八旗精锐齐出,必定经不住我八旗铁骑的冲锋。再加上朝鲜一万火枪手和三万各族青壮,总兵力也有十一万,此战必胜!” 努尔哈赤瞥了他一眼,只是缓缓放下谍报:“明军势大,且有火炮之利,不可轻敌。传我命令,各旗加紧戒备,再派斥候探查明军的粮草通道,另外派使者宣战,索还四贝勒,明日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明军西侧的望敌台上,朱由校正凭栏远眺。这座望敌台是辅兵连夜用夯土与木石筑成,高达三丈,四周围着木栏,站在上面可将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他身着一身御制环臂甲,甲片上铭刻的龙云纹饰在晨光中隐隐流动,身旁的黄台吉则脸色苍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连日来,朱由校刻意命他随军同行,目睹明军开赴战场的全程,那是一种足以摧毁任何敌人信心的景象。 十数万大军行军,队列却依旧严整,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鸣,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喧哗。 每一名士兵的眼神都坚定而炽热,当他们望向望楼上的皇帝时,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信任,让黄台吉从心底感到寒意。更令他绝望的是那数以千计的被骡马拖拽着的火炮——那些被称为“野战炮”和“红衣大炮”的重型火炮,被井然有序地部署在前沿和阵中。 “怎么样?”朱由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仿佛在闲聊,“黄台吉,看了这几日,现在还觉得你父汗能赢吗?还觉得你八旗铁骑,天下无敌吗?” 黄台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明军最核心的机密,看到了这支军队真正可怕的内核,不仅仅是装备,更是那种难以理解的纪律、信念和组织度。 而自己看到的越多,活命的可能就越小。这位大明皇帝留着他性命,不是为了谈判,只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证后金的覆灭。 就在这时,一骑后金使者高举白旗,驰至明军阵前,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大金大汗有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请大明皇帝信守承诺,放归我四贝勒!” 望楼上的朱由校闻言,轻笑一声,声音通过身旁力士清晰地传了下去:“回去告诉努尔哈赤,黄台吉在朕这里好得很,有酒有肉。想要人?可以。打赢了朕,朕自然客客气气送他回去。若是输了…” 朱由校顿了顿,语气转冷,“…就让他给你们全族准备好棺材吧,回去告诉努尔哈赤,明日辰时,萨尔浒谷地,朕与他一决胜负!” 是夜,努尔哈赤金顶大帐内灯火通明。听完使者的回报,帐内诸贝勒大臣无不愤慨。 努尔哈赤的七子阿巴泰率先吼道:“父汗!明狗欺人太甚!不若趁夜派精锐突袭其营,搅乱其阵脚!” 努尔哈赤目光投向代善:“代善,你以为如何?” 代善出列,他虽心中暗喜黄台吉被扣,但更知军情重大,沉吟道:“回父汗,儿臣白日仔细观察过明军营寨。其营盘扎得极稳,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灯火通明,巡哨队伍交错不息,戒备极其森严。 我军虽擅夜战,然敌有备如此,视线不清,恐难奏效,若中埋伏,反损锐气。”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他何尝不知:“罢了。传令下去,全军饱食酣睡,养精蓄锐,明日拂晓造饭,辰时…决战!” 翌日,卯时。苍凉的号角声与沉闷的战鼓声几乎同时从山谷两端响起,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寂静。 滚滚炊烟从两大营盘中升起,无数士卒沉默地咀嚼着可能是此生最后一顿餐食。 随后,金属的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战马的嘶鸣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预示着死亡的帷幕正缓缓拉开。 巨大的军阵在宽阔的谷地中缓缓展开,彼此逼近。 第260章 序幕 巨大的军阵在宽阔的谷地中缓缓展开,在初晨的阳光中彼此逼近。 在数十万人的战场上,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显得多余,更不要说是这种专门挑选的特定的战场,胜负之数,唯系于硬实力的碰撞,看谁能在这血肉磨盘中坚持到最后。 明军以红色为主调,禁卫军武骧营、武毅营两营作为前锋,士兵身着精良环臂札甲,刀盾兵的盾牌交错如墙,火枪兵紧随其后,整个方阵密不透风,如一堵移动的铁墙; 天策、天枢两军为中军,数万士兵肩并肩站着,背后的“明”字大旗与各级将领的认旗随风飘扬,中军最核心处,一杆丈高的明黄龙纛大旗巍然矗立,旗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破晓的天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皇权的无上权威。 目前找到的最好看的明旗 两翼则是京营三千营的骑兵,黑色的战马刨着地面,骑兵们勒紧缰绳,手中的长枪斜指天空,杀气腾腾。 本来的计划里,禁卫军被赋予奇袭赫图阿拉的重任,但鉴于禁卫军虽装备精良、训练严苛但是缺乏实战淬炼,且攻坚火力不足,最终调整了部署: 改由全员系统精锐、战力更为可恃的天威军出鸦鹘关,执行长途奔袭、直捣黄龙的致命一击。而武骧、武毅两营则被置于这正面决战之地,意图以最残酷的实战,来锤炼这支未来的帝国基石。 后金军亦是八旗尽出,精锐云集。努尔哈赤亲率两黄旗坐镇中军,以两红旗及各族包衣奴仆为前锋,两翼则由两白旗与两蓝旗护卫,展现出其纵横辽东数十年的资本。 双方于萨尔浒谷地两侧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努尔哈赤立马于中军之中,深邃的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明军大阵,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在辽东纵横数十载,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即便上次明军四路围剿,号称四十万大军,他也未曾真正惊慌,反而冷静地寻隙击破,成就了萨尔浒的奇功。 但此刻,他望着对面那支军阵——旗帜鲜明,刀枪如林,队列整齐得令人心悸,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扑面而来,这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他原以为,小皇帝亲征,能有三五万真正的京营精锐便已了不得,为何眼前这十数万大军,竟都透着一股百战精锐才有的森严气度? 他身旁的贝勒大臣们也敛去了平日的骄狂,如代善、安费扬古、额亦都等人,也都是久经战阵之辈,此刻无不面色凝重,再无平日的骄狂。他们看得出来,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血仗。 代善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强作镇定地拱手: “父汗莫忧!明军虽看着整齐,却多是新练之兵,必定是绣花枕头,徒有其表,未必经得住我八旗铁骑的冲锋!儿臣愿率两红旗为先锋,冲散他们!”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明军森严的阵列,喉结微微滚动。 努尔哈赤的八子阿巴泰则按捺不住急躁,挥着马鞭道:“大哥说得对!直接冲就是了!跟他们耗着干什么?” 唯有额亦都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大贝勒稍安。明军前锋未露破绽,不如先派前锋试探一番,看看他们的虚实。”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就依额亦都所言。安费扬古!” “末将在!”暂领正蓝旗固山额真的安费扬古立刻催马上前,单膝跪地。 “你率正蓝旗督战,令前锋包衣出战,试探明军的火力与阵型!看看明军的成色” “遵旨!”安费扬古领命起身,朝着后金前锋方向疾驰而去。 与后金的凝重不同,明军望敌楼上的朱由校显得从容不迫。他身披那身耀眼的明黄御制铠甲,如定海神针般屹立在高台之上,神情平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今日的主要任务,便是扮演好帝国最高统帅与精神象征的角色,稳定军心,刷足威望。具体的战术指挥,他全然放手交给了台下中军指挥处的韩雄飞与孙武强。 说实话,若非那三万禁卫军本土将士以及一众大明将领,他几乎无需亲临前线,系统兑换出的军队对他是绝对死忠,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军队伤亡超过两成往往就濒临崩溃的背景下,这种绝对的忠诚与纪律,才是真正无解的力量。 站在他一旁的还有孙承宗、孙传庭、熊廷弼等人,特别是熊廷弼和孙传庭,是他有意栽培的未来帅才。 良将易得,一帅难求,大明不缺能够统帅万人的良将,但是缺少能够指挥数十万人会战的帅才。 几人皆是面色肃穆,人手一柄朱由校特赐的单筒望远镜,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建奴军阵的每一个细节。 毕竟哪怕放在善战的华夏历史上,这种数十万人的战役也是不多见的,能亲身参与并观摩这等规模的空前决战,对于任何一位有志于军事的人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几位爱卿,”朱由校的声音平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观建奴阵容,以为如何?” 熊廷弼放下望远镜,语气带着几分激愤:“陛下,臣斗胆直言 —— 李成梁实乃国贼!当年他镇守辽东,对建奴‘抚而不剿’,纵容努尔哈赤吞并女真各部、坐大势力,如今养虎为患,已成心腹大患! 观今日其军阵,进退有度,旗号严整,骑兵剽悍迅捷,绝非易与之辈;即便是前锋包衣,也在军官约束下阵列齐整,可见其治军之法确有独到之处,实力不容小觑。”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那位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青年文臣——孙传庭。 这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青年文臣,曾在史书中留下 “传庭死而大明亡” 的扼腕评价。对于这位忠臣,他寄予厚望,可惜这样一位帅才,却死在自己那个便宜弟弟手上。 “孙卿,你觉得呢?” 孙传庭闻声,立即拱手,语调清晰而沉稳:“回陛下,建奴确为当世强军。观其布阵,前锋包衣虽杂乱,然其后八旗战兵队列森严,骑兵于两翼游弋,其势如群狼环伺,跃跃欲扑。 各部依旗色区分,指令传递迅捷,行军变换间颇有法度,可见训练有素,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努尔哈赤能纵横辽东,确非侥幸。 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然则,其虽强,与我皇明日月之辉相较,不过萤火之光! 陛下麾下诸军,器械之精良,甲胄之坚固,士气之高昂,阵列之严整,尤其是那份如臂使指、万众一心的军纪,皆远非建奴所能企及。此战,我军必胜!”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正当他欲再问时。 “呜——嗡——!” 对面后金军阵中,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牛角号声猛然响起,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嘈杂! 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第261章 硝烟初起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正当他欲再问时。 “呜——嗡——!” 对面后金军阵中,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牛角号声猛然响起,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嘈杂! 大战,开始了! 低沉的牛角号余音未散,后金前锋的两万从各族征召的各族青壮在两黄旗基层军官的喝令下,朝着明军方向稳步推进。 他们大多身着鞣制粗糙的皮甲,少数人披着拼接的木甲,手中的武器更是杂乱:明军的腰刀、甚至还有朝鲜战场上缴获的长枪、还有人扛着简陋的皮盾,盾面上还留着去年战争的血痕。 两翼的正蓝旗骑兵则在两翼,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马蹄踏着松软的土地,溅起细碎的尘土。他们身着相对整齐的镶铁棉甲,背负满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明军。 安费扬古的目的也很简单,他并未指望这些人能取得什么战果,他们的价值在于试探明军,骑兵伺机寻找明军阵型的破绽,一旦发现空隙便立刻冲锋。 “都听好了!明军就是样子货!看着吓人,一冲就垮!只要靠上去,砍翻他们,他们身上的铁甲、兜鍪就都是你们的!大汗有令,率先破阵者,赏田百亩,奴才十个,美貌的汉人女子任挑!” 后金军阵中,一个个牛录额真和拨什库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用最直白的欲望激励着自己的这帮手下。 明军中军指挥高台上,韩雄飞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对方的目的,他看的清清楚楚。 “哼,想用这些杂鱼来探我虚实,耗我箭矢火药?正好,我也需一场小胜来提振士气,更需让武骧、武毅两营新兵蛋子见见血,闻闻这战场上的腥气!” 他心中冷笑,随即沉声下令:“传令!前锋营迎敌!弓弩、火铳梯次配置,依平日操练行事。炮营暂勿轻动,未有将令,不得发射!”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武骧营、武毅营的令旗随之响应。原本肃立如林的明军前锋阵列,瞬间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前锋营整体前出,为中军主阵留下足够的缓冲地域,随后在距离后金军约五百步的位置戛然而止。 最前方的重盾手齐声怒吼,将一人高的厚重盾牌猛地顿入地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巨响,顷刻间构成一道连绵的钢铁盾墙。长枪兵迅速上前,如林的长枪从盾牌间隙中猛地探出,寒光闪烁,直指前方。 其后,火铳手迅速分为三排,依次就位,装填弹药,动作娴熟整齐,展现出严苛到极致的训练成果。整个变阵过程快而不乱,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陡然弥漫开来。 双方军队在震天的呐喊与战鼓声中不断靠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后金军中,来自两黄旗的资深甲喇额真将领,默默地数着两军之间的距离,然后不约而同的下令: “弓箭手——准备!” “放!”基层的牛录额真和拨什库同时下令, 霎时间,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嗡鸣声撕裂空气!数千支轻箭和重箭如同飞蝗般从后金阵中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明军阵列覆盖而下! 而明军阵中,武骧营、武毅营的千户、把总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举盾——御!” 得益于朱由校不遗余力的投入,武骧、武毅两营自重组以来,装备极为精良。士卒皆披挂统一的镶铁棉甲乃至精良扎甲,头戴标准的明铁盔,用料充足,只需要低头,就能有效的抵御箭矢的杀伤。 随着一声令下,前排刀盾手高举铁盾,后排军士齐刷刷低头,用坚实的盔甲和盾牌迎接箭雨。 “噼噼啪啪……”箭矢如同冰雹般砸落在盾牌和盔甲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虽有少数箭矢透过缝隙造成伤亡,响起几声闷哼和惨叫,但整个明军阵型岿然不动,宛如磐石。 明军最前方的武骧营火器营千户李锐,屹立在盾牌之后,手中长刀直指前方,声音盖过了箭矢的呼啸:“弟兄们!稳住!装填弹药!听我号令,不许擅自开火!违令者斩!” “喝!”武骧、武毅营的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却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韧劲。 他们大多是去年从北直隶一带征召的良家子,经过半年的严苛训练,队列、装填、齐射的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此刻握着冰凉的火铳,手心虽冒冷汗,却无一人擅自移动。 高台上,朱由校举着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后金包衣的窘迫与明军的镇定,嘴角微微上扬: “传庭你看,这些新军虽未经历战阵,却已有几分精锐的模样了。” 孙传庭放下望远镜,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军纪乃强军之基,武骧、武毅两营的队列始终未乱,可见训练之功。只是后金前锋虽弱,其两翼骑兵却需提防。” 熊廷弼补充道:“韩将军必然早已察觉。陛下请看,两翼的三千营骑兵已悄悄前移,正好盯住了正蓝旗的动向。” 果不其然,明军中军指挥台上,韩雄飞正对着身旁的亲兵下令:“让陈策的三千营分出一部往前压压,盯死正蓝旗!别让他们冲起来!” 亲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明军两翼的一部骑兵便缓缓前移,与后金骑兵形成对峙之势。 安费扬古在远处看得清楚,眉头皱起,明军的防备滴水不漏,骑兵突袭的计划怕是难以得逞。 “距离八十步!准备!”李锐的吼声再次响起,压过了战场噪音。 明军第一排火铳手已经端起武器,枪口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后金前锋。火铳手王二柱紧紧攥着火铳,指节发白,此刻看着对面那些个越来越近的充满狰狞的脸,心跳变的加速,脑中却死死记着操练时总旗官的吼叫: “战场上,只有听号令,才能活命,才能打胜仗!” “六十步!”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近千支火铳齐放,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从前排铳手的位置弥漫开来!铅弹形成的致命风暴横扫前方!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军瞬间倒下一片,有人被铅弹击穿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有人被打中手臂,手中的武器“当啷”落地;还有人被弹片擦伤脸颊,惨叫着向后逃窜。 “不许退!敢退者斩!杀上去!”两黄旗的督战军官们厉声咆哮,马刀挥舞,毫不留情地将几名溃逃的士兵砍翻在地。剩余人被死亡的恐惧和军官的屠刀双重驱赶,只能发出绝望的嚎叫,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涌。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又是两轮齐射!硝烟愈发浓密,后金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原本就松散的阵列变得更加稀疏混乱,地上躺满了伤亡者。 三轮齐射完毕,火铳手们迅速后撤,开始紧张而熟练地清理铳管、重新装填弹药。而顶在最前方的刀盾手和长枪兵则齐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杀!”声浪直冲云霄, 剩余的后金前锋终于踉跄着冲到了明军阵前,疯狂地撞击在明军的盾墙之上! 顿时,金属的碰撞声、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厮杀者的怒吼彻底爆发开来! 第262章 禁卫军首秀 顿时,金属的碰撞声、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厮杀者的怒吼彻底爆发开来! 禁卫军武骧营与武毅营,乃由原腾骧四卫改组而来,其核心职能为护卫宫禁、拱卫天子,故而极重守御。 士卒皆披精良铁扎甲,经严格阵列训练,更由系统大礼包赠送的禁卫军精锐军官作为骨架,整支部队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所欠缺的,唯有战火的淬炼与鲜血的洗礼。 如今,这把尚未开锋的帝国利剑,正于萨尔浒的战场上,迎来绽放其耀眼光芒的时刻! 怎么样,这个图不错吧!!! 明军前排的盾墙,主要由巨大的“长牌”构成。此盾牌体长过人,可遮蔽全身,盾背装有铁制支手与肩带,能使士卒最大程度借力,极大减轻承受冲击的压力。 刀牌手可采用双手握持兼以肩部顶撑之法,既稳固盾牌,又能腾出一手使用腰刀搏杀。 建奴前锋尚未近身,便先遭遇从盾牌缝隙中猛然刺出的密集枪林!精钢打造的枪头闪烁着寒光,每一次突刺都凌厉无比,能够轻易洞穿建奴单薄的皮甲与脆弱的木盾。 从高处俯瞰,整个战线仿佛一道赤色的坚固堤坝,任凭灰色浪潮如何汹涌冲击,却岿然不动,反而不断将浪头粉碎! 武骧营士卒周延,右手紧握一把厚重斩马刀,死死盯着盾牌缝隙外的惨烈景象,努力调整着自己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随时准备上前替换受伤的弟兄。 他原是京城一名普通的卸夫,凭一身气力于通州码头、各城门货栈卸运漕粮货物,艰难奉养多病的老母,却常年受码头把头盘剥。 直至去年,新帝登基,设立巡检司,将京城周边的恶霸混混尽数扫清,送去挖煤。 京城内外的普通百姓无不对皇帝感恩戴德,他偶然间见城门张贴禁卫军募兵告示,听说是保护皇上的亲兵,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但是在大明当兵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在邻居们的同情的眼神中,他本来都认命了,做好了当苦力的准备。 谁知新兵训练首日,那位面色冷峻的总旗便发下两套厚实棉军装,并每人预支五枚银元的安家费、一石粮食和八尺棉布,说是陛下亲自规定发放的,为了让他们能够安心训练,为国出力,这一待遇顿时令乡邻羡慕不已。 尤其当总旗得知周延母亲病重,特地亲自向百户大人申请军中医官为老母亲治病后,周延从此将这条命彻底交给了陛下,真正认同了自己作为“大明禁卫军“的身份。 正如总旗所言,他们如今是皇帝的亲军,是帝国的盾牌与利刃,使命就是誓死保卫大明皇帝陛下,誓死捍卫帝国禁卫军的荣耀! 他身前的刀盾手是个叫王磊的老兵,此刻正将长牌顶在肩上,左手握盾,右手腰刀精准地从盾缝中刺出,每一刀都能带走一名建奴前锋的性命。 身前的总旗官,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不见丝毫波澜。他一边密切关注前方战况与中军令旗变换,一边沉声安抚部下: “不要紧张,对方都是些杂鱼,记住你们的身份,就像平时训练一样,宰了他们”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镇定。 “低头!”总旗突然大喝,一把将周延按低。一支羽箭“咻“地擦过周延的头盔,钉在后方的盾牌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周延的心跳骤然加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看到总旗镇定自若的神情,他又很快平静下来。 建奴先锋在巨大的伤亡下,冲击势头渐衰,恐惧开始取代疯狂。一些人在血腥中恢复清醒,攻势肉眼可见地疲软下来,整条战线竟被明军缓缓反推回去! “废物!”安费扬古在后方看得眉头紧锁。虽然这本是试探性进攻,但若败得太惨,不仅会挫伤锐气,大汗也绝不会轻饶他。 他的嘴角抽搐着,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但很快又被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转头,对身旁的梅勒额真乌纳格喝道:“乌纳格!带着你甲喇的巴牙喇和五个牛录旗兵,给我在明军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喳!”乌纳格离开前锋指挥处,回到后方本甲喇位置,召集了几名牛录额真安排战阵。 牛录额真回到他们牛录后,对拨什库和甲兵们吩咐任务,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一脸平静的听着。 命令讲得也很简单,不外乎是进至八十步,仰射箭雨压制;抵近五十步,再射一轮;随后,以重甲巴牙喇为锋锐,直冲敌阵! 很快,这支由乌纳格亲率的正蓝旗精锐甲喇,开始向明军战线上一处看似相对薄弱的结合部,稳步压去。 他身后的一百多名巴牙喇护军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身着三重重甲内层是鞣制的厚皮甲,中层一层链甲,外层是缀满铁札甲片的棉甲,头盔上插着黑色的雉鸡翎,护心镜磨得锃亮,手中握着重逾十斤的铁骨朵或马刀。 五个牛录迅速列成一个进攻的楔形军阵,前排是持盾的甲兵,后排是弓箭手,巴牙喇则列在中间,整个军阵朝着明军阵中一处相对薄弱的侧翼缓缓推进。 八十步时,乌纳格熟练的拿起一根破甲重箭,将箭尾夹在虎口位置,右手拇指用戴着扳指的地方扣住弓弦,食指和中指压在拇指上,左手抬高,箭头斜斜指向空中,右手开始缓缓的拉开弓弦, 周围的其他弓箭手也同样姿势,复合弓身发出连绵的咯吱咯吱声音。 “嗡” 建奴战线响起无数弹棉花一样的弓弦振动声响,有如巨大的蜂群飞过,密密麻麻的箭支同时升上天空,射向明军盾墙。 箭矢在弓弦的嗡嗡声中急速飞出,桦木箭杆因为巨大的受力而在空中扭曲,如同蛇身一般扭动着。 它飞过最开始一段后,桦木杆慢慢停止扭动,箭身在尾羽的平衡下变得平稳,它和其他上千支箭矢划破空气,汇成风吹树林般的声响。 当箭矢飞过最高点,开始向明军阵地俯冲时, 第263章 重型斑鸠铳 “举盾!”明军阵中的喝令响起。明军士兵纷纷将盾牌举过头顶,“叮叮当当”的箭支撞击声密集如雨。 少数箭支穿透盾缝,射中来不及躲避的士兵,惨叫声中,预备队立刻补了上来。 “四十步!再射!”又是一轮箭雨,这一次,几面长牌被箭支钉得密密麻麻,终于不堪重负“咔嚓”碎裂。 缺口刚一出现,乌纳格便嘶吼道: “巴牙喇,冲!”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一百多名重甲步兵撒开步子,朝着缺口猛冲过去。明军的长枪兵立刻挺枪突刺,却被巴牙喇身上的铁甲弹开,精钢枪头戳在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砸开它!”一名巴牙喇举起铁骨朵,狠狠砸在一面长牌上,盾牌瞬间碎裂,后面的刀盾手被震得虎口发麻,刚想挥刀,便被另一名巴牙喇的马刀劈中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缺口打开了!冲啊!”后面的正蓝旗甲兵们呐喊着跟进,踩着同伴的尸体涌入缺口,与明军展开近身厮杀。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疯狂和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在望。 周延看得目眦欲裂,刚想冲上去,却被总旗一把拉住:“急什么!训练的时候怎么教你的!” 只见明军前锋指挥处令旗挥舞,缺口两侧的明军迅速向内收缩,原本的刀盾手结成小阵,用盾牌抵挡建奴的冲击。 而后面的的长枪兵和重型火铳手手持专门破甲的斑鸠铳,从侧后方包抄过来,形成一个半环形的枪阵,将涌入缺口的建奴兵团团围住。 大家借鉴! 乌纳格率领着身披三重铁甲的巴牙喇护军,在明军有意退让下,终于撕开了明军的盾墙防线。 然而,当他们踏着同伴与敌人的尸体,冲破那道人墙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些身经沙战的女真勇士心头一沉。 前方并非溃散的明军,而是一片特意留出的空地。空地之后,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森然列阵,冰冷地指向他们。 一名明军千户屹立于阵侧,手中令旗猛然挥下,声如炸雷: “放!” 命令落下的瞬间,三百步长的队列火光连成一片,近两百支重型斑鸠脚铳同时怒吼,震耳欲聋的轰鸣连成一片,浓重的白色硝烟喷薄而出,从空中看去,犹如凭空变出一条白色烟龙。 专为破甲设计的重型斑鸠铳,在五十步的距离内展现了毁灭性的威力。直径近二十毫米的沉重铅弹轻易撕裂了巴牙喇引以为傲的镶铁棉甲和内衬的锁子甲,钻入人体后剧烈变形、翻滚、破碎,形成可怕的空腔效应。 中弹者如遭重锤猛击,鲜血从巨大的创口和甲叶接缝处向外狂喷,形成一道道骇人的血箭,瞬间倒地者不下数十人,精锐的巴牙喇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硝烟尚未散尽,沉重的脚步声已然响起。作为皇帝的禁卫军,武骧、武毅营同样拥有自己的重甲精锐。 近百名身披类似宋式步人甲、武装到牙齿的明军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铁塔,从硝烟后稳步压上。他们手持特制的破甲巨斧、铁锏和重锤,趁着敌军遭重创后短暂的混乱,无情地切入战团! “杀!” 周延他们终于得到命令,跟着同伴冲进战团。他们以整个小旗为单位,彼此掩护,协同进击。周延的心中既紧张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如此激烈的战斗。 “盾前枪后!刀手侧翼!进!”小旗官声嘶力竭地吼出指令。 十余名军士瞬间依令而动,刀盾手迅速在前构成防御面,长枪手从间隙中探出致命枪尖,周延这样的长刀手则护住两翼,负责近身搏杀。 刚踏入战团,周延就看到一名凶悍的建奴甲兵正试图撞开同袍的盾牌。 周延与身旁的弟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弟兄立刻举盾前顶,吸引对方注意,周延则一个滑步从其侧翼切入,手中重刀自下而上狠狠撩出! “噗嗤”一声,刀刃深深斫入对方大腿。那甲兵惨叫着倒地,脸上扭曲着痛苦,随即被后面补上的长枪手结果了性命。 他来不及喘息,就听到身侧风声骤起!一名建奴甲兵正挥刀砍向一旁的长刀手,周延凭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拧身、格挡, “镗!”的一声巨响,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长枪手抓住机会,一枪刺穿了他的咽喉。 “保持阵型!不要脱节!”总旗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周延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视线扫过战场,小旗的刀盾手正用盾牌抵挡住敌人的冲击,长枪兵则从缝隙中精准突刺,配合得如同左手与右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迹和汗水。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阵型继续推进,连续斩杀三人后,周延的手臂开始发酸,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正要抬手擦拭,却瞥见斜前方一道寒光闪过,一名身着精良铠甲、头盔插着翎羽的建奴拨什库,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至侧翼,正举起沉重的顺刀,朝着不远处正背对着他的总旗官猛劈下去! 那个建奴军官的脸上带着残忍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得手的那一刻。 总旗此刻正全力格挡另一名敌人的攻击,根本来不及回身。 “总旗小心!”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周延猛地朝着总旗的方向疯狂扑去,同时奋力抬起自己左臂,手臂上覆着的铁臂缚和环臂甲叶,是他此刻唯一能用的“盾牌”! “镗——!!!” 沉重的腰刀带着可怕的力量狠狠劈砍在周延的左臂甲叶之上,金属刺耳的撞击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精良的铠甲展现了其卓越的防护力,刀刃未能斩断手臂,但那蕴含的巨大动能却结结实实地传递了过来。 周延只觉得左臂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袭来,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软软地垂了下来,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死死咬住牙关,踉跄着倒退几步,右手仍死死握着那柄砍缺了口的军刀。他用身体撞开了总旗官,使其险险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第264章 一臂护袍泽,众志铸军魂 总旗官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周延因剧痛而扭曲却异常坚定的面孔,以及他那只无力下垂、铠甲上留下一道深深斩痕的左臂。 他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感激的表情,但很快又被愤怒所取代。 那名偷袭的建奴军官见一击未能得手,怒吼着再次举刀扑来。 “贼奴!敢伤我弟兄,拿命来!”总旗迎向那名拨什库,刀光如匹练般挥出,攻势凌厉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周延被同伴护着退到相对安全的阵后,一名随军的辅兵迅速上前检查他的伤势。他右臂拄着刀,单膝跪地,额头上因剧痛渗出豆大的汗珠,左臂传来的阵阵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看着总旗官与那敌军军官激烈搏杀,看着周围仍在浴血奋战的同袍,看着那道被撕开却又在众人死战下逐渐稳固的缺口,一股混合着剧痛、愤怒与奇异自豪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随着总旗一刀划过拨什库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面颊。他顾不上擦,立刻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周延: “周延!你怎么样?” 周延咧嘴一笑,冷汗混着血污淌在脸上:“大人……您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让您……出事。” 他想抬手,左臂却传来钻心的疼,只能用右臂死死拄着刀,“再说了禁卫军的规矩……不就是要将后背交给自己的袍泽吗?” 总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就去再宰几个狗鞑子,为你报仇!” 然后对扶着他的辅兵道:“照顾好他。” 周延虽然失去了左臂的战斗能力,剧痛几乎让他虚脱,但他救下了总旗,他履行了禁卫军的誓言,他没有给陛下丢脸。 他,周延,这个名字,今日在这萨尔浒的血色战场上,用鲜血和勇气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他不仅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忠诚,也展现了明军将士的铁血军魂。 而随着战事的继续,更多像周延这样的普通士兵将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成长为真正的战士,共同铸就大明军队的不朽传奇。 这也是朱由校为什么要磨砺他们的目的,大明只有精锐的系统精锐是不够的,大明应该要孕育属于自己的军魂,而这些东西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得到。 随着明军重甲步兵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这些身披步人甲、如同移动铁塔般的精锐战士,手持特制的破甲巨斧、铁锏和重锤,踏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从硝烟与混乱中稳步压上。 方才还凶悍突进的近千建奴正蓝旗旗兵,顷刻间陷入了绝望的苦战。他们的刀枪砍在明军重步的厚甲上,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浅白的划痕。 而明军重步的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可怕的力量,铁骨朵砸下,盾牌碎裂,甲胄凹陷;破甲斧掠过,锁子甲应声而断;重锤横扫,便是筋断骨折! 在缺口处,明军重步并肩向前猛冲数步,将一小股敌人击退,后续的步兵立刻跟进填补空位,巩固战线。而建奴士兵也极其凶悍,在军官的督战下死战不退,双方士兵的尸体在狭小的区域内层层堆积。 中军的努尔哈赤明显也看不下去去了,试探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也是无谓的伤亡,他遂对身旁传令官沉声道: “鸣金收兵” “叮叮叮”清脆的金钲声响起,建奴前锋依令在两翼正蓝旗骑兵的策应下,且战且退,缓缓撤归本阵。大军亦井然有序,退守营寨。 “老韩,要不要乘势追击,一鼓作气灭了这帮鞑子?”孙武强按着刀柄,望向渐退的烟尘,语气带着一点跃跃欲试。 韩雄飞目光沉静,遥望敌营,摇头道:“不急。禁卫军今日表现虽佳,然毕竟是初经战阵,近两个时辰的鏖战,许多将士已是强弩之末,正好借此机会休整缓乏。”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况且,李锐率天威营迂回包抄亦需时日。依计而行,明日才能拿下后金老营。等他到位,我们正面击溃建奴,他从后方包围,才能将努尔哈赤一网打尽。” “此言有理,”孙武强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这帮新兵蛋子,今日打得确有章法,没丢我大明的脸面。” “走,一同去向陛下复命。”韩雄飞调转马头,看着夕阳下的明黄龙纛,眼中满是笃定。 …… 后金主营帐内,烛火摇曳。努尔哈赤坐在虎皮矮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的地图,帐内的贝勒大臣们皆垂首不语。 这个辫子是真的真实! 安费扬古跪伏在地:“大汗,臣指挥失误,致使前锋受挫,还折了乌纳格和百名巴牙喇,请大汗治罪!” “起来吧。”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却无怒意,“今日之战,罪不在你。前锋多为征召各族,能战至如此,已属不易。”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内诸贝勒大臣,“今日观明军阵战,其军虽新成,却调度有方,进退有度,非寻常明军可比。诸位都议一议,明日该如何破敌?” 代善率先出列,沉吟道:“父汗,明军虽强,然终多为新练之兵。而我八旗子弟皆是百战之士,锐气正盛。 今日初接战时,明军阵脚偶有慌乱,然鏖战至后期,其配合竟愈发娴熟……可见明将统兵有术,亦有借我之手,磨砺其新军之意。” 代善不愧是跟随着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的宿将,一眼就窥破了明军的部分意图,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所看到的“新军”仅为禁卫军两部。 而朱由校真正的杀手锏,两支成建制的大明帝国陆军却始终如猛虎蛰伏,等待时机。 “故此,父汗,”代善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军当速战速决,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击其阵,不容其喘息磨合,趁其新军未完全适应战阵之势,一举击溃!” 济尔哈朗此时亦出列补充道:“大哥所言极是。然明军火器犀利,阵型严密,正面强攻恐损失巨大。臣以为,当以偏师佯攻牵制,主力寻其薄弱处,以精骑突入,乱其阵脚,方可事半功倍。” 第265章 护我大金! 一番剖析有理有据,帐内诸贝勒大臣,乃至努尔哈赤本人,皆陷入短暂沉默。 此战关乎十数万人生死,国运所系,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即便如努尔哈赤这般枭雄,一生戎马、历经百战,亦不得不慎之又慎。 脾气向来火爆的阿巴泰此时忍不住嚷道:“父汗!何须多虑!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管他什么新军老兵,直接冲垮便是!明日儿臣愿为前锋,必为父汗踏破明营!” 努尔哈赤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莽撞!为将者当审时度势,岂能只凭血气之勇!”他虽斥责,却没有反驳,很明显也是有些认可。 片刻沉寂后,努尔哈赤眼中锐光一闪,霍然起身,腰间的弯刀随动作发出“呛啷”轻响: “好!就依代善、济尔哈朗所言。今日全军饱食酣睡,养精蓄锐。明日卯时造饭,辰时举全军之力,决死一战,务必击溃明军!” 他扬声喝令,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传本汗命令!” “明日以朝鲜火铳兵居于前,消耗明军火药箭矢;继而以两红旗为破阵利刃,两白旗紧随其后,合力冲击明军中军!” “两翼则以两蓝旗精骑游弋护卫,伺机冲阵!” “本汗亲率两黄旗为后军,临机策应各方!” “明日之战,有进无退!誓破明军,护我大金!” “谨遵大汗命令!誓破明军,护我大金!”帐内众人轰然应诺,甲叶碰撞声混着呐喊。 ps:如今网上满清的图随手就能翻到不少,偏偏想找些大明的实况资料图却格外费劲,这份稀缺感,实在让人叹息。 …… 明军御帐之内,灯火通明,将帐壁上悬挂的辽东舆图映照得清晰可见。 韩雄飞与孙武强妥善安排了营防与巡哨事宜后,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整装前来觐见皇帝。 “臣等参见陛下!”二人迈入御帐,周身戎装未解,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却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甲叶随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哈哈哈,朕的大将军回来了!”朱由校笑着起身,走上前虚扶二人,转头对身旁的孙承宗、熊廷弼等笑道,“帐内气氛太沉,正好让二位爱卿的锐气冲一冲。”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朕今日在中军望楼观战,见二位爱卿指挥调度有条不紊,将士们亦奋勇争先,朕心甚慰。” “全赖陛下居中坐镇,震慑全局,将士们方能用命,臣等不敢居功。”韩雄飞与孙武强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禁卫军将领:“今日一战,禁卫军初试锋芒,表现颇佳!虽略显生涩,然进退有度,阵型未乱,王忠义、孙铁,你二人练兵有功,朕心甚慰!” 侍立一旁的禁卫军王忠义与孙铁即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等谢陛下隆恩!此乃臣等本分,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训,将士用命!” “嗯,”朱由校颔首,神色转为肃穆,“阵亡将士的遗骸要妥善收殓,每具遗体都需挂上姓名牌,战后按例抚恤其家眷,受伤的军士务必全力救治。莫要吝惜药材,需尽力保全将士性命,不可令朕的亲军流血又流泪。”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不容置疑,“此外,犒赏酒肉亦不可省,要让将士们吃好吃饱,方有余力明日再战,朕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的虎狼之师!” “陛下仁德,体恤将士,臣等谨遵圣谕!”帐内文武众臣及将领齐声应道,声震帐幕,连帐外巡哨的士兵都隐约听得见。 众人心中皆感这位年轻天子虽年少,却深谙“恩威并施”之道,既赏罚分明,又体恤下属,难怪能让将士们甘心效命。 韩雄飞上前一步,再次拱手,“启禀陛下,今日一战,我军虽然小挫建奴锐气。建奴战力不容小觑,其退兵井然有序,显是在蓄力以备明日再战。 今日禁卫军的表现虽然算得上训练有素,但不足以震慑建奴,臣与孙将军研判,努尔哈赤明日必倾全力来攻。” 孙承宗抚须沉吟,接话道:“韩将军所言极是,建奴今日试探我军虚实,两位将军以新军示弱引诱建奴,实乃一石二鸟之策。 既让我新军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又在努尔哈赤面前示弱。建奴见我阵列虽整,然杀伤有限,必以为我军战力不过如此。这明日之战,恐将是决战啊。” 孙武强忽然想起一事,拱手道:“陛下,李锐的天威营已传回信,今日已抵达赫图阿拉西侧的隘口,将按计划拿下赫图阿拉,北上马儿敦寨,截断建奴后路!” “依计划进行,此战势要全歼建奴,以雪萨尔浒之耻!”朱由校语气坚定, 他目光扫过众将,缓缓道:“诸位爱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禁卫军已见血淬火,明日便无需再让他们顶在前面。明日之战,当以雷霆之势,一举击溃建奴主力!”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执鞭点向萨尔浒谷地:“明日以天枢、天策两军为主力,正面迎击建奴。朕今日特意隐忍未用火炮,便是要留待明日给努尔哈赤一个惊喜。” 他转头看向韩雄飞与孙武强:“韩将军,你率天策军为左翼;孙将军,你领天枢军为右翼。待火炮轰击后,两军并进,直捣黄龙!” 又对王忠义与孙铁道:“你二人率禁卫军为后军,待主力击溃敌军前锋后,即刻衔尾追击,务必全歼残敌,不留后患!” 朱由校目光炯炯,继续说道:“明日决战,朕要亲临督战。另外,将黄台吉带上,让他好生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八旗铁骑是如何溃败的!” 熊廷弼闻言,急忙劝谏:“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线恐有不妥。战场流矢无眼,若有不测...” 朱由校摆手打断:“熊爱卿不必担忧,朕自有分寸,不会轻涉险地,只是坐镇中军鼓舞士气而已。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朕岂能躲在后方?” “臣等必竭尽全力,死战不退,以报陛下!”众将齐声应诺,声浪滚滚,直透帐外。 朱由校满意地点头:“诸位且去准备吧,务必各司其职,明日一战,务求全胜,彻底肃清辽东之患!” 第266章 老巢没了 距离赫图阿拉三十里的苏子河畔,天威军的行军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在黎明中悄然蜿蜒。甲叶碰撞的轻响被刻意压低,士兵们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却无一人敢出声交谈。 一个时辰前,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赫图阿拉必经之路上的乌鸡关,城墙上的建奴虽然死守,但是在天威军直属重炮营近百门重炮的轰击下,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落了个全军覆没。 过了乌鸡关,再往北三十里便是建奴经营多年的老巢。队列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天威军统帅李锐正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部队的状态。 月光下,他刚毅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 “郑明远、沈靖远。“李锐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却清晰。 “末将在!“两名副将即刻上前,躬身待命。 “将夜不收全都撒出去,以赫图阿拉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遮蔽战场。我要让建奴变成聋子、瞎子,尽可能延缓他们发现我军动向的时间。“ “得令!“ “郑明远,你带左都司所属部队及所有辅兵,沿苏子河北上,迅速攻占雅尔哈关和玳珉关。此二关是建奴退路,给我死死堵住,放走一兵一卒,我拿你是问!“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若放走一个建奴,愿提头来见!” 二人领命而去,很快,一队队轻骑兵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明军主力整齐的行军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 约莫半个时辰后,郑明远急匆匆赶回,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前锋已抵达赫图阿拉城外五里处,城头守军发现我们了。“ 李锐微微颔首,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也该发现了。再不发现,我们都可以进城吃早饭了。传令下去,全军按预定计划展开,准备攻城!” 此时的赫图阿拉城内,早已乱作一团。建奴十二阿哥阿济格正在厅内来回踱步,这位努尔哈赤的十二子年方十六有余,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中的凶悍却与年龄不符。 “什么?明军已经攻克乌鸡关,正朝赫图阿拉而来?”阿济格脸色通红,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牛录额真,“斥候呢?为什么没有消息?” 那牛录额真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十二爷,从昨日至今,派出的三批斥候无一返回,想必都已遭遇不测...“ 阿济格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父汗果然料事如神!明朝的小皇帝就是个卑鄙小人,明面上说什么正面决战,暗地里却行此偷袭之举!“ 他强压下怒火,对身旁的亲兵沉声道:“马上派人通知父汗,但要秘密进行,绝不可大张旗鼓。前线各旗旗主此刻万万不能知晓此事,否则军心必乱!” “各旗亲眷迁移得如何了?“阿济格转向另一名固山额真问道。 “十二爷,这才不到五天时间,各旗亲眷足足有数万人,而且多是老弱妇孺。日前才送走一批,目前城里至少还有三万人。“ 阿济格脸色阴沉,咬牙道:“来不及了。立刻征调城内所有男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不管是旗人还是包衣,只要能拿动刀枪的,都给我上城守城!务必坚守赫图阿拉,等待父汗回援!“ 赫图阿拉城下,天威军已经摆开攻城阵势。李锐登上一处高坡,远眺这座建奴经营多年的老巢。 城墙高约三丈,以土木垒砌而成,上面也没有什么防御措施,不过也对,建奴毕竟也算是个游牧民族,又怎么会在守城上下功夫呢。城头上人影攒动,守军正在匆忙布防。 “大人,各营已准备就绪。“沈靖远前来禀报。 锐大手一挥,声如洪钟:“攻城!让胸甲骑兵做好准备,随时追击逃敌。今日,我要让建奴血债血偿!” 随着李锐命令下达,天威军直属重炮营的阵地上顿时忙碌起来。训练有素的炮兵们各司其职:弹药手从后方弹药车上搬来重达二十斤的实心弹和开花弹,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 装填手用蘸水炮刷清理炮膛,随即填入发射药包;瞄准手根据旗语指令调整射角,用象限仪精确测算距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展现出平日严苛训练的成果。 城头上的阿济格看着远处黑洞洞的炮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重炮,密密麻麻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赫图阿拉城墙。 这近百门重炮可是耗费了不少精力,现在的辽东可不是后世的华夏,道路硬化到村,大明的辽东还是一片没有开发的宝地,要不是有着系统出品的驮马,想把这么多重炮拉到这里估计不会如此迅速。 “红夷大炮,装填完毕!” “野战炮,准备就绪!” 各炮长依次高声禀报,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炮兵指挥手中令旗猛然挥下:“全营齐射!“ 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撕裂了黎明的宁静。百炮齐发,大地为之震颤。重达二十斤的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如陨星般砸向赫图阿拉城墙。实心弹撞击在土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深坑,土木飞溅;开花弹则在命中后猛烈爆炸,破片四射,城头守军惨叫声不绝于耳。 阿济格哪里见过如此猛烈地炮火,看着明军万炮齐发的的场景,一时之间竟然愣在原地。直到一旁的牛录额真济克敏猛地将他扑倒在地,他才回过神来。 “十二爷,小心!” 一颗炮弹击中不远处的一处城墙,飞溅起来的砖石狠狠地砸到了济克敏身上,不过这一次,济克敏再也没主动从阿济格身上爬起来。 一旁的亲兵手忙脚乱的将阿济格从济克敏身下拉出来,阿济格看着被砖石砸得血肉模糊的济克敏,脸色苍白如纸。 他环顾四周,只见城头上已是狼藉一片,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城墙。 “不能这样下去!“阿济格咬牙道,“所有人员躲下城墙!组织骑兵,随我出城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 片刻之后,赫图阿拉城门轰然打开,阿济格亲率三千建奴铁骑从城中杀出,直扑明军炮兵阵地。这些建奴骑兵都是精锐,骑术精湛,试图拼死一搏,摧毁明军的炮兵阵地。 第267章 朝鲜溃兵 李锐勒马立在中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尘烟滚滚的建奴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困兽之斗,传我将令,全军依预案列阵御敌!” 猩红的“令”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明军阵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骑兵来袭,列阵拒敌!” “刀盾手前出!” “炮兵就位!”口令层层传递,穿透战场的喧嚣,如惊雷般滚过每一处军阵角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前阵已完成变阵,前排刀盾掷弹兵并肩而立,黝黑的大盾连成一道钢铁长墙,盾隙间,炮兵千户麾下的虎蹲炮与弗朗机速射炮早已架设完毕,炮口对准前方开阔地; 十万大军!!! 后方三个燧发枪千户结成内陷的半圆形阵列,天启一式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整个军阵静得可怕,唯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与观察哨急促的报距声交织,肃杀之气如寒霜般笼罩四野。 “三百步!”观察哨的嘶吼刺破空气。 “一百五十步——霰弹装填!”炮兵千户声如洪钟,士兵们迅速将装满铁珠与铁钉的霰弹填入炮膛,通条捣动的“砰砰”声整齐划一。 “八十步!” “放!” 刹那间,“砰砰砰”的炮声连成一片,浓白的硝烟如巨浪般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明军的前沿防线。 质量上乘的火药爆发出惊人的推力,将炮管中夹杂着铁钉和密密麻麻的铁珠的炮弹狠狠射出,在明军前方百米制造了一片人为的死亡地带。 飞驰的铁钉和铁珠,砸进建奴的脖颈和脸庞等没有铠甲防护的地方,带起了一片血雾,前排的建奴骑兵纷纷坠马倒地,建奴的进攻阵型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火枪兵,预备——放!”燧发枪千户的命令紧随其后。 天威军的燧发枪士兵不同于禁卫军的生疏,他们训练有素,能够熟练的以一分钟五发的速度进行三段击,每五六秒钟,就有近千颗铅弹被射向建奴,形成密集的弹幕,没有任何骑兵能够在这样的火力下存活。 近三千建奴骑兵,在冲向明军的一百步中,足足承受了近万颗铅弹的饱和攻击,那些自诩“弓马娴熟、齐射无敌”的八旗铁骑,在燧发枪的弹幕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铅弹穿透棉甲,在皮肉上炸开狰狞的伤口,骑兵们纷纷落马,惨叫着被后续的战马踩踏成泥。这是系统精锐陆军第一次在正面战场展示实力,而证明的代价,便是眼前这支部队的全军覆没。 “三十步!掷弹兵,掷!” 残存的百余建奴骑兵红了眼,举着长刀拼死突进,却在距离明军阵列三十步时,遭遇了掷弹兵的致命一击。 精锐掷弹兵臂力惊人,右臂猛地挥出,将点燃引信的万人敌投掷到骑兵冲锋队列中。 “轰!轰!轰!”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裹挟着碎石与铁片冲天而起,残存的骑兵瞬间被气浪掀飞,连人带马被炸得血肉模糊。 混乱中,那位努尔哈赤的十二子阿济格,此时正倒在血泊中,他胸前铠甲被炸得粉碎,狰狞的伤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原本引以为傲的勇武,在训练有素的明军面前,竟连靠近阵前的机会都没有。 他瘫倒在战马的尸体旁,口中不断吐出带着碎肉的鲜血,视线逐渐模糊,恍惚间,他看见朝阳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明军“天威军”的旗帜上,右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重重垂落在沾满鲜血的泥土中。 至死他都没明白,昔日疲软的大明,为何突然拥有了如此可怖的军队。 城墙上残存的建奴守军趴在垛口后,目瞪口呆地望着城外的战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千精锐铁骑,那是八旗中数一数二的精锐力量,竟然连明军的阵型都没摸到,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全军覆没!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他们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这一幕仿佛是历史的倒影—一如数百年后,八里桥上的清军面对西方列强的炮火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宿命般的无力。 未等他们回过神,新一轮重炮齐射撼天动地而来,近百门重炮同时轰鸣。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北门城墙在剧烈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弥漫,赫然露出一个数十米宽的豁口。透过豁口,城内的街巷、木屋与惊慌奔逃的建奴百姓清晰可见。 明军阵中战鼓雷动,号角长鸣。天威军将士们举起兵器,发出震天呐喊,在持续不断的炮火掩护下,如决堤的洪水般向着豁口涌去。 李锐举起望远镜,看着明军将士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入城内,对一旁的传令百户沉声道: “向陛下报捷:天威军已破赫图阿拉外城,建奴老巢已破,努尔哈赤退路已断!”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冰冷,补充道,“另外,传令前方部队,车轮放平,一个不留!” ----------------- 此时的萨尔浒战场,努尔哈赤尚不知老巢已失。他虽料到明军可能分兵,却坚信乌鸡关与赫图阿拉至少能坚守十日半月,足够他在此决出胜负。 不过此时的他也无暇顾及,今日的萨尔浒的战场上,两军一列阵,就透露出不一样的气息。 朱由校看着韩雄飞说:“努尔哈赤今日的阵仗好像不简单啊!” “陛下睿智,这老狗今日前锋与中军皆是八旗精锐,怕是想与我等决战。” “无妨,就怕他不与我决战,将朕的龙纛立起来!” 随着一杆明黄色的高大龙纛升起,明军都明白,他们效忠的天子正在注视着他们,与他们共进退! “嚯!嚯!嚯!”万人齐呼,声浪席卷峡谷,士气直冲云霄。 努尔哈赤看着明军的阵型,眉头一皱,今日明军与昨日不同,中军好像不是之前的那支军队。不过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咬牙下令:“擂鼓,进兵!” 第268章 火器破阵 战鼓如雷,震得萨尔浒谷地的尘土都微微发颤。 随着鼓声渐急,三排身着朝鲜军服的降兵率先从后金阵列中走出,他们手持火铳,脚步踉跄却被身后的督战队死死逼住; 其后,两红旗与两白旗的精锐甲兵列着密集方阵,甲叶碰撞的脆响与战马的嘶鸣交织,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努尔哈赤今日一开场,便摆出了孤注一掷的架势,再无昨日的试探与犹豫。 而明军这边,天策、天枢两军居中临敌,两翼则是两万三千营骑兵与八千胸甲骑兵,马蹄轻刨地面,骑兵们眼神盯着建奴中军,虎视眈眈。 朱由校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朝鲜兵的军服格外扎眼,他转头对身旁的熊廷弼冷笑道: “熊爱卿你看,这帮穿朝鲜军服的,竟是火铳兵?当初萨尔浒之战,朝鲜使者哭哭啼啼向天朝哭穷,说什么‘器械朽钝、粮饷不继’,如今倒有闲心造火铳给建奴当狗,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战场之上,朝鲜火铳兵在两红旗督战队的刀光下,被迫向明军阵地蠕动。而明军阵列却如磐石般沉默,与天威军的战法如出一辙,只待敌人进入射程。 “哼,班门弄斧!”天策军统帅韩雄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副将周澜道,“拿着些破烂,也敢与帝国为敌,待会儿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火铳’。” 周澜点头不语,右手默默握紧刀柄。 “一百步!”明军阵前的千户嘶吼着测距,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炸开。 刹那间,前排的燧发枪手齐刷刷举枪,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缓缓逼近的朝鲜兵。 对面的朝鲜火铳兵的脚步有些踉跄,他们手持着已经被明军淘汰的老式火绳枪,其中不少枪身上锈迹斑斑,可能下一枪就会炸膛。 朝鲜兵的脚步愈发慌乱,有人甚至想转身逃跑,却被侧后方督战队的长刀逼了回来。“再退者斩!” 后金甲兵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刀刃的寒光让朝鲜兵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火绳枪,向着明军逼近。 “八十步!” “预备~放” 只见明军阵中一声急促的命令,数千支燧发枪同时怒吼,火光迸射,白烟升腾如雾。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即刻后撤装填,第二排无缝补位扣动扳机,第三排紧随其后——三轮齐射一气呵成,枪声连绵不绝。 硝烟散去,朝鲜兵的阵型已如被啃噬的蛋糕般残缺不全,中铳者纷纷倒地,鲜血浸透冻土,未中弹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不顾督战队的威胁,转身就往回逃。 这群本就被迫参战的降兵,在明军毁灭性的火力面前彻底崩溃,任凭建奴军官如何喝止,都挡不住潮水般的溃逃。 朱由校放下望远镜,心中暗叹——前世在影视剧中,排队枪毙时代的军队动辄便能排出整齐阵列,一轮接一轮地齐射,硝烟弥漫间尽显战场的仪式感。 但亲身经历过的他才明白,那不过是艺术加工的作品。在真实的战场之上,除了开战前早已装填完毕、摆开架势的第一轮齐射,后续所谓的“排枪”,大多是士兵们各自为战的自由射击。 要实现持续齐射,绝非简单的“听令开枪”那么容易。它对部队的综合素质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在敌军箭矢与火炮的压制下,士兵需保持队列整齐,不能有丝毫慌乱;其次是队列变阵,前排射击完毕后需迅速后撤装填,后排则要及时补位,整个过程不能有半分拖沓; 若是训练不足、纪律松散的部队,强行追求持续齐射,只会陷入更大的混乱:要么前排士兵后撤时冲撞后排,要么装填速度不一导致火力断层,甚至可能因士兵慌乱而误射友军。 如此一来,非但不能形成有效火力压制,反而会丧失输出窗口,给敌军可乘之机。 正因如此,能接连打出齐射的部队,无一不是历经血火淬炼的精锐,唯有这样的铁军,才能在残酷的战场上,将齐射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这样的军队,不亚于战场上一战定锤的底牌,而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朱由校只需要付出一些白银就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不远处的努尔哈赤脸色骤变,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他未曾料到明军火铳射程如此之远、火力如此之猛。更未料到朝鲜降军竟一触即溃、一枪未发便全军崩溃。 而在朝鲜火铳兵后面督战的代善,脸色极差,很明显明军火铳的威力也惊到他了,但是毕竟是饱经战场的宿将,此时此刻他还是做出了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命令阿尔寨,将溃兵赶回去,然后该我们上了,一举冲破明军防线!” 代善看着明军由纯火枪手组成的防线,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对布阵的明军将领的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样的阵型虽然火力猛,但是明军的火铳手一旦被骑兵贴阵,必然顷刻瓦解。 阿尔寨接到代善的命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对着溃散的朝鲜火铳兵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再退一步,格杀勿论!” 可此时的朝鲜兵早已被明军齐射的威力吓破了胆,他们只顾着抱头鼠窜,哪里还听得进阿尔寨的喝止。 几个跑得最快的朝鲜兵已经冲到了督战队的面前,阿尔寨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去,鲜血瞬间喷溅在他的脸上。 但这血腥的场面不仅没有震慑住溃兵,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地向后涌去,甚至有人用手中的武器刺向督战队的士兵。 代善在后面看得怒火中烧,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朝鲜兵会全军覆没,还会影响到后面八旗精锐的士气。 他猛地一拍马背,厉声对身边的亲兵说:“传我命令,全军压上去,将这些溃兵和明军的前锋一同冲垮!” 随着代善的命令,两千多名两红旗骑兵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从阵列中冲出。他们手持长矛和马刀,身着镶铁棉甲,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卷起漫天尘土。 溃逃的朝鲜兵来不及躲闪,纷纷被骑兵撞倒在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后面的朝鲜溃兵立刻驻足不前。 看着面前的同伴的惨状,再回头看看明军的阵营,走投无路之下,着牙向明军阵前冲来,成了建奴铁骑的“肉盾”。 第269章 开炮!!! 待朝鲜溃兵如丧家之犬般冲到明军阵前,代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手猛地一挥:“全军冲锋!冲破明军阵线者,赏牛录!” 七千两红旗骑兵如决堤洪水般紧随溃兵之后,马蹄踏得大地“咯吱”作响;后面七千装备精良的步甲列着密集方阵,甲叶碰撞的脆响与 “杀!杀!” 的呐喊声交织,整支队伍如黑云压顶般扑向明军阵地。 “命令炮兵,不必再隐藏了——全线开火!”韩雄飞早有准备,对传令兵下令。他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举起令旗,红色旗语在阵前快速挥舞。 明军中军的炮兵阵地,近五百门重炮被掀开上面用来伪装的炮衣,炮兵们早已整装待发,迅速装填炮弹,数十斤重的实心弹被推入炮膛。 “放!”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五百多门重炮分三批依次怒吼 —— 先以百门火炮打响第一波,待硝烟稍散,第二批再接力射击,第三批紧随其后,形成连绵不绝的火力网。 这些火炮虽因萨尔浒谷地的地形限制未能架设在高地,但凭借精良的工艺与炮手的熟练操作,有效射程也高达三里,能够完整覆盖建奴由两红旗和两白旗组成的中军。 熟练的炮手能够熟练的操作火炮,完成三分钟两发的射速,近百多枚炮弹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破长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灰黑色的轨迹,如暴雨般砸向两红旗的阵列。 一枚二十余斤的炮弹,带着巨大的动能,重重砸在步甲队列中,瞬间将三名举盾的甲兵撞得粉身碎骨,铁盾如纸片般凹陷碎裂,碎片迸射间,周围七八名甲士被波及,非死即伤。 未等周围士兵反应过来,炮弹借着巨大的动能继续向前翻滚,又接连撞飞七八人,甲胄的碎片、断裂的肢体与鲜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骇人的血痕。 不少炮弹落在骑兵阵列中,被命中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正好撞在旁边的同伴身上。 周围的骑兵纷纷勒马躲避,却因阵型密集而相互冲撞,不少人摔落马下,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 尽管第一轮炮击只有数十枚炮弹精准命中,却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巨锤,在两红旗的阵中砸出了一道道血色通道。短短片刻,就有数百名建奴倒在血泊中,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变得支离破碎,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阿泰紧握着手中的铁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是两红旗的资深甲兵,跟着代善打过大小数十仗,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炮火。 刚刚自己手下的三名甲士,转眼就被一枚炮弹砸得尸骨无存,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也知道这面陪伴自己多年的铁盾,在数十斤重的实心弹面前如同摆设,却还是死死将盾护在身前。 阵后的代善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他清楚地知道,再这样被明军炮火轰击下去,不等冲到阵前,士气就会先被打垮。 “加速!所有人加速冲锋!贴上去!”代善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全军嘶吼,“只要冲进他们的火器阵,这些大炮就没用了,为了大金!” 在代善的亲自督战下,骑兵们纷纷催马扬鞭,不顾身边同伴的伤亡,踩着血泊向前猛冲;步甲们为了保持阵型,只能忍受着伤亡,一步步向明军逼近。 他们知道,只有拉近与明军的距离,才能避开那致命的炮火,用手中的弓箭和武器与敌人近身厮杀,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远处的努尔哈赤站在观战高台上,看着明军炮火造成的巨大伤亡,脸色愈发阴沉。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厉声下令: “让两翼的两蓝旗即刻发起冲锋!替代善分担压力,务必撕开明军的侧翼防线!” 传令兵领命而去,号角声很快在战场两翼响起。正蓝旗的安费扬古和镶蓝旗的济尔哈朗看到令旗与号角信号,立刻拔剑高呼: “大金的巴图鲁们!握紧你们的弓箭,捏紧你们的缰绳!冲进明军阵营,抓住他们的皇帝!冲啊!” 两翼的建奴士兵应声呐喊,朝着明军的骑兵侧翼扑去。 炮击还在继续,建奴中军在三轮炮火中硬生生付出了上千骑兵伤亡的代价,骑兵的冲锋阵型早已不复整齐,却依旧凭着一股悍勇逼近到明军三百米处。 “骑兵来袭,虎蹲炮、佛朗机炮准备!” 明军阵前的传令兵大声传达着命令。 天枢、天策两军阵前,原本隐蔽在盾墙后的近千门虎蹲炮与佛朗机速射炮被迅速推出,密密麻麻的炮口如蜂窝般对准冲锋的建奴骑兵,炮身上的火绳已经 “滋滋” 燃烧,冒出细小的火星。 “预备~放!” 命令刚落,千炮齐发。虎蹲炮射出漫天霰弹,如暴雨般覆盖前方百步之地;弗朗机炮则凭借其速射优势,接连喷吐出致命火力。 建奴骑兵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人仰马翻,战马悲鸣、被霰弹穿透咽喉,鲜血喷溅着从马背上栽落。 硝烟尚未散去,建奴残兵仍挣扎向前,他们知道已无退路,唯有冲入敌阵方能求生。 当先头部队冲至八十步时,许多建奴士兵纷纷举起弓箭,将破甲重箭搭在弦上。 但是明军很明显提前对建奴的战术和弓箭射程做了充足的了解。 “齐射预备~放!” 在他们放箭的前一刻,随着一声令下,整整三列,近万的燧发枪兵团,组成整齐的队列,举起手中的天启一式燧发枪,对着远处的就是一轮齐射,铅弹如狂风般卷向敌阵。 然后又是那个熟悉的节奏,燧发枪兵们将三段击,发挥得淋漓尽致,弹幕连绵不绝、几无中断。 建奴军阵中顿时血花四溅,许多士兵身中数弹,甲胄被轻易穿透,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洞。有人一声不吭便扑倒在地;还有人踉跄几步,才在惊愕中倒下。 建奴的弓箭根本没有齐射的机会,仓促射出的寥寥千支箭矢,要么因阵型混乱失去准头,要么被明军精良的铠甲挡住,造成的伤亡对于数万火枪兵团来讲,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火器战术——以往明军火铳要么质量粗劣、频发炸膛,要么远远乱放一轮便仓皇后撤。何曾见过如此猛烈、如此整齐、如此持续不断的致命弹雨? “怎么会这样?明军火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一名年轻的建奴甲兵喃喃自语,话音未落,一颗铅弹就击中了他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缓缓倒在地上。 炮弹仍在呼啸,枪弹继续横扫。建奴中军在明军多层次、全纵深的火力打击下,战场早已尸横遍野,血雾弥漫空中,每一次齐射都带来新的惨叫声和更深的绝望。 第270章 勇猛的天启大帝 仗打到现在,战局的走向,早已彻底脱离了代善乃至建奴众人的掌控。 他们脑中对明军根深蒂固的孱弱印象,再加上昨日韩雄飞面对建奴试探性进攻时的刻意示弱,让这支铁骑对明军的火力做出了致命误判——此刻阵前的惨烈景象,便是血的代价。 建奴骑兵确实算得上悍勇,即便明军燧发枪军团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他们依旧嘶吼着挥舞马刀,一拨倒下,另一拨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可三十步,如同一道生死天堑,任凭他们如何悍不畏死,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 而明军燧发枪军团的士兵们,正以机械般精准的动作完成装填、瞄准、射击,一轮轮整齐划一的齐射在硝烟中交织,将生命收割成战场最冷酷的“艺术”。 作为滑膛枪,燧发枪的精度确实有限,五十步外便难以锁定单个目标,但较之需明火点燃引信的火绳枪,其射速已提升近一倍,训练有素的士兵每分钟能完成三到五发装填射击。 这使得眼前近万支燧发枪组成的阵线,成为了左右战局的绝对核心。 而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与冲击力,若不能在其逼近前有效迟滞,火枪兵很容易被成建制的骑兵冲散砍杀。 但此刻,战场上近万支火枪齐射凝聚成的“铅弹墙”,在八十米内足以覆盖任何密集方阵,仅单轮齐射便能击倒数百人,建奴骑兵的密集阵型不断被撕开一个个血淋淋的缺口。 更要命的是明军训练有素的三段击第一排射击完毕即刻后撤装填,第二排紧随开火,第三排蓄势待发,“射击-装填”的循环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火力空档,将骑兵冲锋死死遏制。 再辅以大量轻型火炮喷射的霰弹补充,以及大量重炮对敌人队形的打乱和截断,就形成了现在后金冲也冲不动,退也退不了的窘迫绝境。 即便如此,由两红旗与两白旗组成的后金中军,仍在明军炮火的轰鸣中艰难挪动,他们在牛录额真的嘶吼声中,顶着炮火艰难挪动,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代价,却依旧朝着明军阵线逼近。 而两翼的正蓝旗与镶蓝旗,则在费扬古与济尔哈朗的亲自率领下,悍然发起冲锋,想要冲破明军侧翼,为中军分担压力。 中军望楼上,旌旗猎猎作响,朱由校凭栏而立,身披玄铁鳞甲,目光扫过下方战场。 明军燧发枪军团阵列严整,三轮齐射交替往复,铅弹如暴雨般收割着冲锋的后金骑兵,硝烟中倒下的身影层层叠叠。他不由得抚掌赞叹: “昔日弓马定天下,今日火器卫江山。此等阵列齐射,才是真正的战争艺术!” 身旁的孙承宗、熊廷弼等人纷纷附和,目光中满是振奋。 而被两名侍卫看押在侧的黄台吉,则面色惨白如纸,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黄台吉,看见了吗?”朱由校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现在还觉得你们能赢朕?” 黄台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咬牙道:“你们不过是倚仗火器之利!若真论近战,我八旗子弟的骑射与搏杀,能将这些明军撕成碎片!” “哦?”朱由校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前日求见朕,故意用激将法,想诱朕亲征萨尔浒,利用那里的山地限制朕的火炮与兵力,你和努尔哈赤那老贼自以为是的妙计,在朕看来不过是孩童把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朕偏要满足你们!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你们自诩的‘骑射无敌’‘八旗精锐’,在朕的面前,全是过时的垃圾!” “朕从不信有大炮轰不塌的城墙,若真有,那便架上百门、千门,轰到它塌为止!” “你……你这狗皇帝!”黄台吉听到朱由校的话,又惊又怒,猛地挣脱侍卫的束缚,便要扑向朱由校, “我要杀了你!” 两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将他按倒在地,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黄台吉挣扎着抬头,憋得满脸通红,眼神如饿狼般凶狠,死死盯着朱由校,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呦,还不服气?”朱由校拍了拍铠甲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几日看着将士们在前线厮杀,他早按捺不住系统强化后那股澎湃的力量,只是碍于帝王身份不便轻动。如今黄台吉送上门来,倒成了绝佳的“练手对象”。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松开:“朕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能把朕打趴下,朕当场放你回去。” “陛下不可!”孙承宗与熊廷弼同时大惊失色,连忙出列劝阻,“黄台吉悍勇狡诈,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冒此风险?” “几位爱卿莫慌。”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望楼下有数十精锐侍卫,周围更有京营拱卫,他若敢耍花样,还能伤得了朕?” 黄台吉趴在地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狂喜取代。 他挣扎着爬起身,死死盯着朱由校,只要能擒住这位大明皇帝,不仅能趁机脱身,说不定还能逆转战局,助父汗反败为胜! “你此话当真?” “朕金口玉言,岂会骗你?”朱由校颔首,缓缓拉开架势。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猎豹般扑出,他自幼习武,精通摔跤与搏杀,这一扑又快又狠,直指朱由校的胸口,想趁其不备将人扑倒。 周围侍卫见状,纷纷抽刀欲上,却被朱由校一个眼神制止。 面对这迅猛一击,朱由校却神色淡然,待黄台吉逼近至咫尺,才微微侧身,轻松避开攻势。 黄台吉扑空的瞬间,反手挥拳打向朱由校的侧脸,拳风凌厉,显然是拼尽全力。 “太慢了。”朱由校轻哼一声,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黄台吉的手腕,只微微用力,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黄台吉顿时一声闷哼,手腕剧痛难忍,整条手臂都麻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朱由校右手已经攥住他的肩膀,稍一发力,便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黄台吉又惊又怒,抬脚便踹向朱由校的小腹,却被朱由校用膝盖挡住。 紧接着,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松开,同时抬起一脚,重重踹在黄台吉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黄台吉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望楼的栏杆上,又重重摔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凑活一下,不服拿图说话!!! 第271章 骑兵对冲 望楼上一片死寂,孙承宗、熊廷弼等人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手中的望远镜掉落在地上。 如果有一句话可以证明他们的心情,那就是:“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他们虽知陛下近期勤于习武,曾经还身穿铠甲上朝,却从未想过陛下竟有真的有如此恐怖的武力! 黄台吉的悍勇在辽东是出了名的,却在陛下手下走不过三招,还被一脚踹成重伤,这般战力,就算是开国猛将常遇春在世,恐怕也未必能及! 黄台吉瘫躺在地上,眼神涣散,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当他侧过头,透过望楼的缝隙看到战场上的景象时,涣散的眼神瞬间被愧疚填满。 旷野上,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子弟正一批批倒在明军的火铳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 那些曾跟随他冲锋陷阵的巴牙喇,那些父汗努尔哈赤引以为傲的精锐,此刻正像割麦子般被收割,而这一切,皆因他的失算与狂妄…… 朱由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苟延残喘的他,语气冰冷:“现在,还觉得你们所谓的八旗铁骑能赢朕吗?” 黄台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眼中的不甘与凶狠早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愧疚。 与此同时,中军指挥台上,韩雄飞身披铠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望着后金两翼蠢蠢欲动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两翼三千营、胸甲骑兵即刻出击,迎战来犯之敌,务必合围后金中军,不让一人逃脱!” 左翼三千营的阵列中,前锋游击将军曹文诏正勒马伫立。 他头戴明铁盔,盔缨随风飘扬,身披厚重铁札甲,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刃口泛着寒光的长刀,胯下通体乌黑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阵阵白气。 这位山西大同出身的悍将,在历史上,他自少年时便投身行伍,先后追随熊廷弼、孙承宗在辽东与后金死战,凭着一身忠勇与悍不畏死的劲头,从普通士兵一步步升为游击将军。 《明史》中那句“文诏忠勇冠时,称明季良将第一”,便是对他半生戎马的最好注解。 或许世人对他尚感陌生,但提及他那位有“明末第一勇将”之称的侄子曹变蛟,大家可能就知道了。 崇祯十五年(1642年),松锦大战爆发,明军战败,洪承畴与曹变蛟等人被困松山。九月,曹变蛟率数千明军夜袭清军正黄旗大营,直逼皇太极中军大帐,险些创下斩将夺旗的奇功。 最终,松山城破,曹变蛟被俘,因拒绝投降被清军处死。 不过此刻,那位烈名昭彰的少年将军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上次曹文诏入京述职时,将他带在身边,便被朱由校亲自送入帝都武略院深造。 他还亲自叮嘱教官“此子是块璞玉,文韬武略需从头教起,莫要只练匹夫之勇”,期冀培养出一位智勇双全的大明帅才。 曹文诏望着后金骑兵冲锋的架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别的不说,这帮鞑子弓马娴熟,骑术精湛,动作干脆利落,确实非昔日那些装备破烂、训练废弛的辽东军户所能抗衡。 想当年,他在萨尔浒之战中,便是带着一群装备破烂、士气低迷的士兵迎战后金,最终惨败而归,部下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差点兵败身死,得亏自己还有几分勇武,才从尸山血海中侥幸突围。 可今日不同了,曹文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千营:士兵们身披精良镶铁棉甲,手持制式长枪与三眼铳,腰悬马刀,队列严整如林,眼中满是昂扬的斗志。 这是陛下倾注心血打造的京营锐士,是他纵横战场的底气。 看着这样一支将原来的明军蹂躏的建奴骑兵,在明军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曹文诏心中对朱由校的崇拜与敬畏又深了一层:“陛下慧眼识珠,重整军备,才有今日之锐旅啊!” “将军,韩帅有令,两翼出击,迎战建奴。”一名传令兵策马奔至,马背上的令旗还在飘扬,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哈哈哈,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曹文诏猛地勒紧缰绳,“踏雪”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憋屈与愤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当年辽东兵败的惨状历历在目,部下的哀嚎、战友的鲜血,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心。今日,他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 他纵马来到三千营队列前,高举手中长枪,枪尖直指天际,声如惊雷般炸响,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三千营的兄弟们!我们是大明帝国的京营,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脚下这片土地,是太宗皇帝五次北征拓下的疆土,是无数先烈用尸骨堆起来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如今,这帮建奴敢来我们的地盘,抢我们的粮食,霸占我们的女人,还想让我们的儿子当他们的奴才!这样的事,你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不能!”近万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原野。士兵们纷纷攥紧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眼中迸发出熊熊怒火。 “好!”曹文诏猛地将长枪向前一挥,枪尖直指后金骑兵的方向。 文诏忠勇冠时,称明季良将第一 “陛下在中军看着我们,大明的百姓在盼着我们!握紧你们的武器,扬起手中的战旗,随我冲!今日要么马革裹尸,埋骨沙场;要么大胜而还,把酒庆功,让妻儿老小为我们骄傲! 让这些鞑子知道,我大明儿郎不好惹,犯我大明者,必诛之!杀啊——!” “杀!杀!杀!”近万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原野。曹文诏一马当先,长枪向前直指,身下战马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身后的三千营骑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滚,卷起漫天尘土,朝着费扬古率领的后金侧翼骑兵,猛冲而去! ps: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庙堂高坐十六帝,疆域绵延千万里; 草莽振臂驱胡虏,君王持剑守社稷。 第272章 胸甲骑兵 “踏踏踏——” 曹文诏率领的左翼三千营如黑色怒涛,与费扬古麾下的镶蓝旗骑兵在旷野上轰然相撞。 距离五十步时,三千营骑士纷纷拉满角弓,“放!”箭矢如密雨般倾泻而出,箭簇反射着寒光; 建奴骑士同样弓马娴熟,反手搭箭、松弦一气呵成,两轮箭雨在空中交错,“噗噗”声中,双方皆有骑士中箭落马,战马受惊狂嘶,在阵前乱冲乱撞。 “举铳!”随着千总一声喝令,三千营骑士弃弓抄起三眼铳,火绳引燃的“滋滋”声中,三十步外的建奴阵前炸开一片白烟, “砰砰砰!”铅弹呼啸着洞穿镶蓝旗骑士的铠甲,前排骑兵接连栽倒,甲胄碎片与鲜血飞溅。 “杀过去!宰了这些明狗!”费扬古目眦欲裂,他身披双重铁甲,胸前的护心镜磨得锃亮,手中挥舞着一柄嵌铁骨朵,骨朵锤头的铁刺闪着寒光,一马当先朝着三千营冲来。 身后的镶蓝旗精锐骑士紧随其后,马刀劈砍空气发出“呜呜”声。 “来得好!”曹文诏冷笑一声,双腿夹紧马腹,挺枪迎上。 费扬古的骨朵带着千钧之力砸来,曹文诏横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枪杆剧烈震颤,他手臂发麻,胯下马匹也不禁后退半步。 趁此间隙,费扬古身旁两名亲兵挥刀直刺曹文诏侧腹,却被三千营护卫及时架住,长枪与马刀碰撞,火花四溅,一人当场被挑落马下,摔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战场瞬间陷入胶着,建奴骑士的骑术与近战技巧确实精湛,他们贴着马身翻滚闪避,马刀专挑明军甲胄的关节缝隙劈砍,不少三千营骑士虽甲胄精良,仍被砍中关节处负伤,惨叫着跌落马下。 一名建奴牛录额真更是凶悍,连续劈倒三名明军骑士,马刀上的鲜血甩落,溅得满脸都是,却在转身时被三眼铳近距离击中肩膀,惨叫着坠马被乱马踏死。 就在双方厮杀难解难分时,明军左翼的四千胸甲骑兵已绕至镶蓝旗两翼。 他们身披锃亮的弧形铁胸甲,甲面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左手、右手各持一柄转轮火铳,并不近战,只是沿着建奴阵翼游走,不断扣动扳机。 “砰砰!”双铳齐发的铅弹如飞蝗般扫过建奴骑兵的侧背,在近距离的火铳射击下,那些身披铠甲的建奴骑士根本无从抵挡,纷纷应声倒地,短短半柱香时间,镶蓝旗侧翼便倒下了数百名骑兵。 镶蓝旗骑士见状,纷纷弯弓搭箭反击,箭矢呼啸着射向胸甲骑兵,却大多射空。偶尔有几支箭射中胸甲,也被坚硬的铁甲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南蛮子!敢放冷枪!”费扬古刚用骨朵砸断一名明军骑士的长枪,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不断倒下的族人,怒火中烧。 他知道,再这样被袭扰下去,侧翼迟早会崩溃。当即对一旁的章京乌尔汗嘶吼道:“带人去砍了那些放火铳的明狗!” 乌尔汗立刻调集四个牛录,一千多人朝着胸甲骑兵冲去。 胸甲骑兵领兵将军见状,立刻下令:“交替射击!后撤规避!”前排骑士齐射一轮后迅速拔马后退,动作行云流水;后排早已填装完毕的骑士随即补位,枪口对准冲来的建奴骑兵, “砰砰砰!”密集的铳声中,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建奴骑兵纷纷落马,乌尔汗的坐骑也被两枚铅弹击中马腿,轰然倒地,将他甩出去数丈远,摔得他头晕目眩。 他翻滚起身,不顾手臂被碎石擦出的血痕,抢过一名巴牙喇的战马,再次嘶吼冲锋:“冲!近身了他们就是废物!” 可胸甲骑兵的游走战术极为灵活,始终与他们保持三十步距离,转轮火铳的射速优势尽显,刚冲近几步,便被新一轮齐射击退,亲兵又折损大半。 乌尔汗看着眼前如鬼魅般游走的胸甲骑兵,看着手中的长刀,心中涌起一丝无力感,以往骑兵冲阵无往不利,今日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能被动挨打。 右翼战场的济尔哈朗同样在殊死搏杀,他率正蓝旗骑兵与明军右翼三千营硬拼,马刀劈砍得卷了刃,仍带头冲锋,接连冲破明军两道阵线。 可右翼的胸甲骑兵如附骨之疽,始终绕在正蓝旗侧后方,不断用转轮火铳收割着有生力量。 一名正蓝旗甲喇额真刚率军撕开明军阵线,便被侧方射来的铅弹击中咽喉,当场毙命,刚打开的缺口瞬间又被明军堵上。 “撤!向中军靠拢!”济尔哈朗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骑士,终于咬牙下令。可此时明军两翼已完成了对建奴中军的包围姿态,曹文诏率军从左翼杀穿镶蓝旗阵线,与右翼明军形成夹击之势。 费扬古仍在死战,骨朵砸翻一名胸甲骑兵,却被另一名骑士的转轮火铳击中肩胛,铁甲凹陷,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武器。 “主人快走!”两名费扬古巴牙喇(??????)拼死护着他向外突围,刚冲过一道土坡,便被追来的三千营骑士围住。 亲兵瞬间战死,费扬古看着逼近的明军长枪,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仍举起骨朵嘶吼:“明狗!来决一死战!” 最终还是镶蓝旗残余骑兵拼死冲锋,用尸体铺出一条血路,才将重伤的费扬古救了出来。 当他们踉跄退向中军,原本一万三千余骑兵,此刻只剩四千不到,镶蓝旗折损过半,正蓝旗更是只剩一千残兵,尸骸在旷野上铺了足足半里地,鲜血汇集成小流,顺着地势低洼处流淌。 努尔哈赤站在中军高台上,看着战场上完全落入下风的八旗兵,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 他眼睛怒睁着,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些跟着自己纵横女真部落的精锐士兵,那些曾为他攻破抚顺、拿下开原的巴牙喇,那些老兄弟们,此刻正像割麦子般在明军的火力下倒下。 每一次枪响,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割,建奴本就人口稀薄,如今拼凑出来的十万大军,是他毕生心血积攒的所有资本,若是今日折在这里,大金就真的完了。 第273章 重骑再现 一旁守护在努尔哈赤身边的扈尔汉看着战场上的惨状,声音带着颤抖:“大汗,我们要不要撤下来?再这么下去,两蓝旗和两红旗就都打没了!我大金就完了!” “不,绝对不能撤!”努尔哈赤猛地一甩马鞭,指节发白, “两红旗和两白旗马上就冲到阵前了,还有五十步,明军的火铳已经连续击发了半个时辰,我不相信他们的火铳能够坚持这么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擂鼓进军!让代善和阿巴泰不顾伤亡,一举突破明军军阵,擒拿明国皇帝!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鼓声立刻变得急促起来,“咚咚咚”的声响穿透战场,传到每一名建奴士兵耳中。努尔哈赤又看向身旁的额亦都与何和礼: “你们带着正黄旗,接替两蓝旗的位置,用弓箭牵制明军骑兵,尤其要小心那些放火铳的骑兵——别让他们再袭扰中军!” 努尔哈赤此刻像一个赌博的,他紧紧盯着明军阵前艰难前进的建奴中军,半个时辰不到,三万余人的队伍已倒下近八千,原本厚重的阵型被削去了厚厚的一层,地面上的尸体几乎铺满了前进的道路。 明军中军的韩雄飞看到两翼骑兵取得完全优势,再看看建奴中军的惨烈现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时机到了!” 他目光扫过中军待命的三千重甲骑兵,这些骑兵披挂明光重甲,甲片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欲盲的寒光!他们手握马槊,如同一尊尊移动的铁雕像,自开战以来便始终静坐待命。 韩雄飞对着一旁的传令兵下令:“命令前军停止射击,装刺刀!掷弹兵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再传令重骑兵,准备冲锋!今日,一举剿灭建奴!” 令旗在阵前快速挥舞,军中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将统帅的命令传递到每一支队伍。 前军的火铳兵纷纷停止射击,从腰间拔出刺刀,熟练地装在铳口上,原本的远程火器,瞬间变成了近战的长矛。明军的阵型开始变化,露出后方的掷弹兵与重骑兵。 正在建奴巴牙喇的大盾护卫下,艰难靠近明军的代善,看到明军火铳突然停火,心中狂喜。 他以为是明军火铳发热无法使用,或是火药耗尽,立刻高声呼喊:“明军的火铳用不了了!大金的勇士们,冲啊!报仇!” 一众建奴士兵本已精疲力竭,听到这话,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凶性,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恶狠狠地冲了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举着残破的盾牌,眼中满是对胜利的渴望。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近千颗掷弹兵投掷过来的“万人敌”,这些裹着铁皮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建奴阵中。 一些建奴士兵以为是石头,有的挥手格挡,有的弯腰去捡,被砸中的人也只是头破血流,并未造成多大伤亡。 正白旗牛录额真乌力奇捡起地上的一个“万人敌”,掂量了一下,嘲弄地笑道: “明狗是没招可使了,竟然想拿石头砸退我们?哈哈哈!”他身边的建奴士兵也跟着哄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笑完,手中的“万人敌”突然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铁皮碎片与铁钉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乌力奇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周围密密麻麻的建奴士兵也被铁钉穿透甲胄,惨叫着倒下。近千颗“万人敌”同时爆炸,建奴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有近千人丧命。 整个建奴中军都在这场爆炸中懵了,冲锋的脚步戛然而止,眼中满是恐惧,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代善看着眼前的惨状,脸色煞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心中涌起强烈的恐慌:明军这帮卑鄙小人,到底还有多少手段?火铳、火炮、速射铳,现在又有这种会爆炸的“石头”,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杀招? 可战场不会给人发呆的机会。“嘭嘭嘭”一阵激烈的鼓声响起,地面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万马奔腾的动静。 代善抬头望去,只见明军阵前让开了几个近百米宽的口子,透过缺口,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数不尽的人马具甲的重骑兵,正缓缓加速,马蹄踏得地面震动,铁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朝着他们冲来。 代善的心脏猛地一颤——他认得这些重骑兵!当年沈阳之战,就是这支重骑兵突然杀出,险些将他的部队全歼,若不是他跑得快,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是他们……又是他们!”代善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不少经历过沈阳惨败的建奴老兵也看到了这支重骑兵,他们嘴里喃喃自语:“是铁骑兵……是那些杀不死的铁骑兵……” 恐惧像瘟疫般在阵中蔓延,原本还想冲锋的士兵,此刻纷纷停下脚步,有的甚至开始后退。 重骑兵的冲锋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响,他们手中的长枪直指前方,眼中满是决绝。 代善知道,今日,大金的末日,或许真的到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刃直指冲来的重骑兵,声嘶力竭地嘶吼:“列盾!结阵!谁再退一步,全家贬为奴隶!” 他知道,此刻若不抵抗,整个中军都会瞬间崩溃,可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慌乱的脚步声与颤抖的武器碰撞声。 韩雄飞的时机选的太恰当了,刚刚“万人敌”的爆炸不仅夺走了近千条人命,更炸碎了建奴士兵最后的勇气。 前排的建奴急忙举起厚重的铁盾,试图组成一道防线,可重骑兵冲锋的势头早已形成。最前排的重骑兵将长枪平端,枪尖闪着寒光,战马四蹄翻飞,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山,狠狠撞向建奴阵中。 “轰隆”一声巨响,铁盾与长枪碰撞,建奴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铁盾扭曲变形,长枪穿透盾面,将数名建奴士兵串在一起,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 重骑兵如入无人之境,马蹄踏过建奴士兵的尸体,铁蹄下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一名重骑兵的战马撞倒一名建奴甲兵,他顺势俯身,长枪刺入对方胸膛,将人挑在半空。 建奴士兵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他们手中的马刀砍在重骑兵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重骑兵的一次劈砍、一次突刺,都能轻易夺走一条性命。 混乱中,代善被一名亲兵拉着后退,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阵列被重骑兵冲得七零八落,看着士兵们像割麦子般倒下,眼中满是绝望。 第274章 宿命之败 这些重骑兵不仅甲胄坚固,冲锋的阵型更是严整如铁,每一队都保持着紧密的间距,既能相互掩护,又能扩大杀伤范围。 建奴士兵在铁蹄下毫无反抗之力:有的被长枪从胸口穿透,尸体挂在枪尖上随骑兵冲锋;有的被马蹄踏碎胸骨,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还有的在混乱中被同伴撞倒,刚想爬起就被后续的骑兵碾过。 整个建奴中军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蚁穴,彻底陷入崩溃。 重骑兵纵然是有着诸多限制,但是在古代冷兵器的战场上,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神,早在公元621年,李世民就悍然以3500重骑兵击溃王世充10万大军,不仅消灭窦建德势力,还迫使王世充投降,一举统一北方。以此向世人宣告了重骑兵的威力。 “溃了!快逃啊!”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喊出一声,这句话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建奴士兵的逃生本能。 他们纷纷扔下手中的刀盾弓箭,不顾督战队的喝止,转身就往后方奔逃。有人为了跑得更快,甚至脱下沉重的棉甲;有人慌不择路,朝着明军的方向冲去,刚靠近方阵就被燧发枪兵的刺刀捅倒,尸体重重摔在地上,还有的士兵相互推搡、踩踏, 大多数人没死于明军刀下,反而被自己人活活踩死,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上空回荡。 努尔哈赤在高台上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噗”地喷出,他踉跄着趴在马背上,眼中满是不甘:“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八旗,我的巴牙喇……当年能踏平萨尔浒,今日怎么会败得如此狼狈!” 他想起天命四年的萨尔浒之战,那时明军也是这般溃不成军,如今却风水轮流转,自己成了那个狼狈逃窜的人。” 扈尔汉急忙从身后扶住努尔哈赤摇摇欲坠的身体,这位跟随努尔哈赤三十余年的老将,此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大汗!快撤吧!明军已经围上来了,再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努尔哈赤却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战场,他看着两红旗和两白旗在明军的刺刀下挣扎,看着那些跟着他从赫图阿拉起兵的老部下,倒在血泊中还在挥舞马刀,试图抵抗;有的被明军包围却仍在嘶吼,不肯投降;还有的被逃兵裹挟着奔跑,最终被明军追上斩杀。 大金的旗帜在混乱中被砍倒,蓝色的镶蓝旗被马蹄踩得破烂不堪,他心中如刀割般疼痛,嘴唇颤抖着,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此刻的建奴,正印证了古代军队的致命弱点:数万大军的信心体系,本就搭建在“群体信念”的流沙之上。 既无实时通讯设备,也无全局指挥系统,普通士兵对战争的判断,全靠“身边人的状态”来感知。 当某一支部队因伤亡过大而率先奔逃时,逃兵丢弃的甲胄兵器、惊恐呼喊的“败了”“快跑”,以及踩踏引发的惨叫,都会成为比主帅号令更具冲击力的“信号”。这些信号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比任何军令都更能动摇军心。 对其他士兵而言,他们无法分辨“这只是局部溃败”还是“全局已败”,只能凭借本能做出选择。在“不跑就会被屠杀”的生存焦虑下,个体理性会迅速让位于群体的“避险本能”。 哪怕建奴因长期同袍作战,士兵间的信任度远超普通军队,可一旦信念崩塌,溃败之势反而更彻底:越是曾自信能赢的军队,面对惨败时的心理落差越大,逃得也越决绝。 就像一群习惯了胜利的狼,一旦被打垮,便再也没了往日的凶悍,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唯有少数建奴将领仍在试图抵抗,代善便是其中最顽固的一个。他拖着被砍伤的左臂,鲜血浸透了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马背上。 他将身边仅剩的百余名巴牙喇聚拢起来,声嘶力竭地嘶吼:“举盾结阵!就算死,也要拉几个明狗垫背!” 残存的巴牙喇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虽已身陷绝境,却仍迅速列阵,数十面厚重的铁盾相互咬合,组成一道环形防线,盾后的士兵握紧马刀与长矛,眼神中满是决绝。 这些士兵大多是代善的亲信,跟随他征战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这样的防线,在明军重骑兵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为首的重骑兵百户李建见此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减速,反而将长枪平端,枪头对准辽军盾牌的“衔接缝隙”,高声下令:“冲!撞开他们!” 重达千斤的战马驮着身披双层铁甲的骑士,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山,朝着圆阵猛冲而去。 “轰隆!”第一匹战马狠狠撞在铁盾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面曾抵挡过无数箭矢的铁盾瞬间凹陷变形,盾后的巴牙喇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口吐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同伴身上,两人当场气绝。 环形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后续的重骑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般刺入阵中。一名身材魁梧发软巴牙喇刚举起马刀,想劈向冲进来的骑兵,就被长枪从腹部穿透。 他瞪大双眼,口中涌出鲜血,尸体被枪尖挑着随骑兵冲锋,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声; 另一名巴牙喇试图从侧面偷袭,他贴着地面翻滚,想去砍骑兵的马腿,却被后面冲来的重骑兵马蹄踩中胸膛,胸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便软软地瘫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代善看着眼前的惨状,眼中的决绝渐渐被绝望取代。他挥刀砍向一名冲近的重骑兵,马刀劈在对方的胸甲上,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刀刃被弹开,自己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 就在此时,另一名重骑兵的马刀从侧面劈来,代善急忙用铁盾格挡,“铛”的一声,盾牌被劈出一道深痕,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知被尸体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看到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巴牙喇扑到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刺来的长枪。那名亲兵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温热的液体让他瞬间清醒。 自己引以为傲的巴牙喇,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在明军重骑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盾阵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残存的巴牙喇要么被长枪刺穿,要么被马蹄踏死,要么在混乱中被同伴的尸体绊倒,最终沦为明军的刀下亡魂。 代善趴在地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重骑兵,感受着地面因马蹄而产生的震动,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输了,大金也输了,曾经在萨尔浒战胜明军的八旗铁骑,今日却要宿命般的葬送在萨尔浒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第275章 龙纛前压! 明军中军望楼上,朱由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重骑兵冲垮建奴中军,看到代善的残阵被碾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刃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指向战场高声下令: “龙纛前压!全军出击!今日,定要全歼建奴,永绝辽东之患!”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望楼上的孙承宗、熊廷弼等文武大臣齐声高呼,周围负责守卫的禁卫士兵更是将呐喊声喊得震彻云霄。 中军的黄龙纛缓缓向前移动,黄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成了战场上最醒目的信号,让每个明军将士都热血沸腾,陛下就在我们身后。 急促的鼓声“咚咚咚”地响起,穿透硝烟传到每一名明军士兵耳中。中军的燧发枪兵将带着刺刀的火铳平端,列着三排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踩着建奴士兵的尸体,刺刀闪烁着寒光,遇到负隅顽抗的建奴,便用刺刀捅刺其胸腹;遇到跪地求饶的,也毫不留情 刀盾掷弹兵在方阵前侧开路,盾牌挡住零星射来的箭矢,掷出的“万人敌”在逃兵中炸开,铁皮与铁钉飞溅,又倒下一片建奴。“冲啊!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明军士兵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他们眼中满是斗志,脚下的步伐坚定而整齐,如同移动的城墙,将建奴的溃兵一步步逼向绝境。 两翼的明军也主动迎着正黄旗冲去,曹文诏率领的三千营骑兵挥舞马刀,劈砍逃兵;胸甲骑兵则骑着快马,沿着正黄旗的侧翼游走,转轮火铳“砰砰”齐发,铅弹不断夺走性命。 大家都听过所谓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这句话的起源其实是是“静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是辽人对北宋静塞军的敬畏之语,与建奴毫无关联,不过是他们为抬高自身、煽动士气,强行拿来贴金的话术。 而这句评语则是来自端拱元年(988年)的唐河之战,辽军8万精锐南下,其中不乏“辽国王牌”皮室军与铁林军,(皮室军是耶律阿保机亲建的精锐亲军、铁林军则是重甲骑兵部队),而北宋定州守军仅万余人,兵力悬殊近八倍,局势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三千静塞军挺身而出,这支部队是北宋专为抗辽组建的精锐,士兵皆选自河北悍勇之士,人马俱披重甲。 静塞军以楔形阵冲锋,人马俱甲扛住箭雨,冲垮辽军阵型,还追击至满城,斩敌一万五千级、获马万余匹,大破辽军精锐,打破耶律休哥不败神话,也让“静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说法在辽军中流传开来。 所以说,无论是游牧民族,还是渔猎民族,都绝非“完全体中原王朝”的对手,当中原拥有完备政治、健全军事与充足后勤,农耕文明孕育的国力与军力,足以对边疆部族形成碾压。 后世常说,明末是个比烂的时代:蒙古在明朝数百年封锁与内耗中衰落,部落分裂、经济凋敝,穷到连铁锅都难以铸造; 朝鲜因壬辰倭乱元气大伤,国土遭战火蹂躏,人口锐减、物资匮乏,只能依附明朝苟活;而明朝自身更是内忧外患交织,朝堂党争不断,东林党与阉党相互倾轧,政策朝令夕改;军队腐败横行,将领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再加上天灾频发、流民四起,内有农民起义军肆虐,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大明早已是风雨飘摇的“空架子”。 正是在这样的“集体崩坏”中,后金才得以趁虚崛起。努尔哈赤靠着治军严谨,借八旗制度凝聚女真部落战力,阴差阳错的取代了一个早已自身溃烂、无力回天的明朝,又一次覆灭了汉人政权。 此时的战场上,额亦都与何和礼试图组织正黄旗进行抵抗,他们拔剑斩杀了几名逃兵,嘶吼着“不许跑!跟明军拼了!”,却发现士兵们早已没了战意,纷纷被溃兵裹挟着朝着后军逃窜。 额亦都气得发抖,刚想再斩逃兵,就被一枚铅弹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在马背上。何和礼急忙扶住他,却被溃逃的人流裹挟着后退,最终只能在亲兵的掩护下,朝着赫图阿拉方向溃逃。 后军的镶黄旗是努尔哈赤的最后的亲军,也是建奴最后的精锐。他们看着中军溃败,不少人眼中满是慌乱,却仍握着武器没有逃跑。 这些士兵大多是努尔哈赤的族人,对他忠心耿耿,哪怕全军覆没,也不愿丢下大汗独自逃生。 镶黄旗的牛录额真额尔克勒紧缰绳,高声喊道:“兄弟们,守住后军!保护大汗撤退!只要大汗还在,大金就还有希望!” 士兵们齐声应和,举起手中的长枪与马刀,组成一道防线。扈尔汉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知道不能再等,他对着额尔克嘶吼:“快!带人把大汗架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额尔克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带着几名镶黄旗的巴牙喇不顾努尔哈赤的挣扎,强行将他架起来,架到一匹快马上。 努尔哈赤还想反抗,他嘶吼着:“放开朕!朕是大金的汗!朕不能就这么跑了!朕要跟明军拼了!” 可他年事已高,又刚刚吐过血,力气早已不如从前,根本挣脱不了巴牙喇的束缚。 扈尔汉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恳求:“大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就真的完了!” 巴牙喇将努尔哈赤架到一匹快马上,扈尔汉与额尔克护在他身边,镶黄旗的士兵护送着努尔哈赤,朝着东北方向的山林逃去。 曹文诏率领的三千营骑兵从侧翼绕到了后军,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护卫的努尔哈赤,“抓住努尔哈赤!别让他们跑了!” 曹文诏嘶吼着,举起长枪,一马当先追了上去。 三千营的骑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朝着努尔哈赤的方向追去。镶黄旗的士兵见状,纷纷转身抵抗,想要挡住明军的追击,却在马刀与长枪下不断倒下。 扈尔汉挥舞着大刀,砍倒两名明军骑士,却被曹文诏的长枪刺穿肩胛,惨叫着摔落马下。 代善看着努尔哈赤逃走,自己却被明军包围,身边的亲兵早已战死。他握着断裂的马刀,看着逼近的明军士兵,眼中满是绝望。 一名明军千总上前,他看着身穿华丽铠甲的代善,用长刀指着他的胸口:“狗鞑子,放下武器!” 代善苦笑一声,扔掉马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大金完了。战场上,越来越多的建奴开始跪地投降,他们扔掉武器,双手抱头,浑身颤抖。明军士兵却没有停手,有的直接用刺刀捅死投降者,有的则将他们绑起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战场上,映照着满地的尸体与鲜血。明军的旗帜随处可见,建奴的尸体铺满了旷野,鲜血汇集成溪流,顺着地势流淌,染红了萨尔浒的土地。 朱由校骑着马,在近百禁卫军的护送下,从望楼来到战场。他勒住马,看着明军士兵追击溃逃的建奴,看着大明的龙纛在战场上空飘扬,心中充满了豪情。 他知道,今日一战,不仅彻底击溃了建奴的主力,更洗刷了萨尔浒之战的耻辱,辽东的天,终于要晴了。 韩雄飞骑着马来到朱由校面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陛下!建奴主力已被全歼,代善被俘,仅努尔哈赤带着少量残兵逃脱,我军正在全力追击!” 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欣慰:“好!传朕的命令,务必斩草除根,不让努尔哈赤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另外,妥善安置伤员,厚葬阵亡将士,他们的功绩,朕会永远记在心里!” “臣遵旨!”韩雄飞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朱由校望着远处的战场,心中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对大明遗憾度日的天朝子民们,今日,朕终于为大明,为辽东百姓,报了这血海深仇!未来,朕定要重整河山,让大明矗立于世界的东方,再无外侮之患!” 夕阳的余晖将朱由校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目光坚定而悠远,仿佛已看到了大明未来的盛世图景。 战场的风渐渐平息,只剩下明军士兵的欢呼与建奴俘虏的哀嚎,交织成一曲胜利的凯歌,回荡在萨尔浒的旷野之上。 第276章 日月山河一卷书:回望大明二十七朝憾与辉 小生墨云凡谨奏,自五月十七日论文答辩后握笔开篇,至今已逾百二十日,我们的大明篇章终是写到了“第 276章”。 这一章我改了又改,总怕寻常笔墨太轻,配不上它背后藏着的百年风云——毕竟这数字,可不是寻常章节号那般简单。 各位青年俊才、读者老爷,你们浸淫明史这些时日,早已是“明粉”中的行家,这“276”的门道,想必早被你们摸得透透彻彻了吧? 来,评论区尽管把答案亮出来!若是没猜中,可得乖乖点个催更,或是赏小生一杯热茶,咱们再慢慢唠这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热血与遗憾。 日月山河一卷书:回望大明二十七朝憾与辉; 当敲下“第 276章”这几个字时,我特意停了笔—屏幕右下角的日历显示着寻常日子,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都市喧嚣,可指尖触到键盘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时光裂隙在眼前展开: 指尖似触到了应天城刚出窑的青砖,还带着窑火的温热;耳畔似响起了紫禁城的铜铃,被百年风雨浸得泛着绿锈,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叮咚声里全是旧时光的味道。 这数字哪里只是个章节号啊!它是洪武元年正月初四,朱元璋在应天登基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龙袍。彼时他站在丹陛之上,声音里还带着濠州的乡音,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立国大明、建元洪武!” 这一声,是汉家儿郎挣脱蒙元桎梏的呐喊,是破碎山河重归汉家的宣告,从此天下再不是“大元”,而是“大明”;汉人也不再是四等人,不再是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牲口。 它也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煤山歪脖树下那道染血的遗诏。崇祯帝自缢前,在衣襟上写下“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那墨字混着血,成了大明最后一道悲壮的印记。 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尸,勿伤百姓一人。 从朱元璋“开局一个碗”的赤贫,到崇祯帝“结局一根绳”的决绝,二百七十六年的波澜壮阔,早成了我们这些明史爱好者心里最沉甸甸的牵挂——既为它的辉煌热血沸腾,也为它的遗憾扼腕叹息。 有人总问我:“为何偏偏写明朝?而不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汉,不是气象万千、万国来朝的大唐,不是文采风流、词赋漫天的北宋?”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第一次在历史课本里看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那种胸口发紧的震撼——原来真有王朝,连君王都带着这般硬气; 或许是读到朱元璋从濠州放牛娃、皇觉寺和尚,一步步提着刀杀出重围,把“大明”的旗号插遍中原,觉得这“开局一个碗”的逆袭,比任何话本传奇都热血。 又或许是看到万历年间,张居正顶着满朝文官的唾沫星子推“一条鞭法”,哪怕被骂“权臣误国”也不回头;海瑞抬着棺材闯宫门,指着嘉靖帝鼻子骂“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哪怕丢官入狱也不悔——这个朝代的人,骨子里都带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儿,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心里的“道”。 就像历史上的卢象升,盔甲里还裹着父亲的丧服,就急着上了战场。父亲刚咽气,他连守孝的麻衣都没换,便带着天雄军往巨鹿赶——身后是清军铁蹄踏起的漫天尘土,身前是朝廷迟迟不到的粮饷,可他半步没退。 那身丧服,哪里只是为了尽孝?是为了被阉党逼得告老还乡的孙承宗,是为了他自己那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报国心,更是为了那个早已被党争蛀空、却还在苦苦撑着的大明。 我翻《明史?卢象升传》时,读到他最后战死在蒿水桥的段落,眼眶忍不住发热:那时他身边只剩几十名亲兵,箭射穿了他的左臂,长矛扎进了他的胸膛,鲜血浸透了丧服,可他还是咬着牙喊“杀敌!杀敌!”,直到断气,手里都没松开那把染血的长枪。 还有孙传庭,崇祯十五年,他带着刚凑齐的“秦军”出潼关,去挡李自成的百万大军。 那时候朝廷欠饷快一年了,士兵们穿着单衣,手里的刀枪锈得发亮,连握柄都磨得光滑,可孙传庭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大明最后的家底了,退一步,便是亡国。 可就是这样一位能打的将军,之前却被崇祯关在诏狱里三年,放出来时,头发都白了大半,背也比从前驼了些,可眼里的光还在。 最后在郏县之战,他被李自成的军队团团包围,身边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他骑着马往敌阵里冲,从此没了踪迹。但是崇祯到死都没给孙传庭追赠谥号,直到南明时,才有大臣想起这位“传庭死,而明亡矣”的将军,为他请封。 每次读到这段,我都忍不住想:若是崇祯能早点信他,若是朝廷能多给点粮饷,大明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大明最让人气愤的,从来不止是皇帝的猜忌。是那些只会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文官,把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和武将骂成“粗鄙丘八”,仿佛手里握了支笔,肚子里装了些四书五经,就比拿刀剑保家卫国的人高一等。 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时,打了九战九捷,倭寇闻风丧胆,连海边的百姓都喊他“戚家军”,可就因为他是武将出身,照样得给文官张居正写信,字里行间满是谦卑,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只为换来粮饷和兵权。 那些文官坐在暖阁里,喝着雨前茶、写着锦绣奏折,嘴上骂武将“不懂礼法”“只会好勇斗狠”,可真到了敌兵压境、城破在即,还是得靠那些他们看不起的“丘八”去拼命。 这种骨子里的轻视,比敌人的刀枪更伤人,也一点点磨没了大明的军威。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偏偏喜欢明朝——它不完美,甚至有很多荒唐事:嘉靖帝沉迷修道,二十多年不上朝,把朝堂交给严嵩父子;万历帝赌气三十年躲在后宫,让朝堂成了党争的战场,东林党和齐楚浙党吵得不可开交;有魏忠贤等阉党祸国殃民,也有东林党的清谈误国,把国事当成了戏台。 可它也有卢象升、孙传庭这样的忠臣,有戚继光这样的名将,有李时珍这样踏遍山河、著《本草纲目》的学者——他们像黑暗里的光,哪怕只有一点,也拼尽全力照亮这片山河,让这荒唐的朝代多了些温度。 ——他们像黑暗里的光,哪怕只有一点,也拼尽全力照亮这片山河。 第277章 兵败如山倒! 兵败如山倒!残存的建奴士兵如受惊的无头苍蝇,朝着萨尔浒谷底另一侧疯逃。 往日里视若性命的棉甲、铁甲被随手扒下扔在满是血污的地上,沉重的头盔滚落在泥土中,甚至有士兵为了争抢逃生的道路,将马刀砍向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 凄厉的惨叫混着马蹄声、哭喊声,在旷野上织成一片绝望的乱麻。他们再也没了往日“八旗精锐”的凶悍,只剩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像丢了魂的野狗般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奔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般溃败,宛若末日降临。但是在史书上记载不过是寥寥一段: “萨尔浒之役,上亲征以振军心,诸将用命以破强敌,一举荡平建州巨患,复辽东千里之地,此乃大明中兴之兆也。 是役,明军斩后金兵四万余级,俘四万余,获马三万匹,甲胄器械无数,后金八旗精锐殆尽。 昔年万历朝萨尔浒之败,至是雪耻,辽东军民,莫不感泣。上之英武,过前代远矣!” 两翼的明军三千营,则是从两翼围上去,他们如草原上驱赶羊群的猎手,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兵身后。 遇到试图转身抵抗的建奴将官,骑兵们便会默契地围上去,马刀劈砍、火铳射击,干净利落地将其斩杀;对于四散奔逃的小兵,则故意留出一侧空隙,将他们朝着中军方向驱赶,争取最大程度的杀伤建奴的有生力量。 毕竟建奴最致命的弱点便是人口稀少,只要能将这十万大军的根基打垮,即便日后是李世民重生,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唯有曹文诏率领的一队三千营骑兵与胸甲骑兵,根本无暇顾及两侧的俘虏。他们放弃了围堵溃兵,像一柄锋利的尖刀,横冲直撞地朝着努尔哈赤逃走的方向疾驰。 马蹄踏过尸体和血污,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泥浆,转轮火铳的“砰砰”声不时响起,将试图阻拦的镶黄旗士兵一一射落马下。 可镶黄旗毕竟是努尔哈赤的亲军,残存的士兵抱着必死的决心断后,有的士兵策马冲向明军骑兵,用身体挡住火铳;有的则挥舞着马刀,死死缠住明军的马蹄,哪怕被砍断手臂,也要拖慢追击的速度。 在亲军的拼死掩护下,努尔哈赤终于得以喘息。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枭雄气质:头上的金盔不知何时掉落,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滴落在沾满血渍的衣襟上。 他死死咬着牙,伏在马背上一路埋头狂奔,连回头看一眼战场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背后的明军追兵如索命的厉鬼,随时可能将他拖入地狱。 一个时辰后,努尔哈赤才颤抖着勒住缰绳,残存的镶黄旗士兵也纷纷停下脚步,不少人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有的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们眼中的绝望。 努尔哈赤扶着马鞍,艰难地从马背上爬下来,双脚刚落地便踉跄了一下,幸好身边的费英东及时扶住了他。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朝着身后喊道:“扈尔汉!赶紧查看一下,还剩多少人马!” 话音落下,周围却一片寂静。费英东低着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汗……扈尔汉为了掩护您撤退,被那明将曹文诏一枪挑下马去,如今生死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明将一路死咬不放,为了断后,我们又陆续折了好几个牛录……如今镶黄旗,只剩三千余兵马了。” 费英东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努尔哈赤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这些都是他的族人,是镶黄旗最精锐的力量。 可此刻他们个个面带疲惫,甲胄破碎,有的手臂受了伤,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渗出的鲜血将布条染成暗红。 努尔哈赤心中一阵悲凉,他花了数十年时间,从十三副铠甲起兵,一步步统一女真各部,才打造出这支八旗精锐。 本以为能凭此与明帝一战,可没想到,仅仅三天,这支他引以为傲的精锐便一战尽没。 他想起开战前的雄心壮志,想起自己赌上全部家底的决绝,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原本以为,即便明军战力再强,最多也只是与自己相持。可现实却是,他们连明军的前军都没能冲破,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那……其他旗呢?”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费英东,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费英东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汗,两红旗……两红旗基本上全军覆没了。代善贝勒、岳托、德格类几位贝勒,在乱军中与部队失散,如今生死不知……”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正蓝旗的安费扬古、镶蓝旗的济尔哈朗,也在溃逃中没了消息;正黄旗的额亦都与何和礼,据说率领残兵朝着赫图阿拉方向溃逃,可至今也没能联系上……” 每一个名字从费英东口中说出,努尔哈赤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两红旗覆没,代善生死未卜;正蓝、镶蓝旗将领失踪;正黄旗溃逃失联,他辛苦搭建的八旗体系,几乎在这一战中彻底崩塌。 寒风掠过身旁的枯树,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在努尔哈赤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连带着心底的最后一丝底气,也被吹得一干二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赫图阿拉宫殿里的篝火,八旗将士举着酒碗的欢呼,萨尔浒战场上明军重骑兵冲锋的铁流…… 可最终,所有画面都定格在那面飘扬的黄龙纛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第278章 明君无谋?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努尔哈赤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当年我能凭十三副铠甲起兵,统一女真;如今我还有三千镶黄旗精锐,还有赫图阿拉的根基,为什么不能从头再来!” 就在此时,一名探马从后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险些栽倒,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大汗!明军……明军曹文诏部还在死咬,离咱们只剩不到十里了!” 努尔哈赤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他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先露怯,这支残军便会彻底溃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朝着周围的士兵走去。 士兵们看到他的动作,纷纷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带着他们百战百胜的统帅,眼中满是迷茫。努尔哈赤停下脚步,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 “大金的勇士们!我知道,这一战我们输得惨,可我们还有希望!明国小皇帝朱由校无谋,竟然没有截断我们的退路,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 士兵们缓缓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光芒。努尔哈赤见状,继续高声喊道: “萨尔浒丢了算什么?咱们还有赫图阿拉!还有费阿拉城!辉发城、乌拉城、哈达城,哪一座不是咱们女真的根基?北方还有千里江山等着咱们! 这一战,咱们只是输了一阵,不是输了全局!只要我们能回到赫图阿拉,重整旗鼓,凭我们女真的悍勇,迟早能报仇雪恨!迟早能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他伸手指向赫图阿拉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枭雄最后的感染力:“现在!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回赫图阿拉!”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兵们眼中渐渐有了光亮。一名年轻的巴牙喇率先举起马刀:“愿随大汗!回家!回家!” 紧接着,更多的士兵举起武器,呐喊声虽然微弱,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士气。 费英东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大汗英明!咱们这就启程,天黑前务必赶到古勒寨休整!” 队伍再次出发,只是这一次,士兵们的脚步多了几分方向感。又奔逃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古勒寨的轮廓。那是一座不大的寨子,却是通往赫图阿拉的必经之路,也是附近唯一能暂时歇脚的据点。 努尔哈赤看着那熟悉的寨墙,心中不由得一轻,古勒寨虽小,却有夯土城墙,明军追击仓促,定然没带攻城器械,只要能进寨休整片刻,便能甩开追兵,顺利返回赫图阿拉。 “加快速度!到古勒寨就能歇脚了!”努尔哈赤朝着士兵们喊道,自己也催马加快了步伐。 很快,队伍便来到古勒寨城下。一名巴牙喇策马上前,对着城头高声喊道:“快开寨门!大汗在此,速速迎驾!” 然而,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那巴牙喇皱了皱眉,正要再喊,突然一支羽箭从城头射下,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巴牙喇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落,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城门前,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努尔哈赤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就在此时,城头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将整个寨墙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阵“哗啦”声响起,城头原本悬挂的女真八旗旗被人一脚踹翻,一面崭新的明字大旗缓缓升起,在夜风中猎猎飘扬,旗面上的日月龙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身着明军铠甲的将领傲立在城头,手中握着一把长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城下的努尔哈赤。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清晰地传到城下: “努尔哈赤!哪里逃?本将在此等你多时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后金残兵人心惶惶。努尔哈赤瞳孔骤缩,如遭雷击。他怎么也没想到,连古勒寨这样的小据点,竟然也被明军占领了。 他抬头看向城头,火把的光芒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手中的火铳正对着城下,那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身后,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与火铳声,曹文诏的追兵越来越近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努尔哈赤看着身边仅剩的三千残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陷入绝境了。 天威军副总兵郑明远在李锐的命令下,分兵攻占雅尔哈关和玳珉关后,发现后金古勒寨和札喀关驻有军队,为了防止努尔哈赤发现,又派人攻占了古勒寨和札喀关,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郑明远朗声高呼:“努尔哈赤,你十万大军已溃,身边只剩三千残兵,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已是穷途末路。 若你肯放下武器投降,本将可奏请陛下,留你一条性命,你的部众也能免受屠戮,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投降?”努尔哈赤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甘,“我努尔哈赤凭十三副铠甲起兵,统一女真各部,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想让我降?除非我死!” 话音刚落,郑明远脸色一沉,抬手大喝:“敬酒不吃吃罚酒!开火!” 城墙上瞬间响起密集的火铳声,“砰砰砰”的铳声连成一片,铅弹如雨点般朝着城下射去。 更有虎蹲炮与弗朗机炮轰然作响,炮弹落在后金残兵中,炸开一团团火光,碎石与弹片飞溅,瞬间倒下一片人。镶黄旗士兵惨叫着躲闪,却根本无处可藏,阵型瞬间被打乱。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明军士兵的呐喊:“杀啊!别放跑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回头望去,只见夜色中出现一队骑兵,火把的光芒下,能看到“曹”字大旗——曹文诏的追兵到了! 前有城上火力覆盖,后有骑兵包抄,努尔哈赤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脑中飞速转动,突然想到一条唯一的生路: 若能与曹文诏的骑兵混战在一起,城上的明军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再随意开火,届时或许能趁乱突围! “镶黄旗的巴图鲁们,看来今日这里咱们的葬身之地!”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刃在火光下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枭雄最后的豪情: “但咱们女真汉子,从没有跪地求饶的道理!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得像条好汉!巴图鲁们,跟我再冲最后一次!哪怕是玉石俱焚,也要让明军看看,咱们八旗的血性!” 第279章 枭雄末路 努尔哈赤的嘶吼刺破夜空,话音未落,他已双腿夹紧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载着他朝着曹文诏的骑兵阵直冲而去。 夜风掀起他散乱的头发,血污斑驳的铠甲在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这哪里还是那个统御八旗、威慑辽东的后金大汗,分明是困于绝境的困兽,却仍要亮出最后的獠牙。 镶黄旗的士兵们知道已是绝境,反而激起了血性,眼中的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们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他们大多是跟着努尔哈赤从赫图阿拉起兵的老部,或是他的同族子弟,早已将“为大汗死战”刻进了骨子里。 此刻绝境在前,反而激出了血性:“为了大汗!为了八旗!”纷纷举起马刀,跟在努尔哈赤身后,发起了决死冲锋。 呐喊声刺破夜空,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震得城头的明军都微微侧目。 曹文诏见努尔哈赤竟主动冲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高声下令:“胸甲骑兵两翼包抄!堵住他们的退路!三千营的将士们跟我冲!活捉努尔哈赤,封侯拜相就在今朝!” 话音未落,曹文诏已策马冲出,手中长枪直指努尔哈赤,枪尖映着火光,泛着冷冽的杀意。 三千营骑兵紧随其后,马刀出鞘的“唰唰”声连成一片,漆黑的骑兵阵列如同一道洪流,朝着后金残兵碾压而去。 镶黄旗士兵也不含糊,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马刀迎了上去,两拨人马轰然相撞的瞬间,马刀劈砍铁甲的脆响、士兵中刀后的惨叫、战马受惊的嘶鸣,瞬间交织成夜色中最惨烈的乐章。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剿,却因双方的死战而显得异常惨烈。 一名镶黄旗巴牙喇挥刀劈向明军骑兵,却被对方用枪杆格挡,随即被另一人从侧面刺穿小腹,他死死抓住枪杆,将最后一丝力气灌注在刀上,砍向对方的马腿,两人一同摔落马下,在地上扭打起来,最终被乱蹄踏成肉泥。 费英东护在努尔哈赤身边,马刀接连砍倒三名明军士兵,自己的肩膀却被劈中,鲜血淋漓,可他依旧咬牙坚持,不肯后退半步。 他费英东是后金五大臣之一,从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今日就算死,也要护大汗多走一步。 与此同时,两翼的胸甲骑兵已完成包抄。他们并未急于冲锋,而是停下马来,举起转轮火铳,对着后金残兵密集处射击。 “砰砰砰”的铳声骤然响起,铅弹如雨点般射向人群。一名镶黄旗士兵刚举起马刀,铅弹便穿透了他的棉甲,在他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从马背上摔落。 待火铳子弹打空,胸甲骑兵们迅速将火铳别在腰间,拔出马刀,他们本就不是单一的龙骑兵,而是身披百炼胸甲的全甲骑兵。 此刻发起冲锋,其威势比三千营更甚,所过之处,后金士兵纷纷被砍倒,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镶黄旗的士兵越来越少,原本三千人的队伍,此刻已不足五百。费英东为了保护努尔哈赤,被一名明军骑兵砍中胸口,马刀穿透甲胄,刺进肺腑。 他倒在马背上,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身前的马鞍,却仍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抓努尔哈赤的马缰绳: “大汗……快走……”话音未落,便摔落马下,被后续冲来的明军战马,瞬间将他的身体踏成了肉泥。 “费英东!”努尔哈赤看着费英东的尸体,眼中满是血丝,他疯了般挥舞着弯刀。 更致命的是,古勒寨的寨门突然“嘎吱”一声被推开,郑明远亲自率领一队胸甲骑兵、刀盾掷弹兵与火铳兵冲了出来。 刀盾兵在前组成密集方阵,盾牌相撞的“咚咚”声如战鼓,挡住后金残兵的反扑;火铳兵在方阵后方半蹲,持续射击,不断收割性命;胸甲骑兵则从侧面穿插,将残存的后金士兵分割成小块。 此刻的后金残兵,已被明军从四面八方团团包围,如同困在磨盘里的豆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碾压、吞噬。 努尔哈赤奋力挥舞着弯刀,却感觉体力渐渐不支,手臂被铅弹擦伤,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握刀的手越来越滑。 一名胸甲骑兵朝着他冲来,马刀劈向他的头颅,努尔哈赤急忙用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手臂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曹文诏策马冲到他身后,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刺穿了努尔哈赤的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跪地,将努尔哈赤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撞上一块石头,顿时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几名明军士兵立刻扑上前,想要将他按住。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那是他起兵时便随身携带的匕首,曾用它斩杀过无数敌人,今日,他想用它结束自己的性命,绝不能被俘受辱。 可不等他摸到匕首,曹文诏已翻身下马,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努尔哈赤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惨叫一声,匕首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努尔哈赤,你跑不了了!”曹文诏冷笑一声,示意士兵将他绑起来。粗绳紧紧勒住努尔哈赤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努尔哈赤躺在地上,看着周围仍在抵抗的镶黄旗士兵一个个倒下,眼中满是血丝,却只能发出一声声无力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最后剩余的一百多镶黄旗士兵,在一名牛录章京的带领下,紧紧围成一团。他们看着被绑在地上的努尔哈赤,那个他们追随多年、视为神明的大汗,此刻像一条被捆住的蛆虫,在地上挣扎扭动,布满血污的脸上满是不甘与绝望。 牛录章京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兵:这些人大多是他的同族兄弟,方才一起冲锋的三千多人,如今就只剩下这百号人。 他抬头看向城头,那面大明日月龙旗在火把光下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与苦涩,大汗被俘,八旗精锐尽失,他们就算拼死一战,又能改变什么? “哐当”一声,牛录章京扔下了手中那柄砍杀了无数敌人的长刀。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周围的镶黄旗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扔下了手中的马刀、长斧,兵器落地的“哐当”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明军士兵们的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颤抖。 曹文诏走到努尔哈赤面前,用马靴踢了踢他的腿,语气中满是轻蔑:“尔世代受大明恩赏,封官赐地,却忘恩负义举兵叛上!今沦为阶下囚,正是尔背主之罪的报应!” 努尔哈赤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他终究还是输了。 他输在了轻视大明,输在了低估朱由校的决心,更输在了这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大明军队身上。他毕生的基业,他想统一天下的野心,终究还是毁在了萨尔浒的夜色里。 夜色渐深,古勒寨城下的火光依旧明亮。明军士兵们押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努尔哈赤,以及被俘的后金残兵,朝着萨尔浒的方向走去。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前路,也照亮了满地的尸骸与鲜血。 ps:大家在我主页加粉丝群,我等你们哦!不见不散... 第280章 为大明贺! 竖日晨光微熹,春日的萨尔浒仍裹着未散的寒意,泥土上凝结的血痂泛着暗褐的冷光,仿佛还在诉说昨夜的厮杀。 曹文诏一身铠甲未曾卸去,甲缝里嵌着的血污已半干,泛着暗沉的红。他勒住马缰,目光频频落在前方那辆赶制的囚车上,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畅快——去年辽东苦战的憋屈,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粗重的榆木囚车架在颠簸的土路上“吱呀”作响,临时赶制成的囚笼里,努尔哈赤蜷缩着身子,往日那统御八旗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已被扒去了象征建奴大汗的金线黄袍,连那套伴随他征战多年、护过他数次性命的铁甲也被卸下,成为明军胜利的纪念品。 他只剩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布料上还沾着古勒寨的尘土与血渍,领口破烂,露出脖颈上几道浅淡的旧疤。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花白的发丝间还缠着草屑;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眼,此刻只剩浑浊的不甘,死死盯着囚笼外掠过的明军旗帜,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一言不发。 “弟兄们!加快脚程,陛下还在大营等着我们呢!”曹文诏对着身后的三千营将士沉声道,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振奋。 骑士们齐声应和,喊声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昨夜追敌百里的疲惫,在即将献俘的兴奋面前早已消散。 马蹄声踏碎晨寂,囚车在冻土上颠簸前行,车架不时发出“哐当”声,在空旷的战场上格外刺耳,像是在为努尔哈赤的败局敲着丧钟。 慢慢靠近萨尔浒,沿途不时能看到昨日激战的痕迹:折断的长枪插在尸骸旁,建奴士兵的士兵的破烂旗帜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 道路两侧,不时有明军士兵押解着一队队衣衫褴褛的建奴俘虏走过,脸上带着兴奋的快意;辅兵们则在基层军官的吆喝下清理战场,或抬着堆积如山的尸体,或弯腰收缴散落的兵器甲胄。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焦糊味与浓重的血腥味,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清点战果的高呼。 当众人瞥见囚车里的人影,眼中瞬间燃起兴奋的光芒,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囚车方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不休: “那是谁?竟要曹将军亲自押送,这般大阵仗!” “昨夜曹将军可是带着人追了努尔哈赤一路!这该不会就是那贼酋本人吧?” 这些细碎的议论飘进囚笼,努尔哈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他想起天命四年的萨尔浒之战,那时他站在高坡上,看着明军溃败如潮,看着明将束手就擒,心中满是征服者的得意。 可如今,角色彻底互换,他成了被围观的囚徒,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明军士兵,此刻却成了俯视他的胜利者。 行至半途,一队押解建奴俘虏的明军迎面而来。那些俘虏大多是昨日投降的正黄旗、镶黄旗残兵,看到囚车里的努尔哈赤。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有人则忍不住红了眼眶,嘴唇颤抖着想要上前,却被明军士兵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努尔哈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又能给这些追随多年的部下什么呢? 临近萨尔浒大营时,营门处的戒备愈发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两列身披重甲的明军士兵持长枪肃立,枪尖上的猩红流苏随风微微晃动;更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肩扛长枪,踏着整齐的步伐在营门两侧来回巡视,脚步声沉稳划一,不见半分懈怠。 营外的空地上,数队骑兵正策马巡逻,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周遭每一处动静,即便刚取大胜,军营的防备也未有半分松懈,从营门值守到外围警戒,每一处都分外严谨。 营门上方及两侧的望楼、栅墙上,数十面旗帜迎风猎猎:正中是一面巨大的大明日月龙旗,明黄底色衬得金龙愈发威严,旗面在风中舒展如浪;两侧分列着各营的制式军旗,各色旗帜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交织成一片象征着军威的海洋。 守卫营门的千总正亲自在校验出入令牌,见曹文诏率军押着囚车而来,立刻放下手中令牌,快步上前拦住去路,语气严肃: “前方何人?奉韩帅军令,凡入营者需验明身份、说明事由。将军请出示勘合,说明来意!” “这便是建奴叛酋努尔哈赤,特来向陛下献俘!”曹文诏声音洪亮,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 千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高声道:“将军稍候!末将这就入营通报!” 不多时,大营内传来急促的鼓声,紧接着,一队禁卫骑兵簇拥着熊廷弼快步走出。 他本来和诸位将领在帐中与陛下商议战后善后事宜,但是听到侍卫来报,说是有人“生擒努尔哈赤”,他再也按捺不住火爆的性子,亲自赶来验证。 熊廷弼走到囚车前,俯身细细打量着笼中的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在辽东为官多年,亲眼见十数万百姓死于屠戮,数座城池化为焦土,今日见仇人落网,心中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几分“一代枭雄终成阶下囚”的唏嘘。“努尔哈赤,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熊廷弼沉声道,“陛下已在中军大帐等候,随我来吧!” 曹文诏翻身下马,示意士兵推着囚车跟随韩雄飞进入大营。沿途的明军将士纷纷驻足,看着被重兵护送的囚车,眼神中都是疑惑,不知道这被俘虏的是什么人,竟能有这般声势。 熊廷弼见状,勒住马缰高声喝道:“将士们!昨夜三千营曹文诏将军追击百里,于古勒寨生擒建奴大汗努尔哈赤!此乃天大捷报,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周遭的将士们听到此人竟然是建奴的大汗,欢呼声瞬间如惊雷般炸响,“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第281章 一汉当五胡 努尔哈赤紧紧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他征战一生,除了早年在李成梁帐下忍辱负重,十数年来纵横辽东,从未受过这般当众折辱。 昔日被他视作“南蛮子”的明军将士围观看戏,而自己这位威慑一方的大汗却沦为囚笼中的展品,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中军大帐外,朱由校早已闻讯起身,正站在帐前等候。他身着常服,腰间系着明黄色玉带,目光沉静地落在缓缓靠近的囚车上。 当囚车停稳,看清笼中那个形容枯槁、须发杂乱的老人时,原来这就是史书上写的那位带领建奴崛起的枭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朱由校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就是困扰辽东多年的祸患,这就是让无数大明百姓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穿越而来执掌大明半载,他夙兴夜寐,所求的不就是这一刻?终于,将这心腹大患变成了阶下之囚,狼狈地跪在了他的眼前! “陛下!臣曹文诏,幸不辱命,已将建奴叛酋努尔哈赤生擒,现押解至帐前,听候陛下处置!”曹文诏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时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书友的图,笑的有点变态! 朱由校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他上前两步,伸手虚扶,声音洪亮如钟,满是豪情: “曹将军快快请起!此战你追击百里,生擒贼酋,不仅雪了往日辽东之耻,更解了大明心腹之患,实乃不世之功!朕记下你的功劳,待班师回朝,必以封侯之赏!” 周遭的明军将士听闻陛下亲口嘉奖,纷纷侧目看向曹文诏,眼中满是艳羡与敬佩。 曹文诏伏地叩首,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臣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 “将军不必过谦,有功当赏,此乃国之常法。”朱由校朗声一笑,随即转过身,目光陡然变得沉凝,直直投向囚笼里的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你可知罪?” 努尔哈赤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当看清帐前那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时,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混杂着不甘与自嘲的苦涩笑容,声音沙哑如破锣: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有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不过是一刀的痛快,却难解辽东百姓的血海深仇。”朱由校语气骤然一沉, “朕要将你押解回京,在午门举行献俘大典,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大明、屠戮边民的贼酋,终究是何下场!” “押下去!将他与代善、黄台吉关押在一起,送他们父子‘团聚’!”朱由校一甩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其余诸位将领帐中议事,曹将军你也来。” 中军大帐内,帅案后铺着偌大的辽东舆图。烛火跳跃间,将帐中列立诸将的身影一一映在帐壁上,满是肃杀之气。 朱由校端坐主位,脸上神采飞扬,不见半分彻夜操劳的疲惫,帅案之上,整齐叠放着各路将领先前送来的战报。 帐下诸将依次列立,负责战后事宜的孙传庭手持成册的战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此战萨尔浒主战场及古勒寨围歼战,战果与伤亡已清点完毕,请陛下御览。” 他展开卷宗,声音清晰沉稳,“此战我军共斩获后金首级三万七千余级,生俘两万三千余人。 其中包括后金酋努尔哈赤、贝勒代善、黄台吉等核心头目十七人;缴获战马一万五千余匹,甲胄器械三万余件,牛羊牲畜六万余头,另有后金囤积于萨尔浒的粮草十五万石,已悉数收缴。”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即便是亲身参与此战的将领,听闻这实打实的数字时,仍难掩眼底的振奋。 孙传庭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伤亡方面,我军阵亡八千二百余人,重伤三千六百余人,轻伤五千余人。 其中三千营直面两翼建奴骑兵,伤亡最重,伤亡三千余骑;胸甲骑兵伤亡五百余人,重甲骑兵损失三百余骑;禁卫军初战,虽奋勇作战,仍伤亡两千五百多人; 天策军和天枢军在萨尔浒前阵列铳御敌,亦有不小折损。阵亡将士的遗骸已妥善收敛,正登记籍贯,待战后送归故里。” 听到这份战报,帐内诸位大臣与将领皆是心头一震——这般伤亡比,堪比西汉“一汉当五胡”的传奇战绩!即便是刚刚组建训练半年的禁卫军,初经大战便有此表现,已然是大放异彩。 更有擅长心算之术的官员眼神一缩,暗自盘算:陛下亲军天策军与天枢军乃是此战主力,最后那场血战中,正是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火力与纪律,将建奴中军死死挡在五十步外,生生将其打崩,把杀戮演绎成了一门精准的“艺术”。 可两军火拼下来,伤亡总数竟不过两千余人。这等战斗力,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军队,而这样的精锐,陛下手中已握有三支——天策、天枢与天威军。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手中,是否还藏着更多未曾展露的力量。 众人心中已然明了,此战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师、传遍大明,必将掀起惊天波澜。 这位登基不足一年的年轻皇帝,从此将彻底摆脱“幼主孱弱”的刻板印象,携辽东大捷之势归朝,而朝中乃至整个大明的局势,都将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朱由校听着伤亡数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指尖在帅案上轻轻停顿,语气带着一丝痛惜: “阵亡将士,严格依照朕先前旨意厚恤,家眷按军功等级赐良田、免徭役,一分一毫不得克扣。重伤者即刻调拨最好的药材医治,安排专人护送回关内休养;轻伤者留营调理,痊愈后优先补入原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语气愈发郑重:“另,令大军监察使司即刻核查全军军功,依功分发良田与赏银。此事交由孙传庭与锦衣卫共同监督,务必做到公平公正,若有徇私舞弊者,以军法论处!” “臣等遵旨!”帐内众人齐声领命,声音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第282章 大明为何会变成这样? 汇报完损失和战果之后,中军大帐内的众人都是脸色带喜,毕竟国朝已经数十年没有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了,战果如此斐然,足以让满朝振奋。 但狂喜过后,帐内气氛渐渐沉静,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何处置残破的辽东,如何稳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成了摆在眼前的头等大事。 韩雄飞率先上前,躬身拱手,“陛下,天威军李锐将军已率军攻破赫图阿拉!其战报急递称,建奴残余在老巢内凭险顽抗,拒不降伏,李将军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彻底扫清,无一人幸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据初步清点,此次决战,建奴八旗主力已基本被全歼,其部落核心精锐死伤殆尽,建州女真可以说已是名存实亡。后续辽东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帐中诸臣听罢,皆暗自沉吟。熊廷弼、周应春等人捻须皱眉,心中早已透亮:李锐这是把天大的担子自己扛了下来。 赫图阿拉数万族眷老弱,哪是一句“拼死顽抗”就能尽数屠戮的?他分明是看透了陛下“犁庭扫穴”的心思,却不愿这酷烈之名落于天子头上,才自请了这杀名。 可在场皆是历经边事的务实之臣,都是人精,自然无人愿点破这层窗户纸。 “朕此次出征,早有明诏:举天兵犁庭扫穴,诛元凶、清余孽!”朱由校的声音陡然响起,没有半分犹豫,反倒带着几分赞许,“李锐此举,正是奉命行事,甚合朕意。” 此言一出,众臣心头一震。原以为陛下总要循例斥责两句,做个姿态,没想到他竟丝毫不避,公然为李锐站台。这位陛下,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说他残忍,他能为京城路边受欺压的商贩,不顾勋贵文官阻挠,铁腕清理全城泼皮乞丐,护市井安宁;说他仁善,可面对异族数万人的覆灭,竟能眉头不皱,拍手叫好。 朱由校目光扫过帐中诸臣,声音陡然提厉,少年天子的锋芒在话语中尽显:“诸卿心中或许有疑,觉得此举酷烈?” “可你们忘了,这赫图阿拉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我大明边民的血!建奴掳我百姓为奴、毁我城池为墟时,可曾对老弱妇孺有过半分怜悯?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 帐内鸦雀无声,熊廷弼、周应春等人垂首默然,陛下所言,句句戳中痛处,那些被掳为“包衣”的大明子民,境遇比赫图阿拉的族眷好不到哪里去。 “朕再问你们——当年太祖、成祖爷建立奴儿干都司时,莫非是靠着‘仁善’换来了这万里疆土?” 他负手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东北方那片广袤的疆域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绢帛: “看看这里!昔日奴儿干都司,东起库页岛,西抵斡难河,北至外兴安岭,南接辽东都司,驿路纵横,卫所星罗,连极北的野人女真都要向大明称臣纳贡!” 辽东驿站系统 “那时的大明,何曾把‘辽东苦寒’当回事?何曾觉得那是‘无教化之地’?” “可如今呢?”朱由校的指尖沿舆图缓缓南移,最终停在辽东半岛的一隅之地,语气里满是沉郁与痛心, “只剩下这辽东尺寸之地,连赫图阿拉这样的建奴老巢,都成了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列祖列宗打下的疆土,就这样一代代缩水,何其可悲!” 他转向群臣,目光如炬:“读书人皆言辽东苦寒,可谁真正踏遍过辽河平原?那黑土沃野,比之江南圩田毫不逊色,只需兴修水利、疏通河道,引辽河水灌溉,不出三年,此处便是取之不尽的粮仓!” “建奴不过数万部众,能在此屯田养兵、打造精锐八旗,难道我大明万万子民,反倒不如他们能吃苦、会种田?” 这话如重锤砸在众臣心上,孙承宗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激动: “陛下所言极是!永乐年间,奴儿干都司下辖百余卫所,边军与流民在此开垦荒田,岁入粮草可支辽东军需,无需关内调拨。只是后来……” “后来便丢了!”朱由校接过话头,语气满是痛心,“奴儿干都司丢了,河套平原丢了,关西七卫也丢了!有人说‘苦寒之地无用’,有人说‘蛮夷之地难管’,说到底,是我大明丢了开拓的锐气,丢了太祖成祖的血性!” “至于那帮腐儒所谓的‘无教化之地’?”朱由校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简直是屁话!” “我华夏先祖,起初不过蜷缩中原一隅,四面皆为蛮夷,何来今日之疆域?从黄河流域到长江南北,从河西走廊到岭南百越,靠的不是老天赏饭,不是蛮夷馈赠!” “是黄帝战蚩尤、是秦皇扫六合、是汉武拓西域、是成祖下西洋——是一代代华夏先民抛头颅、洒热血,一刀一枪开拓出来的,是列祖列宗踏遍荆棘、披星戴月,用血汗浇灌出来的?” “可看看现在的大明!”他猛地顿足,帐中烛火都随之一颤,“锐气没了!骨头软了!遇着边患,先想妥协;见着问题,先怕艰难。说什么‘教化不及’,当年张骞通西域时,西域诸国何尝不是‘化外之地’? 河套的牧场能养骑兵,辽东的沃土能育万民,哪一样不是养民强军的根本?说到底,是忘了太祖爷‘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壮志,忘了成祖爷五征漠北的雄气!” 帐中重臣皆面露愧色,熊廷弼早年巡守辽东,深知此地价值,却也因朝堂掣肘、军户逃亡,只能守着残破卫所苦撑,此刻听陛下直言,只觉喉间发紧。 “朕近日总在想,大明为何会变成这样?”朱由校的语气稍缓,却更添沉重; “昔日建国之初,人口不过三千万,耕地却有850万顷,尚能应对残元反扑、百废待兴;而今两百年过去,大明人口早已破万万之数,耕地反倒缩减至600多万顷,赋税更是年年亏空——这意味着什么?” 第283章 远东都督府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丝冷冽:“意味着朕有无数子民无地可耕,只能在饥饿边缘挣扎!他们或沦为豪强佃户,忍受五成甚至七成的租子;或卖儿鬻女,眼睁睁看着骨肉分离;更有甚者被逼得典妻卖屋,最终家破人亡!”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豪强兼并、是吏治腐败、是朝堂只知守成,不知开拓!” “所以,开疆拓土不是朕的私心,是大明的活路!”朱由校猛地提高声音,烛火微微摇曳, “朕想要的大明,不是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大明!不是看着子民饿死、看着疆土丢失,只会妥协退让的大明! 朕要的,是能让万万子民有田种、有饭吃的大明,是能让列祖列宗的旗帜重新插遍东北、西域的大明!是能让‘大明’二字,成为四海八荒都敬畏的名号的大明!”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震撼的脸庞,一字一句道:“有困难便去解决——水利不行,便调能工巧匠兴修;荒地难垦,便组织军民合力开拓;蛮夷不服,便以天兵慑之、以教化安抚,,让他们知华夏礼仪、认大明王化!” “从今日起,辽东要复,奴儿干都司的旧土,更要一寸寸收回来!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的锐气没丢,太祖成祖的血脉还在!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妥协’守住的,是靠刀枪、靠热血、靠代代相传的开拓之心,牢牢攥在手里的! 朱由校语气稍缓,眼中却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期许: “朕愿大明的每一个子孙人人如龙,胸有丘壑,心有家国。农之子不必终身困于陇亩,可凭勤勉致富;工之子不必世代拘于匠作,可凭技艺立身;即便是寒门子弟,亦能借诗书之力,为社稷谋,为苍生言。这,便是朕之愿,亦是大明之命!” 帐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许久,孙承宗率先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雄才伟略,远超臣等所思!昔日奴儿干都司之失、河套之弃,皆因我等臣子守成怯懦,罪该万死!臣愿以残躯,助陛下开疆拓土,护我华夏百姓,复我大明荣光!” “臣等愿助陛下,护我华夏百姓,复我大明荣光!”熊廷弼、韩雄飞、周应春等人齐齐跪倒,声音哽咽却坚定。 人总是会被时代的框架所束缚,哪怕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批人,他们一生浸淫于本朝的典章制度、边防思维,如同困在精密棋盘里的棋手,每一步都遵循着百年传承的棋理,纵有惊世之才,也跳不出时代画下的圈, 而朱由校的优势在于,他知道走什么路是对的,就像一艘在大海中丧失方向的船,所有船员都在得过且过的过着每一天,而只有他知道正确的方向,而且坚定这样是对的。 他知道后世的辽东,并非只有风雪与厮杀,只要兴修水利、推广农法,那片被视作“蛮荒”的黑土便能成为年产千万石的粮仓;他知道奴儿干都司的土地上,藏着无数的木材和矿产; 他更知道,此刻困扰朝堂的人口与耕地矛盾,从不是“无解之题”—开拓的疆土能容纳流民,改良的农具能增产量,松动的户籍能激社会活力,这些后世早已验证的“常识”,正是此刻大明最缺的“破局之道”。 诸位大臣脑中翻涌着陛下的话语,无数疑问豁然开朗:是啊,建奴能在辽东立足,大明为何不能?成祖时期能经略奴儿干,为何后世只能龟缩辽东? 孙承宗心中一阵悸动,他虽为兵部尚书,可是在朝堂之中不能发挥自己所能,听到陛下的雄心,不由出列: “陛下雄才伟略,为辽东谋下百年基业,臣虽已天命之年,愿以残躯留镇辽东!早年臣曾巡历山海关内外,深知辽东地利与边民疾苦,臣愿主持屯田垦荒、兴修水利之事,必不负陛下所托,让辽河平原重现沃野粮仓之景!” 朱由校闻言一怔,心里也是颇为认同,论治理辽东,此时的孙承宗实在是不二人选。毕竟历史上他督师蓟辽时,便创下过“拓地四百里,屯田五千顷,岁入十五万石”的实绩。 彼时他在关外设军屯、招流民,将荒芜的边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后金都不敢轻易犯境;更难得的是,他既懂军事布防,又通民生吏治,能将兵事与民政熔于一炉,这样的才干,正是战后辽东最急需的。 况且后期大明肯定要组织大规模的军事改革和对外战争,孙承宗的性格确实不适合继续待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了。 朱由校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孙承宗,拍着他的手臂慨然道:“孙老师愿挑此重担,朕求之不得!有你在辽东,朕方能安心!” “往日辽东都司由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代为管理,政令辗转、调度迟缓,早已不适应今日局面。如今我军大破后金,欲复奴儿干都司旧土,更需权责明晰的建制支撑。” “朕意已决,设立辽东承宣布政使司,划分辽阳、沈阳、开原等八府,统管民政、赋税与户籍,彻底摆脱山东代管的桎梏!” 朱由校目光扫向列立的大臣,最终落在周应春身上:“周卿素有干才,在辽东任上政绩卓著,朕命你为辽东巡抚,执掌布政司诸事,主理流民安抚、土地清丈与吏治整顿,务必让辽东百姓尽快安定下来,重拾生计。” 周应春快步出列,跪地领命:“臣周应春接旨!必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至于辽东军政统筹,”朱由校话音一转,看向孙承宗,“朕封你为辽东总督,总领辽东军政要务,既管屯田水利,亦掌边防调度,凡辽东一应事务,皆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孙承宗再度叩首,声音铿锵:“臣谢陛下天恩,定当守好辽东,为陛下开拓疆土筑牢根基!” 随后,朱由校目光转向帐侧的天威军总兵李锐,沉声道:“设立大明远东都督府,统辖辽东及奴儿干都司旧土的全部军务。天威军总兵李锐战功赫赫,特命你为远东大都督。 另外,赫图阿拉改名为镇辽城,率天威军移驻镇辽城,整顿卫所与边军,重建防务体系。” “征伐不是目的,每攻下一城一地,即刻编民齐户,登记人口、清丈土地,将归附的部族与流民编入户籍,按大明律法治理。同时从降卒中挑选精壮,组建‘远东辅军营’,由天威军将士统辖训练——既可为北伐补充兵力,亦能降低我明军将士伤亡。” 天威军总兵李锐即刻出列领旨,甲胄碰撞声清脆有力:“末将遵旨!定以镇辽城为基,北击蛮夷,为陛下开疆拓土!” 第284章 皇帝的投资 朱由校微微颔首,转而将目光投向孙承宗与周应春,肃然道:“辽东布政使司初立,最棘手的莫过于粮草与钱粮。然朝廷国库连年亏空,既要支应九边军饷,又要赈济内地灾荒。 若从国库调拨,必受各方掣肘,延误拓土大计。因此,朕决意从内帑中支取前期所需钱粮。” “内帑”二字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群臣皆是明晓事理之人,深知辽东百废待兴,有如吞金之兽。若只依赖户部那点捉襟见肘的存银,莫说开疆拓土,就连维系现有辽东诸卫都恐难以为继。 “即日起,朕将从内务府从内帑中支取三百万银币、五百万石粮食,分三批运抵辽东,首批三月内至沈阳,供军民安顿与即刻开荒; 次批年内至辽阳,支撑水利兴修与都督府备战;末批明年至镇辽城,保障移民安置与冬春储备,确保前三年发展无钱粮之忧。” 帐内顿时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五百万石粮食近乎大明一年漕粮之数,加之三百万银币,即便是见惯风浪的孙承宗也面露惊色。 陛下究竟从何得来如此巨量钱粮?须知此番出征的天子三营与禁卫军,皆由内帑供养,兵部所供不过京营之需。如此庞大的支出之后,皇帝竟仍有余力支撑辽东建设。 这番气魄与底蕴,令群臣在振奋之余,更添一分对皇权的敬畏。难道朝堂上的传言属实,当今天子乃天命所钟之人? 孙承宗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和愧疚:“陛下,内帑支撑天子三营与禁卫军已耗资甚巨,如今再添辽东巨耗,臣恐……” “孙老师不必多虑。”朱由校抬手打断,语气笃定,“内帑虽不足,但目前之储备尚足以支撑此次开拓之事。但朕需说清,此非无偿赏赐,乃是朕以私产对辽东的‘投资’。” “投资?”孙承宗、周应春等人齐齐一怔。 孙承宗随即追问:“陛下提及‘投资’之语,臣一时未能彻悟其中深意,不知具体何意?望陛下示下。” “待远东都督府开启北伐、辽东布政司步入正轨后,凡开拓所获——无论是战俘、牲畜、粮草,还是金银财货,皆由都督府、布政使司、内务府三方对勘登记,抽取五成缴归内帑,充抵此次投资; 此外,辽东境内所有已探明或后续发现的矿山、林场、盐池等资源,内务府均享有优先采买与调配之权,布政司需予以配合,不得私阻。” “剩余五成单独设库封存,作为辽东布政司与远东都督府的专项款项,用于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扩充军屯及安抚新附之民。 十年之内,朝廷不抽分、不调拨,所有款项支出皆直达御前秘书团审批,后续朕也会选派亲信官员专职监管此事。” 朱由校并非是不舍得这些钱粮,毕竟有系统在手,他就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粮食,但是他不希望大明养成依靠天子私产的惰性。 要塑造一个强大的帝国,一个拥有足够进取心的帝国,就要有足够的造血能力,能够从开拓中获得利益,只有这样,哪怕他百年之后,哪怕没有系统支撑,大明还是那个屹立世界之巅的煌煌大明。 他目光扫过帐中陷入沉吟的群臣,理解他们的迟疑——这般天子带头将开疆拓土之事“投资分利”的模式,于大明而言是头一遭,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衡量。 “朕虽为天子,内帑亦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朱由校的声音陡然加重,“此举一来是为弥补内帑消耗,二来是为大明立规矩:开疆拓土当靠自身造血,而非趴在朕的私产上吸血。” “朝廷可给予政策扶持,可协调人力调度,但钱粮根基,终要靠你们自己筑牢。要学会以战养战,以新取之地供养帝国子民,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打消了众人的后顾之忧。陛下分得清公私界限,立得住长远规矩,这般远见卓识,远超历代守成之君。 孙承宗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为辽东耗尽心力,谋的是百年基业,臣等若不能成事,实无颜面对陛下与天下苍生!” 就在此时,孙传庭拱手出列,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陛下,不知此次俘获的两万余后金战俘,及后续北伐所获俘虏,当如何处置?”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位素来耿直的臣子,心中暗自一笑——往日倒没发现他这般“油滑”,刚议定辽东建设,便急着问战俘处置,分明是怕自己重蹈“杀俘”的旧例,担心劳力白白浪费。 “孙爱卿问得切中要害。”朱由校赞许点头, “此次俘获的战俘及后续所获,统由朝廷统筹调度。远东都督府可先行挑选年轻体壮、骁勇善战者,编入‘罪罚营’,由我大明将官直接带队,攻城时充作先锋,若能立下战功,可按功减罪; “剩余人交由布政使司调度,充作开荒、兴修水利的劳动力,由各地卫所分片看管劳作,待三年期满、辽东初见成效后,再视其表现编入户籍或延长期限。 但有一条,严禁官员私占、私放战俘,违者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末将遵旨!”李锐出列领命,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皇帝说的不是处置俘虏,而是分派寻常耗材, “能为大明开拓效力,已是这群鞑子最好的归宿。” “臣遵旨!必管好劳力,物尽其用!”孙承宗躬身领命,这些战俘正是开荒急需的人力,省去了初期征调的麻烦。 “至于后续移民之事,朕亲自督办。”朱由校续道,“朕会即刻下旨令内地各省府县:凡无地流民、灾荒难民愿往辽东者,由官府出资护送,途中供给口粮;抵达辽东后,即刻每人分给三十亩荒地、每户一头耕牛、一套农具与半年口粮,且免五年赋税。” “朕的目标是五年之内,从内地迁移至少一百万百姓前往辽东,周巡抚,此事便由你主抓,孙总督辅佐,务必做好安置调度,让移民‘来得稳、住得下、种得好’。” 周应春快步出列,跪地领命:“臣周应春接旨!定当妥善安置移民,不负陛下所托!” 第285章 一守一攻,相辅相成 “如此甚好”朱由校颔首,“孙总督主内,统筹辽东布政司辖下的民政屯田、水利兴修,三年之内,需让辽河平原开垦荒田万顷,产出粮草既能供养辽东军民,亦能为远东都督府的北伐提供后勤支撑,做到‘粮随兵走,无后顾之忧’。 周巡抚辅佐总督,专司流民安抚与吏治整顿,凡从北方归附的部族百姓,皆由布政司妥善安置,分给土地、教授农法,既不可苛待,亦不能纵容,务使他们知大明恩德、认华夏王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帝王的自信:“孙总督在南,守好辽东粮仓;李都督在北,开拓万里疆土,凡愿归降者,以大明律严加教化;若敢顽抗,便以天兵犁庭扫穴。 一内一外,一守一攻,相辅相成!一年内,务必肃清海西、东海及野人女真残余,彻底恢复奴儿干都司全境掌控;三年之内,朕要看到辽河平原稻浪翻滚,仓廪充盈;五年之内,朕要看到远东都督府的旗帜插遍奴儿干都司旧土,外兴安岭之下再扬大明日月龙旗!” “臣等遵旨!”孙承宗、周应春与李锐齐声领命,三人躬身叩首时,朝服与甲胄碰撞声交织作响,满帐皆是振奋激昂之气。 熊廷弼站在班列之中,望着眼前这一番气象严整、权责分明的建制规划,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主政辽东时的艰难岁月。 那时外有后金铁骑窥伺,努尔哈赤部众骁勇善战,屡屡叩关南下,烧杀掳掠;更有蒙古诸部摇摆不定,时而依附后金,时而假意归明,边境防线时时如履薄冰。 内则乱象丛生:朝堂党争愈演愈烈,他在前线排兵布阵,后方言官却动辄以“糜费军饷”“畏敌怯战”弹劾,政令刚出便遭掣肘;辽东将门更是盘根错节,将领拥兵自重,军饷大半被克扣私吞,士卒多是羸弱之辈,遇敌先溃,却对朝廷调遣阳奉阴违。 他彼时虽有经略之名,却无统筹之权,民政仰赖山东代管,粮草调度迟缓难继;军务受制于将门,所谓“治理”不过是拆东补西的苟延残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如今,陛下乾纲独断,新设辽东布政司专管民政,都督府专掌军务,再以总督统揽全局,权责分明,再无推诿空间;孙承宗既有屯田安民之才,又懂边防布防之略,正是掌舵辽东的不二人选; 更难得的是,陛下以天子私产充作经费,免去了国库掣肘之苦,连兵力调配都给足了李锐底气。 这般君臣同心、权责清晰、物资充沛的局面,是他当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想到此处,熊廷弼忍不住暗自长叹:有陛下这般魄力,有这般周全布局,辽东复兴,当真指日可待了! 朱由校看着众人振奋的神情,缓缓颔首。他知道,设立辽东布政司与远东都督府,不过是开拓辽东的第一步,但只要方向正确,假以时日,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终将重现后世辽东的荣光,而大明的开拓之路也将自此重启。 “辽东军政诸事,今日便议定于此。”朱由校话锋一转,谈及战后班师事宜, “辽东各地抽调的的四川、宣府、大同、浙江等地区客军,征战已逾数载,将士思乡情切,且建奴主力已灭,辽东暂无大虞,当令其返回原籍卫所归建。 “客军返程由朕之亲军锦衣卫开路,所耗粮草由中枢拨付,另论功行赏——凡参战客军将士,赏银加倍,阵亡者优抚家属,伤残者安置皇店等差事,务必让将士们带着荣光归家。” 随即,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李锐身上,语气带着考量:“客军撤离后,天威军虽为精锐,但两万五千人的兵力要镇守辽东腹地、支撑北伐初期战事,终究略显单薄。 “此番随军出征的辅军,虽名为‘辅’,实则皆是经过半年集训的后备力量,战力不逊于寻常边军,朕便为你留下两万人,充实远东都督府军力。” 天威军本是系统所出,忠诚无二,绝无拥兵自重之虞,交由李锐正好补足兵力缺口。加上辽东各地卫所经整顿后可调动的守备兵力,内外防务与初期开拓当可支撑。 待来年移民实边初见成效,再从流民中募兵补充,便可稳坐泰山。” “末将谢陛下体恤!”李锐躬身叩首。 “传令全军!”朱由校抬声下令,声音透过帐帘传向营中,“天策营、天枢营、禁卫军及三千营随朕休整三日,休整期间肉食粮草管够,务必让将士养足精神。三日后卯时拔营,一同返回辽阳!” “另外,即刻拟捷报!”他加重语气,眼中闪过锐光, “详述攻破赫图阿拉、全歼建州女真主力、收复辽东之事,以三百里加急传往京城中枢,同时抄录多份,分送九边各镇及南京六部。朕要让朝堂诸臣知晓,我大明并非无战之力;要让九边将士看见,拓土复疆当有何等荣光!” “臣等遵旨!”帐内诸臣齐声应和,声音穿透中军大帐,在辽东风雪中激荡出阵阵回响。 圣旨既下,随着多路传令兵骑快马奔行,明军大营顿时沸腾起来。消息如春风般传遍每一个营帐,无论是刚刚经历血战的老兵,还是即将返乡的客军,无不欢欣鼓舞。 伙房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屠夫们挥斧劈砍着冻硬的牛羊肉,蒸汽氤氲中,伙夫高声吆喝:“都别急!管够!” 主营区中央早已架起数十口大锅,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羊肉,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四溢。军需官带着手下抬出一筐筐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一般高。军士们排着长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陛下有旨,三日之内,肉食管够!”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营中回荡,引来一阵阵欢呼。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营地的空地中,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声谈笑。有人说起家乡的美味,有人谈起战场的惊险,更有人已经开始想象回到辽阳后与家人团聚的场景。 笑声、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仿佛变成了一个盛大的庆典。 夜空下,明军大营灯火通明,欢声雷动。经历了漫长的征战,将士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刀枪,享受这难得的欢庆时刻。 而在中军大帐中,皇帝站在帐门前,望着这片欢腾的景象,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辽东的夜空中,繁星闪烁,仿佛也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欢呼。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将是新的开始。 第286章 轻伤靠扛、重伤等死 大军营帐右后方的伤兵营中,空气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比别处沉滞了许多,偶尔有抑制不住的痛哼声从铺位间飘出。 刀剑无眼,战场之上伤亡本是常事,即便朱由校为麾下将士配齐了精良的铁甲与武器,可建奴并非弱旅,此战过后,仍有数千士兵带伤躺进了这里。 不过与往日明军“轻伤靠扛、重伤等死”的粗糙救治不同,此次战前,皇爷特意征调了北直隶及沿途百余位医生,以及皇宫中的御医,再加上去岁抄没和购买所得的海量药材。 人参、当归、止血的金疮药堆得像小山,让受伤的弟兄们刚被抬下战场,就能摸到温热的汤药、敷上厚实的药布,得到及时医治。 这般妥帖的保障,在参与此战的每个士兵心里留下“战友会救我、军队不会放弃我”的信念。 正是这份底气,让他们上了战场便敢奋勇冲锋,少了许多对伤亡的畏惧。而这些见过血、扛过伤的老兵,往后自然会成为部队里最可靠的支柱,是能让新兵跟着往前冲的精锐骨干。 营内气氛倒也不全是沉郁。些个受了轻伤的弟兄,正捧着后勤司熬的红枣小米粥,碗沿还飘着零星油花,三三两两地吹嘘着:“我当时一刀就劈了那建奴的头盔!” “别吹了,要不是我帮你挡了一箭,你现在还能在这喝粥?”话语里满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庆幸和军人的意气风发。 另一边,重伤的士兵则由辅兵小心照料着更换纱布、一勺一勺喂服汤药,辅兵们还不住地宽慰: “你们是为大明流的血,陛下断不会亏待,可得好好振作,快点还起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周延便是这伤兵营里的一员,前日大战,一名建奴想趁机偷袭总旗官段景行,他来不及多想便扑了上去。 虽有甲胄格挡,胳膊还是挨了狠狠一刀,骨头“咔嚓”一声折了,如今只能仰躺在床上养伤,连翻身都得咬牙忍疼。 他望着营帐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帆布,眼神有些发飘,心里跟过筛子似的琢磨着事儿。 今早新来的伤兵说这一仗咱们大明已经赢了,不仅全歼了建奴八旗,还生擒了他们的大汗,估摸着再过两日,大军就能回辽阳城了。 不知道老李那急性子有没有冲得太靠前,段总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大家不知道都有没有事,他心里猛地一揪一揪的。 念头又飘回了老家,母亲的咳嗽声仿佛就在耳边。出发前,他将军医开的药给母亲拿过去,不知道他老人家有没有按时吃药。 这回要是能带着赏银回去,定要请个好大夫给娘治病,再盖两间新瓦房。等安稳了,就托人说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让娘抱着孙儿笑,也能享几天清福,颐养天年。 “周延!周延!”帐外传来喊声,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辅兵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快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周延揉了揉眼睛抬眼望去,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不顾胳膊的疼,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段总旗?您怎么过来啦!”声音里满是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听说咱们打了大胜仗,您肯定忙着清点战俘、禀报军功,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段景行大步走到床边,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躺回枕头上。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周延打着夹板的胳膊上,指腹轻轻碰了碰夹板边缘,语气里带着后怕,还有藏不住的赞许:“你这小子,前日若不是你扑得快,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那建奴刀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这几日营里乱成一锅粥,清点伤亡、看押战俘、核对军械,实在抽不开身。今日一得空,我脚都没沾地就往这儿赶,就想看看你这救命恩人怎么样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周延手里。““给你带了点蜜饯梅子,随军的大夫说你这伤得补气血,药味儿苦,含两颗润润嘴。” 周延连忙用没受伤的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那点温度,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烘得浑身都舒服。 他忽然想起刚入营的时候,自己还是个连刀都握不稳的笨小子,挥刀能差点砍到自己脚,是段景行耐着性子手把手教他劈刺、教他识别令旗,甚至在一次演练中,替他挡了一记木棍,胳膊肿了好几天都没说啥。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总旗,咱们这回……当真打赢了?我听说连他们的什么狗屁大汗都没跑掉?”周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那还有假?”段景行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打了胜仗的意气风发,抬手拍了下床沿, “不仅打赢了,咱们千户大人特意跟我提了你的军功!你舍身护同袍、奋勇退敌,当场还斩杀了三个建奴,这功劳实打实的!等军中监察司和锦衣卫核查清楚,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至少能授个总旗。” 他顿了顿,看着周延瞪大的眼睛,又补了句:“另外还有银元九十块,良田三十亩,都是去年查抄的良田,都已经记在你名下了。等回了京城,直接去禁卫军后勤司就能领,田契什么的都办妥了。” 周延猛地睁大眼睛,手里的蜜饯都忘了吃:“总旗?还有这么些银元?竟然还有地?” 他出身苦,以前在京城靠帮人挑水、搬货过活,一顿饱饭都得拼尽全力,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有“官身”,还有属于自己的田地。 “可不是嘛!”段景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娘要是知道了,保准得在村里摆上几桌酒,跟乡亲们好好说道说道。这可是实打实的光宗耀祖,比啥都强!”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还得一起跟着皇爷杀敌,守好大明的江山,守好我们的地!” 周延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他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胳膊上的伤痛像是被这股暖意冲散了大半,连呼吸都轻快了。 “那总旗您呢?”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您能升什么官?我……我还能在您手下当兵吗?我想跟着您!” “哈哈哈,你小子,此战过后,我高低能升个百户。到时候我跟千户大人好好说说,你就继续跟着我,替我守着后背。说实话,战场上有你小子在,我心里都踏实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些:“还有,别总叫我‘总旗’了,生分!我叫段景行,你平时直接喊我‘段老哥’就行。咱们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 段景行看着眼前这一脸激动的小子,心里也一阵唏嘘。当初见他肯吃苦,训练再累也不偷懒,每次提到皇爷都眼里放光,是个忠心耿耿的好苗子,才想着多提点几句。没想到这小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关键时候竟然豁出命来救自己。 第287章 回去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浓浓的消极:“升官能怎样,赏银又能怎样?”说话的是隔壁铺位的士兵,他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正盯着自己的伤腿发呆,声音哑得厉害, “我这腿怕是废了,以后连路都走不了,还谈什么杀敌……回去了,也就是家里的累赘,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干净。” 周延和段景行都循声望去。只见那断腿的士兵眼眶通红,脸上满是绝望,手指死死抠着铺位的草席,指节都泛白了。 他旁边几个重伤的弟兄也都垂着头,有的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有的摩挲着受伤的胸口,神色黯淡得像蒙了灰的灯。 周延心里一沉——他懂这种怕,不是怕疼,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成了没用的人,怕拖累爹娘妻儿,怕后半辈子活得抬不起头。 段景行当即站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那几名士兵床边,声音温和却有力:“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不好受,身上的伤疼,心里的愁更重。但你们记住,皇爷从来没忘了咱们这些为大明拼命的人,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每一张愁苦的脸:“我刚从主营过来,亲耳听随军的太医说,你们的伤只要好好养,虽说不能再上战场拼杀,但寻常走路、做事都无碍。皇爷早就替咱们想好了后路,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了伤就没人管?” “这巡检司衙门,想必大家应该都知道吧?”段景行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 “你说的是,去年皇爷新成立的衙门,将京城近几千泼皮无赖送到西山挖煤炭的那个巡检司?”那断腿的士兵猛地抬起头,他是京城周边的人,对这衙门还有些印象。 “正是!”段景行点头,声音更亮了些,“陛下当初就有旨意,要在各省、府、州、县甚至乡镇都建巡检司,替皇爷镇守地方,保境安民。 那些泼皮无赖欺负百姓、乡绅贪官勾结欺压良民的事,甚至以后帮皇爷收那些无良商人的税,这些都归巡检司管。现在各地的巡检司刚立起来,正缺咱们这样的人!”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笃定:“而且皇爷早下了旨意,凡是因战重伤致残的弟兄,回京城后都能入巡检司任职!你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好汉,懂军务、识兵情,对付那些地痞流氓、贪官污吏,比文官们强百倍! 去了巡检司,替陛下管治安、抓盗匪、保境安民,防止百姓受欺负,这不也是在为陛下镇守地方、为大明做事吗?照样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那断腿的士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总旗,您说的是真的?我们这样断了腿、受了重伤的,也能去巡检司当差?也能有正经前程?” “千真万确!”段景行语气笃定,“皇爷说了,大明的江山是你们用血汗拼出来的,朝廷自然要给你们一个安稳前程,断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再说了,咱们都是天子亲军,那就是皇爷的自己人,有我们在地方上盯着,那些文官想糊弄皇爷也没那么容易,这可是顶重要的差事!” 看到几人的脸色从绝望中恢复,他又补充道“等你们伤好了,回到京城,五军都督府和巡抚总署衙门会派人给你们文书差事,到了地方,还有上官照拂。” “你们可不是没用的人,在外你们是护国的勇士,在内照样能挣得脸面,能给家里撑起一片天!” 营帐里渐渐安静下来,连先前的痛哼声都轻了,先前黯淡的目光里慢慢燃起了光芒。 那断腿的士兵攥紧了拳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草席上,却咧开嘴笑了,声音哽咽却有力:“若是真能这样……那我这伤,值了!太值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营帐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滚烫的感激,“皇爷待咱们这般恩重如山,没把咱们当用过就扔的弃子!我这条命,往后就是皇爷的了!哪怕以后拖着这条伤腿,也要在巡检司里替皇爷看好地方,谁敢跟皇爷作对,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旁边一个没了左臂的士兵也激动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眼里闪着泪光,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俺以前总怕伤好后没法养家,让俺娘跟着受穷。现在听总旗您这么说,那我就能回去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俺没给她丢脸,还能挣俸禄养她!” “皇爷的大恩大德,俺记一辈子!往后不管是在巡检司还是哪儿,只要皇爷一句话,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俺要让所有人知道,皇爷的兵,就算受了伤,也是能为他拼命的好汉!” 其他重伤的弟兄也纷纷点头附和,“誓死效忠皇爷!”“绝不辜负皇爷的心意!”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带着整个伤兵营的压抑气氛都被冲散了不少。 段景行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叮嘱道:“好弟兄们,都好好养伤,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才能好好替皇爷做事,才不辜负这份恩情。”说罢,才转身走回周延床边。 “你看,”段景行笑着说,“皇爷心里装着咱们每一个人。你更得快点好起来,往后不管是在军营还是在地方,咱们这些兄弟,总得互相帮衬着。” 周延用力点头,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将段景行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想起自己刚才琢磨的念想,想起母亲的病,想起未来的田地和前程,更想起这些重伤弟兄们的誓言,心里满是感激。 皇爷不仅给了他们打仗的底气,还给了他们受伤后的依靠,更给了他们活得顶天立地的尊严。这份恩情,这辈子都报不完。 帐外的阳光透过帆布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打着夹板的胳膊上,暖得像一团火——不仅暖了身子,更暖了往后的日子。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伤好了,定要跟着皇爷,跟着段老哥,好好打仗,好好做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皇爷守好大明的江山! 第288章 父子团聚 胸口的钝痛像有块烧红的烙铁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让黄台极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蜷在这座关押犯人的大帐杂草堆里,破烂的甲胄被血渍浸透,黏在溃烂的伤口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那日朱由校那一脚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踹碎。 杂草堆里的泥土带着早春的寒凉,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骨头缝,可他连抬手拢一拢衣襟的力气都没有。 浑浊的目光盯着帐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帆布,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后悔,像无数根针在扎。 “蠢货……真是蠢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着自己,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那日在赫图阿拉,父汗努尔哈赤召集诸贝勒议事,自己力排众议,与父汗定下激将法,并派人出使明廷,与明军约定决战之地,以此限制明军的兵力优势,试探明军虚实。 因为事关大金国运,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自请为使。那时他笃定明军还是萨尔浒之战时的疲弱之师,朱由校不过是个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定然会顾及天朝颜面,不敢扣押使臣。而他若能促成此事并在父汗面前立下大功,必将大大提升地位。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虽然那狗皇帝狂妄的答应了决战之事,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命人将自己拿下,成了阶下囚。 后来在中军望楼上,他眼睁睁看着八旗骑兵像割麦子般倒在明军的火铳下,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八旗精锐”在铅弹墙前寸步难进。 最后,他自己更是被朱由校随手一脚踢飞,像条丧家之犬般被拖走。现在回想,他所谓的“智勇”,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那狗皇帝不是狂妄,是真的有自信一战而下,彻底消灭他们苦心经营的八旗。”黄台极牙齿咬得咯咯响,胸腔里翻涌着不甘。 可是为什么?明军既然如此强大,为何早先表现得那般不堪?你这么强你早说啊,虽然之前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谁脑子不好,把脑袋往你枪口上撞。 “喝!喝!万胜!明军威武,生擒老奴!”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惊雷般炸在黄台极耳边。 他浑身一僵,胸口的剧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压下去几分,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慌乱。“生擒……老奴?”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指节死死抠进泥里,带起几片枯草。老奴,是明人对父汗的蔑称。怎么可能?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只能又重重摔回杂草堆。 然而帐外的欢呼声愈发热烈,夹杂着清晰的对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是曹将军!曹文诏将军率三千营从侧翼冲进去,硬生生从乱军里把努尔哈赤给揪出来了!” “我的天!那老东西不是号称‘天命汗’吗?怎么就成了阶下囚?” “什么天命!咱们皇爷才是天命所归!你没见八旗兵死了多少?近十万精锐,折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被追得漫山跑!” “痛快!这下发配去辽东开垦荒地的,又多了不少鞑子苦力!”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黄台极头晕目眩。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近十万八旗精锐……折了大半……父汗被俘……这些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想起出发前,父汗站在赫图阿拉的城楼上,指着麾下的八旗劲旅,意气风发地说:“明廷已朽,我八旗铁骑踏平辽东,指日可待!” 那时的八旗,确实是纵横辽东的猛虎,可那日却在明军的火铳与火炮面前,竟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强撑着给自己打气,父汗身边猛将如云,还有两黄旗护卫,就算中军受挫,总能护着他退回赫图阿拉,只要汗庭还在,大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不似平日送饭时的动静。 下一秒,厚重的帐帘被猛地掀开,正午的阳光如利刃般刺进来,黄台极只觉眼前一白,黄台极下意识抬手捂眼,眼角生理性地泛起湿意,却死死忍住没让泪掉下来。 模糊中,他听见金属铁链摩擦的“哗啦”声,伴随着护卫冰冷的喝骂:“走快点!”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被粗暴地推进来,重重撞在木柱上,发出闷响。 他用力眨了眨眼,待视线渐渐清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那人身形佝偻,头发散乱,身上的金盔早已不见踪影,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左肩的伤口用脏布缠着,血正从布缝里渗出来。 尽管狼狈至此,黄台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父汗!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头垂得很低,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茫然无神,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被铁链拖出刺耳的声响。 路过杂草堆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黄台极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刹那,努尔哈赤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努尔哈赤,奉陛下之命,让你们父子团聚。”护卫的声音无情的在帐内回荡, “给老子老实点,别想着寻死觅活——你要是敢动歪心思,你的儿子、孙子,包括这帐里的黄台极,全得跟着陪葬!” 话音落,帐帘“啪”地合上,将阳光与护卫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只留下帐内昏沉的光。 “父……父汗?”黄台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也顾不上眼睛的酸痛,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父汗!你没事吧?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黄台极的声音发紧,却死死咬住牙,扶着努尔哈赤的手不住颤抖。 他宁愿相信这是幻觉,是伤口疼得太厉害生出的臆想——那个一手建立八旗、横扫辽东的父汗,怎么会成了这般狼狈的阶下囚? 第289章 帐中残梦 努尔哈赤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黄台极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才认出了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我们败了。”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重如千钧般砸在黄台极心上。他摇着头,不敢置信:“不可能!我们有近十万八旗精锐,就算中军受挫,有两翼护持,总能撑住护的您后撤!您怎么会……” “撑不住。”努尔哈赤打断他,声音沙哑,眼神飘向帐外虚无的方向,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血战, “明军的火器太凶了,铅弹跟下雨似的,代善带着中军冲了三次,每次都被压在三十步外,尸骸堆得像小山。 两翼的费扬古和济尔哈朗,被明军的骑兵缠住,而那些穿铁甲的明骑不近身,手中火铳火力凶猛,只是几轮齐射,两翼便伤亡惨重,彻底溃了。”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杂草上,才续道:“后来……明军的重甲骑兵从中军侧冲出来,把我军阵形搅得稀烂。那朱由校的龙纛往前一压,明军全线出击……我军就彻底崩了。” “那二哥呢?阿巴泰、额亦都他们呢?”黄台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他们怎么不护着您撤回赫图阿拉?只要您在,大金就还有希望!我们可以再招兵,再练八旗,总有一天能……” “阿巴泰死了。”努尔哈赤闭上眼睛,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颤抖,“冲阵的时候,被明军的火炮炸中了……还有扈尔汉,最后倒在了突围的路上。” 黄台极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努尔哈赤的手缓缓滑落。 “赫图阿拉……也没了。”努尔哈赤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灭顶的绝望,““明军派偏师迂回奔袭,用重炮轰塌城墙,还提前派兵截断了我们的退路。” “赫图阿拉丢了?”黄台极喃喃重复着,眼前一黑,胸口的剧痛骤然爆发,他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指节泛白。 赫图阿拉没了,哥哥们死了,父汗也被俘了,所有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努尔哈赤靠着木柱缓缓坐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湿润,却被他忍了回去,他是大金的大汗,就算败了,也不能在儿子面前流泪。 他想起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时的决绝,想起吞并女真各部时的意气,想起萨尔浒大破明军时的狂喜……那时他以为,辽东迟早是大金的囊中之物。 可如今,八旗精锐折损殆尽,子孙或死或俘,老巢被占,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朱由校……好狠的手段……”努尔哈赤低声咒骂,却没了半分力道,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是我轻敌了……是我看错了他。他不是昏君,也不是什么少年轻狂的主……” 天启大帝 “父汗,我们还没输!”黄台极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执拗。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直,尽管胸口剧痛让他额头冒汗,眼神却比刚才亮了几分:“决战前,我们不是给草原各部送了消息吗?说明军三十万精锐北伐,唇亡齿寒,怂恿他们趁机袭扰明军后方!” 努尔哈赤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晚了……我们败得太快,那些蒙古人精明得很,没看到好处,绝不会轻易动兵。” “内喀尔喀五部呢?还有科尔沁部呢?”黄台极不甘心地追问,“他们跟林丹汗本就不和,之前还收过我们的赏赐,难道不能……” “内喀尔喀?”努尔哈赤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帮人游走在明廷和林丹汗之间,只敢捡些小便宜。去年我们跟他们盟誓,他们都不肯出兵助战,如今见我们败了,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那科尔沁呢?二哥娶了扎鲁特部的钟嫩台吉之女,我也先后娶了莽古思台吉的女儿和寨桑台吉的女儿……我们有联姻之盟,他们总不能坐视不理!” 提到科尔沁,努尔哈赤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科尔沁部倒是念及姻亲,可他们能调动的骑兵不过万余,且分散在嫩江两岸。明军现在势头正盛,科尔沁就算出兵,也顶多袭扰几下,根本撼不动明军的根基。” 黄台极沉默了,他顺着父汗的话想下去:内喀尔喀观望,林丹汗巴不得大金覆灭,科尔沁力弱……草原上竟真的没有一支能与明军抗衡的力量。 “难道……真的就这么完了?”黄台极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胸口的剧痛似乎蔓延到了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他不甘心! 努尔哈赤看着儿子不甘的侧脸,干枯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拳头,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帐顶的缝隙,那里漏下一缕微弱的阳光,却照不亮这满帐的绝望。 帐外的欢呼声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吆喝声。 黄台极瘫坐在杂草堆里,看着眼前颓败的父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草原各部的动向,却始终找不到一丝破局的希望。 后悔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后悔自己的“万全之策”,后悔自己毛遂自荐,后悔自己轻视明廷,更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朱由校的野心与明军的战力。 可再多的后悔,也换不回被俘的父汗,换不回溃败的八旗,更换不回那个曾经有望问鼎中原的大金。 他透过帐顶的缝隙望着天空,只觉得天旋地转。朱由校说,八旗精锐只不过是“过时的垃圾”,以前他只觉得是羞辱,现在才明白,那竟是不争的事实。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黄台极知道,从他扶住父亲的那一刻起,大金的梦碎了大半,但只要他还没死,这梦就不算彻底完结。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悔恨与不甘压在心底,只留下一丝冰冷的清醒——他得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也要等一个机会。 ----------------- 只能说努尔哈赤和黄台吉不愧是一个时代的枭雄,哪怕身陷囹圄,仅凭残存的记忆与对草原的洞悉,便能将各部的心思与动向推理得七七八八。 此时的科尔沁草原上,科尔沁部正因他们先前抛出的诱饵,陷入了野心与犹豫的漩涡。 奥巴洪台吉勒住胯下的枣红马,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后绵延数里的骑兵队列。 初春的阳光斜斜洒下,在骑士们的皮甲与弯刀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银光,马蹄踏过解冻的草原,溅起混着枯草的泥泞,卷起阵阵土腥气。 第290章 科尔沁的小心思 奥巴洪台吉勒住胯下躁动的战马,马首人立而起,猩红的盔缨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此时的他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胸中满是建功立业的雄心。 前几日后金使者带着努尔哈赤的亲笔信抵达科尔沁牙帐,承诺只要科尔沁部在后金与明军决战之际,出兵袭扰明军,使其不能全力攻明。 待后金战胜明军之后,科尔沁也能够分一杯羹,到时候那些明朝的鸟铳、铁甲、辽河沿岸的肥腴牧场,尽可赐予台吉。 皆是助科尔沁一跃成为东蒙古最强部落,甚至能借此吞并内喀尔喀五部,与林丹汗分庭抗礼,亦非难事。 你要说掌管科尔沁部的翁果岱真的这么傻,就这么轻易的相信建奴使者的花言巧语? 当然不是,科尔沁部起源于成吉思汗二弟哈萨尔的封地,在草原上存续数百年,能够在强者为尊的法则里延续下来,岂能是靠愚笨? 他出身于成吉思汗之弟哈萨尔一脉,自幼生长于弱肉强食的草原,深谙生存之道。 翁果岱一生历经风浪,曾参与叶赫部牵头的九部联军,与努尔哈赤在古勒山交战,结果惨败,本人被俘。努尔哈赤出于政治考量释放了他,并开始与科尔沁部建立联系。 后来,翁果岱应乌拉部求援,再次与后金交战,失败后转而与努尔哈赤通好。此后,双方通过联姻逐步缓和关系,以谋自存。 尤其是林丹汗即位后,这位“黄金家族”后裔便以“蒙古共主”自居,每年派使者向科尔沁索要数千头牛羊、上百匹战马,稍不如意便纵兵劫掠牧场。不断以强硬手段压迫东蒙古诸部,引起科尔沁部以及东蒙古诸部落的不满。 但是在面对明军的衰落和后金的崛起,所以翁果岱在1620年前后采取了“以金制察”的策略,暗中与后金结盟以抗衡林丹汗的吞并之势。 而真正让翁果岱决心冒险一搏的,是利益与野心的驱使。 自明军在萨尔浒之战惨败,边防屡失,开原、抚顺地区等重镇接连失陷,使得草原各部对明军的畏惧之心大减,曾经被草原部落视为“天堑”的明边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建奴能抢,难道我成吉思汗的子孙不能?”翁果岱在部落大会上拍着桌子,轻飘飘的一句话,戳中了所有首领的心思。 草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每年的冬天都要冻死半数牛羊,而明朝的粮秣、布帛、铁器,无一不是他们急需的物资。 后金的许诺不过是顺水推舟,真正驱动他们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与求生欲。 在翁果岱的极力说服下,科尔沁左翼的莽古斯、明安等台吉同意集结全部兵力,凑出一万五千余骑兵南下,想着趁机南下攻破开原和抚顺,自己去抢。 “管他后金赢还是大明赢,咱们只抢咱们的!”翁果岱在临行前拍着奥巴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如今后金与大明数十万大军决战,若是后金胜利了,他们不仅能够乘机劫掠辽东,获得足够的粮食和物资,还能在后金那里索要好处; 而若是明军胜了,毕竟后金有大军十余万,明军不可能没有损失,那必定也是惨胜,到时候他们科尔沁也可以待价而沽,两面逢源,届时也可借机要挟明廷,左右逢源,说不定还能讹上一笔抚恤或“赏赐”。 老台吉年事已高,这次就是给他积累声望,让他展示实力的时候,只要他能够率军南下,为科尔沁夺得足够的利益,他在部中的地位便无人能及,未来的科尔沁首领之位,稳如泰山。 “加速!目标镇北堡!”奥巴拔出弯刀,直指东南方。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近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朝着辽东最北端的明军堡垒疾驰而去。 沿途的枯草被踏平,泥泞飞溅,空气中除了土腥气,更弥漫着即将劫掠的亢奋。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近万科尔沁骑兵南下,根本瞒不住明军的哨骑,各堡的骑兵纷纷拼死打马,将紧急军情传回各自主将手中,黑压压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 他们并没有急于发动大规模进攻,而是故意沿着大明边墙、堡寨游走,既是炫耀声势,更是借机侦察。 镇北堡的城楼上,守备周显的手指死死抠着城垛,望着远方那如潮的骑影,脸色铁青如铁。 镇北堡虽名“镇北”,实则不过是一座中型边堡,驻军不满千人,他手下不过五个百户。 不过所幸去年朝廷在辽东卫所整饬之时,补齐了兵额,麾下五个百户足额满编,破旧的布甲换成了新鞣的皮甲,连弓矢都增补了二十杆鸟铳,城垛也重新加固过。 蒙古骑兵缺乏攻城器械,不擅攻城,短时间内守住城堡还是没有问题的。 “快!点燃狼烟!把城门用沙袋堵死!”周显不停地嘶吼着。 周显一声令下,烽火台的干柴被点燃,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照亮了辽东北境的天空。烽火台火光连成一线,一路向南,直传开原。 堡内兵士全副武装,在城墙上士兵严阵以待,鸟铳架在垛口,搭弓引箭屏息静候,连刚补充的新兵都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可蒙古骑兵却没有攻城,只是贴着堡墙疾驰而过,马蹄声震得城砖微微发颤,骑士们还故意扬起弯刀,发出挑衅的呼啸。 “这不是进攻,是示威。”周显盯着远去的骑影,低声对身旁的百户官说,“他们想吓住咱们,更想探探咱们的底气。” 奥巴勒马停在堡外三里处,看着城楼上的明军阵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头对左翼千户巴图下令:“你带三个千户,盯着这些边堡,别让明军抄了咱们的后路。这些破堡没油水,犯不着死磕。” 巴图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缰绳被他攥得咯咯响。他是莽古斯台吉的亲信,左翼这次出了五千骑兵,不比奥巴的右翼少,却要被派去“守退路”——明摆着是让右翼去抢开原的肥肉! 可奥巴是联军主帅,他只能咬着牙拱手:“遵台吉令。”说罢狠狠一夹马腹,带着人马往其他堡寨去了,背影满是不甘。 奥巴对此毫不在意,左翼的不满早在他预料之中,可开原的财富容不得分润。他一挥弯刀:“跟我走!拿下开原,女人、粮食、铁器,随便抢!” 第291章 朕给他封伯! 狼烟升起不过半个时辰,开原城内便收到了消息。 各堡传报如雪片般送到,科尔沁部大军已越过边境,沿途掳掠流民,劫走牲畜,声势浩荡。 各堡兵力有限,唯有闭门固守,原本修筑道路的流民、开垦荒田的佃户纷纷弃土入城,帮忙戍守城池。 城中官吏一面安抚百姓,一面加紧修缮城防,妇孺被安排充为后勤,制作伙食,民夫被征用搬运粮秣、运送石块。 得益于朱由校去年推行的“以工代赈”政策,这些流民早习惯了有序调度——修城时听百户官指挥,领粮时按名册排队,此刻虽有慌乱,却显的井然有序。 镇守开原的是尤世功,因为上次沈阳之战拦截正白旗有功,而升为开原总兵,此时的他看着从各处堡传来的战报,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劫掠。 “这不是寻常劫掠。”尤世功沉声道,目光扫过帐内的参将、游击,“近万骑兵南下,必是后金在背后挑唆——他们想让咱们分兵,好解萨尔浒之围!” “总兵大人放心!”负责镇守铁岭的李秉诚拍着胸脯站出来,他收到狼烟传信,就留下三千步卒守城,自己带着两千骑兵赶来汇合。 “去年陛下给咱们换了新鸟铳,甲胄也补齐了,兄弟们早就憋坏了!这次萨尔浒决战,咱们被留在这里防范蒙古鞑子,没捞着战功,这次蒙古鞑子送上门来,正好拿他们的脑袋换田、领赏银!” “就是!”一旁的游击张承胤附和道,他是开原老卒,亲眼见过万历后期明军甲胄破烂、鸟铳炸膛的窘迫, “陛下登基以来,物资装备可没缺咱们的,钱粮按月发,器械坏了立马补,儿郎们的弓和甲胄都换了!以前是装备差,只能龟缩守城;现在有家伙事儿了,再让蒙古人在咱地盘上撒野,还算什么男人?” “李将军说得对,这次与建奴决战没有轮到咱们,大家都懊悔极了,如今好不容易这帮蒙古蛮子送上门来,这不是给兄弟们的军功嘛,正好砍两个换田、换赏银。”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附和,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尤世功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墙上的地图,他麾下不算周围的人堡垒守军,光开原城就足足有三千骑兵、五千步卒,再加上李秉诚的两千骑兵,根本没得怕。 这一仗要是不打,他敢信按照陛下的性格,高低得拿他祭旗。 毕竟由于大明近百年的封锁,现在的蒙古人实力退化的厉害,已经远远不是以前的蒙古了。 “敌兵虚实不明,若真如边堡来报那样,敌军有近万人马,甚至更多,开原城作为辽东北路的门户,西接蒙古,东连后金,不容有失。” “传我将令!”尤世功沉声一喝,帐内诸将皆肃然而立,拱手听令。 “李秉诚” “末将在”,李秉诚向前一步,沉声应道 “你率领五千骑兵出城阻击蒙古鞑子,试探其强弱,伺机歼敌”尤世功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我大明国土,绝不容鞑子放肆,但也不能拿将士的性命赌!” “末将领命!”李秉诚轰然应诺。 “另外,派人立刻将军情飞报皇帝御营所在。同时分派人手急送战报至抚顺,抚顺有两万京营精锐,让他们做好准备。 其余诸将,张承胤守西城,王进守东城,民夫由通判刘尔楫统领,加固城防、搬运滚石——各司其职,违者军法从事!” “遵令!”帐内齐声应答,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府外。 城外,李秉诚已点齐五千精骑。将士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阳光照在他们新配发的镶铁棉甲上,映出一片肃杀的寒光;马鞍旁斜挎着制式三眼铳,腰间悬挂的崭新腰刀。这些年轻的骑兵眼中不见丝毫惧意,唯有跃动的战意与对军功的炽热渴望。 “走!让蒙古蛮子看看,现在的大明骑兵,不是他们能惹的!”李秉诚大喝一声,马鞭挥下,五千铁骑踏着尘土,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杀鞑子,换军功!杀杀杀!” ----------------- 开原的战报很快传至朱由校手中,他刚刚率领大军班师返回辽阳。 萨尔浒一战全歼后金主力、生擒努尔哈赤的喜悦还没散去,就被突如其来的这份“科尔沁骑兵万余,袭扰辽北”的战报坏了心情。 “鼠辈科尔沁!”他怒极反笑,手指攥得发白,“区区一个部落,人口不过十万,兵力不足两万,也敢趁火打劫?” 站在一旁的孙传庭躬身道:“陛下息怒,蒙古诸部向来见利忘义,想来是见后金与我军决战,以为有机可乘。” “见利忘义?他们也配!”朱由校冷哼一声。 要知道现在的草原是个什么情况,经过一百多年的内斗,如今的草原就是一盘散沙。 自从1402年,北元大臣鬼力赤杀可汗,废除“元”国号,改称“鞑靼”,北元正式灭亡; 之后的蒙古就分为两大集团:东部的“鞑靼”(黄金家族后裔主导)、西部的“瓦剌”(非黄金家族的部落联盟),两者长期混战,谁也无法统一蒙古。 而大明则是顺水推舟,推行“羁縻政策”,对蒙古部落“分而治之”,瓦剌强了,就帮鞑靼;鞑靼盛了,就扶瓦剌,阻止蒙古统一。 16世纪初的时候,也就是明武宗朱厚照在世的时候,鞑靼首领达延汗(成吉思汗第 15世孙)通过军事征伐,短暂统一了漠南蒙古。 将漠南蒙古分为“六万户”(左翼三万户: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右翼三万户: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分封给诸子统治。 可他一死,儿子们又开始内斗,发展到现在,整个蒙古草原整体上形成漠南和漠北(原来的鞑靼)、与卫拉特蒙古(原来的瓦剌)三大区域、部落林立”的格局 借鉴一下,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我们在群里探讨。 其中主要和大明相爱相杀的主要是漠南蒙古这一部分。 漠南蒙古主要包括左翼和右翼两部分,左翼的察哈尔部、内喀尔喀五部、科尔沁部;右翼的土默特(归化城,今呼和浩特为中心)、喀喇沁(赤峰、辽宁朝阳一带)、鄂尔多斯(河套地区); 漠北蒙古主要是外喀尔喀七部,七部以杭爱山、克鲁伦河为中心,覆盖今蒙古国大部分地区。 更北边的就是布里亚特蒙古,分布于贝加尔湖以东,也是属于蒙古本部的“林中百姓”后来被俄罗斯征服,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 漠西卫拉特蒙古主要由:准噶尔(新疆伊犁)、和硕特(阿尔泰地区,迁居青海湖)、杜尔伯特(新疆阿勒泰)、土尔扈特(新疆塔城)四大部 ps:就是那个乾隆年间东归的土尔扈特部。 而察哈尔部是漠南蒙古的“黄金家族”直系后裔,林丹汗作为达延汗的七世孙,自1604年即位后便以“蒙古共主”自居。可除了察哈尔部,其他部落谁真服他? 科尔沁就是怕被林丹汗吞并,才偷偷跟后金联姻,想找个靠山,这般苟活的角色,也敢来捋朕的虎须? 孙传庭躬身向前半步,声音沉稳“陛下息怒。科尔沁就是算准了草原散沙、林丹汗无暇东顾,又以为我军在萨尔浒与后金死拼,必然损耗惨重,无力北顾。这才敢揣着侥幸,来抢一杯羹。” “侥幸?”朱由校猛地转身,眼神带着一丝玩味,“要是真让他知道,我大军不到半月就全歼建奴全军,连努尔哈赤都成了阶下囚,而大军损失不过万人,怕是吓的马上就举族西迁了” 他转身看向韩雄飞,“传朕旨意,命尤世功固守开原,拖住科尔沁骑兵;曹文诏的三千营不是刚班师吗?让他立刻率一万骑兵、五千胸甲骑兵驰援开原。 传朕口谕给他,朕要的不是驱逐,是全歼!是斩草除根!科尔沁部男丁年满十五者皆斩,妇孺贬为边户垦荒,其牧场牛羊尽数充公!等他大胜回来,朕给他封伯!” “朕要让草原上所有部落都知道,趁大明用兵时作乱,是什么下场!” 殿内的孙传庭等人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火热,陛下还真是大方啊! 韩雄飞躬身领命:“末将遵旨!” 帐外,风卷起帅旗的声响格外清晰。朱由校走到窗前,望着辽阳城头的龙旗,手指轻轻敲击窗棂。 科尔沁这只“出头鸟”撞了上来,正好借机敲打整个草原。他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知道:大明的刀,不仅能斩后金,更能劈草原。 第292章 明期蒙古草原格局演变与部落兴衰详解 说明:收到大家的建议,单开一章,对明朝时期的草原蒙古诸部的情况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大家不喜欢的可以跳过。 自从1402年,北元大臣鬼力赤杀可汗,废除“元”国号,改称“鞑靼”,北元正式灭亡; 之后的蒙古就分为两大集团:东部的“鞑靼”(黄金家族后裔主导)、西部的“瓦剌”(非黄金家族的部落联盟),两者长期混战,谁也无法统一蒙古。 (一)统一前的蒙古乱局与明朝应对 1434 年,瓦剌首领脱欢击杀鞑靼太师阿鲁台后,蒙古草原曾出现瓦剌独霸的局面。 脱欢之子也先更是在 1449 年发动 “土木堡之变”,俘虏明英宗,兵临北京城下,成为明朝中期最严重的边患。但也先的霸权并未持久,1454 年其在内讧中被杀,瓦剌势力迅速衰落,鞑靼重新崛起。 不过此时的鞑靼内部四分五裂,“自也先死后,瓦剌衰,鞑靼复振,然部落分散,无复统一”,各部落首领 “皆称可汗,不相统属”,彼此攻伐不断。 面对蒙古的分裂态势,明朝的羁縻政策愈发成熟。在明宪宗、孝宗时期,明朝不仅通过“封贡”拉拢部分部落首领,赐予其 “都督”“都指挥” 等官职,还在边境开设马市,以茶叶、布匹等物资换取蒙古的马匹和皮毛。 同时,明朝严格执行 “以夷制夷” 策略:当鞑靼的癿加思兰、亦思马因等部势力壮大时,便暗中支持瓦剌余部牵制;当瓦剌有复兴迹象时,又资助鞑靼部落予以打压。 这种政策虽在短期内维持了边境平衡,却也使得蒙古各部 “利在纷争,不利于统一”,为达延汗的崛起提供了客观条件。 (二)达延汗的统一战争与六万户制度 16世纪初的时候,也就是明武宗朱厚照在世的时候,鞑靼首领达延汗(成吉思汗第 15世孙)通过军事征伐,短暂统一了漠南蒙古。 达延汗本名巴图蒙克,生于 1474 年,幼年时家族遭内乱牵连,被奶娘藏匿于民间才得以存活。 1480 年,年仅 6 岁的他被部分部落拥立为可汗,但实权掌握在权臣手中。 直到 1506 年明武宗即位前后,达延汗才凭借联姻与军事手段逐步收拢权力,开启统一战争。 他首先以察哈尔部为核心,击溃了控制右翼的权臣亦不剌、满都赉阿固勒呼,将右翼三万户纳入统治;随后挥师东进,平定了左翼兀良哈部的叛乱; 最后北上击败漠北的喀尔喀部落,完成了对漠南、漠北大部分地区的统一。 1510 年前后,达延汗正式推行 “六万户” 制度,这一制度并非简单的地域划分,而是兼具军事、行政与宗法性质的统治体系。 左翼三万户(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由长子图鲁博罗特及其后裔统领,驻地在今内蒙古东部及蒙古国东南部,其中察哈尔部为 “宗主万户”,直接掌控可汗直属的军事力量; 右翼三万户(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由三子巴尔斯博罗特统领,驻地涵盖今内蒙古中西部及河套地区。 这种 “分封诸子” 的模式,既延续了蒙古 “幼子守灶” 的传统,又通过血缘纽带将各部落绑定在黄金家族旗下,一度稳定了蒙古草原的秩序。 值得注意的是,达延汗特意保留了兀良哈万户的相对独立性,使其承担“斥候”(侦察)与 “助战” 职责,但这也为后来兀良哈部的叛乱埋下伏笔。 (三)漠南蒙古:与明朝 “相爱相杀” 的核心战场 1.左翼部落的发展与明朝边防博弈: 达延汗死后(约 1517 年),左翼三万户首先陷入分裂。 长子图鲁博罗特早逝,其长子博迪阿拉克继承可汗之位,统领察哈尔部,驻地逐渐向东南迁移至今内蒙古赤峰、通辽一带,直接与明朝辽东镇接壤。 察哈尔部作为黄金家族嫡系,始终以 “蒙古共主” 自居,对明朝采取强硬态度,频繁袭扰辽东、宣府等地。 明世宗嘉靖年间,察哈尔部首领打来孙汗为躲避右翼土默特部的扩张,率部大规模南迁,占据了原兀良哈部的牧场,与明朝的冲突更为激烈。 内喀尔喀五部是左翼喀尔喀万户分裂后的产物,包括巴林、札鲁特、巴岳特、乌齐叶特、弘吉剌特五部,驻地在今内蒙古通辽与辽宁阜新之间。 内喀尔喀五部 该部实力较弱,在察哈尔部与明朝之间摇摆不定:一方面需向察哈尔部缴纳贡赋,另一方面又通过明朝开设的 “广宁马市” 获取物资。万历年间,内喀尔喀五部与明朝建立了相对稳定的 “贡市” 关系,但在 1619 年萨尔浒之战中,其首领宰赛因援助明朝被后金俘虏,此后逐渐沦为后金的附庸。 科尔沁部则是左翼的 “特殊存在”,其先祖是成吉思汗之弟哈撒儿,虽属黄金家族旁支,但与察哈尔部关系疏远。 16 世纪后期,科尔沁部为躲避察哈尔部的压迫,向东北迁移至嫩江流域,与女真部落产生频繁接触。 万历二十一年(1593 年),科尔沁部参与 “九部联军” 攻打努尔哈赤,战败后转而与后金联姻结盟,成为后金征服蒙古的重要助力,这也使得科尔沁部在后来的清朝获得了极高的政治地位。 2.右翼部落的崛起与明蒙关系转型: 右翼三万户中,土默特部在达延汗之孙俺答汗的带领下达到鼎盛。 俺答汗生于 1507 年,凭借勇猛善战与政治谋略,逐步统一了右翼各部,成为漠南蒙古最具实力的首领。 16 世纪中期,俺答汗多次率部南下,甚至在 1550 年发动 “庚戌之变”,突破明朝边防,兵临北京城外,迫使明朝开放马市。但长期的战争也让土默特部损失惨重,俺答汗逐渐认识到 “互市通好” 的重要性。 1571 年,俺答汗与明朝达成 “隆庆和议”,明朝封其为 “顺义王”,开放大同、宣府等 11 处马市,明蒙关系进入相对和平的 “封贡时期”。 俺答汗随后在今呼和浩特修建 “归化城”,作为与明朝贸易的枢纽,该城很快成为漠南蒙古的经济文化中心。 此外,俺答汗还积极引入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邀请达赖喇嘛三世来蒙古传教,以宗教手段巩固统治,这一举措深刻影响了蒙古草原的文化格局。 俺答汗死后,其妻三娘子继续维护与明朝的和平关系,被明朝封为 “忠顺夫人”,史载 “三娘子主贡市者三十年,边氓无烽火之警”。 喀喇沁部由永谢布万户分裂而来,驻地在今内蒙古赤峰、辽宁朝阳及河北承德一带,地处明蒙边境的 “缓冲地带”。该部擅长与明朝进行 “茶马贸易”,同时兼具游牧与农耕混合经济特征,实力逐步增强。 16 世纪后期,喀喇沁部与右翼土默特部、左翼察哈尔部均有联姻,在漠南蒙古的政治博弈中扮演着 “平衡者” 的角色。 但在 17 世纪初,察哈尔部首领林丹汗(达延汗七世孙)试图重新统一蒙古,喀喇沁部因拒绝服从被林丹汗攻打,最终倒向后金。 鄂尔多斯部是达延汗三子巴尔斯博罗特的后裔,驻地在河套地区(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该部占据着水草丰美的 “河南地”,农业与畜牧业均较发达,同时控制着明朝延绥镇的边贸通道。 鄂尔多斯部与明朝的关系时战时和,万历年间曾多次参与俺答汗主导的封贡贸易,但在林丹汗崛起后,因支持林丹汗对抗后金,最终在 1635 年被后金征服。 (四)漠北蒙古:远离中原的 “草原孤岛” 漠北蒙古又称 “外喀尔喀”,是达延汗时期喀尔喀万户北迁后的产物,主要由七部组成,以杭爱山、克鲁伦河为中心,覆盖今蒙古国大部分地区。 16 世纪中期,外喀尔喀七部分为三大领主势力: 左翼由达延汗幼子格哷森札札赉尔的长子阿什海达尔罕统领, 右翼由次子诺颜泰哈坦巴图尔统领,中翼由三子乌巴岱彻辰统领,彼此保持着松散的联盟关系。 由于远离中原,外喀尔喀与明朝的直接冲突较少,主要通过漠南蒙古间接获取中原物资。但该地区面临着来自西部卫拉特蒙古与北部沙俄的双重压力。 16 世纪后期,卫拉特蒙古的准噶尔部开始向漠北扩张,与外喀尔喀发生多次战争; 17 世纪初,沙俄势力侵入贝加尔湖地区,迫使外喀尔喀的布里亚特部臣服。在这种困境下,外喀尔喀各部一方面加强内部联合,另一方面寻求藏传佛教的支持,邀请西藏喇嘛到漠北传教,逐步形成了 “政教合一” 的统治模式。 布里亚特蒙古作为漠北蒙古的 “边缘部落”,世代居住于贝加尔湖以东的森林地区,被称为 “林中百姓”,以狩猎与游牧为生。 17 世纪 30 年代,沙俄哥萨克骑兵侵入布里亚特草原,通过修建堡垒、强迫纳税等方式进行殖民统治。 布里亚特部曾多次反抗沙俄入侵,并向漠北喀尔喀部求援,但因喀尔喀部自身难保,最终在 1654 年被沙俄彻底征服,成为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的前身。 (五)漠西卫拉特蒙古:西迁与分裂中的挣扎 漠西卫拉特蒙古即明朝前期的瓦剌,15 世纪后期瓦剌衰落後,逐步西迁至阿尔泰山以西及新疆北部地区,形成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大部,此外还有辉特部等小部落,合称 “卫拉特四部联盟”。 四部联盟设有 “丘尔干”(议会),由各部首领共同商议重大事务,但始终未能形成统一的集权统治。 准噶尔部是卫拉特四部中崛起最快的部落,16 世纪后期以新疆伊犁为中心,逐步兼并周边部落。 其首领哈喇忽剌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成为卫拉特联盟的实际掌控者,积极向天山以南的维吾尔族地区扩张,为后来准噶尔汗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和硕特部则在首领固始汗的带领下,于 17 世纪 30 年代率部南迁青海湖地区,击败了当地的藏族部落,控制了青藏高原的宗教与政治权力,成为明末清初青藏高原的主导势力。 杜尔伯特部长期驻守新疆阿勒泰地区,实力相对较弱,始终依附于准噶尔部,参与准噶尔部主导的军事行动与联盟事务。 土尔扈特部则因与准噶尔部的矛盾日益尖锐,在首领和鄂尔勒克的带领下,于 1628 年率部西迁至伏尔加河下游地区,摆脱了卫拉特联盟的控制,但也逐渐陷入沙俄的势力范围,为后来的东归壮举埋下伏笔。 卫拉特蒙古与明朝的联系相对薄弱,主要通过河西走廊的 “茶马互市” 获取中原物资,同时与漠南、漠北蒙古保持着时战时和的关系。 16 世纪后期,卫拉特蒙古与漠北喀尔喀部因牧场争夺爆发多次大规模战争,双方在杭爱山一带形成长期对峙,这也使得卫拉特蒙古未能及时介入漠南蒙古与后金的冲突,为后金征服蒙古创造了有利条件。 第294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韩雄飞领命疾步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校目光深凝,看着随身携带的那幅在他看来简略的《大明混一图》,如何彻底驯服草原这头困扰华夏千年的巨兽,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重思。 千年以来,华夏王朝与草原的博弈从未停歇,可真正将这片土地纳入稳固统治的,屈指可数。 真正将广袤的草原纳入稳固统治的,只有原本就是蒙古族出身的大元,还有后来运用“盟旗制度”捡漏的满清。 大元凭蒙古族同源之根,将草原视作“祖宗根本”,却未留下长治久安之法; 而满清利用盟旗制度,将蒙古各部划分为固定牧区(旗),由中央任命札萨克管理,禁止牧民跨旗游牧,彻底瓦解了草原的流动性。同时设立理藩院统筹蒙古事务,实现行政集权。 除此之外啊,由于建奴本身同样是少数民族的特殊性,他们通过满蒙联姻,以此形成“血肉相连”的政治同盟,使蒙古贵族从“敌人”变为“共治者”,靠着这一套组合拳,才将草原牢牢攥在手中。 然而,大明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国,王朝正统性深植于对异族统治的推翻与华夏文明的再造。 这使得明朝自肇建之初,便深植“华夷之辨”的儒家观念于国体之中,士大夫阶层谨守华夏本位,视草原为“化外之地”,朝中多的是精于中原礼法吏治的文臣,却罕有真正通晓游牧、善于经略之才。 朝廷对于边疆的思维,长期停留在“重防御而轻经营”,但求边关无战事,却缺乏将漠北真正纳入王化、进行长远开拓与治理的志向。 更不必说汉蒙之间百年征伐积怨已深,血火之仇早已刻入记忆。在此背景下,大清赖以维系北方盟谊的“联姻共治”之策,于大明而言绝无可能。 这不仅关乎士林清议与朝堂体面,更触及国本:大明绝不可能将自己降格为多元共治的帝国,更不可能再度接受任何形式的“异族”统治。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朱由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当今世界乃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火器盛行,科技革新——一个训练三日的农夫,若运气稍好,一颗铅弹便能洞穿铁甲,轻易夺走精锐甲士的性命。 昔日蒙古铁骑纵横欧亚的“上帝之鞭”,在明军的火枪、火炮阵前早已有些过时了,步兵再也不是那个被骑兵克制的死死的时代。 况且自己身怀系统,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不只是为了恢复汉唐故土;大明人口已破万万,耕地却因兼并而不增反减,无数子民在饥饿边缘挣扎,他们需要更广阔的牧场、更肥沃的土地,而这些都不是等来的,是要靠铁骑打出来、靠经营守下来的! “朕要带着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他看着地图,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不过,后世俄罗斯的的扩张方法倒也有可取之处。”那个从莫斯科公国起步的小国,何以能蚕食鲸吞为横跨欧亚的帝国?其“步步为营”的扩张之法,实在有可取之处,所以他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他准备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既要借鉴大清盟旗之制,分封蒙古各部于划定草场,不许私自迁徙,由大明直接遣派官员监督治理、互通贸易; 同时开放互市,以中原的茶叶、布匹、铁器换取草原的牛羊、战马,特别是羊毛,用经济纽带捆住彼此。更要在各部设立官学,教授汉字与大明律法,统一文书体系,用经济与文化双重纽带将其彻底融入大明。 军事上,更要效仿俄罗斯向东扩张之策,步步为营,沿水草要地修筑棱堡、屯驻精兵,配备火炮与火铳;再以夯土官道连接各堡,形成纵横交错的军事网络。 如此一来,既能控扼要道、震慑各部,又能随时驰援出击,将军事前沿持续向北推进。不仅要将蒙古纳入大明版图,更要让其成为向北开拓的先锋力量,成为大明的“哥萨克骑兵”。 想到此处,朱由校忽然眼前一亮,,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起来:“要修棱堡、筑官道,光靠夯土与砖石可不够。”他想起后世建筑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水泥。 明代虽已有糯米灰浆、三合土等粘合材料,糯米灰浆强度虽高却耗费粮食,三合土耐水性差,根本撑不住草原的风沙与严寒,更别提快速修建大规模要塞。 “看来这次回京城,得想办法把水泥搞出来了。”朱由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上辈子学的理科知识虽已模糊,但依稀记得水泥的核心原料是石灰石、黏土,或许还能掺些炼铁矿渣。宋应星作为明代编修《天工开物》的奇才,对各类工艺极为精通,把这些原料交给那位“活鲁班”去钻研,未必搞不出成果。 “若能造出水泥,平地起高楼、荒漠筑坚城都不在话下。”他望着舆图,仿佛已看到草原上矗立起一座座水泥棱堡,官道纵横交错,大明的龙旗在漠北的风中猎猎作响。 到那时,别说驯服草原,就算向更北的西伯利亚开拓,也有了坚实的根基。 “刘大伴。”朱由校收敛思绪,轻声唤道。 “奴婢在”一旁侍候的刘若愚躬身应道,语气恭谨。 “朕记得上次李锐奏报,他在攻破赫图阿拉的时候,救出了内喀尔喀五部的翁吉剌特台吉斋赛?” “回陛下,确有此事。”刘若愚垂首应答,“除斋赛台吉外,尚有其子克石兔、以及内喀尔喀其他部落台吉十余人,皆暂押于辽阳城内。” 朱由校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盘算:“你去将斋赛带来,朕要见见这位内喀尔喀的盟主。” 第295章 羔羊之于虎狼 斋赛心里犯起嘀咕,却不敢多问。他迅速换上绸袍,戴上暖帽,人靠衣装,原本那个面色憔悴的囚徒,倒有了几分台吉的体面。 他跟着刘若愚上了马车,沿途明军甲士列队而立,甲胄鲜明,火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看得他心头一紧——这等军容,比后金八旗精锐不知强了多少。 大约一刻钟后,马车停下,车外的小太监恭敬喊道:“老祖宗,地方到了!” 两人一下车,斋赛看着眼前的建筑心头猛地一沉——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楣上“辽阳府狱”四个黑底白字透着森然寒气,两侧站着的士卒身披玄铁甲胄,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这并不是什么会客之地,竟是辽阳城的大牢! “公公……”斋赛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他再也不想回到那种暗无天日的大牢了,他脚步顿在原地。 “陛下要见我,怎会带某来此处?”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刘若愚转头看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台吉莫慌,陛下要杀你,你也不会活到现在,更不会赐你衣物。跟我来,等进了这门,见了那人,您所有的疑问,都能解开。” 说罢不再多言,抬脚便往牢门走去。 狱卒见状立刻上前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斋赛咬了咬牙,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跟上。穿过两道挂着铁链的牢门,走在潮湿的甬道里,两侧牢房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咒骂声,墙角的霉斑厚得能刮下来,脚下的石板滑溜溜的,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渍。 他越走心里越凉——这等地方,关押的都是死囚重犯,这死太监到底要让他见谁? 走到甬道尽头的单独牢房前,刘若愚停下脚步,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草药气息扑面而来,斋赛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眯眼往牢里看去。 这牢房比两侧的普通牢房宽敞些,中央铺着一堆相对整齐的干草,草上垫着块破旧的麻布褥子;墙角放着一个陶碗,碗里还有小半碗清水,旁边竟还摆着个小小的药罐,里面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牢门坐在干草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头发虽散乱却未见明显污垢,肩膀因剧烈咳嗽而不停耸动。 “是谁?”斋赛皱眉,这身影看着眼熟,却因过于狼狈而难以辨认。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尽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嘴唇都干裂得脱了皮,可那残存的锐利眼神,还是像一道惊雷劈在斋赛头上。 “努尔哈赤?”斋赛失声惊呼,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得身后的石壁“咚”地一响,“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人,正是那个在万历四十七铁岭一战中击溃他内喀尔喀联军、逼得他不得不献上牛羊求和的后金天命汗! 那个他曾以为“草原无敌”的枭雄,此刻竟像条丧家之犬,被关在大明的死牢里! 震惊过后,一阵狂喜像潮水般涌上来。 斋赛指着努尔哈赤,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满是报复的快意: “老贼!你也有今天?铁岭一战你耀武扬威,坐在我的金帐里喝着马奶酒,逼我内喀尔喀纳贡称臣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沦为明军阶下之囚? 你的八旗精锐何在?你的赫图阿拉又如何了?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努尔哈赤抬起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笑?你有什么资格笑?”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脚上的铁链拖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囚服袖口处隐约能看到包扎伤口的布条,却丝毫不减昔日的枭雄气势: “我大金能破铁岭、围开原,能与大明数十万大军血战萨尔浒,能让林丹汗都避我锋芒。你内喀尔喀呢?不过是夹在大明、建州、察哈尔之间的墙头草。 林丹汗来抢牧场,你献牛羊;我大金来攻,你求和,趋炎附势,苟且偷安!有何面目在此嚣叫!” 斋赛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涨得通红,怒喝道:“休得胡言!我内喀尔喀虽不及你当年势大,却深知草原水土、诸部民情!” “如今大明皇帝陛下若欲经略漠南、抚定诸藩,正需我等引路助力!而你——”他猛地伸手指向努尔哈赤,声音陡然拔高, “而你建州女真,自恃兵强,狂悖犯上,屡侵大明疆土,屠戮辽东军民!而今如何?全军覆没,巢穴倾覆!你非但无用于陛下,更为陛下之死敌!除了灭亡,岂有他路?” “有用?呵…”努尔哈赤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如砾,“羔羊之于虎狼,再是‘有用’,也不过是口中之食!” “我大金就算败了,也是战死的猛虎!你内喀尔喀呢?明军要是想灭你,不过是派五千骑兵的事!我在这里,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朱由校把你带到这儿,让你看我这般模样,你真以为是看重于你?他不过是在敲打你!是要让你看清楚,顺他者,或可暂存;逆他者,便是我的下场!等他利用完你,你以为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斋赛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发现努尔哈赤的话像针一样,扎破了他所有的侥幸。 是啊,后金有近十万八旗都败了,内喀尔喀那点兵力,在明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他所谓的“用处”,不过是建立在大明“需要”的基础上,一旦没用了,便是死路一条。 第296章 大明‘顺宁王’ 牢门外的刘若愚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正是陛下要的效果,用努尔哈赤这只“死老虎”的下场,碾碎斋赛所有侥幸与骄矜。 作为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他太清楚陛下的心思:要驯服草原,光靠打不行,得找个“听话的榜样”,而斋赛,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要让这内喀尔喀台吉明白,在大明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草原枭雄”都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见斋赛面色由红转白,气息紊乱,刘若愚才推门而入,适时打断了二人的对峙:“台吉看来与这‘建州卫叛酋’确是旧识了。” 他的目光扫过斋赛紧绷的脸,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敲打,“咱家劝台吉一句,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努尔哈赤此人,昔日纵横辽东,何等威风,可我大明天兵一起,旦夕之间,他那十数万八旗精锐便灰飞烟灭,如今只能落个这般下场!” 刘若愚走到斋赛身边,压低声音,气息几乎拂及其耳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陛下仁慈,愿意见您,是给您的恩典。您可要是不知好歹,冲撞了陛下,咱家可保不住您。 毕竟,草原上的台吉多的是,不差您一个。您要是不肯听话,有的是人想替您领这份‘恩宠’。” 此言如冰水浇头,彻底熄灭了斋赛最后一丝气性。 他看着角落里蜷缩的努尔哈赤,又看看眼前笑容温和却暗藏锋芒的刘若愚,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被礼遇的首领”,只是大明手里的一枚棋子。努尔哈赤的今天,就是他不听话的明天。 “公公教训的是。”斋赛低下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硬气,只剩下顺从,“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若愚满意颔首,抬手示意:“既然想通了,那便随咱家去见驾吧。谨记:多听,少言;陛下垂询,据实以对;莫要自作聪明。” 斋赛跟在刘若愚身后走出牢房,阳光透过牢门的缝隙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身后的牢房里,努尔哈赤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满是绝望与嘲讽,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辽阳行在的正殿内,朱由校端坐御座,手中拿着一份从京城送过来的奏本,似乎看得入神。 刘若愚悄无声息地入内,躬身低语:“陛下,人带到了。” 朱由校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斋赛被内侍引着,几乎是屏着呼吸踏入房门。他不敢抬头直视,眼角的余光只瞥见那位身着龙袍的年轻皇帝年轻挺拔的背影。 “罪臣……内喀尔喀部斋赛,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斋赛依着刘若愚事先的叮嘱,跪伏于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一年多的地牢生涯,赫图阿拉城破时的所见所闻,早已将他“成吉思汗后裔”的傲气碾得粉碎。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片刻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斋赛心头,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终于,朱由校缓缓像是刚听到一样,缓缓的放下了奏本,将目光落在斋赛背上。 “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斋赛艰难地抬起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神太年轻了,不过十六出头的模样,却没有半分稚气,只有年轻帝王的锐利与霸道。 “斋赛台吉,”朱由校开口,语气平淡,“努尔哈赤的下场,你见过了?” “见过了,陛下。”斋赛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朕能碾碎建州十万铁骑,踏平赫图阿拉,自然也能让任何胆敢与大明天威为敌的部落,灰飞烟灭。” 朱由校踱步到案前,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漠南蒙古的位置,“林丹汗自诩蒙古共主,屡屡犯边,朕,很不高兴。” 斋赛浑身一颤,“陛下圣明!林丹汗实乃草原之祸根,此人自恃黄金家族正统,一心要收服诸部,重现大汗权威。我漠南诸部,包括我内喀尔喀,多年来确实深受其迫。他征调兵马、索要贡赋,动辄以兵锋相胁,稍有不从,便兴兵讨伐,诸部牲畜被夺,部众流离,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啊!” “你内喀尔喀,地处要冲,却部族散乱,兵微将寡,这几年仰建州女真鼻息,又惧察哈尔吞并,苟延残喘,朝不保夕。朕,说得可对?” 斋赛俯首:“陛下明鉴,句句属实。” “但朕,可以给你,给你的部族一条生路,一条通天坦途。”朱由校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诱惑, “朕可以帮你整合内喀尔喀五部,赐你名分与力量,让你成为真正的内喀尔喀首领,甚至剿灭林丹汗。” 斋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巨大的疑虑覆盖。 朱由校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然,天恩非可白受。内喀尔喀需彻底臣服大明。朕会遣官于你部设立‘西辽布政使司’总理民政、‘西辽都指挥使司’统辖军事。 各部牧场需由朝廷重新勘定,立碑为界,不得私相争夺。朕还会派工部工匠助你等修筑城池、房屋,教部民习耕定居,永绝游牧迁徙之苦、部落劫掠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斋赛:“你若能办成此事,朕便册封你为大明‘顺宁王’,世袭罔替,永镇漠南。若是不从……” 朱由校的声音骤然变冷,手指重重敲在赫图阿拉的位置,“努尔哈赤的下场,便是整个内喀尔喀的前车之鉴。” 第297章 名正言顺,四海宾服。 巨大的诱惑与极致的恐惧同时砸向斋赛。一年多的地牢生涯磨平了他的傲骨,赫图阿拉城破时,明军士兵踩着后金兵的尸体收缴兵器的冷漠、明军甲士的森严军容、努尔哈赤的绝望身影,早已击垮了他的心防。 他知道,这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大明皇帝陛下的最后通牒。 可他仍存最后一丝挣扎,艰难开口,声音苦涩:“陛下天恩浩荡,罪臣万死难报! 只是……只是罪臣被囚年余,部族早已离心,五部的台吉们向来桀骜,扎鲁特部的台吉彻尔登,向来与林丹汗交好;巴林部的额尔济格,早想取代我做盟主……若仅凭罪臣一己之言,恐难服众,更难完成陛下重托。” “朕知道。”朱由校似乎早已料到,语气毫无波澜,“其他诸部首领,若愿归顺,朕可分别册封为都指挥使、指挥佥事等职,准其世袭。 其部与大明互市,朕可特许,布政使司所得税赋,分其一部分予其尔等,作为恩赏。若有不从者——”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努尔哈赤,就是他们的下场。” 但光有许诺和威胁还不够,斋赛说的也是事实,草原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要想尽快控制内喀尔喀,必须给予他一些实质性的力量。 “至于你势单力薄,”朱由校拍了拍手,“班布尔,呼兰!” 殿外应声走入两人,左侧一人身着青色盘领官袍,面容清癯却眼神锐利,虽有草原人的轮廓,举止却带着中原文臣的沉稳; 右侧一人则身披明铁甲胄,腰悬环首刀,身着大明戎装却难掩草原悍气的将领,一看便知是久历沙场的悍将。 “班布尔,呼兰,见过陛下!”二人单膝跪地,齐声应答,声震殿宇。 这是朱由校在出发之前在系统中训练的蒙古骑兵,之前是为了补充辽东骑兵不足的境地,但是如今有更好的安排。 朱由校先指了指文官,“班布尔精通蒙汉双语与大明吏治,熟知草原各部习性。朕命他为‘西辽布政使司’参政,率一百名通晓蒙语的官员随你同行,接管各部民政、户籍与赋税,帮你理顺部族事务,推行定居之策。” 班布尔俯身叩首,声音沉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助‘顺宁王’安抚部民,推行王化。” 朱由校又指向右侧的武将,“呼兰,朕命你为‘西辽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率一万蒙古骑兵,即刻起听从斋赛台吉调遣,护其返回部落,铲除一切不服王化、负隅顽抗之徒!” “末将遵旨!”呼兰声如洪钟, “蒙…蒙古骑兵?”斋赛彻底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名将领。大明皇帝手中,竟掌握着一支如此规模的、听命于他的蒙古铁骑? 他原以为大明最多给些粮草军械,没想到竟如此缜密——文有班布尔掌民政、理户籍,武有呼兰率铁骑、压叛乱,既给了他“名正言顺”的支撑,又堵死了他阳奉阴违的可能。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心思竟缜密到如此地步!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用系统训练的蒙古勇士,去整肃蒙古的秩序,正如长辈管教晚辈,再合适不过,也能最大程度上消除草原部落的抵制。 斋赛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拒绝?内喀尔喀五部加起来不过两万骑兵,连建奴十万精锐都挡不住大明,他凭什么反抗? 接受?虽失了“自主”,却能保住性命与部族,还能借大明之力灭林丹汗、成大明的郡王。 死道友不死贫道,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权力最后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残存的犹豫。 他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因决绝而颤抖:“臣!斋赛!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整合五部,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很好。”朱由校挥挥手,“刘若愚,带他下去歇息。三日后启程,粮草、军械朕已命人备好。班布尔、呼兰留下,朕另有吩咐。” 斋赛在内侍的引导下,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后,朱由校对班布尔和呼兰低声嘱咐:“班布尔,你要率大明的官员接管内喀尔喀的户籍与牧场勘定,务必将内喀尔喀五部的人口、牲畜、草场一一登记在册,凡隐瞒者,以抗旨论处。 朱由校又转向呼兰:“你麾下的骑兵,只听你与班布尔调遣。斋赛若有异动,可先软禁再奏。收缴的蒙古诸部私兵,需打散编入各部,以大明军官混编统领,绝不能让其再成‘部落私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斋赛是‘门面’,你们才是朕的刀。他若听话,就给他王爷的体面;他若敢耍花样,你就接管内喀尔喀。草原上的鹰犬,听话,才有肉吃;若敢龇牙,便拔了它的利爪尖牙。” 呼兰单膝跪地:“末将谨记!定将内喀尔喀兵权牢牢攥在陛下手中!” “待内喀尔喀全境平定,民政、兵权尽在掌握之后,”朱由校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便让那斋赛,以‘内喀尔喀五部之首’的名义,主动上奏,恳请内附大明,乞设‘西辽布政使司’,准其部众永为大明治下之民。”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四海宾服。” “末将、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二人齐声领命。 朱由校转身,再次望向地图,内喀尔喀只是第一步,用这枚“钉子”钉住漠南,再以漠南为根基驯服整个草原,用不了多久,这广袤的天地间,都将回荡着大明的龙旗猎猎之声。 第298章 貌合神离 辽海卫外,科尔沁部的营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一柄铜制酒壶被狠狠砸在羊毛地毯上,琥珀色的马奶酒溅得满地都是,浓烈的酒气在帐中弥漫。 奥巴洪台吉的手重重拍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白色,涨红的脸颊上,那道早年草原械斗留下的刀疤愈发显得狰狞,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戾之气。 “你们这群废物!”他的吼声震得帐顶的毛毡簌簌作响,目光如刀般扫过帐中垂首而立的小部落台吉与千户长们,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个辽海卫的破堡,竟将我们一万多铁骑拦在这里整整三日!你们还配自称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吗?还配说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吗?” 帐中列立的十余个小部落台吉与千户长们皆垂首不语,但细微的肢体语言却暴露了他们真实的想法。 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弯刀柄,指节发白,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有人则偷偷与其他首领交换眼神,脸上藏着压抑的埋怨;还有人低头盯着地毯上的酒渍,似乎在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他们跟随奥巴从镇北关南下时,一路势如破竹,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沿途的明军边堡纷纷紧闭城门,不敢出战,辽东北路烽烟四起,仿佛昔日蒙古铁骑南下劫掠汉地的“快意”重现。 那时的他们,在马背上放声大笑,嘲讽着明军的懦弱,仿佛整个辽东已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如此顺利的进军,让奥巴的威望一时无两。各部首领纷纷上前奉承,有人高声赞道:“台吉英明!汉人就是懦弱,当年林丹汗都能在宣府抢得满载而归,咱们这次拿下开原,把明军的粮仓搬空,往后整个辽东的草场,就都是咱们科尔沁的了!” 更有千户长拍着胸脯保证:“明军的骑兵就是花架子,咱们科尔沁的族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他们也敢和我们为敌!” 这些话语还在耳边回荡,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辽海卫这个看似普通的卫所,他们竟然碰上了硬钉子。 辽海卫非比北方那些散落的小堡,此乃开原屏障,屯兵足有两千之众,更是扼守小清河与大埔河交汇的水路咽喉。 若置之不理,届时明军只需沿河设防,他们这万骑大军就将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地。 奥巴强令攻城,但蒙古人素擅野战,短于攻坚。匆忙赶制的简陋攻城器械,在辽海卫坚城火器面前,简直如同儿戏。云梯尚未靠上城墙,就被明军的火炮射断。 更因明军早已坚壁清野,将周边百姓全部收纳入城,科尔沁人连可供驱策攻城的汉民都未能捕获多少。 没有了这些“人盾”,蒙古骑兵只能以血肉之躯直面明军的火器箭矢。 连攻两日,奥巴只能驱使依附的小部落轮番上前。结果,明军守御得法,铳炮箭矢如雨而下,战意高昂。 城下遗尸数百,皆是各小部落的青壮子弟,而辽海卫城墙却巍然不动,城头上的明军旗帜依旧迎风招展。 “奥巴台吉,不是我们不卖力。”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千户长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明军的火铳太狠了,城墙上架着的‘火炮’能射一百五十步,咱们的骑兵还没冲到城下,就被射倒一片。我的部落已经折了五十多个好儿郎了!” “是啊,奥巴台吉,”另一个小部落台吉也附和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委屈, “咱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命的。光我们部落这两天在辽海卫城下就扔了三百多具尸体,再这么耗下去,部落的青壮都要打光了。”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提议绕开辽海卫,去劫掠周边的小村落;有人干脆主张分兵,各部落自己找地方抢,抢够了就各自回草原。各种意见纷至沓来,帐中乱作一团。 奥巴听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分兵?你们疯了!这里是明军腹地,不是草原!一旦分兵,明军要是派兵来堵截,咱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这次,没人再认真听他的训斥。各小部落首领们心里都有了各自的算盘,跟着奥巴攻城,好处没捞着,还得赔上族人的性命,不如趁早分开,至少能抢些东西回去。 眼看帐内争论不休,正当奥巴想要发作之时,帐外突然冲进一名探马,翻身跪地,声音急促而慌乱: “台吉!大事不好!十里外发现明军骑兵,约莫五千人,正朝着咱们这边疾驰而来!” “什么?”奥巴脸色骤变,刚才的怒火瞬间被恐慌取代。五千明军骑兵?不是说明军主力正在辽东与努尔哈赤决战吗?怎么还会有如此数目的骑兵出现在这里! 他强自镇定,连忙下令:“快!传我命令,全军集结,列阵迎敌!” 帐内众人也顾不上争论,纷纷起身冲出大帐。生死关头,个人的小心思暂且放在了一边。 草原骑兵的效率倒是不低,半个时辰后,一万多蒙古骑兵已在辽海卫城外的平原上列开阵势。 骑兵们人人手持弯刀,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但相比之前劫掠时的嚣张气焰,此刻多了几分凝重和不安。 烟尘起处,明军如期而至。五千骑兵军容严整,铁甲在北方旷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为首的将旗上书一个醒的“李”字。 李秉诚勒马立于阵前,面色冷峻。他昨日率军抵达辽海卫附近,从斥候口中得知科尔沁骑兵正在攻城,便连夜遣人潜入辽海卫通传消息,告知援兵已到。 本来还担心辽海卫受不住,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蒙古人竟如此不济,连辽海卫的城墙都没攻上去几次。 两军对峙,猎猎旌旗之下,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科尔沁军阵虽人数占优,万骑铺开,黑压压一片,但细看之下,阵型却显得松散而混乱。各部旗帜混杂,人马簇拥间,隐约可见彼此间的提防与隔阂。 阵前,几位来自小部落的台吉看着对面明军整齐的阵型,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各自盘算。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台吉低声对身旁的年轻人抱怨:“奥巴台吉一心只想拿下开原,树立威望,却让我们的人去填壕沟、挡箭矢……” 他粗糙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马鞍前挂着的旧箭囊,那箭囊已经磨损得厉害,“部落里的好儿郎死一个就少一个,这仗就算赢了,抢到的东西够不够抚恤还难说。吩咐下去,待会开战,都学聪明点,别傻乎乎的往上冲。” 另一侧,一个剽悍的千户长冷眼看着科尔沁中军那杆醒目的苏鲁锭大纛,鼻子里哼了一声:“奥巴想当盟主,却要拿我们的血来换。明军摆明了是块硬骨头,凭什么让我们冲在前面?” 保存实力,观望风色,这几乎是所有小部落首领心照不宣的念头。他们被奥巴的威望和大掠的许诺裹挟而来,此刻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进攻,恐遭明军痛击;撤退,又恐事后被科尔沁清算,更怕一无所获,无法向翘首以盼的部众交代。 这种矛盾的心理,如同无形的裂痕,在蒙古联军看似庞大的阵势中悄然蔓延。 第299章 不破敌军,誓不回转! 李秉诚勒马阵前,冷眼扫过对面纷乱的蒙古阵线,问身旁副将:“贼酋何在?” “回总镇,中军乃科尔沁右翼,大纛之下应为奥巴本人。其左翼为科尔沁左翼部众,带队的应该是其台吉明安,右翼及周遭皆是依附小部落,阵型松散,各自为战。”副将凑到李秉诚身边,指着远处的蒙古军阵说道。 李秉诚冷笑一声:“看他们阵形松散,这样也敢犯我大明。” 他的目光扫过麾下的骑兵,将士们皆身披崭新的铁扎甲,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握着的钢刀打磨得锋利无比,胯下战马也是精挑细选的良驹。 这半年来,陛下不仅给他们足额发放军饷粮草,还时常供应肉食,将士们个个精神饱满,早已不是昔日那支缺衣少食的边军。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来冒犯我大明!”李秉诚冷哼一声。 “陛下在萨尔浒一战歼灭建奴十万精锐,扬我大明军威!这帮蒙古人被后金蛊惑,以为我辽东空虚,想来捡便宜,今日,便该让这群不知死活的鞑子,也尝尝我大明铁骑的滋味!” 他拨转马头,面向麾下将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因紧张、或因战意而绷紧的脸庞,声如洪钟: “将士们!”他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原野的风声,“抬起头,看看对面!看看那些狂妄自大,以为我大明还像以前一样随意可欺的蒙古鞑子!他们以为还能像百年前那样,肆意践踏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妻儿!” 他猛地抽出腰间御赐的精钢长刀,刀尖直指苍穹,阳光在刃上跳跃,寒光四射:陛下亲征,天威浩荡,破建奴十万精锐,扬我国威于四海!” “将士们!你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钢刀、胯下的战马,都是陛下赐予的!这半年来,月月足饷,餐餐见粮,偶尔还能吃上肉!告诉我,以前有过这样的日子吗?” 队列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共鸣声,许多老兵的眼神变得复杂,想起了昔日缺饷少粮、衣甲破烂的困顿。 “没有!”李秉诚自问自答,声音再次激昂起来,“这都是陛下登基以来,整饬武备、体恤我等边军的结果!这是皇恩!是天大的恩德!” “可如今,这群不知死活的豺狼,竟想闯进我们的家园,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粮食,辱我们的妻女!他们这是在打我们的脸,更是打在陛下的脸上!” 他猛地挥刀指向敌阵,怒吼道:“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五千人积攒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化作震天的怒吼,声浪如潮,席卷原野,连对面蒙古军阵的战马都似乎被惊得躁动不安。 “好!”李秉诚勒住因兴奋而人立起来的战马,“是汉子,就随我破敌!今日,不要俘虏,不破敌军,誓不回转!” “不破敌军!誓不回转!”全军再次怒吼,士气已臻顶峰。 与此同时,蒙古军阵中,奥巴也在声嘶力竭地呵斥、催促各部上前,试图凝聚军心,但效果寥寥。各部落人马逡巡不前,阵型依旧散乱。 那些小部落的首领们听着明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看着对方严整的阵容和闪烁的刀光,心中的畏惧与保存实力的念头更盛,愈发不肯向前。 明安更是在左翼勒着马,眼神闪烁,心里盘算着一旦战事不利,就赶紧撤军——他本就不服奥巴当盟主,要是奥巴此战惨败,他正好能趁机吞并右翼的势力。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李秉诚一马当先,五千明军铁骑如离弦之箭,竟无视蒙古两翼,径直朝着奥巴所在的中军猛扑过去!全军势若奔雷,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明军骑兵冲锋极有章法。先是前锋精锐举起三眼铳,在冲锋途中轮番施放! “砰砰砰!”硝烟弥漫,铅子横飞,虽在高速移动中准头欠佳,却有效地扰乱了蒙古军前阵的节奏,战马惊嘶,人员躲闪。 铳声未息,明军骑士已熟练地弃铳或挂回马鞍,瞬间抽出了雪亮的马刀长枪! 如林的刃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借着强大的马速,整个骑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狠狠地撞入科尔沁中军! 蒙古人以轻箭迎击,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来。但正如李秉诚所料,由于长期受大明封锁,铁器匮乏,他们的箭矢多为骨镞或劣铁轻箭。 “噼噼啪啪”的声响中,大多无力地钉在、或从明军精良的铁甲上滑开,仅有极少数侥幸射中面门、咽喉、马匹无甲处,造成些许伤亡,却根本无法阻挡这钢铁洪流的决死冲击! “轰!” 两军轰然对撞!刹那间,人喊马嘶,骨骼碎裂,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彻战场! 最前排的骑士们甚至因为巨大的撞击而从马背上飞起!明军仗着甲坚刃利,训练有素,结阵而战,相互配合,刀劈枪刺,反复冲杀。 科尔沁中军虽拼死抵抗,但死伤急剧增加,阵线开始动摇。 眼见明军无视两翼,如一把尖刀般直插奥巴本阵,左右两翼的科尔沁骑兵只是佯装冲击明军侧翼,却只是在远处游走射箭,并不敢真正贴近厮杀; 右翼的小部落骑兵也象征性地向前推进,箭雨稀稀落落,更多的是在观察战局,保存实力。 奥巴在混战中左冲右突,亲眼看着明军如入无人之境,心中又惊又怒。 他挥刀砍倒一名冲过来的明军骑兵,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声喊道:“快派人去通知明安!让他带兵过来支援!再不来,我们都要完蛋了!” 可明安在左翼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奥巴的中军被明军冲击。 他身边的副将忍不住问道:“台吉,要不要派兵去救?不然奥巴要是死了,明军接下来可能会冲我们来。” “救他?”明安冷笑一声,“奥巴要是死了,右翼就是我们的了!让明军多消耗他们一些,我们看准时机再动!” 不仅是明安,中间的小部落骑兵见明军只冲奥巴的中军,也纷纷往后退。 他们本来就是来发财的,怎么可能为了奥巴拼命?奥巴看着左右两翼的蒙古骑兵都在装模作样,心中彻底凉了。 他带来的六千右翼骑兵,不过半个时辰就死伤了两千多,剩下的骑兵也开始溃散。明军骑兵像是疯了一样,死死盯着他的中军不放,砍杀起来毫不留情。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明军在完成一次对冲后,那面“李”字将旗在远处重新汇聚,旗下那位明军主将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混乱的战场,再次死死锁定了他。 明军显然正在重新整队,看着明军那不顾一切、誓要斩将夺旗的疯狂架势,感受着身边越来越稀疏的护卫,奥巴知道再打下去,自己迟早要丧命在这里,父亲不会放过他,明安也会吞并他的部落。 “疯子!这群汉人都是疯子!”他声音颤抖,面色惨白如纸。 “撤!快撤!!”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盟主威望、南下宏图,猛地拨转马头,在亲兵死命护卫下率先脱离战团,向着北方来路狼狈逃去。 右翼的科尔沁骑兵见首领逃跑,也纷纷调转马头,跟着奥巴逃窜。 明安见奥巴跑了,也连忙下令:“撤!快撤!”左翼的骑兵和中间的小部落骑兵跑得更快,生怕被明军追上。 李秉诚岂会放过如此良机,立即挥军全力掩杀。“追击!不要放走了奥巴!”明军骑兵纵马追击,刀劈箭射,一路追亡逐北,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奥巴和马=奥巴马 第300章 以逸待劳 李秉诚看穿科尔沁部落貌合神离的软肋,仅用集中兵力冲击中军的计谋,便逼得奥巴率先撤退,进而引发科尔沁大军全线溃败。 但是呢,由于两翼并未受到明军的直接冲击,所以科尔沁骑兵尚有八千之数,李秉诚深知穷寇莫追,若逼得太紧,困兽之斗也会给明军造成无谓的伤亡。 他当即命辽海卫守军打扫战场、照料伤兵,自己则亲率四千余骑,远远缀在科尔沁败军之后,只对落后的部落进行冲锋,不给科尔沁部落留下时间整顿部队。 为了不成为明军的下一个目标,各个部落只顾打马狂奔,不断冲撞着科尔沁左翼的阵型,不少人甚至连武器都扔了。 等明安察觉不对劲时,整个军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想重新整顿都来不及了。 一路向北,从早上到下午,由于明军马力不足,溃败撤退的科尔沁骑兵在距离镇北堡数十里的一处缓坡下终于勉强收住了脚步。 各部人马惊魂未定,旗帜歪斜,队伍散乱,昔日南下时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奥巴终于收拢了残部。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骑兵,明安的左翼也只剩三千余人,再加上小部落的两千多杂兵,总共不到八千人,连来时的一半都不到。 科尔沁骑兵们累得浑身是汗,战马大口喘着粗气,不少人瘫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恐慌。 奥巴洪台吉脸色铁青,一把扯住明安台吉的缰绳,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尖利变形: “明安!你见死不救!若不是你左翼逡巡不前,我中军何至于被明军集中冲击,损失如此惨重!待我回到部落,定向父亲禀明你的罪状!” 明安冷冷地甩开他的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奥巴,你少在这里撒野!南下劫掠是你一意孤行,如今损兵折将,倒要怪起我来了?你父亲和我父亲同为科尔沁的元老,往日敬你右翼兵强马壮,才尊你为首。” “如今你右翼精锐折损近半,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盟主的架子?回去之后,谁向谁问罪,还说不定呢!” 奥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 明安的话说的没有错,这次南下,非但寸功未立,反而将父亲翁果岱交予他的六千右翼精骑葬送了大半。 想到父亲震怒的表情和部落内部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他不由得一阵眩晕。 就在两位台吉争执不下之际,那些依附的小部落首领们则自发地聚集到了一处,人人面带忧色,互相使着眼色。 他们损失同样惨重,更担心的是,科尔沁左右两翼一旦因这次失败而内斗,实力大损之下,很可能会通过吞并他们这些小部落来恢复元气。 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慌情绪在他们中间蔓延,他们警惕地看着奥巴和明安。 刚才奥巴歇斯底里的模样,早已让他们对这位“盟主”失望透顶,心中满是抱怨——若不是跟着奥巴来劫掠,他们的部落也不会损失这么多青壮。 “奥巴台吉、明安台吉,”一位年长的部落首领硬着头皮上前,“当务之急是尽快收拢队伍,退回草原。明军骑兵还在后面追击,此地不可久留啊!” 明安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巴图呢?我们留在后方接应的部队为何迟迟不来?难道是抢掠昏了头?”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话音刚落,远处一骑探马发疯般打马狂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得令人心悸。 那斥候冲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台吉!大事不好!前方……前方出现大量明军骑兵!数不清有多少,已经把我们的去路彻底堵死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震动,起初细微,继而越来越清晰,如同夏季草原深处的闷雷。 所有人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升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最终形成了一道横亘在草原上的、由无数骑兵和旗帜组成的铜墙铁壁。 阳光下,无数甲胄和兵刃在阳关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五千胸甲骑兵的铠甲反射的光芒,刺的科尔沁骑兵的眼睛一阵不适,一面巨大的“曹”字帅旗在风中猎作响。 来的正是奉旨自萨尔浒战场兼程赶来的援军主帅曹文诏及其麾下一万五千精锐骑兵。 曹文诏端坐于骏马之上,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乱作一团的蒙古军阵。 他久在边镇,深知蒙古各部虚实,接到陛下旨意后,并未直扑开原,而是洒出斥候,判断出科尔沁入寇若败,必循原路北窜,故率军提前迂回至其归路,以逸待劳。 当斥候报来李秉诚以五千骑击溃万余蒙古军的消息时,他心中亦有些惊讶,但随即便化为彻底的蔑视:“本以为只是驽钝,未想竟废物至此。” 此刻,看着眼前这支惊魂未定、阵型散乱的败军,曹文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唯有对陛下的感激。这就是一场陛下送到他手边的功劳,他要做的,就是干净利落地将其拿下。 “这……这有多少人?”一名小部落首领颤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至少一万人!”明安的亲卫脸色惨白,“他们……他们把我们包围了!”科尔沁联军彻底陷入了恐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已被合围! 奥巴和明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明军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建奴不是说辽东明军主力都在萨尔浒与他们决战吗?难道……建奴骗了他们? “混蛋!该死的女真蛮子,竟然敢骗我们!”奥巴猛地拔出弯刀,眼中满是愤怒,一种被建州女真欺骗和出卖的愤怒在许多人心中涌起。 明安也咬牙切齿,心中满是悔恨。他当初就不该轻信建奴的挑唆,贪图一时的劫掠之利,结果把自己和整个科尔沁部都拖进了绝境。 但事到如今,悔恨也无济于事,他看向奥巴,沉声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必须冲出去!不然就全完了!” 第301章 全完了! 奥巴点了点头,虽然他恨明安,但此刻也只能联手突围。 “科尔沁的勇士们!不想死的就跟我冲!冲出明军的包围,回草原!”奥巴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吼道。 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他挥舞着弯刀,率先驱动疲惫的战马,向明军阵线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明安此刻也顾不得其他,深知若被困死在此地,万事皆休,也咬牙率部跟上。他们企图凭借骑兵的冲击力,在明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冲啊!”蒙古骑兵们在绝境中爆发出一丝血性,纷纷举起弯刀,跟着奥巴和明安向着明军包围圈冲去。 “将军,蒙古人开始冲锋了。”身边的副将汇报道。 “列阵!进攻!”他声音不高,令旗挥动,训练有素的明军骑兵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两翼的胸甲骑兵缓缓拔出手中的转轮手铳,中排的骑兵端起了已填装完毕的三眼铳,整个军阵开始慢慢加速,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放!”当蒙古骑兵冲到五十步时,两翼胸甲骑兵统领高声下令。 “砰砰砰——!” 一阵密集如爆豆般的火铳射击声响起,浓密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科尔沁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短时间的火力投入上胸甲骑兵有着非常强悍统治力,建奴的两蓝旗就曾在他们手中吃过大亏,更别说这些已经溃败过一次的科尔沁骑兵了。 冲在最前面的奥巴和明安身边的亲兵瞬间倒下一片,战马受惊,疯狂地乱蹦乱跳。 奥巴的肩膀被一颗铅弹击中,剧痛让他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他咬着牙,继续挥舞着弯刀喊道:“冲!快冲!明军的火器快用完了!” 可他错了。胸甲骑兵打完一轮手铳,迅速换另一柄,第二轮火力紧接着袭来。 蒙古骑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平原。不少人开始退缩,想要调转马头逃跑,却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冲。 铳声未息,明军前排的三千营骑兵已经到了眼前,他们挥舞着长刀,长矛,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过来。 这些经历过萨尔浒血战的老兵,战术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眼神中充满了对自身武力和帝国力量的绝对自信。 “杀!”明军骑兵高声呐喊,长刀挥舞,蒙古骑兵的皮甲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一名三千营骑兵挥舞着长枪,刺穿了一名蒙古兵的胸膛,扔下长枪,拔出长刀,又砍倒了旁边一人。 胸甲骑兵也冲了上来,用手铳近距离射击,再用长刀补刀,配合默契无比。 与之相比,科尔沁骑兵的冲击显得杂乱无章,更像是一群骑马的牧民在凭血勇乱冲。 奥巴和明安组织的突围攻势,很快就被明军坚固的阵线和凶猛的反击打得粉碎,两人身边的亲兵不断落马,防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真正给明军造成一些麻烦的,反而是那些陷入绝境的小部落骑兵。他们知道,自己是部落最后的希望,如果冲不出去,家人和部落都会沦为别人的战利品。 这种源于草原生存法则的绝望,激发了他们最后的凶性。一些人狂吼着,不顾生死地撞向明军阵线,甚至有人落马后仍用短刀搏斗,试图用生命为同伴打开一丝缝隙。 “为了部落!为了孩子!”一名浑身是血的小部落勇士,在砍翻一名明军后,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仍兀自怒吼不止。 这种局部的、绝望的挣扎虽然悲壮,但在明军绝对的实力和严整的战术面前,终究是徒劳的。 曹文诏从容调度,各部明军进退有据,如同熟练的猎人收网一般,一步步压缩着科尔沁联军的生存空间。 火铳不断地进行覆盖射击,骑兵小队反复进行穿插分割,将试图集结的蒙古人再次打散。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草原上人喊马嘶,血流成河。明军骑兵纵横驰骋,刀光闪烁间,不断有科尔沁骑兵坠马身亡。 奥巴看着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心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冲不出去了,明安也被明军缠住,自顾不暇。 就在这时,几名明军骑兵看他穿着不凡,冲到他面前,长枪直指他的胸口,厉声喝道:“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奥巴看着眼前的长枪,又看了看周围倒下的族人,终于无力地放下了弯刀。明安也在挣扎了片刻后,被明军俘虏。 随着两位首领的投降,剩下的蒙古骑兵也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染得愈发惨烈。战场上尸骸堆积,无主的战马在硝烟中悲鸣,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火药味,令人窒息。 这场血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近四千名科尔沁骑兵沦为俘虏。他们大多带伤,被麻绳串联在一起,目光呆滞地望着这片曾经梦想劫掠的土地—如今却成了他们的囚笼甚至葬身之地。 就算偶有小股溃兵侥幸逃脱,也会被周边明军边堡的守军截获。这些常年戍边的将士渴望军功已久,面对大队敌军或许力有未逮,但追剿残敌却绝不会手软。 曹文诏翻身下马,战靴踏在浸透鲜血的泥土上。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身形挺拔如松,甲胄上溅满血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锐气。 他走到被缚的奥巴和明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败军之将。 奥巴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嘶声问道:“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建奴呢?他们不是说明军主力在萨尔浒与他们决战吗?” 曹文诏嘴角扬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建奴?” 他右手按在佩刀上,“我大明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在萨尔浒已将努尔哈赤十万大军尽数歼灭!努尔哈赤及其子孙,此刻皆已成阶下囚!” 他向前迈进一步,甲叶铿锵作响:“我大明天兵正挥师北上,光复奴儿干都司疆土。尔等被建奴当作弃子犹不自知,竟还做着趁火打劫的美梦,岂不可笑至极!” “什么?”奥巴和明安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崩溃。建奴十万大军被歼灭?努尔哈赤被俘?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们脸色瞬间惨白,两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重复:“完了……科尔沁……全完了……” 第302章 杀满三人者,可活命! “将军,俘虏清点完毕。”副将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禀报,“科尔沁本部两翼残兵,两千六百余人;其余皆是小部落裹挟来的杂兵,约莫一千二百人。” 曹文诏指尖轻轻叩着刀柄上的缠绳,目光扫过远处黑压压的俘虏群,片刻沉吟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厉色:“传我命令,将小部落俘虏与科尔沁本部俘虏,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命令下达,明军士兵迅速行动。那一千余名惶惶不安的小部落俘虏被驱赶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他们互相张望,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待两边分隔妥当,曹文诏才勒马缓缓上前,战马打了个响鼻,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那些面黄肌瘦、衣甲杂乱的小部落俘虏。身旁副将会意,提气高喝:“尔等之中,谁是头人?上前答话!” 俘虏群中一阵骚动,推搡片刻,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刀疤的年长首领颤巍巍走了出来。他正是昨日曾试图劝阻奥巴与明安的弘吉剌部头人纳木拉。此刻,他部落的青壮已折损大半,脸上只剩悲怆与疲惫。 “尊贵的明……明国将军”纳木拉的声音干涩沙哑,“不知唤我等……有何吩咐?” “陛下仁德,怀柔远人,不愿多造杀孽。”曹文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然,科尔沁两翼,屡犯我边关,屠我天朝子民,血债累累,此仇必十倍报之!念在尔等也是受其趋势,本将今日,给你们一条生路——” 他抬手一挥,早有准备的明军军士立刻抬来十几箱从战场上缴获的蒙古弯刀,“哐当”一声尽数扔在小部落俘虏面前,刀刃在残阳下闪着寒光。 “拿起这些刀,去杀了那些科尔沁人。”曹文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杀一人,割其右耳为凭。杀满三人者,可活命;杀满五人者,尔等所属部落,将受大明庇护,按律纳税,再也不用受迁徙之苦!”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年长的士兵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喊道:“这、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长生天在上,我们都是蒙古人,怎能……” “蒙古人?”曹文诏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凌厉, “科尔沁强占你们草场、掳掠你们牛羊时,可曾念过同族之情?奥巴驱赶你们子弟充作前锋送死时,可曾顾念过你们是蒙古人?” 他目光凌厉,掠过一张张惊惶的脸,声音又缓了下来,却更显诛心:“想想你们帐篷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若你们今日全都死在这里,你们的部落会是什么下场?饿狼般的科尔沁人会如何‘善待’你们的亲人?”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小部落俘虏的心上。而不远处被捆缚着的奥巴和明安,也听到了这番对话。 奥巴状若疯虎,拼命挣扎,用蒙古语嘶声咆哮:“纳木拉!你敢!我父汗必屠尽你弘吉剌全族!”明安虽未出声,但那阴鸷的目光死死盯在纳木拉等人身上,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在生存的本能和部落存续的希望面前,这些威胁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纳木拉看着身旁年轻俘虏眼中的恐惧,又想起部落里等待消息的老弱妇孺,若是他死了,部落里的人没人保护,迟早会被其他部落吞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挣扎、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决然。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柄沾着泥污的弯刀。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斩断了最后的犹豫。 “为了部落!为了家人!活下去!”纳木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高举弯刀,率先朝着对面一名被捆绑结实的科尔沁俘虏冲去! 榜样的力量是可怕的,尤其是在生死关头。见有人带头,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同族的羁绊和恐惧。 其他小部落俘虏也纷纷红着眼捡起弯刀,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向昔日的“盟友”。他们或许懦弱,或许自私,但在草原的生存法则里,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其他。 混乱瞬间爆发,小部落的俘虏们嘶吼着冲向科尔沁骑兵,手中的弯刀胡乱挥舞;科尔沁骑兵虽被绑着双手,却也不甘示弱,用脚踢、用头撞,口中还在不断咒骂。 “放箭!”曹文诏下令,明军弓箭手立刻搭弓引箭,箭矢精准地射向试图冲向明军阵列的科尔沁骑兵。同时,胸甲骑兵也举起燧发转轮手铳,对着混乱中向外逃窜的俘虏射击,铅弹穿过人群,溅起一片片血花。 纳木拉一刀砍在一名科尔沁骑兵的肩膀上,对方痛得惨叫一声,张口就咬向他的手臂。纳木拉眼中闪过狠厉,反手将弯刀刺入对方的胸膛,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又冲向另一个目标,他知道,只有杀得越多,他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奥巴和明安被捆在人群中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屠杀,目眦欲裂。“畜生!你们这些畜生!”奥巴嘶声怒骂,但很快就被扑上来的小部落士兵淹没。 乱刀之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科尔沁盟主很快就没了声息,明安同样在绝望中被乱刀砍死。 这场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开始降临,才渐渐平息。 战场上又多了两千多具尸体,剩下的小部落俘虏浑身是血,手中的弯刀无力地垂在地上,眼神呆滞地站在原地,如同行尸走肉。 明军士兵上前清点,最终活下来的小部落俘虏只有五百余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和未消散的恐惧,许多人跪在地上呕吐,也有人望着满手的鲜血失声痛哭。 曹文诏从下马,战靴踏过凝固的血洼,停在纳木拉面前。 纳木拉连忙扔下弯刀,“噗通”跪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将军,我们……我们做到了。” “很好。”曹文诏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们活下来了。明日拂晓,你等为大军前导,兵发科尔沁草原。记住,若是敢耍花样,或是隐瞒路线,奥巴和明安就是你们的下场。” “不敢!我们不敢!”纳木拉连忙磕头,眼中满是敬畏。其他小部落俘虏也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曹文诏不再多言,转身对副将下令:“安排士兵看守俘虏,给他们食物饮水,严加看管。其余人原地休整。明天天亮,拔营出发,目标——科尔沁部!” “得令!”副将拱手应道。 第303章 是我们的骑兵! 夜幕下,明军营地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 而那五百余名小部落俘虏,则被集中看管在营地角落,他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他们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尽迷茫。 他们不知道,跟着明军前往科尔沁草原,等待他们和部落的,究竟是生机,还是另一场灾难。 第二天,天光未亮,号角声已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五百余名小部落俘虏被带出营地,他们被安排走在明军骑兵队伍的最前面。 纳木拉走在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如黑色潮水般无声涌动的明军铁骑,又转头望向科尔沁草原深处,目光复杂难明。 曹文诏勒马立于帅旗之下,晨风吹动他猩红的斗篷。他缓缓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剑锋直指北方初现的晨曦。 “出发!” 一万五千明军骑兵跟在向导身后,从镇北堡而出,浩浩荡荡地向着科尔沁部进军。 大明的龙旗在队伍前方飘扬,迎着清晨的微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一场新的征服即将开始。 镇北堡的城墙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民。守备周显的手便已按在冰冷的墙砖上,极力远眺。 只见晨曦之下,盔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京营的龙骧旗、虎贲旗,还有皇帝亲军的日月同辉龙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这支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大军,正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启动,向着塞外无尽的原野漫涌而去。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按捺不住,原本持枪肃立的士兵们纷纷探身远眺,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压抑不住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是我们的骑兵!是我们的骑兵出塞了!”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同伴的胳膊用力摇晃。 “看方向,是往科尔沁部去了!准没错!”一名老兵眯着眼,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解气,“前几日鞑子敢来叩关烧屯,就该想到有今天!皇爷圣明,这是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啊!” 人群中的议论愈发沸腾,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当今天子的由衷拥戴。 “当今皇爷真是圣君啊,自打皇爷登基,咱这边军的日子算是熬出头了!粮饷月月足额,你看下面兄弟们身上的新棉甲,手里的新铳炮! 以前咱们当兵,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敢想能有这么一天?现在才真觉得,咱这兵当得才像个人!” “听说皇爷今年才十六岁,天纵英武!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旁边的人附和着,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彩。 “大明万岁!皇爷万岁!”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紧接着城墙上的欢呼便如潮水般涌起,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向远方的袍泽喝彩。 周显听着身边将士们发自肺腑的欢呼与议论,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他世代军籍,祖父曾跟随戚继光将军抗倭,父亲曾见证过万历三大征的余威。他从小听着的,是那个主动出击、四夷宾服的强盛大明的故事。 他想起父亲曾说,宣德年间明军出塞时,也是这样的阵仗,可自他从军二十载,见惯的却是边军缺粮少甲、鞑靼寇边时的狼狈,哪有如今这般扬眉吐气的模样?何曾再见过如此规模的精锐铁骑,主动出塞,寻敌决战?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惚间觉得,那个主动出击、四夷宾服的强盛大明,真的又回来了! 晨风吹过城墙,带着草原的凉意,却吹不散城墙上的热乎气。士兵们还在望着远去的队伍,有人开始哼起了边军的老调子,调子不算规整,却唱得铿锵有力。 周显目送着明军铁骑的身影在草原尽头渐渐缩小,却仍像一道不可撼动的屏障。马蹄声虽已渐远,但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还在镇北堡的上空回荡,也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心中,刻下了属于大明的骄傲与光荣。 他紧紧攥着拳头,目送着大军远去,心中默念:“愿陛下洪福齐天,愿将士们旗开得胜,愿我大明重现昔日辉煌!” ----------------- 辽阳城,行宫内。 朱由校轻轻放下手中那份墨迹犹新的奏疏,指尖在光滑细腻的宣纸纸面上停留片刻。朝阳透过雕花木窗,为殿内镀上一层暖金,也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好一个孙承宗。“他低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佩。目光落在奏疏封面上那一行苍劲有力的题签—— 《请设辽东布政使司行屯田疏》 辽东总督孙承宗谨题:为恭颂圣武荡平建奴,敬陈辽东善后屯田事宜,以固根本而图久安事 臣承宗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奏天听: 窃惟陛下神武天纵,圣哲英断。迩者御驾亲征,躬冒矢石,王师所向,雷霆万钧,遂使建州逆酋,灰飞烟灭;漠南诸部,望风归附。扩疆土千里之遥,雪国耻百年之恨。 今辽东之地,烽燧永靖,黎庶初安,此诚亘古未有之功业,足慰列祖列宗之灵于在天矣!臣每思及此,不胜欢忭鼓舞之至。 然,武功既彰,文治理当并进。辽东之地,久罹兵燹,城郭残破,田畴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若不加以抚恤,广兴屯垦,恐难收实边之效,虚耗朝廷粮饷。 臣奉旨详察辽地形势,昼夜思惟,敢不竭尽愚钝,为我陛下陈之。 臣观辽地幅员虽广,然近年寒暑失常,地气转冷,兼之辽泽广大,水潦未平,膏腴可耕之地,实多限于数处: 其一,乃辽河沿岸平原,自铁岭卫、沈阳、辽阳,南至海州卫、盖州卫,地势平衍,水源充足,为屯田首善之区。其二,为辽西走廊,自山海关经宁远至锦州,傍海通道,土质尚可。其三,为锦州、义州、广宁相连之地。其四,则为浑河上游谷地,如抚顺、新宾、清原等处,亦可渐次开发。 为长久计,臣愚见有三,伏乞陛下圣裁: 一请改设承宣布政使司以隆体制 辽东都司旧制,专为备虏而设。今既永清边氛,当化兵政为民政。乞将辽东都司改为辽东承宣布政使司,设巡抚、布政使等官,与山东、山西等同为腹里。其原设卫所,渐改为府、州、县,选派干练官吏,专责民政、钱谷、刑名,与都指挥使司军政分治,俾便深耕地方,化剑为犁,实边之基自固。 二、请广行民屯以实疆土 仿古制而因时宜,召募关内、山东、河南等处无地流民,兼安置辽东归附部族之众,以五百户设一屯田所,择前序可耕之地分驻。每所配屯官数员,督率农事;每户由朝廷贷给耕牛一头、粟麦豆种子二石,并拨发半年口粮,另给犁、铧、锄、镰等农具,助其开垦新田。流民愿往者,免其原籍赋役;归附部族愿耕者,编入民籍。 三、请定赋优抚以安民心 新垦之田,三年内起科。第一年,所获粮粟,官收其半(二收一),以偿官本;第二年、第三年,官收其二(五收一),以示朝廷优恤。三年期满后,即按每丁口授田十亩为永业,登入黄册,科以常赋,使民有恒产,无流离之虞。 此举所需,臣初步估算:需健壮耕牛三万头,各式农具如犁、铧、锄、镰等三十万件,粟、麦、豆等各类种子数万石。 臣老迈庸愚,荷蒙圣恩,委以边寄,不敢不竭尽心力。愿以身家担保,三年之内,辽东驻军粮秣可望自给;五年之后,悉心经营,或可辟良田三千万亩,岁入粮秣以数百万石计。 届时,辽东非止为北疆之屏藩,实可成为我大明北地之巨仓,陛下开拓万里之基业,亦自此而固矣! 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谨题请旨。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八日 辽东总督臣孙承宗谨奏 《请设辽东布政使司行屯田疏》 ps:嘿嘿,别骂我,这个奏本,改了七八遍呢。 第304章 隐龙卫 这份关于辽东屯田的奏疏,条理分明,数据翔实,将屯田的必要性、可行性与具体方略阐述得透彻非常。 从从辽河平原“地势平衍、水源充足”的首善之区,到辽西走廊“傍海通道、土质尚可”的次选之地,连辽东“寒暑失常、辽泽水潦”的气候短板都一一列明。 还有军民的安置调配,到农具种子的供给、水利设施的兴修,事无巨细,皆考量周详,令人信服。 朱由校起身,踱至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目光随着孙承宗奏疏中提及的屯田要点一一掠过。 他心下不由暗叹,自己先前确实犯了想当然的毛病。自己先前仗着后世,总觉得辽东地广人稀,屯垦当是易事,却忽略了此时代辽东独特且严酷的地理气候,以及明末错综复杂的军情民情。 孙承宗的这份奏疏,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认知中的盲区。这位历史上堪称明末柱石的能臣,不仅洞察入微,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不尚空谈、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 奏疏中所描绘的,不仅是开荒种田,更是一幅经略辽东、固本培元的宏伟蓝图。 依此行之,朱由校仿佛能看到数年之后,广袤的辽河平原上,万千军民齐心协力,沟渠纵横,禾苗青青,生机盎然。 “来人。”朱由校转身,语气沉稳而坚定。 随侍在侧的司礼监太监刘若愚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听旨。 “传朕旨意,孙爱卿所奏辽东屯田事宜,剖析透彻,规划周详,朕心甚慰,悉数准奏。即日起,委任孙承宗全权督办,朝廷六部及辽东各级官署须竭力配合,不得推诿掣肘。所需耕牛、农具、种子等项,由内帑与户部优先统筹拨付,确保及时足额,不得延误。” 略一沉吟,朱由校又道:“告诉孙爱卿,朕信他之能,屯田之事可放手施为,不必拘泥旧例。若遇难处,无论军政民事,皆可密折直奏朕前,无需经六部中转。朕在京师,必为其后盾。” “奴婢遵旨。”刘若愚恭敬应下。 “还有,”朱由校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从内库支取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一并赐予孙爱卿。辽东苦寒,政务繁剧,孙爱卿年事已高,让他务必保重身体。大明……离不开他这样的肱骨之臣。” 刘若愚闻言,脸上露出感佩之色,由衷赞道:“皇爷如此体恤臣下,信人不疑,实乃圣君风范。古今贤主良臣相得之美,莫过于此,实乃社稷之福。” “你这老奴,就会说些顺耳话。”朱由校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言。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仔细翻阅了一遍,方才搁下,转而问道:“辽东的捷报,可已传回京师?京里近来有何动静?” “回皇爷,捷报已按您的旨意,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算算日程,约莫就在这一两日内便可抵达。”刘若愚回禀道,稍压低了声音, “此外,魏公公那边有密信传来,提及朝中近日,除议论皇爷御驾亲征之事外,各方势力皆暗中瞩目辽东战局,此次大捷传回,恐在朝堂掀起不小波澜。” “哼,”朱由校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波澜?朕就是要让这潭死水泛起波澜!大明的朝堂沉寂得太久了,有些人早已习惯了浑水摸鱼、党同伐异,却忘了何为军国大事,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往后,这样的波澜会越来越多,他们会习惯的。” 刘若愚察言观色,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他声音更低,“朝堂上下,如今倒有一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为陛下遴选秀女以充掖庭之事上。因陛下登基以来,乾纲独断,革新弊政,又手握强军,威权日重,各地的士绅大族,无不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欲将自家适龄女子送进宫闱。 此举一来盼着能吹吹枕边风,为家族谋些福祉;二来,也是见皇爷手段雷霆,想借此留条后路,攀附天家。” “选秀……”念叨着这两个字,朱由校心下不禁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他灵魂深处终究还是个二十来岁的现代青年,虽已身居九五,但“选秀女”、“后宫佳丽三千”这些字眼,仍带着一种遥远而又切近的冲击力,让他一时心绪微漾。 只是,他虽能默许选秀这桩关乎皇家子嗣的规矩,却绝不容许这场盛典沦为朝堂势力暗中角力的棋盘。 深宫内苑本就波谲云诡,若有野心之辈怀揣异心,借着选秀的由头,将一名身怀利刃的女刺客伪装成秀女送入寝宫,届时便是天大的祸事——他总不能夜夜让侍卫守在屏风之后,连安寝的私密都要被窥探吧? 真要走到那一步,怕是史书上会留下一笔荒唐到极致的记载:“天启元年冬,帝纳后。红烛未烬,云雨初歇,后忽抽刃暴起,直刺龙榻。帝不及防,崩于寝殿。”——全书完! 那岂止是天大的笑话?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帝王笑柄!他年方十六,魂穿大明不过一载光阴,胸中那幅澄清玉宇的宏图大业才刚铺展边角,怎能折损在这等阴私诡谲的伎俩里? 想到此处,朱由校不由打了个寒噤,目光一凛。 朱由校瞥了一眼身旁垂手恭立的刘若愚,并未立刻开口。 刘若愚侍奉御前多年,早已练就了七窍玲珑心,见皇帝神色转变,眼神微妙地扫过自己,立刻便心领神会。 他极为知趣地躬身,声音轻缓却清晰:“皇爷若需独处思虑,奴婢先行告退,就在殿外候着,随时听宣。” 朱由校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这老奴,果然懂事,能揣摩上意而又知进退,确是难得。 待刘若愚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并将沉重的殿门悄然掩上之后,房内顿时显得更加静谧。朱由校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处,淡然唤 道:“玄壹。” 话音甫落,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只听得极轻微的“踏、踏”两声落足之音,一道颀长健硕的身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显现,无声无息地半跪于光洁的金砖地面之上。 此人一身玄黑色紧身劲装,使得他即使在灯下也显得轮廓模糊。唯有袖口及衣襟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隐晦的云龙纹饰,在晃动间偶露峥嵘。他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主动现身,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这玄壹,正是朱由校登基之后,凭借脑海中的“帝国时代”系统,秘密组建的、直属于皇帝一人的暗卫组织——“隐龙卫”中的佼佼者。 第305章 世修降表衍圣公 隐龙卫,独立于锦衣卫、督察院等明面情报监察体系之外,人员皆是从系统训练的锦衣卫和精锐部队中百里挑一,忠诚毋庸置疑,专司暗处护卫与执行特殊使命,是朱由校手中藏于鞘中的利刃。 他们与许显纯统领的明面锦衣卫、以及逐渐安插到关键位置的系统文官们,构成一明一暗、相辅相成的帝王耳目与利刃,将朝堂内外、地方上下的动静,尽数纳入掌控。。 朱由校看着跪地的玄壹,冷声吩咐:“传令下去,命锦衣卫与礼部、督察院的系统文官,暗中彻查此次选秀所有参选女子的家世背景、人际关系,尤其是其家族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勾连。 朕不希望这场选秀,变成某些人玩弄阴谋的舞台。给朕把那些不干净的手都给朕查出来,若有谁敢伸爪子,不论涉及何人,先剁了再说。” “诺!”玄壹应声干脆,毫无拖沓。 “另外,”朱由校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山东那边,布局已久,如今情形如何了?” 玄壹抬起头,虽然面容大部分隐在暗处,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却自然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禀陛下,山东局势,已糜烂至极。自万历四十六年始,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然朝廷为辽事加征‘辽饷’,山东负担尤重,各级官吏更以此为由,层层盘剥,税赋之外,勒索无度,民怨早已沸腾。” “地方官员多与士绅豪强勾结,贪腐成风,视民如草芥。寻常百姓,辛苦劳作一年,所获不及糊口,若遇灾年,卖儿鬻女、弃尸沟壑者不绝于路,可谓无立锥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而山东积弊之深,首推曲阜孔家。孔家世受国恩,然当代衍圣公孔胤植,仗圣人后裔之名,行兼并之实。其家占田何止百万,横跨兖州、东昌数府,僮仆数以万计,府库之丰恐不下藩王。更纵容族人、家奴,倚势凌弱,强占民田,逼债夺产,无恶不作。 地方官员或畏其清议声望,或自身不洁,皆退避三舍,曲意逢迎。致使曲阜几成孔家私土,国法不行,孔氏家法反高于国法! 山东百姓,上受天灾,下遭官贪,中间更有此等‘圣人子孙’敲骨吸髓,苦孔家久矣,甚于苦旱蝗。” “也正是因为如此,白莲教分支‘闻香教’,在教主徐鸿儒及其骨干王好贤、周尧德等人的煽动下,借‘弥勒降世’、‘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均平贫富’等妄言邪说,在绝望的百姓中迅速蔓延,信众日增,势力膨胀极快。按其内部层级,‘传头’、‘会主’已遍布鲁西、鲁南数十州县。 朱由校听着,眼神越来越冷。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那句“世修降表衍圣公”可是记忆犹新。 纵观历史长河,每逢王朝更迭、神州易主之际,哪次少了曲阜孔家及时递上的劝进表文?从宋至元,从元至明,从明到清,他们总能以惊人的“效率”和“智慧”,迅速找到新的“天命所归”,将文脉象征变成了家族特权的护身符,以此延续家族的显赫与特权。 这份“与时俱进”的“生存哲学”,看似精明,实则毫无气节,令人作呕。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孔门恩荣,延绵千年,早已变质。 如今的衍圣公府,不仅不再是文脉象征,反而成了依附在大明肌体上最大的寄生虫之一,他们垄断田产、勾结官吏、漠视国法,成了阻碍新政推行、压榨百姓的拦路石。 他想起后世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为开启民智、打破千年思想枷锁而兴起的“打倒孔家店”浪潮。 那种全盘否定的激进方式,固然有其时代局限性与偏颇之处,但也从侧面深刻地反映了,这尊被历代统治者精心塑造、并被既得利益集团利用的偶像及其所代表的保守体系,对社会的前进曾造成过多大的阻滞。 如今,他身在这个时代,拥有绝对的权力和超前的眼光,自然不能再容许这个毒瘤继续存在下去。 “我们的人,到位情况如何?”朱由校压下翻涌的思绪,冷声问道。 “按陛下先前密旨,”玄壹的声音透出一丝掌控全局的冷峻,“我等已将精心挑选的数百名锦衣卫暗探,以及近千名系统训练、带有齐鲁沿海背景的‘海盗’精锐,陆续安插入闻香教中。 这些人,无论是身手、胆识、组织能力,还是那股天然的悍勇之气,远非寻常受灾农民或普通教众可比。他们凭借‘本事’迅速崛起,如今已实际控制了闻香教中八成以上的‘会主’之位,以及超过一半的‘传头’。 徐鸿儒虽仍为教主,然其号令,多数已需经我等人手方能通达,能否出总坛,已在两可之间。眼下之闻香教,其刃虽看似指向官府豪强,其柄,实则已牢牢握于陛下手中。” 其实也不怪徐鸿儒,谁能想到那些自由散漫、野性难驯、掠夺凶悍的海盗,会是大明官府的人。 “很好。”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随即眉头微蹙,当初,他本来是想利用历史上发生在山东的闻香教起义,安插人手,控制这次起事,彻彻底底的将整个山东的土豪恶绅、以及毒瘤衍圣公孔家彻底的清理一遍。 然而,现在想来,若只是假借闻香教之手,将孔家物理上抹去,虽则痛快,却未免可惜。孔家恶行累累,岂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湮灭?这不足以警醒世人,更不足以将这尊伪神彻底从天下士民心中打落。” 他踱步至窗边,望着紫禁城沉沉的暮色,一个新的、更为彻底的方案在脑中成型。 “计划要变一变,”朱由校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吩咐下去,待朕回京之后,闻香教于六月六日起事,起事时要打出‘诛孔孽、清君侧’之类的旗号!不仅要抢钱粮,更要‘查抄罪证’! 让我们的人,引导乱民,首先攻破孔府档房、库房,将其历年强占田地的契书、放高利贷的账册、与地方官员往来勾结的信件,特别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家规族法,全部给我翻出来,公之于众!”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圣人府邸’内里是何等藏污纳垢,是如何把曲阜变成国中之国!要让那些迷信‘衍圣公’的读书人看看,他们崇拜的,不过是个鱼肉乡里的恶霸!”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决绝,“届时朕再派兵‘平叛’,一面安抚百姓,彻查山东各地地主恶绅的田产分还百姓,将无地之民移往辽东,充实辽东屯田;一面要以此为契机,将孔家罪证昭告天下!顺势整顿孔府,清理族产,彻底取消衍圣公的特权。同时,改革天下学规,将文化话语权彻底收归朝廷!”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消灭”,而是彻底的“清算”——既要摧毁孔家,更要借这次机会,完成一场对千年“圣人光环”的公开审判,为后续的新政推行、思想革新,扫清最大的障碍。 玄壹听得心头一震,随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调整部署,确保闻香教按陛下之意行事!” “去吧。”朱由校挥挥手,看着玄壹再次隐入角落。 他独立殿中,目光深邃,山东这盘棋,他要的不仅是一个崭新的山东,更要夺回思想的权柄。这场风雨,必将震动天下,但他志在必得。 第306章 大明柱国袁可立 登州府,登莱巡抚衙门。 这座由登州卫指挥使司署改建的衙署,坐落于钟楼西街路北,北望蓬莱仙阁,南接府县官署,既占军事要冲之利,又得政务通达之便。 虽是由卫所旧署改建,不见雕梁画栋的奢华,但青砖灰瓦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门前持械而立的甲士目光如炬,更添几分肃杀。 时值暮色四合,二堂内烛火通明。登莱巡抚袁可立端坐主位,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清癯刚毅。 下首分别坐着登莱总兵沈有容、登州知府汪辰阳、莱州知府鲍晓风,以及分巡登莱海防兵备道肖子昂、分守青莱登海防道罗梓承等一众僚属。 众人皆面色凝重,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无声地诉说着山东局势的严峻。 话说袁可立此人,字礼卿,号节寰,河南睢州人,乃明末罕见的能臣干吏,文能安邦,武可定国。 他历仕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骨铮然,若论明末官员之才具品节,堪称顶流。然其赫赫功勋,因日后触怒建虏,在清修史书中被刻意湮没,以致后世声名不彰,实为史家一大憾事。 在历史上,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之际,正值国事艰难。他临危受命,一面要整顿遭白莲教蹂躏后的山东残局,保障辽东大军的后勤补给;一面则以超凡的远见,力行“海上制虏”之策。 短短三年间,他打造战船四千余艘,编练水陆精兵五万余人,效仿戚继光“水军先习陆战”之法,将登莱经营成固若金汤的海上长城,成为辽东前线最可靠的后方支柱。 并于皇城岛设将驻兵,扼守海道;分设南、北两游水师,巡弋广鹿诸岛,沿途制炮设墩,构建起“百里棋布,鼎足传烽”的严密防御体系,曾使后金“布帆草筏绝迹于辽南水域”。 天启三年,辽东危殆,袁可立审时度势,趁后金主力西进,果断命沈有容、张盘等将率水师奇袭金州,一举收复旅顺、望海堡等战略要地,明军“拓地四百余里”,令努尔哈赤被迫收缩防线,一举扭转了辽东战局的颓势。 而且其谋略不仅限于战场,他还成功策反了努尔哈赤的姻婿、后金核心将领刘兴祚,此为明清战争史上明方策反的最高级别降将,极大动摇了后金统治根基。 同时,他大力支持毛文龙在皮岛建立敌后根据地,频繁袭扰后金腹地,使其“疲于奔命,不敢西顾”。在其坐镇登莱期间,后金连续三年未敢大举进犯山海关,为明朝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时人黄道周曾痛惜评价:“公去登莱不数载,而登莱遂败……” 可惜,正是这样一位国之干臣,却因不屑依附魏忠贤阉党,拒绝为其党羽请功,而遭排挤倾轧,最终心灰意冷,被迫“致仕归里”。 崇祯六年,袁可立病逝,朝廷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登州名宦祠中,他是明朝十四任登莱巡抚中唯一入祀者,被后世誉为“明朝最后的脊梁”。 可叹其功业招致清廷忌惮,修《明史》时,其事迹被系统性删削,奏疏、塘报多遭焚毁,董其昌所撰行状亦险遭毁版,致使《明史》中对其仅寥寥数语,未入“名臣传”,收复失地、策反刘爱塔等不世之功几被抹杀,实令人扼腕。 朱由校穿越之前了解此人经历之后就曾感慨,这样的人物,竟然在官场上无容身之处,只能说大明亡的不冤。登基以来,他就特戳升其为登莱巡抚,对其寄予厚望。 去岁十月,袁可立奉新君圣旨,授登莱巡抚重任。接旨那一刻,他手捧黄绫,指尖微颤——为官半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毫无保留信任的重量。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 谢旨之后,他星夜兼程赶赴这新设的登莱巡抚任上,肩负起为辽东大军筹措粮秣、稳固后方的重任。 然而,踏入山东地界伊始,袁可立的心便沉了下去。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民生凋敝之状,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酷烈。 更令人心寒的是,朝廷虽已下旨罢免辽饷,但地方胥吏与豪强勾结,仍巧立名目,变本加厉,盘剥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几成干柴烈火之势。 这半年来,他几乎是呕心沥血,才勉强将登莱巡抚这套新班子搭建起来,理顺头绪,使粮饷得以源源北运。所幸,陛下圣明,知他艰难,从京中陆续选派了数十名官员前来辅佐。 想到此处,袁可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坐在下首的肖子昂与罗梓承。此二人,乃是陛下在他赴任时,特意指派而来的“直奉官”其中之二。 初时,袁可立对此颇不以为然。他乃科举正途出身,从州县小吏一步步做到封疆大吏,深知要成为一名熟悉政务、老成干练的官员,非经年累月的历练不可得。 他对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但对这些空降的所谓的“直奉官”的能力,内心实是存了几分疑虑与不屑。 然而,共事数月,袁可立却彻底改观。以分巡登莱海防兵备道肖子昂、分守青莱登海防道罗梓承为代表的这批陛下亲派之官,不仅处理政务条理清晰、效率极高,对钱粮刑名诸事娴熟无比。 更难得的是其操守品行,刚正不阿,清廉自持到了让袁可立都心生敬意的地步。发放赈灾粮款,分文不入私囊;审理民间诉讼,丝毫不徇情枉法。 他们的存在,如同一股清流,涤荡着登莱官场的积弊,也让袁可立对那位深居宫禁的年轻天子,产生了更深的好奇与钦佩。陛下是从何处简拔出的这等栋梁之材? 收回思绪,袁可立将手中一份塘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冷峻,打破了堂内的沉寂:“山东今年大旱不止,百姓生活困苦已极,陛下天恩浩荡,自今岁伊始,已明诏罢免辽饷征收,与民休息!此乃恤民之举,尔等当深体圣意,抚恤地方!” “若有哪处州县,胆敢阳奉阴违,乃至变本加厉,盘剥小民……一经查实,本抚定当奏明陛下,依律严惩,定斩不赦!”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众人皆神色一凛,齐声应道:“卑职遵命!” 第307章 还有王法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诸人,语气陡然转厉:“然,本官近日巡查所闻,竟仍有胆大妄为之徒,罔顾国法,欺上瞒下,加倍征收,乃至巧取豪夺,兼并土地,致使百姓无立锥之地!陛下若知,定斩不赦!” 他顿了顿,看向莱州知府鲍晓风,沉声道:“鲍知府,你莱州境内,近日可还太平?” 鲍晓风闻言,脸上露出愤慨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情,起身拱手道:“部院明鉴!下官正有一事要禀。下官前日巡查至莱阳县,于街市之上,亲见一老叟携一幼孙乞讨,状极凄惨。下官心下恻然,上前询问,才知一桩骇人听闻的惨事!”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老叟本是莱阳城外农户,家有三十亩水浇良田,虽不算富足,倒也温饱。去岁,其邻田被县中豪强王家看中,欲强买连成一片。” “老叟之子不肯,那王家竟诬陷其子偷盗,勾结衙役,将其子当街活活打死!随后又强占其田产,将其儿媳掳入府中侮辱,致其羞愤自尽!好好一家五口,转眼间只剩这祖孙二人,流落街头!” “砰!”袁可立一掌击在案上,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狂悖之徒!草菅人命,强占民产,淫人妻女!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这莱阳县令是干什么吃的?这等滔天冤情,为何无人上报府衙?这王家究竟是何人,敢如此目无王法!” 鲍晓风苦笑一声,低声道:“回部院,那王家……背景非同小可。其家主之妹,乃当今衍圣公孔胤植大人的侧室。地方官员……投鼠忌器,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甚至不乏曲意逢迎者。” “衍圣公……”袁可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面色阴沉如水。 孔府势大,盘踞山东数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确是连封疆大吏亦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 他沉默片刻,并未立即发作,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肖子昂:“肖兵备,你分管海防,亦兼监察地方之责,对此事可有耳闻?” 肖子昂起身,拱手一礼,神态平静无波,话语却毫不避讳:“回部院,下官已留意此事。据查,王家所为,绝非孤例。 山东多地,尤其曲阜周边,豪强倚仗孔府权势,兼并土地、规避赋役、干预讼狱之事,屡见不鲜。此乃山东积弊之一大根源。 莱阳王家,不过冰山一角。其所以无人敢报,非不能也,实不敢也。地方官惧孔家清议之威,恐上报不成,反遭弹劾,丢官罢职。”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胸中一股郁勃之气难以平息。他深知肖子昂所言非虚。 孔府这尊“圣人世家”的偶像,早已在权势的侵蚀下变了味道,成了庇护地方恶势力、阻碍朝廷政令的最大绊脚石之一。 陛下锐意革新,欲在辽东大展宏图,若山东后方如此糜烂,何以支撑? “冰山一角……好一个冰山一角!”袁可立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冷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倚仗姻亲之家的豪强?孔圣人之学,首重仁义道德,若其后人纵容亲属为恶,岂非玷辱先贤?” 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本官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谁!纵然是藩王宗室,触犯国法,亦与庶民同罪!此事必须严查,莱阳县令即刻革职查办!即刻派员赴莱阳,锁拿王家一干涉案人犯,并彻查莱阳县衙上下!所有涉案官吏,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官拿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是!下官遵命!”肖子昂起身,肃然领命。 “鲍知府所述,绝非个案!本抚这半年来,所闻所见,触目惊心!”袁可立转向众人,目光灼灼, “登州府报,黄县张氏,借灾年放贷,利滚利之下,强占民田超二百亩,逼死三条人命!莱州府报,掖县孙家,勾结卫所军官,以清理军屯为名,侵吞民田、军田不下千亩!还有即墨、胶州……几乎每县都有此类恶霸豪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走到堂中:“陛下罢辽饷,是天大的恩德!可这些蠹虫,竟敢变本加厉!他们吞下去的不是田地,是百姓的命,是大明的根基!” 他环视在场每一位官员,语气斩钉截铁,“以往或可姑息,但如今,陛下将登莱、将山东后方托付于我等,绝不能再忍!” “肖兵备,罗守道!”袁可立点名。 “下官在!”肖子昂与罗梓承同时起身。 “本抚命你二人,即刻抽调精干吏员,组建巡查队伍!持本抚令箭,分赴登莱各州县,明察暗访!给本抚彻查到底!” 袁可立眼中寒光一闪,“凡占地超过百亩者,需有清晰田契、完税凭证,说明来源!凡强占、巧取、投献所得之田,一律抄没入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决断:“所抄没之田,优先分还给原主,并加以补偿;若无原主或原主已无力耕种,则分给当地无地、少地之佃户、流民!发给他们田契,三年内赋税减半! 至于那些贪官污吏、为恶士绅,除依《大明律》严惩外,所有非法所得,给本抚十倍追缴!一文钱也不能少!缴不出,就抄家变卖其产!本抚要用他们的不义之财,来抚恤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这道命令可谓石破天惊!十倍追缴!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严厉处罚。鲍晓风、汪辰阳等传统官员听得心惊肉跳,但见袁可立神色决绝,又见肖、罗二人毫无异色,只得将劝谏的话咽回肚子里。 “下官领命!”肖子昂与罗梓承齐声应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话题转向另一个更令他忧心的问题:“内部蠹虫要清,外部的隐患更不能忽视!除了这些土豪劣绅,还有一事,如鲠在喉,便是那闻香教!” 他走到悬挂的山东舆图前,指着鲁西、鲁南一带:“据各方线报,鲁西、鲁南各府,闻香教信徒已聚众数十万,其势渐成!教主徐鸿儒等人,以邪说蛊惑人心,恐非久安之辈。 我登莱两州,赖诸位同仁尽力,情形尚好,但亦需防微杜渐,严密监控,绝不可让其势力渗透进来!” 他语气转为严厉,带着不解与愤怒:“然则,更令本官困惑的是,鲁西、鲁南等地锦衣卫坐探、当地卫所官兵,对此竟似视若无睹,几乎是坐视其做大!此乃纵敌养奸,贻害无穷!此事,本官即刻便要上奏陛下!山东,绝不能乱!”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袁可立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数十万教众,一旦作乱,后果不堪设想。而朝廷耳目为何失效?这背后的原因,细思极恐。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登莱总兵沈有容,却缓缓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用他那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淡淡地说了一句: “此事……谁说陛下不知道呢?” 第308章 无他,唯实力耳! 沈有容此言一出,宛若平地惊雷,原本因袁可立震怒而气氛紧张的二堂,瞬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寂静之中。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莱州知府鲍晓风、登州知府汪辰阳等人面露惊愕,不由自主地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唯有肖子昂与罗梓承这两位陛下亲派的“直奉官”,依旧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袁可立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利箭射向沈有容,试图从这位老将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答案。却见这位登莱总兵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一句闲谈。 沈有容为何能如此淡定?无他,唯实力耳! 自他奉旨出任登莱总兵,执掌水师以来,本以为接手的是个积重难返的烂摊子,稳住这辽东至关重要的海上门户。 可谁能想到,不过半年光景,那位深居紫禁城的年轻天子,便用真金白银和一艘接一艘的巨舰,将他这个在大明水师穷惯了的老将砸得心服口服! 怎能不折服?哪一个在大明水师将领,过惯了勒紧裤腰带、战船破旧、兵额不足的苦日子,在看到那艘犹如海上城池的巨舰时,能不为之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那艘被陛下命名为“定海”号的宝船旗舰时的震撼——那艘九桅十二帆的旗舰,长近百米,巍峨如山,舰艏鎏金麒麟傲视沧溟,可载近两千将士,配备近两百门狰狞巨炮。这哪里是战船?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是足以碾压这个时代任何海上力量的终极兵器!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紧随其后的,是五艘被称为“三级战列舰”、装备近百门火炮的次级主力;是四十艘“四级战列舰”组成的突击中坚;是上百艘敏捷的护卫舰、巡防舰如同众星拱月,就连最小的护卫舰都比他执掌福建水师时候的主力福船都要强。 当这样一支超过两百六十艘战船,近四万精锐水师官兵、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舰队,在短短时间内被编入登莱水师序列,浩浩荡荡驶入登州港时,沈有容站在码头上,感受到的不仅是力量的震撼,更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那一刻,陛下在他心中,已与神人无异。 这是他沈有容此生未曾奢望过的强大力量。手握如此雄兵,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何为“无敌是何等寂寞”。在他看来,以陛下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和雄浑无比的国力,若真想肃清山东宵小,何须如此迂回? 只需一道圣旨,他沈有容就能率领这支无敌舰队沿海路出击,辅以登莱精锐陆师,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一切魑魅魍魉荡涤干净!旬月之间便能将整个山东梳理一遍! 想到这里,沈有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震惊乃至惶恐的面庞,继续用他那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淡淡分析道: “锦衣卫自陛下登基以来,侦缉四方,无孔不入,其势之盛,远迈前朝。闻香教聚众数十万,声势如此浩大,绝非一日之功。然而,尔等可曾细想,为何其势力偏偏只在鲁西、鲁南一带‘安稳’发展,既未大规模流窜至我登莱防区,亦未北上威胁京畿,南下切断漕运……此事,细细思量,岂非大有深意?”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众人皆是人中俊杰,闻弦歌而知雅意。刹那间,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几位官员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一个极其骇人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说,这闻香教的坐大,并非朝廷失察,也非地方无能,而是……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有意纵容,甚至……暗中引导?陛下究竟在谋略什么?要将这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洪流,引向何方? 等等!鲁西、鲁南……那不仅是闻香教的温床,更是曲阜孔家以及诸多盘根错节的山东豪族的大本营!是土地兼并最严重、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最猖獗的地方! 这个联想让所有人背脊发凉,无人敢宣之于口,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对那位深不可测的君王的深深敬畏。 袁可立亦是瞳孔微缩,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许多片段:陛下破格提拔他的知遇之恩,肖子昂、罗梓承等“直奉官”超凡的办事能力与清廉到不似凡俗的操守,以及登莱水师近乎奇迹般的急速壮大……这一切碎片,似乎都在沈有容这句话的点拨下,串联成了一幅若隐若现的惊世棋局。 他原本坚定的“上奏”之心,此刻不由得暂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沉吟片刻,眉头紧锁,带着一丝儒家士大夫的执拗,低声道: “纵然……纵然局势如此,陛下身为人君,行事亦当光明磊落,示天下以王道。此等……此等引蛇出洞、驱虎吞狼的算计,终究非天子正道,非社稷之福啊!” 沈有容看了看袁可立纠结的神色,理解这位老臣的坚持,他不再深究那个敏感的话题,转而出口止住众人的遐想,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 “部院不必过于忧心,无论陛下作何谋划,我登莱皆是陛下最坚实的后盾。闻香教纵有数十万之众,不过是乌合之众。陛下运筹帷幄,必有深意。即便事有万一,局势果真糜烂至不可收拾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需陛下一道圣旨,我登莱水师数万精锐,巨舰重炮,旦夕可至,足以定鼎乾坤,肃清寰宇!” 这是他作为登莱总兵的承诺,也是给袁可立和在场所有人的一颗定心丸。 安排已定,袁可立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他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凛冽的海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他斑白的鬓发。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京师,是皇城,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所在。“陛下啊陛下,” 他心中不由得感叹,思绪比片刻前更加纷乱复杂,““您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君王?您将经营辽东后方如此重任交付于臣,却又在山东布下这般扑朔迷离的棋局…… 臣袁可立,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迷雾重重,亦当竭尽肱骨之力,为您,为这大明天下,扫除妖氛,整肃吏治!绝不让山东之弊,成为掣肘辽东大业的绊脚石!” 夜更深了,但袁可立的脊梁,却在海风的吹拂中挺得笔直,如同登州海岸边那历经千年风浪冲刷,却始终岿然不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礁石。 第309章 各打五十大板 千里之外,山东郓城,闻香教总舵。 昔日庄严肃穆的议事大堂,此刻却喧嚣如市井。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狂热、或阴沉、或桀骜的面孔。教主徐鸿儒高坐主位,眉头微蹙,看着堂下几乎要刀兵相向的两人。 往日里即便争论也维持着表面秩序的议事大堂,此刻却闹哄哄如同一锅沸粥。 只见大堂中央,一名身着短打、腰挎弯刀,满脸匪气的中年汉子正怒目圆睁,拔刀指向左侧座位上一名面容沉稳、目光深邃的中年人,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杨明辉!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手下几个弟兄,不过是宰了几个不长眼的穷酸,玩了几个娘们,抢了点吃喝,多大点事?你就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真当老子林涛是泥捏的不成?” 被刀锋所指的杨明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面容依旧沉稳,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缓缓说道: “林涛,你要搞清楚,大家之所以聚在这面旗帜下,打的是‘拯溺扶危、均贫富’的旗号,是为了拯救这山东地面上被苛政、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父老乡亲,是为了杀尽那些欺压良善的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还有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所谓‘圣贤’后裔! 你和你手下这般行径,与那些我们誓要铲除的祸害,又有何区别?长此以往,如何取信于民,成就大事?”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不少出身贫寒的头目心上。 “我呸!”林涛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少跟老子讲这些大道理!弟兄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图啥?不就是图个快活自在!几个泥腿子,几个女人,死了就死了,玩了就玩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般拘束,莫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放肆!”杨明辉身后几名骨干霍然起身,怒目而视。 杨明辉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却更冷了几分:“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肆意妄为,闻香教与土匪流寇何异?” “教主!”他转向徐鸿儒,拱手道,“林堂主及其部下屡犯教规,劫掠教众乡亲,若不严惩,恐寒了数十万教众之心,于我圣教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放屁!”林涛暴跳如雷,挥刀就要上前,“老子先宰了你这个假仁假义的家伙!”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端坐上的徐鸿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和与威严:“够了!” 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缓缓道:“林堂主,收起你的刀。杨堂主心怀教众,顾全的是圣教的大局和名声,其心可嘉。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为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接着又转向杨明辉,语重心长:“明辉啊,林首领及其弟兄们新近入教,江湖习性一时难改,行事难免急切了些。你我皆知,林首领麾下儿郎勇猛善战,乃是我圣教不可或缺的猛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当以团结为重,切莫因小失大,伤了和气。” 这一番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中偏袒、和稀泥的做法,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打压杨明辉凭借“义气”和“原则”日渐高涨的威望,同时扶植林涛这股“莽撞”却“好用”的力量与之抗衡。 他乐于见到手下两大实力派人物杨明辉与林涛不和,如此他才能居中调和,彰显其教主的掌控力。 经过他这一番“调解”,杨明辉冷哼一声,抱臂坐回原位,不再言语。林涛也骂骂咧咧地,极其不情愿地将刀插回鞘中,但那双牛眼依旧死死瞪着杨明辉,仿佛要用目光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并未因教主的调停而消散半分,反而愈演愈烈。他却不知,这看似水火不容的两人,实则是朱由校埋在他身边最深的两颗钉子,此刻的争吵,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给他看的双簧。 见气氛愈发尴尬,徐鸿儒立刻将话题引向正轨,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了,些许不快就此揭过。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商议我圣教起事之大事!关乎我教生死存亡,关乎诸位的前程命运!”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继续说道:“如今,我闻香教在山东已拥众数十万,信众遍布州县,实力初具!更可喜者,河北、河南的圣教同道也已联络妥当。 只待我山东烽火一起,他们便即刻响应,届时北直隶、中原大地遍地开花,必能让明廷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而且,天赐良机!那小皇帝朱由校,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御驾亲征辽东!如今京师空虚,防御薄弱,正是我辈直捣黄龙、夺取天下的千载良机!这朱明的江山,合该由我圣教来坐一坐!” 这番话极具煽动力,堂下众人皆面露激动与贪婪之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仿佛荣华富贵已近在眼前。 “教主英明!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对!打下北京城,教主做皇帝!咱们也弄个王爷当当!”附和声此起彼伏。 徐鸿儒满意地看着群情激奋的场面,抬手压下喧嚣:“既然诸位兄弟皆有此心,那便定于今年六月,麦收之后,趁粮草充足,官军防备松懈,正式起事! 诸位下去后,务必约束好各自部属,厉兵秣马,暗中准备,等待总舵号令!起事之后,兵分多路,首要目标是攻克兖州、济南、济宁等府县,控制运河要道,切断明廷漕运命脉!” 第310章 苦孔家久矣! 这时,杨明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教主,属下有一议,或可让我教起事之初,便获得巨大优势。” “哦?杨堂主又有何良策?快快讲来。”徐鸿儒目光微闪,对于杨明辉的能力,他内心是既倚重又忌惮。 “属下建议,我军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曲阜!” “曲阜?”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杨明辉目光炯炯,“孔府传承千年,号称‘天下第一家’,其财富堆积如山,粮储丰盈,远超寻常藩王府库。更重要的是,山东百姓,乃至天下贫寒士子,苦孔家久矣! 他们倚仗圣裔之名,兼并土地,盘剥乡里,操纵讼词,所作所为,与我们所反对的贪官污吏、豪强劣绅何异? 攻取曲阜,抄没孔府财富,既可让我圣教瞬间获得足以支撑大战的钱粮军饷,更可向天下宣告,我圣教要革除的,就是这等伪善、压榨民脂民膏的‘圣贤’后裔!必能令天下穷苦百姓、受欺压者闻风归心,让我圣教声势暴涨!”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心动。林涛也嚷嚷道:“杨明辉这话在理!抢他娘的孔府,钱粮女人都有了!” 徐鸿儒尚未表态,他的亲信谋士陈灿宇立刻脸色煞白地站出来反对: “不可!万万不可!杨堂主,此计虽能获一时之利,却是自绝于天下士林!孔圣乃万世师表,曲阜乃文脉所系,千年象征! 动之,则天下读书人皆视我等为仇寇,再无转圜余地!我等纵然一时得势,若无读书人辅佐,如何治理天下?此乃绝户之计,饮鸩止渴,断不可行!” 杨明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目光如刀般射向陈灿宇:“陈先生,你是不是在这总舵里待久了,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闻香教,是白莲圣教!是朝廷口中的‘邪教妖人’!” “从你入教的那天起,那些读孔孟书的官老爷、秀才公,就已经将你我看作乱臣贼子,邪魔歪道!他们何曾正眼瞧过我们?你还指望有朝一日,他们会匍匐在地,来辅佐你治理天下吗?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目光扫过在场大多数出身草莽的头目:那些穿长衫的老爷们,他们吃着咱们种的粮,住着咱们盖的房,转头就骂咱们‘刁民’‘反贼’!咱们与他们,本就是水火不容!他们维护的是那个让我们活不下去的世界!” “而我们唯有打破他们尊崇的偶像,砸烂他们标榜的牌坊,夺了他们的不义之财,才能让跟我们一样的穷苦人、受气包看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生的贵人!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们一条道走到黑!走到亮!”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内不少出身底层的头目纷纷点头,觉得杨明辉说得痛快。而陈灿宇等少数几个识文断字的,则面色惨白,呐呐不能言。 徐鸿儒看着争论的双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对孔府财富的贪婪,心中快速权衡。杨明辉的建议确实诱人,收益巨大;但陈灿宇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他沉吟片刻,决定采用模糊策略:“杨堂主所言,确有道理。陈先生之虑,亦是为圣教长远计。此事关系重大,容本教主再细细思量。诸位先按计划准备,目标待起事后再定不迟。” “当务之急,是做好六月起事的万全准备!粮草、军械、人员调度,一样都不能出错!诸位,散了吧,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他巧妙地维持了平衡,既未否定杨明辉,也未采纳其议,将最终决定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一场声势浩大的会议,在不甚明朗且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杨明辉与林涛互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各自带着手下人拂袖而去,依旧是一副势同水火、恨不得立刻弄死对方的模样。 深夜,总舵内喧嚣散尽,只余虫鸣。杨明辉书房内的烛火却依旧亮着,映照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窗外巡逻的护卫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偶尔传来低语: “这偌大的圣教,我只真心佩服咱们杨堂主……” “就是,咱们杨堂主急公好义,是真的愿意为我们这些贫苦底层的人发声的大英雄。” 书房内的杨明辉仿佛充耳不闻,直到笔锋在纸面上划下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搁笔。他并未回头,对着空气般轻声唤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烛影应声摇曳,一道黑影从梁柱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人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唯有腰间一枚龙形令牌在烛光下一闪而过。 “幽柒,看来你在这泥潭里混得风生水起。"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连巡逻的教众都对你心悦诚服。” 闻香教堂主杨明辉,或者说隐龙卫幽柒缓缓放下笔,目光锐利地看向来人:“玄叁?何事劳你深夜到访?” 玄叁警惕地扫了眼窗棂,确认巡逻脚步声远去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印着朱砂龙纹,低声道:“玄壹大人传陛下密令:六月初六,准时起事。旗号‘诛孔孽、清君侧’,切记,需亲率精锐抄查孔府档房,将田契、高利贷账册、私刑记录尽数搜出,贴遍鲁西各州县城门,让天下人看清孔家真面目。” 幽柒接过密信,指尖抚过火漆纹路,确认无误后,就着烛火展开。看完之后,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必不让陛下失望!揭穿孔家千年伪善面目,将这些个视百姓为草芥的畜生钉在耻辱柱上。” 正当二人交谈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窗声,显然是约定好的暗号。幽柒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回应,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翻窗而入,正是白日里嚣张跋扈的海盗头子林涛。 此刻的林涛却判若两人,神色恭敬地对着幽柒和玄叁躬身行礼:“卑职林涛,见过两位大人。” 若是徐鸿儒见到这一幕,怕是会惊得目瞪口呆——他倚为心腹、用来制衡杨明辉的悍将,竟称呼人家为大人! 幽柒微微颔首:“白日那出戏,可还顺利?” 林涛咧嘴一笑,露出与白天一般无二的痞气,但眼神却清明锐利:"回大人,一切按计划进行。那几个‘庄稼汉’,本就是王家派来窥探的狗腿子,至于那个被掳的妇人,也是属下安排的暗桩,故意散播消息,好让徐鸿儒相信我们势同水火。" 黑衣人玄叁闻言点头:“如此甚好。起事之日,你部需第一时间控制总舵,擒拿徐鸿儒及其心腹。” “卑职明白,属下麾下近千兄弟已经掌控闻香教五成兵力,大人尽管放心”林涛肃然应道, 幽柒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又端起桌上凉茶浇灭残火,防止火星复燃。 “徐鸿儒此刻怕是还在做着皇帝梦。”幽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却不知他只是陛下用来处理山东士绅的刀罢了。” 三人相视一笑,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仿佛三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暗中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ps:我真的顶不住了,活人微死,今天请半天假,只有一更,祝大家明天放假快乐! 第311章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另一边的徐鸿儒,此刻并未高枕无忧。此刻,他正与教中最核心的一班老兄弟密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闻香教总舵的密室里,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鸿儒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代表着教主身份的一块玉扳指,表明他心中并没有那么的平静。 若有熟知白莲教内部架构的明眼人在场,定会心惊。在座的赫然是历史上闻香教起事的全部核心班底: 徐鸿儒之弟徐和宇、首席谋士陈灿宇、号称“白袍将军”的张柬白、掌控峄县、滕县一带矿山窑场资源的沈智与夏仲进,以及专司后勤情报的侯五与周念庵。 这些人,在原来的历史上各个是搅动未来山东风云的关键人物。 徐鸿儒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待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作为教主的权威:“这里没有外人,都是几十年来风雨同舟的老弟兄。箭在弦上,关于起事,诸位兄弟有何看法,尽可直言。” 张柬白性子急,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教主,半年来,我圣教声势日隆,再加之官府横征暴敛,苛政如虎,鲁西、鲁南的流民都往咱们这涌,教众翻了十倍不止,整个山东,除登莱二州稍显平静,已如遍地干柴,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然而,谋士陈灿宇紧接着泼了一盆冷水,他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张老弟所言不虚,然则,亦不可不防。月前,京师阅兵,那小皇帝竟亮出带甲之士数十万,铁骑如云,火器如林,天下震动!我等若与之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片沉寂。在座众人仿佛能感受到那远在京师的赫赫兵威,与威压天下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相比,他们这点家底,确实显得单薄而脆弱。 徐鸿儒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打破了沉默:“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等待,也必须抓住唯一的机会!” 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待那小皇帝北上亲征辽东,与建虏精锐纠缠不休之时,便是我们起事之机!届时,朝廷重心在北,腹地空虚。 即便那小皇帝最终能胜,也必是惨胜,元气大伤,无力立刻南顾。只要我们动作迅猛,趁势拿下山东要地,形成割据之势,他便不得不忌惮三分,我等方能于夹缝中求存,甚至……争得一席之地!” 他声音转冷,带着一丝决绝的寒意:“反之,若等他携大胜之威回师,整合朝堂之力,届时,我等声势越大,便死得越快!” 这番剖析切中要害,众人纷纷点头,原本有些动摇的信念再次坚定起来。 “二弟,”徐鸿儒看向徐和宇,“你即刻动身,代表我亲自北上一趟。先去滦州石佛口见王好贤王公子,再去景州寻棒棰会首座于弘志。 务必与他们约定好共同起事的时辰,告诉他们,合则两利,大明这艘破船,该沉了!”徐和宇作为教主亲弟,以他的身份前去,既显重视,也足见足以取信王好贤和于弘志两人。 “遵教主令”徐和宇沉声应道,作为徐鸿儒的弟弟,他并没有仗着身份直呼大哥,毕竟教内称职务,也是对大哥威望的一种支持。 安排完联络之事,徐鸿儒转而望向侯五与周念庵,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侯五哥,周先生,你二人执掌教中耳目。前番我让你们详查杨明辉、林涛二人底细,以及近期投靠的那批海盗精壮,可有何发现?” 侯五与周念庵对视一眼,由周念庵回禀:“禀教主,我等已多方暗访。登莱总兵沈有容近半年来率水师频频出击,荡涤渤海,那帮海盗原是在山东沿海劫掠为生,确因走投无路才投效我圣教。其身份背景,经核对,大多无误,且多操鲁地口音,暂时看来……可信。”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至于那杨明辉,乃是曲阜士子,确系因得罪孔家,遭其勾结官府构陷,以致家破人亡,父母惨死,发妻受辱自尽,其本人因在外游学方得幸免。此人多年来暗中联络佃户流民,矢志复仇。故而今日在会上,才会力主攻取曲阜,其言虽激,其情……可悯。” 在座几人听闻杨明辉如此凄惨遭遇,眼中皆闪过一丝动容与愤慨。这世道,竟连圣人之家,也成了藏污纳垢、逼人造反的渊薮! 徐鸿儒听完,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稍稍平复。他不由得暗自怀疑,难道是起事在即,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最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那杨明辉在教中声望日隆,其手段能力连他都暗自心惊,已隐隐让他这位教主感到了压力,不过起事在即,明廷势大,确实不应该再内斗。 “他有私心,本教何尝不知。”徐鸿儒沉声道,“但他所言,确是实情。曲阜孔家,富可敌国,千年积累,若能取其钱粮以资军用,我圣教实力必能瞬间暴涨!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积累了。一旦那小皇帝凯旋,调转兵锋,就是我等的死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作为徐鸿儒首席谋士的陈灿宇闻言,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作为读书人,他深知攻打曲阜、冒犯“衍圣公”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与天下所有读圣贤书的士子为敌! 但是杨明辉说的没错,自他加入闻香教的那一刻起,便已与那个尊奉孔孟的官绅阶层彻底决裂,再无回头路可走。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 “教主明鉴,杨明辉之言虽似冒险,然确是我圣教于短时间内积聚力量、撬动天下的不二法门。曲阜之财,可养十万兵!值得一搏!” 连素来持重的陈灿宇都表了态,余人更无异议,沉默便意味着赞同。 “好!”徐鸿儒眼中精光一闪,做出了最终决断,“侯五,周念庵,还有一事需你二人秘密去办。你二人将核心教徒以及头目们的家眷、亲信以保护之名,秘密迁往梁山泊保护起来,特别是杨明辉手下以及林涛那帮海盗,以防万一。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此计甚妙!明为保护,实为质控。既显教主恩义,又能防患于未然,若杨、林等人真有异心,他们的亲眷便成了教中最好的人质。教主此举,可谓是深谋远虑。 第312章 血染草原:大明铁骑的北罚 就在大明山东暗流涌动之际,远在镇北关以北近千里的嫩江中游流域,一场由皇帝朱由校亲手推动的风暴,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席卷着这片已有近百年未见汉人军旗的科尔沁草原。 伊克唐噶哩坡,这片位于蒙古草原与东北平原过渡地带的丰美草场,水草丰茂,地势起伏,易守难攻。 科尔沁部在此建立了庞大的营地,既是军事指挥的中枢,也是举行盛大祭祀的宗教场所。嫩江蜿蜒如带,伊克唐噶哩坡的初夏草原正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清晨的阳光洒在无边的绿毯上,牧民们早早起身,妇人们提着木桶走向奶牛,熟练地挤着奶,洁白的奶线注入桶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经验丰富的牧马人骑着骏马,挥动套马杆,将一群群骏马驱赶到水草最丰美的地方。 孩子们在毡房间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奶干与牛粪火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草原生活的气息。几缕炊烟从大大小小的毡包上升起,袅袅飘向湛蓝的天空,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富有生机。 几个年长的牧民聚在一处毡房外,一边用小刀修理着马具,一边悠闲地交谈着。 “也不知道我们家的查干这次跟随台吉南下,能抢回来多少粮食和盐巴。”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者眯着眼,望着南方,“最好是能抢一口大铁锅回来,家里那口旧锅都快漏了。” 旁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汉子咧嘴笑起来,露出黄黑的牙齿:“就是!听说汉人的女人,皮肤又白又软,跟奶豆腐似的。真希望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阿尔丹能开窍,抢两个回来,也让咱们都尝尝荤腥。” 另一个汉子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借你吉言!最好抢两个会缝衣服的,我家那口子手笨,缝的蒙古包总漏风。” 他们语气平淡地交谈着,仿佛南下劫掠、杀戮汉人、抢夺财物和妇女,是如同放牧、打猎一般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畅想着通过破坏和毁灭别人的家庭,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与需求,言语间透露出的残忍与麻木,与他们身后那片祥和的草原景象形成了令人心寒的反差。 然而,这片“祥和”并未持续太久。 正当他们交头接耳之际,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震动。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的闷雷,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连放在地上的奶桶里的奶面都荡起了涟漪。 正在追小羊的孩子停住脚步,疑惑地抬头:“阿爸,地在晃!” “什么声音?”刀疤老者警觉地抬起头。 营地边缘,一些正在打理牲畜的牧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望向远方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经验丰富的战士立刻判断出,这是大规模骑兵队伍行进时才能造成的动静! 营地顿时开始骚动起来,外围的科尔沁士兵们无需命令,便自发地拿起弓箭、弯刀,向着可能受冲击的方向集结。 几名哨兵反应迅速,立刻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试图查明情况。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条黑色的细线逐渐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隐约可见金色的纹章,来人正是曹文诏率领的一万五千大明精锐骑兵! 经过数日奔袭,草原的烈风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每一名骑士的眼神都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如松。为首的曹文诏,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前方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科尔沁营地。 看着那因为他们的突然出现而陷入混乱的无数毡包,以及如同受惊的蚂蚁般四处奔忙的人影,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笑容。 “终于……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积压已久的杀意。 汉人政权之所以一直难以彻底消灭草原部族,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游牧民族的流动性。他们逐水草而居,整个部落可以随着季节轻易迁移,没有准确的情报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根本无法对其核心造成致命打击。 也正因如此,科尔沁部虽然派出了主力南下,但对留守后方的营地并未有太多戒备之心。加之曹文诏有意遮蔽消息,昼夜兼程,才能直到如此近的距离才被发现。 然而,此刻发现,为时已晚。 对于科尔沁部落而言,眼前这一幕如同噩梦。这片草原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过如此规模的汉人军队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妇孺的哭喊声、男人的吆喝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营地中心,最华丽的那顶金顶大帐帘幕猛地被掀开,科尔沁部的实际主宰者翁果岱台吉率领着帐内一众贵族匆匆走出。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疯子般打马冲来,几乎是滚鞍下马,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大汗!不好了!有大股明军骑兵……不下万数!已经……已经快到眼前了!” 翁果岱台吉以及在场的所有贵族,心中都是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明军竟然出现在这里?那他们南下掠边的部落勇士们……下场如何,几乎不敢想象! 但翁果岱终究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大汗,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对着身边有些失神的贵族们厉声喝道:“还冷着干什么?长生天没有抛弃我们!快去组织还能上马的勇士,让牧民们也拿起武器!依托营帐,抵御明军!快!” 贵族们如梦初醒,纷纷打马去召集人手,但是曹文诏显然不会给他们任何组织有效抵抗的时间。 他勒马立于明军阵前,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混乱的科尔沁营地,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精钢长刀,雪亮的刀锋在草原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清晰地传遍整个明军阵列,甚至隐隐压过了远处的嘈杂: “陛下有令——” “高于车轮者——” “皆斩!” “大明万胜!” “杀——!” 最后的“杀”字,如同惊雷炸响!令旗挥动下,一万五千名大明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严整的冲锋阵型,向着混乱的科尔沁营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章末彩蛋: 大明帝国天启皇帝朱由校,致后世中华儿女: (整理衣冠,正对虚空,执杯遥敬各位) 朕自1621年御极以来,每观星象皆见紫微南耀。今得缘法跨越时空,见神州山河焕然一新,铁轨纵横如龙脉复苏,银鹰巡天似朱雀展翅,尤闻扶贫万家欢颜,更觉华夏风骨生生不息。 这盛世,终如你所愿。 今值华诞,特命尚膳监以永乐年间秘法制月饼九匣,佐以紫禁城金桂香、天津卫海波韵、丝绸之路驼铃曲,借北斗七星传讯:愿华夏文明永续,愿炎黄魂魄长存。 望后世诸君谨记:朕在1621年为中华守国门,尔等在2025年替民族开新路。日月山河永在,大明英灵不灭。现世与往生,共护东方启明。朱由校 亲笔 (注:章节末惊现礼物小图标,点击可得大明皇帝陛下一拜) 第313章 犯我皇明者,必诛之! 战争的结局,从明军铁骑踏破草原地平线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曹文诏麾下的一万三千营骑兵,乃是朱由校登基后,汰撤京营老弱,精选锐卒与良家子,并以系统精锐为骨干重建的新军。粮秣充足,甲胄鲜明,历经萨尔浒的血火淬炼,早已脱胎换骨。 此番草原长途奔袭,更如一场最终锻打,将这柄利剑磨砺得寒光内蕴,杀气凛然。 而此时,科尔沁部的精锐骑兵大多已随奥巴、明安等人南下,营地内留守的多是老弱和少量护卫。 当明军铁骑如黑云压境般袭来时,他们仓促间拿起的弯刀与木弓,在明军的火器与重甲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杀!”随着曹文诏一声令下,明军阵列如潮水般推进。 三千营骑兵率先冲锋,距营五十步时,骑兵统领高声喝令: “三眼铳,放!” “砰砰砰”的轰鸣震彻草原,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外围稀疏的科尔沁守军瞬间倒下一片,剩下的人吓得四散奔逃,连帐篷的毡帘都被撞得歪斜。 胸甲骑兵紧随其后,他们策马疾驰,手中转轮手铳轮番射击,密集的铳声中,试图反抗的科尔沁牧民纷纷落马。 待冲至近前,骑兵们收起手铳,拔出长刀,铁蹄踏过草甸,长刀挥舞间,瞬间便撕裂了营地外围那稀疏零落的抵抗。 一时间,伊克唐噶哩坡,这片水草丰美之地,顷刻间化作了血肉屠场。 三眼铳的轰鸣、转轮手铳的急促射击、战马的凄厉悲鸣、兵刃刺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绝望的哀嚎,与明军将士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毁灭乐章。 装备与训练上的绝对代差,使得战斗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任何试图集结反抗的科尔沁人,都在明军狂暴的火力与铁蹄冲击下,如同被收割的牧草般成片倒下,汩汩鲜血浸透了碧绿的草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战斗从午后持续至日暮,当如血残阳将天边云霞与脚下草原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时,震耳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刚才还炊烟袅袅的毡帐营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烧毁的毡帐冒着黑烟,散落的牛羊尸体与牧民遗骸交织,鲜血浸透了碧绿的草甸,连风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曾经衣着华丽、趾高气扬的翁果岱台吉,以及他麾下的一众科尔沁贵族,此刻已是发髻散乱、袍服污损,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狼狈地跪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面如死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被俘牧民。 曹文诏勒马立于一片残破的毡帐废墟前,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俘虏与尸横遍野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向陛下报捷;同时,派出骑兵,清扫整个科尔沁草原,肃清残敌,确保再无敢向我大明弯弓射箭者。” “属下遵命!” 数日后,在伊克唐噶哩坡的废墟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立起。曹文诏召集了被俘以及闻讯赶来、惊魂未定的周边小部落头领。 这几日,明军铁骑在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下,如雷霆般横扫了科尔沁各部。当数以万计盔明甲亮的明军四处出击时,这些小部落皆以为末日将至。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他们接到的不是屠刀,而是被告知因其部落中有勇士曾为大明骑兵引路,故赦免全族性命,但族长必须即刻前往伊克唐噶哩坡,听从明军调遣。 形势比人强。看着那些沉默而立、杀气未消的明军骑士,所有小部落头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从心。 高台之上,曹文诏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惴惴不安的众人。在他身后,被俘的翁果岱等人虽被捆绑,却依旧竭力挺直身躯,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几日的关押,他们往日的傲慢尚未完全褪去,翁果岱更是昂起头,用生硬的汉语嘶声喊道:“明国将军,你赢了!我们愿意臣服大明皇帝陛下!但我们是草原上的雄鹰,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尊贵的台吉和那颜! 按照草原的规矩,你应该以礼相待,给我们符合身份的帐篷和食物!我们要面见大明皇帝陛下,你一个小小的将军,无权处置我们!” “没错!放了我们!我们要见皇帝陛下!”其他被俘贵族也鼓噪起来,语气中带着惯有的傲慢与一丝侥幸。 曹文诏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并未理会他们的叫嚣。他微微偏头,对亲兵示意:“押他们上台,跪下。” 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立刻将挣扎不休的翁果岱等人强行拖上高台,狠狠踹在他们的腿弯处,迫使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在众多小部落头领面前屈辱地跪倒在地。 曹文诏这才转身,面向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如同寒铁交击,清晰地传遍全场:“科尔沁部,不尊天命,屡犯我大明边陲,杀我百姓,掠我财货,罪恶滔天!陛下震怒,故遣天兵讨逆,行雷霆之诛!” 他猛地伸手指向跪在台上的翁果岱等人:“这些人,便是罪魁祸首!陛下有言,犯我皇明者,必诛之!今日,本将军便在此明正典刑!”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复杂的小部落头领:“本将军知道,尔等往日多受科尔沁部欺凌,吞并草场,掠夺人口,旧恨颇多。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愿上台,亲手刃此仇雠,以血还血?” 台下顿时一片死寂,头领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眼神躲闪,不敢与曹文诏对视,更不敢去看台上那些昔日主宰他们命运的人。科尔沁部积威已久,纵然此刻落魄,余威犹在。 寂静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时间,终于,五个小部落的头人猛地一咬牙,赤红着眼睛站了出来。他们的部落或是被科尔沁强行吞并过牧场,或是族中子弟曾被征调为奴仆虐待至死,仇恨早已刻骨铭心。 “我等愿为将军执刀!” 五人接过明军士兵递来的雪亮马刀,一步步走上高台。在翁果岱等人惊恐、怨毒的目光和绝望的咒骂声中,复仇的刀锋狠狠斩落!血光迸溅,曾经雄踞一方的科尔沁贵族,就此殒命。 第314章 漠东都司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曹文诏看着台下被震慑住的众人,缓缓开口,“自即日起,科尔沁部之名,不复存在!这片草原,以及所有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河流、牧场,皆归大明帝国所有!大明皇帝陛下,就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为示惩戒,也为给你们一条生路,本将军将抽调尔等各部精壮牧民,组建‘漠北辅骑营’,随军征战以戴罪立功,护卫诸部,所有部落不可再掌私兵,违令者夷灭全族,举报者有效者可获其部落一半的人口!” “另外,朝廷会将原科尔沁草场,划分为十五个区域划定界限,由你们分别定居放牧,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越界游牧!后续,朝廷自会派遣官员,协助尔等统计人口、牛羊,划定税赋。谁有异议?” 台下静默无声,唯有风声呼啸,在绝对的武力和血腥的威慑面前,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目光转向那五个手刃翁果岱的头人,语气稍缓:“你们五个部落,斩杀逆贼有功,可优先迁往伊克唐噶哩坡水草最为丰美之地。“ 台下众人眼中闪过羡慕与懊悔之色,只恨方才未能把握这机遇。 这时,副将上前禀报:“将军,此战俘获已初步清点。计有适龄男丁约两万人,妇孺老人合计约三万人。按陛下‘高于车轮者皆斩’之令……然我军若要长久驻守此地,亦需劳力营建据点,请将军定夺。” 曹文诏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片战略要地:“陛下之令,在于惩处敢于持兵抵抗者。今抵抗已碎,剩余俘虏,可充作劳力。” “伊克唐噶哩坡,地处科尔沁草原中心,水草丰美,易守难攻,正合建城!即刻起,驱使俘虏,以此地为基础,采石伐木,兴建一座坚城,以为我大明统治科尔沁之根本! 此城命名之事以及后续派遣官员之事,本将军会一并写入奏折,呈奏陛下!” 一番“友好“交流后,诸多小部落头人在翁果岱等人的尸体前,争先恐后地涌向负责草场划分的随军参事,希望能够被划分到一片水草丰茂之地。 而俘虏们在明军监督下,开始了筑城的苦役,面临他们的将是劳作至死,以此为他们的罪行赎罪。 草原的风,依旧吹拂,却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一个时代似乎结束了,而另一个由大明龙旗主宰的时代,正在铁与血之中,悍然降临。 ----------------- 五月底的辽阳,暑气已悄然漫过城墙,书房外的老槐树影婆娑,蝉鸣声声里,朱由校在书房中展开曹文诏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时,眉宇间顿时绽开笑意。 “好!好个曹文诏!”他抚掌大笑,将捷报递给侍立一旁的刘若愚,语气里满是赞许, “不仅能领兵破敌,还能谋善后之策,真乃帅才!此番一战,既扬我大明军威,更拓土千里,功在千秋!” 刘若愚连忙躬身接过捷报,目光快速扫过关键处,随即抬起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恭顺, “老奴为皇爷贺!为大明贺!曹将军能建此奇功,皆因皇爷知人善任、运筹帷幄。自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后,我大明已逾百年未得这般开疆拓土的伟业,皇爷此举,必能载入史册,光耀列祖列宗!” 朱由校朗声大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捷报中曹文诏提出的几条善后建议,利用俘虏筑城、划分牧区、征召辅兵等。 他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手指轻叩案上捷报,“曹文诏所请诸事,深得朕心。于科尔沁腹地筑城,乃是以点控面,扎根草原的基石;划分区域,勒令定居,是为断其游牧之根,便于我朝管辖;征召其青壮为辅兵,既是釜底抽薪,亦是‘以夷制夷’之良策。” “准!全部照准!” 至于新建之城的取名,朱由校朗声一笑,走到案前,取过一张宣纸铺开,提起朱笔便写。 笔锋落下,“漠城”二字力透纸背,笔锋刚劲,墨迹淋漓间透着年轻帝王的豪情万丈。 “曹文诏请在科尔沁腹地筑城,此乃扎根草原的根基,这城便叫‘漠城’,既记此地为漠南要冲,亦显我大明镇抚漠北的决心。” 刘若愚凑在一旁,见陛下落笔,连连称赞,“皇爷这笔字,越发遒劲了。” 朱由校知道自己的水平,靠着系统对身体的强化,自己练起字来确实事半功倍,但是也只能说是能看,远远没有刘若愚说的那般夸张。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中还在度量,筑城与划分区域仅是手段,如何实现长久、有效的统治草原,才是关键的地方。 “仅设一城,不足以镇抚四方;仅靠军管,非长久治安之策。朕意在此设立‘漠东都指挥使司’,统辖此番平定之科尔沁全境及周边归附部落!” “漠东都司?”刘若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屏息细听。 “没错。”朱由校颔首,条理清晰地说道,“都司下辖十五卫,卫所辖区便按曹文诏所划的十五牧区而定,每卫设指挥使一员,由曹文诏从麾下精锐中遴选任命。 兵力方面,以现有一万五千骑兵为镇戍核心,再授权曹文诏从归附部落中择优招募精壮,组建万人‘漠北辅骑营’,归都司统辖,既抽走部落的青壮,断其叛乱根基,又能以夷制夷,一举两得。” “至于,曹文诏奇功盖世,扬我国威,敕封为定北侯,实授漠东总兵官,掌漠东都指挥使事,总揽漠东军政大权,为朕镇守北疆!” 刘若愚闻言,连忙躬身道:“皇爷此安排,既酬曹将军之功,又稳漠北之局,思虑周全。只是……老奴尚有一虑: “漠北之地民风彪悍,仅靠军政威慑,恐难长久安定。若无官吏打理民政,统计户口、征收赋税、推行教化,怕是难让牧民真心归附。” “你倒提醒了朕。”朱由校赞许地看了刘若愚一眼,“武功开疆,文治安民,缺一不可。” “传旨吏部吴怀瑾,即从‘吏政讲习所’内,紧急遴选通晓边务、熟知农工、明律法、能吃苦之官吏三百人,克日启程,分赴漠东都司及辽东都司各卫所任职。”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这些官吏的职责,不仅是统计户口、划分草场、征收赋税,更要宣讲大明律法,教牧民识汉字、知礼仪。 朕要让那些新附之民知道,归顺大明,不仅能免于战乱,还能有田耕、有饭吃、有规矩可依——唯有让他们沐我皇明恩德,才能真正将这片土地,烙上大明的印记。” 刘若愚站在身后,听着陛下的话,心中不禁感慨,陛下虽年轻,其志向之远大,实乃先帝不能比拟也。 朱由校转过身,拿起案上的朱批捷报,递给刘若愚:“即刻将朕的旨意拟好,六百里加急送往曹文诏军中,再抄送吏部、兵部。告诉曹文诏,筑城之事要快,官吏到任后,需全力配合,不可有半分推诿。” “奴婢遵旨!”刘若愚双手接过捷报,躬身退下。 待书房重归寂静,朱由校独自立于窗前。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战胜宿命!】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朱由校微微一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ps:大家快帮我想想,接下来系统应该提供什么奖励?或者什么新的建筑物! 第315章 天机阁 【叮!检测到宿主主导的历史事件导致历史发生根本性偏转,大明国祚轨迹发生根本性偏转!历史新章由此开启,现在开始结算成就奖励!】 “叮!恭喜宿主完成史诗级唯一成就——【战胜宿命】!” “明祚倾颓,甲申天变,此乃套于神州之宿命枷锁。然宿主以辽东大捷,生擒奴酋努尔哈赤、皇太极,尽诛其子嗣悍将,彻底覆灭建奴政权之根基。 已将‘清兴明亡’之既定天命彻底斩断!自此,历史长河于此改道,大明国运重获新生!” “奖励:特殊唯一建筑——【天机阁】” 朱由校猛地挺直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案上的朱笔。 “甲申天变”这四个字,是他穿越前后都无法释怀的遗憾,崇祯煤山自缢、清军入关,数千万汉人惨遭屠戮,神州陆沉,亿兆黎民惨遭涂炭。 而此刻,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却宣告,这沉重的宿命已被他亲手斩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跨越时空、亲手改写命运的激动。 还未等他平复心绪,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萨尔浒的复仇】!” “昔年萨尔浒一役,明军喋血雪原,四万忠魂埋骨辽东,实为我大明国威扫地、三军将士刻骨之痛。 今宿主亲统王师,于同一战场尽歼建奴八旗,阵斩敌首,血债血偿!此战一雪前耻,重铸军魂,扬大明国威于塞北!” “奖励:特殊建筑——【太医院】”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一网打尽】!” “毕其功于一役,生擒努尔哈赤、黄台吉、代善,诛杀多尔衮、阿巴泰、多铎、阿济格、岳托等人,将建奴核心爱新觉罗家族主要成员或擒或杀,使其传承断绝,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奖励:特殊建筑——【讲武堂】。”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开疆拓土】!” “宿主兵锋所向,不仅收复故土,更将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纳入掌控,重建奴儿干都司,使帝国北疆前所未有之稳固!” “奖励:特殊建筑——【帝国银行】” “叮!基于以上功绩,宿主成功获得帝王专属称号——【中兴之主】!” “称号效果:系统资金50w/月,系统部队训练资金节约20%,文武效忠大幅提升。” “奖励:宿主身体全面强化一次,系统城镇中心+2,系统人口上限大幅提升。” 一连串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如同玉珠落盘,在朱由校的脑海中接连响起。 即便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由得为之震撼,眼神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丰厚的奖励远超他的预期!原本以为北伐大捷最多能获些常规奖励。 却没想到竟能解锁“史诗级唯一成就”,连带着四个足以改变国运的特殊建筑和一个帝王专属称号!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奖励列表,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仔细研究这些奖励。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每月50万两的系统资金上,这个数字让他瞬间想起登基初期的窘迫。 那时候,皇庄月入不过二十万两,再加上各处皇店,总共也才三十万两左右。就这点收入,还时常被外朝官员弹劾“与民争利“。 如今系统每月固定提供五十万两,一年就是六百万两!若再加上系统部队训练资金节约20%的加成,像天枢营那样的精锐部队,一年就能组建四个! 最重要的是,这是系统直接提供的资金,完全不会冲击现实中的白银流通,彻底避免了可能引发的“钱荒“。 想到这里,朱由校不禁热血沸腾,如此一来,他的宏图伟业将再无掣肘。 不禁想高呼“还有谁?” 还有身体全面强化的奖励,更让他心潮澎湃。毕竟自己之前就体验过,那种强化加于己身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沉迷,远非世俗权力可比。 身为帝王,谁不希望自己能够活得更久,亲眼见证亲手开创的盛世? 还有那两个新添加的城镇中心和增加的系统人口更是如虎添翼。 正好,他还在担心孙承宗在辽东屯田是否能够支持远东都督府对西伯利亚地区的开拓,现在倒可以在这里布置一个城镇中心作为支撑,作为帝国北进的坚实支点。 “好!好!好!”朱由校连道三声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系统这奖励,来得正是时候!” 光是一个称号就能有如此丰厚的奖励,他不由得对其余几个奖励的系统建筑充满无限期待。 不管是军事学院、码头、翰林院,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正是它们奠定了大明今日横扫四海的根基。 没有他们,自己又哪来的威压四方的大明精锐、替自己主政一方的官员、横扫四海的强大舰队。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第一个特殊建筑的介绍: 【天机阁】 建造费用:50万两 人员:2000人(宗师、研究员、学徒) 功能:可以研发与转化科学技术;可以培养相关科学技术人员;每月各领域(农业/民用/军事)分别可启动2项研究。 效果:可雇佣相关研究人员进行定向科技研发,涵盖农业、民用、军事领域。研发成功后,可获得对应技术的完整图纸与工艺。 特殊效果:有几率触发“灵光一现”,大幅缩短研发周期或获得额外技术突破。 第316章 系统建筑 详细科技列表: 【农业科技】: 《甘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优化种植法》:作物已传入,但栽培技术粗放,粮食亩产提升20%,抗灾能力增强。研发需求:资金10000两,时间3个月。 《深井钻探与高效汲水技术》、《梯田修筑与保水要术》、《多轮联动大水车》、《抗旱保墒耕作法》、《改良曲辕犁》、《桑基鱼塘生态农法》..... 每一项都是能改变农业生产格局的利器。 【民用科技】: 《高效焦炭炼铁法》:钢铁产量提升30%,质量显著改善。研发需求:资金15000两,时间3个月。 《四轮马车转向机构》、《平板玻璃浇铸法》、《水泥制造方法》、《飞梭织布机改良版》、《晒盐法与食盐提纯》、《鞣制皮革新工艺》、《瓦特式双向蒸汽机》、《自行车》...... 从交通工具到建筑材料,从日用百货到动力革命,这里孕育着一个新时代的雏形。 【军事科技】: 《燧发枪防水与标准化》:解决火绳枪和早期燧发枪的固有缺陷,部队射击可靠性提升25%,可在雨天作战。 研发需求:资金12000两,时间1个月。 《后装式线膛击发枪》:在标准化燧发枪基础上,结合纸壳定装弹药、雷汞击发、后装与线膛理念的跨越式发展。 效果:射程、精度、射速全面碾压前装滑膛枪,实现代差打击。 研发需求:资金 50000两,时间 24个月。 前置科技:燧发枪标准化、初级精密机床。 《火药颗粒化标准化》、《初级开花弹》、《初级无线电报》、《“罐头”食品与“压缩干粮”的制备》... 从单兵装备到后勤保障,从战术革新到战略通信,一套完整的军事变革体系都在这里。 看着眼前光幕上罗列的详尽科技,朱由校最初因天机阁五十万两标价而升起的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在抢钱?这分明是雪中送炭,他现在只想说“真香!” 列表中包罗万象,几乎涵盖了十八世纪所有关键性的技术成果,这简直就是神器。 凭借它,就能系统性地培养大明自己的科学技术人才,构建起独立自主的科技研发体系,为这个古老帝国的改革与创新装上腾飞的翅膀。 这一趟,哪怕只有【天机阁】他也满足了,这简直是一个国家发展的神器。 他强压下立刻沉浸进去、细细研读每一项技术说明的冲动,意念带着几分急切,点开了下一个建筑图标。 【太医院】 建造费用:20万两 人员编制:太医令(3人)、院使(15人)、御医(100人)、医士(500人)、学徒及药工(2000人) 核心功能:培养医学人才、研发新药、制定卫生政策; 运作效率:每年可培养2000名医师;每年可启动3项医学研究。 【主要功能】 效果:可系统性培养具备标准医术的医师与药师,并能针对特定疾病(如瘟疫、伤寒)或外伤进行定向研究,产出高效药方与治疗方案。 有几率研发出“特效药”或“外科新术”,大幅提升特定疾病的治愈率,或在瘟疫爆发时快速遏制疫情。 【特殊效果】 妙手回春:有较低几率触发,使濒死的重要人物(如名将、重臣)脱离生命危险。 延年益寿:长期受太医院保健服务的人物,自然寿命小幅延长。 【研发项目范例】 高效金疮药与外科清创术:伤员感染率下降60%,愈合速度提升50%。 研发需求:资金 10,000两,时间 6个月。 疟疾特效药‘青蒿素’提纯法(初级):可有效治疗疟疾,为经略南方瘴疠之地奠定基础。 研发需求:资金 15,000两,时间 12个月。 “太好了!”朱由校心中一阵激动。 纵观明朝历史,“太医院,名为供奉宫廷,实则害人性命!”。 太医院虽顶着“国手”、“圣医”的光环,实则多数人医术疏浅、难当其职,甚至因诊断失误、用药保守而间接酿成悲剧。 御医选拔往往重家世而轻实学,许多人靠祖辈恩荫入职,对医理药性仅知皮毛。诊疗时更是畏首畏尾,惧怕担责,遇到疑难杂症不敢辨证施治,只会开些性味平和却无大用的“平安方”,美其名曰“固本培元”,实则延误病情,害人不浅。 他就曾亲身经历,自己的父皇竟因一次简单的腹泻而被那群庸医活活治死,自此他便对宫内的御医敬而远之。 幸得有系统强化自身体质,方能寒暑不侵。但他未来的家人、子嗣,乃至整个大明的亿万黎民,都需要可靠的医疗保障。 大明缺的不仅是良医,更缺能大规模、标准化培养医师的体系。 而这系统所建的太医院,其根本价值在于建立一套完整的医学培养与研发体系。 它不仅能产出良方妙药,更能培养出通晓医理、敢于任事的合格医师,并让他们带着统一的医术标准走向各府州县,建立起属于大明自己的、能够惠及每一个子民的医疗保障体系。 这,才是真正的根本之计。 ...... 【讲武堂】 建造费用:30万两 人员编制:总教官(3人)、兵法教官(100人)、骑射教头(100人)、学员(每期500人) 核心功能:军官培养、军事理论研发、标准化操典制定 训练效率:每6个月可培养一期(500名)合格基层军官 【主要功能】 体系化军官培养:将个人勇武和经验,转化为可复制的系统化军事知识。 军事理论革新:研究步、骑、炮协同战术,制定标准化训练和作战条令。 忠诚度保障:学员经严格筛选与教化,对皇帝和国家的忠诚度极高。 【特殊效果】 名将之胚:每期学员中有较低几率出现具备“名将”潜质的卓越人才。 军事革新:有几率在研究中触发战术灵感,开发出针对特定敌人的特种战术。 【研发/训练项目范例】 步炮协同标准化操典:步兵与炮兵配合效率提升30%,误伤率大幅降低。 研发需求:资金 8000两,时间 6个月,需有实战经验教官。 骑兵侦察与敌后破袭专业课程:可培养专业侦察与敌后作战骑兵军官。 研发需求:资金 12,000两,时间 8个月。 “有了这讲武堂,大明终于可以告别将领培养全靠天赋和经验的旧时代了!”朱由校目光灼灼。 此举意义深远,不仅在于培养合格的军事指挥人才,更在于从根源上杜绝唐末以来藩镇割据、武夫作乱的隐患。 军官皆出自天子门生,受统一的忠君爱国教化,习统一的作战操典,如此,兵将有国家之兵,将无跋扈之将。 一支真正听命于中央、战术思想统一的现代化新军,将是大明未来强军的脊梁。 ...... ps:思来想去,还是坚持前面的风格,将一些细节内容写清楚一些,虽然上面的内容有些枯燥,但是一些数据都需要去整理,比平时更加难写,大家勿怪! 第317章 帝国银行 【帝国银行】 建造费用:30万两(需储备足量金银为本位) 人员编制:大掌柜(5人)、分行掌柜(500)、专业账房(2000人) 核心功能:金融稳定、货币发行、国债募集、商业投资,金融人员培训 运作效率:每月可处理官方汇款、贷款、国债发行等业务,额度受银行信誉和资本金限制;每月可获得稳定的铸币税收入;每半年可培养金融人才200人。 【主要功能】 统一币制:发行以白银为本位的“大明法定货币”,逐步取代杂乱无章的私铸银钱。 国债体系: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社会募集资金,用于大型工程或战争。 低息贷款:向农民、手工业者提供低息贷款,恢复生产;向商人提供贷款,促进贸易。 汇通天下:建立全国乃至连接藩国的汇兑网络,方便商旅,收取汇水。 【特殊效果】 信用杠杆:当国家信誉度极高时,可动用远超实际储备金的资本进行投资或战争融资。 经济调控:可通过调整利率、准备金率等手段,温和调控经济,抑制通货膨胀。 纵观史册,多少强盛的王朝,其崩塌往往始于财政的溃烂。大明如今边饷匮乏、府库空虚,其根源亦在于混乱低效的财政金融体系。 这帝国银行,正是对症的良药。它能够承担起重构大明财赋的根本大计。 朱由校心中豁然开朗,此前他已着手建立皇家铸币厂,力图统一币制,而今这帝国银行的出现,正好与之相辅相成。 银行不仅能发行和管理统一的货币,更能通过国债将社会上的散逸之财汇聚成国家可用的资本,通过贷款盘活百业,通过汇兑促进商贸。 更重要的是,它能持续培养精通账目、汇兑、信贷的专业人才,为后续更深入的财政改革,如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建立预算等,打下坚实的人才基础。 “财为国之血脉,血脉通则身强体健。”他暗自思忖,“有此银行作为支撑,朕便可从无到有,重新构建一套健康、高效、能为国家持续输血的财政体系。如此,大明方有强盛之望!” 认真研究完此次系统的奖励,他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对自己未来将大明建设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这个目标,更有信心。 念及此处,朱由校心中默念:“系统” 【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6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称号:【中兴之主】(效果:系统资金+50万两/月,系统部队维持费用-20%,文武效忠度大幅提升)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180万 白银:2663万 人口上限:266156/80万 城镇中心:中国(4/6)--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皇家军事学院(10/10);大型兵工厂(6/6);大型村镇(10/10);大型船坞(10/10);领事馆(1/1);铸炮厂(2/5);铸币厂(5/5); 特殊建筑:翰林院(1/1);寺庙(1/1);商场(2/5);纺织厂(10/20);钢铁厂(3/3);天机阁(0/1);太医院(0/1);讲武堂(0/1);帝国银行(0/1) 拥有村民:123000人 武备库存: 冷兵器:山文甲一万八千领,鱼鳞甲六万五千领,镶铁棉甲十万八千领、雁翎刀十万把,精铁长枪二十五万根,弓一万张,箭二千一百二十万支; 火器:燧发枪三万八千杆;刺刀五万柄;虎蹲炮三千五百门;佛朗机炮两千两百门;前膛野战炮一千八百门;红夷大炮六百门;万人敌15万枚; 军事力量: 帝国步骑兵(冷兵器):龙骧军(步兵17400,骑兵8700);外援:大使馆支援部队23126人(含胸甲骑兵、掷弹兵、长重炮); 帝国陆军(火器):天策军25000人(已补全兵额);天枢军25000人(已补全兵额);天威军25000人(已补全兵额);天武军25000人(新建满编);辅兵60000人 特殊部队:锦衣卫10,285人,蒙古骑兵18,531人; 官员体系:中枢阁部大员50人,京城中级官员350人、州府地方大员100人、州府中级官员500人、县衙基层官员2000人; 物资:粮2160万石、牛30000头、羊124000余头、鸡鸭50万余只、渔获20吨/日 审视着面板上各项数据,朱由校也是颇有些骄傲,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拥有如此雄厚的资本,特别是几支无敌的大明帝国陆军和积累下来的丰厚的粮食牲畜,足以支撑大明跨过改革的阵痛期。 不过再看看自己的白银余额,朱由校嘴角却不由得微微抽动,泛起一丝肉痛。 这半年来四支大明帝国陆军以及三支帝国水师的建设,足足的耗费了大约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再加上每个月翰林院训练官员的支出,以及征召的锦衣卫与蒙古骑兵,每一项都是动辄数十万两的支出。 所幸,巨大的投入已开始显现回报。他通过【商场】训练的商队,借助遍布各地的皇店,初步编织成一张覆盖全国的商业网络,每月能带来近三十万两的纯利,每年还能通过渔获和部分多余的粮食陈粮食通过商场获得数十万不等的系统资金。 而登莱、广东两支水师在海上航线上的缉私征税,更是每月能贡献高达近百万两的收入,这可都是直接进入内帑的钱财。再加之已在倭国石见银山落下的棋子,所以他现在并不着急钱的问题。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更出银钱!”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只要军权在握,兵锋所向,这天下财富,终究皆可为朕所用!” 思绪既定,朱由校不再犹豫,于心中默念: “系统,领取奖励,进行身体全面强化一次!” 【指令确认!开始强化!】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陡然自丹田气海深处涌出,初时温和,旋即化为澎湃的热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热流不似寻常温热,更像是一种蕴含着勃勃生机的能量,所过之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膜、甚至最深处的骨髓,都仿佛干涸的土地逢遇甘霖,发出贪婪的吸吮声,变得更加紧实韧健。 第318章 班师回朝! “啊……”朱由校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双拳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连脚趾都不自觉地紧紧蜷缩,抵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这蜕变的过程带着些许撕裂又重组的酸胀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桎梏,强化的极致畅快! 他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因长期伏案批阅奏章而略显酸胀僵硬的肩颈,正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抚平、修复,变得轻松灵活,再无滞涩。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徒手裂石开山的磅礴力量感,在他体内汹涌澎湃。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发现皮肤下的肌肉线条确实变得更加分明有力。 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男子,他心念微动,自然也没忘记悄然关注了一下丹田之下、关乎皇家传承大计的关键部位。 嗯,果然同样感受到了这次全面强化带来的显著提升,一种充盈而蓬勃的活力感让他非常满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属于少年郎的、带着些许得意与安心的笑意。 “知道你也跟着饿久了,”他于心中笑骂了一句,“且安心等着,待朕凯旋班师,定让你……饱餐战饭!” 【强化完成!】 提示音响起,暖流缓缓平息。朱由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神采奕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只觉得周身气血充盈,精力旺盛至极,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甚至有种错觉,此刻若能披甲上阵,纵马挥剑,也定能如赵云般在万军之中杀个七进七出! “好!好一个脱胎换骨!”朱由校低声赞叹,感受着这具充满活力的年轻躯体,心中涌起万丈豪情,“有此体魄,何愁不能带领大明,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趁此精神振奋之际,他立刻沟通系统:“系统,提取城镇中心。” 【叮!请选择提取方式:直接建设(指定区域)/移动版(马车载体,可移动至指定区域)】 朱由校没有犹豫,直接选择移动版的城镇中心,辽阳虽然地处辽东府腹地,但是位置太靠近内地,并不满足他对大明北上开拓计划的规划。 而选择那个合适的位置?他已经在心中有了答案——那便是明代所称的卜奎站一带,即后世的齐齐哈尔。 五颗红星—城镇中心 系统的城镇中心,实在是太适合用来作为开拓基地了,不仅能够生产足够的粮食,还能够训练士兵和培育牛羊,不用再千里运送粮草过去。 此地恰在辽东布政使司、科尔沁草原北部与嫩江流域的三角枢纽,往南可经松原-长春衔接辽东核心,再转锦州、山海关直抵中原腹地,往北沿嫩江航道可辐射漠北东部草原,往东北连松花江流域、往西北经墨尔根驿道通西伯利亚南部路线,是天然的“北上中转站”; 后期建设方面,其周边坐拥松嫩平原西部的广袤黑土带,土壤肥沃远超寻常平原,极宜后续移民屯垦;嫩江沿岸草场与科尔沁北麓牧场更能提供充足的畜力与肉食。 同时,此地背靠小兴安岭余脉,东临嫩江天险,可有效防范漠北部族或西伯利亚势力的侧翼袭扰,能以最小后勤成本支撑远征行动。 清代康熙年间,齐齐哈尔城的建立标志着中原王朝首次在嫩江流域实现常态化军事存在。其作为黑龙江将军驻地,承担着控扼嫩江航道、防御沙俄东扩的重任。 当时城内甚至还有一个水师营,拥有战船32艘,可以通过嫩江水运可直达雅克萨前线,充分的证明其作为后勤枢纽的战略作用。 综合考量,齐齐哈尔是现有控制区中条件最优、最合适的节点。在此建立城镇中心,将直接支撑辽东根基的巩固,并为大明持续北扩提供坚实后勤支撑。 【提取成功!移动版城镇中心已存放于辽阳行宫西侧库房,请尽快安排人员接收。】 朱由校心中了然,然后沉声一喊“来人” 门外伺候的小黄门,推开门静静地拱手待命,朱由校略一思忖,系统建筑只能由系统士兵接管,此事应该由天威军总兵李锐,也就是现在的远东大都督接管,但是他现在正在镇辽城(赫图阿拉)组织人手北上接受奴儿干都司。 他微微一顿,当即下令,“去召韩雄飞前来” “另,传孙承宗、熊廷弼、周应春等辽东文武速来见朕。” 片刻后,身着玄铁鳞甲的韩雄飞大步而入,甲叶碰撞声清脆有力。“末将韩雄飞,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校抬手,“你从天策军中调拨三千精锐,护送‘城镇中心’至镇辽城,交予李锐。 令他在奴儿干都司卜奎站一带择地安置,派重兵守卫,那处将作为远东都督府的后勤基地,支撑北拓之需。” 韩雄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沉声应道:“末将遵旨!即刻便去调拨兵马,确保万无一失!” 言语之间,孙承宗便领着熊廷弼、周应春等文武官员鱼贯而入,乌压压一片人跪伏于地:“臣等参见陛下,问圣躬安!” “朕安。”朱由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落在现在的辽东总督孙承宗身上,“孙师傅,辽东诸事,进展如何?” 孙承宗出列,拱手禀奏:“回陛下,仰赖陛下天威与将士用命,辽东大局已定。臣等已会同韩副帅、周巡抚、熊经略及诸将,将此次战事的抚恤赏赐悉数落实,军心安稳。” 他顿了顿,继续有条不紊地奏报:“原辽东都司所属二十五卫,经整顿与陛下亲军督导整训,汰弱留强,共得堪战之兵八万余人,妥善安置军户二十三万余口。 已重新划拨军屯田亩三百万亩,并优先配发粮种、农具与耕牛。为防基层武官侵吞屯田,特于千户所一级增设‘屯田司’,专司田亩管理,主官皆由忠诚可靠的亲军受伤将官转任。” “此外,组织流民与愿留边者,以三百户为一屯,广设民屯。因陛下坐镇,钱粮物资充足,百姓响应踊跃,眼下正全力赶赴春耕,以期今岁粮秣自给。” “善!孙师傅与诸位爱卿辛苦了。”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辽东乃国家东北屏障,移民实边、屯田养兵乃长久之计。有诸位卿家尽心竭力,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熊廷弼:“熊卿。” “臣在。”熊廷弼躬身应道。 “孙师傅经略辽东已初见成效,然朝廷中枢,尤以兵部职责最重,不可久悬其位。”朱由校语气沉稳, “朕知你熟谙兵事,刚直敢任。此次班师,你便随朕一同回京。朝廷兵部尚书一职,亟待卿家这样的干才前去主持大局,整饬武备,协调四方。” 熊廷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凝重,深知责任重大,当即肃然拜道:“臣……熊廷弼,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信重!” “好!”朱由校环视众臣,声音清朗而坚定,“传朕旨意:大军休整已毕,定于五月二十日,班师回朝!所有客征辽东之将士,皆随驾返京,接受京师百姓夹道迎颂!朕要让天下皆知,凡为国征战、守护大明疆土之勇士,皆配享此等荣光!” “臣等遵旨!”众文武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望着眼前这群历经战火洗礼、忠心耿耿的臣子,朱由校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辽东已靖,中枢待兴,一个属于大明的全新时代,正随着凯旋的步伐,缓缓拉开序幕。 第319章 军民鱼水情 辽阳城外,连绵的明军大营一改往日肃杀,皇爷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让整个军营与官署都沉浸在一种热烈而有序的忙碌中。 将士们仔细擦拭着盔甲,整理行囊,脸上洋溢着即将凯旋、与家人团聚的期盼笑容。 营中处处可闻兴奋的低语声,有人盘算着归程的日期,有人猜测着京师凯旋典礼的盛况,更有人憧憬着陛下将会赐下的丰厚赏赐。 一种难以压抑的喜悦在军中弥漫开来,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军官们,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从四川调来的老兵李铁柱,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军营新下发的精钢长刀。这把刀在战场上饮过建奴的血,如今在夕阳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他一边用粗布细细擦拭刀锋,一边用带着浓重川音的官话对同乡念叨:“这仗打下来,斩了五个鞑子脑壳儿,赏银够在老家买十亩好水田咯。” 说着他眼角笑纹堆得更深,语气也带上了乡音:“回去就给俺娘修个大院子,让她在村里好生风光一盘!叫婆娘娃儿抬起头做人,让那些瞧不起当兵的人都好生看到——我李铁柱穿这身军装,不得丢人!” 不远处,京营来的士兵赵小五正把一个缴获的狼牙仔细包裹,郑重地塞进包袱最里头。 他声音发亮,激动地说:“等回了京城,俺非得站街口说道说道,咱们是怎么跟着皇爷一路杀到建奴老巢的!听说陛下还要在午门行大礼……说不定俺娘,真能在人堆里看见咱们骑马进城哩!”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城内外百姓的反应,与以往“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反应截然不同,听闻王师即将南归,许多辽东百姓竟自发地组织起来,带着他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成群结队地来到军营辕门外。 “军爷,俺们来给各位军爷送点心意!”带头的张老汉对着营门的守卫高声喊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了花。 守卫的士兵王虎愣了愣,以往官府驻扎,当地的百姓们躲都来不及,家里的粮食藏得严严实实,女人孩子还得把脸抹得乌黑,就怕士兵们抢东西、欺辱妻儿。 可现在,百姓们竟主动把舍不得吃的东西往军营送,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手中的长枪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老伯,这可使不得。”王虎连忙上前推辞。“俺们将军有令,不得收取百姓财物,否则是要挨军棍的!” 张老汉却执意将一只肥硕的野山鸡塞进他怀里,激动地说:“啥使不得!” “以前那些狗官欺压百姓,鞑子来了更是烧杀抢掠。是皇爷来了之后,惩办了那些贪官污吏,给俺们分了田地,还发了耕牛。这点东西算啥?是俺们的心意!”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附和。一个提着鱼篓的年轻人抢着说:“这些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军爷们带着路上吃。” 一位大娘捧着一篮子鸡蛋,眼角泛着泪花:“多亏了皇爷的亲军,帮俺们修房子、收庄稼,这才让俺们过上了安生日子。” 王虎看着百姓们黝黑的手、补丁的衣裳,再看看他们手里干干净净的野物、鸡蛋,这个在战场上都不曾退缩的汉子,此刻却鼻尖发酸,眼眶不由得红了,连忙别过脸去。 这时,巡营的千总闻讯赶来,看着眼前这感人的场面,这位从军十年的老兵也不禁动容。 他整了整衣甲,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乡亲们的情义,将士们心领了。但这些礼物,我们实在不能白拿。” 说着就要递银子,可张老汉却一把推开:“俺们要是图钱,就不来了!你们对俺们好,俺们看在眼里,送点东西,是天经地义!” 百姓们把东西放下,没多留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营门口堆得像小山似的物资。 士兵们围过来,看着那些野山鸡、鲜鱼、鸡蛋,没人说话,可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王二柱摸着手里的长枪,声音有些沙哑:“俺当了三年兵,这还是头一回被百姓这么对待。这辈子,值了!” 一旁的年轻士兵攥紧了手中的火铳,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以后俺还要跟着陛下打仗,继续守护俺们大明的百姓!” 夜幕降临,各营灶台飘出阵阵香气。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百姓送来的食物。几个年轻士兵一边烤着鱼,一边兴奋地交谈。 “等俺回去,非得让村里那些说‘好铁不打钉’的人瞧瞧,当兵吃粮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可不是嘛!跟着皇爷打仗,咱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不是从前那些祸害百姓的兵痞了。” “俺爹娘要是知道,咱当兵当得这么有体面,不知得多高兴。” “跟着陛下,誓死保卫大明!”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他们不再是百姓眼里“如匪”的兵,而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们守护的,不仅是大明的疆土,更是百姓的安稳日子,这份尊重,比任何奖赏都让他们自豪。 就在这时,白日里巡查的千总带着一队士兵押着几辆马车过来。 “王二柱,你们几个过来。”千总招呼道, “大人,有什么吩咐?”几人拱手领命 “总兵大人知道了白天的事,特批一批米面杂粮。明早你们小旗挨家送回去。”千总声音沉稳, “大人说了,咱们当兵,保家卫国是天职,不能从百姓嘴里抢饭吃。” “遵命”王二柱几人高声应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骄傲。 夜色渐深,军营中的篝火却格外明亮。这股浓浓的鱼水之情,汇聚成无形的力量,滋养着军队的魂魄。 大明在辽东的原本濒临溃散的统治、丧失殆尽的民心,在这短短数月间,被朱由校以赫赫武功与煌煌仁政,重新筑牢。 中华民族的百姓,从来都把“善良淳朴”刻在扎根土地的生存底色里。 他们不怨苛政、不忌贫富,只盼一份安稳踏实——三餐温饱能果腹,屋檐不漏遮风雨,子女绕膝无战乱,便足以让他们弯下腰,在田埂上种出一年的希望,在烟火里熬出日子的香甜。 只要你能让他们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他们就永远会把最赤诚的信任捧给你,战乱时愿送自家儿郎披甲保家,太平日里便守着田亩、手艺,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的安稳。 他们从不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恩宠,只认“谁为百姓谋生计,谁就是心里装着天下”的朴素道理。 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拥护,才是一个王朝经久不衰最坚实的根基,也是中华民族历经风雨却始终不散的底气。 第320章 战损十万? 是夜,辽阳行宫,万籁俱寂。 朱由校却并未早早安寝,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殿内悬挂的巨幅《大明混一图》前,目光越过已平的辽东,扫向广袤的漠南、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南方海域。 “陛下,隐龙卫玄叁求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自殿角阴影中渗出。 “讲。”朱由校并未回头。 烛光轻微摇曳,一身夜行衣的玄叁已无声无息地跪在身后,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山东急报,幽柒密奏。” 朱由校接过铜管,指尖微一用力,旋开机关,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上面的字迹是幽柒(杨明辉)亲笔,用只有他才能看懂的密语写成。 快速浏览完毕,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随即将其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徐鸿儒……闻香教……六月初六,”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倒真是选了个‘好日子’,打了个‘好算盘’。” 他转向玄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讯幽柒,朕,准其所请。着他依计行事,务必让这场‘大火’,烧得恰到好处。届时,朕会派人前往助他控制局势。” “遵旨!”玄叁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朱由校回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山东西南部。 “内忧外患,相继而来。也好,正好借此良机,将这沉疴旧疾,一并涤荡干净。”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一丝期待。 “回京之路,看来不会无聊了。” ----------------- 五月的北京城,暖风拂过柳梢,带来了运河解冻后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四海八方的喧嚣。 崇文门外,车马粼粼,人流如织。来自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闽地的茶叶,与塞外的皮毛、关东的人参在此交汇。 作为京师九门中最热闹的“税门”,崇文门外的官道上,商队如织,来自江南的漕船刚在通州卸了丝绸、茶叶,商贩们赶着骡车,车辕上挂着“苏杭绸缎”的幌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来自山西的商队牵着骆驼,驼背上驮着汾酒、皮毛,领头的掌柜手里攥着算盘,时不时与路人寒暄; 最惹眼的是街角那支番人商队——几个金发碧眼的荷兰商人,也穿着一身汉服,正用生硬的汉语与布庄老板讨价还价,他们带来的象牙、犀角,引得路人围拢观看。 为这幅大明京师的繁华图卷添上几笔奇异的色彩。 “这就是犀角,果然是奇物!”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凑上前,眼里满是好奇。 番商咧嘴一笑,指着车架上的犀牛角:“此乃海外神牛的角,若客官要买,只需五百两银子!” 商贾咂舌摇头:“太贵咯!不过咱现在能安心逛街,倒是托了陛下的福——以前这崇文门附近,小偷小摸的多,现在有巡检卫看着,踏实多了!” 他说的“巡检卫”,正是朱由校登基后新设的“京师巡检总署”。此刻,身着玄色制服、臂缚“巡检”二字臂章的巡检卫兵士,五人一队,步伐整齐地穿梭于主要街巷巡查,腰间佩着短刀与令牌。 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越线摆摊,领头的校尉上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老丈,按规矩得去前面的市集摆摊,这边是官道,影响通行。” 小贩连忙点头,收拾着担子:“晓得了晓得了!多谢校尉通融——现在这街道干净,摆摊也有规矩,还没有泼皮过来剥削,生意都好做了不少。” 以前的崇文门一带,污水横流,摊贩占道,甚至有地痞流氓收“保护费”;如今,巡检卫不仅划定了市集区域,还安排人清扫街道,连墙角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京师像是被擦去了蒙尘的滤镜,透着清爽的生气。 街道两旁,店铺招牌林立,吆喝声、议价声不绝于耳。与数月前相比,京城面貌确已焕然一新。 曾经的混乱与污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仔细擦拭过,整座帝都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秩序。 这番变化,寻常百姓或许只是觉得路好走了,市面干净了,但落在有心人眼里,皆知这是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推行新政、整饬京营与衙门的初步成效。 从崇文门往皇宫方向走,过了正阳门,便是棋盘般规整的天街。沿街的商铺挂着崭新的幌子,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书坊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穿过这片熙攘,越近皇城,气氛便越发肃穆。文渊阁内,此刻虽坐满了大明的核心重臣,却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摩挲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首辅方从哲手中那封薄薄的信函上。 方从哲捧着这份由六百里加急送达的捷报,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花白的胡须也随之轻动。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一字一句地读出了那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 “陛下亲征三月,便于萨尔浒故地,近乎全歼建奴主力十万!生擒贼酋努尔哈赤、黄台吉,阵斩及俘获大小贝勒数十人、牛录章京无数! 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败后,我国朝久未得此大胜,辽东边患一朝扫平!王师更乘胜北上,收复奴儿干都司千里故土!此……此等不世之功,堪比成祖爷五征漠北,扬威绝域啊!” 静,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轰”的一声,整个文渊阁仿佛炸开了一般!所有平日里持重端庄的部堂高官,此刻无不失态。 在座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吏部尚书王在晋、刑部尚书黄克瓒、工部尚书徐光启等人,哪一个不是在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风浪?可是听到这个消息仍然是呼吸略显急促,眼神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过了半晌,还是阁老李邦华出口问道“那我军战损如何?”此话问出,诸位大臣都是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建奴凶悍,此战又有十万之数,而我大明以步制骑,本是劣势,此战既然胜了,那就算是损伤十数万,他们也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见方从哲眼神复杂,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出一根食指。 “十万?”王在晋眼神一缓,“一比一的战损,没想到建奴如此凶悍,虽代价不小,但若能永绝辽东边患,这抚恤银两,国朝挤一挤也还承担得起。” 其余几人也是纷纷点头,些许阵痛,大明还承担得起! 看着面前几人纷纷点头,眼神变换,方从哲这才缓缓摇头,“是不到一万!详细来说,阵亡八千二百余人,重伤三千六百余人,轻伤五千余人。” 第321章 如何做到的? 阁内再次陷入死寂,那份战报上的数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在座的重臣们几乎喘不过气。 歼敌十万,自损不过万余?还生擒奴酋父子,犁庭扫穴?这战果辉煌得不似真实,即便是在太祖、成祖最鼎盛的年代,也堪称不世之功。 首辅方从哲捧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见惯了风浪,此刻在这泼天大功面前,只觉福祸相依,波涛之下暗流汹涌。 陛下武功之盛,已直追开国先祖,这固然是社稷之幸,但一位手握如此不世军功、年方十六的帝王,其心志与手段,将把大明带向何方?他这位首辅,未来又该如何自处与辅佐? 毕自严率先从震撼中反应过来,这位素来精打细算的户部尚书,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自万历末年至今,辽东这个无底洞,吞了多少粮饷,葬送了多少儿郎?如今……如今总算……” 他说不下去,只是重重松了口气,那紧锁多年的眉头,似乎也随着这口气稍稍舒展了一些。 吏部尚书王在晋轻轻捻着胡须,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长叹,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万历四十七以来,边事颓靡,烽烟屡惊。百姓见建奴铁骑屡犯疆土,掠我子民,早已人心惶惶;朝堂之上,亦不乏野心之辈,或暗通款曲,或伺机而动,觊觎非分之想。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在场同僚,继续道,“今陛下以雷霆之势,一战而定辽东,此功不仅极大提振我军威士气,更能安定亿兆民心,震慑内外宵小! 此战之后,漠北蒙古诸部、西南土司,乃至朝野内外所有心怀异志之徒,都需重新掂量,何谓天威浩荡!” 说罢,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在场诸公,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此战之后,朝中各方势力恐怕要面临一轮新的洗牌,帝党崛起势不可挡了。 刑部尚书黄克瓒、左都御史顾昭等人也纷纷附和,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畅快笑容。 整个文渊阁内,一扫往日因国事艰难而积压的沉闷之气,变得热烈起来。 兴奋稍缓,方从哲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轻咳一声,将议题引向后续事宜: “眼下当务之急,是妥善安排后续事宜。陛下立此不世之功,凯旋仪式与献俘大礼断不可轻慢。” “礼部须即刻着手,拟定章程,务必要隆重盛大,彰显天朝威严,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下官遵命!”礼部左侍郎顾秉谦立即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巡检总署提督顾俊彦亦上前拱手,声音洪亮:“元辅所言极是。下官回去便周密部署,加派精锐,确保凯旋期间京师各街巷衢道秩序井然,断无差池!” 顾昭亦颔首补充:“献俘太庙,典礼攸关,仪注务必尽善尽美。礼部当与翰林院、太常寺仔细商议,考据古礼,契合今宜。” 一时间,阁内议论的重点都集中在如何将这场大胜的政治效益最大化,气氛热烈却不失章法。 然而,一个沉稳中带着疑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如同在沸腾的汤锅中投入一块寒冰。 “元辅,诸公,”刑部尚书黄克瓒清了清嗓子,他面容清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方从哲身上。“元辅,诸公,” 他缓缓开口,语气审慎,“陛下建此奇功,臣等与有荣焉。然,捷报之中,陛下决意成立‘远东都督府’,并全面恢复前朝奴儿干都司之治,此事……关乎国本,耗费必巨,臣窃以为,不可不深思熟虑。” 他环视众人,见注意力已被吸引,便继续阐述其忧:“诸公皆博古通今,想必深知,当年朝廷为何不得不从奴儿干都司逐步收缩,乃至最终放弃直接管辖?”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彼地乃苦寒绝域,千里冰封,沃野难寻,难以屯垦自给。驻军所需之一应粮秣、军械、饷银,乃至日用之物,几乎皆需依赖关内长途转运,跋山涉水,靡费甚巨!而当地所能征缴之税赋,几乎微不足道。” “每年投入犹如泥牛入海,不见回报。长此以往,恐成朝廷难以承受之重负,足以耗尽国帑,动摇国本。”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语气沉重: “更何况,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自古大军一动,粮秣、犒赏、抚恤,耗费何止千万?陛下此次御驾亲征,动员数十万大军,转战数月,虽获大胜,然则……” “毕尚书,我户部国库,如今恐怕早已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吧?如此情形之下,又如何还能有余力,去支撑这新设之都督府与经营那片极北苦寒之地的无底洞?” 黄克瓒这番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的考量,如同给热烈的气氛泼了一盆冷水,让众人从胜利的兴奋中逐渐冷静下来。 王在晋、徐光启等人也微微颔首,显然,黄克瓒所提出的,正是他们心中虽未明言,却同样存在的深切顾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掌管天下钱袋子的毕自严,等待着他的回答。 毕自严迎着众人探究、忧虑、期待交织的目光,脸上却并无众人预想中的愁苦与沉重,反而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混杂着深深困惑、难以置信乃至一丝荒诞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也无法理解即将说出的真相。“黄部堂所虑,句句在理,深谋远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毕自严先肯定了黄克瓒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奇特,“若按常理度之,经营辽东、恢复奴儿干都司旧疆,确需倾国之财力。陛下此次亲征,按以往规模,耗银近千万两,粮秣数百万石,亦属寻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一种清晰的、却仿佛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语调,缓缓道出: “然而,据户部有司存档、调拨票据逐一核实,自陛下誓师出征,至辽东捷报传回,我户部……实际调拨往前线的粮秣,总计,” 他刻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二十万石。” 不等众人反应,他继续道:“所支应之银币,总计,”他再次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瞬间凝固的表情,“不过三十万枚。” “……多少?”王在晋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黄克瓒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徐光启微微张开了嘴,愕然之色溢于言表。 “毕部堂,此言……当真?王在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颤,“二十万石粮?三十万枚银元?这……这如何可能支撑十数万大军远征数月,转战千里,乃至最终犁庭扫穴,攻克坚城,取得如此辉煌之战果?这……这绝非寻常道理所能解释!”他的表情明确写着:你老小子怕是在骗我。 毕自严看着众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愕,苦笑着补充道: “而且,这其中超过八成之款项,是用于支付征用民夫、骡马之脚价银、沿途车船之损耗维修,以及赏赐协助转运之地方卫所官兵的开拔银、犒劳银。 真正直接用于战阵厮杀、前线犒赏三军将士之开销,少之又少。” 文渊阁内,又又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先前黄克瓒关于“靡费甚巨”、“入不敷出”的质疑,言犹在耳,此刻却被毕自严这组低得不可思议的数据,映衬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皇帝不仅打了胜仗,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旷世大捷,开拓了疆土,解决了困扰帝国数年的心腹大患……而且,几乎没花朝廷多少钱?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未知的震撼,取代了最初的喜悦和随后的忧虑。 一个巨大的、盘旋在每个人脑海中的疑问,几乎要破茧而出:“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第322章 布局天下 毕自严目光扫过众人,压低了声音,又说出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事实:“据老夫所知,自去岁十一月起,陛下设于南海子之大营,每日皆有近千辆满载粮秣军资之大车驶出,络绎于途,分别运往辽东方向,乃至西南等地。” “至今未曾有一日停歇。若仅以车辆数目与载重简单估算,这大半年间,仅从南海子一地运出之粮食……恐已近两千万石之巨!” “两千万石?”这下,连最为沉稳的方从哲也骇然变色,这个数字已经接近大明正常年份的国库岁入。 南海子?那不过是京畿附近的一处皇家苑囿,狩猎演武之所,虽然占地甚广,但何时竟变成了一个能凭空涌出如此海量粮草的聚宝盆? 文渊阁内,刚才的气氛被一种更深沉的惊疑、莫测的思索以及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陛下不仅武功赫赫,这支撑赫赫武功的、深不可测的钱粮底蕴,更是让在场这些老于仕途、自诩能谋国断事的重臣们,感受到了一种远超他们理解的、来自皇权的神秘与强大。 不待众人消化,一直沉默的李邦华接口道:“另据厦门、肃州、腾冲等地知府衙门奏报,约莫三月初,各有一支三千人之精锐士卒,并一个千户编制的锦衣卫缇骑,抵达当地驻扎。 彼等抵达后,即于城外择选地势平坦、人流稀少之处圈占土地,动辄数千亩,大兴土木,且有大量粮草、工匠及不明人员频繁进出。有地方知府、知县依职权前往询问,皆被挡回,称乃奉陛下特旨建城,直属陛下管辖,旁人无权过问。” “另外广东总督那边也传来消息,言及南洋都督府所辖之广东水师,近期迎来一支规模空前之庞大舰队,其舰船制式迥异于我朝以往任何水师。 该舰队频密出击,横扫南海,缉拿海盗,向来往商船课以重税,声威极盛,一时之间,南海诸盗竟踪迹罕见。” 阁老李邦华将各地传来的奏报,一一告知大家,这一桩桩一件件共同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天子,早已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盘覆盖极广、深不可测的大棋局。 他性格刚正,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陛下行事,常有惊世之举,虽成效卓著,然其手段是否过于…奇险?如此大规模调动兵马钱粮,营造城垒,却几乎全然绕开朝廷常规渠道与监督,长远来看,恐非治国之常道,易生弊端。 臣非质疑陛下,实乃忧心国本…唯望陛下日后能稍循法度,透明举措,以免朝野人心浮动,徒生猜疑。” 作为一名传统的、秉持规矩的官僚,他内心深处渴望看到的是强大的皇权运行在朝廷既有的框架之内,而非之外,以确保天下的稳定与秩序。 阁内几人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一旁始终静坐如山的陛下心腹——左都御史顾昭。 顾昭感受到众人灼灼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陛下虽年少,然天纵神武,深谋远虑,行事自有其深意与道理。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为君分忧,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余者不必过多揣测。” 此言一出,众人心下顿时了然——顾昭定然知晓诸多内情,但想从他口中探听出任何消息,绝无可能。 于是纷纷暂时按捺下心中的万千疑惑,毕竟皇帝此番所为,并未有真正出格之处,且调动的多是其直属的亲军卫队,阁部确实也无权过多干涉。 方从哲环视在场同僚,声音沉肃:“此战之功,此胜之威,诸公皆明其意味。陛下雪萨尔浒之耻,建不世之功,武功之盛,直追太祖、成祖。如今陛下手握百战百胜之雄师,声望如日中天,更兼布局深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从今往后,天下四方,若再有人敢不遵朝廷诏令,阳奉阴违,恐怕都要先扪心自问,可能挡得住那支能在三个月内荡平十万建奴的虎狼之师?可能承受得住陛下的雷霆之怒?” 众臣闻言,无不凛然。他们深知,这场大捷不仅扫平了辽东边患,更将彻底改变大明内外权力格局。 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天子,经此一役,已真正牢固地掌握了足以震慑天下、碾压一切反对力量的绝对权柄。 从今往后,任何想要挑战皇权、阳奉阴违的势力,都要在动手前好好思量:自己可挡得住那支能在三个月内荡平十万建奴的无敌王师? 况且,当今陛下乃是一位锐意进取、喜革新变革的开拓之主,此番携此不世大胜之势而归,接下来的朝堂之上,一场涉及深广的变革与风雨,恐怕已在所难免。 “当此大好时机,正是我等全力推行前期已拟定之国策的良机!”恰在此时,户部尚书毕自严捻着胡须,看着手中新呈上的册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底气与振奋。 “经上半年雷厉风行,大力清丈北直隶、南直隶及山西等地田亩、大力整改两淮盐法,虽遇阻力,‘摊丁入亩’之策于两直隶试行已初见成效。”他展开一份新册, “截至本月,太仓实存银元三百八十七万五千有奇,库储粮米亦较去年同期倍增。国库日渐充盈,已非昔日捉襟见肘之窘境。” “天下承平日久,积弊如山,如同这殿宇,梁柱虽在,内部难免有虫蛀朽坏之处。”顾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辽东一战,打掉了外患的锋芒,也正好借这股锐气,来剜除内里的腐肉。怨言?非议?岂能没有?但若因些许怨言与非议便畏缩不前,投鼠忌器,我大明何谈中兴?” 方从哲最后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重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诸公,陛下常言,我大明立国两百余载,已至大争之世,不变则亡,不进则退。以往我等或困于祖制,或惧于艰难,步履维艰。 今陛下以神武之姿廓清寰宇,以莫测之手充盈府库,更以革新之志引导朝纲。此乃中兴之机,千载难逢!” 他语气转为深沉,“我等身受国恩,位居枢要,值此风云际会之时,正该竭尽肱股之力,辅佐圣主,涤荡积弊,廓清宇内。 纵前路仍有险阻,纵变革必触旧利,然为天下苍生,为大明国祚延绵,我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理想,岂不正在今日?” 众臣闻言,肃然起身,齐齐拱手:“臣等,敢不竭诚尽力,助陛下成中兴大业!” 窗外,五月的北京城喧嚣鼎沸,而文渊阁内,一场始于惊愕、终于坚定的朝议,已将大明王朝的命运,引向了一条充满希望却也不乏挑战的全新航路。 第323章 天罗地网 五月底的登州府,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掠过丹崖山麓,带着夏日特有的湿润与凝重。 位于蓬莱县城北侧的备倭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雄踞于山东半岛最北端的山海之间。 这座历时半年扩建而成的军事要塞,依山傍海,气势恢宏。北临苍茫黄海,南接繁华的登州府城,已然成为大明北方海防体系不可或缺的战略枢纽。 作为皇帝新设立的三支帝国水师之一,登莱水师为了容纳暴涨的舰船,经过半年的不断扩建,才达到如今的规模。 一眼望去,晨光中军港内人声鼎沸、桅杆如林,数百艘战船整齐列阵,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新修筑的青石码头绵延数里、平浪台和防浪堤组成完善的防御体系,形成一处封闭性极佳的军港。 唯一出海通道的水门两侧,炮台上架设的数十门重炮在曙光中泛着冷光,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总兵府内,沈有容刚结束清晨的操练,额角还带着汗珠。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鬓角已染霜白,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锐利如鹰。 此刻,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沿着渤海湾至济州岛的航线缓缓移动,眉宇间带着深思熟虑的神情。 “报!“亲兵统领赵武快步而入,手里捧着一卷缴获清单,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大人,巡海分舰队回港了!共俘获走私船十三艘,缴获粮食五千石、生丝六千斤,还有倭刀三十柄、硫磺一千五百斤,另有金银若干。“ 沈有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自陛下密令加强倭国航线管控以来,登莱水师每月都能截获大量违禁物资,这样的战报已是常态。 更让他欣慰的是,在实行“大明商船十税一,外番船只十税二“的新政后,不仅走私得到遏制,合法贸易反而日益繁荣。 登莱水师提供的护航保障,让商贾们安心往来,沿海各港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按例处置。”沈有容沉声道,“八成缴获解送京师,一成分赏有功将士,一成送交登莱巡抚衙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受伤的弟兄们多加抚恤,阵亡者的家眷要好生安置。” “得令!”赵武躬身领命,快步退出。 沈有容踱步至窗边,望着繁忙的军港,不禁感慨万千。他想起去年面圣时的情景,那位年仅十五的皇帝指着海图,眼神亮得像燃着的火, “海上疆土,关乎国运。朕要的不是只能守着家门口的水师,是能纵横四海、护我商路的雄师!” 那时他还暗忖,这不过是新帝初登位的豪言,可如今才一年,登莱水师已从“粮饷难继”的窘境,变成拥有五万水兵、五百艘战船的雄师,这般转变,让他这位老将时常觉得像在做梦。 特别是今年以来,他接到陛下密旨,要求加强对倭国的侦查和航线控制,配合锦衣卫在倭国展开行动。 为此,他已经派出一支分舰队在济州岛建立前进基地,囤积粮草军械。这一举动甚至引起了朝鲜的警觉,特地遣使前来试探,生怕天朝要对朝鲜用兵。 “总兵大人,“副将周云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两份塘报, “青岛、威海两处分基地来报,新筑炮台已全部完工,济州岛那边也在建设中,倭国方面暂无异常动向。至于朝鲜的使者,听闻陛下大胜建奴的消息后,已经悄然返国了。“ 沈有容闻言轻笑,指尖叩了叩案角:“朝鲜向来见风使舵,如今咱们水师卡住济州岛,他们的粮船、商船都得看咱们脸色,而且陛下神威,在辽东全歼敌寇,此时还哪敢多嘴?” 正说着,一旁的参军文书呈上簿册,“启禀总兵,本月税银共计三十三万七千两,已按例入库,并由军士押送回京。“ 这个数字让沈有容暗暗心惊。仅仅半年前,登莱水师还时常为粮饷发愁,有时甚至要拖欠士卒的饷银。如今在陛下新政下,不仅将士们粮饷充足,更能反哺朝廷,这样的转变着实令人感慨。 他合上簿册:“走,去军营里看看。” 他信步走出总兵府,来到校场上。水兵们正在烈日下刻苦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见过总兵大人!“ 官兵们见到他,纷纷肃立行礼。 沈有容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训练,望着这些精神抖擞的年轻将士,他心中涌起一阵豪情——能够追随这样的明主,实乃武人之幸。 海风吹拂着战旗猎猎作响,沈有容极目远眺,在这位老将心中,一个信念愈发坚定:追随陛下,大明水师终将纵横四海,再现万国来朝的盛景。 正看着,赵武匆匆赶来,压低声音道:“大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李默到了,在堂内候着,说有陛下密旨,十万火急!” 沈有容神色一凛,整了整衣冠,快步返回总兵府。 堂内,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肃立堂中,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 见沈有容进来便拱手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天子行在”火漆的密信:“沈总兵,陛下密旨,需您亲启。” 沈有容恭敬接过,展开细读,眉头渐渐蹙起。密旨中命登莱水师即刻遣精锐陆师,接管济南、青州二府防务,凡出入要道设三重哨卡,遇白莲教众立斩不赦。另命沈有容亲率主力西进青州,听候调遣。 “李千户,”沈有容将密信按在案上,语气审慎, “济南府有山东总兵杨国栋驻守,青州亦有卫所军设防,我登莱水师主营海防,骤然介入内陆防务,恐与地方驻军起龃龉; 再者,白莲教虽在鲁西活动,却从未波及济南、青州,这般兴师动众,会不会打草惊蛇?” 锦衣卫千户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接到密报,闻香教徐鸿儒等人即将起事,而济南、青州乃是其北上要道。 山东白莲教发展至今,杨国栋却隐瞒不报,其人或麾下部分卫所已被教众渗透,总兵接管防务后,可将其拿下,再配合锦衣卫清缴当地勾结邪教之人。” 说着,他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济南、青州的教众头目,您接管后可按名单清剿。” 沈有容心中一震,他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山东地图,手指沿着大清河的流向缓缓移动,沉吟片刻。 若真如密报所说,山东本地的驻军已不可靠,陛下调动登莱水师实在是明智之举。想到这里,他立即唤来副将: “命登莱水师副总兵张盘率八千精锐,乘快船即刻出发,沿大清河逆流而上,务必在三日内抵达济南府。到达后立即接管城防,拿下山东总兵杨杨国栋,封锁所有通往东昌府和州府的要道,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游击将军李志不是在青州驻扎嘛,让他率领所部五千人,自安东卫登陆,会同当地卫所把守蒙阴、紫荆关等要地,严格排查白莲教教众。” “我亲率水师陆师两万、战船五十艘,携带一月粮秣,明日清晨从登州出发,西进青州府——传令各营,今夜加紧检修军械,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末将遵旨!”周云鹏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而去,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急促声响。 送走锦衣卫密使后,沈有容独自站在海图前,目光深邃。他隐约感觉到,陛下正在下一盘大棋,而登莱水师,已然成为这盘棋中的重要棋子。 与此同时,京师南海子大营,两万天武军将士正昼夜兼程赶往临清州、清河一带。 登莱水师西进,天武军南下,一张围剿白莲教的天罗地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各路人马按照预定计划迅速行动,水陆并进,形成了对白莲教势力的合围之势。 第324章 锦衣擒淫贼 六月初一,河间府景州。 日头刚刚爬过树梢,将夏日的燥热洒向这座毗邻山东的城镇。然而街面上却不见往日的喧嚣,反而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卖菜的小贩低着头飞快收拾摊子,赶路的百姓见了穿“白莲教服”的教徒就往巷子里躲。 谁都知道,这几日“教中圣主”王好贤又在“选圣女”,不少人家的姑娘被带走后,至今没见回来。 王好贤背着手走在自家宅院的青砖路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身着一袭素色道袍,衣袂随风轻摆,手中缓缓转动着佛珠,乍看之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然而那双眼睛里深藏的贪婪与淫邪,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今日,又到了“遴选圣女”的日子。他那间特意布置的“静修室”里,此刻想必正有一位新“献身”的“圣女”在等候他的“临幸”。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浓郁的香烛味混杂着廉价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靠窗棂透进的几缕微光,隐约照见一个身着白色纱裙的少女蜷缩在床角。她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那纱裙是王好贤让人“特制”的,美其名曰“圣女服”,实则薄得透光,不过是他满足私欲的幌子。 “民女……民女林月柔,见过圣主。”见王好贤进来,少女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缩紧身子,声音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哭什么?”王好贤慢条斯理地掩上门,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慈悲,“能被选为圣女,侍奉无生老母,这是你的造化。你爹娘在教中也能沾光,得享平安。”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求……求教主开恩!我爹的病已经好了,我们愿意多交教粮,我……我还小……” “小?”王好贤嗤笑一声,指尖轻佻地划过少女颤抖的下颌,“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老母才选中你侍奉圣教。”他的声音忽然转冷, “别忘了,你爹前月病重,是谁施药救了他?你家的田租,又是谁准你们缓交的?” 他顿了顿,语气阴鸷:“既受了圣教恩惠,就该知恩图报。若是不从……”他故意拉长语调,“你爹娘年事已高,怕是经不起什么风波了。” 少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清楚地记得,隔壁村的李姐姐被选为“圣女”后,家人曾去理论,第二天她家田里的秧苗就被人连夜踏平,老父也被打断了一条腿,躺在炕上哼了半个月就没了气。。 王好贤很满意这威慑的效果,他热衷于这套把戏——先用小恩小惠诱人入教,再以暴力胁迫让人沦为羔羊。 所谓“遴选圣女”,不过是满足他私欲的遮羞布。 那些被玷污的少女,或被转卖他乡,或最终悄无声息地“回归真空家乡”,她们的家人,连哭嚎都不敢大声。 “看来你想清楚了!”王好贤低笑着,伸手捏住林妍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少女稚嫩的脸上写满恐惧,那双含泪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恶念。 他语气轻佻,哪还有半分“圣主”的样子,“这是无生老母的旨意,让你献身圣教伟业。你该懂‘献身’的规矩——不可反抗,不可哭闹,要让圣主感受到你的‘虔诚’,明白吗?” 林月柔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她想挣扎,可一想到家中的老父,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王好贤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房间里的香烛味越来越浓,却盖不住她压抑的啜泣声。 “哭什么?”王好贤突然收了手,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威胁, “你若不虔诚,无生老母会发怒的——到时候,不仅你爹活不成,你们全村人,都要跟着受罚!”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林月柔瞬间止住了哭声。她知道王好贤说得出做得到。 见少女不敢再哭,王好贤脸上又露出那伪善的笑容。他伸手解开自己的道袍,嘴里念念有词:“无生老母在上,弟子今日受信徒献身,只为修行圆满,救度世人……” 他俯下身,将脸埋进林妍的颈窝,湿热的呼吸喷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手指已经摸到了“圣女服”的系带——再一用力,这最后一层遮羞布就要被扯开。 林妍闭紧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绝望地等着屈辱降临。然而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杀!拿下反贼王好贤!” 刀刃碰撞的脆响、教徒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王好贤猛地抬头,眼中的淫邪瞬间被惊惶取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就被“砰砰”砸得震天响,贴身护法张狂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 “教主!不好了!锦衣卫来了,把院子都围死了!” “什么?”王好贤一把推开林月柔,慌乱地扯好道袍,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卫所的千户呢?景州县令呢?他们收了我那么多银子,怎么没传信?” “都……都被锦衣卫拿下了!”张狂的声音更急,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所有分舵、头目都联系不上了,肯定是蓄谋已久!教主,快撤吧!南下投靠徐鸿儒教主,还能有条活路!” “废物!都是废物!”王好贤气得踹了一脚床脚,脸色铁青, “徐鸿儒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爹当年收下的一个弟子!我王好贤的老巢被端,跑去投靠他,岂不是要受他的气?” “教主!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个!”张狂急得直跺脚,“徐鸿儒再怎么说也是老教主的人,于情于理都会留您!再说咱们把锦衣卫突袭的消息带过去,他还得感谢咱们!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王好贤盯着门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瞥了眼缩在床角、吓得浑身发抖的林月柔,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却没敢多耽搁——保命要紧。 他一把抓过墙上挂的佩剑,咬牙道:“走!护着我从密道撤!” 张狂连忙点头,身后十来个心腹教徒拔出短刀,簇拥着王好贤往门外退。 王好贤踉跄着跟在后面,路过门口时,还不忘捡起地上的佛珠塞进怀里——仿佛这串珠子能护他逃出生天。 房间里只剩下林月柔,她瘫在床角,看着敞开的房门,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她却突然松了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好贤,往哪里走啊!”一众人刚到门口,两侧的房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声音,像在闲聊般悠闲:“王好贤,这密道,你怕是走不成了。” 王好贤猛地抬头,只见两侧房顶站满了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斜倚着屋脊,手里绣春刀搭在膝上,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炼。 “小皇帝的走狗,有本事下来单挑。”张狂眼见无路可逃,表现得倒是比其他人硬气多了,拿起手中的刀指着沈炼,想着将他拿下作为人质,不然今天怕是死路一条。 “单挑?” 沈炼嗤笑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手里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也配?” 话音刚落,沈炼抬手一挥:“放箭!除了王好贤,一个不留!” “咻咻咻 ——”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张狂和十来个心腹教徒瞬间中箭。张狂胸口插着三支箭,半跪在地上,嘴里呕着血,却还想往前爬; 沈炼翻身从房顶跃下,靴底踩在张狂背上,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俯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某不像你们这帮畜生,欺辱民女、草菅人命 —— 沈某家里还有娇妻等着我回家,没功夫跟你这杂碎浪费时间。” ps:具体内容请回顾184章:小别胜新婚! 古代娇妻! 王好贤见心腹全死,腿一软就想跪,却被两个锦衣卫架住胳膊。他怀里的佛珠掉在地上,那串他用来装 “慈悲” 的珠子,此刻沾满了尘土,像极了他虚伪的嘴脸。 第325章 以身相许 沈炼站在院中,看着手下将面如死灰的王好贤押走,那双曾满是淫邪的眼睛,此刻只剩绝望,连挣扎的力气都无。 “这般人物,也配称‘圣主’?”沈炼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恭喜大人!”百户张文山凑上前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此次擒获白莲教首恶,再加上大人之前在辽东立下的军功,镇抚使之位,怕是手到擒来了。” 沈炼淡淡一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方,仿佛透过重重屋宇,看到了京城家中那盏为他点亮的灯火,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官职高低,都是为陛下效力。倒是你,” 他转头看向张文山,“整日惦记着升官发财,何时才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张文山挠头苦笑:“大人又来取笑属下。您日日把嫂子挂在嘴边,出任务都不忘念叨,真是让我等单身汉子羡慕得紧。” “那是你们不懂,”沈炼眼中泛起一丝温柔,“家中有人等你回去,为你备好热饭,嘘寒问暖,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张文山一时语塞,心里暗骂这位上司明明年纪不大,怎么总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就是有个漂亮妻子,嘚瑟什么! “去吧,”沈炼收敛笑意,正色道,“将王好贤严加看管,仔细审讯,务必问出所有同党和漏网之鱼,把这帮鱼肉百姓的畜生统统送进诏狱。” “遵命!”张文山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沈炼这才转身,走向那间还亮着烛光的“静修室”。推门而入,他看见那个叫林月柔的少女仍蜷缩在床角,身上只穿着那件几乎透明的“圣女服”,在昏暗的烛光下瑟瑟发抖。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恐惧中,听到开门声,少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见到推门而入的沈炼,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遮掩单薄衣物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沈炼也是反应迅速,迅速解下自己的外披,精准地甩到她身上,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刻意避开她裸露的肌肤。 “姑娘莫怕,贼人已经伏诛,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炼,奉旨剿贼。”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月柔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飞鱼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眉目刚毅,与刚才那个伪善的王好贤判若云泥。 他的话如同阳光穿透乌云,瞬间照亮了她绝望的心。她紧紧裹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披,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面前背着身子的大人,再想想刚才王好贤的威逼利诱,想想自己这凄惨的遭遇,忍不住不停的抽噎起来 “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她声音哽咽,突然跪倒在床上,“民女林月柔,愿以身相许,报答恩公。我、我还是干净的......”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蝇,脸颊绯红。 沈炼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却坚定地摇头:“姑娘不必如此。沈某已有家室,与妻子情深意重,实在不能接受姑娘美意。救你乃是职责所在,要谢就谢陛下圣明,我已派人去寻找你的家人,届时自有人带你回家。” 他后退一步,示意准备退出房间:“姑娘先穿好衣服,沈某在门外守着,不会有人来打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月柔突然从床榻上冲下,径直朝一旁的墙壁撞去! 沈炼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跨步,长臂一伸,拦腰将她抱住——少女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还在不住地颤抖。 “姑娘这是为何?”沈炼将她轻轻扶稳,不解地问道,“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去,何苦寻此短见?” 林月柔泪眼婆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绝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恩公不懂......我被白莲教掳来,全村人都知道了。就算我还是清白之身,回去也会被人说三道四,爹娘年纪大了,受不住旁人指点;弟弟还小,也会被玩伴笑话……与其让家人抬不起头,不如一死了之,人言可畏啊!” 她抬头望着沈炼,眼中满是痛楚,“恩公既不愿收留柔儿,嫌柔儿脏,又何必管柔儿的死活?让我以死明志,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炼闻言沉默,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想起去年在保定办案时,那个投井自尽的张家姑娘——同样是被人从贼人手中救出,三日后却在家门口的古井里找到了尸首。邻里间的闲言碎语,有时比刀剑更伤人。 他看着这个决绝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她不过二八年华,却要承受如此不公的命运。想来这也是他们这些锦衣卫失职,让白莲教在当地肆虐至此。 “好了,别做傻事。”他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我答应你,先跟我回京安置。至于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林月柔猛地抬头,泪眼中瞬间亮起光,两个小虎牙微微露出,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的吗?恩公真的愿意收留柔儿?柔儿一定听话,为恩公洗衣做饭,绝不惹恩公生气!” 她欣喜之下,忘形地抱紧沈炼的胳膊。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物贴在他手臂上,沈炼感受到那股柔软和温热,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既如此,快去换好衣服。” “是!”林月柔乖巧地松开手,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片刻后,她穿戴整齐走出房间。因她原来的衣服已经破损,沈炼找来一身丫鬟的服饰让她换上。虽然朴素,却掩不住她清丽的容颜。 淡青色的丫鬟服太长,她挽着袖口,裙摆也卷了几圈,露出纤细的脚踝。见沈炼看过来,她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又红了几分。 她一出门就紧紧跟在沈炼身后,寸步不离。 沈炼压下心中的不自在,正欲开口,却见张文山带着两个锦衣卫站在院门口,眼神里满是揶揄。 张文山抱拳笑道:“大人,人犯已押去审讯室,兄弟们正在清点王好贤的赃物。只是……这位姑娘是?” 他目光在林月柔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浓,“方才大人还说‘家中娇妻最是贴心’,怎么这会子就多了位‘贴身丫鬟’?” 旁边的锦衣卫也跟着憋笑,沈炼一看便知这帮手下在想什么,脸一黑,无奈解释道:“休得胡言!这姑娘是被王好贤掳来的受害者,我方才在屋内只是救她性命,你们莫要胡思乱想。” 张文山连连点头,脸上却挂着促狭的笑:“对对对,大人只是英雄救美,属下明白,明白!” 他凑近沈炼,压低声音,“大人,属下不是打趣您。咱们锦衣卫现在不比从前,卫里面监察司那帮人盯得紧。您贸然带一名女子回府,哪怕清白无辜,也容易被人做文章。不如写份文书,说明事由,报给北镇抚司备案,免得日后影响仕途。” 沈炼闻言一怔,随即醒悟——张文山看似调侃,实则是真心提醒。 他拍了拍张文山的肩:“多谢提醒,回头我便写文书报备。” 又转头对林月柔道,“你先跟着张百户,他会安排人给你准备些吃食,我还有事要忙,稍后再来找你。” 林月柔乖巧点头,跟着张文山往偏院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了沈炼一眼,眼神里满是依赖。 张文山见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姑娘放心,咱们大人是个好人,就是嘴硬心软。” 沈炼没理会两人的小动作,快步走向审讯室,他作为锦衣卫千户,此次出动,可不止负责景州的白莲教,万不敢因为儿女情长误了陛下的大事。 ps:要是朱由校知道你老小子这般“艳福不浅”,嫉妒之下,只怕下一趟皇差,便要请他远赴东瀛,整日面对着那帮“考你急哇”,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善良! 第326章 自请为圣教大统帅! 短短数日,北直隶诸地的白莲教教众,被锦衣卫一扫而空。锦衣卫缇骑四出,以雷霆之势扫荡白莲教各处分坛。 这场清剿来得迅猛而精准,仿佛一柄利刃,悄无声息地切断了白莲教在北直隶的脉络。 凡有命案在身的核心教众,一律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其余骨干则被贬为罪囚,成批押往辽东充作垦荒苦力。那边正缺人手,包括之后的山东诸地也是一样。 数十万白莲教众,以及犯官、士绅将成为辽东、乃至奴儿干都司开荒的主力军,为大明的盛世贡献他们的一份力量。 朱由校可以允许东昌府和兖州府经历一次在他控制下的清理,但是决不允许大明发生任何大的动乱。 对他来讲,大明子民虽多,但是每一个都是珍贵的,这个世界太大了,随着大明的扩张,每一个子民,都是撑起帝国盛世的根基。 六月初六,山东郓城六家屯。 晨曦初露,闻香教总坛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近万教众。 人人以红巾缠头,象征着“弥勒圣火“,在各自会主的带领下肃立待命。 总坛议事堂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映照着在场众人凝重各异的神情。 徐鸿儒端坐主位,头戴一顶白色莲花冠,身着宽袖长袍,袍上胸前背后皆绣有简化的“莲花托日”图案。他手中持一柄铜质莲花杵,整个人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庄重而神秘,倒真有几分邪教 “圣主” 的唬人模样。 其弟徐和宇、谋士陈灿、大将张柬白、沈智、夏仲进、杨明辉与林涛等人分列两侧。 徐鸿儒端坐主位,环视堂下教中骨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兄弟,如今明廷无道,贪官污吏横行,山东百姓苦不堪言。红阳劫尽,白阳当兴,这正是我圣教举事的大好时机!” “愿听教主调遣”一众人均拱手高喝。 他展开一幅手绘的山东舆图,开始调兵遣将:“北路,由我弟和宇统领,率教众八千,北上攻取寿张、阳谷,沿运河北上,与景州王好贤部会师。“ “南路,由张柬白总领,沈智、仲进为辅,率教众六千,攻取邹县、滕县、峄县,务必控制京杭运河咽喉夏镇,截取漕粮!“ 徐和宇、张柬白等人肃然领命。 “中军由本教主亲率,直取曲阜,缴获孔府财富,继而北上济南。“他的目光在杨明辉和林涛身上稍作停留,语气转为温和: “明辉兄弟所部皆为教中精锐,自然要随中军行动,林涛兄弟的海上健儿,更是攻坚主力,不可或缺。“ 这番安排看似妥当,实则暗藏机心。杨明辉在教中威望日隆,林涛麾下海盗骁勇善战,此二人若外放独领一军,必成气候。 徐鸿儒此举,正是要将这两头猛虎拴在身边,徐徐图之。 看着两人没应声,徐鸿儒心里暗自得意,杨明辉在教内威望太高、而林涛手下的海盗又是现在的攻城略地的中流砥柱,此番将他二人留在手边,互相制衡,正好,借着此战将其手中的兵权分割出去。 等打下几座城,给那些教众分点好处,他们自然会知道该效忠谁,杨明辉没了人支持,再收拾也不迟。 “诸位可有异议?“徐鸿儒抚须问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就在众人垂首称是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划破沉寂, “教主如此任人唯亲,恐让教众不服。” 徐鸿儒定睛望去,果不其然,是杨明辉。 只见他缓缓起身,昂首而立,一袭青衫在格外醒目。 身后十数人都是他的核心亲信,个个腰杆挺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精锐非凡。 “杨明辉,你要干什么?竟敢忤逆教主,你是想叛教嘛?”徐鸿儒的心腹大将张柬白立刻拍案而起,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 沈智、夏仲进也跟着站起,堂内瞬间剑拔弩张。 徐鸿儒却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假笑:“都是自家兄弟,有事好说,圣教大事在即,不要伤了和气。” 徐鸿儒强压怒火:“那依杨堂主之见,该当如何?“ 杨明辉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教众,声音陡然提高: “圣教举事,关乎数万弟兄性命,当以才德取人。杨某不才,愿毛遂自荐,出任全军统帅,统一调度各路人马,以免被明军逐个击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是请命,而是逼宫。 “哈哈哈哈”徐鸿儒怒极反笑,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你自请为圣教大统帅,那他这个教主干什么?吉祥物嘛? 徐鸿儒手中的念珠在指间捏得咯咯作响:“好个杨明辉!往日你在教内拉帮结派,本教主念你是个人才,一再容忍。不想你今日竟敢公然夺权,毁我圣教大业!“ 他猛地拍案而起:“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然而,堂内护卫竟无一人动弹。 徐鸿儒心头一凛,环视四周,发现那些平日恭顺的护卫此刻皆目不转睛,对他的命令熟视无睹。 唯有徐和宇、张柬白等少数亲信拔刀护卫在他身旁,与杨明辉形成对峙之势。张柬白厉声呵斥:“你们都聋了吗?“ “你们...都反了不成?“徐鸿儒声音微颤,意识到事态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这时,他忽然看到一直与杨明辉不和的林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林堂主!快将此逆贼拿下!本教主许你副教主之位!“ 林涛听到命令之后,连忙拱手领命“是,教主!” 在所有人注视下,林涛缓缓起身,这个以勇猛著称的海盗头子,此刻步伐沉稳地走向杨明辉。 徐鸿儒刚松了口气,下一刻却惊得倒退两步—— 林涛在杨明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议事堂: “林涛,参见圣教大统帅!“ 与此同时,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百名红巾教众已将总坛团团围住。他们臂缠白布,显然早有准备。 “好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杨明辉轻轻地说了一声,身上一股威严,“徐鸿儒还有用,其余人都拿下!” “是,大人!”林涛拱手领命,周围的护卫也是纷纷拔剑而上,堂内顿时一片混乱,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只剩下徐鸿儒脸色苍白的跪倒在杨明辉面前。 半个时辰后,徐鸿儒身穿盛装,出现在近万教众面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声音颤抖地宣布了圣教起义的消息,打出了"诛杀孔孽、弥勒降世"的旗号,并正式册封杨明辉为圣教大统帅,全权负责圣教军事调度事宜。 这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更迭,在不动声色中完成,白莲教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被改变。 第327章 白莲教易手 郓城六家屯的高台上,杨明辉迎风而立,正式接任“圣教大统帅”。台下近万教众的红巾在晨风中翻飞,如一片燃烧的火海。 翌日,消息传开之后,教中徐鸿儒一派的残余势力顿时哗然。尤其是徐和宇、张柬白等核心人物或被诛杀或被囚禁的消息不胫而走,其麾下教众更是群情激愤,叫嚷着要杨明辉给个说法。 徐鸿儒一系的旧部个个面有不忿之色,更有甚者公然叫嚷:“徐教主何在?张柬白、夏仲进诸位长老又在何处?为何全是杨统领的人在发号施令?“ 一时间,教中人心浮动,质疑之声四起。加之杨明辉毫不避讳地提拔亲信,将各营兵权尽数收归己用,更让原本就微妙的局势一触即发。 一时间教中暗流涌动,白莲教大业未举,竟已显分崩离析之象。 然而不过三日光景,局势竟陡然逆转。 那些原本叫嚣最凶的大传头们忽然发现,往日对他们唯命是从的小传头、会主,如今竟对他们的命令置若罔闻,反倒对杨明辉的号令奉若神明。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苦心栽培的心腹精锐,竟纷纷倒戈相向,将还在犹豫不决的传头、会主以“意图分裂圣教者,一律以谋逆论处!“的罪名拿下清算。 这自然是锦衣卫大半年来精心布局的结果,在朱由校的亲自授意下,通过系统培养的精锐校尉以各种身份潜入白莲教,锦衣卫内情司早已将白莲教近八成的会主、传主牢牢掌控。 而那些后来投靠的系统海盗,更是徐鸿儒自作聪明的败笔——他以为凭借钱财就能笼络这些目光短浅的海寇,用以制衡异军突起的杨明辉,却不知这些人同样是系统安排的精锐。 要知道,锦衣卫派遣的皆是系统培育的精锐人马。这些汉子虽然扮作成各色人物白莲教,但那健硕的体格、不凡的身手,就胜过了九成的白莲教教众。 各传头见状,无不将他们视为难得的人才,许以重利,引为心腹,甚至任命为贴身护卫。 如此一来,白莲教内部的权力斗争,竟演变成了潜伏的锦衣卫校尉与海盗之间的较量。这也解释了为何杨明辉能在短短三日内,就将这个庞大的教派牢牢掌控。 这般精妙布局,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朱由校能够实现。唯有倚仗系统之利,才能培养出如此多忠诚不二的死士。若是换作旁人,但凡其中一环出了纰漏,或是有人经不住诱惑,便注定满盘皆输。 难道徐鸿儒等人就从未起疑?自然不是。 但他们始终想不明白的是,若锦衣卫当真如此厉害,何须大费周章地潜伏?白莲教又岂能发展到今日这般规模?若真有这等本事,直接发兵围剿岂不更加干脆利落? 经过三日雷霆手段的整顿,杨明辉终于彻底掌控了白莲教。通过锦衣卫的隐秘渠道,他们获得了一批淘汰的枪头和军制长刀。 随即,杨明辉任命林涛为北路总兵,命其率领一千海盗及六千精锐教众北上东昌府。 “此行切记,“杨明辉对林涛面授机宜,“只诛不法士绅,严惩逼良为娼的恶霸地主。攻占城池后,务必直取府治聊城。” 而杨明辉自己则亲率中路教众南下兖州府,计划攻取邹县、滕县、峄县,最终直取曲阜。 之所以选择这两府,自有深意。兖州府因为有孔家在,一直是土地兼并的“重灾区”,《明实录?神宗实录》曾记载“山东兖州府势家占田过半,小民无立锥之地”。 朱由校对这个顶着圣人光环、实则贪婪无度的世家大族早已深恶痛绝。 而东昌府作为京杭大运河山东段的核心枢纽,漕运繁荣催生了大量富商。这些商贾与本地官绅、致仕官员相互勾结,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商绅地主集团”,大肆兼并周边耕地,致使民怨沸腾。 起义爆发后,白莲教势如破竹。山东明军卫所因长期土地兼并,军户逃亡严重,战力全无。各地百姓苦士绅久矣,见白莲教起事,纷纷揭竿响应。 一月之间,白莲教义军势如破竹,连克阳谷、寿张、范县等十数座县城,教众规模迅速扩充至十数万。在这场席卷山东二府的风暴中,这些个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士绅地主贪婪短视的本性暴露无遗。 在阳谷县城,白莲教兵临城下之际,守城的王千户看着手下面黄肌瘦的士兵,再看看城外数以万计的白莲教众,为了自己的小命,不得已只能亲自前往本地张姓乡绅府中求援, “张老爷,”王千户躬身行礼,声音沙哑,“白莲妖人攻城在即,将士们已三日未饱食。恳请老爷暂借粮饷以振军心,待击退贼寇,卑职定当奏请朝廷加倍偿还。” 这些个士绅大族背后错综复杂,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卫所千户能够逼迫的,只能放低姿态,期望着这帮人能够看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施以援手。 张老爷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面露难色道:“王千户有所不知啊,这几年山东连遭旱灾,佃户们收成不好,连租子都交不齐。我们张家虽然看着家大业大,实则也是捉襟见肘啊。“ 他故作沉思状,捋了捋胡须,随即摆出一副慷慨姿态:“不过千户既然亲自来了,老夫也不能让将士们寒心。管家,去取粮十石,银百两,权当犒军之资。“ 王千户强压怒火,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他心中暗骂:这老贼当真虚伪!谁不知道你靠着知府儿子的权势,在阳谷县强取豪夺,家中良田十几万亩,仓库里的粮食都堆得发霉。如今贼兵压境,竟还这般敷衍,难道真以为白莲教会看你那儿子的面子? 他面上却不得不勉强拱手:“王某代将士们谢过老爷。”心中却已冰凉,这等守财奴,怕是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悔改。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城破之后,这位张老爷在百姓的指认下,被押赴市曹斩首。从他家地窖里搜出的粮食,足够全城百姓吃上一个月。 滕县王举人更是吝啬至极,城危时,他宁可将粮食锁在仓中霉变,也不肯分给守军。城破后,义军在其后院掘出粮食三千石,其中半数已生虫变质。 王举人被擒时,还死死抱着一袋白银哭喊:“这是我的命根子啊!“ 每攻克一城,杨明辉必先令当地百姓指认劣绅,将其罪行详细记录在册,当众斩首示众。将官仓和士绅府库中的粮食部分分发给穷苦百姓,白银则统一收缴。 杨明辉深知陛下爱民之心,特意从锦衣卫密探中选拔骨干,搭配忠厚老实的教众,组建了“圣教护法队“,专门监督军纪。 这支队伍手持令旗,巡视各营,对骚扰百姓、抢劫民财者立斩不赦,最大限度地遏制了烧杀抢掠的发生。 此刻,驿道上斥候信使往来奔驰,将一道道紧急军情传往四方。济南、兖州等大城城门紧闭,官兵惶惶不可终日。 第328章 公爷,大事不好! 盛夏的曲阜,孔府那连绵不绝的建筑群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这座历经千年、不断扩建的府邸,如今已占地二百四十余顷,俨然一座城中之城。从高空俯瞰,七进九路的建筑格局错落有致,十六座重檐歇山顶的殿宇在暮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乍一看,除了规模不及皇宫,其中一些装饰比起有过之而无不足。 正门前的五楹门楼采用珍贵的金丝楠木建造,门两侧的石狮据说是宋代遗物,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依然威严地守护着这座圣人之府。 穿过重重门廊,殿内梁柱皆用上等金丝楠木,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帝王御笔题写的匾额。 其中最为醒目的当属明成祖朱棣亲题的‘斯文在兹’金匾。语出《论语·子罕》的“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意为“全部的文化都在这里”。 是当时靖难之役后,朱棣需要通过尊孔来安抚天下文人,从而为自己的皇位正名而留。 在内宅最深处的‘慎独斋’内,时值盛夏,屋内却凉意习习。四个身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当代衍圣公孔胤植。 一个跪在紫檀木脚踏上为他轻捶双腿,一个立在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另外两个则分立两侧,轻轻摇着孔雀羽扇。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幽香,夹杂着新沏的明前龙井的清香,孔胤植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身下垫着冰丝软垫。 “公爷,请用茶。”一个容貌秀丽的丫鬟捧着一个成化年间的青花瓷杯,小心翼翼地递到孔胤植唇边。 杯中沏的是今年新贡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橙黄明亮,散发着独特的岩韵香气。 孔胤植微微颔首,就着丫鬟的手轻啜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这时,管家孔祥捧着账册,躬身站在三步开外,轻声禀报着今年上半年的进项。 “回公爷,”管家捧着账册,声音里透着谄媚,“府中这上半年,朝廷钦赐祭田租税共收粟米八万五千余石、小麦三万两千余石、稻谷一万三千余石,另有桑蚕、棉花等物折银一万六千两” “兖州府境内,曲阜、济宁、邹城等八县,府中共有私田、投献田地七万九千余顷,共收钱粮收租粟米二十三万石、小麦五万三千石,银六万八千两” “东昌府境内,聊城、临清、高唐六县的六万五千顷私田,光漕运沿线的水田就收了稻谷十七万石,小麦五万三千石,银五万八千两还有码头、商铺的收入,半年就有十三万二千两!...... 管家的话还未说完,孔胤植便轻轻抬手制止,“都是些陈年老账,说说今年新赠的田地有多少?” 孔祥连连称是,“上半年,单是泗水县新增的祭田就有一万二千亩,都是些穷苦人家自愿投献的。邹县那边又收了一万八千亩,统共才花了不到三千两银子。” 孔胤植唇角微扬,捻着颌下长须:“我孔家乃圣人后裔,收容这些田地,也是为百姓提供方便。免得他们为生计所迫,玷污了圣贤门风。” “公爷慈悲。”管家连忙躬身,“还有济宁州的张员外送来五千两孝敬,说是感念孔门教化。济南府的几个盐商也凑了八千两,想请公爷在漕运上行个方便......” 正说着,管家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兖州府前日传来消息,有几户刁民竟敢状告三房的那位爷,说是强占了他们的田地,还......还玷污了人家妻女。” “混账!”孔胤植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衣袖。伺候的丫鬟吓得连忙跪地。 “三房那帮废物怎么办的事?竟然让人告到官府!平白坏了我孔家千年清誉!” 他沉吟片刻,冷声道:“你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带着我的手信去找兖州知府。记住,那几家刁民既然敢污我孔门名声,就按老规矩处置。” 管家会意地点头,正要退下,却见一个侍从匆匆进来禀报:“公爷,曲阜县令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军情?怕不是又来我孔府打秋风的吧!”孔胤植挥退管家,整了整衣冠,不耐烦地走向正堂 可堂内的曲阜县令王明德早已没了往日的油滑,汗透官袍,搓着手来回踱步,见孔胤植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这个油光满面的官员此刻汗如雨下,连声调都变了:“公爷,大事不好!白莲妖人已经攻破济宁府,正朝着曲阜杀来啊!” “叛军所过之处,对士绅大户尤为严酷。济宁张员外因强占民田、通租逼民被斩首示众;邹县李举人因囤积居奇、见死不救而被凌迟;还有数家士绅因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罪,满门抄斩......每桩罪名都清清楚楚写在告示上,如今沿途百姓纷纷响应......” 他掏出一封密报,双手颤抖地递上:“前方传来战报,那些白莲妖人打的旗号是‘诛杀孔孽、弥勒降世’,好像是冲着孔府来的!” 孔胤植接过密报,待看到“诛杀孔孽”四个字时,脸色顿时阴沉如水。他攥着密报的手青筋暴起,心中暗惊。 济宁张乡绅的罪状,哪条不是他孔府常做的?自家占了兖州、东昌府十几万顷田,漕运码头、商铺垄断,多少佃户因他的高利贷卖田卖女?这些事要是被公示出来,他这“圣人后裔”的名头,怕是要和张乡绅一样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废物!”孔胤植猛地将密报摔在案上,“卫所将士都是做什么吃的?济宁府驻守那么多军户,连一群乌合之众都抵挡不住!朝廷养兵千日,竟是这般无用!” 他这番斥骂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些年来,山东各卫所的军田十之七八都已被孔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以“投献”“寄名”“代管”等种种名目侵占殆尽。 军户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不得不四处逃亡,致使卫所兵额严重空缺,战力衰微。这种饮鸩止渴的行径,如今却要指望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卫所官兵来保卫自己的身家性命,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然而在孔胤植等一众士绅看来,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那帮死丘八为士绅战死就是天经地义的,至于吃不吃得饱饭,那又关他们什么事? 孔胤植在厅中焦躁地踱了几步后,他强作镇定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也敢亵渎圣门?王县令,你速去调集所有衙役民壮,紧闭城门,调任城卫进城协防!我这就修书向朝廷求援。” 王明德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下官遵命。只是......这粮饷所需巨大,曲阜县库实在......” “混账!”孔胤植勃然大怒,但看到王明德惶恐的模样,又强压怒火。他沉吟片刻,咬着牙道:“管家,支白银五千两,粮食三万石,交由县衙统筹使用。” 待王明德唯唯诺诺地退下,孔胤植独自立在空荡的大堂中。夕阳透过雕花长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暮鼓声,在这静谧的黄昏里,竟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苍松翠柏。夕阳的余晖将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历代先祖无声的凝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伴随着暮色,悄然浸透了他的心脾。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王朝更迭,多少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都已在历史的烟尘中化为乌有。 他猛地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丝不祥的念头。孔府乃是与国同休的圣人苗裔,根基之深厚,岂是那些旋起旋灭的暴发户可比?又岂是区区一群乱民能够撼动的? 而走出孔府的王明德,回头望了望那朱漆大门,低声咒骂:低声暗骂:“守着十几万顷田,藏着金山银山,到这会儿才肯拿出点粮!等城破了,看你的银子能买你孔家几条命!” 第329章 官场现形记 六月的济南城笼罩在一片湿热的沉闷中,当白莲教的烽火以燎原之势席卷齐鲁大地时,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内,檀香袅袅,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布政使张五典、按察使高第、参政陈所学、分巡兖沂曹道董自超等一众大员,面对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紧急军报,个个面色凝重,相顾无言。 白莲教起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不过旬日之间,连破鲁西、鲁南十数城——阳谷、寿张、范县相继失守,如今兵锋直指兖州。 这几年山东各地旱情严重,他们并非不知情。各地士绅借机大肆抬高粮价、吞并土地,这本是官场上司空见惯的事情。为了自己的官职前途,他们只能选择视而不见,一味地粉饰太平。 即便白莲教势力日渐壮大,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般下令地方官员“严加弹压”,从不敢真正触动这根敏感的神经。 而地方官员更是各怀心思,知县们既不敢真正镇压,生怕激起民变;又不敢如实上报,唯恐影响自己的考绩。于是欺上瞒下,知府压知州,知州压知县,等到消息终于传到布政使司时,往往已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主位上的山东布政使张五典,手指死死掐着案角,指节泛白。他年过五十,从知县一步步爬到布政使,靠的就是“稳”——旱情时粉饰太平,士绅兼并土地时睁眼闭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仕途就能稳妥。 “混账!”张五典终于忍不住拍了案,茶水溅出杯沿,“这些州县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城池陷了十数座才报丧!欺上瞒下到这份上,本官定要奏请朝廷,治他们渎职之罪!” 他怎能不怒?前几日还说什么“郓城白莲聚集,地方控制得当,弹压可定”的文书前来邀功,今日就变成“数万妖众攻城,连陷十余城,府城危急”。这些州县官,竟敢把天大的祸事捂到纸包不住火才上报! 坐在左侧的山东按察使高第,立刻跟着附和,黑着脸拍了下大腿:“张大人说得是,各地官府早该严查白莲教,偏生个个敷衍,如今酿成大祸,不杀几个立威,难平民愤!” 话虽喊得响,他心里却明的跟镜一样。这些州县官的“敷衍”,他何尝不知?去年济宁知州为了考核“政绩”,隐瞒白莲教聚众之事,还送了他三千两银子,他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喊着治罪,不过是撇清自己的干系。 “二位大人息怒。”一旁的参政陈所学连忙打圆场,他捋着山羊胡,语气透着老于世故的圆滑, “白莲教在山东盘桓数十载,根基深厚,此次起事又猝不及防,州县官们兵力单薄,一时压不住也情有可原。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怎么赶紧控制局势,镇压妖人,不能让战火烧到济南来,不然恐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是怕追责追到底,到时候把自己也卷进去,毕竟白莲教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要说他们谁屁股下面干干净净,那基本是不可能。 三人各怀心思地交换着眼神。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奏折一旦递上去,在场所有人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轻则罢官,重则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牵连家人。 可如今局势已经失控,想瞒也瞒不住了。除了上报,别无他法,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山东,就算他们不上报,朝廷也迟早会知道。 “罢了。”张五典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即刻三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请陛下定夺吧。” “对了,山东总兵杨国栋呢?”张五典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得更紧,“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总兵竟不见踪影?” 高第脸色微变,连忙欠身解释:“张大人有所不知,杨总兵前几日被锦衣卫拿了,说是其涉嫌勾结白莲教。锦衣卫的人持驾帖来的,还特意嘱咐我保密,怕惊动地方。现在济南府的防务,已经由登莱水师副总兵张盘接管。”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拿人,从不需要经地方司法,他们这些地方官躲都躲不及,谁还敢追问? 在座众人更是暗自庆幸,幸好当初没和杨国栋走太近,不然现在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被牵连。 “不过大人不用忧心!”陈所学连忙道,“随张盘而来的,还有八千精锐,足以保全济南府,我等还是尽快向朝廷上报,请求援兵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曲阜的衍圣公府。白莲教打的是‘诛杀孔孽’的旗号,若是衍圣公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丢官罢职尚可回乡做个富家翁,可若是让衍圣公出了意外,他们这些“父母官”必将被天下读书人唾弃,家族子孙永无抬头之日。 张五典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言明白莲妖众势大,请速发京营或邻近省镇官兵入鲁驰援。奏本中……略去州县迟报之事,只强调妖人骤起、省标兵力不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附密片,专述衍圣公安危关乎天下文脉,请朝廷特旨派兵护卫曲阜。” 高第和陈所学也连忙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奏折里该怎么写,才能把“失察之责”推给“妖人猝起”,把“请援”说得既紧急又显露出自己的“大局观”。 至于前线百姓的死活、义军的真实战力,反倒成了次要的——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这场风波里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别让半生钻营的仕途,毁在这白莲教的烽火里。 堂内一时喧闹起来,这几个山东最高的父母官,此刻各怀鬼胎地算计着自己的前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正在战火中煎熬的黎民百姓。窗外蝉鸣聒噪,与室内的喧嚣交织成一曲荒唐的官场现形记。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这些官员们不会想到,他们费尽心机的算计,在即将到来的雷霆之下,是何等可笑。 第330章 朕躬安! 天启元年,七月初一,大明帝国京师,晨曦微露。 这一日的北京城,万人空巷。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被人潮填满,从永定门到正阳门的正阳门大街上,挤满了翘首以待的百姓。 巡检总署的官兵们手挽手组成人墙,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制服,却依然挡不住百姓们向前涌动的热情,额角冒汗却不敢懈怠,只敢低声劝:“乡亲们往后退退,别惊了圣驾!” 卖炊饼的王老汉扛着六岁的孙子小宝,胳膊肘顶开拥挤的人群,粗声粗气地喊:“让让!让俺孙儿瞅瞅圣天子!沾沾福气,将来也考个功名!” 小宝扒着爷爷的肩头,小手攥成拳头,眼睛瞪得溜圆:“爷爷,圣天子是什么?是有三头六臂?能打跑坏人吗?” 老汉还没回话,身旁穿儒衫的书生李兆先已红了眼眶。他整理着被挤皱的衣襟,对同伴叹道: “三月前送圣驾出征时,还有人在茶馆里嚼舌根,说‘陛下年少轻狂’说什么‘十六岁的娃娃天子,懂什么打仗’,如今再看——那些人怕是要把脸扇肿了!” 最前排的人群中,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妇人不停地踮脚张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她的大儿子三个月前随天子出征,至今音讯全无。 她踮着脚,脖子伸得像只天鹅,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官道,连额角的汗流进眼里都没顾上擦,只希望能够早点看见他的儿子凯旋的身影。 自大明门至承天门的御道上,早已被清水洒扫,黄土垫道,两侧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身着金甲的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钺斧,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日,帝都迎来了它得胜归来的主人,大胜而归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将亲率那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在京师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中,回到他忠诚的北京城。 辰时三刻,远方传来隆隆炮响,这是凯旋大军抵达京郊的信号,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向烟尘升起的方向望去,小宝扯着爷爷的头发喊:“响了!响了!是不是圣天子来了?” 紧接着,钟鼓齐鸣,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于正阳门外。 首辅方从哲率领阁臣、六部尚书、都御史等重臣肃立在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早在皇帝亲征大军抵达京畿百里之外的通州,大军的“前锋官”就向京城传递陛下回京的消息。毕竟按照规矩,帝王班师回朝需要筹备-迎驾-入城-祭告-朝贺-善后等流程,过程繁琐,需要不少时间准备。 得到消息后,由礼部礼部牵头筹备礼仪,从午门至正阳门,沿途布置“大驾卤簿”——包括金鼓旗幡(如“龙旗十二面”“豹尾旗二面”)、仪仗(如“黄麾二杆”“金钺二把”)、乐器(编钟、编磬、鼓乐); 刑部则是提前在午门西侧搭建“俘囚台”,锦衣卫负责看管战俘,礼部准备“献俘礼”的祭文与仪式流程,整个京城都为这场盛典做足了准备。 “来了!来了!我大明的圣天子回来啦!”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条街道顿时沸腾起来。 但见远方旌旗蔽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面织金龙旗,在夏日的朝阳下熠熠生辉。随后是金鼓前导,卤簿仪仗徐徐而来。 三百六十名锦衣卫力士手持“肃静”“回避”牌匾开道,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其后五辂齐备,金辂、玉辂、象辂、木辂、革辂依次行进,金玉交辉,彰显着天家威严。 在五千禁卫军精锐的护卫下,朱由校端坐在八匹纯白骏马牵引的玉辂中。阳光透过珠帘,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月前离京时那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天子,如今眉宇间已添了历经沙场的坚毅。他腰佩天子剑,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剑鞘,目光扫过欢腾的人群,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随御驾之后的是天策军。总兵官韩雄飞一马当先,身后的将士们盔明甲亮,步伐整齐划一,阳光照在他们染血的战袍上,映出一片肃杀之气。 接着是天枢军,禁卫军、以及殿后的浙军、川军和西南土司兵等部队,将士们扛着缴获的建奴旗帜,踏着整齐的步伐,铁甲铿锵之声震耳欲聋。那些曾经在辽东大地耀武扬威的旗幡,此刻如同破布般被拖行在尘土中。 大明的将士们昂首挺胸,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这份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无上荣耀。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情绪的积累下,将士们的情绪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爆发出来。 沿街的百姓们看着这些精锐之师,眼中不禁泛起泪光。“万岁!万岁!“沿途的百姓纷纷挥臂回应,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位等待儿子的妇人忽然眼前一亮,在行进的禁卫军队伍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虎子!是虎子!“她激动地扯着身旁人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我儿子还活着!他就在里面!“ 周围的街坊纷纷向她道贺,分享着这份喜悦。更多的人在队伍中寻找着熟悉的面孔,每当有人认出自己的亲人,就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 玉辂行至正阳门前,城门楼上钟鼓齐鸣。钟36响、鼓72响,对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彰显皇权天授,声音裹着威严,让喧闹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首辅方从哲深吸一口气,撩着朝服下摆,率领文武百官跪迎圣驾:“臣方从哲,率文武百官恭迎圣驾还朝!圣躬万安!” 朱由校缓缓起身,在司礼府太监的搀扶下步下玉辂。当他的双脚踏上京城的土地时,阳光正好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 这一刻,不少老臣都恍惚看到了当年史书中永乐皇帝凯旋的身影。 “朕躬安,众卿辛苦了。”朱由校的声音清朗而沉稳,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群臣,抬手虚扶。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百官再拜后起身,不少老臣已是热泪盈眶。 户部尚书毕自严忍不住抬头偷觑天颜,只见少年天子面色虽略显疲惫,但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太祖、成祖的英武之气。 “朕离京数月,赖众卿恪尽职守,使朝政不紊,朕心甚慰。”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远方的军队上,语气稍顿,似在缅怀牺牲的将士, “此番亲征,上赖祖宗庇佑,下仗将士用命,终克尽全功,荡平辽东。此乃大明之幸,亦天下之幸。” 第331章 午门献俘 朱由校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沉静,没有丝毫没有年少得志、开疆拓土的张扬,反倒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大明中枢重臣,声音透着一丝温和,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拼杀,固然劳苦功高。然,若无诸卿在朝中坐镇,统筹粮饷,稳定后方,使朕无后顾之忧,此战亦难竟全功。朕深知,这数月来,诸卿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亦是不易。”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想要开口谦逊的群臣,语气恳切:“朕已命兵部、户部着手议功行赏之事。待休整数日,各部将叙功簿册呈上,朕必当论功行赏,不使将士寒心,亦不使诸卿之功绩埋没。” 这番话情真意切,如同暖流涤荡在众臣心间。他们原本准备了许多歌功颂德和自谦之词,此刻却被皇帝这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肯定堵在了喉间。 这位少年天子纵然是有些独断纲常、有些杀性过重,有些好于兵事,有些......,但是只要不站在他的对立面,不要毒茶百姓,待臣下却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尊重,让甘之如饴。 首辅方从哲眼眶微热,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臣等不过是恪尽职守,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能得陛下如此体恤,臣等……感激涕零!” “臣等愧不敢当!”身后百官齐声附和,声音中带着动容。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刚刚创造了不世武功的少年天子,还不自矜其功,仍推功于列祖、归功于百官,此等‘功高寰宇而心愈谦,泽被万方而志愈谨’之德,实乃万古帝王之表率! 众人心中是深深的折服与敬畏,此战之后,朝野上下,谁还敢因年龄而轻视这位心思缜密、恩威并施的君王,谁还能拒绝这位手握数十万百战之师的帝王? 待群臣情绪稍定,方从哲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恭敬地奏请: “陛下!逆酋努尔哈赤及其子孙、部将等一干俘虏,现已押至午门外俘囚台,听候圣裁!臣,斗胆恳请陛下移驾午门,行献俘之礼,以彰天威,以慰将士,以安天下民心!” 朱由校神色一肃,一股帝王威严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准奏。” “摆驾午门!”司礼监太监高声唱喏。 在礼官的引导下,朱由校换乘金辇,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沿着御道缓缓向皇城行进。 道路两旁的百姓欢呼雀跃,无数人跪地叩首,高呼“圣天子“。更有耆老涕泪交加,喃喃念着“太祖再世”。 午门西侧的俘囚台早已备好,青石垒就的台子高丈余,四周锦衣卫缇骑手持长刀,甲胄上的寒光映得台面发白。 努尔哈赤、黄台吉等六十八人被反绑双手,免冠赤足,一块开有圆孔的红布穿过头颅,遮胸盖背,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磨出“哗啦”的钝响。 尘土沾在他们散乱的头发上,曾经在辽东耀武扬威的“天命汗”与“和硕贝勒”,此刻连抬头的力气都似被抽干。 朱由校身着衮龙袍,于午门城楼的黄罗幄中就座,龙袍下摆被风轻轻吹动,城楼两侧立着禁卫军精锐,甲胄鲜亮;广场东西两侧,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列队,朝服的绯、青、绿三色衣袂整齐如浪。 “鸿胪寺卿宣礼!”礼官高声唱喏。 鸿胪寺卿出列,手持礼簿,声音穿透广场:“押俘进见——!” 押俘官率锦衣卫校尉上前,将俘虏押至广场中央。酋首努尔哈赤单独跪于最前,其余等人跪于其后,皆“北向叩首”。 努尔哈赤抬头望着巍峨的午门城楼,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奴首领不禁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巍峨的城楼。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想象过进入这座城池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那一刻,这个曾经让整个辽东颤抖的枭雄,眼中竟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茫。 紧随其后的黄台吉更是失魂落魄,他读过汉人的书籍,知道这座城池代表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要经历什么,“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此时只觉喉咙发苦,暗叹:“天不佑我,竟生此君!” “跪!”司礼府太监一声高喝,缇骑加重了按在俘虏肩上的力道,六十八人齐齐伏地,铁链拖地的声响连成一片。 努尔哈赤挣扎着抬起头,那双不甘的眼睛正好对上高高在上的朱由校俯视的目光。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真龙在空中盘旋,他毕生经营的“后金”,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三个月就碾碎了。 “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司礼府内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尔本大明建州卫指挥使,世受国恩。昔年尔祖董山获罪伏诛,朝廷犹以宽仁待尔部,准尔袭职。尔父塔克世殒于乱军,朝廷亦赐棺椁、赏抚恤金。 然尔不思报效,反生异心,万历四十四年僭称‘覆育列国英明汗’,建元‘天命’,犯僭越之罪;四十六年以‘七大恨’为名兴兵,陷抚顺、拔清河,屠戮军民逾万;去岁又破开原、铁岭,焚城郭、绝贡道,致使辽东千里无炊烟、万户无男丁——此等罪孽,罄竹难书!”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黄克瓒身着绯色官袍,手持笏板出列,于丹墀之下重重叩首:“臣刑部尚书黄克瓒,谨奏俘囚逆酋努尔哈赤及其党羽六十八人!所列罪状,皆有辽东军民佐证、战俘供词为凭,句句属实!恳请陛下圣裁,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话音方落,礼官高声传制:“圣问:所献俘囚,可是实情?” 黄克瓒再拜:“句句属实!” 朱由校俯视着阶下束手的逆酋,声音沉如寒潭:“此獠狼子野心,戕害边民,践踏王化,累我大明将士血洒疆场。今日既已就擒,岂容姑息!着即押赴西市处斩,悬首城门三月,以儆效尤!” 说罢,他猛地一挥衣袖,声如洪钟: “拿去!” 一声令下,近旁的高级武官二人齐声传喝:“拿去!” 随即四人、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相次联声传喝,最后三百二十名大汉将军齐声高喝: “拿——去——!”, 这震天动地的喝声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着一波,在午门广场上回荡。声浪所及,瓦片为之震动,旌旗为之翻卷。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为之色变,许多老臣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此刻早已面如死灰。努尔哈赤颓然垂首,这位曾经叱咤辽东的枭雄,终于在这雷霆万钧的喝声中低头认命。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之声震天动地。 第332章 道法自然 “啊!爽~~” 东暖阁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大床上,龙榻之上,朱由校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只见他上身赤裸伏在床榻的锦被之间,四名面容姣好的宫女正跪坐在侧,纤纤玉指沾着温热的玫瑰露,或揉或按,手法娴熟地为他按摩肩背。 “嗯...往左些...”朱由校含糊地指示着,感受着紧绷的肌肉在按摩下逐渐放松。 至于为什么趴着,咳咳,懂得都懂,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大清早的,难免有失体面,不便示人! 昨日献俘大典结束、他又是去祭告天地,又是祭告太庙、又是大设庆功宴,整个人都累坏了,感觉御驾亲征都在没这么累过,果然上班会让人疲惫,当皇帝也是同样的道理。 朱由校半眯着眼,任由宫女的指尖划过腰际,脑子里忍不住想起穿越前的日子:读研时师兄师姐们总撺掇他去校外的“抚阳悦色”养生会所,美其名曰“道法自然”,说什么足道也是道,手法也是法。 他当时怕不正规,硬着头皮拒了,如今亲身体验这宫廷按摩,只剩一个念头:“早知道这么舒服,当初真该听师兄的……真香!” ps:师兄别看我小说,求求你们,我不是要背后蛐蛐你们,剧情需要。 侍立一旁的魏忠贤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赔着笑脸道:“皇爷觉得如何?这几个丫头是奴婢特意从尚仪局挑选的,都学过推拿之术。” 怪不得人家能够在历史上坐上‘九千岁’的位子,他只是前段时间批改奏折时,在魏忠贤面前隐约提过一句,说什么身体困乏,要是有人按按摩就好了。 没想到,今早一清早魏忠贤神神秘秘的就说,“给陛下备了份解乏的礼”。那个神神秘秘的样子,也是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点头应允之后,只见这货带着四个如花似玉的宫女就走了进来,上来就是脱他的衣服,他还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清白不保的时候,正琢磨着要不要“半推半就”,终结自己这赤子之身。 没想到,几人就是一顿手法,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魏大伴啊,”朱由校眼都没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朕看你这伺候人的本事,倒真有当佞臣的潜质。” 魏忠贤在旁垂手侍立,一听“佞臣”二字,膝盖就是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偷眼瞧了瞧朱由校的神色,见天子嘴角带着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忙躬身回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皇爷这话折煞奴婢了!您英明神武,天纵之才,奴婢万万不敢存什么佞幸之心。只是见陛下连日操劳,又是亲征又是典仪,实在心疼。奴婢愚钝,只好寻些微末法子,为陛下稍解疲乏。” “罢了,”朱由校笑出声,“离京这些日子,内宫多亏你盯着,没出乱子。” “都是奴婢分内之事。”魏忠贤连忙应下,腰弯得更低了。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右手轻轻一摆:“先停吧。” 魏忠贤一看这架势,就知陛下要谈正事,忙给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们麻利地取来常服,伺候朱由校换上,月白的绸衫衬得他气色清爽,再不复方才的慵懒。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迈步往隔壁的书房走,魏忠贤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进了书房,朱由校在紫檀木案后坐下,内侍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他呷了一口,才开口问道:“朕离京这几个月,宫里没什么岔子吧?选秀之事,如今怎么样了?” “回陛下,”魏忠贤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宫中诸事皆由各司打理,没出半点差池。" "倒是选秀的事,经前期的海选、复选,如今已到了留宫阶段,共筛出三百名身家清白、品貌合格的女子,这会儿正在坤宁宫西侧的偏殿学宫规、习礼仪,由皇太妃娘娘宫里的嬷嬷带着。” “礼部那边说了,选秀之事大概九月初就能结束,礼部那边正在带人拟定天子大婚的章程,怕是过几日就上奏向您。” 朱由校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嗯,依照惯例进行即可。”朱由校也需要尽快大婚了,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可是在治国之前,只有你成了婚,在别人眼中,才算是真的长大了。 “对了,朕前段时间吩咐你们的查办插手选秀之事,可有结果?” 魏忠贤神色一凛,从袖中取出一本奏册:“经东厂番子、锦衣卫缇骑还有督察院御史三方核验,共有三十七家士绅官宦家族通过贿赂地方、篡改籍册等方式干预选秀。 “其中有靠贿赂地方官篡改家世的,有让庶女改名换姓充作嫡女的,甚至还有改了年龄混进候选名单的。涉案官员上至五品大员,下至七品县令,共计三百五十三人,皆在此册。” “看来朕的婚事,倒是让不少人费心了。”朱由校瞥了眼那本厚达数页的名册,却没伸手去接,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 “不用看了,传朕的旨意,让各地锦衣卫即刻出动,把这三百五十三名官员尽数缉拿归案,一个都别漏。” 他顿了顿,语气没半分波澜,“涉案家族之主犯,一律按律处斩,以正视听,儆效尤。” “其余家族旁支、姻亲等,凡从中获利却未直接参与谋划者,不必株连,但亦不可轻饶——全部发往远东都督府戍边。那边新辟疆土,正需些知书达理之人去教化土人、规整民生,便让他们去那里为大明‘尽点薄力’。” 魏忠贤捧着名册的手微微一颤,心中迅速盘算,三十七个家族,加上三百多名官员的亲眷门生,前后牵扯恐不下数万人!陛下这轻描淡写的一席话,便决定了这数万人的命运前程。 他偷偷抬眼,只觉得御驾亲征归来后的陛下,威严日盛,更显霸道。连忙躬身,恭敬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传旨给锦衣卫,令其即刻派遣缇骑,分头拿人!” “还有一事,”朱由校想起关键,补充道,“此次随朕凯旋的将士,着户、兵二部即刻办理:所有士卒,每人赏赐酒一壶、肉五斤,另加发三个月恩饷。各地调来的客军,准其在京休整一月,其间饷银按京营标准发放,不得克扣。钱财不必吝惜,这些都是为国流血的忠勇之士。” 朱由校可是清楚自己现在的权利根基所在,对于麾下军队,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恩赏绝不吝啬。 魏忠贤忙赞道:“陛下体恤将士,恩泽广被,将士们必当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稍作迟疑,魏忠贤又压低声音禀报:“陛下,还有一事。锦衣卫得到密报,山东境内似有白莲教余孽蠢动起事之迹象。然内阁诸位阁老因忙于筹备陛下凯旋庆典,恐冲撞喜气,似乎……似乎将此消息暂压了下来,只是例行责令山东布政使司与总兵官自行弹压。” 朱由校眸光一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朕知道了,此事朕另有计较,你先去办事吧。” 第333章 道德牌坊 朱由校端坐于东暖阁的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对于内阁诸位大臣在山东之事上的考量,他心知肚明。 如今朝堂之上,虽不能说完全被系统出身的翰林官员把持,但这些经由他亲手提拔的官员确实已在各部院深深扎根。 而这也是他默许的结果——毕竟御驾亲征大捷而归,正是需要举国欢庆、彰显国威之时,此时宣扬这等盛事对振奋民心、巩固皇权都大有裨益。 “若是此刻有人不识趣地提出山东之事,”朱由校指尖轻叩龙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倒真要怀疑此人究竟是真心忧国,还是别有用心,想借此事来打压他刚刚建立的威望。” “不过,这火候还差一些。”朱由校凝视着御案上那幅精细的山东舆图,心中盘算着局势的进展。 作为这场大戏的幕后导演,他对山东局势的了解,远胜于那些终日埋首文牍的内阁大臣,甚至比山东布政使司的那些废物还要清楚。 化名杨明辉的隐龙卫幽柒正率领白莲教义军直扑曲阜,系统海盗出身的林涛正带着人到处清缴不良士绅,收拢罪证。 而沈有容的登莱水师与霍烈的天武军早已在东昌、兖州二府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玄叁。”朱由校沉吟片刻,轻声唤道。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 玄叁依旧身着那身特制的制服,面上毫无表情,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就连朱由校自己也说不清这个神秘的侍卫究竟藏身何处,但只要需要,他总能在瞬间现身。 “传令幽柒,加快行动进度。同时,你与锦衣卫配合,利用他们的秘密渠道和商队网络,把孔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私吞赈粮的罪证散布出去。”朱由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要这些消息传遍大江南北,让孔家的罪行路人皆知,让大明之人都知道这‘圣人后裔’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彻底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再无翻身的可能!” “臣,遵旨。“玄叁的声音冷冽如冰,没有丝毫波动。 朱由校微微颔首,继续吩咐:“同时传谕沈有容与霍烈,待孔家罪行传开之后,立即出兵平定乱局。 事后再以官府的名义,将孔家的罪名做实,不容有任何闪失。“ 玄叁略一迟疑,问道:“陛下,处理不良士绅的范围是否仅限于东昌府和兖州府?” 朱由校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朕布局良久,光两府之地又怎么够,正好借此机会将山东全境的士绅地主彻底清查一遍。” “山东的士绅地主,借着这些年的灾荒,兼并了多少田?贪了多少朝廷的赈济?他们跟孔家,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次借着白莲教的事,正好把整个山东的士绅‘犁’一遍——有罪的治罪,有贪的抄家。” “新政在即,总要有人来做这个儆猴之鸡。从今往后,但凡有人胆敢违逆朕意,违抗新政,这孔家、这山东之地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朱由校目光渐冷,他这次首先拿孔家开刀,不是一时泄愤,而是要借此彻底砸碎腐儒们奉为圭臬的“道德牌坊”。 他们不是终日道貌岸然,以道德文章自居,天天捧着‘克己复礼’的章句站在高处批判旁人吗? 那便让他们看看,他们极力推崇的圣人苗裔、天下文教表率,内里究竟是怎样的肮脏货色! 唯有如此,才能狠狠地打压下这股迂腐之气。 否则,待到他日后改革教育,推广被他们鄙夷为“奇技淫巧”的算学、格物、药学等实学时,这些人必定会第一时间将孔圣牌位抬出来阻挠。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语气渐沉: “这些士绅地主,平日里倚仗祖上荫庇,结党营私,盘踞地方,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如今,也该让他们好生尝一尝,什么是真正的皇权天威了。” 玄叁肃立聆听,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感受到了陛下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铁血意志与深谋远虑,他明白,这不单是一次清算,更是“杀鸡儆猴”,为即将席卷天下的大变革,扫清最顽固的障碍。 “你去吧。”朱由校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身后轻轻挥了挥手,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 “记住,此事关系国本,干系重大。务必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 “臣,明白。”玄叁躬身,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随即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由校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未动。深沉的夜色映在他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无尽的棋局。 山东之事,不过是他落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他要借此东风,不仅要涤荡山东的沉疴积弊,更要彻底重塑大明的权力格局,敲山震虎。 那些自以为树大根深、可以世代传承的士绅豪门,很快就会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由他亲手开启的全新时代,唯有顺时应势,遵循他的意志,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 曲阜城外,暮云低垂。 杨明辉勒马立于高坡,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远处矗立的曲阜城墙,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作为隐龙卫中最锋利的刃,化名潜入白莲教蛰伏至今,所有的隐忍与筹谋,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大人,弟兄们都已经按捺不住了!”锦衣卫出身的副将张猛策马而来,声若洪钟,眼中闪烁着对战功毫不掩饰的渴望。 杨明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连绵的营寨。这支由白莲教众组成的义军,经过一个多月的征战,早已不是当初那支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 他们身穿着缴获的官军兵甲,用从世家大仓库里夺来的粮草充饥,如今也是个个面色红润,士气高昂。 第334章 孔家千年的基业 这一个月来,杨明辉没少对白莲教众揭露孔家及各地士绅的罪行,每当夜幕降临,营火旁总会响起愤怒的控诉: “那孔家的佃租,说是五五分成,可算上各种杂税,咱们能留下三成就不错了,忙活一年到头,冬天还得靠着印子钱过活!” 一个来自泗水的汉子攥紧拳头,眼中含泪,“去年俺家娃儿病得快不行了,想借点救命钱,可那天杀管家竟逼俺拿闺女抵债!” “何止如此!”另一个汉子咬牙切齿, “他们强占民田,在田契上做手脚,今年说你的地多了一分,明年又说多了三分,生生把俺家祖传的十亩地都吞了去!” “还有官府的那帮狗官,和孔家沆通一气,硬是把那黑的说成白的,那会管我们平民老百姓的死活!” 一位面容枯槁的妇人低声啜泣,字字泣血,“去年,孔家的远房少爷看上了俺家闺女,说是要纳为妾室。 可送进府去不到三个月,就说是病死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后来才听说,是被活活作践死的啊……” 这些日夜不绝的控诉,让义军将士们对曲阜城中的所谓‘圣人后裔’恨之入骨。 他们这才明白,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背地里竟是这般面目。 “急什么?”杨明辉抬头看了看日渐西斜的太阳,又仔细打量着曲阜高耸的城墙。 “孔家在曲阜盘桓千年,城墙还是有些根基的。咱们一路过来没带攻城器械,硬冲只会徒增伤亡。” 他马鞭轻抬,指向城外那片茂密林地,嘴角掠过一丝嘲讽, “只是可笑,孔家传承千年,竟然连坚壁清野的常识都不懂,留着这么大片林子,倒是省了咱们的事” “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三里扎营,避免敌人突袭!各营百户亲自带队,每队配十名木匠,立即派人砍伐城外林木,打造云梯、冲车!三日之后,寅时造饭,卯时攻城!” “得令!”张猛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营地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教众们扛着斧头往林子去,还有人搬来石块垒灶台,炊烟很快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曲阜城头上一片慌乱。 孔胤植扶着垛口,脸色苍白地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义军营寨。 他身旁的曲阜县令王明德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公、公爷......这贼军怕是有数万之众啊,这可如何是好?” 城下的义军黑压压一片,营寨连成片,炊烟直冲云霄,一看就不好惹。再想起阳谷、滕县的士绅下场,王明德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孔胤植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他何尝不慌?杨明辉一路杀来,连破十数城,士绅们死的死、逃的逃,想到那些被当众处决的乡绅,孔胤植的手不禁微微发抖。 只不过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任城卫的千户李忠,还有那一千余名卫所士兵,此刻缩在垛口后,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甲片歪歪扭扭挂在身上,不少人脸色蜡黄,连站都站不稳。 临时征调的青壮更糟,手里握着从府库中淘出来的不知多久之前的长枪,眼神里满是惶恐,时不时往城下瞟一眼,腿肚子都在打颤。 看着这帮连青壮都不如的卫所军,心里把千户李忠祖宗十八辈都骂出来了,却也只能强装镇定, “本公已经上书朝廷求援,相信援军不日即到。” 孔胤植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虽然他几日前就写了求救信,派快马送往济南、送往京城,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按照朝廷的效率,内阁要先议事,兵部要调兵,粮草要筹备,等援军真到了曲阜,怕是他孔胤植的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王明德的声音带着哭腔,“贼军势大,朝廷援军怕是远水难解近渴啊!” “慌什么!”孔胤植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明德,心里却暗骂这个蠢货只会添乱, “曲阜是圣人故里,有先祖庇佑,岂是这些乱贼能攻破的?” 他转向一旁的任城卫千户李忠,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李千户,告诉你手下的人,只要守住一月,朝廷援军必到!到时候本公奏请陛下,每人赏银五十两,家里免徭役三年!” 李忠在一旁苦着脸,却不敢拆穿——他这一千卫所兵,半年没发过军饷,粮食都是掺着糠麸吃,哪有什么战斗力?能站在城墙上不逃,全靠孔胤植许诺的“赏银五十两”。 他偷偷往城下看,见义军已经开始砍树,斧头劈木的“砰砰”声顺着风传上来,心里更慌了。 “公爷,要不……咱们晚上再派些人去城外烧了那片林子?延缓贼人的攻势。” “蠢货!”孔胤植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城外全是反贼的人,派出去不是送死?再说那林子是我孔家的产业,砍了多少树都有账,烧了以后怎么算?” 他心里其实也后悔——早知道该听管家的,把城外林子砍了加固城墙,可当初总觉得“圣人门庭,不宜动斧锯”,如今倒成了义军的“攻城材料”。 王明德见状,赶紧打圆场:“公爷说的是,咱们守好城墙就是。本官已经让人把粮食运过来了,将士们吃饱了,定能守住!” 孔胤植望着城外正在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的义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城墙,这才没有倒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曲阜城头,将孔胤植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刻,这位自诩圣人后裔的衍圣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传令下去,“他强撑着说道,“拿五万,不,拿一万两银子出来犒军,让守城的将士们吃饱喝足。 再派人去动员城中的士绅,让他们的家丁全部上城协防!“ 然而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举措在数万白莲义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望着远处义军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孔胤植第一次开始怀疑:孔家千年的基业,难道真的要断送在自己手中? 第335章 攻城! 三日转瞬即逝,这天寅时末,天色未明。 白莲教大营早已炊烟袅袅,新磨的麦粉烙成香喷喷的饼子,大锅里翻滚着掺了豆子的浓汤,肉香米香随风飘散。 将士们围坐火堆前,啃着热饼喝着热汤,甲胄碰撞声与兵器打磨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曲阜城头上死气沉沉的守军。 百户赵武蜷在垛口后,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硬得像石头般的麦饼,粗糙的陈粮混着糠麸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勉强咽下几口,喉间火辣辣的刺痛让他再也忍不住,随即“呸呸”连声,将满嘴的渣滓吐在地上,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低声骂道: “他娘的狗屁圣人后裔!要爷们卖命守城,连顿像样的断头饭都舍不得?尽拿这些猪食糊弄人!” 他身边歪歪斜斜靠着几个卫所兵,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无光。更令人心寒的是,孔家当初信誓旦旦许诺的五十两赏银,至今分文未见。饥饿与欺骗,早已将最后一点军心消磨殆尽。 “头儿,我可是听说孔家富可敌国,结果就拿这玩意儿打发咱们?” “还有银子呢?说好的一人五十两守城银呢?莫非被那帮老爷吞了?” “这城谁爱守谁守去!老子不干了!” 他身边的几个卫所士兵也跟着附和,一个个靠着垛口懒得动弹。总旗王小六“哐当”一声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倒,愤愤道: “赵哥,咱别傻守了!孔家那帮老爷满嘴谎话,赏银没有,粮食是陈的,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个人看,咱犯不着替他们送命!”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士兵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酸溜溜地道:“你闻闻,你闻闻!人家白莲教吃的啥,咱们吃的啥?到底谁才是官军,谁才是贼啊?” “反正城破了咱就投降,人家义军好歹给口热饭吃!”一时间,城头上的士兵们要么消极怠工,要么交头接耳地骂娘,——这哪是守城?分明是等着城破。 事实上,孔家自然不缺这点钱粮,但经手的曲阜县令王明德却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在他看来,这帮军户贱如草芥,饿不死便是恩典,哪配吃好粮、拿厚饷?那笔不小的银钱与上等米粮,早被他视作囊中之物,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他私下对师爷说得直白:“一帮破军户,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两说,吃那么好纯属糟蹋。银子给了他们也是白扔,不如留在本官手里,将来打点上下,才是正用。” 于是,守城士兵空着肚子,寒着心,握着连砍柴都费力的锈刀,如何能抵挡城外如狼似虎、满怀血仇的义军? 如此景象,曲阜城之败亡,几乎已成定局。这幕上下离心、层层盘剥的丑剧,与历史上那个内斗不止、未战先乱的南明朝廷何其相似! 大敌当前,官员却仍在算计着自身的蝇头小利,视士卒如草芥,仿佛脚下的城墙真能永世不倒,却不知他们亲手拆掉的,正是自己最后的活路。 城下,杨明辉立马阵前,将城头稀稀拉拉、毫无战意的守军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王明德那些龌龊勾当,他早通过内线知晓。敌人这般自毁长城,他自然是乐见其成。只不过心里面却是按耐不住的杀意,这些地方的官员,竟然如此短视、贪婪成性,简直是毁坏帝国的根基。 他拨转马头,面向数万义军,朝阳正跃出地平线,金光洒在他身上,再配上那一身缴获的山文甲,如同神祇。 “兄弟们!”他声音沉浑,在空旷的空地上传出去好远, “你们看清楚了!那城墙后面,就是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孔家! “他们自诩诗礼传家,可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豺狼事!他们家的万顷良田,哪一块不是浸透了我们父母妻女的血泪?他们库里的金山银山,哪一文不是榨干我们骨髓的民脂民膏?” 他马鞭怒指曲阜,声浪陡然拔高: “就是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边享受着朝廷的优容,一边把我们往死里逼!他们念着‘民为贵’,却视我们如猪狗;他们讲着‘仁义道德’,干的全是男盗女娼! 我们的田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儿女,都被他们夺走了!今天,我们就要替天行道,砸烂这吃人的牢笼,让这群伪君子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杀进曲阜!活捉孔胤植!” 震天的怒吼如山呼海啸,积压已久的仇恨被彻底点燃,化作滔天战意。这些曾经的农夫、佃户,此刻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杨明辉看着士气高昂的义军,知道火候已到。 “锵”的一声,他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曲阜城朝阳正跃出地平线,第一缕金光照射在冰冷的剑刃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战鼓如雷,喊杀震天。 三日间赶制的二十余架云梯,在无数义军将士的推动下,如同复仇的洪流,向着那座千年古城,发起了最终的冲击,弓箭手方阵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压制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杨明辉却异常冷静,他招手唤住正欲带队冲锋的张猛。 “你急什么!”他低声道,“城破之后,你亲自带一队咱们的兄弟和护法队,接管孔府,那以后可都是皇爷的财产。” “记住!第一,控制所有孔家核心人员,找个把无关紧要的旁系给兄弟们泄愤便是,衍圣公孔胤植,暂时不能死,留着有用。” “第二,封存府库,孔府里的书籍、田契、账册,一件都不能少——尤其是历年的地契、赈粮账本,那是皇爷要的罪证,派专人看管,谁敢私藏,立斩不赦。” “第三,”他目光锐利,“仔细搜集孔家罪证,尤其是那些天怒人怨、铁证如山的,给我办成铁案!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猛神色一凛,抱拳道:“大人放心!罗织……不,查办实案,正是咱们锦衣卫的老本行,保管滴水不漏!” “去吧。” 杨明辉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杀声鼎沸的城墙。此刻,战况已呈一边倒之势。 第336章 讨明檄文! 在密集箭雨的掩护下,沉重的云梯被数十名义军扛着、推着,“轰隆”一声重重搭上城头,松木梯身撞得青砖垛口簌簌掉渣,梯脚上的铁钩死死咬住城砖缝隙。 “上!”系统海盗精锐出身的周虎赤着上身,披着一身明军铁甲脸上满是汗珠。 他口中衔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双手紧扣云梯横档,脚掌蹬着梯阶向上攀爬。动作矫健如猿,腰间的水囊随着动作晃荡,那是他在海上练出的攀爬本事。 不过片刻,他已爬到云梯中段,抬头望去,城头的守军只剩几个缩在垛口后发抖的身影,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从他身边擦过,软弱无力,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 “贼人上城了!”一声凄厉的呼喊在城头响起,却更像是崩溃的讯号。 周虎第一个翻过垛口,一个守军哆哆嗦嗦地举着长枪刺来,他头一偏躲开,右手接住口中短刀,顺势一抹——刀锋划过那守军的喉咙,血线瞬间爆开,守军捂着脖子惨叫着倒在城砖上。 鲜血溅在周虎的胸膛上,他却毫不在意,抬脚踹开另一个想逃的守军,扯着嗓子大吼: “西城破了,弟兄们冲啊!” “明军兄弟们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在城头炸开。百户赵武眼睁睁看着这个凶悍的海盗如入无人之境,手中不停挥出,附近几个还想抵抗的士兵转眼间就倒在血泊中。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将手中兵器一扔,对着手下喊道:“弟兄们,逃命去吧!” “赵武!你敢!”就在这时,一旁的孔府家丁孔安突然拔刀指来,脸色狰狞,“赶紧带人挡住贼兵!公爷怪罪下来,叫你全家陪葬!” 赵武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孔家家丁,这个平日里只会跟着孔府管家欺压佃户的奴才,此刻竟拿着刀指着自己这个卖命的百户,难道他手中的刀就不是刀嘛? 赵武积累了数日的怨气一下子爆发出来,发霉的粮食,空头许诺的赏银,还有此刻这指着自己鼻尖的刀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到底是军户出身,祖传的武艺还剩几分。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步,左手格开孔安的刀,右手腰刀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捅进对方腹部。 “我忍你很久了!”赵武在孔安耳边咬牙切齿, “他孔公爷想要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那也得他先活下来,不过你肯定是看不到了!” 刀锋抽出,鲜血喷涌。孔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赵武将染血的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然后丝滑的跪地,举起双手, “我投降!” 这一幕如同卸下了最后一道枷锁,周围本就毫无战心的守军一看百户都跪了,顿时溃散。 王小六第一个跪下:“我也投降!” “投降!投降!” 呼喊声此起彼伏,守军成片跪倒。还有人趁机沿着马道向城内逃窜,城头顿时乱作一团。 只有几个孔府的死忠家丁还想抵抗,却被涌上城头的义军瞬间砍倒。城门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守军惊慌的叫喊——显然,城内也有人急着“开门迎王师”。 远处,杨明辉立马高坡,冷静地注视着这场预料之中的崩溃。 千年曲阜,圣人故里,竟在半个时辰内便被正面攻破。与其说是义军勇不可挡,不如说是这座城池从内部早已腐烂透顶。 “传令,”他对着身旁的令兵淡然道,“控制四门,肃清残敌。按计划行事。” 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依旧如以往一样普照这篇大地,而晨曦中,这座千年古城已经悄然变了天。 ----------------- 曲阜县衙大堂内,“明镜高悬”的匾额高悬正中,却映照着一幅讽刺的画面。 杨明辉端坐堂上,玄甲未卸,战袍染血,冷眼看着跪在堂下的数人——衍圣公孔胤植、曲阜县令王明德,以及几个面如死灰的孔家直系子弟。 “带曲阜县令王明德上前!” 两名义军士兵将瘫软如泥的王明德拖到堂前。 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县令,此刻像一滩烂泥般伏在地上,后颈的肥肉随着急促的喘息不停颤抖,像一头待宰的肥猪。 杨明辉缓缓展开一卷文书,声音冰冷如铁: “王明德,任曲阜县令五载,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克扣漕粮十三万石;借孔家之名,强占民田三百余顷; 更令人发指的是,你竟然私吞赈灾钱粮,去年兖州大旱,朝廷拨粮五千石,你竟掺沙土、兑糠麸,只发下去五百石,余下全部倒卖牟利,致上千流民饿死....天理难容,判凌迟处死!” 每念一条罪状,王明德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当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地爬向前: “将军!圣主大人!小人愿降,愿降圣教啊!”他挣扎着向前爬行, “小人知道孔家所有密库所在,知晓他们历年贪墨的账册藏在何处!小人在济南、兖州还有多处宅院,藏银不下十万两!全都献给圣教,全都献给将军!” 他语无伦次,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小人、小人还能为圣教筹粮,能劝降周边州县......求将军饶命,饶命啊!” 杨明辉冷笑一声:“就你这样的蛀虫,也配入我圣教?你的银子我要,但你的命我也要!” “来人,拉下去,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死寂,王明德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随即被两名义军拖出大堂,凄厉的求饶声渐行渐远。 这番丑态让一旁的孔胤植看得心惊肉跳,他脸上的冷汗顺着肥硕的脸颊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当听到“凌迟”二字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杨明辉冷眼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衍圣公,心中冷笑,这就是被天下士人尊奉的衍圣公?就这等货色,也配称圣人后裔?也配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带孔胤植。” 孔胤植被拖到堂前,还不等杨明辉发问,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交代,“将军明鉴!我孔家在曲阜有粮仓十二处,存粮五十余万石;银窖十二处,藏银三百八十万两;在济南、兖州还有田产......” 他如数家珍般报出一连串数字,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以买命的家当。 堂上书记官运笔如飞,算盘声噼啪作响,最终汇总的数目让在场的义军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田地五十万顷,粮食近一百万石、存银八百多万两,还有商铺无数,总值逾一千五百万两。 杨明辉突然拍案而起,怒喝道:“好一个圣人后裔!你可知这些粮食,是多少百姓饿着肚子交上的血汗?这些白银,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赎命钱?” 他大步走到孔胤植面前,俯身逼视:“你们孔家读着‘民为贵’的圣贤书,行的却是吃人勾当!兖州大旱时,你仓库里的粮食发霉都不肯赈灾;寒冬腊月,你逼着佃户用女儿抵租!这就是你们的圣人之道?” 孔胤植吓得魂飞魄散,他绝望地抬起头,心里盘算着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收的东西,忽然,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军!在下、在下是圣人后裔,是天下文脉所系!在下愿为圣教撰写讨明檄文,痛陈朱明暴政!待将军夺取天下,在下第一个上劝进表!” 这番话连两旁久经沙场的义军将领都听得目瞪口呆,杨明辉更是被这无耻的嘴脸震惊得一时语塞。 他盯着这个跪地求饶的毫无风骨的“圣人后裔”,忽然笑了。 让孔家第六十四代衍圣公亲自撰写讨明檄文?让这个“文脉所系”承认一个邪教? 这要是被孔子知道了,怕是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告诉他什么叫“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 不过,这简直......太完美了。 如此一来,孔家将再无退路,天下士林必将因此分裂。这个延续千年的世家,将亲手葬送自己的声誉。 “好。”杨明辉缓缓起身,走到孔胤植面前,“那就请衍圣公,好好写。” 他俯下身,在孔胤植耳边轻声道: “记住,要把朱明暴政写得罄竹难书,要把圣教义举写得感天动地。写得好,或许能留你一命。写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孔胤植已经拼命磕头: “在下明白!一定让将军满意!一定让将军满意!” 【后世采访】 记者采访孔府第七十三代传人: “请问贵府如何保持千年兴盛?” “做时间的朋友。”孔府传人微笑,“我们不做帝王师,只做帝王的装饰师。”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不同朝代的御赐牌匾: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流水的新朝,铁打的孔府。” 第337章 披着人皮的畜生! 杨明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戏谑,看着跪在面前的孔胤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衍圣公,此刻正匍匐在地,肥胖的身躯不住颤抖。 “好,我会上奏教主,封你为我白莲圣教的副教主。”杨明辉的声音平静无波,“待教主登基称帝之时,你就是我新朝的衍圣公,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孔胤植闻言,浑身一颤,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叩首,疯狂的一顿表忠心。“多谢将军提携,小人一定竭尽全力,辅佐圣教推翻朱明暴政!” 这位传承千年的衍圣公,此刻表起忠心来可谓行云流水,那一套丝滑的小连招,就连见过人生百态的杨明辉都不由得为之一怔。 果然不愧是专业投诚传承千年的世家,这套趋炎附势的本事,早已融入了血脉。 杨明辉目送孔胤植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眼中最后一丝戏谑也随之敛去。当他的目光转向堂下肃立的将领时,已然恢复了统帅应有的冷峻与威严。 “诸位,”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战告捷,全赖兄弟们用命,你们和麾下儿郎们的血汗,本帅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环视众将,见人人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这才话锋一转:“然,破城易,守心难。我军既以‘替天行道’为旗,便与那流寇草莽有天壤之别。自此刻起,各营需严申‘三禁五要’——敢有骚扰百姓、劫掠民财、恃强凌弱者,无论战功高低,定斩不赦!” “谨遵帅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其次,”杨明辉继续道,手指轻叩桌面,“将那些民愤极大、恶行累累的官员和士绅,连同我们掌握的罪证,一并押往菜市口。” 他目光落在一员面容刚毅的将领身上,“李将军,由你负责监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公布其罪状,明正典刑!我们要用这些蛀虫的血,祭奠枉死的冤魂。” “末将必不辱命!”李将军抱拳领命, “另外,开孔府及各官仓,即刻于城内设棚施粥,务使饥民得饱。”杨明辉语气稍缓,“我等起兵,归根结底是为了让百姓能活下去。” “大军不可久居城内扰民。除中军三千精锐驻守四门要地外,其余各部移至城外指定区域扎营,保持战备,以防官军反扑。”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众将领命而去。 喧嚣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唯独副将张猛依旧站在原地,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似乎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杨明辉皱眉,“可是孔家罪证收集有困难?” 张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大人,非是罪证难查,而是...太多了,也太骇人听闻。属下在锦衣卫当差数年,自认见过人间百态,可这孔家...”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简直是一窝披着人皮的畜生!” 杨明辉抬眸,见素来沉稳的张猛此刻面色铁青,指节因紧握而微微发白,连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颤抖,便知事情远比预想的更不堪。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罪证,双手递给杨明辉,一边向他汇报,随着张猛的叙述,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呈现在杨明辉面前: “巧取豪夺,灭门绝户。孔家这帮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圣人后裔’,结果背地里干的却是比强盗还龌龊的勾当!想要一些强占田产哪里用得着‘投献’?全是伪造文书、勾结官府硬抢! 泗水县有户姓孙的农户,就因为不肯把祖传的二十亩水田‘献’给孔府,当晚就被家丁绑了去,打断双腿扔在乱葬岗,第二天官府就拿着‘自愿献田’的假文书,把地契改了姓孔! 还有邹县一个村子,全村人抱团抵制,孔家竟直接找任城卫借兵,说他们‘串通马匪’,一把火烧了半个村子,十七户人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剩下的人,还得跪着签‘献田书’! 如此之事还不在少数,仅近十年,有据可查的灭门惨案便有十七起,皆为霸产而屠尽事主满门,行事与明火执仗的强盗无异。” “虐杀佃仆,视人命如草芥。孔府蓄养所谓‘佃仆’,实同私奴,说是‘世代侍奉’,其实就是把人当牲口,动辄因琐事施以酷刑,鞭笞至死、溺毙井中者时有发生。更有甚者,竟以虐杀取乐,曾有孔家子弟酒后纵犬撕咬佃仆,直至其血肉模糊,仍抚掌大笑。” “构陷良善,逼良为娼。凡遇姿色出众的民女,便设计陷害其父兄,再假意出面‘解救’,逼迫女子为妾为娼。待其玩腻或女子失去价值后,或是送往青楼,或是秘密处死,其家产亦被吞没。” “就连山东最大的青楼‘宜春院’、‘百花楼’都是孔家产业。他们专门组织人手,在各府强抢民女,训练后送入青楼。不知多少清白女子,就这样被推进火坑。” “拐卖人口,残害幼童。他们暗中经营人口买卖,更将拐来的孩童故意弄残,驱赶至各地行乞,为其敛财。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活人殉葬,追求阴间‘体面’。孔家重要成员去世,竟强制家奴、佃仆乃至买来的孩童殉葬。为彰显‘尊荣’,刻意采用活埋、慢毒、缢杀等方式,延长受害者痛苦,美其名曰‘尽忠尽孝’。” “以活人试药练功,满足猎奇私欲。为追求所谓‘长生’、‘武功’,或仅仅出于好奇,他们将活人视为‘试验品’,试毒、试药、练暗器,观察其痛苦反应以作消遣。” “前些年孔家二爷想长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偏方,以抽童男童女的血熬‘丹药’,每月要抽三个孩子的血,死了就偷偷埋在后花园,对外只说‘夭折’了!” “这些哪是人干的事?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此等行径,已非贪婪所能概括,实乃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恶!” 张猛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些罪证连他这个见惯黑暗的锦衣卫都感到难以承受。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廊柱,像是无数冤魂的哭诉。 杨明辉望着案上那几本记录着累累罪行的册子,指尖渐渐发白。他知道孔家腐朽,却没想到竟腐朽到如此地步,这般残忍、这般嚣张。 这哪里还有半点“圣人后裔”的模样?分明是一群披着礼教外衣的豺狼,一群盘踞在曲阜千年的恶瘤。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向窗外,那片曾被孔家统治千年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每一寸都浸透了无辜者的血泪。 第338章 审时度势 孔胤植浑浑噩噩地走在廊下,两名白莲教士兵将他带到一处偏房前便转身离去。 毕竟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祖宗基业都让你一锅端了,还要为你效死,高低也不能让人家再住监牢了不是。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怔在当场。 房间狭小得转身都难,墙面斑驳,唯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这与昔日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衍圣公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桌上放着一叠上好的宣纸和笔墨,这简单的文房四宝,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纸面,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他踉跄后退,颓然跌坐在地,冰冷的寒意透过衣料直刺肌肤。 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千年积累的财富被抄没,各房族人或囚或死,往日的煊赫与权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想起府库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粮仓里满溢的米谷,还有那些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地方官员……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一片混乱,脑子里快速的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复盘了一遍。 他孔胤植——孔家第第六十四代孙,竟然投降了那个被大明朝廷定位邪教的白莲教,他都不敢想象,大明士林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掀起多大的浪潮。 他们孔家恐怕将会被彻底的钉上耻辱柱,永远不得翻身,他想着想着,身体不由得颤抖... “我该以死明志的。”他喃喃自语,“像史书里写的那些忠臣,不负圣贤教诲,不负孔门清誉……” 祖宗的脸面,圣人的训导,像一道道鞭子抽在他的良知上。死了,一了百了,还能留下一个忠烈的好名声。 可是,当死亡真的近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份勇气。他想起锦衣玉食的生活,想起前呼后拥的排场,想起那些还未享受尽的荣华富贵... 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也比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强!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我不能死!”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呼吸急促起来,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挣扎, “我是衍圣公!是天下文脉所系!我若死了,圣人血脉谁来传承?孔氏门庭谁来支撑?对,活着!我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保住孔家最后一丝元气...” 他开始疯狂地为己这贪生的念头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想起先祖的故事,1127年,金军攻破汴京,北宋灭亡,不是也有族人分南北两宗? 当时的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孙孔端友随宋高宗赵构南渡,被南宋朝廷封为“衍圣公”(南宗);而其弟孔端操却留守曲阜,被金朝扶持的伪齐政权(刘豫)册封为“衍圣公”(北宗),形成南北二宗并立的局面。 还有蒙古灭金后,蒙古铁骑踏来时,孔子第五十一代孙、金朝衍圣公孔元措被蒙古军队俘虏,其堂弟孔元用不还是审时度势,归附新主吗? “老祖宗们能这么做,我为何不可?”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骤然亮起诡异的光, “我这不是贪生怕死,我这是忍辱负重!是为了保全圣人典籍,延续文脉不绝!对,就是这样!我没有错!” 这自我编织的理由如同醇酒,迅速麻醉了他内心的羞耻与挣扎。 是啊,既然已经无路可退,不如就彻底投靠新主。只要表现得足够忠诚,说不定真能如杨明辉所说,在新朝继续当他的衍圣公。 想通了这一点,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深吸一口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仿佛要拂去的不仅是尘埃,更是过往的荣耀与负累。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宣纸上,不再躲闪,反而燃起一种异样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再无一丝颤抖。笔尖触及纸面,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漆黑的墨迹如同他此刻泼洒出的灵魂。 《讨朱明暴政檄》 伏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人心所向,即道所存。今朱明失德,秽乱乾坤,神人共愤,天地不容。谨以泣血之笔,布告天下忠义之士: 夫大明者,本起于微末,幸赖天命,奄有中夏。然其立国以来,暴政迭出,荼毒苍生。历代昏君,或耽于淫乐,或溺于丹术,或纵容阉宦,或盘剥万民。 朝堂之上,尽是吮痈舐痔之辈;郡县之间,悉为虎噬狼贪之徒。赋税如虎,徭役如蟒,致使九州泣血,四海含悲。哀我黎庶,鬻儿卖女犹难完税;恨彼朱门,酒池肉林竟尚嫌贫!此其罪一也。 尤可恨者,伪称仁义,实藏奸邪。以八股锢天下英才,以厂卫慑四海忠良。塞忠谏之路,杜贤能之门。孔圣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朱明视民如草芥,屠戮如儿戏,饿殍盈野而仓廪自肥,边关烽火而笙歌未绝。此其悖逆圣道,罪二也。 然则,天道昭昭,岂容妖氛久蔽?今有白莲圣教,应运而生。教主怀弥勒之慈,抱明王之智。所至之处,开仓廪以济饥民,废苛政而苏黎庶。三军不犯秋毫,百姓箪食壶浆。此诚天命所归,兆民所仰! 尤可敬者,圣教秉乾刚正气,扫荡妖氛。诛贪腐于当下,拯生民于倒悬。礼贤下士,崇儒重道,使圣学绝而复续,令王道晦而重光。此等功德,远超尧舜;如斯胸襟,盖过汤武! 吾孔胤植,忝为圣人苗裔,世受国恩。然岂敢因私恩而忘大义,顾小节而失民心?昔孔子诛少正卯,曰:“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今朱明之恶,罄竹难书,犹在少正卯之上。是故,吾虽蒙垢忍辱,亦当效圣祖秉公灭私之志,顺天应人,弃暗投明,誓与朱明不共戴天! 檄文到日,望四海英豪,九州义士,辨明顺逆,识察天命。当承云霓之望,助圣教之功,共讨暴明,同建乐土。庶几天命永康,寰宇再朗! 孔门第六十四代孙孔胤植顿首谨檄 孔胤植写完最后一句,掷笔于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脸上不见半分羞愧,反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如释重负。他仔细吹干墨迹,如同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这篇极尽阿谀、将朱明皇室贬斥得一无是处、又将白莲教捧上神坛的檄文,正是他递上的投名状,是他价值的证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他所出身的那个世界,已彻底决裂。 他亲手将自己的祖先和曾经的君主,钉在了他笔下的纸上,只为换取在新主子脚下的一席之地。 只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他赌上孔家千年清誉所投靠的,从头至尾都只是陛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所有的挣扎与背叛,在陛下眼中只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笑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339章 绣春刀光照夜 京郊外,天高云阔,带着些许暑意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车队在官道上行进,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的所在停下。 马车甫一停稳,朱由校便身手矫健地跃下车辕,下车时披风下摆利落扬起,带起一阵微风。 他今日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一件藏青色素面披风,玉带束腰,显得干练而精神,唯有衣摆上用金线精细绣着的龙纹,隐约彰显着天子身份。 “陛下,您当心着点!”魏忠贤慌忙上前虚扶,语气中满是关切。 “朕还没老到要人搀扶的地步。”朱由校朗声一笑,顺势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眉头微蹙; 只是这马车着实颠簸,看来还得催催他们将弹簧和橡胶尽快弄出来,否则出趟远门,也太折磨人了。 言罢,他举目望去。锦衣卫军校选址于京郊西山脚下,远离市井喧嚣,占地颇广。远远望去,高墙环绕,哨塔林立,与其说是学府,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 正门巍峨,高悬的“锦衣卫军校”鎏金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两侧门柱上镌刻着一副楹联: 上联:绣春刀光照夜,纠察奸邪明法纪; 下联:飞鱼服色临风,匡扶忠义证乾坤。 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这副对联,唇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笑意。“绣春刀光照夜,飞鱼服色临风……好,有股子气魄!是朕想要的感觉。” 魏忠贤在一旁躬身陪笑,顺着话头道:“陛下天威所至,鹰犬亦具虎狼之象。此间儿郎,皆乃陛下亲手擘画之利刃,如今锋芒初露,他日必成拱卫社稷之干城。” “利刃须常磨,干城非一日可成。”朱由校语气转为沉静,目光却愈发锐利,“走,随朕进去看看,这把刀,究竟炼到了几分火候。” 早有讯息通传,锦衣卫指挥同知、锦衣卫军校总办吴苍已率领一众教习、属官在门内肃立恭迎。 吴苍风尘仆仆之色未完全褪去,他此前刚奉旨从山西大同处理完晋商一案,又旋即率人配合禁卫军统领王毅和大同总兵满桂,深入草原清扫残敌,近日方归。 作为皇帝登基时便倚重的系统宿将,其能力与忠心毋庸置疑,将创办军校的重任交予他,朱由校甚是放心。 “臣吴苍,率军校全体,恭迎陛下圣驾!”吴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他身后,无论教习还是学员,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静默中透着一股精干之气。 朱由校看着面前精神抖擞的众人,心中满意,笑着上前虚扶:“起来吧,都平身吧!” “吴爱卿,大同乃九边重镇,屏护京畿,朕一向视其为肘腋之要,片刻不敢轻忽。 前番特命你与王毅同往,正是要借你之明察、倚彼之勇略,整饬武备、巩固边防,以震慑草原诸部,扬我大明军威。” “回陛下,”吴苍声音洪亮,“自山西贪腐案尘埃落定,陛下钦命的山西布政使齐永怀、按察使项晨等大人赴任后,雷厉风行,大力整肃吏治,清查地方豪强,山西官场风气为之一新,政令畅通无阻。” “加之陛下调拨补充的各类精良军械、甲胄均已配发至边军各部,如今大同镇可谓兵精粮足,士气如虹!” 他顿了顿,言语间带着几分铿锵豪情:“禁卫军王统领更是亲率一万铁骑,主动出塞,数次寻敌决战,杀得那林丹汗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被迫连连西迁,如今已不敢与我大明铁骑正面争锋。 现如今,大同边墙之外三百里,已无成建制的虏骑敢于窥伺。王将军更顺势收编了近一万五千众的蒙古部族,编为仆从军—漠北辅骑营,行以夷制夷之策,成效卓著!” “好!哈哈哈哈!”朱由校闻言,不由开怀大笑,声震庭院。 这是自然,王毅麾下那一万系统出品的蒙古铁骑,对付日渐衰落的林丹汗,自然是摧枯拉朽,如同利刃切酥。 这就等于铁木真辈亲自下场教训后辈,这不就是祖宗打孙子,哪有不胜的道理。 “看来,朕此番筹划亲征,侧翼可保无虞,还要好好谢谢他王毅为朕扫清了障碍,解决了后顾之忧啊!” 他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他本来是想着让王毅在西线牵制住林丹汗即可,没想到王毅如此能干。 难怪此前插手内喀尔喀五部事务时,一向桀骜的林丹汗竟未敢有大的反应,原来是被打的自顾不暇了。 “为陛下分忧,荡平不臣,乃臣等本分!”吴苍立刻躬身,言辞恳切而坚定, “若有那不开眼的宵小敢惹陛下不快,末将定当披甲执锐,为陛下取其首级!” “好!有尔等忠勇之臣,朕心甚慰。”朱由校大手一挥,兴致高昂, “走,随朕去看看这锦衣卫军校究竟建设得如何了……其余人等,各归本位,谨守职责,由吴爱卿随驾即可。” “臣,遵旨!陛下请!”吴苍侧身为皇帝引路。 作为有史以来最强的特务机构,如今的锦衣卫经过朱由校的不断加强,其规模、专业性已远超洪武、永乐时期的巅峰,在籍人员逼近四万人大关,更不要说还有各地作为补充的系统商队和内务府控制的皇店。 特别是朱由校去年命人组建的锦衣卫军校,意图从忠烈之后、将士遗孤、锦衣卫忠心子弟中有天赋异禀者以及民间确乎有天分者中遴选! 辅以情报获取、武艺教导,情报分析与研判、审讯与刑讯之技、渗透潜伏与反侦察等专业训练,并灌输忠诚与荣誉、意图将其打造成帝国最锋利的暗刃与最明亮的眼睛。 众人步入校区,但见屋舍俨然,道路整洁,不时有列队的学员整齐走过,气氛肃穆。 朱由校一边观察,一边询问:“吴卿,军校如今情形如何?” 吴苍落后半步,恭敬回禀:“启禀陛下,军校现有学员八百七十二人。其中忠烈之后二百一十九人,将士遗孤三百零三人; 自南北直隶及十三省锦衣卫忠心子弟中遴选出的俊彦四百人;另有从民间暗访、确有天分者五十人。。” 朱由校颔首:“课程设置如何?” “臣等遵陛下旨意,设四大科目。”吴苍如数家珍, “一为武略科:弓马骑射、巷战格斗、火器运用;二为谍报科:渗透潜伏、易容伪装、密语书写、信鸽与灯光信号传递、反侦察与摆脱技巧; 三为刑讯研判科:审讯心理学、刑讯之法度、情报分析筛验、案情推演、《大明律》及各类典章制度;四为忠义教化:历代忠烈传、锦衣卫宪章、圣训讲义。” 朱由校微微颔首,这些科目设置,已然超越了这个时代一般军卫的培训范畴,更接近于他理想中的专业情报与特种作战军官的摇篮。 第340章 保密意识 “此外,”吴苍继续道,“遵照陛下谕令,各地卫所千户一级官员,已分三批抽调二百四十人入校,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轮训,重点在于新政理解、情报统筹与忠诚考核。” “嗯,”朱由校目光深邃,“这项计划必须严格执行,三年之内,所有锦衣卫百户以上官员,必须分批入校,接受至少三个月的培训与考核。” “届时,考核未通过者,一律革职,并对其任职期间过往进行彻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毕竟,若连这基础的门槛都迈不过,其能力、忠心,恐怕都值得深究。” 吴苍心神一凛,深深躬下身去:“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 说话间,一行人路过一间讲堂。但见数十名身着统一玄色学院服的学员正襟危坐,讲台上一名教习正手持一白色条块,在一块漆黑的石板之上写写画画,字迹清晰,远近可见。 朱由校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恍然——这分明就是简易的粉笔与黑板!一股时空交错之感瞬间袭来,他转头看向吴苍,指着讲堂内问道:“此物……?” 吴苍连忙解释:“回陛下,此乃卫中一名匠人所献。以石膏烧制细条书于特制黑漆木板之上,字迹清晰,可使后排学员亦能看清,用于授课,效率倍增,远胜以往口授笔录。”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对魏忠贤道:“魏大伴,记下!此物着内务府立即仿制改良,推广于各官学、军营,此物于教化、训导大有裨益!” “献此物的匠人,赏银千两,擢升一级!决定采用此物的相关人员,赏银百两,以资鼓励!就是要让下面的人,敢于将这些有用的巧思用之于实务,你们做得很好!” 吴苍拱手:“陛下圣明!我锦衣卫在战场上需利用一切手段克敌制胜、获取情报,这粉笔黑板之法既于教学有益,臣等便斗胆用了。” 朱由校颔首表示赞许,目光颇为好奇的投向讲堂内学员案头的书籍。“吴爱卿,这教材...” 吴苍见状,立即会意,示意随从悄声去一旁,示意随从悄声去往藏书阁,取来一整套军校正在使用的核心教材,恭敬地呈给皇帝。 朱由校看着厚厚一沓书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本《刑狱辨疑录》。他细细翻阅,见其中不仅系统记载了各类案情推演之法、审讯技巧精要,更对如何甄别口供真伪、洞察人心虚实有着独到见解,其间穿插的诸多心理博弈案例,更是精妙绝伦。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本《侦讯方略》,其中详述了各种潜伏渗透、情报获取的实务技巧;还有一本《情报析微》,则专攻情报的甄别、分析与研判之法,逻辑缜密,条理清晰。 他越看越是惊喜,不禁抬头问道:“吴卿,这些教材体系完备,见解精深,绝非寻常笔墨。其中所载,皆是从何而来?” 吴苍忙躬身回禀:“陛下圣明。这些教材,乃是臣奉旨筹建军校后,从南北镇抚司中遴选十载以上经验的老刑名、老侦缉,又自十三省暗访征调了诸多精于此类实务的能人异士。 由他们口述毕生所历经典案例与独门心得,再经军校专设的教官房精心归纳、提炼、校验,去芜存菁,反复修订,方汇编成册。其中每一字一句,皆可谓是我锦衣卫积年心血与智慧的结晶。” “好!甚好!”朱由校龙颜大悦,抚掌赞叹,“此真乃国之重器,千金不易!”随即,他面色一肃,目光锐利地看向吴苍与一旁的魏忠贤,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记住!自即日起,军校所有教材,列为帝国绝密!着令吴爱卿亲自督办,所有书册需编号造册,专人管理,学员姓名与书籍编号登记入册,不得携出指定学府,结业时需将教材交还入库,遗失或损毁者以‘泄密’论处。 胆敢擅自抄录、私传外泄者——” 他语气微顿,寒意凛然,“一经查实,不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夷其三族!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他心绪翻涌,想起前世所见所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华夏非无开物成务之智,却屡有泄密遗患之痛! 文人著书立说,本是传承文明、昌盛文教之善举。其中不乏心系社稷、胸怀天下之人,其著述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然则亦有学者为炫博学,不分轻重,将不该示人的技艺、图纸尽数刊印,只求立言传世,却不知多少国之利器因此外泄。 《梦溪笔谈》详载毕昇活字之术,其法随海船流布四方,他人得以效仿革新,反成其利。此乃匠人心血,徒为他人作嫁! 宋时《武经总要》刊行于世,其中火药配方、城防图谱、军器制式,何等机密?竟也公诸于众!后世边患,虏寇往往据此改进攻城之具,使我守城将士血染疆场。 尤为可恨者,甚至在宋代,文人连将城池防卫图都载入私著的!襄阳城防之要、江陵水寨之秘,皆被详细绘录,刊行天下。敌国细作只需购得一册,便可尽知我山川险要、关隘虚实。这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别人不知道,如今还未出世的《天工开物》,经过满清、后世乱世的百年烽火,在国内失传,却在日本、欧洲广为流传。甚至在1771年,大阪书商柏原屋佐兵卫翻刻该书,称“菅本”。明治维新期间,日本改进了《天工开物》中的“花机”,使其更适应多品种丝绸生产,最终在 19世纪末超越中国成为全球丝绸出口第一大国。 不行,必须要将大明的官员和文人的保密意识提起来,从今往后,书可不是谁都能写的,书里面可不是什么都能写的,就算写了可不是随便就能刊发的。 “从今往后,凡著书立说涉及技艺、军略、情报者,需先经礼部、都察院、锦衣卫审核留档,划分保密等级后方可刊发。四书五经可广印天下,推行文治;但军工、情报、边防等机密,半字都不可外泄!这保密意识,必须从今日起,刻进每个官员、每个文人的骨子里!” “陛下圣明!”吴苍与魏忠贤再次叩首,心中对这位少年天子的远见与狠厉更添敬畏。 ps:作者的怨念:同为作者,我们写个爽文都要审核,你们这帮老六! “老奴(臣)遵旨!”魏忠贤与吴苍同时躬身,凛然应命。 朱由校神色稍霁,方才在吴苍的引导下移步校场。但见开阔的场地上,近百名学员正分作若干队列进行操练,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气势昂扬。 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处刀法演练场吸引,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教习,身着与其他教官无异的服饰,然而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落拓不羁之气。 手中一柄戚家刀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招式大开大合,凌厉狠绝,正在向围观的学员演示着搏杀中的发力技巧与角度刁钻的致命一击。 朱由校定睛一看,脚下不由微微一顿; 哎呦,这混不吝的气质,这经典的小发型,这不是加钱居士—丁修嘛? 第341章 加钱居士! 前世银幕上,这可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人物。 所谓“十年龙套无人问,一句加钱天下知”,说的便是这位把“加钱”挂在嘴边的江湖浪人。 此人出身戚家刀传人,一手苗刀使得出神入化,表面上是专坑师弟靳一川的“职业敲竹杠选手”,嘴欠又放浪,活脱脱一个没正形的街溜子;实则把“护犊子”刻进了骨子里。 当年赵靖忠雇他杀师弟时,他明明能下死手,却憋出一句“杀了他,世界上就剩我一个了”,最后为替师弟报仇,硬刚反派的火枪队,活成了“嘴上没情义,刀下有温度”的反差萌大佬。 加钱居士·润哥·疯批帅哥·护短师兄·江湖老六;——这些都是他的标签,更有人称他为绣春刀世界的武力天花板。 他秉持的核心哲学简单直接:“加钱,万事可谈!”可这看似贪财的表面下,藏着的却是个嘴硬心软、深藏不露的师弟控。 朱由校心中暗自称奇,面上却不露声色,缓步上前,饶有兴致地观看起来。只见丁修一个凌厉的转身劈砍,刀锋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引得围观的学员阵阵低呼。 “好刀法。”朱由校轻轻击掌,“不知这位教习是......” 吴苍连忙上前回话:“启禀陛下,此人姓丁名修,是臣从江湖中特聘的刀法教习。前些时日京城严打,此人因为行踪诡异,被京畿巡检拦住询问,结果此人以一敌十不落下风,最后是还是锦衣卫以合击之阵才将其拿下。” “臣惜其才,本想招入锦衣卫,起初他本来是严词拒绝,还说什么锦衣卫的残暴...”吴苍微微一顿,随机神色略微有些古怪的说, “不过说来也怪,他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刀法教习每月有俸银三十银币,每教出一个合格学员另赏五十银币,便立即改了口风,极力自荐自己做这刀法教练。” 朱由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可是戚家刀一脉?“ “陛下明鉴,若非如此,臣也不会将他留在锦衣卫中。“ 此时丁修也已收刀转身,见连吴苍都恭敬行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中明显闪过几分惊讶,然后在朱由校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抱拳行礼,动作看似恭敬,却依然带着特有的散漫劲儿。 朱由校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这丁修本是戚家刀传人,以他的本事,若在太平盛世,本该是保家卫国的栋梁之才。 可在原本的轨迹里,却只能在晚明的腐朽中郁郁不得志,沦落江湖,成了一个无所依归的游侠。这其中该藏着多少对世道的失望与无奈? 而今,在他的治下,这位本该潦倒江湖的刀客,竟成了锦衣卫军校的教习,得以堂堂正正地为国效力。这般变化,让朱由校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推行的种种改革,不仅仅是在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更是在改变千千万万个如丁修这般普通人的生命轨迹。 这种改变,比任何歌功颂德都更让他感到欣慰,也让他对继续坚持改革之路充满了信心。 朱由校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对着丁修说,“愿不愿意在我身边当个侍卫,护卫我的周全?” 朱由校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将此人留在身边,用于提醒自己,保持本心,不要被权利所迷惑,不要像唐玄宗、隋炀帝一般迷失自己。 朱由校这话一出,校场上瞬间静了下来。魏忠贤惊得差点攥断手中的拂尘,陛下自登基以来,虽待下宽厚,却从未主动邀人近身侍卫,这丁修何德何能,竟得如此青睐? 吴苍也绷直了脊背,悄悄打量丁修的神色,生怕他说出什么冲撞圣驾的话来。 丁修却没半点受宠若惊的模样,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在朱由校身上转了两圈,又扫过周围锦衣卫校尉们紧绷的神情,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还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调调: “这位大人莫不是说笑?小人现在当教习,每月三十银币俸银,教出一个合格学员还能得五十银币赏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上完课还能去校场旁的小酒馆喝两盅——当侍卫多拘束?天天跟在人身后转,连喝口酒都得看时辰,这活儿,给多少钱都不干。”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再说了,小人是戚家刀传人,祖上都是在战场上拼杀的,可不是给人当‘跟班’的料。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好歹是拿刀子办事的正经营生,当侍卫……那不成了伺候人的狗腿子?小人丢不起这人。” 这话听得魏忠贤脸色发白,刚想上前呵斥“放肆”,却被朱由校抬手拦住。 朱由校非但没生气,反而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好一个‘丢不起这人’!果然是戚家刀传人的骨气!朕不勉强你——你既爱这教习的自在,便好好教下去。” 他转头对吴苍道,“给丁教习涨俸银,每月再加二十银币,教出的学员若能在考核中拔得头筹,赏银翻倍。” 丁修眼睛一亮,立马收起那副散漫模样,抱拳行了个标准的礼:“谢大人!不,谢陛下!” 听到朱由校命令吴苍给他涨工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人”竟是当朝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又恢复如常——反正俸禄涨了,管他是谁呢,有钱拿、能教刀、还自在,这就够了。 魏忠贤看着丁修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又看看陛下眼中的笑意,心里暗暗嘀咕:这丁修真是个怪人,陛下邀他当侍卫都敢拒,一提加钱却立马改口。 朱由校望着丁修转身跑回演武场、继续教学员练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侍卫,而是这样一个保有本心、不卑不亢的“提醒”——提醒自己无论权位多高,都不能失了对“人”的尊重,不能让那些有本事、有骨气的人,再像前世那般在腐朽中沦落。 【请假条】 因省属布政使司督察人员莅临核查地方事务,小弟临时被抽调牵头对接,需通宵赶制补充相关材料,实在分身乏术。特向各位告假一日,望大家高抬贵手、多多海涵~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 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惆怅。 这一章是我最后的存文,都发出来了。待忙完这波 “无用的任务”,再找机会跟大伙儿补聚! 第342章 自寻死路! 丁修那带着江湖气的耿直拒绝,非但没让他不悦,反而更添了几分“人尽其才”的欣慰。 看着在自己的治理下,昔日沦落江湖的刀客能堂堂正正为国效力,看着锦衣卫军校里少年们挥汗操练的模样,这种“亲手改写轨迹”的满足感,比御驾亲征破敌更让他觉得踏实、温热。 就在他与吴苍讨论军校考核的相关事项的时候,一道身影急匆匆从校场东侧奔来,玄色飞鱼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朱由校抬眼望去,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只见他脸色紧绷,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策马赶来。 “臣许显纯,参见陛下!”许显纯奔至近前,先行了礼,随即取出一份急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山东有急报传来,事关衍圣公,臣不敢擅自决断。” 朱由校缓步踱至一旁的凉亭下,魏忠贤早已手脚麻利地铺好软垫。 他接过急报,却并未立即拆阅,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套上的纹路,淡淡的开口, “讲。” “回陛下,五日前,白莲教乱匪攻破曲阜县城,孔府……亦被乱贼占据。”许显纯屏息禀报,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天子的神色。 朱由校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这本就是他谋划中的一步,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惊讶。 许显纯偷眼观察着皇帝的反应,心中暗惊。不过,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倒印证了他这些时日的猜测。 他许显纯在锦衣卫沉浮多年,虽因陛下引入新生力量而权势不如往昔,但嗅觉仍在。凭借多年的经验,他早已从山东传来的种种蛛丝马迹中觉察出端倪。 山东乱局如火如荼,白莲教势如破竹,白莲教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定有人暗中纵容,甚至是在借刀杀人,清理当地的士绅势力。 否则,以现如今锦衣卫的能力,白莲教那么大的动静,他可都是事无巨细的汇报上去了,但就是石沉大海,一直任白莲教坐大至此。 而且几乎在山东乱局开始之初,沈有容的登莱水师便以“操练”为名进驻济南,南海子大营的精锐更是悄然布防东昌府以北——这般环环相扣的布置,若说陛下毫不知情,他这个指挥佥事干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奉上时,指尖竟有些微颤,仿佛捧着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灼热的烙铁。 “陛下,还有一事……这是从曲阜城内传出的檄文,臣已让人抄录一份。” “哦?“朱由校这才真正提起兴趣,挑眉接过文书。 展开的刹那,“讨朱明暴政檄”六个大字赫然入目。他快速浏览,只见通篇用尽华丽辞藻,将白莲教吹捧成“承天应运、救民水火”的义师、救世弥勒降世;把大明贬斥为“暴虐无道、荼毒苍生”的昏朝。什么“白莲圣教,应运而生,拯溺扶危,泽被苍生”,什么“朱明暴政,人神共愤”,字字句句极尽阿谀诋毁之能事。 看着这篇通篇荒谬的文章,朱由校内心冷笑:这些所谓读书人,平日里满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却将装神弄鬼的白莲教吹捧成救世弥勒,简直将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可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落款处——“孔门第六十四代孙孔胤植顿首谨檄“的落款时,饶是早有准备,也不由得怔住了,活生生的把后面几个字咽了下去。 这便是那个传承千年的孔家?那个自诩华夏文脉继承者的圣裔?朱由校原本还在思忖,仅凭山东搜集的那些罪证,未必能将孔家彻底扳倒。 毕竟孔家所犯之罪,各地士绅或多或少都有沾染,今日若严惩孔家,难保明日不会引火烧身。那些文臣们必然是会极力为孔家开脱,也为他们自己日后留下后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孔胤植竟会自寻死路,公然为白莲教这等邪教撰写檄文!这等自绝于士林、自绝于天下的蠢事,就连朱由校都替孔子感到羞愧。 他暗忖,这等“佳作”,合该抄录一份,送到孔庙烧给孔子瞧瞧,让他看看自己的不肖子孙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奋,随即迅速掩去,换上一副震怒的神情,猛地将檄文掷在许显纯头上,手掌“啪”地拍在石桌上: “岂有此理!此等狂悖,竟至于斯!简直荒谬绝伦!”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怒的颤音, “朕待孔家不薄!衍圣公爵位世袭,祭田免税,岁岁优容。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忠孝节义,如今国难当头,不见他们死节殉道,反倒对着一个邪教摇尾乞怜,写这等谄媚文章!撰写檄文反朕?这就是他们的风骨?这就是圣人之道?” 许显纯被檄文砸中额头,却连动都不敢动,只是死死低着头:“陛下息怒!臣已命山东锦衣卫严密监视孔胤植动向,只待陛下旨意!” 魏忠贤也连忙跪伏在地,连声劝慰:“陛下龙体为重,莫要为这等逆臣气坏了身子!当务之急是召集大臣议事,定夺处置之法!” 朱由校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真的气得不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暴怒”不过是演给众人看的戏码。 他深呼了口气,平息了不存在的怒火,声音沉得像冰:“传朕旨意!即刻回宫,召内阁、六部、都察院侍郎以上官员,在文华殿议事!” “老奴遵旨!”魏忠贤连忙爬起,转身便让小太监去传旨。 朱由校站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许显纯与吴苍,语气带着余怒: “许显纯,你随朕回宫,详细禀报曲阜之事;吴苍,军校之事你继续督办,丁修那边……好生用着,莫让他受委屈。”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回宫的马车上,朱由校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弧度。他想起方才许显纯震惊的神色,想起孔胤植那篇狗屁不通却字字“送命”的檄文,心中暗笑: 孔家啊孔家,朕本还想给你们留几分体面,是你们自己非要往地狱里跳。这下好了,天下人都看着——不是朕要灭你孔家,是你孔胤植自己背叛大明、投靠邪教,自寻死路! 第343章 恳请陛下发兵! 文华殿内,鎏金铜炉中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揣测。 接到宫中召开朝会的旨意后,内阁、六部、都察院侍郎以上的官员们不敢怠慢,纷纷以最快的速度赶至宫中。 他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照班次站定,低垂的官袍下摆摩擦着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窸窣声响。 许多人面上还带着匆忙赶路的痕迹,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低声交谈。 “听说陛下今日不是去了锦衣卫军校巡视么?何以突然召见?” “陛下近来愈发亲近厂卫,如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啊” “慎言!王大人慎言!今时不同往日,锦衣卫经陛下整顿,早已非吴下阿蒙,此话若是传入……”一位官员急忙制止了同僚的非议,眼神警惕地扫过殿内侍立的、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大汉将军。 内阁首辅方从哲与几位尚书站在殿前,个个面色凝重,气氛更为沉郁。 吏部尚书王在晋眉头紧锁,凑近首辅方从哲,声音压得极低:“元辅,陛下回京数日,我等多次求见,都不曾召见我等。今日突然敲响景阳钟,召集如此规格的朝会,恐非善事啊。” 方从哲抬眼看了看空旷的御座,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哎,山雨欲来……怕是,与山东之事脱不得干系。” 他心中一片苦涩,这首辅之位,是越来越如坐针毡了。皇帝心思深沉,权势愈重,再加上此次大胜而回,皇位稳固,早已不是登基初期那般需要倚重老臣的模样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殿外传来净鞭三响,内侍高亢的声音穿透殿宇:“陛下驾到——” 群臣立刻收敛心神,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身着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甚至比平日更为平静,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扫视着下方跪伏的臣子。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待众臣起身归位,朱由校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 “许爱卿,将山东最新的军报,说与诸位大臣知晓。” 许显纯应声出列,展开手中文书,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沉重: “启奏陛下,五日前,白莲教逆匪攻破曲阜县城,衍圣公府……沦陷。孔府上下尽数被俘,府库遭劫。”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曲阜都失陷了?” “孔府也被占了?这…这怎么可能!” “白莲教竟猖獗至此?” 几位阁老部堂也面露震惊之色。山东局势糜烂至此,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曲阜乃圣人故里,孔府更是天下文脉象征,如今竟落入乱匪之手,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礼部侍郎顾秉谦第一个出列,声音颤抖:“陛下!曲阜乃圣人故里,孔庙更是天下文脉所系,岂容有失!臣请立即发兵平叛!” “臣附议!” “孔庙安危关系社稷根本,请陛下速派大军驰援!” “臣等恳请陛下发兵!”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请战之声,群情激愤。不少官员面露惊惶,交头接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得不知所措。 内阁首辅方从哲与李邦华对视一眼,一同出列,躬身请罪:“陛下,山东局势糜烂至此,臣等身为辅弼,未能及时察觉扑灭,致有今日之祸,臣等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几位重臣这一跪,顿时让喧哗的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此事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朱由校凝视着跪地的老臣,良久方道:“方爱卿、李爱卿请起。白莲教处心积虑,非一日之寒,此事……怪不得内阁。”待几位阁臣归位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深沉的感慨: “朕自登基以来,所面对的是何等局面?萨尔浒丧师辱国,辽东危若累卵,建奴猖獗,草原部族频频叩关劫掠,视我大明如无物。国库空虚,卫所糜烂……那时,朕以为,我大明之衰颓,根源在于边患未平,武备不修。”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了那段艰难时光。 “于是,朕力排众议,整顿京营,建立新军,甚至不惜御驾亲征,亲冒矢石。”朱由校的语气渐渐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铿锵, “一战,覆灭建奴十余万精锐,擒杀奴酋!再战,扫平辽东边患,拓土千里!复设奴儿干都司,新立西辽布政使司,一举平定科尔沁草原诸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下方:“如此战绩,朕不敢自比太祖、成祖开疆拓土之赫赫武功,却也自问,未坠我大明国威,未负列祖列宗之托付!朕那时想,外患既除,我大明总该如史书所载之盛世,海内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了吧?” 朱由校的话锋在此陡然一转,语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结果呢?结果朕看到的是什么?” “是白莲教在山东掀起叛乱!其口号竟是‘诛孔逆,清君侧’!更将山东诸多士绅、乃至圣人苗裔的累累罪行,传檄天下,让朕,让天下人,都大开眼界!” 他轻轻一挥手,魏忠贤立刻示意,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内侍们捧着一叠叠抄录好的文书,无声而迅速地分发给每一位大臣。 “诸位爱卿,都好好看看这些从叛军中流传出来的文书!看看这文书上所列举的,究竟是污蔑构陷,还是确有其事!看看我大明的士绅表率,圣人之家,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群臣疑惑地接过文书,起初还只是好奇地浏览,但随着目光在字句间移动,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文书上详细罗列了孔家及部分山东士绅的罪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蓄养私奴、虐杀佃户、勾结官府、贪墨漕粮、甚至在灾年囤积居奇,见死不救……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线索清晰,触目惊心。 第344章 孔家谋反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不少官员面露震惊和难以置信,也有人眼神闪烁,偷偷观察着皇帝和同僚的反应,试图从他人脸上窥探吉凶,掂量自身立场。 众人都想着是否要冒险为孔家求情,孔家所为,强占民田、囤积居奇这些罪名,在场不少人的家族又何尝没有做过?这早已是官场心照不宣的积弊,不然真以为他们的万亩良田是祖宗基业嘛。如今皇帝若要彻查孔家,难保不会牵连出一大片。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刑部侍郎张元平终于按捺不住,趋步出班,躬身奏道,声音因紧张而略带沙哑: “陛下,此……此事关系实在重大,仅凭白莲教逆贼散布之一面之词,恐……恐难尽信。孔圣苗裔,千年望族,素为天下文教所宗,或许……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或有奸猾小人刻意诬蔑构陷,亦未可知啊……” 龙椅上,朱由校的目光淡淡扫来,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打断了张元平略显凌乱的辩解: “哦?”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张爱卿此言,倒让朕有些不解了。听你之意,莫非对文书上这些巧取豪夺、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行径,早已是司空见惯,觉得稀松平常?还是说,你保定张氏家族在地方上,也是如此行事,故而觉得孔家所为,亦不足为奇?” “臣……臣绝非此意!”张元平如遭雷击,浑身剧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叩首不止,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连声音都变了调: “臣失言!臣愚钝!臣家族世代忠良,谨守国法家规,绝不敢行此等恶事!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他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同情,有嘲讽,不一而同。 朱由校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转而对着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许爱卿,记下张侍郎的名讳。下去之后,好好查证一番,定要替张爱卿证明清白,还他张家一个公道。记住,需得秉公办理,切不可因朕今日之言,便徇私枉法。” “臣,遵旨!”许显纯躬身领命,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张元平。 张元平闻言,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不仅自己仕途到此为止,恐怕整个家族都要被卷入锦衣卫的诏狱之中。 一句谏言,竟招致灭顶之灾!周遭官员无不凛然,心中暗道:“这孔家到底是许了他多少好处,竟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跳出来触怒陛下,真是利令智昏,自寻死路!” “这下好了,陛下钦点,你最好跟海瑞一样清白,不然! 朱由校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内阁首辅方从哲和内阁阁老李邦华:“元辅,李爱卿,此事,你二人以为如何?” 方从哲与李邦华对视一眼,知道陛下亲问,容不得半分含糊。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有些发颤的手臂,出列沉声道:“陛下,若……若檄文所列诸般罪状,经查证属实,则孔家及其附逆士绅,确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国法难赦!然……” 他话锋一转,依旧保持着老臣的持重,“正如张侍郎方才所言,此事千系太大,涉及圣裔清誉,乃至天下士林之心。仍需经有司——如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详加核查,取得确凿无疑之人证、物证,方可最终定谳。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孔家……亦不能例外。” 李邦华紧随其后,躬身附和:“臣附议方阁老之言。当允三法司事后遣派得力干员前往山东,周密核实所有罪证。若查证属实,则必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朱由校静静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好。元辅与李爱卿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所言甚是在理。罪名确实需要核实,朕也非那等偏听偏信、不容分辨的昏聩之君。” 就在不少大臣心中稍稍一松,以为事情暂告一段落时,便见御座上的朱由校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不过,这份文书上所罗列的罪状,既然诸位爱卿认为需要时间慢慢核实,那便先放在一边。”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但另一件事,白纸黑字,无可辩驳。诸位爱卿,谁来为朕解释解释?” 群臣闻言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还有何事?罪状不都在刚才那文书上了吗? 朱由校看着他们茫然无措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随意一挥手: “来人,将那份檄文给诸位大人呈上来。” 大臣们更加困惑了,不就是刚才看的这份列举罪状的文书吗?怎么还有檄文? 朱由校对魏忠贤示意:“魏大伴,将白莲教那份传檄天下的檄文,念给诸位大人听听。” 魏忠贤闻言,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都在发颤:“陛……陛下!内臣……内臣不敢!这……这里面的话,句句都是大逆不道,是要杀头的罪过!奴婢……奴婢万死不敢念!” “朕赦你无罪。”朱由校的声音不容置疑, “念!” 魏忠贤不敢再抗旨,只得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从一旁小内侍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份《讨朱明暴政檄》,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用干涩尖利的声音,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 “讨……讨朱明暴政檄……” 仅仅一个标题,就让文华殿内所有大臣瞳孔骤缩! “……夫大明者,本起于微末,然立国以来,暴政迭出,荼毒苍生。历代昏君,或耽于淫乐,或溺于丹术,或纵容阉宦,或盘剥万民……” “轰!”如同惊雷直接在脑海中炸响!这几句大逆不道之言一出,满朝文武只觉得双腿一软,除了方从哲、李邦华等几位阁老部堂勉强凭借多年养气的功夫还能站立,其余官员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骇然跪倒在地! 这已不是简单的列举罪状,这是从根本上否定大明的法统正当性,将朱明皇室自太祖以来的列位皇帝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狂悖!狂悖至极!”首辅方从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老成持重了,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不住颤动,悲愤填膺地高呼: “陛下!这是何等奸逆!何等乱臣贼子!竟敢如此污蔑国朝,诋毁大明列位君父!简直是胡说八道,罪该万死!” “臣等恳请陛下,立刻发天兵剿灭此獠,将其挫骨扬灰,以正视听!”底下群臣反应过来,纷纷叩首,群情激愤。 朱由校却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语气依旧平淡:“众卿不必着急,让魏公公……接着读完。” 魏忠贤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冷汗,继续用他那变了调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念着那些将白莲教捧为“天命所归”、“救世之主”,而将大明贬斥为“伪朝”、“暴政”,理应覆亡的字句。 每念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怒火与恐惧交织。 终于,在所有人度秒如年的煎熬中,魏忠贤念到了最后,几乎是闭着眼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如遭雷击的落款: “……孔门第六十四代孙孔胤植——顿首谨檄!” 最后一个字落下,文华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包括方才还怒发冲冠的方从哲,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荒谬。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孔胤植?! 衍圣公孔胤植?! 圣人后裔,天下文脉所系,受千年供奉的衍圣公,竟然……竟然亲自为反贼白莲教撰写讨伐大明的檄文?不仅署名,更是用了“顿首谨檄”这等谄媚至极的词语!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天,真的要变了,先前关于孔家罪行是否属实已经不重要了,这可是谋逆之罪啊! 第345章 圣断废爵震朝野 终于,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哑呻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是一位刚刚极力为孔家辩护的老学究,看样子已年近花甲,他面色灰败如土,手指颤抖地虚指着前方,眼神涣散,仿佛神魂都已离体。 千年文脉所系的衍圣公,竟如此摇尾乞怜于他们平日斥为“邪魔歪道”的白莲教,其言辞之谄媚,用心之卑劣,令所有读书人的信念基石都随之崩塌。 “孔家…圣人苗裔…千年世家…竟…竟公然为白莲邪教撰写檄文…”他的声音如同梦呓,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言语还如此谄媚卑劣…将历代先帝、将我大明践踏至此…这…这简直是…” 他猛地喘了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彻底玷污的耻辱感:“这简直是让我等自诩为孔孟门生、读圣贤书的天下读书人…脸上都被狠狠糊了一滩秽物!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吾等还有何颜面立于这文华殿上!” 他周围那些先前同样为孔家求情、辩解“或有隐情”的同僚,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们方才的每一句辩护,此刻都化为最辛辣的讽刺,反衬得他们自己仿佛也成了那等毫无气节、曲意逢迎之徒。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信仰背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几乎无法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君王,更无颜面对身旁的同僚。 那位姓张的侍郎更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他不仅赌上了自己的前程,更可能祸及家族——只是为了这样一个公然附逆、自绝于天下的“孔家”求情! “众卿,”朱由校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冷冽如冰,“事已至此,尔等以为,该如何处置孔家?” 殿内依旧无人敢率先应答,这已远超寻常贪腐或地方不靖,而是谋逆大罪!依据《大明律》,此等行径,主犯凌迟,亲属连坐,参与者皆斩,无可宽贷。 良久,首辅方从哲才颤巍巍出列,声音沙哑:“陛下……孔胤植此檄,坐实附逆。按律……当处以极刑,其族……亦当连坐。”这位老臣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李邦华亦紧随其后,沉痛道:“臣附议。然……孔家毕竟牵涉甚广,臣恳请陛下明示,以示天恩浩荡,法外施仁。” 看着两位阁老表态,刑部尚书黄克瓒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奏道,声音干涩:“陛下…孔胤植此举,形同谋逆,证据确凿…按《大明律》,谋逆大罪…主犯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但看在其传承千年,保护典籍有功,望陛下法外开恩!” 他说完便深深低下头,此言一出,等同于将圣人后裔推向法场,但他已无他路可选。 群臣默然,无人再敢出声。 事实铁证如山,檄文传遍天下,此刻任何为孔家开脱的言语,都无异于自认与逆贼同党。 御座之上,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惨淡、羞愧、愤怒、恐惧交织的群臣,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冷冽如万载寒冰,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尘埃的沉重与决绝: “法外施仁?朕看,正是过往历朝历代的过多‘施仁’,才养出了此等毫无风骨、首鼠两端的巨蠹!” “孔家,承圣人余荫,享中国之优容千载。然其行如何?金兵南下,便臣服于金,受封衍圣;蒙元铁骑至,则归附于元,世袭爵禄。” “其所求,无非是保住衍圣公之爵位、护住万亩祭田之厚利,何曾真正在乎过华夏衣冠、春秋大义?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忠君气节?所谓‘圣人后裔’,早已沦为苟全富贵、屈从强权的幌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森严杀意愈发浓烈:“如今,更是自甘堕落,竟对装神弄鬼、祸国殃民的白莲邪教摇尾乞怜,写下这等阿谀谄媚、颠覆纲常之逆文!其行可诛,其心当诛! 此非一时糊涂,乃是其家族千年投机钻营本性之必然!足见其德,早已不配其位!其行,更玷污了至圣先师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教诲!” “朕意已决!”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终的审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殿宇: “命天武军总兵霍烈为五军都督府佥事、总督山东、河南、南直隶军务,全权督办平叛事宜!登莱巡抚袁可立,即日转任山东巡抚,总揽山东民政,安抚地方,协理军需。登莱总兵沈从容协守山东副总兵,原龙骧军总兵崔旭东为南直隶总兵,各率所部,听候霍烈调遣,限期剿灭白莲教,同时整饬三省军务,肃清积弊!” 这一连串的任命,彻底将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的军权拿在了手中,再加上之前的山西,从地图上看,就可以看出皇帝的触角,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外延伸。 “孔氏孔胤植世受国恩,膺封衍圣,本应恪守臣节,为天下士林表率。岂料其悖逆天常,竟与白莲妖教勾结,擅发狂悖檄文,诋毁君父,罪证确凿,人神共愤!着即革去衍圣公爵职,锁拿进京,交付诏狱,严加审讯,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其曲阜孔氏,累世恃恩,德不配位,竟致圣裔蒙尘。自即日起,衍圣公一爵,着即永世革除,不复立嗣。朕尊孔子至圣先师之道,而非曲阜一姓之私!天下文脉,当归于天下正学之士,岂容不肖子孙假借名器,败坏纲常!” “曲阜孔庙,祀典攸关,不可废弛。即由礼部遴选派贤能官员接管,一应祭祀、修缮事宜,悉归礼部职掌。务使圣贤香火永续,但绝奸佞窃据之门!” “另着锦衣卫、都察院即日选派人手,会同刑部、大理寺,待山东平定,便对孔氏一族及山东附逆士绅,按《大明律》从严勘鞫。其所有田产、资财,尽数抄没充公;凡涉案人等,无论亲疏,依律定罪,绝不姑息!自今而后,孔氏子孙与庶民同例,所有前朝优免特权,一概革除!”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群臣心上。 “魏忠贤。” “奴婢在!”魏忠贤连忙跪倒。 “将朕的旨意,连同这篇檄文,一并刊印,明发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尊崇的圣裔,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也让天下人都明白,大明律法之前,无有特权!” “奴婢遵旨!”魏忠贤深深叩首。 朱由校目光如冰棱般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沉缓却带着千斤重压:“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殿内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可闻。片刻后,山呼之声骤然响起: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退朝!” 圣旨既下,如同九天惊雷,彻底斩断了延续近千年的恩宠与特权。群臣跪伏在地,无人敢有异议,心中皆知,孔家的时代,于此彻底落幕。 朱由校以此雷霆之势,不仅清算了一族,更向天下宣告了皇权的绝对威严与新政不容撼动的决心。 第346章 内阁请罪 散朝的钟磬余音犹在耳畔,朱由校的身影刚消失在文华殿后方的帷幕之外,殿中那勉强维持的肃静瞬间土崩瓦解。 文武百官如同炸开的油锅,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惊涛骇浪。 “废了?衍圣公的爵位…就这么一道旨意,说废就废了?!” “千年圣裔啊!这…这可是自宋仁宗朝便传承下来的爵位!” “孔家固然有罪,可…可这处置是否太过酷烈?陛下此举,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啊…” 百官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面上写满了震惊、困惑,乃至一丝兔死狐悲的惶恐。 他们当然不是因为衍圣公的爵位被废除而感到惶恐,而是因为朝堂的变化,一切求稳的人在遭逢变化时候就是如此。 然而,他们议论的焦点,几乎全都集中在孔家的骤然倾覆上,至于能否剿灭造成此事的白莲教,反倒无人真正忧心。 开玩笑,当今陛下是御驾亲征、犁庭扫穴的狠角色,其一战覆灭建奴十余万精锐、自身伤亡不过万的赫赫武功,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那新奇的“大明日报”传遍天下。 在众人看来,白莲教那群乌合之众,在陛下麾下的虎狼之师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有如此强军雷霆出击,那依托愚民的白莲教,再猖獗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人群逐渐散去,唯内阁首辅方从哲与阁老李邦华驻足原地,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而又了然的眼神。 “元辅,”李邦华低声道。 “走吧,”方从哲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袍服,“陛下虽未当面斥责你我失察之罪,但我等身为辅弼,山东糜烂至此,岂能毫无担当?这请罪的姿态,必须要有。” 这其中的关窍,其实与后世官场无异,上位者可以宽宏,下属却绝不能失了分寸与敬畏。 若不主动请罪,日后难免在君王心中留下一个“居功自傲、倚老卖老”的印记,祸根或许便由此种下。 ----------------- 乾清宫内。 朱由校刚更衣坐下,便有内侍趋步入内禀报:“皇爷,内阁元辅方先生、阁老李先生于宫外求见。” “哦?”朱由校唇角微扬,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容。 回朝几日,他故意以休养为由未召见阁臣,就是在等今日这个局面。 借着白莲教之事,他以宽宏之态示人,而阁臣们则处于“待罪之身“的弱势地位。如此,接下来要商议的要务,他自然能占据更多主动。 “宣” 二人入内,依礼参拜后,方从哲便率先引咎: “陛下,臣等万死!山东白莲教祸乱至此,乃至曲阜失陷,圣人蒙尘,臣等身为辅弼,在陛下御驾亲征期间,未能及时洞察扑灭,酿成今日之祸,实乃臣等失职,恳请陛下治罪!” 李邦华亦随之请罪:“臣等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朱由校看着这两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语气温和:“二位爱卿不必如此。来人,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两个锦墩。方从哲与李邦华对视一眼,见皇帝如此体恤,心中既感且愧,再三推辞方才侧身坐下。 “白莲教处心积虑,非一日之寒,此事怪不得内阁。”朱由校缓缓道, “况且,邪教能一呼百应,蛊惑如此多百姓,其根源,恐非一句‘妖言惑众’所能概括。” 他话锋一转,语气颇为凝重,“此事,根源不在尔等。朕所思者,是为何山东百姓,竟愿意追随白莲教反抗朝廷? 难道山东百姓生计之艰,地方治理之弊已经到了官逼民反的程度?” 朱由校目光扫过二人,问道:“方才殿中,让诸卿所观孔家及山东士绅之罪证,以二位爱卿之见,其中真假几何?” 方从哲与李邦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虽久居中枢,但是对地方士绅与胥吏、官员盘根错节、横行乡里的情状岂能毫无耳闻?那檄文所列,只怕绝非空穴来风。 沉默片刻,方从哲谨慎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其中恐有六成,非是虚言。” “六成?”朱由校轻笑一声,笑声里却带着冷意, “二位爱卿未免太过宽仁。朕可以告诉你们,十成!桩桩件件,皆可查证!就这还仅是冰山一角,朕手中所握之罪证,远比今日所示更为骇人听闻!”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影透着森然寒意,“由此可见,地方士绅豪强盘剥乡里、毒害百姓,已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们这是在刨我大明的根基,绝我大明的命脉!此毒不除,国无宁日!” 两人闻言,脸色大变?十成?二人听陛下语气之中的寒意,连忙从锦墩上起身,再次俯身请罪。 “此非问罪之时,乃商讨国事。二位爱卿但说无妨,不必如此拘礼。”朱由校转过身,语气恢复平静。 方从哲定了定神,知道此刻必须直言,他抿了抿嘴,沉声道: “陛下明鉴,地方士绅势大,盘根错节,确已尾大不掉。然陛下登基以来,推行《大明官员考核制度》、整顿吏治、改革宗室、废除优免、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等诸多善政,无一不是利国利民、深根固本之长策。 只是……时日尚短,加之地方与士绅牵扯极深,官绅勾连甚深,而地方卫所军备废弛,中枢威慑力有不逮,诸多新政,推行起来阻力重重,非……非旦夕之功可竟啊。” 李邦华亦点头附议:“元辅所言甚是。积弊已深,需以水磨工夫,徐徐图之,急切恐生变乱。” 朱由校当然清楚这些,他此刻提起,正是要借机施压,表达对朝堂进度的不满,为后续的强力手段铺路。毕竟,你们处理不好,就不能怪自己再加以干涉了。 “朕知道困难,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加快进度!改革,没有不流血的!朕会命锦衣卫、都察院以及巡检总署,加强对地方的监管与巡查,凡有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者,严惩不贷!” “地方军力不足之事,朕会亲自与五军都督府商议,抽调精锐,重组地方卫所,断不会让尔等无兵可用,无威可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重臣:“朕要你们做的,便是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去施行!不必畏惧任何势力,不必顾虑任何阻挠!一切,有朕为你们做主,有朕手中的三十万虎狼之师!” 此言一出,方从哲与李邦华心中俱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与随之涌起的感佩。 第347章 文章虽工,于国何益? 历朝历代,为君者多善用“帝王心术“驾驭朝局。每遇改革图新之际,往往将臣子推至风口浪尖,令其冲锋陷阵。 若事成,则归功于天子圣明;若事败,便以臣子为替罪羔羊,轻则罢黜,重则问斩,以此平息众怒,保全帝王清誉。 纵观史册,如此悲剧屡见不鲜:商鞅变法强秦,终遭车裂于咸阳;吴起治楚南平百越,却被乱箭射死于楚悼王灵前; 王安石推行新法,熙宁梦碎后郁郁而终;就连本朝张居正,十年改革让大明国库充盈,身故不久便遭抄家清算,险些开棺戮尸。 这些能臣干吏,不过是帝王手中利剑,用毕即藏,钝则弃之。何曾有过君主如今日这般,明确昭示要为臣子担当全部责任?这需要何等的气魄与胸襟! 若非身怀系统,拥有源源不断的精锐军队、忠诚干吏与充足钱粮,朱由校或许也会选择那般权衡自保之道。 但此刻,他拥有绝对的底气,无需退让,无需妥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权谋机变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要让满朝文武明白,既为他的臣子,就当勇往直前,不必瞻前顾后,玩弄那些明哲保身的把戏。 二人心潮澎湃,殿内气氛为之一缓。 方从哲趁机转换话题,躬身奏道:“陛下,今岁乃酉年,正值国家抡才大典,三年一次之科举正科将至。 此亦为陛下登基以来首次开科取士,事关为国选贤,意义重大,礼部需早作筹备。然礼部尚书一职至今空缺,科考筹备诸事繁杂,臣特来请示陛下圣裁。” 朱由校目光微动,看向以清正耿直著称的李邦华:“科举乃国之重器,自当慎重。朕登基时日不久,李爱卿,你久历宦海,于典章制度最为熟稔,便由你为朕详细分说一番此次科举的章程规制。” 李邦华闻言,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陛下,我朝科举沿唐制而更周密,每三年一科,称‘正科’。逢子、午、卯、酉年,各直省先举‘乡试’,考期在秋八月,故亦称‘秋闱’。考生需经县试、府试层层筛选,方能入场。乡试中式者为‘举人’,榜首称‘解元’,如当年唐伯虎便是应天府解元。” “乡试过后,次年春,即辰、戌、丑、未年,天下举人齐聚京师,参加由礼部主持之‘会试’,因其在春二月,故称‘春闱’。会试中式者,便称为‘贡士’,第一名称‘会元’。” “最后,由陛下您亲临主持‘殿试’,殿试只排名次,不再黜落贡士。所有贡士经殿试后,皆为我大明‘进士’。 进士分为三甲:一甲仅三名,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状元试卷,祝大家国考顺利! 说到此处,李邦华微微停顿,看向朱由校,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深入: “至于每次取士人数,并无定数,需视朝廷需才之急缓与当年考生之优劣,由陛下圣心独断。” “然,大抵而言,会试取中贡士之数,多在三百名上下。譬如嘉靖、万历年间,常取三百余人,经殿试后分授官职,或入翰林院修撰编修,或外放知县、推官。” 李邦华讲得认真,朱由校也听得仔细。他微微颔首,插话问道:“朕听闻国初曾有‘南北榜’之事?” 李邦华立刻回答:“陛下圣明,确有此制。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后,为平息物议,平衡天下文脉,至洪熙、宣德年间,便逐步确立了‘分地而取’之制。将会试试卷分为‘南卷’、‘北卷’、‘中卷’。 南卷取士之数,约占十之六五,涵盖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等地;北卷约占十之三五,涵盖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隶等地;中卷则如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及凤阳、庐州等地,酌情录取。 此乃祖宗为求地域平衡,使天下英才皆入彀中之良法美意。” 朱由校恍然大悟,这不就跟后世高考分省录取制度类似吗?都是因为教育资源不平衡而采取的平衡之策。 果然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果然前人之事,后人之师啊!。 “整个科举流程,规矩森严。”李邦华继续补充道, “试卷须弥封、誊录,以防舞弊。三场考试,分别为四书五经义、论诏诰表判策及经史时务策,旨在考察士子之经学根底、文书能力与治国安邦之见识。” “此便是我大明科举取士之大致规程。今岁秋闱乃是开端,如今礼部堂官空缺,诸多筹备事宜皆需尽早定夺。 主考官之人选,更是关乎士林风向,责任重大,非德高望重、学问博洽之大臣不能胜任。故臣与元辅,特来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听罢,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良久。 李邦华的讲解条理清晰,让他对明代科举有了更系统的认识。他穿越过来不到一载,他一直在努力融入这个时代。 毕竟若仅凭后世了解的只言片语,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那纯粹是痴人说梦。要推行改革,必须先了解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 “李爱卿剖析甚明。”朱由校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科举乃国之重典,更是天下寒门士子晋身之阶,务必确保公正严明。礼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且容朕再想想。” 他顿了顿,脑海中飞速思考。礼部掌管国家礼仪、外交、教育、科举及宗族礼制,这其中,教育与科举,正是他未来计划中关乎国本、亟待改革的核心领域。 所谓“教育为立国之本”,若要开启民智,培养真正能经世致用的人才,改革必须从教育这个指挥棒开始,所以礼部尚书的人选他得好好斟酌一下,若是选个迂腐守旧的老学究,到时候改革推行不下去,悔之晚矣。 而且明清两朝的科举考试,以八股取士,后世可是有一群人天天在网上批判,由此选出来的那些皓首穷经、只知“代圣贤立言”而缺乏实际办事能力的官员,某种程度上正是王朝走向僵化的缩影。 文章虽工,于国何益? 第348章 天下事在朕 朱由校身着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一块玉佩。 方才李邦华对科举规程的详尽讲述,让朱由校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若继续沿用旧制,选出的不过是一批批“只通章句、不谙实务”的官场老爷。 那些皓首穷经的举子,即便能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却连最基本的粮谷折算、田亩测量都一窍不通,这样的人进入仕途,如何能应对辽东战后的残破、漕运的积弊、民生的凋敝? 念及此处,朱由校目光渐锐,他看向眼前两位阁老,语气颇为凝重: “朕观近年科举行文,渐趋浮华僵化。士子们埋首故纸堆,皓首穷经于‘四书五经’的章句之学,写出来的八股文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可一谈及漕运如何疏通、军屯如何经营、钱法如何稳定,便两眼一抹黑,只会说些‘仁政爱民’的空泛之词。” 他抬手轻轻的拍在御案上,“长此以往,所选之才,岂非尽成纸上谈兵之辈?朝堂上需要的是能扛事的干吏,而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清谈客!” 方从哲闻言,心中一紧。每次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朝堂之上必有一番大动静。 他悄悄瞥向身旁的李邦华,见对方也是眉头深锁,显然与自己一样,察觉到陛下这番话绝非随口说说。 果然,朱由校语气愈发坚定:“因此,朕以为,此次科举,乃至日后,当在考试内容上有所调整,以引导士风,切于实用。” “陛下之意是……”李邦华躬身问道,声音里透着谨慎,试探着陛下的想法;科举乃千年成规,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改动都可能引发士林震动。 “其一,重策论!” “殿试及会试后场之策问,当紧密结合当下时务,如辽东战后治理、漕运利弊、边镇军屯、钱法流通、乃至工器改良等具体问题。 朕要看的,是士子们洞察时弊、提出切实解决方略的能力,而非空泛的道德文章。” “其二,”他稍作停顿,说出了更让两位老臣震惊的想法,“当增设算学考核!不必如经义般艰深,但需考察《九章算术》等基础,涉及田亩测量、粮谷折算、工程估算等实用计算。 治国理财,岂能不通数算?此科可置于乡试、会试之中,比重初期不必过高,但必须考!” 见二人面露诧异,朱由校举例道:“今年辽东军粮起运,有个进士出身的侍郎连‘石与斗’的折算都弄不清,导致三千石粮食滞留在码头,险些误了军机大事——这样的人,即便经义再精,又有何用?” 这话让方从哲与李邦华面面相觑。算学在历朝历代皆属“杂学”,从未入过科举正科,陛下此举,是要打破“经义独尊”的局面? “既然算学如此重要,为何不能入科举?”朱由校追问, “历朝历代皆重‘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本就是圣贤所重,为何到了我大明,反倒成了‘杂学’?朕非要打破这个偏见不可!” 李邦华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由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缓和了几分:“朕并非要废弃经义,圣贤之道仍是根本。然,取士比例当有所调整。朕意,日后可逐步形成经义、策论、算学并重之格局。 譬如,经义基础占其四,策论见识占其四,算学实用占其二。具体比例,礼部可联合翰林院再详议。此次秋闱,先放出风声,强化策论比重,引入算学初试,让天下士子早作准备。”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他明白皇帝这是要动摇数百年的取士标准了。 “陛下励精图治,欲得实干之才,臣等明白。然……此议若出,恐在士林间引起巨大波澜。八股取士,沿袭已久,天下读书人穷尽心力于此,骤然变革,反对之声恐怕……” “朕知道会有阻力,可朕不怕谏言,更不怕反对!”朱由校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少年帝王的霸道。 “任何改革,皆不可能一帆风顺。然,弊病已显,岂能因噎废食?我大明需要的是能臣,是干吏,是能匡扶社稷、应对危局的务实之士,而不是只会捧着圣贤书指责新政的腐儒!” 他的声音在乾清宫内回荡:“此事,朕意已决。礼部空缺,朕会尽快选定敢于任事、明体达用之人出任尚书,主持此番革新。” “二位阁老,科举筹备便依此方向进行。诏令起草,需将朕重实务、策论、算学之意,明确宣示天下,让士子们早作准备。” 方从哲与李邦华对视一眼,皆知陛下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 就在暖阁内的气氛稍缓时,朱由校想起前日与孙传庭的谈话,又开口道:“另外,朕还有一事与二位先生商议。” 他神色凝重地说“国朝选官,只重科举出身,考中进士者多直接授官,或入翰林院清贵之地,或外放知县一方父母官。” “可这些士子初入仕途,对地方政务一无所知,一县人口数万之众,钱粮征收、刑案审理、徭役摊派、水利修缮,哪一项不繁杂? 更遑论地方胥吏与士绅大族勾结多年,形成的利益网——一个刚出象牙塔的文弱书生,如何能拿捏得住?” 朱由校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前日孙传庭与朕闲聊时曾说过,他在陕西泾阳县任知县时,初到任也曾被县丞与粮吏联手欺瞒,税粮账册上的‘虚数’与‘实数’相差三千石,若非他仔细核查,险些酿成大错。” “那孙传庭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算得是科举出身中的佼佼者,尚且要栽跟头,更何况那些资质平庸之辈?可见,只靠科举选官,不加以实务培训,即便选来的是‘英才’,也难担大任。” 方从哲点头附和:“陛下所言极是。历来新科进士多需历练,只是以往多靠‘师友相带’,若无良师指引,很容易被地方胥吏糊弄,甚至同流合污。” “因此,朕有意,日后凡新科进士授官者,皆需先入‘吏政讲习所’培训六个月,教他们如何应对地方政务、如何核查账册、如何......等。” “培训结束后,需通过考核方可授官——考核不合格者,延期再训,直至合格;若三次考核不通过,直接取消授官资格,” 两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隐隐有些忧虑。 这‘吏政讲习所’乃去岁陛下亲命传奉官吴怀瑾为提调组建,他们也曾去过几次。其中专门为翰林院与年轻官员讲解钱粮核算、刑案审理、地方治理实务、大明过往之辉煌等,讲师皆是经世大才,授课内容极为务实。 这培训本身无可厚非,但若长此以往,朝堂众臣皆出于‘吏政讲习所’,皆出于陛下亲信,日后朝堂之上,“帝党”势力恐会愈发庞大。 但这话他们自然不敢明说,害怕朝堂之上都是皇帝亲信?怎么,你有异心?你想造反? 第349章 科举取吏 二人稍顿,但还是表示了赞同:“陛下此策甚妙!既可让新官熟悉实务,又能统一政令思想,避免他们到任后被地方势力裹挟。” 朱由校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吏政讲习所只是‘治标’,要想彻底解决吏制问题,还需‘治本,据朕所知,我大明的知县任职之后,大多依靠下面的佐贰官和小吏处理政务?” “是,确有此事!” “国朝历来重官而轻吏,官员由科举选出,流动性大;吏员则由地方招募,熟悉实务却无晋升通道。 这些吏员辅佐官员处理政务,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对地方利弊了如指掌,却因‘不入流’,终生难有出头之日。 久而久之,便有人心生怨怼,与士绅勾结,借职务之便谋私,甚至架空官员” 他看向两位阁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朕想,能否改‘科举取官’为‘科举取吏’?秀才可入县衙为吏,负责文书、账册;举人可入州府为曹吏,分管钱粮、刑名、徭役;进士可入省道或中枢为司吏,从基层做起,熟悉实务后再逐步提拔。” “如此一来,官吏皆由朝廷选拔任命,俸禄由朝廷发放,既能杜绝吏员与地方士绅勾结,又能让人才循序渐进,避免‘眼高手低’之弊。” “陛下,万万不可!”这话刚出口,方从哲与李邦华便齐齐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惶。 改革科举内容,增设策论与算学,尚在可议之列——盛唐时科举便有明法、明算等科,前人已有成例。 但这“科举取吏”之议,简直是要动摇千百年来“官尊吏卑”的根本! 此事若成,不仅朝堂之上要掀起轩然大波,天下读书人恐怕更要群情激愤——寒窗苦读挣得的功名,竟要与那些操持贱役的胥吏同列? 方从哲膝行两步,急声道:“陛下!吏员之权,乃地方官员掌控政务的关键!我大明官员数量本就稀少,全国知县不过一千四百余人,县丞、主簿等佐贰官不足三千,而吏员却有十几万之众——县衙的粮吏、户吏、刑吏,州府的案牍吏、漕吏,皆负责具体实务。” 他喘了口气,继续劝谏:“各地官府取吏,历来有‘役吏’与‘纳银吏’之分。这些小吏的任用之权,是知县能在一县立足的关键. 若将此权收归中央,官员到任后,对吏员缺乏反制手段,轻则政务难行,重则被吏员架空,成为‘傀儡知县’啊!” 朱由校看着两位老臣急切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他低头沉思片刻,想起后世“国考”与“省考”的分级选拔,又想起方从哲所说的“官员数量少、依赖吏员”的现实,心中渐渐明白,自己的想法确实有些理想化了。 明朝的地方治理体系,早已形成“官员主决策、吏员主执行”的平衡,骤然打破,恐生乱局。 “李先生,你觉得呢?” 李邦华也紧跟着奏道:“臣以为,科举取吏确不可行。我朝官员本就稀少,对地方的掌控力不足,若再失去吏员任命权,地方治理必将陷入混乱。 况且,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若让他们从胥吏做起,恐怕会引起士林哗变啊!” 见皇帝神色不豫,李邦华怕他一时气愤而独断专行,连忙补充:“科举取吏虽不可行,但陛下所言也不无道理。如今朝廷进士,确有些眼高手低、夸夸其谈之风。 臣建议可从各地老吏中挑选一批精于政事之人,由吏入官,或调入省道、中枢为吏。如此既可给进士们增添危机感,也为吏员开辟上进之门。” 他叹了口气,抬手道:“二位爱卿起身吧。科举取吏,确是朕考虑不周了。” 方从哲与李邦华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躬身侍立。 “那就依李爱卿所奏,”朱由校沉吟道, “每年从各地选拔一批‘资深良吏’,给予由吏入官的机会,人数就定为八十人。任职十年以上、无贪腐记录、熟悉钱粮或刑名的吏员,可由地方、锦衣卫、都察院举荐,经吏部考核后,授予‘从七品’或‘正七品’官职,调往异地任职。” 他继续补充:“另外,每年从县衙、州府吏员中选调五百人,调入省道或中枢部门任职——如户部的粮料司、工部的营缮清吏司,这些部门需要熟悉实务的人处理账册、工程核算。 他们的俸禄,定为同品级官员俸禄的八成,由朝廷统一发放,不再依赖地方供养。” 李邦华闻言,躬身赞道:“陛下此策兼顾了实务与稳定,既为吏员开了晋升之路,又能为中枢补充实干人才,实乃两全之策!” 方从哲也点头附和:“如此一来,吏员有了盼头,便会收敛贪腐之心;新官到任,也有资深吏员辅佐,可快速熟悉政务,一举两得。” 朱由校见二人赞同,也就不再坚持原先的想法。 “既如此,便由内阁牵头,传旨各地官府上报所属吏员名单、任职年限、过往功绩,由吏部牵头遴选,都察院与锦衣卫要各派御史与校尉,赴各地核查档案,若发现有隐瞒劣迹、篡改履历者,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另外,由内阁牵头,吏部、户部、礼部联合制定‘吏员品级与俸禄标准’,明确胥吏的职责与待遇。” “臣领旨。”方从哲与李邦华齐齐躬身,语气中多了几分释然。他们本是因山东之事前来请罪,见皇帝已在科举取吏一事上做出让步,自然不便再反对其他事项。 待二人退出暖阁,朱由校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未指望“科举取吏“之议能被坦然接受。 这步棋太过激进,阻力太大。他真正的用意,是借着这个看似骇人听闻的提议,迫使阁臣接受“科举内容改革“与“吏员晋升通道优化“这两个核心诉求。 就如同后世鲁迅《无声的中国》一文中所提出的‘拆屋效应’,“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所以朱由校才提出看似不可接受的“科举取吏“,实际上只是为了打开突破口,让他们接受自己另一个不太过分的要求,只要打开突破口,后期怎么改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如今目的已达,既推动了改革,又未引发激烈反对,可谓恰到好处,一举两得。 方从哲与李邦华踏出乾清宫时,不约而同地回首望了眼御座方向。暮色中,年轻天子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 “元辅可曾觉得,”李邦华压低声音,“今日陛下提出科举取吏时,似乎早就料到你我必会反对?” 方从哲苦笑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圣心难测啊……陛下改革之心,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决啊。咱们做臣子的,唯有尽心辅佐罢了。” 方从哲长叹:“陛下一连串的改革举措,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从废除衍圣公、清算孔家,到改革科举、整顿吏治,每一步都在打破旧制。这番改革若能成功,大明或将迎来中兴;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邦华已明白其中深意。这番改革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必将引来强烈的反扑。 然而当他抬眼望向宫墙上方那片渐暗的天空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陛下今年方才十六,若天佑大明,其御极之日少说也有数十年。以这般年纪就有如此魄力与手腕,假以时日……李邦华不由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令人振奋的念头深深埋入心底。 前方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这或许,是大明焕发新生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350章 分基地规划 暮色渐沉,乾清宫内的烛火次第亮起,将朱由校的身影投映在雕花窗棂上。 他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要穿透这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看清这个帝国的未来。 今日文华殿上的风波犹在眼前——废除衍圣公的雷霆手段,与阁臣们在科举、吏治上的激烈交锋,无一不是对沿袭千年旧秩序的重击。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决策必将在朝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更明白一个残酷的真相——若不大刀阔斧地革故鼎新,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终将在历史的惊涛中沉没。 “教育为立国之本,人才为强国之基。”他负手而立,对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科举取士之变,不过是个开端。”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见了更遥远的未来。仅仅改革选拔制度还不够,他要的,是像后世华夏那样重构整个大明的教育根基。 唯有将天下教化之权牢牢握于掌中,才能从根本上推动教育内容的革新,才能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培养出真正契合时代需要的新血。 这才是触及根本的大计,是真正决定大明未来气运的基石。 不过刚才方从哲几人关于卫所崩坏的建议,他也是听进去了,看来卫所制改革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 不过目前还不急,卫所糜烂,军户失地,根源在于土地兼并之祸。地方士绅与卫所军官沆瀣一气,侵吞军田;百姓为逃避繁重税赋,又将田产投献于享有优免特权的士绅门下。 如此一来,朝廷税源枯竭,剩余税负尽数压于仅存的自耕农身上,致使民不聊生,军户逃亡,卫所战力名存实亡,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去岁力排众议,断然取消士绅优免特权,并严令户部清丈天下田亩,如今已初见成效。然而,卫所积弊已深,牵涉甚广,改革需如烹小鲜,掌握火候。 若操之过急,恐引火烧身,使朝局动荡,百姓遭殃。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等待一个更成熟的时机。 不过回来十数天,眼下,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亟待处理。 朱由校收敛心神,于御案前坐定,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于心中默念: “系统”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仿佛在脑海中响起,一道仅有他可见的淡蓝色光幕随之在眼前展开,上面流转着复杂而清晰的数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6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称号:【中兴之主】(效果:系统资金+50万两/月,系统部队维持费用-20%,文武效忠度大幅提升)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200万 白银:2523万 人口上限:306156/80万 城镇中心:中国(5/6)--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皇家军事学院(10/10);大型兵工厂(6/6);大型村镇(10/10);大型船坞(10/10);领事馆(1/1);铸炮厂(2/5);铸币厂(5/5); 特殊建筑:翰林院(1/1);寺庙(1/1);商场(2/5);纺织厂(10/20);钢铁厂(3/3);天机阁(0/1);太医院(0/1);讲武堂(0/1);帝国银行(0/1) 拥有村民:123000人 武备库存:冷兵器:(略,够用!);火器:(略,够用!); 军事力量:帝国步骑兵;帝国陆军(火器);辅军,合计285315;帝国海军:登莱水师、广东水师、福建水师(正在制造中...) 特殊部队:锦衣卫11300人,蒙古骑兵18521人; 官员体系:中枢阁部大员70人,京城中级官员650人、州府地方大员300人、州府中级官员610人、县衙基层官员2300人; 物资:粮3160万石、牛56000头、羊124000余头、鸡鸭170万余只、渔获20吨/日; 看着眼前详尽的数据面板,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 这,便是他敢于挑战积弊、推行新政的最大底气所在。 他的目光转向系统光幕右上角的小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五个熠熠生辉的红点,如同棋盘上落下的五颗关键棋子,分别位于:京城、厦门、肃州、腾冲、齐齐哈尔(黑龙江地区)。 这五个红点,代表着他已部署完毕的五座系统“城镇中心分基地”。 自这五座核心基地建成之日起,朱由校便获得了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能力。可以在意识中,直接于这些城镇中心的辐射范围内,规划并建造各类系统建筑,实现千里之外的精准布局。 经过近半年的秘密迁移与初期建设,在各队系统士兵和忠诚锦衣卫的护卫下,这五处基地已在指定地点初步扎下根来,建立了隐蔽的前哨营地。 考虑到系统后期建设建筑过程中表现出将人的速度、以及需要大片的空地,基地选址均刻意避开了人烟稠密之处,并借助当地锦衣卫的力量,以“军事禁区”的名义由官府划定了封锁区。 在系统自身的农业和商业建筑未能形成规模前,基地的粮食与物资补给,完全由朱由校旗下的系统商队负责运输。 他心念一动,又调出了分基地的独立管理界面: 【叮】 【帝国时代分基地】 宿主:朱由校 时代限制:殖民时代(较主基地低一时代) 资源共享:黄金、白银、人口上限与主基地共通 基础建筑: 城镇中心:中国--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 可建造:兵营(0/3)、兵工厂(0/2)、村镇(0/3) 分基地初始力量: 拥有村民:20人 驻守军队:步兵 1,000人,骑兵 500人,锦衣卫 200人 审视着分基地的数据,朱由校沉吟片刻。虽然分基地在时代等级和建筑种类、数量上受到限制,无法直接建造堡垒时代的高级建筑,但其与主基地完全共享的资源池,以及独立发展的能力,足以在帝国四方埋下战略支点。 “足够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不再犹豫,至于具体如何部署他早已在脑海中构思完成: 首先,他将主基地预留的建筑名额分配完毕:三个铸炮厂分别部署在面向海疆的厦门、扼守河西走廊的肃州和西南门户腾冲; 另外三个商场则部署在肃州、腾冲和东北重镇齐齐哈尔——厦门本身商贸发达,暂不需过多系统支持,而其他三地地处边陲,系统的商队能有效弥补物资流通的不足; 第351章 一千二百万两! 同时,将十座纺织厂中的六座,分配至肃州、齐齐哈尔各两座,厦门两座,以平衡地域发展,弥补经济短板。 其次,是核心的军事力量配置。朱由校凝神思索,根据各分基地的战略位置,心神一动: 厦门、腾冲分基地:各自训练并驻扎一支以“龙骧军”为标准的合成军团,下辖步兵一万五千人,骑兵五千人,合计每基地两万人。 这些部队不仅要镇压东南腹地可能出现的士绅叛乱,更要肩负起维护海疆安全的重任。未来,他们还将挥师南下,清理西南土司,开拓东南亚疆土。 肃州、齐齐哈尔分基地:因地处北方及西北,面对更广阔的战场,需强化机动作战能力。各自配置步兵一万人,骑兵一万五千人,合计每基地两万五千人,形成对西北和东北方向的强大威慑。 再通过各分基地的【兵工厂】全力运转,为新建制的部队以及后续征召的士兵补充生产所需的火炮、火铳、盔甲、战车等各类军事装备,确保军队保持完整战斗力。 朱由校在心中盘算一番,完成这四个分基地的初步建设和军队配置,总投入大约需要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嘶——,朱由校倒吸一口冷气,所幸系统支出并非一次性扣除,而是根据建设进度分批划拨,不然他还真不敢这么花钱。 “未来两年,大明的首要任务是固本培元,消化内部改革,重点是搞钱。”他暗自思忖, “不过山东那边听说杨明辉从山东士绅那里拷饷银拷出来近三千万两,区区一个山东就如此富庶,那南直隶...”朱由校擦了擦嘴,赶紧收起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 “用六个月时间,花费一千二百万两,为帝国打造四支总兵力达九万的精锐战略部队,并建立稳固的后勤基地……这笔投入,值得!” 布置完几大分基地的战略规划,朱由校将灼热的目光投向了系统界面中那几项散发着独特光芒的史诗级奖励——【天机阁】、【太医院】、【讲武堂】、【帝国银行】。 这四项,才是他此次北伐归来,除开疆拓土外最核心的收获,也是未来帮助他奠定帝国强盛根基的基石。 “呼……”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朱由校苍蝇搓手图! 【天机阁】作为未来最高级别的科研与机密工程中心,已经被他安置在戒备森严的南海子皇家禁苑,附近有数万系统精锐层层拱卫,可保万无一失。 但【太医院】、【讲武堂】、【帝国银行】则不同,它们要肩负起培养本土人才、革新医疗体系、掌控金融命脉的重任,必须与京城、与天下产生紧密联系,绝不能置于偏僻之地,与世隔绝。 只不过,这几项建筑占地广阔,自己对京城的地形还不太熟悉,只能唤来门外伺候的魏忠贤。 心念至此,朱由校扬声道:“魏大伴。” 一直侍立在殿门外,如同泥塑般安静的魏忠贤闻声,立刻弓着身子,步履轻捷地小跑进来,恭顺地回道:“奴婢在,皇爷有何吩咐?” 他低垂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皇帝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兴奋,心中不禁大为好奇与感慨。 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先是雷霆万钧地废了传承千年的衍圣公,此刻又这般神情,不知又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朱由校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道:“朕欲在京城内营造几处重要建筑,所需占地颇广,且地点颇有讲究,既要便利,亦需考量气象格局。你久在京城,对内外城格局、官署民宅分布应了然于胸,有何建议?” 魏忠贤闻言一愣,陛下这刚回京,就又要大兴土木?而且听这口气,规模非同小可。他心中虽然好奇这些建筑的用途,但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不敢怠慢,仔细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为皇爷分忧是奴婢的福分。但不知……皇爷对这些新建筑的规制、用途,有何具体圣意?奴婢也好依旨寻摸合适的地界。” 朱由校略一思索:“其一,需一处位于繁华商贸核心之地,左近最好有重要衙署,用以设立总号,此建筑关乎天下钱流,须得显赫、便利且安全。此外,需在内外城预先圈定十余处大小合适的空地,以备营造分号之用。” “其二,需两处独立地块,各自需占地五千亩左右,越大越好。一处,用以设立学堂,培养军事将才,环境需相对肃穆开阔,便于操演; 另一处,用以设立医馆与医学堂,需交通相对便利,便于病患求医、学子就学。此两处,最好都位于内城,距皇城近些,方便朕时常关切。” 魏忠贤心中一震,他不是什么没见识的,听闻陛下言中之意,掌控天下钱流?培养军事将才?陛下这手笔是越来越惊人了。 他低着头,大脑飞速运转,将京城地图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毕竟为天子分忧,若推荐的地点若合了圣意,自是功劳一件;若不合,甚至将来出了纰漏,自己难免受牵连。但机遇与风险并存……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细声回禀道: “回皇爷,奴婢细细思量,倒真有几处现成的好地方,或可符合圣意,供皇爷斟酌圣裁。” “哦?”看到魏忠贤如此快就有了想法,心里也是感慨,网友诚不欺我,找对人,效率果然远超埋头苦干。 “皇爷明鉴。这设立学堂,培养军事干才一事,”魏忠贤躬身道,“陛下若不是忘了此前设立的帝国武略院?此地占地乃原来京营的一处校场,地处内城西南角,占地少说有八千亩,且附近并无太多商户、农家,正好为陛下所用,用以演武练兵,培育将才!” 太医院选址参考 第352章 基建狂魔的震撼 “至于医馆与医学堂所需之地……”魏忠贤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与谨慎,“皇爷方才下旨革除孔胤植爵位,查抄其府。这内城的衍圣公府,自然也随之空置,理当收归内帑。”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朱由校的神色,继续道:“奴婢以为,此地位置极佳,毗邻太仆寺等衙署,本身占地就有三百五十余亩,府邸规整,亭台楼阁、房舍院落皆是现成,稍加改造便可投入使用,最是快捷。” “更重要的是,其周边多为勋贵、官员宅邸,日后若医学堂需扩建,皇爷可下旨逐步征调邻近府邸,最终连成一片,至少可得一千五百亩以上的土地!用以营造医馆与医学堂,皆是上佳之选。此乃逆产归公,名正言顺,更能彰显陛下革故鼎新、泽被苍生之圣德!” 朱由校微微颔首,此议确实老辣周全,说到了他心坎里,用孔家的逆产办医学堂,不仅省了征地之烦,更带着强烈的政治象征——连“圣人后裔”的特权都能打破,还有什么陈规旧俗不能改?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此议甚妙。魏大伴总能想朕之所想,很好。” 魏忠贤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趁热打铁:“至于皇爷所言需地处繁华、邻近衙署,以设立总号之地,奴婢以为,莫过于棋盘街!” 他语气肯定地分析道:“棋盘街位于大明门与承天门之间,乃我大明京城真正的核心之地。其东侧是户部、吏部、礼部、兵部、工部、宗人府、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旧)等中央官署,冠盖云集;其西侧则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太常寺、通政使司等机要衙门,权柄厚重。” “再加上此地本身更是商铺林立,汇聚南北商贾,天下财货信息莫不于此流通。将总号设于此地,紧邻户部等财经衙署,既显权威,又便联络,更利监管。若论气象与便利,京城无出其右者!在此设立总署,足以震慑天下钱业。” “至于内外城十余处预备设立分号之地,”魏忠贤继续道,“奴婢会后即刻命东厂、锦衣卫协同顺天府,详细勘察,将城内各处官地、抄没之产及可供置换之地列出清单,绘成图册,尽快呈送御前,供皇爷最终定夺。” 朱由校听着魏忠贤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的汇报,心中颇为满意。这老奴或许在历史上名声不佳,但其办事能力、对京城局势的熟悉以及揣摩上意的本事,确实是一等一的。 “嗯,”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魏大伴所议,颇合朕心。衍圣公府及其周边地块,棋盘街选址,就依此议先行圈定。分号备选之地,着你尽快查报。” “奴婢遵旨!”魏忠贤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心中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办好此事,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又能重几分。 “能为皇爷效力,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去吧,抓紧去办。”朱由校挥挥手。 “是,奴婢告退。”魏忠贤再次行礼,然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朱由校意识沉入系统地图,找到魏忠贤提到的几个地点,仔细审视,发现其位置、大小、周边环境果然都极为合适,心中对魏忠贤的办事能力又高看了一分。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重视选址,一方面是因为这几个建筑对大明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另一方面则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自从修建天机阁后,他就花费资金研究得到了近代水泥的制作方法,并立即在京城近郊建起了几座水泥厂,正在日夜不休的生产囤积水泥。 第一批水泥试用在南海子大营的道路修缮上,原本需要半年工期的石板路,用水泥浇筑竟只花了十日,且路面平整坚硬,与后世无异。 值得一提的是,在放弃系统直接具现建造的方式后,作为补偿,系统根据他的意愿提供了三大机构的建筑设计图。 这些图纸融合了后世成熟的中式建筑特点,主体采用水泥钢筋结构,最高可达三十五层,高度突破一百二十米,所以他想要给大明的人们来一点“后世基建狂魔“的震撼。 “三个月。”朱由校轻声定下期限,三个月内完工,这是在系统农民的帮助下,最合理的时间。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士大夫们的固有思维了——虽然大明不乏赵士桢这般潜心钻研、创制出“鲁密铳”与五管联动“迅雷铳”的技术型官员,也有如毕懋康这等致力于研发“自发火铳”的实干之才,但这些终究是凤毛麟角。 朝堂上大多数人所信奉的,依旧是“祖宗之法不可变”;他们所轻视的,仍是那些被他们认为“奇技淫巧”的工匠技艺。在他们看来,宫殿庙宇当循古制,一砖一瓦都要体现礼法规范;而医术兵法则应恪守圣贤经典,任何标新立异都近乎离经叛道。 可若是当他们看到衍圣公府的废墟上,三个月内拔起十层高的医学堂和讲武堂,看到棋盘街立起巍峨如云的银行大楼时; 当水泥浇筑的坚实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当钢铁骨架撑起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些实实在在的奇迹,那种视觉与认知的冲击,远比任何奏折辩论都更有说服力。 就像后世李鸿章访问美国时的经历,那位晚清重臣在看到美国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后,颓然长叹,信心彻底崩溃,从此一蹶不振。 朱由校要的,就是这种“眼见为实”的震撼。他不要士大夫们空口赞同改革,而是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切身感受到新方法、新技术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效能:更快、更好、更强! 让他们从灵魂深处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固守并奉为圭臬的那一套,是否真的无可替代。 “改革改的是制度,更是人心。” 朱由校深知,一场真正成功的改革,绝不仅仅停留在军政体制的表层。一个帝国的真正强大,其根基在于思想的觉醒与观念的革新。 唯有打破禁锢思想的枷锁,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注入怀疑与求索的新血,大明才能焕发出持久而旺盛的生命力。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御案前,挥毫濡墨,雪白的宣纸上赫然落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不破不立”。 窗外的晚风渐起,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巍峨的宫墙,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思想风暴,奏响序曲。 三个月后,当京城百姓仰头望着拔地而起的高楼时,他们不会知道,一个帝国的思想觉醒,正从这几块水泥地基开始,悄然蔓延。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他要让这个古老的帝国,在思想的洗礼中焕发新生,真正走向强盛。 第353章 京华报声动朝野 自那日朝会,朱由校以雷霆手段罢黜衍圣公的圣旨颁下,朝堂之上竟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动辄抱着圣贤书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官员们,不是被朱由校派到偏远之地“体验民生”,就是在孔家铁证如山的罪行面前噤若寒蝉,不敢贸然进谏。 然而在这份寂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震惊与不安。这位年方十六的皇帝,行事之果决,手段之凌厉,让满朝文武都倍感压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皇帝似乎找到了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方式来影响和引导舆论,这让他们这些习惯了通过朝堂奏对和士林清议来影响朝政的传统官员,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与朝堂的谨慎与沉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日益高涨的议论声浪。百姓们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评价却与朝堂大相径庭,自陛下登基以来,虽然屡兴大案,牵连无数,但没有一次是针对普通百姓的。 相反,许多人因为陛下兴办的工厂而获得了生计,米价平稳,治安改善,生活的变化实实在在。百姓朴实,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敬谁爱谁。 茶馆酒肆间,常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当今陛下颇有太祖爷当年的风范,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豪强士绅,总算是报应来了。” 特别是在朱由校的全力推动下,隶属于官方的《大明帝国日报》发行网络已在短短的数月时间覆盖京城与北直隶、南直隶主要府县,并逐渐向全国蔓延。 虽在一些偏远府县尚只能做到旬报甚至月报,但在作为天子脚下的京城,信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 报纸初创之时,掌管报纸创办的朱宣最为头疼的便是经费问题。按照旧例,这等官办报刊要么由国库拨银,要么由地方摊派,都是劳民伤财的苦差。 虽然他是系统文管,但是面对这种从未出现的事物,他也一时之间也是一筹莫展,还是在朱由校的点拨下,命人在报纸上开辟“广告版面”,明码标价,面向所有商贾开放。 起初,京城的商贾们对此都持观望态度。毕竟在读书人眼里,商贾本就是末流,如今还要在白纸黑字的报纸上公然叫卖,实在有失体统。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劳什子“广告”究竟有没有用处。 但是世界上总是不缺愿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转机出现在京城最大的酒店“醉仙楼”,其东家李富贵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琢磨着既然这是皇上办的报纸,好歹要给几分面子。 于是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花了一千两银子在报上登了一则店面推介。 谁知第二天一早,醉仙楼还没开门,门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队。这些个报纸的读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识字百姓,见了这别致的广告,都想来尝个新鲜。结果三天下来,醉仙楼的进账竟比往常一个月还多。 这一下可让京城的商贾们炸开了锅,布庄、银楼、茶行,个个争先恐后地抢购广告版面。价格从最初的一千两一路飙升到三千两,还一位难求。有些精明的商人甚至提前预付三个月的广告费,就为占住一个好位置。 “光是京城一地,报纸的广告费一月就能收二十万两白银。”朱宣向朱由校禀报时,声音都在发颤,他看着陛下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这还只是开始,若是推广到全国,想想大明数百个府道、上千个县城……” 朱由校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他所建立的报纸就是最好的传播媒介,而广告业务,不过是他庞大计划中的第一步。 随着报纸的蔓延,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好处:不少读书人能够直接接触到朝廷或者说他这位天子的态度,不再被地方的士绅舆论所左右; 而且报纸中的《英雄事迹》与《警钟长鸣》栏目,更是极大地带动了当朝读书人价值观念的变化。虽然时日不久,但随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在大明的各个角落。 这些前期收益被朱由校悉数投入报纸网络的扩张,随着报纸发行量的增加,这股浪潮也极大地刺激了大明造纸与印刷行业的繁荣——毕竟动辄数万份的发行量,对纸张和印力的需求空前。 原本只是小规模生产的造纸作坊,如今不得不扩大规模,日夜不停地赶工。活字印刷术在实践中的应用也越来越成熟,一些精明的商人甚至开始琢磨改进印刷技术,只是为了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印刷速度,更高的质量去抢占市场,以获得更多的发行额度。 朱由校也是乐见其成,只要你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他巴不得更多的民间资本参与到这场信息变革中来。有时候,放手让利于民,反而能让整个产业更加繁荣。 这几日的北京城街头,总能看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一群身着统一蓝布短褂、头戴小帽的小报童便穿梭在人群中,他们多是十岁上下的少年,胸前别着刻有编号的黄铜牌,斜挎着印着“大明帝国报纸”字样的蓝布包。 他们稚嫩的脸上洋溢着朝气,挥舞着墨香未干的报纸,清脆的吆喝声回荡在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惊天消息!衍圣公失节投敌,陛下震怒革爵!” “快来看!圣裔自撰反文,千年孔府倾覆!” “卖报!卖报!最新一期《大明帝国日报》!头条揭秘‘千年孔家传承之秘’,附孔胤植亲笔檄文!” 这些报童,大多是为国捐躯的军士遗孤,或是立过战功的伤残军人子弟。他们由皇家内帑供养,在锦衣卫与巡检司统一造册。 每几人负责一个固定的片区,每日售卖结束必须到指定站点“签退”,以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若有报童无故未归,锦衣卫会立刻启动搜寻,在锦衣卫的条例中,伤害这些孩子等同于袭击天子亲军,乃是灭门大罪。 这一日清晨,小报童王小五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刚吆喝两声,立即就被路人围住了。 “小报童,给我来一份!”翰林院编修王启年刚从吏部办事出来,连忙掏出两个铜板。 他最近正因孔家之事心绪不宁,想看看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新的见地,毕竟谁不知道报纸是陛下所办,上面传达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的就是陛下的态度。 王小五麻利地递过报纸,又转身冲向刚下马车的一群读书人:“诸位相公,看报啦!孔家投敌证据确凿,陛下下旨永废衍圣公!” 那群读书人顿时围了上来,为首的是国子监的张教习,他顺手递过去两个铜板,接过报纸,一眼便看到头版醒目的黑体标题——《千年孔家传承之秘:投机钻营的“圣人之后”》。 第354章 真理在朝廷 “快看看,里面到底写了啥?”众人簇拥着张教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那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大明帝国日报》。 张教习转头看了一眼这些个白嫖客,无奈摇摇头,展开手中还带着墨香的报纸,头版赫然是一篇《千年孔家传承之秘》,黑体加粗,下面还附着一份孔胤植亲笔所书的《讨朱明暴政檄》的印件。 张教习清了清嗓子,念道:“……臣等追溯孔氏传承,发现其所谓‘千年正统’,实为历代投机之结果。考其族史,金兵南下,孔子第四十八代孙孔端友随赵构南渡,为南宋衍圣公;其弟孔端操却留守曲阜,投靠金朝扶持的伪齐政权,亦获‘衍圣公’之封,形成南北二宗并立之局。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翰林院编修王启年攥着报纸的手指泛白:“陛下竟然将如此秘闻公之于众,这可真是彻彻底底的将孔家的遮羞布给扯的干干净净。” “孔家为保爵位,将投敌之事说成为保护典籍文脉,端是无耻至极。”张教习冷笑一声,继续念道, “蒙元灭金后,北宗孔元措被俘,不仅不思殉国,反而主动向忽必烈献‘治国策’,元仁宗竟真许他‘世袭衍圣公’。孔氏后人欣然受之,在《谢恩表》中称‘天命转移,归于大元’,把投靠异族说得冠冕堂皇!”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这……这哪里是圣人后裔?分明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我等自幼背诵‘士可杀不可辱’,竟被孔家骗了这么多年!” 张教习抬手压了压喧闹,指着文末的影印件:“更甚者,本次曲阜之变,孔胤植不仅投靠白莲教,更亲笔撰写《讨朱明暴政檄》,文中称‘白莲圣教奉天承运,弥勒出世’,骂我大明‘历代昏君荼毒苍生’,其谄媚之词,令人作呕!本报特附檄文影印件,字迹与孔胤植平日奏章一致,证据确凿!” 众人凑到报纸旁,果然看到文末附着手写檄文的影印,“孔门第六十四代孙孔胤植顿首谨檄”几个字赫然在目。 “这……这真是衍圣公写的?”有人难以置信,语气中满是震惊与失望, 有个年轻书生红了眼眶,喃喃道:“我爹是秀才,临终前还让我‘以孔圣为楷模’,可这……这楷模竟是这般模样?” “我等自幼读孔孟之书,竟不知孔家竟是这般投机之辈!” “以往总说‘圣人不可辱’,如今看来,辱没圣人的正是这些后人!”张教习长叹一声,“陛下废其爵位,真是大快人心!” 也有那囊中羞涩的、不识字的百姓,熟门熟路地赶往街口“公共读报点”。 这是朱由校特旨设立的惠民举措,每个读报点由官府雇佣识字的先生坐镇。只需凑足二十个铜板,读报人便会将整份报纸的内容洪亮地朗读一遍。 此刻,读报点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见读报先生站在稍高的台子上,手捧报纸高声朗读: “……查孔府罪证,桩桩件件令人发指:泗水县佃户孙老实,因不愿献田,被孔家家丁打断双腿,扔到乱葬岗饿死;万历四十三年兖州大旱,孔家私吞赈粮三万石,导致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更有甚者,孔胤植祖父去世时,强制十名名幼童殉葬,活埋于墓道之中……” 人群顿时哗然! “天杀的孔家!竟然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一个老农模样的男子愤愤地说道, “皇爷处置得好!这等恶徒,不配为什么劳什子圣人后裔!” “皇爷圣明啊!这些士绅哪个不是这般作恶?如今总算有人替咱们老百姓做主了!” “怪不得皇爷要废了衍圣公,原来孔家背地里干了这么多缺德事!” 不远处,国子监的陈瑜、李默然、王子谦三人,正站在茶馆檐下,各自捧着刚买的报纸细读。 “看来...我们之前都误解陛下了。”青衫书生陈瑜轻声道,眼睛直直的盯着报纸上的那行‘孔门第六十四代孙孔胤植顿首谨檄’。 他想起月前还与同窗非议皇帝“不尊圣道”,此刻脸上不禁有些发烫。 “诚哉斯言!”一旁的李默然接话, “你们发现没有?最近几期刊载的历史考证,引经据典,证据确凿,许多内容闻所未闻。譬如这段引文,出自《元史稿本》《金虏记事》……这都是宫中秘藏。若非陛下特许刊印,我等此生恐怕都无缘得见。” 最年轻的灰衣书生王子谦突然激动地说:“快看陛下写的这句!” 他指着一行字,激动地念出来,“读书明理,首在求真;治学之道,贵在明辨。勿为成见所缚,勿被虚名所惑,当以史为镜,以实为据。” 读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放下报纸,眼中若有所思。“以往我们总以为‘真理在圣贤书里’,可陛下告诉我们,真理在史料里,在实务里!” 陈瑜长叹一声:“可笑我们从前以清流自居,实则人云亦云。《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从今往后,该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世界了。” 王子谦年轻气盛,忍不住拍案道:“正是!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以往我们被那些所谓‘大儒’牵着鼻子走,如今陛下将这些真相公之于众,正是要我们打破迷思,自立思考!” 三人相视一笑,以往的清高与固执消散大半。陈瑜收起报纸:“走,回国子监!把这份报纸给同窗们看看,也让他们醒醒脑!” 而在茶馆二楼的雅间内,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坐品茗,灰衣老者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报纸上轻点:“季明兄可看出了陛下的深意?” 被称作季明的黑衣老者微微一笑,捋须道:“文渊兄指的是...陛下借报纸掌控舆论之事?” “不止于此。“文渊老者目光深邃,“自两汉以来,世家大族何以能挟制天子?无非是垄断经义解释,操控清议。魏晋九品中正,更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如今陛下这一招...” 他手指重重点在报纸上,“是要从根本上打破千年的格局啊。以往我们要了解朝政,只能通过邸报或者世家士绅所传,现在却能直接看到陛下御笔亲题,这是何等殊荣!” 季明老者颔首:“确实。以往士林舆论,多操控在地方大族手中。他们通过门生故吏,结党营私,甚至能左右朝政。如今陛下开创报纸此物,不仅直接向天下发声,更将诸多秘藏公之于众..”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文渊老者接话,“陛下不仅要掌控舆论,更要将天下言论掌控在手中。你瞧这些考证文章,引用宫中秘藏,就是在告诉天下人:真理在朝廷,不在世家私藏。” 二人相视片刻,季明老者轻叹:“从此以后,士林清议不再由少数人把持。寒门学子可以通过报纸直抒胸臆,天下百姓可以明晓朝政...这盘棋,下得妙啊。” 正如这些书生所说,朱由校通过《大明帝国日报》,不仅成功掌控了舆论导向,更在士林中培养了一批忠实的读者。 许多聪明人已经开始向报社投稿,积极参与到这场舆论变革中来。更有人开始主动学习天子在报纸上推荐的算学、医学、天文学等以往被他们视为‘杂学’的领域,希望能够跟上天子的步伐。 在朱由校的巧妙运作下,《大明帝国日报》已经不仅仅是一份报纸,而是成为了连接皇帝与百姓、朝堂与民间的重要桥梁,成为了推动大明变革的强大引擎。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街头上,小报童王小五卖完最后一份报纸,蹦蹦跳跳地往锦衣卫巡检司去,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胸前的铜牌在余晖中闪着光。 第355章 再加恩科 随着孔家风波的尘埃落定,朱由校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关于科举内容改革的争议在朝堂内外持续发酵,一时间沸沸扬扬。 不过这些争议大多集中在一些中层官员之间,尚未波及到真正的中枢决策层面。 如今大明的权力中枢格局颇为耐人寻味,自周嘉谟被罢黜后,内阁仅剩文华殿大学士方从哲与武英殿大学士李邦华二人共掌机要,而朱由校却迟迟未添新阁臣,有意让这两位老臣相互制衡。 六部之中,黄克瓒等守旧派固守成规,王在晋等中立派观望,随波逐流,毕自严、徐光启、熊廷弼等由朱由校提拔的务实派官员则牢牢攥住财、礼、兵三部实权; 再加上出自系统翰林院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昭、大理寺少卿等要员点缀其间,看似山头林立,实则整个朝堂的权柄已尽在朱由校掌控之中。 即便手握系统翰林院源源不断输送的官员,朱由校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有意识地控制着传奉官的任用数量。 毕竟以少数亲信协助掌控朝堂,推进改革的进度实属无奈之举,但若大量任用传奉官占据朝廷要职,势必会堵塞正常的晋升通道。 唐末的黄巢不就是由于权贵垄断仕途,屡试不第,最终愤而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千古名句,揭竿而起,发现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更容易,一度掀翻了整个大唐的统治。 而且如今的大明朝堂上需要不同的声音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而不是只听一人号令的傀儡朝堂。留些不同声音,反倒能让朕看清路走得对不对。 就像他之前所说,他来到大明,是想让那些在史书中寥寥数语的任务重新变得鲜活,想让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无声坚守、挣扎的忠臣良将、仁人志士重新散发光芒在这煌煌盛世。 前几日,方从哲与李邦华联袂求见,刚踏入暖阁,方从哲就颤巍巍地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年逾七旬,精力不济,近来处理政务愈发吃力,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李邦华也躬身附和:“陛下,科举改革争议日盛,老臣等虽竭力调和,却难平众议,还请陛下定夺。” 朱由校扶起方从哲,见他额头沟壑间满是疲惫,心中了然——这是跑来跟朕谈条件来了。 “两位爱卿,这是为何,朕还要指望两位老大人为朕排忧解难!” “陛下,老臣近日收到各地学子联名上书。寒窗苦读三载,如今科举改制,许多士子准备的经义文章突然不作数了。那些寒门子弟,全家省吃俭用供其读书,就指望这一朝金榜题名......” 李邦华也躬身补充:“臣等深知科举改革势在必行,但寒门士子确实艰难。许多人连赴京赶考的路费都要东拼西凑,如今又要重新准备策论、算学,实在是力不从心。” 朱由校闻言,不禁想起前世那些备战公考的同窗。寒门学子的艰辛,他再了解不过。但他更明白,改革最忌半途而废,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就绝不能后退。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二位爱卿所言极是。但科举改革关乎国本,绝不能因噎废食。”见两位老臣面露难色,他话锋一转: “朕也知天下士子因科举改革心有不安,况且贸然变更考试内容确实有伤天下士子之心,索性于明年加开一届‘恩科’。 凡赴考士子,百里外者路费皆由内帑承担,再放宽录取名额三成——如此,既能广纳贤才,也能安士子之心,元辅以为如何?” 方从哲与李邦华齐齐一怔,他们本来只是想过来做做样子,以安抚朝堂众人之心,可没想着真的能够改变陛下的想法,毕竟当今天子行事,虽然年少,但是自有章程。 确实是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有所理解,‘恩科’乃帝王殊恩,不仅能平息争议,更能让天下士子感念皇恩。 “陛下恩威并施,既坚持革新,又体恤士子,实乃万民之福!”两位老臣齐声称赞。 果然“恩科“的消息一经传出,朝堂上的争议之声果然渐息。那些原本激烈反对的文臣们纷纷转变口风,盛赞陛下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实乃圣明之君。 不然怎么办?陛下都让步了,而且还说要开恩科广纳贤才,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要是再蹬鼻子上脸,到时候陛下直接不开科举,恐怕真要激起天下士子的公愤了。 至于关于礼部尚书的人选,朱由校翻遍官员名册,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了现任礼部左侍郎顾秉谦的名字上。 此人乃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礼部右侍郎,资历深厚,在士林中也算有些声望。 更重要的是,朱由校记得前世史载——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老臣,实则是个为权势不择手段的“软骨头”。 特别是天启二年,七十一岁的顾秉谦携子跪拜魏忠贤,声称“本欲拜依膝下,恐不喜此白须儿,故令稚子认孙”。 这种将亲子降为魏忠贤孙辈的行为,彻底突破了士大夫的伦理底线,向阉党证明其毫无道德负担。不仅让魏忠贤确信其忠诚,更使其在阉党内获得“苍髯儿”的特殊地位。 在朱由校看来,用这等为权势不择手段之人作为推行新政的利刃,反倒最为稳妥。为了保住权位,顾秉谦必会死心塌地抱紧自己的大腿,尽心竭力办事。 所以有时候在朱由校看来,作为一个皇帝,眼中又怎么能有绝对的对和错,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严嵩、徐阶谁好谁坏? 乾隆皇帝难道不知道那个和珅是个大贪官? 为君者岂会不知孰忠孰奸?然而有时明知是奸佞之臣却仍要任用,无非是因为这样的人既好用又易掌控,生死荣辱尽在皇帝一念之间。 既已做出决定,朱由校随即命魏忠贤传召顾秉谦。 他需要亲自见见这位即将上任的礼部尚书,既要施恩,也要好生敲打,让这把利刃既锋利,又不敢反伤其主。 第356章 ‘谦谦君子’顾秉谦 乾清宫暖阁内,龙涎香的青烟缠绕着梁间雕龙,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投下细碎的暗影。 顾秉谦身着绯色官袍,缓步入内,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腰板挺直,步履稳健; 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修整得当,双目澄澈,神色恭谨中透着几分矜持,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位饱读诗书、德高望重的朝堂宿儒模样。 任谁初见,都会为这位老臣的气度所折服,都会认为这是一位恪守儒家道统、风骨凛然的文人。 然而谁能想到,正是这位看似清正廉明的老臣,在历史的轨迹中,曾为权势不惜屈膝阉宦,甚至将亲子降为阉党孙辈,自甘堕落至伦理崩坏之地? 顾秉谦甫一入内,便恭敬地俯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平稳:“臣顾秉谦,参见陛下!” 朱由校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位即将被委以礼部尚书重任的大臣,他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心中暗忖: “啧啧啧,不愧是读书人,这一副谦谦君子的卖相,若不是他早就知道此人的底细,恐怕也要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所迷惑。” 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缓缓起身,踱步到顾秉谦面前。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帝靴底踏在金砖上的轻微声响,每一步都让顾秉谦的心跳加快一分。 “顾爱卿,”朱由校终于开口,平静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好似只是有一丝好奇, “朕听闻,你与东林书院的高攀龙乃是莫逆之交?当年你们常在京城的高攀龙府邸聚会,品评朝政,探讨天下大势,说什么‘朝中有奸臣祸国’,正是‘清流正君’匡扶社稷之时?” 此言一出,顾秉谦心中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他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 “东林党?” “高攀龙?” 他可是知道东林党如今的结局,午门劝谏案后,东林被锦衣卫定为朋党,书院被封,党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整个东林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而这一切,皆是眼前这位人畜无害的少年天子所为! 陛下登基不过一年,便已掀起无数大案,整肃朝纲,连东南那些私立书院胆敢妄议朝政、抨击时弊的,也被锦衣卫严厉打压,整个士林风气为之一肃。 更令人敬畏的是,陛下御驾亲征,数十万大军半年内荡平辽东边患,拓土千里,一扫明英宗朱祁镇土木堡之变的耻辱,成为继太祖、成祖之后第三位取得如此赫赫战功的帝王。 “如此雄主,不可能专程为此事召见我。”顾秉谦心念电转,“况且我与东林党早无往来,这些年谨小慎微,怎会被翻旧账?” “若真要杀我,何必召我入宫?锦衣卫随时都能将我下诏狱...我顾秉谦,如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陛下亲自敲打?” 他越想越是心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一时之间竟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应对。 往日里那副温文尔雅、老成持重的模样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神情仓皇,竟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陛下!臣...臣冤枉啊!臣确实与高攀龙有过数面之缘,但那不过是同僚间的寻常往来。臣始终牢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与东林党人从无深交,更不曾参与其结党营私之事!”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哀求:“臣...臣对东林党人深恶痛绝,臣只忠于陛下,只效忠于朝廷!” 他语无伦次,狼狈不堪,拼命想要与东林党撇清关系,仿佛只要撇得够干净,就能保住项上人头。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还一副谦谦君子模样、颇有文人风骨的顾秉谦,此刻竟慌乱至此,狼狈划清界限,心中不禁暗忖: “这才对嘛……你方才那副自命清高、铮铮铁骨的模样,差点让朕以为史书记载有误呢。” 他并未立刻戳破顾秉谦的慌乱,反而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顾爱卿莫慌,朕自然知道你的忠心。今日召你前来,也并非为了东林之事。” 顾秉谦闻言,心中稍稍一松,但依旧不敢抬头,低声道:“陛下圣明!臣方才失态,让陛下见笑了。” “顾爱卿,”朱由校话锋一转,“礼部执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飨、贡举之政令’,爱卿身为礼部左侍郎,想必对科举选官、地方教化之事,该是熟悉的吧?” 顾秉谦连忙应道:“陛下圣明,臣虽才疏学浅,但在礼部任职多年,对科举与教化之事,一向不敢懈怠,略知一二。” “那爱卿如何看待朕变更科举内容,增策论、添算学之举?”朱由校目光炯炯,直视顾秉谦。 顾秉谦心中狂呼:“来了!终于来了!陛下这是要我表态度了!” 他心中迅速权衡利弊,瞬间明白,这正是向皇帝靠拢的绝佳机会。当下不敢有丝毫迟疑,整理思绪,恭敬答道: “陛下,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历来因时而变,绝非一成不变。追溯古制,周官教民以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皆是为培养通晓礼仪、精通技艺、文武兼备的栋梁之才。 两汉察举,尤重‘明经’、‘明法’、‘治剧’等实际才干。唐科举分科取士,如明法、明算等科皆为正途,使士人可凭律法、算学等专长入仕,此乃因材施教、量能授官之体现。 然观我朝科举,二百余年来,虽以八股取士,定于一尊,初衷本为立客观之准绳,奈何日久弊生。士子竟相钻研章句小楷,于经义之微言大义反不甚了了,于国计民生之实务更是茫然。 所习者,无非应试之文;所用者,非平日所学。如此选拔之才,或擅文辞而乏治事之能,或通经义而昧时务之变,于国于民,实有才不配位之虞。 说到此处,顾秉谦更是面露钦佩, 故而,陛下圣心独运,洞察积弊,增策论以考时务见解,添算学以测理事之能。此实乃上合周官六艺之古训,下效唐宋分科之良法,更是革除时弊、切中要害之壮举! 臣以为,此改革不仅可广纳贤才,更能为国家选拔真正有用之士,利在千秋!” 这一番论述,引古证今,条理分明,既肯定了科举变革的必要性与历史依据,又毫不吝啬地对朱由校的改革大加赞赏,表明了自己坚决拥护的立场。 朱由校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一拍御案,点头赞道:“好!引据经典,洞察时弊,深得朕心!顾爱卿果然不负朕望!” 顾秉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这番表态已然奏效,连忙躬身谢恩:“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惟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 第357章 帝国的文教 “顾爱卿,教化乃“治国安邦之根本、人伦秩序之基石、民风淳朴之源头,你在礼部任职多年,想必对国朝文教之事颇有心得,可否为朕解惑?” 顾秉谦心中稍定,知道前面是陛下的考校,现在才是真正进入正题,当即整肃衣冠,从容应答: “陛下以教化喻国本,实乃至理名言。臣在礼部二十余载,亲历文教兴衰,深知其关乎国运。太祖高皇帝虽起于寒微,却深明‘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之道,开国之初便定下崇儒重教之基。” 他略作停顿,见皇帝神色专注,便继续详述:“我朝自洪武肇始,便极重教化。洪武八年,太祖下诏‘天下立社学’,明令‘每五十家设社学一所’,‘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同时确立府、州、县三级官学体系:府设府学、州设州学、县设县学,开历代未有之系统官学规模。” “至永乐年间,此制更臻完备。”顾秉谦如数家珍,“全国有官学一千二百余所,卫学二百余所专教武官子弟;社学之数,更如星罗棋布,遍及城乡。” “有意思。”朱由校忽然插话,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如此说来,我大明早已建立起从京城到地方的完整教化体系?” “陛下明鉴。”顾秉谦躬身道,“不仅如此,生员名额亦有精细规制。礼部根据地方人口、赋税核定:府学廪生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 (廪生可领官府补贴,岁给米六石;额外录取者称增生,名额与廪生相当却无补贴;再额外录取称附生,无名额限制。这便是‘廪—增—附’三级体系。) 朱由校听得入神,不禁暗叹太祖朱元璋真乃一代雄主。在元末战乱的废墟之上,竟能构建起如此缜密周详的教育体系。 虽以数百年后的眼光审视,其中不免有其时代局限,然在当日,能有这般制度设计与远见卓识,已堪称旷世罕有。 顾秉谦察言观色,见皇帝兴致正浓,语气渐沉:“然自成化以降,情形渐变。民间书院开始兴盛,多由致仕官员、地方名士倡办。此类书院初时确也育才无数,讲学论道,蔚然成风。然近年来,其弊渐显,鱼龙混杂,已非昔日纯粹向学之所。” 他略一斟酌,“其中一些书院,假讲学之名,行结党之实。无锡东林书院便是其中典型。其门前所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一联,看似胸怀天下,正气凛然,实则暗藏干政弄权之心。” “各地书院往往相互声援,师生以门户相标榜,以学问为党争之具,渐成朋党之势,干预朝政,淆乱视听。此风若长,实非国家之福。” “更严重的是,”他神色愈发凝重,言语中透出深切的忧虑,“自嘉靖以来,官学衰败之势,触目惊心。多地官学学田被地方豪强巧取豪夺,教谕俸禄常年拖欠,以致师道不存,尊严扫地;因经费匮乏,学舍多年失修,梁柱倾颓,窗牖破败,难以为继;卫学停办近半;至于太祖当年苦心推广之社学,更是十不存一。” 言及此,朱由校心中也是一惊,细细想来,历史上的大明卫所曾是何等的人才渊薮,堪称支撑帝国半壁江山的基石。 文官之中,如力挽狂澜的张居正出自荆州卫,督师蓟辽的孙承宗出自保定右卫,刚正不阿的袁可立出自睢阳卫;抗倭名将戚继光出自登州卫,俞大猷出自漳州卫,镇守边陲的麻贵出自大同右卫,孙传庭出自山西振武卫,忠烈殉国的卢象升出自南京鹰扬卫。 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其背后无不有着卫所与卫学的深刻烙印。而今,这曾培育出无数栋梁之才的重要途径,竟凋零衰败至此,思之岂不令人扼腕? “如今天下教育多赖私塾,然师资良莠不齐,贫寒子弟无力就学。富者延名师,岁费百金;贫者就学于落第秀才,所学有限。长此以往,贫者愈无以进学,富者独占教化之利,教育之道,已然失衡。” 暖阁内一时寂静,朱由校伫立窗前,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街市,神情复杂。 他想起前世那些为教育资源不均而呐喊的人们,没想到在大明,这个问题同样如此尖锐。 “国子监现今如何?”皇帝缓缓转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国子监,虽编制俱全,监生众多,然近年亦多流于形式。监生来源复杂,有凭真才实学考入的举监,有地方推荐的贡监,有凭祖荫入读的荫监,还有捐资入学的例监。 来源既杂,心思各异,潜心向学者十中无一,学业质量自然参差不齐。” 他措辞委婉,但朱由校已然听懂了弦外之音——国子监的框架虽在,但内里早已空疏,别指望能从其中选拔出多少经世致用的真才了。 朱由校缓步走回御座,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还惶恐不安、急于撇清关系的礼部侍郎,此刻却能侃侃而谈,将国朝文教利弊剖析得条理清晰,心中不由对此人评价略有改观。 “此人虽热衷权势,德行有亏,然其才学阅历,确也深厚。若驾驭得当,未必不能成为推行新政的一把利器。”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问道:“顾秉谦,今日召你前来,是朕有意擢升你为礼部尚书,总揽科举革新与全国文教振兴事宜。此任关系国本,千钧之重,你可愿担当?” 顾秉谦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重重叩首:“臣顾秉谦,蒙陛下天恩,信重若此,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振饬文教,虽万死而不辞!” “肝脑涂地倒不必。”朱由校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陡然转沉,“但你要记住,礼部是朕推行文教改革的门户,容不得半分懈怠与私弊。朕给你五年时间,你需为朕完成三件事。” 第358章 重建官学体系 顾秉谦屏息凝神,深深垂首:“请陛下明示,臣恭聆圣训。” “其一,科举内容之革新,必须落地生根,见其实效。”朱由校语速缓慢,字字千钧, “自今岁秋闱及明岁恩科始,策论占比提至四成,算学列为附加科,成绩卓异者,殿试时酌情加分。三年之内,算学必须纳入科举必考科目,最终形成‘经义三成、策论四成、算学三成’之新格局。 “其中经义不再拘泥八股格式,须言之有物、切合时务;策论须以实证立论,凡论及钱谷刑名之事,必辅以算学验证。算学内容须涵盖赋税计算、钱粮换算、田亩丈量等实务; 还要适当添加《大明律》中《吏律》、《户律》、《刑律》关乎官员职责、民生治理之要义,列为科举必考,告诉这帮士子,‘枉法赃八十贯绞’、‘不枉法赃一百二十贯,杖一百流三千里’之铁律,不要以为戴上乌纱就可以贪墨渎职、肆意妄为、以下犯上! 此事关乎取士标准之更易,天下瞩目,若办不好,或阳奉阴违,”皇帝目光微冷,“就休怪朕老账新账,与你一并清算。”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推行无误!”顾秉谦伏地叩首,额头沁出冷汗。 “其二,重建官学体系,贯通育才之道。”朱由校继续道, “在现有社学、县学、府学基础之上,五年之内,于全国各州县修缮兴建三千所‘开蒙小学’,专收八至十二岁稚龄童蒙。无论出身士绅寒门,皆可免费入学,并由官府每日供给两餐饭食,以解贫家后顾之忧。 “课程除《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基础外,必须加入简单算学及基础农工知识。朕不仅要让寒门子弟有书可读,更要让大明的新一代,不再只知埋头吟诵‘之乎者也’,而能了解‘民生实务’,明晓世间万物之理。” “另,修缮扩建五百所县学,一百二十所府学,现有之国子监生,朕将委派专人重新考校,学行优良者留,不合格者一律退回原籍府学重修。 “自此之后,大明教育当确立明晰阶梯:小学考核合格,方可获童生身份,入县学进修;县学考核通过,得秀才身份,方可入府学深造;府学精英,经考核成为举人,方能进入国子监就读,非有五年以上官学经历者,不得参加科举,亦不得授官。 其中天资卓绝、成绩优异者,甚至可提前毕业,量才录用。务求使人才选拔,环环相扣,层层递进,野无遗贤。各地官学入学人数及考核通过率,将纳入地方官员政绩考核,优异者优先升迁,懈怠者严惩不贷。 “其三,整顿天下书院。”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教育乃国之根本,社稷重器,绝不容许私人随意立院授徒。” “若有致仕官员、地方名士,确有其才实学,且心怀忠君报国之念,经朝廷严格审核后,朕可特许其进入新设之官学体系担任教授,领受朝廷俸禄,名正言顺地为国育才。” 顾秉谦彻底震惊了,修缮建造如此多的官办小学,还要免费招生,还提供免费膳食!还将教育成效与官员考核挂钩!这不仅是前所未有的创举,更是需要耗费海量钱粮的浩大工程! 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只见对方眼中尽是无可动摇的坚定与果决。他连忙压下心中惊涛,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震撼而略显沙哑: “陛下……陛下此乃泽被万世之千古善举!圣心烛照,念及天下寒微,臣……臣感佩万分!定当倾尽心血,推进官学建设,务使天下孩童,无论贫富,皆能沐浴陛下之浩荡皇恩!” 朱由校看着他恭敬的模样,嘴角微露笑意。免费食宿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一群半大孩子能吃多少?他朱由校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只要这些孩子在他规划的体系下接受教育,他相信不久之后的大明必将涌现一批勇于改革、实干担当的急先锋。想到这里,他不禁升起一种玩养成游戏的成就感。 “此事所需经费,内帑可先期拨付三成,作为启动及示范之资。其余部分,后期由地方官府于正项税收中划拨支应,并鼓励劝导各地殷实商贾捐资助学,朝廷可酌情给予名誉或政策优待,以期群策群力,共成盛举。” 他话锋随即一转,警告意味森然:“然,你需给朕牢牢记住!朕兴办小学,重建官学,非为博取一时虚名,乃是为了夯实国基。此事关乎国运,若有人敢在经费上动手脚,中饱私囊,或因循懈怠,延误大计,” 皇帝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顾秉谦,“无论涉及到谁,朕定斩不饶!” “臣绝不敢!”顾秉谦吓得浑身一颤,再次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当专款专用,绝不私吞分文!” “起来吧。”朱由校语气缓和下来, “只要你一心为朕办事,朕保你荣华富贵;另外,朕也会为你安排得力的副手和足够的官员,帮你尽快打开局面,梳理地方事务。” “地方若遇阻力的,朕亦会谕令锦衣卫暗中配合,为你扫清障碍。” 这番话,既是许诺,更是无形的掌控。顾秉谦听得明白,这是将他彻底绑上天子的战车。 他连忙表态,声音恳切至极:“陛下天恩,委以重任,信重若此,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朱由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朕知晓了,下去吧。好生准备交接事宜。”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臣告退!”顾秉谦再次叩首,方才躬身退出暖阁。 直至转身背对御座,他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赫然发觉后背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紧贴肌肤,一片冰凉。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眼观鼻,鼻观心,直到顾秉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的阴影中,方才犹豫了片刻,趋前几步,来到御案旁; 一边为皇帝续上热茶,一边压低声音道:“皇爷,这顾秉谦前倨后恭,见风使舵可谓极致。如此无骨无节之辈,用他来执掌礼部、推行此等关乎国本的紧要新政,奴婢……奴婢心下总觉得,是否……当真稳妥么?” 朱由校端起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氤氲,他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方淡然道: “稳妥。无骨之人,最是畏惧权势;贪利恋位之辈,最易以利驱之。而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朕的权势更大?还有谁能比朕给他的更多、更名正言顺?”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让他去冲杀,去得罪天下那些固守旧利的士绅,再合适不过。” “他就是朕手中一把刀,用其锋刃即可,难道还要计较一把刀是否有风骨吗?” 第359章 天下士林之公敌(感谢挚爱~勤老爷的大神认证) 顾秉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礼部那间属于他的班房的。 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胥吏,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良久,他才仿佛找回了一丝力气,示意门外侍候的随从为他沏了一杯浓茶。 顾秉谦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借此汲取一点暖意。他慢慢地呷着苦涩的茶汤,心神才逐渐从极度的震撼与惶恐中回过神来。 他开始细细思量、反复咀嚼陛下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越想,心中越是惊涛骇浪,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陛下……陛下这是要行千古未有之事啊!”他心中暗呼, “若真依陛下所言,建成这自蒙学至太学、层级分明、皆由朝廷掌控的官学体系,那便意味着,天下士子若想科举入仕,就必须先入这官学之门,循着这官学之阶一步步爬上来!否则,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这……这简直是要将天下教化之权,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收归朝堂,握于陛下掌中!毕竟,天下士子读书,十有八九都是为了科举做官,而如今你若是不经过官学走上这么一遭,你就没有资格参加科举,那你还做什么官?还有何前程可言?” “况且,陛下还要更改官学所学内容,再加上科举改制,这才是最根本的。就算你朝堂之上再反对,到时候的学子在学校要通过考核,就必须精通算学和他们看不起的杂学。到时候都不用陛下鞭策,那些个想要通过考核的士子自然会拼命去学。” 顾秉谦越想越是后怕,冷汗再次渗出额角。 “如此一来,我这个具体推行官学改制,担任这礼部尚书的人,可就真的成了天下无数私塾先生、旧式书院山长、乃至所有依靠旧学体系牟利的地方士绅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断他们财路、绝他们名望、夺他们影响力的千古罪人!我顾秉谦,必将成天下士林之公敌!”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但随即,另一个更加诱人,也更能激发他狠厉一面的念头涌了上来。 “但是,那又如何?”他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与野心的厉色,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 “只要这件事做成了,那么从此以后,这天下教化之权,可就真的全归国朝所有,归礼部所辖,归陛下所掌!而我顾秉谦,作为首倡并力行此策的功臣,必将是简在帝心、无人可替的肱股之臣! 礼部如今虽清贵,但一不掌官吏升黜,二不掌天下钱粮,常被讥为清水衙门。可一旦掌握了这育才、选才的源头,谁还敢小觑礼部?谁还敢不仰我顾秉谦之鼻息?届时,阁臣之位,岂非探囊取物?” 权力的诱惑如同最醇的美酒,让他暂时压下了恐惧。他想到陛下最后的许诺与支持。 “至于那些阻挠的士绅,那些可能的明枪暗箭……”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可不认为,陛下麾下的锦衣卫缇骑,那平定辽东的精锐之师,是摆设。” “陛下既然敢行此雷霆手段,必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那我顾秉谦,如今就是陛下驾前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若是不成,那新账旧账一起算!”陛下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还在耳旁。 退路?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从他踏入这乾清宫暖阁,跪倒在皇帝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跟着陛下的战车一路向前,搏个封妻荫子、位极人臣;要么,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成为陛下立威的祭品。 “既然如此……”顾秉谦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让他混乱的心神奇异地镇定下来,“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数日之后,一道旨意自宫中传出,在朝堂内外激起不小的波澜: 擢升原礼部左侍郎顾秉谦为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总领文教事宜,着力重振官学体系,为国择才。 而原礼部右侍郎温体仁,经查实,与东林逆党过从甚密,语涉朋比,有负圣恩,即刻革去本职,着发往远东都督府效力,参赞教化女真诸族事务,以观后效。 与此同时,皇帝亲简周文昌、卢文彬二人为礼部左、右侍郎。此二人皆出自陛下野外拾遗之人才,素有才华,更为关键的是,皆知是陛下信重之人,此番安排,辅佐之意明显。 表面上看,这只是礼部堂官的正常更迭。礼部虽清贵,毕竟不似吏部、户部那般权重,此番调动并未引起过度的波澜。 然而,细心的朝臣却能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几乎与任命同步,吏部悄然通过了一系列涉及礼部及其下属机构的重大人事调整: 从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各省提学官、各府县学政,皆有大范围、深层次的调动。许多位置被悄然换上了一些此前名声不显,却据说“精通实务”的官员,数量之大,涉及近百人。 只有深知内情的顾秉谦,在接到正式旨意,看到那份详细列举温体仁“罪状”的邸报时,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与东林逆党过从甚密,语涉朋比”的罪名,这分明是陛下在用温体仁的下场,再次对他进行最直接的敲打,既是警示,也是立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沓厚厚的关于礼部官员人事调动的文书。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被陛下手中掌握的力量所震撼,也被陛下整顿天下学政的坚定决心所慑服。 翌日清晨,顾秉谦早早起身,在家仆的服侍下,郑重地穿上了那身象征正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 袍服以云锦织就,前胸后背绣着精致的孔雀补子,金线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抚平衣袖的褶皱,指尖在那细密的绣纹上流连,感受着这身袍服所代表的权柄。 铜镜中,那个身着尚书官服的身影显得格外威严。 他微微昂首,整理着头顶的乌纱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志得意满的弧度,这一身打扮,不仅仅意味着品级的提升,更是他正式踏入帝国核心权力圈的象征。 第360章 部堂大人 “吱呀——” 不待他吩咐,随从已心领神会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房门。 顷刻间,清晨的阳光顷刻间涌入,将他一身绯袍映照得流光溢彩,孔雀补子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他稳步而出,仿佛踏进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廊下往来的胥吏、属官见到他,无不退避道旁,垂首躬身,齐声唤道“部堂大人”。 顾秉谦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显威仪又不失亲和。 然而在他心底,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正在涌动,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权柄的重量——从即日起,他顾秉谦,不再是那个在六部堂官议事时常常插不上话、略显边缘的礼部侍郎,而是执掌天下文教、简在帝心的礼部尚书!” “去文渊阁。”他沉声吩咐 新任部堂与同僚会面是惯例,今日的文渊阁内,六部部堂及内阁阁老齐聚,表面上是迎新,实则是为了探听风向、互通声气。 毕竟,陛下亲口交代的那“五年大计”,绝非礼部一衙之力所能推行,需户部拨银、工部营建、吏部考核、乃至地方督抚配合。 此事关乎文教改革成败,更直接关系到他顾秉谦未来的身家性命。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必须走得步步为营,既要漂亮,更要稳妥。 文渊阁外,门口早有中书舍人等候多时,看到顾秉谦连忙迎上前来,躬身引路:“顾部堂,两位阁老和诸位部堂已在阁内等候多时了。” 顾秉谦在阶前驻足,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再次整了整绯袍的领口与袖摆,确保无不妥之处,这才迈步踏入这座决定帝国命运的中枢之地。 阁内,熟悉的檀香袅袅,几位身着绯袍的部院重臣正围坐在茶案前低声叙话,见他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顾部堂荣升礼部尚书,实乃众望所归,可喜可贺!”首辅方从哲率先拱手,花白的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温和。 吏部尚书王在晋紧随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容里带着几分熟稔:“秉谦兄在礼部浸淫十余年,熟稔文教利弊,此番执掌礼部,定能不负圣望。”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谁不知道顾秉谦在上任前被陛下召进宫详谈了一下午?随后就传出任命他为礼部尚书的圣旨。这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众人将心中的种种猜测与疑虑暂且压下,面上皆是春风,纷纷出言道贺。首辅方从哲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目光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以今上洞察秋毫、锐意进取的性子,为何会选择顾秉谦这等素有“柔佞”之名的人来担此改革文教的重任? 吏部尚书王在晋知道的则更多些,这几日,吏部在陛下的授意下,火速通过了一大批涉及礼部及其下属机构的人事任命。 那些新任的郎中、员外郎、提学御史,无一不是经由司礼府通报、陛下亲自圈定的人选。如此大规模、深层次的人事更迭,若说陛下没有关乎国本的重大举措将要推出,他是绝不相信的。 至于兵部尚书熊廷弼、工部尚书徐光启、户部尚书毕自严,皆是陛下登基后破格提拔、倚为干城的重臣,早已习惯陛下“不拘一格用人”的风格,此刻只是端着茶盏,等着议事正题。 寒暄落座后,茶过三巡,刑部尚书黄克瓒率先开口。 这位泰昌朝留下的老臣,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沉重:“顾部堂,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顾秉谦颔首,他继续道,“礼部掌天下贡举之权,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自洪武开科至今两百余年,体制虽有损益,却从未动摇‘经义为体’的根本。” “如今陛下欲增算学、律法等杂项,削减经义比重,此举关乎天下士子前程,更关乎圣道传承!顾大人身为礼部尚书,乃天下文教表率,当适时劝谏陛下,莫要因一时之念,动摇国本啊!” 他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劝谏”之名,试探顾秉谦这位新任礼部尚书对陛下改制的态度。 顾秉谦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劝谏陛下?这不是让他步其后尘,去远东和温体仁作伴,去那苦寒之地与女真人为伍? 他心里虽骂骂咧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黄老部堂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为人臣子,若见君父确有失察之处,自当犯颜直谏,此乃臣节所在。” 随后话锋一转,“然则,若陛下高瞻远瞩,所行之事乃为江山社稷之长远计,我等为臣者,更应体察圣心,竭尽全力为天子分忧解难,方是正理。岂可固守一己之偏狭,妄图以众议胁迫君上,此等行径,岂是臣子所应为?” 他这番话,看似谦恭,实则软中带硬,将“为君分忧”置于“劝谏君过”之上,就差直接说黄克瓢有结众胁君之嫌,已失人臣本分。 黄克瓒被怼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阁内一时陷入寂静。 方从哲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科举改制之事陛下已有定夺,我等身为臣子自当遵命行事即可” 不待黄克瓒反驳,顾秉谦已从袖中取出一份装帧严谨的题本,双手恭敬地置于案上: “诸位阁老、部堂,此乃前几日陛下面授机宜,关乎国朝文教鼎新之旨意。下官不敢怠慢,归去后悉心整理,录此要点,还请各位过目,共参圣意。” 题本在众人手中传递,阁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翻阅纸页的沙沙声。 然而,细观每位阅毕之人的面色,却都并非平静无波,种种情绪在这些久经宦海的老臣脸上细微地流转。 待众人皆已看过,顾秉谦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沉声道: “各位阁老、部堂,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做事但求实效,且决心极大。陛下对如今国朝文教之颓弊,官学之废弛,寒门学子求学无门之困境,深感震怒!故而方有此次雷霆革新之举。” 他略微停顿,将题本中所列的革新科举内容、重振官学体系、整顿天下私立书院三大要政,择其要点再次阐明。 第361章 文渊阁议政(感谢‘旧梦无颜’的大保健) 科举改制之事,前期虽有争议,但陛下也做出了一定让步,加以恩科,众人心中已有准备。如今不过是最终明确,交由礼部牵头制定详细章程并执行而已。 因此,在此议题上,并未立刻引发激烈争论。 良久,首辅方从哲缓缓开口:“科举改制之事,陛下此前已有明示,既已定下,礼部依旨执行便是。只是重振官学一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大明官学确已濒临崩溃。富庶之地尚可维持,贫瘠之处连教谕都已空缺,学舍破败不堪。加之土地兼并,百姓糊口尚难,何谈送子入学?是时候好生整顿了。”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深知大明目前的官学体系确已濒临崩溃。 除了南直隶、浙江等富庶之地尚能维持基本体面,多数省份,尤其是北方及西南偏远州县,官学状况惨不忍睹——学田被侵占,教谕名额空缺多年,学舍倾颓破败,形同虚设。 加之近年来土地投献之风愈演愈烈,普通百姓维持生计已属不易,哪有余力送子弟入学读书? 因此,对于陛下决心拨乱反正、重振官学,在理念上,多数人是认可的。大家都明白,大明的官学体系,确实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 更何况,如今北边辽东战事已平,每年耗资巨大的“辽饷”得以停征,朝廷财政压力大减。户部与都察院联手,雷厉风行地追缴历年欠税,清理被豪强侵占的官田、屯田,成效显著。 眼下的大明财政,虽还未到可以肆意挥霍的程度,但太仓已然充实,绝非昔日万历后期那般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光景了。 提及财政,户部尚书毕自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他这个户部尚书,直到近一年来,才真正当出些滋味来。 太仓库的存银,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里,从岌岌可危增至三百余万两,各地常平仓、军储仓也是谷米充盈。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这是他敢于面对任何大型工程计划的底气所在。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再次扫过题本上那具体的数字——“三千所开蒙小学”、“五百所县学”、“一百二十所府学”,并且还要为蒙学孩童提供每日两餐饭食时,仍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花费,无疑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规模……确实空前。”毕自严抚须沉吟,字斟句酌,“不过,若能精打细算,分步实施,也并非不可为之。” “许多州县旧有学舍地基尚在,只需在其基础上加以修缮,便可省去大量营建之费。此外,或可明发谕旨,鼓励地方殷实商贾捐资建学,朝廷予以旌表或适当优免,如此亦可缓解部分压力。” “至于最紧要却无力自建之处,再由官府拨款新建。五年之期,若筹划得当,完成陛下要求,应非妄言。” 工部尚书徐光启随之微微颔首,接口道:“工部可统筹全局,制定标准图样,督导各地依规营造,并可择其紧要、典型者先行试点,以积累经验,逐步推广。物料、匠役等事,工部责无旁贷。” 顾秉谦见气氛融洽,顺势接过话头,向在座诸位拱手一圈:“如此,日后这修缮重建学校之事,便有劳徐大人、毕大人多多帮扶了。” “至于各地官员兴学之勤惰,纳入其政绩考核一事,则更要仰仗王大人鼎力相助了。” 吏部尚书王在晋回答得颇为爽快:“考核乃吏部分内之事,只要陛下明发旨意,确定考核标准,吏部自当严格遵照执行,绝无掣肘之理。” 接下来,关于各地官学师资教谕的来源问题,顾秉谦立刻拱手,语气肯定地回应: “此事陛下已有周全安排。五年之内,各级官学所需之教谕、训导等员额,必定配置齐全,绝不致有庙无僧。” 这才是朱由校整盘谋划的核心所在,若仍由那些固守陈规、空谈性理的腐儒执掌教席,那他这番兴学之举,无异于为旧学续命,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批新学师资,将主要由务实干练的系统官员中遴选,再辅以通晓算学、见多识广的系统商队精英,甚至可选拔部分通文墨、明事理的系统老兵充任武学教习或蒙学师长。 总数不过数千人,以他如今掌控的资源,调配起来并非难事。 至于最后的整顿书院一事,在座诸公更是心照不宣。 自从去年朝廷以“结党乱政”为由查抄东林书院以来,锦衣卫与各地官府对江南及其他文风鼎盛之地的私立书院进行了一连串的打压与清理,其势已大不如前。 如今陛下欲借此势态,一举将那些尚有影响力和实体院产的书院收尾整顿,其场地、房舍正好可以改造为官办学府,可谓一举两得。 一番深入细致的商议下来,在重建官学体系这项庞大工程所需的“钱”“物”、“人”等关键环节上,似乎都达成了初步的共识,阁内的气氛一度显得颇为和谐。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再次深入,触及到陛下对于官学乃至科举“教学内容”的具体改革要求时,那潜藏的矛盾终于爆发了出来。 一直强压着不满的刑部尚书黄克瓒,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将茶盏往案几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面色涨红地霍然起身: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圣人学说,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如今竟要与那些算学、律法甚至工匠杂技并列,比重还要大幅削减?” “八股文取士,沿用数百载,体制严谨,最是能考校士子之学养功底,岂能因陛下一时之喜恶,说废就废?” 他环视在场众人,目光尤其在顾秉谦、徐光启脸上停留,痛心疾首道:“让垂髫稚子不去潜心诵读《四书》《五经》,明圣贤之道,反而去学什么算学、钱粮换算,甚至《大明律》条文?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误人子弟!” “长此以往,十几年后之朝堂,衮衮诸公,岂不都成了一群只知锱铢必较、拘泥律条,而于圣贤大道、经国韬略一无所知的庸吏俗员?国将不国矣!” 第362章 天机院—墨渊 面对黄克瓒激烈的指责,首辅方从哲眉头微蹙,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他轻轻叩了叩桌面,缓声道: “黄部堂,暂且息怒。陛下之意,乃是鉴于以往取中之士,多有只知空谈性理、不通实务之弊。为官一任,若不明钱谷,不晓刑名,如何治理地方,造福百姓?陛下此举,亦是迫于时势,欲培养通才耳。” “首辅大人!”黄克瓒丝毫不给面子,声音更高了几分, “治国靠的是圣人之道的教化,是仁义礼智信的推行!若只重这些末流技艺,与培养刀笔吏、账房先生何异?此绝非国家养士之本意!” 这时,工部尚书徐光启,这位素来重视实学、精通西学的老臣,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黄部堂,本官以为,通晓实务与研习圣学,并非水火不容。恰如圣人亦提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全。” “若为官者不明田亩丈量,如何抑制豪强兼并?若不通《大明律》,如何能做到断案公允,不纵不枉?实务之学,亦是格物穷理之一端,与圣学相辅相成,何来‘误入歧途’之说?” 熊廷弼也是随即沉声附和:“徐部堂高见,非虚言也!试想边关情境,纵有孙吴之略,若为将者不谙粮草调运之数算,不明火器射程之测准,则空有雄兵而难求一胜。” 他略作停顿,目光愈发深邃,沉声道:“更进一步言,若无百工之巧、冶铸之精,何来坚甲利兵?若无格物之实、测算之准,何来雷霆火砲、楼船巨舰?此等实务之学,乃强军卫国之根本,万万不可轻忽!” 户部尚书毕自严捻须点头,“去岁清缴历年积欠,若非户部司官大多精通算学,能迅速厘清错综复杂的账目,何以在短时间内追回巨万税银,充盈国库?可见实务之学,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经世济民之实在工具。” 一时间,各部尚书纷纷从各自职掌的角度,阐述了实务之学的重要性。这些久经宦海的能臣干吏,显然都不是那些只知死读圣贤书的腐儒,而是深知治国需要真才实学的实干之臣。 顾秉谦见大势已定,心中稍安:“黄部堂忧心圣学,其情可悯。然陛下绝非欲废弃圣学,而是要士子们既深明经义,胸怀大道,又能通达实务,脚落实处。况且,” 他话锋一转,指向更现实的层面,“如今我大明官学衰败至此,无数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学可上。空谈‘正心诚意’而让学子们流落于野,或只能就学于良莠不齐的私塾,岂非更是舍本逐末? 眼下首要之务,是先重振官学,让天下学子,无论贫富,皆有进学之门径。若连这一步都迈不出,空守八股格式,又有何益?” 首辅方从哲见时机成熟,终于一锤定音:“好了。陛下革新文教之决心,诸位已尽知。科举内容之调整,旨在选拔通才;重建官学,意在普惠学子;整顿书院,则为肃清士风。此三者,皆为国策大势所趋。 今日议论,旨在集思广益,完善方略,而非争论其是非。既然陛下圣意已决,多数部堂亦认为有其必要性与可行性,此事便就此定下,由礼部牵头,各部协同,依旨推行。 黄部堂若仍有异议,可按制度,单独具本上奏天听。” 黄克瓒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满座同僚,除他之外,竟无一人再明确支持他。 他深知大势已去,愤然一甩袖袍,重重地“哼”了一声,独自坐回椅中,紧闭双目,不再发一言。那孤寂而倔强的身影,与阁内已然达成共识的氛围格格不入。 顾秉谦环视在场诸公,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之感。他知道,今日文渊阁内的共识,仅仅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艰难——来自旧有利益格局的阻力、来自地方执行的偏差——都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这关键的第一步,总算是在六部重臣面前,勉强迈了出去。 剩下的,便是他这位新任礼部尚书,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驾驭好陛下交付的这艘改革航船了。 ----------------- 乾清宫?暖阁 内阁议事的详情,早已被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事无巨细地记录成册,呈送到了朱由校的御案之上。 朱由校细细阅毕,不过是哑然一笑,并未太过在意。他知道这么大的国家,改革之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有些反对的声音实属正常。 重要的是,这项关乎国本的大计总算是在朝堂上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事,只要开个口子,他就会将其变成通天大道。 “你们都退下吧。”朱由校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 魏忠贤躬身领命,带着一众内侍退出殿外。在关上殿门的刹那,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那位从没见过的中年男子,心中不由暗惊。 这样的场景已有数次了,每次有这种素未谋面的人出现,陛下总会屏退左右。听说此人是从南海子禁苑出来的,可其身份来历,就连他也摸不透。 待殿门紧闭,朱由校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位一直静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着青布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沉静不凡的气度。 他便是系统特殊建筑“天机院”的院长——墨渊。 “墨爱卿,近日整理典籍可有所获?”朱由校颇为好奇地问道。 这位墨渊自天机院建成之日起便出现,但一直未曾正式觐见,只是向朱由校要了一道手令,称要“遍阅大明秘藏典籍,梳理技艺脉络”。 朱由校自然无有不允,特许他自由出入翰林院、古今通集库等禁地。这段时间墨渊一直在整理天机院和大明现有的技艺,今日才来向朱由校汇报。 第363章 大明皇家格物院 “回陛下,”墨渊微微欠身,眼神中闪烁着光芒,“臣近日细读《永乐大典》中散佚的技艺篇章、《营造法式》的匠作规范、《农说》的耕作之法,颇有所得。” “大明技艺之庞杂精深,令人叹为观止,只可惜......”他略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这些技艺多以‘经验记录’为主,如珠玉散落,未成体系,不成体系,大多以实用为主,关于技艺背后的原理探究,却是凤毛麟角。 譬如冶铁,只记‘火候足时铁自融’,却不明火候与温度的对应之理;又如治水,只载‘筑堤需高丈二’,却未言堤身坡度与水流冲击力的关联......” 朱由校闻言,不禁陷入沉思。墨渊这番话,正好触动了他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结。 他记得前世曾经读过一位名叫李约瑟的英国学者提出的著名疑问: 为什么古代中国长期保持科技领先,近代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却没有在中国发生? 这个问题就像班级里有个学霸,小学初中总是考第一,始终独占鳌头,到了高中却突然成绩下滑,后继乏力。 其中缘由,除了气运使然,中华被满清截胡,经历了几百年的思想禁锢与奴化教育,文明进程被生生打断。 大量典籍和技艺失传,许多智慧结晶被来华传教士窃取,在中华文明的基础上发掘研究,最后改头换面,成为了所谓的“近代科学”。 而西方对此不仅“盗而不说”,故意抹杀原创者们的贡献,甚至倒打一耙,还动不动就是别人“窃取”了他们的技艺。 细究东西方神话传说的差异,便能窥见端倪:西方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雅典娜窃取技艺、奥丁偷取智慧之蜜,无不是依靠神灵赐予; 反观中华神话,仓颉观鸟兽之迹而创文字,燧人氏钻木取火开启文明,大禹治水疏导江河,展现的都是先民凭借自身智慧与自然抗争的精神。 这种文化基因的差异,已然昭示了两个文明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 朱由校每每思及此处,都不禁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种种论调。西方动辄标榜‘文艺复兴’,他就不免疑惑: 既然要‘复兴’,那必是先前有过兴盛之时,可西方古典文明的辉煌,与后世所谓的‘复兴’之间,分明存在着难以逾越的断层。 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兴’,又有多少是借‘复兴’之名行‘窃取’之实? 每到此处,他就想化身键盘侠:***强盗****又当碧*池又立牌坊*********此处省略2123字,刚好一章。 直到来到大明之后,朱由校逐渐明白了一点问题的原因。 他见到了举人宋应星因科场屡试不第,转而潜心实务;孙元化出于经世致用之志,精研西学火器,欲图强兵救国; 朱载堉身为宗室却远离权势,沉心于律历算学,以十二平均律成就乐理高峰;研制出自发火铳的毕懋康等等 这些英才,或因科举受阻,或出于个人志趣,或怀着经世济民之志,虽在各个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却始终被排斥在主流价值之外。 他们的心血之作,往往被视作“奇技淫巧”,或沦为书房私藏,或仅在小圈子里流传,难以获得朝廷应有的重视与社会广泛的认可。 究其根本,大明缺乏成体系的传承与研究机制,缺乏对科研人员的制度性支持和相应的社会地位认可,导致科技成果多为零散的经验积累,缺少“标准化记录、理论化提炼、学科化传承”的完整闭环。 这使得许多顶尖技术要么失传,要么停留在“经验层面”难以实现质的突破。 “墨渊,对此困局,你可有破解之法?”朱由校目光炯炯地问道。 “臣以为,当从‘筑基’做起。”墨渊从容应答, “只要陛下拨付充足资金,臣与天机院同僚可耗时一载,编纂一套基础学科教材——从《算术精要》《几何初论》到《力学浅说》《格物入门》,为大明搭建初步的理论框架,这些知识虽不能立竿见影,却是日后科技发展的根基。” “又要拨款?”朱由校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腹诽,“天机院建成不过月余,二十万两白银已投进去了,这简直是个吞金兽。” 但转念一想,这些投入都是“潜力股”,水泥、玻璃、火器哪一项不是致富强军的利器?就当投资了,一本万利! 他当即拍板:“好!所需银两从内帑特批,教材编成后,朕会下旨刊印,在新设的开蒙小学、县学、府学中强制传授。” 朱由校略作沉吟,又道出思虑已久的计划:“此外,朕有意在天机院之外,另设‘大明皇家格物院’,秩正二品,由爱卿出任院长,直接对朕负责。 “此院当脱胎于天机院,从中抽调精干力量,专司整理完善我大明的格物理论体系。 更要在全国范围内寻访吸纳那些身怀真才实学的科研人才,不论出身,不计科举,皆可入院任职。” “朕定当授予相应品秩,使天下人皆知——纵不习八股,不谙经义,只要精于格物之道,亦能为国效力,光耀门楣。” 这番安排,实是朱由校深思熟虑之举。天机院毕竟是系统所出,其中诸多玄妙之处难以对外人言明。 如今以天机院骨干为根基,再广纳天下英才,既可掩人耳目,又能借此培养一批真正通晓格物之道的本土人才。 两套班子相辅相成,假以时日,必能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逐步消化吸收,真正化为己用。 “陛下圣明!”墨渊再次欠身,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如此安排,既可使格物之学发扬光大,又能网罗天下英才,实为长远之策。” 第364章 玻璃镜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此外,陛下此前吩咐研制的水泥、平板玻璃、玻璃镜、自鸣钟等物,均已突破关键技艺,工艺流程皆已记录成册,随时可以开工量产。” “哦?”朱由校眼睛瞬间亮了,先前对“花钱”的肉痛一扫而空,这一个月他花了二十万,当然不止研究水泥; 还命令天工院分别研究玻璃、镜子、自鸣钟、四轮马车等能够迅速创造营收的物品。 听到这里,朱由校终于眉开眼笑。他特意让天机院优先研发这几样产品,就是看中了它们的商业价值。 就拿镜子来说,如今大明市面上的铜镜,制作工艺极为繁琐,需经‘熔炼、锻打、研磨、抛光、鎏金’五道大工序,就算是老师傅,也耗时颇久,导致一面品质上乘的铜镜往往价值不菲。 更别说大明本就缺铜,连铸钱都需掺铅,寻常百姓家别说铜镜,连铜制发簪都是奢望,女子出嫁时若能有一面铜镜作陪嫁,已是相当体面。 而此时的欧洲,虽然威尼斯工匠在1508年发明了玻璃镜,但制作工艺存在严重缺陷: 使用水银作为镀层,不仅易挥发导致镜面寿命短,更会使工匠慢性中毒。且受限于玻璃吹制技术,镜面最大仅书本大小。 威尼斯共和国为垄断技术,还将所有镜子工厂迁至穆拉诺岛,禁止工匠外流,违者处以死刑。 即便如此,1612年法国王后玛丽?德?美第奇收到的威尼斯镜价值高达 15万金法郎,相当于当时一艘战舰的造价。、 相比之下,天机院研发的新式玻璃镜采用独特的镀银工艺,完全避免了水银的危害。 更是突破性地改进了玻璃制造技术,可生产出一人高的完整镜面,成像清晰,经久耐用。这样完美的镜子一旦问世,必将创造惊人的利润。 再说玻璃窗户。朱由校在乾清宫居住这些时日,最让他不痛快的便是那糊着油纸或者明瓦的窗户,使得殿内光线昏暗,白日里也要点灯。 他盘算着等玻璃量产,首先就要把宫里的窗户全都换上明亮的玻璃窗。皇帝带头使用,还怕那些达官贵人不争相效仿? 想到这里,朱由校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潮水般涌来,不禁心花怒放。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问道:“墨爱卿,关于天机院后续的研究方向,你可有什么建议?” 墨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陛下,经过臣等夜观天象,再考证历代典籍记载,推测未来数十年间,天下气候将有异常变化,寒潮渐起,灾异频仍。” “是以臣建议,天机院后续研究,当重点关注抗旱耐寒作物培育、水利工程改进、御寒物资制备等事,未雨绸缪,以应天时。” 朱由校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墨渊所说的“气候异常”指的是什么。 正是明末那个被称为“小冰河期”的气候剧变时期,这个时期的极端气候,将会给大明的农业和社会稳定带来巨大冲击。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墨渊仅仅是靠着一些典籍和‘夜观天象’就将此事推算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夜观天象’,这词语说出来,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呢,总觉得跟科学不沾边啊!朱由校也是心里突发奇想,嘴角一抽。 “爱卿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就依卿所奏,将这些课题列为天机院优先研究之事。” 还不等朱由校说完,只见墨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恭敬呈上“此乃臣拟定的应急研究清单,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顿了一下,果然是搞科研的,他接过清单,打开粗略看了一下: 抗旱耐寒作物培育:番薯、玉米、土豆等高产作物引种培育—五万银元、北方耐寒小麦选育—三万银元 水利工程改进:深井钻探技术-预算八万银元 御寒物资制备:棉花种植与纺织技术-预算三万银元 火炕、火墙改良技术-预算五千银元 ...... 这份清单思虑十分周全,高产作物的推广能从根本上解决大明的粮食减产问题,还有这钻井技术,简直就是西北人民的福音,有了足够的水井和水利设施,大明百姓就能真正做到人定胜天! “爱卿这份清单,可谓深谋远虑。“朱由校不禁感慨道。 “就依卿所奏。“他当即拍板,“这些课题全部列为天机院优先研究项目。所需银两,朕会命内帑如数拨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天机院的资金问题,朕有个长远的打算。往后就由天机院专司钻研,提供核心技术;内务府、皇店则负责设厂生产,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物产。” “所得利润,天机院取两成,朕得八成。如此,既能确保研究经费源源不绝,又能让天机院的智慧结晶造福于民,更可形成‘潜心钻研—产出成果—落地生利—反哺科研’的良性循环。“ “陛下圣明!”墨渊深施一礼,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如此安排,恰似活水长流。科研既得持续之资,成果又能广泽天下,实为千秋大计。” 他稍作停顿,又进言道:“此外,臣建议在新设官学中,循序渐进地加入这些实用知识的启蒙。 毕竟应对天时之变,培育一代代通晓实务的人才,方是根本之策。” 朱由校颔首称善,君臣二人在渐沉的暮色中又深入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殿内宫灯初上,墨渊方才施礼告退,身影悄然融入夜色。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朱由校独立阶前,心中那份振兴文明的信念愈发坚定。 或许在这个时空,中华文明真的能够避开那个历史的陷阱,真正走出一条依托自身智慧、持续向前且充满活力的科技兴国之路。 第365章 幸进之举 京师,棋盘街 时至今日,这条自永乐年间便已形成的繁华街衢,北依大明门,南接正阳门,东邻户部等衙署,西靠五军都督府,堪称京城真正的核心枢纽。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银号、当铺、绸缎庄、茶行等各色招牌熠熠生辉,彰显着帝都的富庶与繁荣。 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乘轿而过,青衣士子三五成群,挑担百姓穿行其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构成一幅生动繁华的帝都画卷。 然而这几日,往来行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被前军都督府前的一片区域所吸引。这块占地颇广的地皮,自上月起便被内廷太监带着锦衣卫征收圈禁,如今已被高高的围墙隔绝开来。 偶尔开启的工门后,隐约可见里面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议论不休。 透过敞开的工门,可见数百名工人身着统一的深蓝色粗布工服,外罩醒目的红色马甲,头戴竹编安全帽,裤脚用布条紧紧扎起,显得格外干练利落。 这是朱由校以系统农民为骨干,征召当地军户、农户及闲散劳力组建的首批工程队。 此举一方面是为了突破系统人口的限制,更大程度的发挥系统农民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仿效后世“以工代赈”的智慧,通过国家主导的大型工程为百姓创造就业机会。 犹如在后世国家开展的一系列大基建项目,通过国家主导,社会资本参与的过程,既能为百姓提供充足的就业岗位,又能极大地促进经济繁荣。 百姓有了稳定的收入,自然会产生消费需求,而消费的流通又会促进银币的使用。朱由校在这循环中既能收取赋税,更因许多商铺本就是皇产,资金流转恰似“左手出,右手进”,形成了一个良性的经济循环。 在这循环中,不知带动了多少消费。生产商品的工坊因订单增多而盈利,有了足够资金扩大生产规模,为工人发放丰厚薪酬;获得报酬的工人们提升了生活品质,有了更多消费能力。 而作为皇帝的朱由校,则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更多税收、盈利的工坊,以及生活改善的子民,可谓赢麻了。 此刻,工人们在系统农民的指挥下,娴熟地操作着各种新式工具。从京郊水泥厂运来的一袋袋灰色水泥被倾倒在地,与沙石按照精确比例混合; 烧制的巨型砖块通过简易的畜力滑轮吊装机缓缓升至高处;更令人称奇的是那些银光闪闪的铁质扶手架,由一根根铁管通过特制接头精密连接而成,构成了坚固的支撑。 而最让围观者惊叹的,是那些堆叠整齐、每根都有拇指粗细的钢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其中几位身着儒衫的士子显得尤为激动。 “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一位年轻士子指着工地,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你们看那些铁管,还有那些上好的精铁,居然全都用来搭架子!我大明边关将士尚且缺铁铸造兵器,这里却将如此多的精铁用于营造,实在是......”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摇头叹息:“更奇怪的是那些灰色的粉末。修房造屋向来用木材、青砖,还有三合土等,这灰扑扑的东西能顶什么用?老祖宗传下来的营造法式里,可从来没有这等物事。” 这时,一个身着绸衫的商贾插话道:“诸位有所不知,那灰色的粉末叫做‘水泥’。听说这在·是陛下亲赐的神物,初时柔软如泥,待其凝固后却坚如青石,堪称鬼斧神工。” “前些日子工部做过试验,用水泥砌筑的墙体,就是用铁锤猛击也难以损坏分毫。” “竟有这般奇事?“另一位士子惊讶地睁大眼睛,仍有些不信,“若是真如兄台所说,这水泥凝固后当真坚不可摧,那岂不是比青石还要耐用?” 不远处一个摆摊的小贩也凑过来搭话:“几位老爷说得是。小的日日在此摆摊,看得最是真切。那些铁架子搭得又快又稳,工人们在上面行走如履平地。 还有那些铁条,听说要和水泥混在一起用,叫什么‘钢筋水泥’,说是比寻常的石料还要结实数倍。听说这么建起来的楼房,就是地龙翻身也震不倒哩!” 一位老者捋着胡须感慨:“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修房子的。不用梁柱,不砌砖墙,倒像是要浇筑出一个整体的建筑来。” “你们看那地基,挖得比寻常房屋深了数倍,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铁条,这般营造之法,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爷爷,那些穿红马甲的伯伯们好神气啊!”一个被老人牵着的孩童指着工地上的工人说道。 众人望去,确实,那些工人虽然满身尘土,但个个昂首挺胸,行动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 就在这喧闹的市井声中,临街的‘清茗轩’茶楼二楼雅座内,七八位年轻士子正围坐品茗。 窗外秋高气爽,窗内茶香氤氲,却掩不住众人脸上的凝重神色。 “杨兄,你听说没有?礼部那位新上任的顾尚书,竟要改革我大明传承两百余年的科举制度!“身着苏锦直裰的王昶猛地放下茶盏,溅出的茶水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 “改革之后的科举考试,不仅要增加策论比重,还要考核算学、甚至《大明律》!这、这简直有辱斯文!” 说话的是刑部侍郎之子王昶,在座的几位书生虽然年纪相仿,但从衣着上便能看出家境悬殊。 其中几人衣衫虽然整洁,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与王昶等人身上的名贵苏锦形成鲜明对比。 被称作“杨兄“的杨若安,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 他轻抿一口清茶,谨慎地道:“王兄慎言。国朝有制,监生不得妄议朝政。况且科举改制乃朝堂诸位大人商议的结果,岂是你我能够置喙的?” 寒门出身的他,比谁都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城,国子监监生妄议朝政的罪名,足以毁掉他十年苦读换来的前程; 更何况他家中尚有老母幼妹指望他科举中第,光耀门楣,实在不敢如王昶这种官宦子弟一般,仗着父辈权势便肆无忌惮地非议礼部尚书与朝堂新政。 “杨兄太过谨慎了!”王昶不以为然,语气带着优越感, “家父在刑部听得真切,众人皆说,此番改制,分明是顾秉谦为讨好陛下的幸进之举!” “算学是账房先生的伎俩,律法是胥吏的营生,这些东西与圣人之道何干?陛下此举,分明是要让我等读书人弃明投暗,断送吾等读书人的青云路!” 席间顿时分为两派。王昶身旁几位身着苏锦的富家子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痛斥新法“败坏斯文”“背离祖制”;而几位寒门学子则大多垂首沉默,眼神闪烁,却没人敢当众反驳。 第366章 加入这个伟大的事业 杨若安默然不语,手中茶盏微温,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眼前这位刑部侍郎的公子,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议论朝政。这些官宦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都是父辈对算学、律法这些‘杂学’的不屑,又怎会明白寒门学子的处境? 他杨若安,不过是北直隶一个寻常农户之子。若非邻里见他天资尚可,时常接济米粮;若非他夜夜就着油灯苦读至天明,又怎能踏入这国子监的门槛? 那些官宦子弟,可以一掷千金延请致仕的翰林学士为师,将历年科考的范文一一剖析,手把手地教导破题、承题的诀窍。他们的文章经过名师反复打磨,字斟句酌,早已深得八股精髓。 而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只能辗转借来几本残缺的程文墨卷,对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细细揣摩。有时为了借阅一本难得的范文,要在藏书人家门前等候整日,说尽好话,才能换来一夜的抄录时间。 更无奈的是八股文的苛刻要求,格式必须严谨,破题必须精当,连字数都有严格限制。那些富家子弟有名师从旁指点,一字一句地纠正偏差;而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往往因一字之差,一个典故用得不当,就与功名失之交臂。 如今科举改制,增加了算学、律法等实务内容,反倒让他看到了希望。杨若安曾经帮着里长打理田亩,对田亩丈量、赋税计算颇有心得; 至于《大明律》,更是为了保护家中田产,特意将相关条文反复研读,至今还能背诵《户律》中的相关条款,这些此刻都成了旁人没有的优势。 “我听师长说,这次改制是陛下亲自定的调子,说要选‘通晓实务、能办实事’的干才,不是只会死背圣贤书的迂腐之辈。”一个穿着洗白长衫的书生小声说道。 “荒谬!”王昶拍案而起,脸色涨红,“圣贤之道才是治国根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学好这些方能安邦定国,算学律法能当饭吃?陛下定是被小人蒙蔽了!” 杨若安闻言心中一动,作为生活在市井间的普通读书人,他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新政,比王昶这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子弟感受得真切太多。 最直观的便是粮价,自从皇店开始售卖平价米粮后,京城的米价就稳定在了一个让人安心的水平。 去年这个时候,一石米要一两八钱银子,如今却只要一两钱,而且皇店的米粒粒饱满,绝无掺沙掺糠的勾当。 去年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还曾经说嗤笑陛下粮食买的太便宜,还不如都卖给他们,于是他们纠集了近百万两白银曾联手围购皇店粮食。 想把皇店的米尽数买下囤积抬价,可他们耗光银钱,皇店的米仓却依旧充盈,仿佛取之不尽。 隔日,一众粮商就因“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罪名被锦衣卫查抄。他们花费银钱购买的粮食,也是打了个转身,重新回到了朱由校的仓库里。 连带的还有他们一家老小的自由,以及近百年积累的家财,通通的成了朱由校的囊中物。 自那以后,京城的人们就明白了一个真理:永远别和皇帝比存粮! “呜——” 一声清脆的哨音突然划破茶楼的喧闹,将杨若安从沉思中惊醒。 他望向窗外,只见工地里的工人们闻声停下手中活计,迅速列队,步伐规整,没有丝毫喧哗,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分批走向伙房。 那一身统一的蓝布工服配红马甲,还有训练有素的模样,让杨若安不由得暗自惊讶。 他转头看向仍在慷慨陈词的王昶,轻声问道:“王兄见多识广,可知那些人是何人?那处工地又是在修建何物?” 他抬手,指向前军都督府旧址那片热火朝天的区域。 王昶被这一问搔到了痒处,脸上露出得意神色:“杨兄也对这等粗鄙营造之事感兴趣?” “听说,那是陛下特旨建造的‘帝国银行’,用的都是新研发的新式建材,叫什么‘水泥’;说是要用它建一座十几层的高楼,还限定数月内完工,” “这岂不是痴人说梦?寻常高塔修建三五层,尚需数年或者数十年之功才能建成,这水泥建筑又如何能在短短数月内拔地而起?“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不屑继续说道:“更可笑的是,内务府的那帮公公,竟然还专门成立了什么‘皇家建筑司’,专门从事营建之事。还给这些工匠签订了什么‘工契’,规定每日做工五个时辰,还按月发放薪酬。” “要我说,这些粗鄙之人能有一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何须如此优待?自古以来,工匠之流不就是该任劳任怨、听人差遣吗?” 杨若安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来自民间,太清楚普通工匠的生存状况了,在他的家乡,工匠们往往要从日出干到日落,却连温饱都难以保证。 而现在,皇帝不仅给这些工匠统一的服饰、规范的工序,还给予他们应有的尊严和报酬,这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王兄,“杨若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或许...或许陛下正是要告诉世人,无论是读书人还是工匠,只要为国效力,都值得被尊重。 你看那些工人,虽然满身尘土,但个个昂首挺胸,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王昶不屑地撇嘴:“杨兄怎么也跟着说这些糊涂话?士农工商,自古有序。若是连这些粗人都能与士子平起平坐,那纲常何在?世道岂不是乱了套? 依我看,陛下就是被顾秉谦之流蛊惑,才会做出这等有违祖制的事情。”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的一个寒门士子突然开口:“可是王兄,我听说在‘皇家建筑司’做工的工匠,每月能拿到二个银币的薪酬,还能免费吃住。这可比我们这些监生的廪饩银还要多啊!” “什么?“王昶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还了得!这些泥腿子何德何能,竟能拿到如此丰厚的报酬!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杨若安没有加入争论,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看到工人们用完饭后,又精神抖擞地回到岗位;看到他们熟练操作着那些前所未见的机械; 看到他们脸上洋溢着的自信神情,没有以往工匠的麻木;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些面黄肌瘦、忍气吞声的农夫和工匠,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父亲为了供他读书,不得不去做工,却常常被雇主克扣工钱。有一次父亲生病,雇主不仅不给医治,还将他赶回了家,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若是当年就有这样的“皇家建筑司”,父亲或许就不会那么早离世...... “诸位,“杨若安突然起身拱手,声音坚定,“天色不早,听说陛下要对国子监诸考生进行考核清退,在下还要回去温书备考,就先告辞了。” 他不再看王昶等人的神色,快步走下茶楼。秋风萧瑟,拂面而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金榜题名。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在那个年轻的皇帝面前,亲眼看看这位正在打破旧规、给寒门和底层百姓带来希望的帝王。 走在熙熙攘攘的棋盘街上,杨若安的思绪万千。他想起了科举改制后新增的算学、律法科目,想起了工地上那些精神抖擞的工匠,想起了皇店里平价优质的米粮。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时代正在发生巨变。 如果有可能,他更想加入这个伟大的事业,与陛下,与千千万万的工匠、农夫、读书人一起,共同建设一个更加富强、更加公平的大明。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他心中扎根生长,再也无法抹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棋盘街上,将杨若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帝国银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远处工地上,工人们还在忙碌着。铁器的碰撞声、号子声、材料的搬运声,交织成一首劳动的交响曲。 在这喧闹声中,一座崭新的建筑正在缓缓升起,就如同这个正在焕发新生的帝国一般,充满着无限的希望与可能。 第367章 山东战事 大明山东,天启元年深秋,霜风凛冽。 距皇帝颁布平定白莲教叛乱的圣旨已二十有三日。天武军总兵霍烈奉旨后,即刻率领三万精锐自临清州、清河一线兵分三路南下。 中路主力沿运河疾进,左右两翼如铁钳般合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东昌府。 铁骑过处,旌旗蔽日,战鼓震天,大军所向披靡,特别是按照陛下特旨,朝廷只严惩首恶,对胁从百姓则网开一面,全部遣送辽东编入民屯,实边戍守,既示天恩浩荡,亦固边疆防务,白莲教众以及胁迫的百姓更是望风而降。 随行的锦衣卫缇骑们则是手持密册,按图索骥,对屈身事贼、勾结白莲教的当地士绅进行彻查严办,当众审判,绝不姑息。 一时间,山东东昌府和兖州府的豪门大户、地方士绅,除了寥寥数家得以保全,几乎被连根拔起,只留下难以计数的田产宅院。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士绅大族,如今却是左右为难,陷入绝境:白莲教来时要以“替天行道,为百姓报仇”之名取他们性命,夺他们家财; 好不容易盼来朝廷大军,本以为能重拾往日威风,谁知朝廷同样要他们的命——罪名是欺压百姓导致白莲教坐大,甚至勾结贼寇、意图谋反。这真是进退维谷,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而紧随大军之后行动的,是由都察院与户部官员征调各地胥吏与基层官员组成的清丈队伍,他们立刻组织人手丈量田亩、厘清地界、登记造册,将查没的逆产及无主荒地收归国有,并重新划分,分发予当地无地少地的百姓,安抚民心。 与此同时,登莱水师在总兵沈有容指挥下自济南、青州一线西进;南直隶总兵崔旭东则扼守要道,彻底切断白莲教南窜之路。短短十余日,朝廷大军已对山东叛军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在沈有容这等沙场老将眼中,此番平叛着实透着诡异。与其说是征战,不如比之为一场精心安排的军事演习。 官军一路几乎未遇像样抵抗,每逢兵临城下,锦衣卫必能策反城中守将。这些归顺的将领不仅献城归降,更协助官军整编了近七万白莲教众,整个过程更像是一种既定的身份洗白过程。 相比之下,某些负隅顽抗的士绅武装,其抵抗意志反倒比白莲教还要顽强。 这日,曲阜城外秋阳高照,两路大军终于会师。作为白莲教占领的最后一处重镇,这座古城笼罩在诡异的宁静中。 山东总兵沈有容策马立于阵前,望向远处缓缓行来的天武军旗号,心中充满好奇。 他早闻陛下亲军中有天枢、天威、天策、天武四支劲旅,前三者已在北疆立下不世战功,却不知这天武军究竟如何。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但见一队精骑疾驰而来,当先一将身形魁梧,玄甲红袍,在秋日映照下熠熠生辉。 来将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如刀削,目似寒星,腰间佩刀随着骏马奔驰而有节奏地轻响,正是天武军总兵霍烈。 沈有容不禁暗暗赞叹:好一员虎将!再看其身后亲兵,个个盔明甲亮,队列严整,行动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再想想自己麾下规模惊人的水师战舰、那些训练有素的水师将士。 老将军心中暗叹:天命在我大明,在陛下啊! “霍将军,”沈有容翻身下马,执礼甚恭,“末将山东副总兵沈有容,奉旨清剿白莲叛贼,特来听候调遣。” 霍烈连忙下马,快步上前扶起老将军:“老将军请起!陛下常在我们面前盛赞将军之功。昔年将军在闽海大破倭寇,后又镇守登莱,整饬海防,使千里海疆得以安宁。大明有将军这等忠勇之臣,实乃社稷之幸!” 沈有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陛下天恩,老臣感激不尽。这些年来,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倒是将军年少有为,统领天武这等劲旅,实在令老夫钦佩。” “老将军过谦了。”霍烈含笑道,“登莱水师在您麾下操练得法,战力非凡。这次进军如此顺利,也多亏了水师配合。” 二人寒暄片刻,相谈甚欢。霍烈对老将军颇为敬重,而沈有容也对这位年轻将领的谦逊有礼颇有好感。 随后,沈有容随霍烈来到天武军中军大帐。但见大帐内陈设简洁,正中悬挂着山东地形图,四周摆放着推演沙盘,处处透着军旅气息。 亲兵奉上茶水后,沈有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将军,这一路走来,末将总觉得此番战事颇有些诡异。十数万白莲教众,短短十几天便土崩瓦解,各地守将纷纷倒戈。说句实话,老夫平生还未打过这样的仗,心里竟有些不安。“ 其实沈有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既然锦衣卫在白莲教中有如此多的密探,那为什么要纵容白莲教坐大,甚至连曲阜孔家都被白莲教占领.... 霍烈微微一笑,给老将军斟了杯茶:“老将军宽心,白莲教人数虽众,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你我加起来,近六万精锐压境,再加上陛下开恩,只诛首恶,这白莲教也不是傻子,余者自然是要找条出路!” 说到此处,霍烈微微一顿,语气微沉:“当然,白莲教之事其中另有隐情,但是我等身为军人,只需服从军令,陛下剑锋所指...” 沈从容听了霍烈的话,再想想自己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他也不是傻子,当即想到陛下可能是在借白莲教之首整顿山东,甚至那个为天下士子景仰的曲阜孔家,当即也不再多言。 “将军所言甚至,末将听命从事。” “那这曲阜城...该如何处置?”沈有容试探着问,“毕竟是圣人故里,若是动用火炮...” “还是按照老规矩,”霍烈从容不迫,“派人传信,然后让人准备好口粮,准备接受城池和俘虏即可,这些人可都是上好的青壮,辽东那边和远东都督府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可滥杀!” “接受俘虏?”沈有容不禁愕然,“将军,这可是白莲教最后的大本营,城内至少还有数万教众。那些头目如今困兽犹斗,被团团围住,岂会乖乖投降?” 霍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将军放心,他们会的。” 看着霍烈成竹在胸的神情,沈有容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追问。毕竟霍烈才是此次平叛的总指挥,若真有不降的,再强攻也不迟。 第368章 自投罗网? 曲阜城中·县衙深处 往日的曲阜县衙,往日的县衙如今已成了白莲教“圣教”的大本营。朱漆大门上原有的官衙标记被粗暴地铲去,换上了白莲教的火焰莲台徽记,显得不伦不类。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身为圣教大统帅的杨明辉正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细细品读,神情恬淡,丝毫没有城外大军压境的紧迫感,反倒像是个避世读书的隐士。 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涛快步来到杨明辉身后,拱手禀报: “大人,朝廷大军已至城下,来的是天武军总兵霍烈与山东副总兵沈有容。另外霍将军还派人送来书信,说我们可以按计划行事,献城归降。“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毕竟扮演叛军的日子确实令人疲惫,如今终于到了拨云见日的时候。 “嗯,是时候了。“杨明辉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非常穿的儒衫,语气平淡:“走吧,去大堂。” “命人将我们的‘教主’及诸位‘圣教高层’都请上来,再给他们换身干净衣裳,毕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更衣了。”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哦,对了,别忘了我们那位劳苦功高的‘副教主’孔胤植孔大人也请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是,大人!”林涛会意一笑,立即转身去安排。 县衙大堂内,“正大光明“的匾额依旧高悬,只是其下早已物是人非。 杨明辉高踞主位,姿态与一月前“攻入”曲阜时别无二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宛如在看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剧。 堂下,是被软禁多时的白莲教真正核心:教主徐鸿儒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当初登高一呼时的“神采”;其弟徐和宇、首席谋士陈灿宇、大将沈智、夏仲进等人,亦是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虽新,却难掩惶惶不可终日的颓唐之气。 至于那个号称“白袍将军“的张柬白,则因口出狂言,早已被林涛一刀毙命,送去见了无生老母。 与这群垂头丧气跪在地上的囚徒不同的,是站在稍前位置、脸上带着谄媚与急切笑容的孔胤植。 这位孔府家主,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此刻全然忘了圣裔风范,搓着手,凑上前正满脸谄媚地躬身说道: “杨统帅,您明鉴!那篇讨伐朱明的檄文,在下可是呕心沥血,但不知……统帅您曾答应,待檄文写成便为在下引荐教主、册封副教主之事……” 孔胤植一边说着,眼角余光瞥向杨明辉,心中却是一阵怨恨与侥幸交织,他知道那篇檄文一出,自己便与朝廷彻底决裂,再无回头路可走。 如今他只盼能尽快抱住白莲教教主的大腿,坐上副教主的高位,届时手握权柄,定要让眼前这个一度对他呼来喝去的武夫好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挺了挺腰板,略带嫌弃地扫了一眼旁边那跪在地上的众人,心想:这帮泥腿子,日后岂能与本副教主平起平坐? 杨明辉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道:“孔先生稍安勿躁。本帅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忘。” “今日召集诸位,正是要为你引荐教主,并当众宣布,从即日起,你,孔胤植,便是我白莲圣教的副教主!” “今……今日?”孔胤植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否……是否太过仓促?如此大事,难道不需择一良辰吉日,设下香案祭坛,广邀各方头领观礼,以示隆重吗?” 他心中暗骂:果然是一群不懂礼数的草寇,连个仪式都没有。副教主之位何等重要,竟如此儿戏,连个仪式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攥在杨明辉手里。 杨明辉淡淡打断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教主与诸位首领今日皆会在此,便是最好的见证。莫非孔先生觉得不够隆重?” “不敢不敢!”孔胤植见杨明辉语气转淡,连忙讪笑着摆手, “统帅安排,自是周到!只是……不知教主大人现在何处?本人既为副教主,理当拜见。”他急切地四下张望,试图找出那位神秘的教主。 杨明辉看着眼前这个小丑般的衍圣公,心中感慨万千,所谓千年圣裔,骨子里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热衷权势的庸碌之辈。 跪在一旁的徐和宇实在看不下去,低声骂了句:“真是个不知死活、满脑肥肠的蠢货,死到临头还做春秋大梦!” 孔胤植闻言大怒,指着徐和宇喝道:“尔等何人?既跪在此处,就当知尊卑上下!本座乃是圣教副教主,岂容你等放肆!” 徐和宇冷笑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 徐和宇的冷笑声未落,杨明辉便意味深长地望向跪在最前方的徐鸿儒,语气平淡却似惊雷:“徐教主,我们的孔副教主殷殷期盼,你怎忍心一言不发?” “教......教主?“孔胤植顺着杨明辉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人,不禁愣住了。 这是圣教的教主?是他一心想要巴结的白莲教主?怎么如此狼狈的跪在地上?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看来这圣教教中的徐鸿儒早已是傀儡,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还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杨统帅。 念头急转之下,他脸上迅速堆起比先前更谄媚三分的笑容,朝着杨明辉深深一揖: “统帅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岂是徐鸿儒此等庸才能比?圣教有您执掌牛耳,方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何愁大明不灭,霸业不成!” “可惜,”杨明辉起身踱至他面前,打断他的阿谀奉承,“明军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如今我们只剩下曲阜这一座孤城了。” “什么?”孔胤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才刚刚当上这圣教的副教主,这圣教就要被灭了?那他这属于什么?自投罗网吗?” 孔胤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珠急转,扑通跪地扯住杨明辉衣摆:“杨统帅,不如放我出城?我乃大明衍圣公,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定能为圣教求情,让陛下网开一面......“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明辉缓缓起身,走到孔胤植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衍圣公”,一字一句道: “为圣教求情?不必麻烦了。” “本官,乃是大明天子麾下,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杨明辉,奉天子密旨,潜伏于此,只为今日铲除尔等毒瘤。” “锦衣卫......完了......全完了......!”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孔胤植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徐鸿儒等人也满脸震惊地看着杨明辉,他们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从头到尾都在锦衣卫的算计里。 徐鸿儒闻言嘶声道:“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要是如此,我们不早就被锦衣卫剿灭了嘛?” 杨明辉并没有理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山东的事,该告一段落了。至于你们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 “来人!”杨明辉一声令下,林涛立即带着一众亲信涌入大堂,“将这些逆贼全部收押,明日连同曲阜一起献于霍帅。” 大堂上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秋风呼啸而过,仿佛在为这场即将落幕的大戏奏响终曲。 第369章 将军慈悲! 翌日清晨·曲阜城外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曲阜城郊。 天武军与登莱水师在曲阜城下列开军阵,将士们的甲胄泛着冷冽的晨光,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霍”“沈”二字帅旗格外醒目。六万大军肃立无声,只听得见马蹄轻踏地面的声响与甲叶碰撞的脆响。 霍烈与沈有容并辔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地注视着缓缓开启的城门。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战场的寂静。 只见杨明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污痕,活脱脱一个落魄书生的模样,他带着几十个“白莲教众”,押着一串被铁链锁住的人踉跄而出。 那些被俘的白莲教高层个个狼狈不堪,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罪民杨明辉,叩见将军!“ 行至霍烈与沈有容马前十余步处,杨明辉猛地双膝砸向地面,“噗通”一声,朝着霍烈与沈有容的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恳切:“将军,罪民杨明辉,愿献城投诚,擒获逆党,只求以功赎前罪!” 这一举动让阵前将士皆愣,霍烈微微挑眉,故作惊讶地抬手示意:“哦?你且说来。” 杨明辉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悲愤,眼眶泛红: “明辉本是济南府章丘县的读书人,寒窗十载,年年考绩优等,只求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可谁知……可谁知那孔家!”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手指向被捆缚的孔胤植: “这孔胤植身为圣人后裔,却纵容家奴强占我家田产,逼死我老父!当地官府与孔家更是沆瀣一气,致使明辉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下,这才......这才误入白莲教!” “原以为他们是‘替天行道’的义师,可谁知……可谁知这白莲教教主徐鸿儒,竟与孔家的孔胤植暗中勾结!” 他看着被押解的徐鸿儒与孔胤植,声音愈发激动:“孔胤植身为衍圣公,世受国恩,却不思报国,反而与逆贼同流合污,写下讨明檄文,妄图颠覆大明江山!” “明辉虽是布衣,却也知‘天下一统’四个字来得不易!当今陛下扫清辽患,安定边疆,乃是百年不遇的明主!小民怎能眼睁睁看着汉人江山落入这群奸佞之手?” “故而暗中联络忠良,今日终于擒获这群逆党首恶,特来献城,只求将军能为小民作证,洗刷小民的污名,也告慰家父在天之灵!” 这番话字字泣血,情真意切,连阵前的士兵都听得面露动容,杨明辉说罢,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泛起一片红印。 霍烈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明辉面前,双手将他扶起,脸上满是“动容”之色:“杨义士快快请起!” 他紧握杨明辉双臂,声震四野,“义士虽曾误入歧途,却是为贪官污吏所迫,为世家大族所逼,情有可原!今日你能悬崖勒马,擒拿元凶,戴罪立功,实乃忠义之士!” “本帅在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善舞刀枪的异族,二是对内欺压百姓、对外屈膝谄媚的蛀虫!孔胤植这类败类,披着‘圣人后裔’的皮,干着祸国殃民的事,比异族更可恨!” 说罢,他拍着杨明辉的肩膀,语气郑重:“你放心,本帅定当奏明圣上,为你洗刷污名。” 被捆在后面的徐鸿儒等人听到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徐和宇更是猛地撞向身边的护卫,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发出“嗬嗬”的怒吼,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孔胤植更是拼命挣扎,嘴里的粗布被他顶得鼓鼓囊囊,“呜呜”声不绝,瞪着杨明辉,眼中要喷出火来—明明是你设计诱骗我,如今你倒成了“反戈一击的义士”! 他们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正在演出的二人,若是目光能杀人,只怕霍烈与杨明辉早已千疮百孔。 沈有容在旁目睹这一切,不由得暗自莞尔。 他轻抚长须,心中暗笑:这两人倒是配合默契,霍将军平日里在军中不苟言笑,今日演起“义愤填膺”的戏码,竟也这般生动;还有这杨镇抚使,若非昨日知道他的身份,只怕连老夫都要被他这番说辞打动了。 杨明辉被霍烈扶起,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作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小民愿为将军牵马坠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霍烈摆了摆手,转身看向被押解的逆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来人!将陛下的圣旨,读给这些逆贼听!让他们死也知道,自己犯了何等滔天大罪,不然还有人说本将不教而诛。” 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孔氏孔胤植世受国恩,膺封衍圣,本应恪守臣节,为天下士林表率。岂料其悖逆天常,竟与白莲妖教勾结,擅发狂悖檄文,诋毁君父,罪证确凿,人神共愤!着即革去衍圣公爵职,锁拿进京,交付诏狱,严加审讯,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白莲教首徐鸿儒、徐和宇、陈灿宇等,妖言惑众,蛊惑百姓,焚杀劫掠,屠戮士绅,致使山东两府之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着天武军总兵霍烈,即刻派兵镇压,诛杀首恶,其余胁从者,发往辽东编为民屯,戍边实疆!” 圣旨读罢,徐鸿儒等人面如死灰,徐和宇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们知道,自己已是必死无疑。 唯有孔胤植,在听到“锁拿进京,交付诏狱”时,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他猛地挣扎起来,膝盖在地上磨出鲜血,连滚带爬地朝着霍烈的方向挪动,嘴里的“呜呜”声愈发急切。 霍烈见状,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孔胤植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孔胤植剧烈地咳嗽几声,顾不得口中的干涩与血腥味,立刻以头抢地,哭喊道: “将军!将军明鉴,小人是被胁迫的,都是徐鸿儒和杨明辉逼我的!我乃圣人之后,士林表率,万望将军为我说情!只要能饶我一命,我孔家愿献出半数家产,犒劳大军!” 他此刻早已忘了杨明辉的“身份”,也忘了自己写檄文时的谄媚,只抓住“进京”这根救命稻草——只要能活着到京城,他相信自己还有周旋的余地,毕竟孔家经营千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霍烈低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孔家之后?圣人后裔?士林表率?” 孔胤植以为有戏,连忙抬头,眼中满是哀求与期待:“是是是!将军若肯相助,我孔家必不忘大恩!日后将军有任何差遣,孔家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唰”的一声锐响!霍烈腰间的宝刀已出鞘,一道寒光划过空气。 孔胤植甚至没看清,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对生的渴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缓缓向后倒去,最终“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霍烈将刀插回刀鞘,声音平淡无波:“孔家之后?算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向副将,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本帅听到这逆贼的声音,就想起他那篇颠倒黑白的讨明檄文,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等回朝之后,本帅自会向陛下请罪。” 副将是个机灵人,立刻上前一步,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孔胤植的尸体:“将军无需担忧!陛下圣旨中只说‘锁拿进京’,却没说一定要活的!逆贼顽抗,将军失手斩杀,实属情理之中!” “哦?果真如此?”霍烈故作惊讶地挑眉。 “千真万确!属下看得清清楚楚!”副将连忙点头。 霍烈“恍然大悟”,随即看向徐鸿儒等人,语气冷冽,“既然如此,这几个逆党首恶,也不必押进京了。他们与孔胤植勾结最深,罪孽最重,就让他们下去陪这位‘圣教副教主’吧!” “将军慈悲!“副将连忙躬身应道领命。 第370章 清点收获 三日后,曲阜孔府的一处书房内。 雕花木窗半开半掩,雨后的潮气混着院中古柏的清香漫进来;案上那盏官窑茶瓯腾起的热气,与窗外斜斜照进的天光缠在一起,晕出朦胧的暖意的同时,也拂去了几分战后的肃杀。 霍烈、沈有容与杨明辉三人分坐在紫檀木茶案旁,上等的雨前龙井在汝窑茶盏中舒卷沉浮,茶香氤氲间,三人神色间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霍烈率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杨明辉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杨大人此番深入虎穴,孤身卧底逆党,不仅亲手擒获徐鸿儒、孔胤植等首恶,更借着白莲教之乱的由头,将山东两府勾结逆贼的士绅连根拔起,这份胆识与隐忍,实在是令霍某佩服。” 他言语间并未避讳沈有容,这些时日的相处,加上陛下将登莱水师交予此人的信任,让霍烈确信这位老将军值得信赖。 只见他缓缓放下茶盏,直言不讳的说,“如今孔家覆灭,衍圣公的爵位被革,等于在天下士林面前立了规矩。往后那些暗藏私心的士绅要是还想阻挠陛下新政,我天武军将士的刀剑也绝不答应。” 杨明辉神色肃然,毫无居功之意:“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卑职不过是奉旨执行。” “孔家盘踞山东千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若非孔胤植此人首鼠两端,再加上陛下提前布局,让锦衣卫得以渗透教内、掌握实权,单凭我一人,断难成事。” 他话锋一转,“不过,此番山东白莲教事了,我明日便要押解查抄所得的钱粮回京复命,山东士绅豪门大多居住在东昌、兖州两府之地,此番收获也是颇为惊人。” 两人瞬间来了精神,特别是沈有容,他不知道陛下为了建造那些新式战舰,花费多少钱粮,但见舰上重炮林立,便知所费不赀。此番出征,若是缴获丰厚,或可稍解陛下财政之忧。 “根据初步统计,此次共计查抄士绅共计一百五十八家,抄出金八十万两、银三千一百余万两,两千八百四十三万亩,其中五成是上好的水浇地; 粮食三百二十六万石,够兖州府百姓数年之用,绸缎、古玩字画、店铺更是无算,后续清点还在继续,预计总价值在七千三百万两白银左右。” “嘶”沈有容倒吸一口冷气,茶盏“当啷”磕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水。 七千万两!这帮士绅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他本来还觉得锦衣卫清理各地士绅的手段颇有些酷烈,心中尚有微词。 此刻却被这七千万两的数字惊得怔住,他想想自己以前带兵的时候,麾下将士穿着破甲、吃着掺沙的口粮,心中对锦衣卫的误解顿时烟消云散,反倒冒出个大胆的想法:若将全国士绅查抄一遍,那得多少钱粮啊! 霍烈看了一眼没见过世面的沈有容,心下了然。他知道自家陛下对白银的需求,已在心中盘算着总督三省军务时,该如何寻机再整治几个劣迹斑斑的士绅。 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这七千万两中,现银不过金银之数,多是山东士绅百年积累。此地地处运河要冲,本就富庶,才会有此收获! 而那些个良田则是要分发给山东无地的百姓,绸缎、古玩字画也需慢慢变现。再加上此番白莲教起义,虽在杨明辉的控制下有所收敛,但是对民生的伤害也颇为严重。 不过正所谓不破不立,在缴获的几百万石粮食和几千万亩良田面前,对于百姓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杨明辉继续道,“至于山东后续事宜,陛下有意借白莲教之乱,彻底清理积弊。锦衣卫将抽调三个千户,协助户部官员核查隐田、追缴欠税,同时废除部分官吏世袭特权,推行一体纳粮。这些还需二位将军多多帮衬。” 霍烈放下茶盏,重重一点头:“责无旁贷,陛下命我总督北直隶、山东、南直隶三省军务,除了平叛,便是要整顿三省卫所军务。” “大明卫所积弊深重,军田被占,兵额虚报,军械锈蚀。我打算先核查三省军田,收回被占田亩,清理空额,裁撤冗余卫所,再派天武军教官整训。唯有军务清明,陛下推行新政方能无后顾之忧。” 这时,沈有容轻抚茶盏,适时接话:“那些被俘的白莲教众,依陛下只诛首恶,胁从百姓遣送辽东编入民屯,实边戍守的旨意,将由登莱水师分批送往辽东。” “有劳沈总兵。”杨明辉闻言神色欣慰“这些教众除了部分顽固分子,我已命锦衣卫处置,剩余十余万众多是被裹挟的百姓,还望沈总兵备些棉衣被褥,莫让他们受冻馁之苦。” 沈有容正色道:“杨大人放心,老夫已命人准备妥当。调了二十艘运兵船,每船配两名郎中、三十担草药,口粮按每人每日两斤粗粮算,从查抄的粮食里支取,十日就能到辽东,辽东孙总督那边已备好屯屋和种子。 他叹了口气:“这些百姓本是无辜百姓,此番从贼也是迫不得已,能给他们一条屯垦实边的活路。” 杨明辉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他端起茶盏,对着两人举了举:“如此,山东之事便无后顾之忧了。回京复命时,我定将如实奏明陛下。” 霍烈与沈有容同时举盏相视,茶香氤氲中,一切尽在不言。 窗外,雨后的秋阳破云而出,为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一层金光。 第371章 朕要看秀女 京城·西苑 秋日的晨光透过疏朗的槐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朱由校身着一身月白常服,腰间仅悬一枚蟠龙玉佩,步履轻快地走在太液池畔的石径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 他停在琼华岛的汉白玉栏杆旁,望着远处金鳌玉蝀桥的倒影在碧波中荡漾,恍惚间竟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若不是身旁跟着身穿蟒纹太监服、腰悬牙牌的刘若愚,他真要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后世,在某个5a级景区里悠闲游览。 这几日,朱由校难得享受了一段悠闲时光,想起嘉靖皇帝可以二十多年不上朝修道,万历皇帝也能深居内宫不出,大明照样运转没垮。 更何况朱由校还有一帮忠诚值锁死的文臣武将,他自然放心的将权力下沉,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特别是最近他将系统秘书团扩充至十五人,下旨成立御前秘书司,专门协助处理政务。 这个新设的机构确实与内阁职能有所重叠,但朱由校自有考量—如今的内阁早已不是永乐年间那个纯粹的秘书机构了。经过历朝发展,内阁已然成为文官集团的代表,与皇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甚至博弈关系。 遥想永乐时期,内阁大学士不过是从翰林院选拔的几位学士,入值文渊阁,协助陛下处理文书,品阶不高,权力有限。而时至今日,内阁大学士已是位同宰辅,手握票拟之权,足以影响国策。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当他提出要设立御前秘书司协助处理政务时,朝中那些文臣非但没有反对,反而个个面露喜色。 朱由校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登基以来,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查抄贪腐、改革科举,手段凌厉,早已让不少官员心惊胆战。 如今皇帝愿意将日常政务交由秘书司与内阁协同处理,对于这些习惯于传统文牍往来的官员而言,反倒松了一口气。 毕竟,与一位动辄便动用锦衣卫查账抄家的强势皇帝直接奏对,其压力远非与同为读书人出身的秘书郎们商议政务可比。 “这西苑的景致,比后世的纪录片作品里要恢宏壮丽多了。”朱由校环视着这片皇家禁苑,心中不禁感慨。 他记忆里那些经过现代技术修复的影像资料,与眼前这鲜活生动、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实景相比,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太液池水清冽见底,倒映着沿岸袅娜的垂柳,偶尔几尾硕大的锦鲤悠然划过,在如镜的湖面荡开一道道金红色的涟漪; 琼华岛上,广寒殿的飞檐如翼斯飞,覆着的琉璃瓦在秋日朝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殿宇旁,数百年树龄的古柏虬枝盘曲,苍翠的树冠亭亭如盖,遮天蔽日。 “陛下,您请看这广寒殿。”刘若愚适时地上前半步,恭敬地解说道,“此乃永乐年间修建时,工匠们参照古籍中描绘的仙境玉宇,特取‘广寒清虚’之意境。” “每逢月明星稀之夜,陛下若登临此殿远眺,但见太液池上烟波浩渺,银辉洒落,确有置身琼楼玉宇,不知今夕何年之感。” 朱由校抬头望去,只见殿宇上精美的彩绘、飞檐翘角,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处处彰显着大明鼎盛时期的皇家气派。 这让他不禁想起后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古建筑,与眼前真实恢宏的殿宇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朕记得,这西苑之肇始,当追溯至元朝忽必烈吧?”朱由校随口问道。 “陛下博闻强记,奴婢钦佩。”刘若愚躬身回答,“正是忽必烈定鼎大都之后,在金代万宁宫的基业上大力扩建,将此片水域定名为‘太液池’,正式纳入皇城范畴。” “后来永乐爷迁都北京,又耗费三年之功,疏浚水系、修缮殿宇,并于南岸增筑廊庑,明确划分北海、中海之界,使此地成为陛下日常游憩、乃至接见近臣、商议机务的要地。” 朱由校漫步于平整的青石御道,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记可是知道,在后世,这片区域正是那个被称为‘中海和南海’中枢所在地,是亿万人民向往却难以踏足的政治中心。 而现在,他却能在这里悠闲地散步,这种感觉着实奇妙。 “对了,刘大伴。”朱由校忽然想起一事,状似无意地问道,“后宫选秀现在到哪一步了?” “回陛下,选秀已过四关甄选,如今正行至第五关。”刘若愚连忙回禀, “按制,由内务府派员与宫中六局一司的资深女官共同主持,对留宫观察的三百名淑女,进行为期一月的‘观行’,详察其言行举止、品性德容,最终从中择取五十位贤淑者造册,恭请陛下圣裁。” “三百选五十?”朱由校听得心痒难耐,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要不去看看?” 他前世在网络时代,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选秀节目,但眼下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全国级官方选拔”,而且是为他这位皇帝遴选后宫。如此重大的“活动”,若不亲自参与一下,岂不是白穿一回? 毕竟,穿都穿了! 再者,古人的审美观,与他这个经历现代多元文化洗礼的灵魂,岂能完全一致?万一选些“三寸金莲”“柳叶细眉”的这类符合古代标准但他欣赏不来的,那得多糟心。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在心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朕这绝非出于好色,实是忧心女官们的评判标准与朕之喜好有所偏差,万一让些举止轻浮、心性不定的女子混入宫闱,扰了后廷清静,岂非不美。 “走,带朕去看看。”朱由校显的颇有些兴致盎然。 刘若愚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劝谏之言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侍奉这位年轻天子时日不短,深知其性情绝非循规蹈矩之辈。从革新内廷制度、推行各项新政到改革科举取士,哪一桩不是透着“离经叛道”之气? 如今宫中既无太后掣肘,亦无皇后规谏,仅有几位性情温和、不问世事的太妃,整个后宫可谓完全掌控在皇帝一人手中。遥想太祖高皇帝当年,尚有马皇后时常从旁劝诫,而当今陛下,却是真正的乾纲独断,金口玉言。 更何况,宫廷里暗流涌动,魏忠贤那帮人对他这司礼府掌印的位置虎视眈眈,他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触陛下霉头。 “怎么?朕连看看自己的秀女都不行?”朱由校敏锐地捕捉到刘若愚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规矩是朕定的,朕自然也能改得。何时朕的行止,反倒要受其束缚了?” 这话倒是不假,历经这些时日的经营布局,朱由校已牢牢掌控了朝政大权。 外有、韩雄飞、霍烈等忠心不二的将领镇守四方,内有重整后的锦衣卫保驾护航,加之新近创刊的《大明帝国日报》正逐步引导舆论风向,他如今的权柄之盛,堪称大明开国以来之最。 刘若愚见状,不再多言,只得躬身在前引路。 第372章 张皇后 朱由校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秀女们是住在储秀宫?” “陛下或有些许记岔了。“刘若愚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储秀宫乃至其他东西六宫,乃是正式册封的后妃居所。如今参选的秀女们,为便于集中教习与管理,皆暂居于撷芳殿等配殿处。” 见皇帝面露疑惑,刘若愚又详细解释道:“撷芳殿及其附近殿阁,院落规整且数量充足,正好可以安置这三百名秀女。每间厢房住四到六人,由女官统一管理饮食起居与礼仪教习;若是住在储秀宫,不仅难以容纳,亦与礼制不合。” 朱由校这才了然,心道后世那些以清代为背景的影视剧,果然误导不浅。 行至撷芳殿区域,刚踏入院门,朱由校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宽敞洁净的庭院内,数十名身着统一浅粉色宫装的秀女,正在女官们严谨的指导下习练宫廷礼仪。 她们皆梳着象征未嫁少女的双丫髻,面容稚嫩,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离家的忐忑与新环境带来的拘谨。 毕竟朱由校自己也年仅十六,按制参选的秀女多在十四五岁之间,正是古人所谓的豆蔻年华。一双双明眸清澈如水,恰似受惊的小兔,带着纯真与不安。 皇帝驾临的消息不胫而走,秀女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身着常服、气度不凡的少年,其身份不言自明。 这些少女虽然年纪尚小,可并不愚钝,她们只是嫩可不是傻,自然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毕竟,既入宫参选,谁不盼望着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有几个胆量稍大的,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偷觑这位年轻的帝王,脸颊随之泛起羞涩的红晕; 更有那等格外腼腆的,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只得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 朱由校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联想到后世某些观点对古代选秀制度的批判,认为此举禁锢了女子的自由,将她们困于深宫。 这种说法在他看来实在可笑——在这个封建时代,即便嫁入寻常百姓家,女子又何尝能够随心所欲?后世物质丰裕的时代,不也有人戏言“宁愿在宝马车里哭”么? 更何况是皇宫选妃,一旦中选,便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于个人与家族而言,乃是无上的荣宠与机遇。 “陛下万福金安!”秀女们在女官的示意下,齐声问安,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悦耳,行动间虽略带生涩,却已初具规整的礼仪风范。 很快,朱由校便被这群热情的少女们礼貌地围在了中央。尽管她们都恪守着教导,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但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的、混合着好奇、仰慕与期盼的灼热目光,仍让这位年轻的皇帝感到有些难以招架。 “这要是放在后世,简直就是顶流偶像的粉丝见面会啊。”朱由校暗自腹诽。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忽然间,视线定格在了一个立于廊下角落的少女身上。 与周遭那些或兴奋、或紧张、或刻意展示自己的秀女截然不同,这位少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偶然生于幽谷的兰花,恬淡自然。 她肌肤白皙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玉,一头青丝乌黑亮泽,如同墨染。最难得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从容静谧的气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尘。 “刘大伴,”朱由校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那位腰间悬着‘河南·贰拾叁’号牌的秀女,是何来历?” 刘若愚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略加思索便恭敬回禀:“回陛下,此女姓张,名嫣,其父张国纪,现任开封府通判。” “据闻此女不仅容止出众,更兼性情温婉柔顺,通晓诗书,尤明礼义,是此番秀女中公认的佼佼者。” 朱由校心中微微一震,果然是她——历史上那位以贤德著称的张皇后。 他忆起史书所载,赞其“姿色冠绝”,“性严正,不苟言笑”,在明末天启、崇祯两朝的动荡中,始终保持着可贵的操守与气节。 此刻亲眼得见,虽年仅及笄,却已隐约可见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端丽。 与其他秀女相比,张嫣确实格外引人注目。她身姿挺拔,举止优雅,虽然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显露出倾国倾城之姿。特别是那双明眸,清澈如水,却又带着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 朱由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周身,从如云鬓发到曳地裙摆,心中不得不承认,与周围那些尚显青涩稚嫩的小姑娘们相比,这位张小姐确实已显露出几分婀娜之姿,颇具“实力”。 “陛下,可需召她近前回话?”刘若愚善于察言观色,轻声请示道。 朱由校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选秀自有其章程规制,朕不宜过多干涉,以免有失公允。” 话虽如此,待他离开撷芳殿时,那个清丽的身影却已深深印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湖之中。 秋日柔和的阳光倾泻在太液池广阔的水面上,泛起万点粼粼金波,恰似少年天子此刻被悄然搅动的心绪,微澜荡漾,难以平复。 回宫的路上,朱由校沉默片刻,忽而对刘若愚吩咐道:“传朕口谕,选秀一切事宜,务必遵循旧制,公正遴选,不得因朕今日偶然兴起前往,便对任何秀女有所偏颇或怠慢。” “老奴遵旨。”刘若愚躬身领命,心下却已雪亮。那位张姓秀女,怕是已然入了陛下的眼。 看来,自己私下需得寻个机会,向内务府那边稍稍递个话,让他们心中有数才好。 虽说陛下此刻强调按制办理,看似随口一提,但圣心难测,万一陛下确实属意此女,而最终遴选结果有所差池,到时候追究起来,谁也担待不起。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他们这些近侍之人的智慧。 夕阳渐沉,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朱由校独立于琼华岛之高处,遥望着紫禁城那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更显巍峨肃穆的殿宇楼阁。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原本对这等“包办婚姻”心存抵触,但今日看到此女,却觉得似乎……也并非一桩坏事。 历史上那位张皇后,在国破家亡、社稷倾覆之后,毅然选择保持气节,绝食殉国。如此女子,无论品貌德性,确实堪当一国之母的重任。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但是这一世,绝不会了。”朱由校望着太液池上的落日余晖,轻声自语,语气里却渐渐多了几分坚定,“只不过,这一世,朕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你将是盛世的皇后,而非乱世的烈女。”朱由校望着暮色中渐渐朦胧的皇城, “这一次,朕不仅要要这大明日月永照,更要你以国母之尊,亲眼见证一个远超汉唐的盛世,母仪天下,光耀千秋。” 秋风拂过,池水泛起涟漪,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秋天即将发生的美好故事。而我们的少年天子,也将在这个金秋时节,遇见他命中注定的皇后。 第373章 一条好出路 翌日清晨,慈宁宫 晨曦初露,慈宁宫的琉璃瓦在缕缕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的吻兽在朝阳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 殿内,沉香木的幽香与清晨的露气交织,一派宁静祥和。 刘太妃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色泽深沉的沉香木念珠。作为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老太妃,她见证了太多后宫风云。 自先帝驾崩后,她便以宽厚温婉之道打理后宫琐事,如今皇帝虽年轻,却颇有主见,她更是谨守本分,既不过问朝政,也不干预新政,因而深得朱由校敬重。 一位身着青色女官服饰的侍女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今日皇帝前往撷芳殿的经过。 刘太妃指尖微微一顿,念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看来咱们这位陛下,倒也不是传言中那般只知理政的铁血无情之人。” 她唇角微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也是,少年天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对选秀之事上心,也是情理之中。” 站在一旁的女官王氏躬身侍立,闻言只是垂首应诺,不敢多言。她深知刘太妃虽性情温和,却深得陛下敬重,后宫之事看似不问,实则了然于心,自己只需如实回话便好。 “陛下在撷芳殿,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刘太妃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和。 “回太妃,”女官小心翼翼地回话,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只是在殿外略作停留,并未召见任何秀女,临走前还特意下旨,令选秀一切事宜遵循旧制,务必公正遴选,不得因圣驾亲临而有所偏颇。不过......” 她顿了顿,想起内廷传来的消息,补充道:“听内廷的刘公公私下透露,陛下在殿外时,曾特意询问过一位名叫张嫣的秀女,似是颇为中意。” “张嫣?”刘太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可是那个河南开封府选送的姑娘?复选时便是第一,我记得那孩子生得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性情又端雅沉静,确是难得的佳人。” “太妃好记性,正是那位张秀女。” 刘太妃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本就对此女颇为中意,如今既然皇帝也有此意,倒是省去了不少周章。 “我本就觉得此女堪配后位,既然陛下也中意,那便是天作之合。选秀之事,你吩咐下去,按规制细细考察,切勿辜负了陛下的心意,也别委屈了好姑娘。” “奴婢明白。”王氏躬身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陛下既有雄才大略,哀家自当为他选一良配。”刘太妃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心中颇有些感慨,“这男女之事,既不可禁,亦不可纵。万历爷晚年沉湎酒色,泰昌帝登基月余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啊。” 她转向王氏,正色道:“选秀之事,你吩咐下去,对此女要格外留意,但也不可过分偏袒。一切按祖制细细考察,既要成全陛下的心意,也不可落人口舌。” “奴婢明白。”王氏躬身领命,缓步退出殿外。 然而此时的乾清宫内,朱由校却全然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他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从福建巡抚衙门加急送来的奏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奏疏上赫然写着:“福建巡抚臣谨奏:澎湖巡检司于本月初三巡视大员海峡,见有海盗盘踞北港一带,筑寨立营,劫掠往来商船;更有红毛番战船五艘,停泊于鹿耳门港,与海盗私相往来,疑似走私硝石、火器等禁运之物......” 朱由校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虽然这算不上什么紧急军情,但看到“大员“二字,再联想到后世的宝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郁结。 作为后世之人,他比谁都清楚大员的重要性。这片被后世称为宝岛的地方,不仅物产丰饶,更是东南沿海的屏障,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可历史上,大明朝廷却因财政困难、海禁政策而忽视此地,任由海盗盘踞、外敌觊觎,最终让荷兰人占了先机,统治台湾数十年。前世他只能在史书上扼腕叹息,如今如今,这些宵小之辈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染指这片疆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记忆中思考大明关于大员的记载。 自明朝中叶起,福建沿海的漳州、泉州等地百姓因人口压力与赋税负担,开始陆续渡海至台湾西部平原开垦。时至今日,在台南、嘉义等地已形成数十个以农业、渔业为主的汉人聚落。然而,朝廷始终未在大员设立行政机构,也未派驻军队。 所以在嘉靖四十二年,为了防范倭寇与海盗,大明恢复设置自洪武年间被废弃的澎湖巡检司,并配备战船二十余艘、士兵千余人,负责管理澎湖群岛与大员等地的民政治安。 只是这些年因朝廷财政困难与长期对海疆疏于管理,巡检司的兵力早已名不副实,战船多是破旧不堪,士兵也多为老弱,自然无力对抗装备精良的海盗与红毛番。 他原本考虑到辽东的局势和澳门当地的葡萄牙人,所以优先训练建造了登莱水师和广东水师,而三大水师之一的福建水师,因资金问题稍缓一步。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疏忽,竟让这些跳梁小丑钻了空子! “郑芝龙、颜思齐……”朱由校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记得历史上,正是这两人率领的海盗集团,在万历末年以大员北港为基地,建立武装据点,控制了台湾西南部的贸易网络。 后来郑芝龙虽接受招安,却也只是权宜之计,听调不听宣,始终保持着半独立的状态。 之前徐光启曾上奏,提议招安郑芝龙,利用其船队承担部分漕粮海运,以缓解漕运压力,他当时因水师尚未建成,便暂且应允,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刘大伴!”朱由校扬声唤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 “老奴在。”刘若愚连忙从殿外走进,见陛下脸色难看,心中一紧,躬身侍立。 “你去查查,去年徐光启提议招安郑芝龙一事,进展如何?”朱由校语气冰冷,“若是还未谈成,就不必继续了,就说朕给他们找了一条好出路。” 刘若愚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下暗道:这哪是什么好出路,分明是要送他们上死路啊! “奴婢这就派人去问。”刘若愚不敢耽搁,转身便要退下。 第374章 福建水师 朱由校暗自思忖,按照历史,此时西班牙人应该还未占领台湾北部的基隆,莫非是上次广东水师收复澳门产生的蝴蝶效应,让这些西方殖民者把目光转向了大员? 不管如何,这些海盗、红毛夷,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朱由校心念一动,调出系统中的造船厂界面。当看到前几日刚在天津造船基地完成训练建造的福建水师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等等。”朱由校叫住正要离开的刘若愚,眼中杀气毕露:“即刻派人前往天津水师基地,宣福建水师总兵即刻来京见朕,越快越好!” 刘若愚心中一惊,福建水师?大明何时又多了一支福建水师?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陛下这层出不穷的布局,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 正午时分,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护卫着宣旨太监,沿着新修的官道快马加鞭直抵天津水师基地。 烈日当空,众人的马蹄踏起阵阵烟尘,在身后拉出一道土黄色的帷幕。 天津水师基地,这座以系统大型船坞为核心,经过系统农民花费数月时间扩建完成的水师基地,此时远远望去,俨然已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海防军城。 其占地近十二平方公里的城池背山面海,高达五丈的城墙全部用青石砌成,墙头上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座炮台,新型重炮那黝黑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此时基地北门口的吊桥尚未放下,数十名身着鱼鳞铁甲、手持燧发火铳的精锐士兵分别城门两侧。 这些士兵个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纵使正午酷热难耐,额头渗满汗珠,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没有丝毫懈怠,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来人止步!” 眼见远方一支马队疾驰而来,北门口,驻防的士兵齐声喝道,手中火铳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来者,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百户目光如炬,声音洪亮:“此乃军事重地,闲人止步!” 为首的宣旨太监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高举起明黄绸缎包裹的诏书盒,朗声道:“陛下急诏,宣福建水师总兵即刻觐见!” 百户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军令森严,无凭无据不敢放行,烦请公公出示令牌查验。”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取下一面象牙腰牌,递了过去。 百户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上面的纹饰和铭文,又比对内侍的相貌,确认无误后,这才转身高喝: “验明正身,放行!”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包铁的木制吊桥缓缓落下,架在护城河上,两扇厚重的城门随之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士兵们迅速拖开铁木制成的拒马,让出通道。随着队伍愈发的靠近城中心,内侍才逐渐看清里面的壮观景象。 只见城内建筑规整有序,青石铺就的宽阔道路纵横交错,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往来巡逻。道路两旁,粮仓、武库、营房等建筑鳞次栉比,处处透露着严整的军旅气息。 远处海面上,近百艘战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内,船身巍峨如山,帆樯林立,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出慑人的威慑力。 岸边的练兵场上,数千名水师官兵正在操练,火铳齐射的轰鸣声与刀剑碰撞的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内侍心中暗自惊叹,想不到在天津,竟然还有一支如此强悍的水师,他不敢耽搁,在士兵的指引下,快步前往罗澜所在军营。 此时的演武场上,旌旗招展,杀声震天,福建水师总兵罗澜正与几位副将巡视士兵操练。 这位时年三十三岁的将领身形挺拔如松,古铜色的面容上刻着海风磨砺出的坚毅。他身着轻便铠甲,腰佩宝剑,行走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仪。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罗澜望着正在操练的将士,声音洪亮,“弟兄们要勤加操练,说不定不日就要挥师南下,扬名海上。他登莱水师能做的,我们福建水师一样能做;他们做不到的,我们福建水师也能做!有没有信心?” “杀!杀!杀!”校场上的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操练得更加卖力。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疾步来报:“将军,宫里来人,说是陛下有旨,急召您入宫!” 罗澜眼中精光一闪,心知期待已久的机会恐怕要来了,此番进宫,陛下定是有军机大事相授。 想到此处,他立即转身,对身后的几位副将下达命令:“传令各营,整顿兵马,检修战船、风帆与火炮;清点弹药、储备淡水、粮草,全军保持戒备,随时待命出征!” “得令!”几位副将齐声应道,个个面露兴奋之色,看自家将军的样子,看来是有仗要打了,纷纷转身快步离去,分头传达命令。 而罗澜则是在亲兵的陪同下前来迎接这位前来宣旨的公公。 见到来将,这位公公不禁暗自心惊。他原以为统帅如此雄师的必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位总兵竟如此年轻。 心中愈发肯定,能在这般年纪便担此重任,必定是陛下心腹重臣,也不敢倨傲,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颇为恭敬:“陛下急召,还请大人随咱家快马进京,莫让陛下久等。” 罗澜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劳公公带路。”说罢,便在亲卫的陪同下,随着内侍赶往京城。 天津水师基地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之下,不到两个时辰,一行人已经抵达紫禁城。 ps:作为一名大明历史爱好者,最近看到一部电影的预告片,选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日子蹭热度,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何谓正统?难道历史真的只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注脚?若真如此,将来是不是还会有“崖山统一”、“扬州十胜”、“无锡大捷”这样的荒谬叙事出现? 一想到那个时代的人们,顶着金钱鼠尾,口称“奴才”,却高呼一统天下——那样的画面,实在令人不敢深思。 特别是在朋友们的引介下,得知《清荷条约》这段历史时,我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原来那段历史的屈辱与扭曲,早已写下了它最初的宿命伏笔。 因此在后面的几章中,我将从鼎盛大明的视角,驱逐入侵大员的西夷,写出我心中应有的光复大员。 第375章 以杀止杀 此时乾清宫书房内,朱由校正俯身在御案前,仔细研究着福建、浙江等东南沿海的舆图。烛光映照在他年轻而专注的面容上,手指不时在地图上划过东南海疆那片蕉叶状的岛屿,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陛下,福建水师总兵罗澜到了,这会正在殿外等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若愚轻步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生怕打扰了陛下的思绪。 “宣他进来。”朱由校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中透着威严。 随着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位身披尘土的将领大步走进殿内。但见他甲胄未除,风尘仆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英气。 “臣,福建水师总兵官罗澜,奉旨觐见!”罗澜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身上的铠甲随着动作发出铿锵之声,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与海上特有的咸腥气息。 朱由校抬眼望去,见罗澜身形魁梧,目光坚定,眉宇间透着一股少年将军的锐气与刚毅,心中颇为满意,果然系统大大,从不会让自己失望。 他抬手示意:“罗爱卿免礼,平身说话。” 说着,将随手将案上的一份奏疏递了过去,“这是福建泉州府加急送来的奏疏,你且看看。” 罗澜起身双手接过奏疏,快速浏览一遍,脸色瞬间变得凝重,随即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海盗猖獗,红夷觊觎我大明国土,实乃罪该万死!” “末将请战!愿率福建水师即刻南下,直捣北港海盗巢穴,将这群贼寇尽数剿灭,尽诛红毛番之众,收复大员,以贼酋首级,祭我大明海疆!”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大员乃我大明固有领土,自前朝便有汉民在此垦殖。岛上数万汉民,皆是背井离乡、辛苦劳作的大明子民,岂能让海盗肆意劫掠,让红毛番肆意欺压?” 他走到殿中,目光如电,沉声道:“罗澜听旨!” “末将在!”罗澜单膝跪地,高声应道。 “兹命福建水师总兵官罗澜,特擢尔为提督浙闽水师总兵官,总督浙江、福建两地水师军务,率福建水师全军南下,直捣大员海盗巢穴。” “至于盘踞大员之红夷,”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若敢顽抗,尽数歼灭!朕要让他们知道,犯我大明,虽远必诛!” 他顿了顿,补充道:“收复大员后,即刻在当地设府置县,就命名为‘大员府’,隶属福建布政使司管辖;设水师镇守游击将军一员,统兵三千驻守,修建炮台,加固防御,永绝后患!” “末将领旨!”罗澜高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内回荡。 朱由校沉思片刻,目光扫过地图上广袤的南洋诸岛,特别是吕宋群岛时候,心中隐隐有一根刺插在心口,那就是发生在万历三十一年(1603)的马尼拉大屠杀。 明朝中后期,福建商人大量涌入菲律宾吕宋岛,从事贸易并定居,导致当地华人数量一度高达数万人,垄断当地粮食、丝绸贸易,引起当地西班牙殖民者的忌惮。 他们误认为明朝意图染指吕宋,竟以“华人谋反”为由,先以高价收购华人手中的铁器,随后展开血腥屠杀。后世史料记载,那场屠杀持续数天,约二万五千华人遇害,仅三百人幸存。 而当时的大明因财政枯竭与海权萎缩,无力保护侨民,又因为海禁政策所困,竟将这些海外子民视为“私自出海”的弃民,置之不理,特别是福建巡抚徐学聚竟然在奏疏中诬蔑遇难华人“为非作歹”,建议朝廷“姑不穷治”。 这种放任不管的态度致使西班牙殖民者更加有恃无恐,在1639年再次举起屠刀。 但他朱由校不是万历,而大明也不是昔日连一支像样的远征舰队都拿不出来的明末; 在他心中,大明子民无论身处何地,皆受大明庇护,哪怕是商贾平民,那也只能由他这个君父说了算,岂容异族殖民者肆意屠戮? “以德报怨从来不是朕的风格,朕要以杀止杀,以直报怨!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他暗自咬牙,此番既然要收复大员,不如趁此机会,将南洋也纳入大明治下! 再说了,如今三大水师在手,岂能让战舰闲置港内?这浩瀚海洋,理应有大明的一份,那些西夷从南洋掠夺的财富,也该物归原主了! “再拟一道旨意,加急送往南洋大都督府,”朱由校对一旁的刘若愚道, “问一问南洋大都督胡泽明,南洋的红夷都欺负到朕的脸上了,他这个南洋大都督,还要在广州待到什么时候?” 朱由校负手而立:“南洋诸国,自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便是我大明藩属,其地其民,皆在中华教化之内,我大明子民更是在此通商垦殖,安居乐业。 然近年来,西夷猖獗,屡犯我疆域,万历三十一年更是屠我吕宋子民二万五千余,血流成河,罄竹难书!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今南洋诸藩饱受西夷欺凌,民不聊生。朕为天下共主,吊民伐罪,兴义师讨不臣,乃天经地义!” “故令南洋大都督胡泽明即刻率广东水师主力巡视南洋,复旧港宣慰司,清剿南洋一切反抗势力,恢复我大明旧港宣慰司,收复吕宋、满剌加等故土。凡西夷战舰,一律击沉,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无需请示!” “此次远征所需军费,由南洋各藩共同承担;战后在吕宋、马六甲、旧港等地设立卫所,各留水师驻守,将其纳入大明领土,隶属南洋大都督府管辖。” “南洋其余藩国,需每年上缴赋税十分之三于天朝,以养兵备战,彰君臣之义!若有违抗者...”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灭其国,绝其苗裔!” 刘若愚听得心惊胆战,他侍奉天子多日,却从未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旨意。陛下这哪里是清剿红夷,分明是要挥师南下,将整个南洋重归大明治下,重现永乐时期的辉煌啊! 他连忙躬身颤声应道:“奴...奴婢遵旨!” 一连串诏令,杀气腾腾,尽显帝王对外敌的强硬姿态。 第376章 复我大明南洋旧疆! 朱由校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圣母,他的骨子里是个有着强烈民族归属感的人,对内,他推行新政向来循序渐进,体恤百姓疾苦,不愿因变革过于激烈而让子民受苦; 但对外敌,他绝不会有半分手软——纵使打得一片焦土,血流成海,他也要让敌人百倍偿还! “爱卿一路辛劳,你回去后,即刻整军出征。所需粮草、弹药,朕会传谕厦门基地兵工厂全力供应。” 朱由校望着罗澜,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期许,“朕等着你的捷报,等着你收复大员的好消息!” “末将定不辱使命!必诛海盗,尽驱番夷,收复大员,捍卫我大明海疆!”罗澜再次躬身行礼。 起身之后,他看了看朱由校,略作迟疑,还是开口道:“陛下,大员之地不过区区海盗和几艘红夷战舰,臣麾下战舰数百,精兵数万,以雄狮击疥癣,未免有杀鸡用牛刀之嫌。” 朱由校闻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看向这位年轻的将军,笑着反问:“哦?那依爱卿之见,当如何啊?” “南洋广袤万里,西夷殖民者盘根错节,吕宋、满剌加等地皆有其巢穴,更曾屠戮我大明子民数万,末将担心仅凭广东水师难以支撑全局。”罗澜目光灼灼,丝毫没有被看穿心思的尴尬,直言请战, “末将请命,待拿下大员后,即刻率主力南下南洋,助胡大都督一臂之力,共讨西夷、为我大明拓土开疆!” 朱由校心中暗笑,广东水师拥有近百艘战舰,数万精锐,即便是直面欧洲的无敌舰队也有一战之力,更何况只是平定南洋,更不要说胡泽明还总督两广军务,又岂会“孤军难支”? 这罗澜,分明是嫌大员之功不够,想在南洋再立不世奇功!不过“闻战则喜”本就是武将本色,他倒也不以为忤。 果然如前世所言,“年轻的士兵渴望功勋”,这年轻的将军看来也不例外啊! “好!朕准你所请!”朱由校朗笑出声,殿内顿时充盈着帝王豪迈之气, “若你能三月之内收复大员,除去必要的东南驻守水师外,其余主力尽数随你南下!与广东水师会师后,可便宜行事,务必将西夷殖民者尽数驱逐,复我大明南洋旧疆!” “谢陛下!臣定不负圣望!”罗澜大喜过望,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皇帝反悔。 望着罗澜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由校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指尖从大员缓缓滑向南洋。 南洋之地,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实乃天赐之土。然当地土人固守陋习,不谙教化,空有宝山而不善用,诚为可惜!我大明子民,素以勤勉立本,以礼义治世,所至之处,荒地成良田,僻壤变通衢。 此乃天道使然,由文明昌盛之族治理未化之地,方能物尽其用,惠及万民。西夷鸠占鹊巢已久,今日,正该物归原主! 这一番部署下来,朱由校顿觉胸中郁气尽消。他忽然明悟:自己既得系统助力,又手握重兵,何须如此畏首畏尾? 身为大明皇帝,坐拥数十万精锐之师,锦衣卫侦缉天下,理应万事顺遂才是。 “先前倒是被‘循序渐进’缚了手脚。”朱由校自嘲一笑。 说到底还是穿越的时日太短,至今不过一年时间,自己虽手握大军数十万、锦衣卫权柄一时无两; 但士绅地主仍凭“优免赋役”之权兼并土地、盘剥百姓,对新政阳奉阴违,而地方卫所仍多沿旧制,积弊深重,终究是威慑不足啊。 但是如何对付这些个士绅地主阶级,他在后世已经学习过了。这些人久受封建特权滋养,早已养成“不见刀兵不低头”的劣根性。 导员曾经说过,封建地主阶级由于其本质,所以在面对危机时,必然往往选择妥协投降,而非反抗。 所以要想推行新政,就该把刀架在这些人的脖子上!朱由校眼中闪过冷光,那么这把刀就应该磨的锋利一些了。 “刘若愚!”朱由校扬声唤道。 “奴婢在!” “传朕旨意,三日后,着六部尚书、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允祯及五军都督府在京都督,于乾清宫候驾,入殿议事,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刘若愚躬身应下,心中暗自凛然 下午时分,文渊阁内已是议论纷纷。 陛下派内侍前往天津召见水师将领的消息,已在京城官场悄然传开。虽然经过朱由校一番整顿,紫禁城早已铁板一块,但是内侍宣旨并未刻意遮掩踪迹,诸位大臣稍一打听,便摸清了大概。 “什么?福建水师?这又是何时组建的?为何我等竟一无所知?”熊廷弼对着阁内一众同僚说道,眉头紧锁。 他才刚刚上任,这几日熟悉兵部公务,对京城的那数十万精锐来源都还没搞清楚,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福建水师,真是让他又惊又疑。 其余众人同样收到了风声,得知陛下不仅召见了福建水师总兵,更下旨命其南下收复大员,剿灭沿海海盗西夷。 若仅止于此,诸位大臣尚能理解,甚至颇为支持,毕竟当年倭寇席卷江浙一带,沿海百姓深受其害,清剿海盗也是防微杜渐。 然而后续那道圣旨,却让众人有些坐立难安了——陛下竟下令南洋大都督胡泽明南下南洋,意图尽收南洋之地!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啊。”方从哲捻须叹息,“昔日郑和下西洋,举全国之力打造宝船,耗费无数钱粮才得一时之盛。如今辽事刚平,国库虽有结余,却怎能支撑如此大规模的远征?陛下此举,未免太过仓促!”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虽然听说陛下麾下已有登莱水师、广东水师,如今又冒出个福建水师,但这些水师实力究竟如何,谁心里都没底。 战舰建造不比训练步兵可以速成,非一日之功能成,木料需经数年风干,工匠需积数十年经验,近来并未听说内廷和朝廷有大规模采购木材、调拨工匠的动静,这些水师从何而来,战力又能强到哪里去? “诸位以为,此战若起,胜算几何啊?”一旁的顾秉谦忍不住问道,他虽不懂兵事,但是听到陛下的命令,也是颇有些发懵。 第377章 勋贵们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熊廷弼,这位因辽战之功封侯的兵部尚书,是朝中少数真正懂兵事的大臣,此时俨然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熊廷弼沉吟良久,缓缓道:“水战与陆战截然不同,非比拼士卒勇猛便可取胜,战舰大小、火炮威力,才是决胜关键。” “我虽未曾指挥过海战,但听闻西夷战船虽数量不多,火炮却颇为犀利,射程远在我军旧式火炮之上。再加上海路遥远,我军劳师远征,士兵水土不服、补给线绵长,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险!” 这时,一直沉默的徐光启也开口,语气也是颇为凝重, “我曾与西洋传教士多有往来,得知西夷极擅远洋航行,其战船可跨万里重洋;现今我军所用的红夷大炮,便是仿制其火炮改进而成,虽不及陛下军器局新造之火炮犀利,但其火炮之精良,仍不可小觑。” “更要紧的是,西夷盘踞南洋多年,熟悉海域潮汐与港口地形,我军水师初涉南洋,怕是要吃地形不熟的亏。” 众人闻言,心中更是沉了半截。连熊廷弼和徐光启都如此不看好,此战前景着实令人担忧。 “二位大人所言极是。”毕自严接着说道,“如今国库虽略有盈余,却经不起长期战事消耗。一旦战事开启,户部怕是独木难支。” “陛下少年天子,血气方刚,此次决策,想必是对万历三十一年吕宋惨案耿耿于怀,欲为万民报仇。” “然则国事重大,不可单凭一时意气行事。此时大举兴兵,恐动摇国本。不如我等一同面圣,劝谏陛下暂缓用兵,待新政见效、国力充盈之后,再图南洋不迟。” “好!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入宫面圣!”熊廷弼性子急躁,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 “熊尚书稍安勿躁。”一旁沉默许久的内阁首辅方从哲抬手阻拦,语气沉稳, “司礼府刘公公那边刚刚派人过来,说陛下三日后要在乾清宫召开小朝会,届时不仅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也要参加。” “陛下既已定下朝会,我等此时贸然求见,恐难入圣听。不如等到朝会之时,再一同陈述利害,或能使陛下回心转意。” “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众人面面相觑,“陛下召见那些勋贵做什么?” “自陛下当众诛杀成国公,收回京营兵权后,这帮人可以说是老实的像鹌鹑一样,为了保住自家的爵位,将各自有些的子辈送进武略院进修?” 方从哲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此举,怕是另有深意。或许......是想借勋贵之势,为远征之事立威,或是要进一步整饬军务。无论如何,三日后的朝会,恐怕都不会太平。” 文渊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大臣们脸上皆布满忧色。 他们可不知道朱由校手中有系统助力,更不知道福建水师的真实战力,但仅凭过往经验判断,这场席卷东南与南洋的战事,无异于一场豪赌。 正如方从哲所说,勋贵们接到旨意后,各府邸内也是一顿鸡飞狗跳。 英国公府后花园,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张维贤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目光落在面前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长子张之极、次子张之振。 看着他们日渐魁梧的身形和眉宇间多出的几分刚毅与沉稳,身上的那身武略院制式武袍衬得他们愈发英气勃发,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从去年响应陛下旨意,将两个儿子送进帝国武略院深造以来,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这两个曾经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竟似脱胎换骨般,再不见往日的轻浮模样。 他可是打听清楚了,那武略院的教习和教官,都是陛下从龙骧军、天枢军、天策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宿将和百战老兵。这些人眼里只有陛下,只知遵旨行事,对学员的要求可以算得上是严苛。 每日寅时起身,先练两个时辰“弓马膂力”,骑射、举重、攀爬样样不落;上午习读各类兵书,听教官讲解历代战例; 下午要么是“骑术”“技击”实操,刀枪棍棒皆要精通,要么是“火器演放”,从燧发火铳到弗朗机炮,需亲手演练装卸、瞄准、发射; 晚上还要进行“布阵推演”,用沙盘模拟战场局势,常常到深夜才能休息。 那些锦衣玉食惯了的勋贵子弟哪里吃过这种苦,纷纷哭着喊着要退学,结果被武略院按“逃兵”论处,要军法处置。 最后还是几位勋贵亲自跑到陛下面前求情,才得以法外开恩,但陛下也放下话来:“再敢有退缩者,直接降爵削籍!” 那几个勋贵子弟回家后差点被打得半死,若不是怕影响在武略院的课业,怕是真要被打残了。 想起陛下当初的那句话,“他们既生在勋贵之家,享受帝国的资源与特权,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要他不是个残废,朕便能将他们锻造成一柄柄保家卫国的利刃!”张维贤不由感慨万千。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大明开国以来,勋贵曾手握兵权、荣耀无限,可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先祖张辅等一众勋贵精锐战死沙场,勋贵集团元气大伤、青黄不接。 而后文官集团趁势崛起,出了个于少保这样的狠人,将兵权收归兵部,此后文官掌兵渐成常态,勋贵们却逐渐沦为“圈养的富贵闲人”,空有爵位却无实权。 而陛下登基后,不仅不猜忌勋贵,反而恨他们不争气,专门设立武略院培养勋贵子弟,这分明是要给勋贵一条重新崛起的路。 这不禁让他这位老将的心也热了起来,为了不辜负这份机遇,张维贤收起了往日的闲散,重拾祖传的兵书与战策,每日研读至深夜; 甚至放下英国公的身段,亲自登门拜访天枢军、天策军的几位宿将,请教战场指挥、阵法排布之道,姿态谦逊得不像话。 第378章 这一局,老夫跟定了! “你二人,这个月武略院的考核成绩如何?”张维贤开口问道,语气带着期许。 张之极上前一步,躬身回话:“禀告父亲,这个月综合考核成绩我与弟弟均为甲上,体能考核、马术考核、火器操作、韬略策论等均为优等” 张维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不错,未曾辱没英国公府的门楣。” 他坐直身子,语气变得郑重,“你二人须知,我英国公府乃大明世代勋贵之首,自先祖张玉辅佐成祖靖难以来,到曾祖张辅平定安南,世代为大明镇守疆土、开疆拓土。” “可土木堡一役,勋贵精锐尽丧,文官集团趁势夺权,我等不仅失了兵权,还要受他们掣肘排挤,百年荣光几乎断绝。” “如今陛下乃是前所未有之明主,锐意革新、强军兴邦,正要行开天辟地之伟业。你等生逢其时,切莫辜负这难得的机遇。”张维贤沉声道, “武略院是陛下为勋贵子弟铺就的青云路,你们今日多流一分汗,明日沙场之上便多一分底气。将来建功立业、重振勋贵荣光,不仅是为了咱们英国公府,更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张之极与张之振齐声应道:“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与陛下的期许!”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进后花园,躬身禀报:“国公爷,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三日后,着您前往乾清宫参加小朝会,不得有误。” 张维贤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可知还有何人参会?” “回公爷,五军都督府所有在京都督,还有六部尚书、定国公等几位勋贵,都收到了旨意。”管家回道。 张维贤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头一紧。陛下突然召集群臣与全体在京勋贵开小朝会,绝非小事。再想想今天收到陛下要派水师远征南洋的消息,他估摸着,陛下这次怕是要搞大动作了。 他沉吟片刻,对管家吩咐道:“你即刻去账房,将府中可动用的家财、田产、商铺进项一一统计清楚,列成清单给我。另外,通知库房,将家中的那批黄金、白银清点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管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应道:“是,公爷,我这就去办!” 望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背影,张维贤缓缓起身,目光越过庭院,遥望紫禁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自从那日在德胜门外,他为天子驾车,陪陛下检阅新军——那铁甲铮鸣、龙旗猎猎的壮观场面,那数万将士山呼“万岁”时震天动地的气势——那一刻他心中便已明了:这位少年天子,原来已立于不败之地! “英国公府两百年的荣辱兴衰,就在今日一举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这一局,老夫跟定了!” ----------------- 三日后,卯时三刻,乾清宫。 大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文官以首辅方从哲、兵部尚书熊廷弼、户部尚书毕自严为首,身着绯袍,肃然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武官勋贵则以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允祯为首,身着麒麟或狮子补服,虽大多静默,但眉宇间较之往日,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昂然之气。 “陛下驾到——”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一声长唱,殿内顿时一片肃静。 朱由校身着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自后殿走出,并未如往常般先受群臣大礼,而是径直走到御座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单手扶着御案,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而威严:“今日召诸卿前来,不拘常礼,是想跟你们聊一聊,”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文武两班臣子脸上掠过,“聊一聊我大明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群臣屏息,无人敢接话。大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 “朕登基以来,整饬京营,重建水师,清查田亩,推行新政,所为者何?”朱由校声音渐高,“无非四个字——富国强兵!然,国库之富,非仅靠省出来;疆域之安,也非仅靠守出来!” 他轻拍御案,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守成之君,或可偏安一隅;然欲开创盛世,则必须要有开疆拓土之志,扬威四海之能!朕,要做的,是后者!” 熊廷弼与毕自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正欲出列谏言。 朱由校却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朕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觉得朕年轻气盛,穷兵黩武。觉得南洋万里之遥,劳师远征,胜算渺茫,空耗国力。是不是,熊卿?毕卿?” 被直接点名的熊廷弼和毕自严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臣等不敢” 熊廷弼率先拱手说道:“臣不敢质疑陛下之志,然南洋之事确需慎之。西夷盘踞南洋久矣,其据点坚固,战舰坚固,火炮犀利,更兼熟悉海情。我军水师新立,未历大战,恐难与之争锋。” “若贸然远征,恐陷‘师老兵疲、补给难继’之险。臣恳请陛下暂缓征伐,待水师战力再振、火器装备齐备,臣必率部死战,绝不推诿!” 毕自严紧接着奏道:“熊尚书所言极是。如今国库虽略有盈余,却需兼顾多方。推行教化,开蒙小学、府学建设,各地驿站翻新亦需拨款;” “若再启南洋战事,军费开支恐达数百万两,户部实在无力支撑。臣并非反对远征,只是恳请陛下权衡缓急,待民生安定、财政充裕后再图不迟。” 二人话音刚落,文官列中便有不少人暗暗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朱由校心里有数,这帮文臣对自己的实力一无所知,不然也不会这么说,不过没关系,南洋之事,既然他们不愿参与,那便不勉强,他本来就没想着带他们玩。 这一次南洋之战,他要让这些个文官知道,打仗不一定是赔钱的,甚至还可以大赚特赚。 到时候等南洋的香料、象牙、檀香、粮食源源不断运回京城,等海上贸易航线打通后带来的巨额赋税流入内帑,看他们还会不会这般“坚决反对”,怕是要挤破头来求着他参与! “也罢,”朱由校微微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既然兵部和户部对此事均持反对意见,那此次南洋战事...” 毕自严、熊廷弼等人顿时面露喜色,方从哲也松了口气——本以为是场硬仗,没想到陛下竟这般快就妥协了! 他们正准备出列称颂“陛下圣明、以社稷为重”,却听陛下继续说道: “就由内廷一力承当!当然,后续南洋所获之利,也当尽归内帑所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一众文官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第379章 老大哥,你这么猛?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熊廷弼急声谏阻,“自古以来,军国大事皆由朝廷统筹,岂有内廷独掌战事之理?此举恐乱朝纲,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毕自严亦附和:“陛下,内廷财力终究有限,若战事迁延,恐难支撑,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看着眼前急声劝谏的文官,眼神中毫无波澜,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看到这个情况,心中高呼“机会来了!” 他当即大步出列,声若洪钟:“臣英国公张维贤,拜见陛下!” 朱由校目光微动,倒是有些意外这位勋贵之首会在此刻站出来。 “陛下”张维贤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如雷,“据臣所知,登莱、福建、广东三大水师,皆是陛下节衣缩食,耗尽内帑所建,从头到尾未动用户部一分一毫!”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文官们,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偌大的大明,疆域万里,时至今日,竟连编练水师的银钱都要陛下自掏腰包,臣实在不知诸位大人平日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又如何有脸面却在此空谈‘慎之’‘缓之’?” “哦吼,今天这英国公是怎么了,这么勇,直接对着文官开地图炮,”朱由校也是一脸诧异,张维贤这可是几乎就是指着鼻子骂这帮文官废物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文官们哑口无言。一旁的定国公徐允祯、武定侯郭培民、等勋贵都看呆了,往日里张维贤虽稳居勋贵之首,却向来低调谦和,今日这般闻所未闻啊! 在他们眼中,此时此刻的英国公就像一位浑身散发着光芒,大胜而归的战神!我靠,老大哥,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猛啊。 文官们脸色顿时铁青,方从哲强压怒气,正要开口辩解,张维贤却不给机会,继续高声道: “南洋之地,自永乐年间就属我大明疆土。如今被西夷强占,屠我子民数万,诸位大人不思复仇,反而阻挠陛下用兵,为万民讨公道!合着死的不是你们的父老乡亲,便可冷眼旁观? 陛下身为天下共主,若不能为治下子民复仇,岂非要被万民唾弃为昏君!” “张维贤!你休要血口喷人!”有文官怒声反驳,“我等只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为社稷着想?简直可笑!”张维贤冷笑,“数十年前,俺答犯京,你们就说‘没钱没兵’,任由鞑靼劫掠京畿; 如今还是这句‘没钱没兵’,要等你们觉得‘可行’,红夷怕是要乘着战船沿白河直抵通州,烧杀到紫禁城脚下了!” 他转向朱由校,猛地单膝跪地,眼中闪着一丝果决:“陛下!西夷恶行‘罄竹难书’,万历三十一年吕宋惨案,两万五千余大明子民惨遭屠戮,如今他们又要染指大员,进犯澎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侵占疆土’,这是血海深仇!”张维贤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臣张维贤愿献出英国公府两百年积蓄——银币八十万枚、黄金五千两,以资军费!助陛下修缮战舰、增添火炮,早日荡平西夷,复我永乐年间的南洋旧疆,为惨死的大明子民报仇雪恨!” “让天下的大明子民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强盛无比的大明,陛下是能为他们做主的君父!任何敢屠戮我天朝子民、侵占我天朝疆土的贼寇,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殿内一片死寂,连朱由校都有些动容。 一旁的勋贵们看着张维贤,眼神掩盖不住的震惊。虽然之前跟英国公通过气,说是要在朝堂之上无条件的支持陛下,为勋贵们换来一次机会。 可也没想到英国公玩的这么大,八十万!这几乎是英国公府的全部家当! 定国公徐希皋看着单膝跪地的张维贤,心中百感交集。 看看御座上那位面带赞许的少年天子,想想每月巡检司送来的五千两分红,再忆起儿子在武略院拿回“甲上”考评时的骄傲神情,咬了咬牙——妈的,赌了!要是赌输了,以后就去英国公府蹭吃蹭喝!” 他当即大步出列:“臣定国公徐允祯,愿献出府中百年积蓄——银币六十万枚!助陛下远征南洋,复我大明疆土,为大明子民报仇!” “臣郭培民,愿献出武定侯府所有积蓄,共二十万银币...” “臣徐锡登,愿献出永康侯府所有积蓄,共三十万银币...” “臣陈延祚.....” 勋贵们接连出列,争相献银,数额虽有差异,却皆是倾囊相授。他们眼神中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这是勋贵集团沉寂百年后,向皇权递出的最恳切的投名状。 随着勋贵们一个个慷慨激昂地献出自家积蓄,乾清宫内的气氛顿时变得两极分明。 一侧是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们,他们跪伏在地,献出的不仅是金银,更是沉寂百年的勋贵集团对皇权的忠诚与对重振门楣的渴望。 他们口中喊着“为陛下分忧”、“为大明雪耻”、“为子民复仇”,字字铿锵,占据了大义名分。 另一侧,文官们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他们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跪下去附和?那无异于自打耳光,承认先前“慎战”、“缓战”的主张是错误的。 不跪?眼看着勋贵们以家财为注,将忠君爱国的大旗牢牢握在手中,自己这群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臣子,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多文官心中涌起一股委屈与憋闷——他们依据过往经验与朝廷现状进行分析,提出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怎么转眼间就成了“畏战误国”的小人? 方从哲更是面色凝重,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是“劝阻远征”那么简单,而是皇权与勋贵联手,隐隐压过了文官集团的话语权。 龙椅上,朱由校看着眼前这幕“群贤献金”的景象,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原本以为大明的勋贵早已腐朽不堪大用,没想到今日竟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诚然,他自然看得出并非所有勋贵都如英国公那般决绝,其中不乏被形势所迫、跟风表态者,所献银两也不过数万甚至数千,此刻心里说不定正将带头“内卷”的张维贤骂了千百遍。 但,这已经足够了! 第380章 朕,不可能输! “众卿平身。”朱由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带着难得的温和,“英国公、定国公,还有诸位爱卿,尔等今日之举,朕心甚慰!”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的勋贵:“尔等先祖,皆是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勋臣,与国同休,荣辱与共!” “今日,尔等能体恤君父之忧,心念社稷之危,不忘惨死之胞泽,献出家财以助军资,此等忠义,天地可鉴!朕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大明的傲骨!” “陛下!”张维贤闻言,情绪更为激动,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只要能助陛下成就大业,复我大明海疆,为惨死同胞报仇,莫说这些身外之物,便是要了老臣这条性命,臣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请陛下务必收下!否则臣等长跪不起!” “请陛下收下!”其他勋贵见状,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也都齐声附和,场面一时颇为感人,一幅君明臣贤的画卷在乾清宫缓缓展开。 有几个年轻些的勋贵更是红了眼眶——他们虽有被迫之意,却也被这股“共赴国难”的氛围感染,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豪情。 这一波,勋贵们完胜! 朱由校面露“动容”,沉吟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众爱卿拳拳报国之心,朕若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了。好!这些心意,朕收下了!” 不等勋贵们脸上露出喜色,他话锋一转,掷地有声:“然,国事非是朕一人之事,亦非尔等勋贵一家之事。朕更不能让忠臣义士既出力又破家!故此,朕决定,此次远征南洋,所需军费,将以‘合股’之形式筹措!” 合股?此言一出,不仅勋贵们愣住了,连一旁憋闷的文官们也竖起了耳朵。 “朕以内廷,及登莱、福建、广东三大水师之舰队、兵员、军械入股,占股四成!诸位爱卿所献之家财,合计作价入股,占股两成! 剩余四成股,朕意将其分为两部分:其中两成,作为此番远征及后续在新收复之地设卫驻军、修筑城池、安抚百姓之专项费用;最后两成……”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些竖着耳朵的文官身上,缓缓道: “这最后两成,将拆分为三万股,面向天下官、民、商贾公开发售,每股作价白银一千两!凡认购者,皆可凭股契,按年分享此番南洋征战及后续开发经营所获之利!” 这个方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勋贵们先是懵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不是白给?还能有回报?就像之前投资巡检司那样跟着陛下“做买卖”? 定国公徐允祯悄悄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做梦——陛下这是把南洋战事当成“生意”来做,赢了就能坐享分红,哪怕输了,至少也落个“忠君爱国”的名声,这笔买卖不亏! 想起之前巡检司分红时,每月稳稳当当的银子入账,不少人心里的忐忑瞬间消散,再想想南洋传说中遍地香料、黄金的富庶,若是此战大胜……这两成干股未来的收益,恐怕远超他们今日所献之本! 许多人瞬间心跳加速,甚至开始盘算着下朝后是不是要变卖些其他产业,再多认购一些那公开发售的股份! “陛下圣明!臣等谢陛下恩典,愿以家财入股,与陛下共赴南洋!”这一次,勋贵们的跪拜和呼喊,带上了更多发自内心的激动与热切。 反观文官这边,则是一片目瞪口呆。 方从哲最先反应过来,他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再也顾不得其他,出列急声道: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征伐之事,关乎国体,岂能……岂能如同商贾贩货一般,论股经营?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不少文官纷纷附和,他们实在无法接受,将神圣的军国大事与市井逐利混为一谈。 朱由校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收敛,只剩下无比的自信与威严,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诸位爱卿,朕,已经思过了。而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朝堂,一股强大的气势弥漫开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不可能输!” 这简短的几个字,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质疑声。 “此战,朕要让天下人皆知,欺我同袍,犯我国土者,虽远必诛!而忠君报国,为国献身者,既能光耀门楣,亦能福泽子孙!” 朱由校不再给文官们反驳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好了,南洋之事,钱粮已备,战略已定,就此决断,毋庸再议!” 他转头看向张维贤,语气缓和了几分:“英国公,朕记得朝中勋贵的子侄,已在武略院进修近一年了吧?” 张维贤心头一紧,随即涌上狂喜,躬身回道:“回陛下,正是!犬子们每日感念圣恩,刻苦锤炼本领,只求能为国争光、为陛下分忧!” “好!太平屋里养不出栋梁,纸上谈兵难成良将。”朱由校颔首道, “此次南洋之战,武略院子弟中,考核成绩乙中以上者,每家出一人,随福建水师南下,在罗澜总兵麾下听命,分任副百户、副千户之职,在实战中历练学习,为国效力!” “臣等谢陛下隆恩!”张维贤激动得再次叩首,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心中狂喜不已:“赌赢了!陛下果然是实在人!” 子侄们能在陛下亲建的水师中历练,跟着罗澜这样的悍将征战,将来不仅能积累实打实的战功,更能获得陛下的信任,勋贵集团重振门楣的日子,指日可待! 其他勋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包”震惊得喜出望外。按他们的身份,给子侄安排差事不难,但寻常部队怎能与陛下的精锐水师相比? 这一战之后,他们的子弟将带着战功归来,未来执掌兵权、光耀门楣,可比单纯世袭爵位分量重得多! 文官们则一片沉默,脸色愈发凝重。陛下这是要重新将勋贵扶起来,以此制衡文官啊!这朝堂的格局,怕是要有所变化了。 朱由校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放缓:“诸位爱卿,南洋之事既定,接下来,朕还有几件关乎大明国运的大事,要与诸卿细细商议。”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今日召集群臣,真正的重头戏,恐怕现在才刚刚开始。 无论是心怀激荡的勋贵,还是满腹疑虑的文官,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躯,凝神静听。 第381章 彻底放开海禁?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一众勋贵,落在了文官队列中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毕爱卿,你是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户籍,就由你来说说我大明的海禁政策吧!” 海禁政策?陛下想干什么?还来?刚刚经历了“合股远征”的冲击,现在又提起这个敏感话题,许多文官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不安。 毕自严心头一凛,但也不敢怠慢,出列躬身,清晰陈述道: “回陛下,我朝海疆政策,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为防范沿海残元势力与张士诚、方国珍旧部勾结,滋扰地方,兼有倭寇不时侵扰,故而定制‘片板不许下海’,严格实行海禁政策,除官方朝贡体系外,严禁民间私通海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策沿袭百余年,然民间趋利,私贩不绝。至嘉靖年间,因海禁极严,沿海商民无以谋生,遂铤而走险,巨寇如王直、徐海等勾连倭夷,酿成嘉靖大倭乱,荼毒东南数省,军民死伤惨重,朝廷耗费军饷数百万两,历时十余年才堪堪平定。。 故此,至隆庆先帝时,为弥补国库空虚,缓解沿海矛盾,遂开海禁,指定福建漳州月港为唯一民间贸易口岸,允许民间商船申领‘引票’出海,仅通东西二洋,不往倭国每船按货值征税,此举每年可为朝廷增收数万两白银,走私之风也大为收敛。” 朱由校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目光扫过群臣,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所以,依毕爱卿所言,实行海禁,初衷是为了防范海盗、倭寇,保境安民,对吗?” “是,陛下!” “那朕想问,这海盗、倭寇,防住了吗?为何嘉靖年间,反而愈演愈烈,直至酿成席卷东南的大患?”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防住了吗?那肯定是没防住啊!要是防住了哪来的嘉靖朝十余年的倭乱,又哪来如今的海寇占据大员。 众臣不语,只是一味的沉默。 这沉默背后,是难以言说的复杂现实,许多大臣心里都清楚,海禁政策能延续两百多年,究其原因远比单纯的防范倭寇要复杂的多。 一方面,大明的士绅大族,其本质属于“地主与官僚”。而农业作为大明立国之本,自然也是他们财富和权力的根基。 一旦彻底开海,巨大的贸易利润必然会刺激民间“弃农从商”,大量农民、劳动力脱离土地投身海外贸易,导致土地抛荒、地租下降,这直接损害了整个士绅地主阶层的经济命脉。 而更深一层看,农业经济的核心是“稳定”,是将农民捆绑在土地上,便于管理和征收赋税;而商业贸易的核心则是“流动”。 士绅们从心底认为,民众一旦脱离土地四处经商,会变得“难以管控”,既不利于推行礼教教化,也可能滋生流民、海盗等不稳定因素,动摇他们的统治基础。 更何况,东南沿海那利润惊人的走私贸易背后,站着的何尝没有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所属派系、乡党的影子? 许多士绅家族本身就是大海商的幕后东主,官商勾结,垄断贸易。而海禁政策在事实上极大地减少了竞争对手,而且走私还不用给朝廷交税! 但一旦开海,朝廷必定设立官署征税,习惯了将巨额利润尽数纳入私囊,谁愿意把自己兜里的银子白白分出去?所以对开海之事非常抗拒。 再加上明中后期党争激烈,任何政策调整都可能成为攻讦的借口。为了避免“授人以柄”,多数官员不愿推动开海这类争议性极大的政策。 因此,“维持现状”、“恪守祖制”就成了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那月港年关税收入是多少啊?”朱由校看似随意地问道。 “回陛下,去岁月港……一年收入约五万两白银。”毕自严略微一沉吟,报出了这个数字。 “五万两?”朱由校听到这个数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气笑了,笑声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我大明唯一的官方海贸口岸,一年税收才五万两?这是把朕当成沿街乞讨的乞丐了啊!” 他猛地收起笑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群臣,声音陡然提高:“毕爱卿,还有诸位!你们可知,我大明海商,一年之利究竟是多少?” 不等有人回答,他便厉声道:“据锦衣卫暗查密报,仅福建、广东等数家海商巨室,每年运往南洋、倭国、乃至极西之地的丝绸,就不下数十万匹!瓷器、茶叶更是不计其数!” “一批在苏州价值百两银子的上等丝绸,运到吕宋便可价值五六百两,若能有船抵达欧罗巴的佛郎机、红毛夷等国,售价可达一千五百两以上!翻着十倍、十五倍的利!” “还有瓷器,景德镇一船精品瓷,出海便是金山银海!每年通过这些海商之手,流入大明的海外白银,就不下三四百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能查到的!” 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臣的心头。 “如此巨利,每年涉及数千万两白银的贸易,朝廷,朕,却只能在月港收到五万两的税?这不是把朕当乞丐,是把朕当成了瞎子!傻子!”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大臣,包括毕自严在内,都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们虽然知道海贸有利可图,但也万万没想到,其中的利润竟然庞大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数千万两的交易额,数百万两的白银流入……对比国库的年收入,这简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一些原本对开海心存抵触的官员,此刻也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在如此确凿的数据面前,任何关于“祖制”、“民生”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毕自严更是额头冒汗,身为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朝廷财政的窘迫,此刻听闻这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却流失殆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栗和羞愧: “臣……臣等失察!臣等无能!致使利权旁落,国帑空虛,臣……万死!” 随着他的请罪,殿内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大臣,齐声道:“臣等有罪!” 朱由校看着跪倒的众臣,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他知道,火候到了。他将众人的震惊与羞愧尽收眼底,也不愿意再追问。 “所以,种种缘由,朕已皆知,这些个富自家而穷天下的海商巨寇,朕也会让他知道‘欺天’的后果。” “过去之策,或因时制宜,或积弊已深。然时移世易,朕今日有意,彻底放开海禁,于沿海择选良港,许民间商船自由往来贸易,朝廷设关征税,纳入国库。” 彻底放开海禁? 第382章 大明海关税务总局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官员们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惊疑与权衡。 然而,说句实在话,自朱由校登基以来,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清洗、调任与中枢改组,早已将这座庙堂换了一番天地。 如今这朝堂之上,对于“开海”这个话题,反对的声音已经没有嘉靖、万历时期那么激烈和敏感了。那些动不动就高唱“祖制不可违”的顽固派大多已被边缘化或清除出去。 如今立于殿上的中枢重臣,如毕自严(山东人)、熊廷弼(湖广人)、方从哲(浙江人)、李邦华(江西人)、黄克瓒(福建人)、顾秉谦(北直隶人)等, 其籍贯已少有与海外贸易利益深度绑定的江浙沿海士绅,且多为务实干练之辈,已能相对理性地审视“开海”的利弊。 短暂的沉默后,徐光启稳步出列。他并没有盲目的反对陛下的提议,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意见。 “陛下圣明,开海通商,确能利国利民。然臣有一虑,如鲠在喉。我朝海贸,出口多以生丝、茶叶、瓷器、绸缎为大宗。 若彻底放开,利之所趋,只怕沿海百姓,乃至内地民户,会大量弃耕从商,或改田种桑植茶,导致粮田抛荒,危及天下根本。还望陛下慎之。” 朱由校听罢,非但不怒,眼中反而闪过赞许之色:“徐爱卿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然,眼光不妨放长远些。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开拓者的气度,“大明的粮食若是不够,天下能产粮之地,又何止大明?南洋之暹罗、交趾、占城,乃至更远之地,皆是一年三熟之沃土。朝廷可组织船队,或鼓励民间商队,从彼处购粮输入内地,以丰补歉,平抑粮价。 当然,爱卿所言亦有道理,耕地的根基不可动摇。届时命户部与地方布政使司协同,为各府州县划定‘耕地红线’,凡粮田不得擅自改种桑、茶、棉等经济作物,违者重罚。 同时,须大力在旱瘠之地推广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如此多管齐下,可保粮安无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杀:“至于开海后可能滋生的海盗疥癣之疾……哼,朕的登莱、福建、广东水师,正愁无用武之地!沿岸水师需定期巡弋,强力清剿,以保商路平安,海疆靖宁! 凡未领官凭私自出海、或胆敢劫掠商船者,一律视为海盗,水师拥有临机决断、便宜处置之权;外夷商船,必须在指定港口停泊,接受严密查验,严禁携带军械火药入境,窃取国朝书籍、种子出境,违者立即拿下,公示其罪,按《大明律》严惩!” 徐光启仔细思忖片刻,觉得陛下的考虑似乎更为周全,既能开源,亦有防范,便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臣暂无异议。” 连徐光启都被说服,其他官员互相看了看,再想想到那数千万两的贸易和数百万两的白银,终于不再犹豫,纷纷躬身表态: “陛下圣断,臣等再无异议!” 这番顺利,倒是有些出乎朱由校的预料。 但其实在众人看来,当今天子行事虽然常不顾及旧制,魄力惊人,但也并非听不进意见的一意孤行之人。 你要劝阻可以,但必须拿出比他更周全、更有力的理由,否则,就别去撞这个枪口。显然,在“开海”这件事上,陛下已做了万全准备。 “好!既然众位爱卿都无异议,那此事就敲定下来了!”朱由校一锤定音。 “陛下,”毕自严立刻站了出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开海定为国策,然具体施行,规模应当如何?开放哪些港口?税收又该如何定制、由何司署征收?此皆需明确章程。” 朱由校显然早有腹案,看着毕自严,朗声道:“毕爱卿问到了要害。开海之事,既定为国策,其中管理乃是重中之重,绝不可再如月港那般小打小闹,亦不能政出多门。” “朕意新设一衙署,名为‘大明海关税务总局’,专司管理全国海关事务:核发商船出海官凭、查验进出口货物、收缴关税、稽查走私。” 此局独立运作,由朕直接负责,与六部平行,不受地方督抚节制。其下辖缉私船队,由各地水师抽调战舰、兵员组成,专司海上缉私捕盗,保障商路,亦归海关统辖!” 与六部平级!直接对皇帝负责!还有自己的武装舰队? 毕自严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户部本就管着天下税赋,这新设一个平行的海关总署,把未来可能最大的一块肥肉——海关税收直接划走,而且不受户部监管,长此以往,户部岂不是被架空了? 他急忙道:“陛下!税赋征收,历来是户部职责所在,新设海关固然必要,然税款征收、审计、入库,理应由户部统一掌管,如此方能制度统一,避免混乱啊!若另立门户,户部形同虚设,国政体例大乱,还请陛下三思!” 其他文官也纷纷附和:“毕尚书所言极是!赋税征管乃祖制所定,户部统管天下财赋,岂能另设机构分其权?此例一开,恐引发各部效仿,国体将乱!” 勋贵们则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畅快——文官先前阻挠南洋战事,如今陛下设新衙分其财权,他们自然是乐闻其见。 朱由校脸上笑容尽敛,目光锐利地看向毕自严:“毕爱卿,朕问你,昔日市舶司征税,户部能尽数掌控吗?东南士绅与地方官勾结,走私偷税,关税十不及一,户部为何视而不见?” 毕自严一时语塞,面色泛红,躬身道:“臣……臣知罪,愿竭力整饬市舶司,严查走私偷税!” “晚了!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足以去疴!”朱由校抬手打断了他, “海关税收,不同于田赋、盐课,其专业性极强,涉及海外诸国情势、千百种货物鉴别估价、船舶文书管理、海事律法应用,非专才专衙不能胜任。” “若仍归于户部旗下,难免沿用旧制,换汤不换药,终又沦为地方势力与贪官污吏勾结牟利之工具!” “朕意已决,海关总署必须独立设衙,垂直管理。至于户部……”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点让步, “可派人常驻海关,负责监督税款核对与入库流程,确保国库收入无误。如此,既专其责,亦不失监管,卿以为如何?” 毕自严张了张嘴,看到皇帝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能争取到派驻监督之权,已是为户部保留了一丝颜面。 只得暗叹一声,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臣……遵旨。” 第383章 五军都督府(感谢【挚爱~勤】大佬的大保健) 见最大的阻力已被化解,朱由校便继续阐述他宏大的蓝图:“税率方面,要‘因货而异’。大体定为十税一至十税三不等。” “凡粮食、军械原料、书籍等关乎国计民生及社稷安稳之物,税率从低,甚至予以免税,以鼓励输入,但禁止流出; 至于丝绸、瓷器、漆器、珠宝香料等奢侈品,则课以重税,按十税三征收。具体税目细则,由海关总局会同相关各部详细拟定。” 税率这个东西,朱由校也是借鉴了后世关税的一些想法,通过关税的调整来调控国内外物资流通,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他国经济。 “至于开放港口方面,初步拟定以下诸港: 北直隶的天津卫、山东的登州港、莱州金口港、胶州港、南直隶的松江府、宁波港、温州港;福建的泉州港、厦门港、漳州月港;广东的广州港、潮州港、濠镜澳;辽东的金州卫(旅顺)、复州卫。” “后续若沿海其他港口符合条件,经勘察上报海关总局,亦可陆续开放。” “此外,开海之后,沿海渔民可随意下海捕鱼,然所有百料以上之渔船、货船,均需至当地海关分署登记报备,勘验船身,颁发船照。 按照船只吨位大小,每年缴纳定额‘船钞’(吨税)。无船照或超范围作业者,以走私论处!” 这一连串详尽的港口名单和具体的管理、税收政策抛出,展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全面开放的海洋战略蓝图。 而勋贵那边,一个个也都瞪大了眼睛,心里面本能地开始盘算,看能不能从这开海大计里捞到什么新鲜好处。 可仔细一想,什么货物税率、港口管理、船钞缴纳……弯弯绕绕实在太多,太费脑子! 不少人想了片刻便放弃了,还是跟着陛下投资南洋战事那种“简单粗暴”来钱快。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旁脸色灰败的文臣,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混杂着优越感的怜悯。 原来你们之前开朝会,跟皇帝较量都是这么玩的吗? 平日里在咱们面前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动不动就用大道理压人,显得多厉害似的。 怎么到了当今陛下面前,却显得如此……稚嫩和无力? 不愧是陛下!他们心中再一次坚定了对陛下的敬畏与追随。之前他们不是没上过早朝,哪次不是那帮文臣在那里唱主角,对先帝指手画脚,动不动就搬出祖制、天道,说得人哑口无言。 哪像今日,他们真是开了眼了,陛下步步为营,数据砸脸,将文官们的立论砸得粉碎。 如果说带头献银的英国公张维贤像是一员打了胜仗的先锋将军,那运筹帷幄、谈笑间迫使整个文官集团步步退让的陛下,在他们心目中简直如同神人。 不过转念一想,陛下乃是天子,受命于天,有这等手段……哦,那没事了!理所应当! 对于开海一事,朱由校实则思考已久,本打算待过完年,各项新政初步铺开后再行商议。 结果南洋那帮该死的海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来,这也促使他改变了计划。 但是既然开了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干脆搂草打兔子,借着南征的势头,把开海这块硬骨头也一并啃下来。 而且,无论是南征南洋还是放开海禁,都只是他给文官集团准备的“开胃菜”。 这两件事,如同一步步试探文官底线的前哨战,只不过有英国公这帮勋贵们意外“神助攻”,效果才显得格外好,推进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才是他真正为那些盘踞地方、尾大不掉的士绅集团准备的“杀手锏”,是他打算套在这些“土皇帝”脖子上的绞索与紧箍咒。 朱由校见开海之事已无人能阻,便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既然开海之事众卿均无异议,那便照此办理。接下来,朕要与众卿商议最后一件要事,此事,也与在座的勋贵们息息相关。” “哦?和我们相关?还有好事?”勋贵们闻言,纷纷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接二连三的“惊喜”,已经让他们对陛下接下来要宣布的事情充满了盲目的乐观。 而文官们则是心头一紧,面色愈发凝重地看着这位总能出人意料的天子。 今日接连遭受冲击,他们的精神已颇有些疲惫,甚至带上了几分听天由命的“摆烂”心态,只求陛下别再抛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东西。 朱由校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缓缓说道:“商议一下,重组‘五军都督府’之事。” “五军都督府!”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方才还有些松懈的朝堂,瞬间气氛紧绷到了极致,真正落针可闻! 勋贵们眼神瞬间变得火辣,不,是无比火热,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拳头暗暗攥紧。 五军都督府!那可是他们先祖荣光的象征,是勋贵集团执掌天下兵马大权的核心机构! 虽然后来名存实亡,权力尽归兵部,但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他们失去的权柄与地位! 反观文官这边,则是神色大变,充满了警惕与抗拒。 兵部之权,是他们花了近百年时间,历经几代人的不懈努力与政治博弈,才一步步从皇帝和勋贵手中夺过来的,是文官制约武人、参与甚至主导军事决策、确保“以文驭武”国策的基石! 陛下今日若是想轻易将此权夺回,那是不可能的,哪怕皇帝权威日重,此事他们也要据理力争。 就连一直深受朱由校信任和提拔的兵部尚书熊廷弼,此刻也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 他虽然是陛下亲手擢拔的边臣,深知军事应当专权,但也同样清楚兵权对于整个文官体系意味着什么。 第384章 陛下!万万不可! 朱由校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待他们细细消化这枚重磅炸弹: “朕观如今兵事,弊病丛生。卫所废弛,军令多出,效率低下。欲重振大明军威,需得厘清权责,使统兵、练兵、调兵、指挥之事,权责明确,如臂使指。五军都督府之重组,正在于此!” 他话音刚落,首辅方从哲已猛地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陛下!万万不可!五军都督府旧制,权柄过重,集中于勋贵武臣之手,此乃取祸之道啊! 陛下难道忘了唐朝藩镇割据之祸乎?节度使拥兵自重,终致皇权旁落,天下板荡,生灵涂炭!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且兵部掌兵以来,西南平定播州之乱、万历援朝等战事,皆能稳控局面,何来‘效率低下’之说?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这番话语,直接将重组五军都督府与藩镇割据画上了等号,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勋贵们一旦掌兵便会成为国家叛逆。 这下,勋贵们彻底炸了锅! 英国公张维贤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当即就要出列驳斥——这帮腐儒,安敢如此污蔑我等世代忠良! 他脚步刚动,却被身旁的定国公徐允祯暗中一把拉住衣袖。 只见徐允祯对他微微摇头,递过一个“老哥哥,这次让老弟我来”的眼神。 他资历虽稍逊于英国公,但也是开国功臣之后,此时怒火中烧,更兼之前目睹文官连连吃瘪,胆气已壮。 张维贤略一迟疑的功夫,徐允祯已大步迈出,面向方从哲,声若洪钟,义正词严: “方阁老!此言差矣!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先声夺人,随即转向御座,拱手朗声道:“陛下!臣等勋贵子弟,蒙太祖、成祖皇帝恩典,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任职五军都督府。” 自太祖立国以来,便是兢兢业业,为国征战!北征蒙古鞑靼,南平安南叛逆,东御倭寇,西平诸羌,凡大明兵锋所向,哪一次没有我五军都督府将士浴血奋战、效死用命? 我等世受国恩,忠心天地可鉴,岂能与那唐末跋扈藩镇相提并论?方阁老此言,不仅是污蔑我等,更是污蔑为国捐躯的历代先贤!” 一顿话有理有据,怼得对面的方从哲也是为之一顿。 勋贵这么多年以来,在朝堂上那都等于是小透明,吉祥物,文官言语之间确实没多少尊重,这一时不查,没想到还被人家给用大义名分堵住了嘴。 “臣不是这个意思。”方从哲连忙回答,再怎么办呢,人家都把祖宗功勋抬出来了,你总不能说人家老祖宗徐达拥兵自重吧?你说这个,不是给皇帝给借口嘛。 朱由校也是眼前一亮,不由得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难道之前是自己太过先入为主了,总觉得勋贵是一群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红利的废物,没想到啊,今天这帮人真是惊喜连连,让自己刮目相看。 徐允祯越说越激动,词锋也越来越犀利,直接转向文官集团,开始了贴脸输出: “反倒是尔等文臣!自诩清流,掌控兵部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是!我勋贵遭土木堡大败,将门子弟青黄不接,故而兵部得以接手军务。可这么多年来,尔等又有什么功绩?”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文官的脸上,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懑: “各地卫所屯田被肆意侵占,军户逃亡殆尽,军制崩坏到了何等地步? 朝廷空有百万兵额,却毫无战力可言!以至于如今抵御外侮,竟要靠临时募兵才能支撑! 各地将官为求自保,圈养家丁私兵,此等歪风邪气,竟成了大明朝的共识!这难道不是尔等管理无方、只知空谈、不恤实务导致的荒诞局面吗?” “哼!”定国公徐允祯重重冷哼一声,发出了灵魂质问: “尔等动不动就说我们武将掌管军队便有藩镇之乱,祸国殃民。那你们这帮文官呢?结党营私,腐败成风,贪墨军饷已成惯例!” “去岁,连陛下节衣缩食发往辽东犒军的两百万内帑银两,你们都敢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出了京城竟只剩五十万两!” “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冻干粮、拿破烂武器拼杀,你们却在后方中饱私囊! 这般腐败无能,还有何颜面谈‘稳控局面’?还有何颜面在此大谈祖制、天道,指责我等武臣忠心?”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斥问,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文官们的脸上。 尤其是最后提及辽东内帑贪墨案,更是戳中了无数人的痛处和隐私,顿时让不少文官面红耳赤,又惊又怒。 “你……你……定国公!朝堂之上,休得血口喷人!”顾秉谦气急败坏地指着徐允祯,手指都在发抖。 “辽东贪墨案已严惩涉案官员,岂能以个案否定全体文官?且卫所废弛非一日之寒,是积弊所致,怎能全怪文官?” “积弊?是谁放任积弊蔓延?”武定侯郭培民出列附和, “宣德年间卫所尚有战力,自文官逐步掌兵,便只知纸上谈兵、克扣军饷,哪管将士死活?若不是陛下另练新军,辽东早已失守!” “简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斯文?你们的斯文就是空谈祖制、漠视将士性命?”张维贤终是按捺不住,出列补道, “臣愿以英国公府百年声誉担保,重组五军都督府后,勋贵必恪尽职守,绝无半分不臣之心!若有违背,愿受株连之罪!” 顿时,乾清宫内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勋贵们群情激昂,积压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纷纷加入到对文官的口诛笔伐之中; 文官们则竭力反驳,引经据典,试图在道德高地上挽回颓势。 双方你来我往,吵作一团,庄严的朝会瞬间变成了菜市场般的争吵之地,一片混乱。 朱由校高踞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热闹”的景象,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这五军都督府,他今天肯定是要重组的,谁来都不好使。 他给一旁的刘若愚递了一个眼神。 “肃静!”刘若愚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暂时压下了争吵。 “好了,这里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你们这样像市井骂街,成何体统!”朱由校脸色不虞,缓缓开口。 “五军都督府,朕今天是一定要重组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斩钉截铁地定下基调, “今日召你们前来,不是问你们能不能,而是问你们——该怎么改?” 第385章 朕这位置你来坐? “陛下,……”熊廷弼作为兵部尚书,还试图挣扎一下。 朱由校却不给他机会,盯着他,语气变得深沉:“熊爱卿。” 熊廷弼浑身一凛,躬身行礼:“臣在。” “朕让你来做这个兵部尚书,”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是因为你熊廷弼是进士出身,而是因为你在辽东待过,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 你看到过卫所士兵们朝不保夕,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拿着那些破烂不堪的武器,去和凶残的建奴、蒙古人拼命!因为你知道那种无力回天、锥心刺骨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熊廷弼:“所以,朕让你来,是希望你能帮朕,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大明!一个能让将士吃饱穿暖、武器精良、能打胜仗的大明!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啊!”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直指本心。若是放在方从哲、李邦华等纯粹的文官身上,或许效果不大。 但放在熊廷弼这个曾久历边事、深知军事积弊、又屡遭朝中言官弹劾的封疆大吏身上,却重若千钧。 士为知己者死! 正是陛下这份超越文武门户之见的绝对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让他有机会一展抱负,稳定辽东危局,也让他在满朝文臣的攻讦中得以立足。 此刻,陛下更将整军经武、重振国威的希望寄托于他。 熊廷弼顿时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羞愧与挣扎。他想起了辽东将士的苦难,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无力,更想起了陛下的知遇之恩。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沉痛而坚定: “陛下……臣……臣有愧!” 他深深叩首,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陛下当初擢拔臣于危难,是因臣亲身经历过辽东之困厄,臣目睹卫所崩坏,将士饥寒,军械朽钝,而臣虽竭力维持,却无力扭转大局!空有热血,难涤沉疴!” “陛下圣明!军制不改,兵备不修,则大明永无强军!若固守文武之见,徒争权柄,而置将士性命、国家安危于不顾,实乃误国之道! 臣,支持重组五军都督府!唯愿新制之下,权责明晰,号令统一,既能杜绝武人跋扈之患,亦能革除文官空谈掣肘之弊,使我大明军威得以重振,虎贲之士能为国效死!” 陛下的信任与眼前文官集团的整体利益,他必须做出选择,而陛下的知遇之恩和救国图强的理想,显然在他心中分量更重。 看着被皇帝一番话拿捏住、已然转换立场的熊廷弼,吏部尚书王在晋心中大急,连忙出列: “陛下!重组都督府事关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而行,恐生祸乱,还请陛下三思啊……” 朱由校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了他的劝谏,语气森然: “若是还想说这些空洞的劝谏之语,那就不必了!朕,听够了!”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群臣,“既然诸位爱卿都口口声声反对重组五军都督府,想必是对兵部这些年执掌军事的成果,颇有信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那好,朕就再给你们一条路选择。” “朕即刻派遣锦衣卫与都察院,联合清查!就查过去五年,兵部上至侍郎、郎中,下至各清吏司员外郎、主事,以及他们关联的地方卫所、屯田账目! 朕不要多,只要查出来,有三成的官员是清廉的,或者各地卫所的屯田有三成与账上能对得起来,证明尔等确能廉洁高效、不负圣恩。 朕就听从尔等之言,重组之事,作罢!若是不足,查出来的就按谋逆之罪株连三族,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啊!”王在晋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恐与绝望, “此举若行,恐……恐人人自危,官场动荡,各地卫所军心不稳,恐生大变啊!”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王在晋身上,语带讥诮: “要不,朕这位置,由你来坐?” “臣万死!臣不敢!臣绝无此意!”王在晋听见这诛心之言,魂飞魄散,连忙以头抢地,再不敢多言一句。 朱由校又看向刑部尚书黄克瓒:“黄爱卿!你执掌天下刑名,你来评断评断,朕此法,可否能验明兵部这些年执掌军事,是否真的做到了你们所言的‘清正廉明、稳控局面’?此法,可能澄清吏治,验明忠心?” 黄克瓒嘴唇哆嗦着,脸色蜡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这哪里是问策,分明是逼他站队,甚至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只能深深俯首,几乎将额头贴到冰冷的地砖上,颤声道:“臣……臣……陛下圣心独断……臣……愚钝……”却是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眼见文官最后的抵抗也被这“掀桌子”的方式彻底瓦解,朱由校冷哼一声,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既然你们都心知肚明,禁不起查,那重建五军都督府之事,朕就当你们——同意了。” 此言一出,方从哲等人虽面色灰败,却也再不敢出声强谏。 陛下连“龙椅你来坐”这等诛心之言都说了出来,他们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动辄以集体辞官来胁迫君上? 他们也害怕陛下若真的一怒之下准了,那便万事皆休。这绝非仅仅是贪恋权位,更是因为谁都清楚,当今陛下手段层出不穷,身边能人辈出。 若真离了他们,朝廷只怕……运转得更快。到那时,就真的连“劝阻”陛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到了这个时候,朱由校也懒得再听他们废话。勉强得来的“同意”,又岂会真心献上什么良策。 至于那帮勋贵,虽然今日表现确有些出乎意料,胆气见识增长不少,但让他们参与设计如此复杂的军国新制,终究还是力有未逮。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御前秘书司掌司事(负责人)赵彦章,“赵爱卿,将你们御前秘书司拟定的条陈,给诸位卿家说说。” “是,陛下。”赵彦章虽是第一次参加此等规格的朝会,但作为系统出身的官员,他对朱由校的忠诚度毋庸置疑。 方才见这帮文臣竟敢如此忤逆陛下,他心中早已义愤填膺,得到命令,他先是不卑不亢地向众臣行了一礼,朗声道: “诸位大人,《孝经》有云:‘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为人臣者,谏君之过,匡扶社稷,乃其本分。 然,劝谏之道,在于明是非、利国家,而非结党营私,以虚言胁迫君父,徒逞口舌之利,却无益于国计民生!若以谏诤之名,行揽权营私之实,则非忠臣,乃国贼也!” 第386章 时代变了!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却又犀利无比,如同一记记耳光扇在文官们的脸上,不少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赵彦章却不管不顾,转身恭敬地向朱由校行礼,然后缓缓陈述道: “禀陛下,五军都督府之前身旧制,臣在此便不赘述了。臣等谨就陛下重建军事统帅机构一事,参酌古今,拟定条陈如下:” “其一,旧有五军都督府名号不足以彰显陛下重振武备、统御天下兵马之决心,亦难以涵盖新增之水师及远征事务。 故,臣等建议,擢升并整合为‘大明帝国都督府’,由陛下您亲自担任最高统帅。天下一切兵马,皆属陛下直接统领,向陛下效忠。” “其二,于大明帝国都督府之下,分设七大督府: 禁卫都督府:统帅由京营及天子亲军整编而成之禁卫军。此军乃国之锐器,不仅宿卫京畿,更应作为机动劲旅,轮驻于天下要害之地,或奉旨出征。 其各部需定期换防,使之常保锐气,亦使将不知兵,兵不专将,如此方能震慑四方,强化中央对地方之掌控。 东、西、中、南、北军都督府:此五军都督府,分别改编并统帅大明两京一十五省范围内的卫所、营兵及所有地方驻防武装力量。 水师都督府:统辖全国所有内河及外海水师舰船,并负责主要港口、海防之安全。” “以上七大督府,仅掌统兵、练兵之权,各级武将负责日常管理、训练、作战指挥。调兵之权,则由陛下掌管,非战时,无陛下虎符或特旨,任何督府、将帅不得擅自调动调动部队。” 简单的做了一个图,大家参考看一下! “其三,为应对开疆拓土及特定方向之征伐需要,可于七大督府之外,临时性或常设性地分设区域性督府,如南洋都督府、远东都督府等,专司征伐、镇抚事宜,事毕或可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常设。” “其四,”赵彦章声音提高了一些,“革新卫所,行‘战守分途’之策。”他环视众人,尤其是那些面色凝重的文官,继续道: “太祖设立卫所,本意是寓兵于农,兵农合一。然时至今日,卫所数量庞大,管理混乱,军户困苦,战力堪忧。臣等建议,对天下卫所进行清查精简。” “具体而言,可令各都督府从其辖下卫所中,抽调精锐,组建常备战兵。此部分兵员,脱离屯田,专司操练、征战,由朝廷按月足额发放饷银,配给精良器械,使其无后顾之忧,专心于战事。” “而其余未被选入战兵之卫所军士,则转为守备屯田兵。彼等闲时照常屯田,按制缴纳粮赋,亦可领取部分粮饷以补家用;战时则听候征调,负责守城、协防、转运粮秣等辅助事宜。” “如此,‘战兵’专攻伐,可得精兵;‘守兵’务屯垦,可省冗费、固地方。二者相辅相成,既减轻朝廷全额供养所有卫所之沉重负担,又能确保有一支随时可用的精锐常备军,应对内外威胁。” “其五,鉴于以往‘以文驭武’之弊,常导致外行掣肘内行,且每逢战事,庙堂之上争论不休,甚或因党争而泄露军政机密,贻误战机。故,臣等建议,组建‘御前参谋司’。” “此司仿效唐代军中参谋之制,并参考历代贤明君主咨询军机之成例,精选兵部中通晓军务之干员、熟知舆图地理之谋士、以及有实战经验之名将宿勋,共同组成。 员额暂定十人以内,专司职研讨国家军政要务、拟定战略方略、提供决策咨询、协调各督府作战事宜。其成员由朝堂举荐,陛下决议,议事皆于宫禁之内,确保机宜不致外泄。 如此,既可集思广益,避免权臣擅专,又能确保军国谋略之专业与机密,使陛下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千里之外。” 众人听着赵彦章一条条陈述这缜密至极的条陈,心中无不凛然。这套方案,将天下兵权彻底收归皇帝之手,通过七大督府分掌统兵,皇帝独揽调兵权; 又设立“御前参谋司”以谋略辅佐皇帝,分割了兵部的战略谋划之权;更提出“战守分途”的卫所改革,直指军制根本。 如此一来,兵部除了管理武官选授、图籍、驿传、后勤等日常事务,其核心的统兵、调兵、谋略之权将被剥离殆尽,确确实实被架空了。 朱由校听罢,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赵爱卿所陈,条理尚算清晰。大体框架,便依此议。 至于其中具体细则,诸如各都督府辖地划分、卫所如何精简抽丁、战兵员额粮饷如何定额、参谋司如何遴选运作等,便由即将组建的‘御前参谋司’会同相关各部,详细商议后,再拟订具体章程,报与朕知。”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毕自严面露凝重,出列慎重地问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按此‘战守分途’之策,守备屯田兵需依靠屯田所得。 然时过境迁,各地卫所军田,多有被地方豪强、士绅侵占者,以致卫所无地可耕,军户无以自存。这……被侵占的军田,该如何处置?若无法收回,此策恐成无源之水啊。” 朱由校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仿佛听到什么奇怪问题的表情,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毕自严,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冽: “毕爱卿,卫所之地,朝廷自有鱼鳞图册存档,一亩一厘,皆有记录。这有何难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在寂静的大殿上: “自然是,谁强占了,就由谁给朕原封不动地吐出来。难不成,朕还要下一道圣旨,去表彰他们巧取豪夺、侵吞国帑、瓦解军屯的‘功劳’吗?”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那股冰冷的杀意,虽未明言,却已让许多人脊背发凉。他们知道,陛下要动的,绝不仅仅是军制而已。 朱由校不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目光扫过熊廷弼、几位阁臣以及勋贵代表: “此事,就此定下。御前参谋司成员,由兵部举荐通晓边务者一人、都察院举荐一人,户部举荐一人、勋贵中推举晓畅军事、素有威望者两人,再从天枢、天策军。禁卫军中遴选战功卓著、谋略出众者五人,名单速速呈报,由朕最终裁定。” “着其尽快成型,依今日所定方略,详加规划,克日奏报!” “退朝!” 随着陛下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乾清宫内的气氛骤然一变,方才压抑的寂静被一种复杂的躁动所取代。一众文武的状态泾渭分明,可谓冰火两重天。 勋贵们相互交换着眼神,眉宇间难掩振奋之色。他们不仅亲眼见证了文官集团的节节败退,更从陛下重组都督府、倚重勋贵的姿态中,看到了重掌兵权的明确希望。 反观文官队列,则是一片愁云惨雾。许多人面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挫败、忧虑,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他们今日在陛下的步步紧逼和“掀桌子”般的威胁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不仅开海、南征之事未能劝谏成功,就连维系了百年的“以文驭武”格局也被彻底打破,兵部权柄几乎被架空。 他们突然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天子,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与青涩,变得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强硬。 那份不容置疑的威势,那步步为营的手段,都明确地告诉他们——时代,已经变了。 第387章 军队扩编 小朝会的影响很快便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朝堂,不过有御前秘书司在前方处置应对,朱由校并未过多分心理会这些纷扰。身为帝王,他只需把握方向,静候最那个自己想要的的结果。 不过很快他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隐龙卫的‘幽柒’押着从山东查抄所得的巨额金银抵达京城,朱由校这个时候最缺的就是白银。 帝国银行开业在即,他需要规模巨大的巨额贵金属作为储备金,这笔横财来得恰逢其时。 “隐龙卫幽柒,参见陛下!”朱由校在西苑的一处庭阁之中召见了幽柒,也就是那位圣教大统帅杨明辉。 自从那日在西苑游玩之后,他便偏爱此处景致的开阔通透,相比皇宫内苑的肃穆庄严,这里更能让他心情愉悦,近来索性常居西苑处理政务。 “平身,赐座。”朱由校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落在眼前这位相貌普通、丢进人海便难再寻见的中年汉子身上。他不禁联想到总是一身玄衣、神出鬼没的玄壹,心下暗自莞尔。 “此次山东之行,你处置得当,为朝廷立了大功!” 幽柒起身谢座,拱手回禀:“臣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圣明与将士用命。此次共押解回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三千一百余万两,已悉数与内廷司礼监完成交接,账目明细皆已造册呈递御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天武军总兵霍烈、山东副总兵沈有容正会同锦衣卫,按陛下原定计划清查山东士绅田产,追缴隐匿赋税,地方秩序已初步稳定。” “好!好啊!”朱由校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此真乃雪中送炭,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他略作停顿,话锋随之一转,“朕观你处置地方豪强士绅,手段颇为老练,可谓经验丰富。眼下朝廷正值军制改革与开海的关键时期,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乃是官绅势力盘根错节之地,南直隶总兵崔旭东手中兵力有限,恐难应对。” 朕特命你挂锦衣卫指挥佥事之职,率三千锦衣卫,不日与魏忠贤一同南下。” 南京不仅有镇守太监掣肘,还有留守六部的一帮老油条敷衍推诿,非得有个有分量、有手段的人前去坐镇不可。而魏忠贤作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太监,与其留在京城闲置,但不如放到江南去整肃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事务。 至于留守南京的魏国公...此次五军都督府重组,他应当明白朕的用意。若是个懂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是不然,成国公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臣,领旨!”幽柒毫不犹豫地应下。 “下去好生准备吧。” 望着幽柒躬身退下的背影,朱由校的眼神略显深邃。南直隶、江浙、福建是大明财税重地,也是大明官绅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区域。 此前他派龙骧军总兵崔旭东南下,仅予其不足五千兵马,且受地方多方掣肘,加之自己当时主要精力在于北伐辽东,为了稳定朝政大局,故而对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未及深究。 但今时不同往日,数十万精锐如今云集京畿,岂能再受这等窝囊气?军队若不拉出去历练、震慑,养在家里又有何用? 正好趁着山东这一波横财,他决心借此契机,爆一波兵,大规模扩充并整顿军力,将几个新设都督府的架子彻底搭起来,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军队下乡”,以绝对的武力为所有改革举措铺平道路。 朱由校沉吟片刻,归根结底,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于心中默念:“系统助我!” 【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6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称号:【中兴之主】(效果:系统资金+50万两/月,系统部队维持费用-20%,文武效忠度大幅提升)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320万 白银:5623万 人口上限:356269/80万 ...... 特殊部队:锦衣卫11300人,蒙古骑兵18521人; 官员体系:中枢阁部大员85人,京城中级官员700人、州府地方大员320人、州府中级官员610人、县衙基层官员2400人; ...... 看着白银储备栏那暴涨的数字,朱由校心头一热,再看看系统征召的锦衣卫锦衣卫员额,怎么看都觉得怎么少。 要知道锦衣卫在洪武、永乐年间的巅峰时期,员额曾超过十万!而再看系统给出的征召价格,由于自己大明皇帝的身份加成,实在堪称实惠,心中一狠。 【叮!】 【训练:锦衣卫都司x 4】 【人数:22400人】 【资金扣除:54万】 随后又将翰林院每月征召名额拉满——这些新晋官员是未来海关、南洋治理、改土归流的骨干,也是他摆脱文官掣肘的底气。 关于前两日重建大明帝国都督府的事情,朱由校可没有开玩笑,他这次准备直接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堂堂正正地碾压一切反对声音,接收和改编大明所有的军队,彻彻底底的改变大明文尊武卑的局面。 但是这需要数量足够的军队支撑,他仔细盘算着手中现有的力量:天威军正在远东都督府境内征战,天武军则尚在山东处理后续事宜。目前还在京城的就只有天枢、天策、禁卫军、京营四部,共计二十三万人左右。 但是经过辽东一战,他发现系统提供的大明帝国陆军的编制,虽然框架非常齐全,特别是参谋司,军法司,后勤司,等机构更是权责分明,但总兵力,尤其是燧发枪兵、骑兵等作战机动兵种的比例,仍显不足。 以他麾下最精锐的天枢军为例,全军虽有二万五千之众,但除去军直属部队之外,实际可投入一线作战的机动兵力受限。 其中燧发枪兵仅编有七个千户,骑兵各部合计更不到四千,难以在未来的大规模行动或威慑中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为此,朱由校决定对现有主力军进行一轮实质性的扩编。计划在每个军原有的基础上,增设一个都司。 每个都司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三个燧发枪千户、一个胸甲骑兵,一个炮兵千户,使得每个都司兵力达到约一万五千人。 这样一来,一个满编军的兵力将跃升至四万五千人左右,无论是步兵的持续火力、骑兵的快速突击能力,还是炮兵的远程支援强度,都将得到质的提升。 第388章 里程碑的一天 此次军制改革的的另一个目标,便是彻底根治明代营兵编制混乱,“一营人数从数千到上万不等”的长期积弊,实现军队在补给、调度、战力等各方面的标准化与精准化。 就从三大营来讲,每个的名字听起来那都是如雷贯耳,结果呢?整个京营最后连三万能打的都挑不出来。 就连朱由校刚看到京营的编制的时候,他脑瓜子都是嗡嗡的,更不要提那些个大头兵,只认识自己的小旗、或者总旗,出了门连直属将领都认不清楚,一旦战事失利,自然兵败如山倒,溃散难收。 不止如此,随着系统炼钢厂的产量飙升,他还参考后世的经验,准备为每个士兵配发身份铭牌,军官的铭牌则依等级区分形状、制式,并刻录编号。 这样既便于统计战功、收殓遗体,也可以明确在不同部队混合作战时的指挥权归属。有助于朝廷核实员额,从根本上杜绝吃空饷的腐败的痼疾,提升在复杂战场环境下的指挥效率与应变能力。 同时,现有军事单位的指挥体系也颇为杂乱,诸如卫所军的“军、都司、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与京营、边军体系中的“千总、把总”等称谓并存,体系交错,权责不清。必须借此改革之机,予以统一规范。 他心中已有一套完整的整编方案:将天枢军、天策军、天武军、天威军授予禁卫军的正式番号,经过上述扩充之后,分别为禁卫军第一军至第四军。 原京营的六万人,则由补充三万系统兵员,进行混编改组,形成第五军和第六军。原本直属皇帝的禁卫军六万人,亦照此模式扩充整编为第七军和第八军。 整编后,系统出身的士兵将在全新禁卫军中保持约六成的稳定比例,如此足以牢牢掌握部队、彻底贯彻他的意志。 在编制体系上,将进行彻底革新,禁卫军,与各都督府下属战兵统一划分为军、师、营、连、队、什这清晰的六级结构。 禁卫军的一个军,定额五万余人,下辖三个齐装满员的师; 而一个标准师,定员一万五千人,下辖一个师直属营、五个帝国燧发火枪营、一个刀盾掷弹兵营、两个胸甲骑兵营、帝国陆军炮兵营; 一个营定员一千两百人,下辖三连; 一个连定员三百六十余人,下辖三个队; 随着他的整顿军队编制的想法逐渐清晰,系统的界面上立刻出来了相应的反馈: 【叮!】 【检测到宿主需求,新增优化编制方案】 【大明帝国禁军建制】 【人数:45300人】 【所需资金:300万】 朱由校毫不犹豫,先斥资二百万两,按新制为现有部队补充满额;再投入三百万两,训练一支完整的系统禁军,作为京城核心卫戍力量,才停下了手。 可以想见,当整整十个齐装满员、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禁卫军,加之三万余训练有素、职能多样的精锐锦衣卫,如同天罗地网般撒向帝国的四方。 这支彻底告别旧明军的一切积弊,以全新的编制、统一的指挥、绝对的忠诚的军队,将成为他横扫沉疴、开创万世太平的最坚实基石。 有此强兵在手,任何改革阻碍,都将在铁与火中化为尘埃。 ----------------- 朝堂之上,诸公还在为改革细节争论不休之际,在朱由校的授意下,御前秘书司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从系统翰林院的官员中抽调了一批精通税务的官员,又从北直隶的胥吏中选拔了一批精干之人,共同组成了‘大明海关税务总局’的首批班底。 天启元年,十一月初三,“大明海关税务总局”在京城的承天门外的临时衙署内,召开了第一次内部会议。 这无疑是大明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刻!这不仅仅是一个新衙门的成立,更是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来,首次突破传统三省六部架构的制度创新。 朱由校在御批中特意强调,此举‘开千年未有之新局,立万世通商之基业’,昭示着大明将以更加开放的姿态面向四海。 衙署正堂内,新任海关尚书陈景明端坐主位。这位年近四旬的官员身着崭新官服,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不失实干派的锐气。 下首分别坐着左右侍郎,再往下则是新设的征税司、市舶司、稽查司、涉外司的八位郎中,以及各司员外郎、主事等六十余名官员。虽然衙署尚显简陋,但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庄重。 陈景明缓缓起身,向在座同僚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同僚,本局新设,今日我等有幸在此,实乃承千秋之重任,开万世之先河。” 他环视众人,目光中透着深意,“自《禹贡》定九赋,周礼设司关,历朝历代皆重关市之征。然如我朝这般,专设总司以掌四海商舶、统征天下关税,实为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稍作停顿,“陛下以经世之才,创此新政,委我等以重任。非独为充实府库,更是要立万世通商之规,开四海来朝之局。此乃圣天子昭示天下:我大明愿与万国互通有无,共臻大明盛世!” “愿与陛下共臻大明盛世!”众人眼神中充斥着一丝炽热,同时弯腰喝道。 微微一顿,陈景明从案上取过一册文书:“本官与两位侍郎连日来查阅锦衣卫密档、户部旧牍,更得陛下特许,调阅内府珍藏的西洋诸国贸易记载。据多方印证,我大明近些年与东西二洋的贸易总额,恐不下万万两之巨。”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要知道大明每年的税收才多少,结果你海上贸易竟然这么赚钱。 “这意味着什么?”陈景明声音渐沉,“意味着在旧制之下,每年流失的关税何止千万!这些本该充实国库、惠及黎民的银两,却大多流入私囊,或为外夷所攫取。”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位官员:“故此,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即日起,率队分赴天津、登州、松江、宁波、泉州、广州等十四处口岸,在这万里海疆之上,为我大明立下第一道关税屏障。” “征税司即刻拟定税目细则,携带陛下亲批的税率章程,赶赴各港核定货物估值标准;市舶司负责登记商船、核发官凭,与当地水师对接,核验船身吨位与货物清单; 稽查司带同锦衣卫派驻的协查官、以及在当地组建稽查水师,专司打击走私,凡无官凭、偷漏税者,一律扣船查货,严惩不贷;涉外司需拟定外夷商船管理规制,明确商馆入驻、交易流程、违禁货物清单,不得让外夷钻了空子!” “遵尚书令!”堂下众官员齐声应和,声音洪亮,神情振奋。 “另外!”陈景明微微,“《周礼》有云:‘司关掌国货之节,以联门市。’可见自古以来,关津要地皆为要地。如今陛下开海通商,各口岸必将商贾云集。若任由土地流于私门,则不过重蹈前朝覆辙,徒令豪强坐收渔利。” 征税司郎中王守谦若有所思地问道:“尚书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陈景明目光炯炯,“我们要将这些港口土地统一规划、统一经营。码头前沿设货栈区,其后规划商街市集,再往后是客栈仓库。 “所有土地只租不售,按年收取地租。据本官估算,这十二个港口,若是经营的好,单是地租一项,岁入就不下百万两。“ 市舶司郎中李振抚掌赞叹:“尚书大人高见!下官在泉州时亲眼所见,码头旁一间铺面年租就达百两。若将各口岸土地统一经营,确实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陈景明微微点头“既然如此,各司抵达口岸后,须立即着手勘定港区界址,绘制鱼鳞图册。凡界内土地,一律登记造册,永为官产。此事关乎朝廷长远利益,务必谨慎办理。” “诸位,”陈景明的语气愈发凝重,“此去任重道远。不仅要面对地方势力的阻挠,还要应对海外商贾的试探。然陛下既付重任于我等,自当竭诚报效。 一年之内,务必要让海关大旗插遍各口岸,让大明的关税制度在这万里海疆上落地生根!” “为陛下效死!”他们深知,自己正参与一场改变大明国运的变革。 这扇海上门户的打开,不仅将为朝廷带来滚滚财源,更将让大明的商船扬帆四海,重拾昔日海洋强国的荣光。 临时衙署外,承天门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大明海关税务总局”的匾额上,朱红底色配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第389章 方从哲退场 “首辅大人,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黄克瓒步履匆匆地走进值房,连平日惯常的拱手礼都来不及做,径直走到方从哲的案前,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 “陛下那边已经开始布置了,大明海关税务总局已经抽调了近百名官员,组成了十四支队伍,个个都拿着陛下的圣旨和海关总署的文书,正在陆续前往各省口岸,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方从哲闻言,端着青花瓷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落在紫檀木案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没想到,陛下那边的行动速度竟如此之快,如此之坚决。 他是浙江人,更是楚党的领袖;而站在他面前的黄克瓒,更是福建泉州人,那里的士绅地主基本个个都与海外贸易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他府上收到的拜帖几乎堆满了书案。那些家中生意与海商有染的官员、常驻京城的各大商会代表,无一不想从他二人这里讨个主意,寻条出路。 要知道,如今大明的商会势力已经相当庞大,盘根错节。南方的那些个海商靠着走私丝绸、瓷器、茶叶,,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他们挥舞着走私贸易赚来的大把银子,不仅将地方官喂得脑满肠肥,更把银钱撒进京城,织就一张无形巨网。 年轻官员科举中第,他们主动送上厚重的“程仪”;六部胥吏办事,他们慷慨给予“辛苦费”;连翰林院里那些清贵的编修,也有不少人暗中接受过他们的“冰敬”、“炭敬”。 久而久之,朝堂上竟形成了一张隐形的“关系网”,能量之大,竟能将拜帖和请托,直接送到当朝刑部尚书和他这个内阁首辅的面前。 方从哲缓缓将茶杯放在案上,目光凝视着窗外,久久没有移开。值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炭火噼啪的声音,良久之后,他才声音颇为沙哑地开口: “他们……打算怎么做?” 黄克瓒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还能怎么做?还是老一套。” “海关一立,他们的利润立时就要少去六成,这是刨他们的根!所以他们打算联合江南各港口的商铺一齐罢市,造成市面萧条之象。 然后再找些地痞无赖冒充百姓闹一闹,挑唆几个读死书、不通时务的秀才去衙门游行请愿。总之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制造民怨沸腾的假象,逼迫陛下收回开海的旨意。” 方从哲听了,缓缓转过目光,深深看了黄克瓒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又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你认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是那种会轻易让步的人吗?” 黄克瓒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是啊,从力排众议发动南洋战事,到以铁腕重组五军都督府,这位少年天子展现出的果决与强硬,已经逼得满朝文臣不断让步。 方从哲轻轻摇头,缓缓靠向椅背,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苦笑,眼角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我老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倦意,“这些事……不想再掺和了。”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的要睡着了一般。 黄克瓒盯着方从哲看了片刻,知道这位首辅是决计不会出手了。他心里一沉,却没法像方从哲这般“洒脱”地抽身。 那些海商给的实在太多了,家族中不知收受了人家多少真金白银、田宅铺面,早已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想要独善其身,怕是难如登天。 “只是罢市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吧?”他喃喃自语着,不知是在安慰谁,带着一丝侥幸,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在值房里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纸,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促。不一会儿,一封信便写好了。 他仔细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亲信的随从,低声嘱咐:“速将此信送往江南会馆,务必亲手交到陈会长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他人!” 而在黄克瓒走后,方从哲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那跳动的烛火,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黄克瓒终究听不进自己的劝告,已踏上了那条不归路。而自己作为当朝首辅,今日知情而未加阻止,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共犯,这已是失了作为首辅的本分。 这个道理他懂,而且他更了解陛下的手段——就像陛下那日在朝会上说过的那句话:“朕,不可能输!” 这句话,方从哲深信不疑。越是了解这位年轻皇帝深不见底的城府、环环相扣的布局和凌厉果决的手段,他就越是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与其被裹挟着,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抄家流放的下场,倒不如…… 他缓缓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抚平衣摆上的褶皱,将冠帽戴得端端正正。 这朝服,他穿了整整十年,承载了他一生的抱负、挣扎与荣耀。 随后,他迈开步伐,坚定地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步履虽缓,却无半分犹豫。 没有人知道那日朱由校与方从哲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方从哲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当他再出来时,虽面容憔悴,脚步却异常轻盈,如同卸去了压在肩头已久的千斤巨担。 翌日,方从哲依旧来到文渊阁,如常处理公务,将手头紧要的政务一一与接手的李邦华、中书舍人仔细交接,神色平静,举止从容。 公务既毕,他方环视一众同僚,坦然道:“老夫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实在难以胜任首辅重担,已向陛下乞骸骨。诸公皆国之栋梁,当今天子有中兴之志,非常之才,还望诸公竭诚辅佐,共襄盛举。” 李邦华作为内阁唯二的阁臣,闻言亦不免动容,出言挽留道:“元辅何以突然言退?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啊!”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值房内一时充满了感慨与惜别之情。 方从哲只是含笑摇头,并不多言。 就在此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带着一队内侍前来,径直步入文渊阁。 “圣旨到——” 众人连忙跪伏接旨。 刘若愚展开黄绫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值房中回荡: “……内阁首辅方从哲,历事三朝,端谨老成,勤勉辅弼;当国之时,厘整庶政,调和众议,虽处多事之秋,仍保朝局稳定,劳苦功高,朕心深知。 今以年高体衰,恳乞归乡,朕心实有不舍,然念其劳苦功高,特准所请,晋光禄大夫,赐蟒衣一袭,玉带一条,赐宴礼部,以彰其功;仍岁给一品俸银,准其奏事,朕虽远必闻其言;另赐银币五千枚,京中府邸一所,遣内务府拨人役供其颐养。” 方从哲伏地谢恩,声音略带哽咽:“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臣……臣虽离朝,亦不忘陛下之恩,必为大明祈福!”抬起头时,眼圈已微微发红。 刘若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语气带着几分温和:“方老先生快请起,陛下既赐恩典,便是念着您的忠勤,不必如此。” 周围的阁臣与内侍看着这一幕,无不面露动容。 方从哲首辅期间可没少带头劝谏陛下,没想到告老还乡之际,陛下不仅....反而以从一品散官、密折之权、府邸银币相赐,给足了三朝老臣所能奢望的最高体面。 方从哲被扶起时,仍止不住拭泪。他望着刘若愚手中的黄绫圣旨,恍惚间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的青涩,想起泰昌朝十日辅政的仓促,再到如今天启朝看着少年天子锐意革新的震撼。 几十年宦海浮沉,历经三朝,最终能以这般荣光收场,已是此生幸事。 ps:你说万一有一天,有人给我打赏一个【礼物之王】,你说我是不是得怒更三章,你说我写的过来吗? 第390章 银行揭匾开业 天启元年,十一月十五日 宜开市、交易、入宅,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今天是大明帝国银行、太医院、讲武堂等三处建筑竣工揭匾的时候。 作为朱由校打造的地标性建筑,帝国银行作为三者里面的佼佼者,整座建筑虽以钢筋混凝土筑就,却在形制上巧妙融合了江南园林的雅致与明代建筑的庄重。 正门两侧蹲踞着一对汉白玉石狮,鬃毛卷曲、眼神威严;楼体墙面雕刻着“海晏河清”“五谷丰登”的浮雕,笔法细腻飞檐斗拱与几何线条交织,浮雕虽不若传统木雕细腻,却别有一种朴拙而雄浑的气韵; 屋顶采用歇山顶设计,覆盖着琉璃瓦,阳光下熠熠生辉。虽因建材特性略显粗犷,却在古今交融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势。 整体楼高三十五层,高一百二十余米,如一剑指苍穹。特别是在朱由校高屋建瓴的指导下,建筑还提前预留了未来安装电梯的空间位置。 短短三个月建成如此宏伟的一栋建筑,哪怕是放在朱由校后世所在的时代,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不要说是在大明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封建王朝。若不是凭借着系统的伟力,朱由校也不敢行此惊世骇俗之举。 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甚至从周边省份专程赶来的文人墨客,只为一睹这“通天之楼”的真容。 看惯了最高不过数丈的亭台楼阁,当一个生活在明代的普通人站在百丈高楼的阴影之下,仰首不见其顶时,那种心灵的震撼,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而京城的百姓,他们更是亲眼见证了这座神迹从无到有、从地基到云端的过程。 从一开始的嘲笑“竟用这灰不溜秋的东西盖房,还用了上好的铁料,真是暴殄天物”,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如今心悦诚服地低语:“陛下真是神人下凡。” 朱由校的威望,便随着这座楼的节节升高,在万民注目中直上九霄。 这座建筑犹如一柄开天辟地的利剑,不仅打破了大明数百年的营造认知,更打破了人们思想中那层无形的禁锢——原来世间之事,并非历来如此,亦非不可逾越。 周边精明的商家趁机造势,临街酒楼纷纷举办诗会,门口立着醒目标牌:“观帝国银行奇观,赋天下第一高楼,佳作赏银五十两”。 一时间,诗句如雪片般飞来,其中不乏佳作: 有赞楼宇之雄奇者: “危楼百尺接云天,雕栋凌霄瞰帝京。 不见斧凿痕千叠,却疑神工落世间。” “三尺地基起层霄,三月功成鬼神骄。 纵使滕王高阁在,怎及今楼接斗杓?” 有颂圣君之圣明者: “琉璃映日放光华,疑是仙宫落凡家。 大明气象今朝见,万里河山披彩霞。” “擎天巨柱立帝京,百丈高楼惊鸿影。 从此人间通霄汉,不负圣君励精名。” 有感慨…… ...... 不过今日的棋盘街,与往日相比,更添几分肃穆。 街道两旁肃立着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盔明甲亮,杀气凛然。巡检司的差役们来回巡视,温言安抚着躁动的人群。 更让人心惊的是,两侧建筑的屋顶上,隐约可见锦衣卫的身影,一个个按刀而立,戒备森严。 大明自然也不缺少看热闹的人,这般阵仗,引得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这是哪位大人物要来?竟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你没看见锦衣卫都出动了,那肯定是皇爷要出宫了。” “皇爷?不行,那我得去把我那乖孙带过来,让他沾沾皇爷的福气。” 辰时三刻,文武百官的马车开始陆续抵达,车马刚停稳,立即有专人上前引导,将马车有序地引至远处的停放区域。 内阁阁老李邦华从马车中缓步而出,自方从哲告老还乡后,他便成了内阁唯一的阁臣,虽说明眼人都知道内阁如今名存实亡,但他依然是文官之首。 眼前这栋奇迹般的高楼,他这一个月上下值时远远看过多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真切地立于其下。 直到此刻近距离仰望,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与震撼。 他下意识地抬头,阳光透过楼体的窗户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眯起了眼——那些窗户竟不是纸糊或纱蒙,而是通体透明、光滑如镜的“琉璃”! “徐尚书,你看这窗户……”李邦华拉住身旁的徐光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般多的琉璃,竟能做到通体无杂色,陛下是从何处寻来的?这得多少银子啊?” 徐光启伸手敲了敲楼体墙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他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惊叹: “这不是寻常琉璃,我曾听陛下提起过‘玻璃’,说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炼制出来,想来便是此物。” “其实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楼的高度——一百二十米,三个月便能建成如此建筑,这‘钢筋混凝土’的法子,简直是神技!” “是啊!”李邦华声音带着颤抖,“三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地啊!” “三月成楼,高可参天……李阁老,若用此法在草原修建城池,三月即可起新城,何愁草原不平?若以此术修路架桥,天下物资转运何愁不快啊?”徐光启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两人对话间,围观的百姓此时也发现了那些闪闪发光的窗户,顿时哗然:“你们快看!那些窗户……那些窗户竟然是琉璃做的!” “天爷啊!一整栋楼都用琉璃做窗户,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怪不得叫‘银行’,这简直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楼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然听得一声高呼: “陛下来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街道尽头,只见大明皇帝朱由校的仪仗从皇宫方向缓缓行来,他穿着一身赤色龙袍,从容地从御辇上步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百姓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这不仅源于皇帝近年来推行的种种仁政,更源于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神迹”。 朱由校抬手虚扶:“众卿平身,百姓起身吧。” 待众人站定,他看向文武之首的张维贤与李邦华:“今日,就有劳两位爱卿替朕揭匾了。” 张维贤与李邦华应声上前,各执匾额上红绸一端。 礼官悠长的唱喏声响起,两人同时用力,红绸飘落——“大明帝国银行”六个鎏金大字赫然显露,是朱由校亲笔所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揭,揭开的不仅是一块匾额,更是一个新时代。在朱由校的设想中,大明帝国银行将肩负改革币制、发行国债、畅通汇兑的重任,成为支撑帝国财政、掌控金融命脉的国之重器。 而这栋耸入云霄的建筑,将永远成为这个伟大变革时代最有力的见证。 第392章 一石二鸟之策 朱由校负手而立,望着那座拔地而起、与四周传统飞檐建筑格格不入的摩天大楼,琉璃瓦与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交相辉映,心中不由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若此时能有一部手机,将这开天辟地般的场景记录下来,该是何等珍贵的史料,足以流传千古。 他回想了一下,依稀记得,最早的“照相机”好像要到十八世纪才出现,不过时间倒也不算太远。 “回头得催催天工院的墨老了,哪怕先做出个黑白成像的,也是好的。”他在心底暗忖,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那座崭新的建筑上,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深切期许。 揭匾仪式结束后,天子仪仗并未直接返宫。朱由校又依次前往新落成的太医院与讲武堂巡视。 虽未再行揭匾之礼,但当他启驾回宫时,随行的队伍中已悄然多了三人——太医院院使宋佑、讲武堂总教习徐彦武,以及帝国银行总办周允谦。 御驾回到紫禁城时,已近午时。乾清宫东暖阁内,银丝炭在兽耳鎏金铜炉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冬日的凛冽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御案上,精致的官窑瓷盏中沏着热茶,几碟御膳房刚呈上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朱由校在御案后的龙椅上落座,对着侍立殿中的三人温和地摆了摆手:“都坐下说话吧,此处非外朝,不必过于拘礼。” “谢陛下隆恩。”三人齐声谢恩,方才在铺着软垫的瓷墩上谨慎落座。 待内侍奉茶完毕,朱由校方缓声道:“三座新衙署的落成,于我大明而言,只是一个开端。往后如何经营,如何发展,使之真正成为国之栋梁、民之福祉,朕想听听几位爱卿的打算。”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太医院院使宋佑。想到历史上明代太医院往往沦为开些太平补方的“富贵医署”,遇有疑难杂症或是天家贵体有恙时,便束手束脚,朱由校不禁暗自摇头。 他甚至忧心,若日后中宫皇后有孕,那些惯于明哲保身的太医能否担得起保驾重任。 院使宋佑,这位年过四旬的医官,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而专注,见天子注视自己,下意识便要起身回话。 “坐着回便是。”朱由校语气温和。 “臣遵旨。”宋佑恭敬欠身,重新坐稳,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奏禀道: “启奏陛下,新太医院现有太医令三人、院使十五人、御医百人、医士五百人,皆经严格考核,于内外各科皆能独当一面。 另有各级学徒及药工两千余人,若是生源充足,依新式教习之法,预计每年可培养合格医师两千名。” “蒙陛下恩典,太医院新址规模宏大,设有独立诊室三百间,药房、疗养室一应俱全。若各房全力运转,每日接诊病患可达三万余次。”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探询与期许:“各科设置可还完备?尤其是外科,可能施行手术?” “回陛下,本院参照古制,融汇新知,分设内、外、妇、儿、眼、口齿、咽喉、金疮、针灸、按摩等凡十三科。另专设医药研究署,集中人才,专司新药研制与医理探究。” 宋佑从容应答,“至于外科一道,自华佗先师创麻沸散以来,实未断绝,历代皆有传承与发扬。如今于剖痈排脓、正骨续筋、乃至肠痈(阑尾炎)、箭镞深陷等症,已积累相当经验,可酌情施行手术。只是……” 他言语稍顿,面露凝色,“术后发热、伤口化脓之症,仍是难关。十人之中,或有三四因此殒命。若能寻得消炎良药,当可救回更多性命。 此外,手术所用器械,皆需巧匠特制,耗费不菲。若陛下能拨付专项经费,臣等还想深入研究‘防化脓之药’,并改进手术技法,以期提升疗效。” 朱由校闻言,深以为然。他虽非医学院的学生,却也明白这“发热”多半是创口感染所致。在这个时代,即便一场寻常风寒亦可轻易夺人性命,医疗水平实乃关乎国运民生之要务。 而此时的欧洲诸国,其医术大多还停留在巫医难分的蒙昧阶段,固守于“盖伦体液理论”的粗糙框架,辅以经验性的简陋疗法。 其治疗核心简单而危险,就是设法排出体内“失衡的体液”。无论头疼脑热、风寒咳嗽,乃至更严重的疾病,放血、催吐、服用强力泻药,便是他们最常用的“三板斧”。 你染了风寒?来,在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放血;你头痛欲裂?来,在额角切开血管再放血。 史载,英国国王查理二世于十七世纪末临终之际,他的宫廷医生竟在短时间内为他连续放血四次,累计放血量高达近两千毫升——这几乎是一个成年人体内总血量的一半! 再辅以剧烈的催吐与泻下,原本或许只是轻微中风的国王,就在这般“强力排毒”的折腾下迅速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而反观我中华医道,早在数千年前的文明曙光中,便已建立起一套‘理论系统化、诊疗精准化、典籍传承化’的博大精深、缜密完备的医学体系。 早在战国时期,《黄帝内经》便奠定了中医“阴阳五行”“经络气血”的核心理论,提出“治未病”的预防思想,将人体与自然、社会视为有机整体,绝非头痛医头的片面认知。 东汉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创立“辨证论治”法则,针对不同病症精准配伍方剂,其“麻杏石甘汤”“桂枝汤”等至今仍为临床常用,从根源上规避了盲目施治的弊端。 明代李时珍历时二十七载编撰《本草纲目》,收录药物一千八百九十二种,附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个,系统梳理了药物性味、功效与配伍,远超同期欧洲零散的草药记载。 更遑论华佗创“麻沸散”,开外科手术之先河,可“剖破腹背,抽割积聚”;扁鹊创“望闻问切”四诊法,能精准判断病情深浅;针灸、推拿、艾灸等独特疗法,仅凭经络气血之理,便可调理内外诸症,无需依赖金石之药。 第393章 大明纸币 银行总办周允谦见陛下已问完前两人之事,不待朱由校点名,便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恭敬呈上——此乃朱由校先前交代、用以替代大明宝钞的新制大明纸币。 随着海内商贸日盛,货殖繁兴,朝廷亟需一套稳固可信的银钱制度。虽说如今天启银元已渐行于世,成色足、形制一,解了碎银称量、成色不一之困,然商贾大额交易、异地汇兑,仍感白银沉重、转运不便,押运之费与风险皆是不小。 而旧有的大明宝钞,自洪武年间发行以来,虽初时颁布“禁银令”、“倒钞法”等政令强行推广,然朝廷不谙经济规律,但知滥印充帑,更兼纸质粗劣、易于仿冒; 至万历年间已形同废纸,民间交易但用银钱,鲜有问津,甚至沦为祭祀焚化之用,或有百姓取之糊墙、包裹杂物,其信誉之失,可见一斑。 朱由校启盒取出一叠新钞,但见票面色彩明丽,指腹抚过,竟有微微凹凸之感。 周允谦在一旁讲解道:“此纸币所用之纸,乃是银行所拥有的一种特制材质的纸张,以长纤维棉浆为主,掺入特制桑皮、楮皮,经十二道工序制成,成品不仅防水耐污,更不易破损;油墨亦为特制,能历数十年不褪不染。 印刷则出自银行自备的印钞机械,采用微雕铜版之术,以万斤压力压印而成,纹路细过发丝,更夹水印、密写、对接图案等十二重防伪,非人力可摹。依臣估计,百年内无人可仿。” “陛下请看,此套纸币依当前经济实情,分设一文、十文、百文、一块、十块、一百块,共六等面额。”周允谦继续解释, “‘文’一级对应铜钱,便于百姓日常交易,亦可缓解朝廷铜料短缺之困;‘块’则与陛下新铸的天启银元等值,便于大宗流通。若遇万金之数,则可使用银行汇票,通兑天下,不劳辎重。” 朱由校将纸币置于掌中反复摩挲,对光细观,隐见“大明银行“四字水印,还特意用力拉扯试其韧性——竟似带有几分后世塑料钞的柔韧特性。 他再细看各面额图案设计:“文”系纸币以农耕生活为主题,如一文券上印着金黄麦浪,穗粒饱满如要坠下;十文券是农人驱牛犁田,泥土翻涌似有生机;百文券则印着一户四口团聚之景,洋溢着民间温情; “块”系则彰显国威,一块纸币背面为万里长城,正面为京师城门;而百块大钞之上,正面赫然是朱由校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之御容,背面紫禁城太和殿雄峙云霞之间,气度恢宏。 另一面在最后面! 朱由校虽微感尴尬——毕竟将自家头像印上钞票之梦竟在此时成真——但心底仍颇为满意,嗯,对这个钞票的工艺感到满意。 这纸币不仅材质独特、工艺超前,防伪之精更是当世无人能及,单是这用纸与印刷,观之便知造价不菲。 他含笑问道:“银行刚开始运行,爱卿若有所需,但讲无妨,朕无有不许。” 周允谦略作思忖,躬身回奏:“银行开张在即,恳请陛下准于报纸上刊登宣传,广而告之,让天下百姓知晓银行职能与益处。此外,银行需储备一定金银作为运营根本。” “若陛下要发行纸币,则至少需三千万两白银为准备金。待信用稳固之后,可视情适度增发,最多可超额发行六千万块。” 新钞欲立信于民,断不能如旧宝钞般全凭官府强推,而当如后世美元,遵循经济规律。这准备金之制,正是关键所在——白银储备决定纸币发行之度,可免“钱多货少”之通胀; 而充足的兑付之银,更能应对可能的挤兑风潮,保银行信用不坠。再加上适度的杠杆,可以使发钞量在准备金两倍之内,正合经济之道。 翻倍?六千万块?朱由校闻言,几难掩喜色,这才是真正的“印钱”之道,一旦银行运转顺畅,何愁财源不继? 他当即慨然应允:“朕从内帑拨银一千万两存入,作为首笔准备金。前些时日查抄贪官之家产,也一并划归银行使用。另外,此次南洋战事发行的三万股国债(合银三千万两),就交由你行负责发行承办,后续南洋等地的经营收益结算,也全由银行统筹。” 他略作沉吟:“新纸币暂不急于推出,等南洋传来大捷,购债的勋贵与商户尝到分红甜头,民间对银行的信心自然树立,届时再发行纸币,才能水到渠成,不致引发疑虑。” 周允谦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虑周全,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将银行打理得井井有条!” “都退下吧!” “臣遵旨!” ----------------- 周允谦回到帝国银行官廨,便开始细细布置。银行不同于太医院或讲武堂,钱财之事,牵动国本,关联万家,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升斗小民,无不与之息息相关。 正所谓“财为国之命脉,民之血气”,丝毫马虎不得。 回到帝国银行后,他当即召集各司主事,敲定宣传、开户、安保、国债发行等各项事宜,昼夜不休地布置妥当。 接连几日,帝国日报上就刊登了数篇文章,比如: 《大明帝国银行开市疏:存贷有章,利国利民》:详解存银年息一分(百两存一年得一两),无保管费,随存随取,比藏于家中安全,比私钱肆省心! 商贷、农贷利息仅三厘,凭产业或保人即可申请,专款专用;农户贷款买耕牛、种良田;商户贷款扩店铺、进货源,半年还清无压力——民间钱肆一分利,朝廷放贷只为助民,不为谋利! 《南洋债券说略——海疆万里,与君共营》:陛下遣福建、广东水师,舰船千艘、大军十万,南征南洋!此地香料、象牙、苏木,价比黄金;蔗糖、稻米,一年三熟! 国债每股千两,战后南洋经营之利,按比例归股东分红,子孙可继!购一股者,为海疆之主;购十股者,享南洋商号优先经营权!昔日郑和下西洋,宝船满载而归;今日陛下征南洋,红利惠及万民! 《存银不求人:帝国银行保你本息无忧》:银行由陛下直管,银钱藏于地下银库,禁军日夜看守!存银丢失,朝廷全额赔付;存款到期,银钱足额兑付!无论官吏、百姓、商户,一视同仁,无偏无倚! 《国债非虚设:十万人马护你海疆分红》:附水师战舰图与南洋地图,陛下已拨内帑千万两助战,英国公、定国公等勋贵献银入股,此战必胜!南洋之富,取之不竭;股东之利,绵延不绝!。 ...... ps:想不想要一百块?哈哈哈,我想要,求打赏,这个钱,我真的挺满意的! 第394章 存银一千二百万银元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瞬间喧闹起来。 天子脚下,大家本就政治敏感度极高,前些日子陛下亲率文武百官为“大明帝国银行”揭匾,红绸落下时那金灿灿的六个大字,早已让黎民百姓晓得了这新衙门的非同小可。 如今见了报纸上刊载的详章,更是引得天街小巷议论鼎沸,茶坊酒肆人声喧杂。 棋盘街绸缎铺的王掌柜,这日刚开门不久,便攥着份报纸,与隔壁粮店的李老板并几个相熟的商户聚在店门口,嗓门因激动不觉拔得老高: “老李你快看!这报纸上说存银子还给利钱?百两存一年能得一两,那我存一千两,来年就能白得十两?这不是白送钱吗?这可是千古头一遭!” 他咽了口唾沫,对比起过往的经验,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是知道的,前年我在城南那家王氏钱肆寄存了五百两银子,非但半个子儿的利钱没有,反倒要交五两的‘保管费’!” “取用时更是麻烦,验身份、对暗记,足足等了三天才拿到手,何曾有过这般好事?” 李老板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眉头紧锁,满脸将信将疑,“老王,天下哪有这般好掉的馅饼?莫不是……朝廷想了个新由头,要圈咱们这些小民的血汗钱?” 他指着报纸另一栏,“你再瞧这‘贷款’,利息竟低至三厘!还分什么商贷、农贷,严定款项用途,不得挪移。你可知道,如今民间拆借,便是最厚的交情,最低也要一分五厘的利!朝廷这般做派,岂不是专做赔本的买卖?实在让人心里打鼓。” 旁边几个伸着脖子听着的掌柜、伙计闻言,脸色也都狐疑起来,有人低声道:“李掌柜的意思是……皇爷他老人家会骗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不成?” “哎呦,慎言,慎言!”李老板忙摆手,压低了声音,“我岂敢疑心陛下?只是这‘钱能生钱’的妙事,自古未闻,历朝历代谁曾办过?” “还有这‘南洋国债’,一千两才认购一股,这可不是小数目!报上说什么,投了资便是‘海疆之主’,将来分红能泽被子孙” “话说得是够响亮的,可南洋远在万里波涛之外,烟瘴之地,朝廷要用兵,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闪失,这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扔进海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王掌柜听着,先前的兴奋也冷却了几分,沉吟道:“这……老李你所虑,倒也不无道理。陛下自登基以来,整顿吏治、重建水师、修筑新城,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善政。” “只是这银行与国债,终究是钱钞往来,虚虚实实……咱们这点辛苦攒下的家底,实在是经不起大风大浪啊。” 周围聚拢过来的几个老板、掌柜闻言,也是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好奇与疑虑交织,虽觉着是件利好之事,但那银行的门槛虽低,人心的门槛却高。 大多数人仍是持观望之态,无人敢去做那第一个伸手捉蟹的人,轻易将真金白银存进那未知的新衙门里去。 就在这满街议论、举棋不定的当口,忽闻长街东头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铜铃声,夹杂着整齐划一的车马銮铃与沉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更有一种金属碰撞特有的铿锵之音隐隐传来,肃杀而威严。 “快看!那……那是什么?……好多大车!上面全是银元!”有那眼尖的好奇引颈望去,随即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众人闻声,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到临街的窗边、门口探头张望。 只见大街尽头,正缓缓驶来一列造型奇特的四轮马车,车身通体朱红,由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并辔牵引,车轮宽大,行驶起来极是平稳,这等制式的马车在京城之内极为罕见。 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那每一辆马车上,都满载着沉甸甸的包铁橡木大箱,箱盖竟是敞开的!明晃晃的日头底下,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灿然的银元,光芒流转,熠熠生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押运车辆的也绝非寻常官差衙役,而是一队盔明甲亮、手持精铁长枪的皇家禁军兵士,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护卫得极为森严。 那银元堆积如山,在阳光下仿佛一条流动的银色长龙,蜿蜒游弋于京城宽阔的街道上,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地向着“大明帝国银行”总号所在的方向驶去。 银光闪耀处,满街寂然,唯有车轮马蹄声与甲叶铿锵声,叩击着每一个旁观者的心弦。 车队最终在帝国银行气派的大门前方稳稳停住。银行门口早已有数十名身着统一青色短褂的伙计与账房先生垂手恭候,更有数名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的司仪站在高处,手捧名册,拉长了声音,高声唱喏。 “陛下内帑,首批存银一千二百万银元——!” “英国公府,存银八十万银元,另认购南洋国债八十股——!” “定国公府,存银六十万银元,另认购南洋国债六十股——!” “武定侯府,存银二十万银元,另认购南洋国债二十股——!” “礼部张侍郎……” “户部李主事……” ..... 吆喝声此起彼伏,报出的名号一个比一个显赫,存银与认购国债的数额一个比一个惊人。 街面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山人海,有人踮着脚尖奋力去数那马车:“一、二、三……老天爷,足足一百二三十辆大车!这得装了多少银子啊!” 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尖数马车:“一、二、三……足足一百多辆马车!这得多少银子?” 一位戴着暖帽、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早已掏出随身的袖珍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 “陛下的内帑便是一千二百万两,再加上英国公、定国公、武定侯这几家勋贵,还有后面这许多部堂大人、侍郎老爷……这眼前一会儿的功夫,存银加上认购国债的数额,怕就不下两千万两雪花银了!” “我的天!陛下竟然把内帑都存进去了,还买了这么多国债!” “那些个勋贵老爷,平日里只听说往家里搬银子,何曾见他们往外拿过?如今竟也把几十万上百万的家底存进来,看来这银行是再真不过了,必定稳妥!” “先前还怕朝廷圈钱,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陛下能拿一千多万两开玩笑吗?” 百姓们先前的种种疑虑,此刻在这条银光闪耀的长龙和那一声声震人心魄的唱喏声中,瞬间烟消云散。 纠结犹豫化作了怕赶不上趟的急切。“走!快回家取银子存钱去!”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人群当即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帝国银行那已然洞开的大门。 王掌柜看得是血脉贲张,胸口起伏,一把拉住尚在盯着那银车发呆的李老板,急声道: “还看什么看!老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都敢把内帑全数存进来,英国公、定国公,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的人精?他们敢把几十万上百万的身家性命托付于此,我这儿千把两的家当,还有什么不敢的!” 说罢,他再不犹豫,转身撩起袍角,便朝着自家方向飞奔而去,准备取银子存钱。 第396章 勋贵参军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掌柜带着两个得力伙计,背着沉甸甸、用蓝布包裹好的一千两银子,再次来到帝国银行大门前。 只见门口禁军依旧肃立,警戒森严,而银行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皆是闻风而动、携银前来存储或认购国债的商户百姓,人人脸上交织着兴奋与期盼。 好不容易随着队伍挪进银行大门之内,王掌柜顿觉眼前一亮。厅堂极其轩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四壁用某种细腻的白色涂料粉刷得雪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那一排排齐胸高的柜台,柜台面向顾客的一面,竟是由大块通体透明、光洁无比的“玻璃”制成,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身着统一青缎制服、头戴小帽的职员们忙碌的身影; 大厅中央,还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排带着靠背的长条木椅,供人休息等候;墙角处还立着一个精致的木架,上面挂满了一串串写着编号的木质小牌。 一位同样身着银行制服、臂上缠着红袖标的年轻职员,正满面笑容地高声指引着涌入的人群:“各位客官请有序取号!按编号顺序排队,叫到号的客官请至对应柜台办理!” 王掌柜正自观察这新奇景象,一名身着整洁青衫、笑容可掬的年轻伙计已迎上前来,引他到那木架旁,取下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硬纸片递给他,上面用端正的墨字写着“甲字柒拾叁号”。 那伙计和气地解释道,此物名为“号牌”,银行会严格依此顺序办理业务,以免拥挤混乱。 他依言到休息区寻了个空位坐下等候。只见那玻璃柜台后的伙计们个个手脚麻利,算盘珠的噼啪声清脆悦耳,不绝于缕。 每办完一笔业务,柜员便拉动身旁垂下的一根细绳,高处一个黄铜小铃便“叮当”一声脆响,同时其窗口上方悬挂着的一个木质号牌便会“啪”地翻转一下,显示下一个号码,一切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王掌柜刚坐下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得叁号柜台方向传来“叮铃”一声清响,随即有职员高喊: “甲字柒拾叁号,请到叁号柜台!”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叁号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柜台前。 里面的职员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身着青缎制服,胸前以银线绣着“帝国银行”四字,见他过来,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位客官,请问您今日是办理存银,还是有意认购南洋国债?” “我……我两样都想问问。”王掌柜略有些局促地将包袱往前推了推,“我带了三千两银子,想先存一部分,再看看那国债的章程。” 职员态度耐心,口齿清晰地解释道:“客官,存银分‘活期’与‘定期’两种。活期存取自由,年息三厘;定期一年,年息一分;若存三年期,年息可达一分三厘。” “至于南洋国债,乃为筹措远征军饷、开发南洋而发,每股一千两,战后将依据南洋战利品、贸易特许及土地开发之收益进行分红,凭证长期有效,收益绵延,最低认购一股。” (注:此处沿用明代民间习惯,厘指0.1%,分指1%。例如年息一分即为年利率1%。) “那我若是存了三年定期,是不是定要等到三年期满,才能动用这笔银子?”王掌柜心里终究还是存着一份谨慎。 “当然不是的,客官。”职员笑容不变,耐心解答, “您的银子,无论何时,所有权都在您手中,自然随时可以支取。只是若未满定期年限便提前支取,届时利息便只能按活期计算了。” 王掌柜听到就算提前取出来,竟然还有利息拿,心中一定,飞快盘算开来: “我有三千两银子,若全数存为三年定期,每年可得利息三十九两,三年便是一百一十七两!这已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辛苦经营了。” 他本已打算就此办理定期存银,但心中蓦然一动,想起方才门外那震撼的一幕,不由探身低声问道: “小哥,方才听闻英国公、定国公等勋贵府上皆存了巨款,不知他们……主要存的是定期,还是认购了那国债?” 那导购伙计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略带几分引导: “好教客官得知,勋贵大家、部堂高官,多半更青睐认购南洋债券。此乃支持国策,利在长远,一旦功成,收益预期远非寻常存息可比,低则三成,若是好起来,翻倍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掌柜低头凝神,陛下的赫赫战功就摆在那里,先前辽东大捷、新式水师建成,哪一桩不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功成? 前些日子京郊大阅,他有幸远远望见禁军兵马,那真是军容雄壮、器械精良,令人心折。以此十万虎贲锐旅南征,胜算可谓极大! 再者,自己家中铺子生意稳定,不愁日常嚼用,这三千两闲钱,何不搏一把大的?想那英国公等人,世代簪缨,最是精明不过,他们敢投下几十万两,必定是看出了其中蕴藏的泼天富贵! 想到此处,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把心一横,咬牙决断道:“那好!我这三千两,不存银了!全数拿来,认购三股南洋国债!” 柜员闻言,面露赞许之色,点头应道:“客官好魄力。” 随即转向一旁的伙计,“验银。” 两名伙计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蓝布包袱,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一人持仔细称重,另一人则拿起银锭,熟练地查验成色、敲听声音,动作娴熟流畅。银锭相碰的清脆声在柜台前回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清点完毕。 “足色白银三千两,无误。”伙计回禀道。 柜员颔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形制特殊、纸质厚实坚韧的票证,双手递出:“王掌柜,这是您的国债凭证,请仔细查验。” 第397章 百骑惊破勋贵梦 张之极闻言,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临行前的场景: 父亲英国公张维贤将家传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老人眼神严厉如冰。 “吾儿,为父花了英国公府两百年的积蓄,才为你换来这么一个机会! 陛下此人最重务实,最厌浮夸,你到了水师,要忘了自己是英国公府继承人的身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兵卒! 此次南下,爹不求你冲锋陷阵立大功,但求你谨守本分、多看多学; 无过!便是你身为英国公府继承人最大的有功,若敢仗势骄纵,辱没门风,便不必再踏进我国公府大门一步!” 那冰冷的刀锋、父亲决绝的眼神,此刻忆起,犹在眼前。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对徐允祯的挑衅只漠然回应: “徐兄有徐兄的门路,之极有之极的本分。道不同,不相为谋,赶路要紧。” 说罢,他夹紧马腹,胯下良马嘶鸣一声,加快速度,将慢悠悠的马车远远甩在身后。 徐允祯见他如此冷淡,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冷哼一声,摔下车帘,对身旁侍从抱怨: “装什么清高!不过考核侥幸胜我一筹,真当自己是将帅之材了?” 此时的他,全然忘记了临出发前,定国公曾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 “祯儿,此次去水师,切记低调行事。陛下让咱们子弟历练,是想看看勋贵的担当,不是让你去摆架子的。 罗澜总兵乃是陛下亲信将领,最是铁面无私,在他眼里,勋贵的身份一文不值,你可千万别去触他的霉头!” 虽说定国公是个懂事理的,可是这徐允祯作为府中独子,自幼娇惯,哪怕在武略院中也只是混个及格,哪听的进去,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在他想来,自己是定国公独子,爵位尊隆,就算到了水师,那些将领也该捧着、敬着,哪用得着看别人脸色? 队伍继续前行,左侧骑马的勋贵子弟们沉默赶路,甲叶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 右侧的马车则时不时传来猜拳行令、嬉笑调侃的声音,混合着果盘碰撞的脆响,与左侧众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官道一侧的山峦之上,福建水师副总兵陈远立于林荫之下,正拿着一个望远镜,俯瞰着这支泾渭分明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身旁的营将凑上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大人,果然如总兵大人所料,这帮膏粱子弟,真把我福建水师当作镀金的温柔乡了! 坐着马车、带着仆从,前呼后拥,简直是把将军国大事视同儿戏!” 陈远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张之极等人身上,眼神微微一动: “倒也非全是废物。领头那几个披甲骑马的,架势还有几分模样。就不知是银样镴枪头,还是真有点斤两。” “是不是绣花枕头,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营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大人,也该让这帮娇生惯养的废物们知道,咱们福建水师可不是他们过来作威作福的地方,得好好杀杀他们的骄气!” 陈远点点头,沉声道:“好!把握分寸,别真弄出人命,陛下面前不好交代。” “遵命!”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旁传令兵手中红色令旗猛地挥动。 山脚下的路上,一支百人骑兵队慢慢从林荫中走出——人人皆是身披重甲、面具覆脸,鞍旁悬挂着雪亮马刀,正是福建水师陆营的精锐铁骑。 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如同潜伏的猎豹,静待猎物进入包围。 队官刘毅扫视一眼麾下,声音低沉而冷傲:“都听好了,总兵有令,给这帮公子哥儿来个下马威,练练他们的胆,但,不要真的伤了他们的性命。” 骑兵们无人应答,只是动作整齐划一,伴随着一片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拉下了面甲,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下一刻,无需命令,百骑如一体,开始默契地缓缓催动战马,由慢至快,如同逐渐加速的铁流,朝着五里外那支勋贵队伍的方向席卷而去,马蹄声起初沉闷,渐次如雷鸣般敲打着大地。 官道上,正策马前行的张之极猛然勒住了缰绳,胯下的良马也焦躁地刨着蹄子,不安地嘶鸣。 “怎么了,之极兄?”身旁的镇远侯之子顾承业疑惑问道, 张之极没有立刻回答,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不顾锦衣沾染尘土,直接俯身将耳朵紧贴地面。 数息之后,他猛地抬头,脸上已是一片凝重,扬声高喝:“有骑兵,数量上百,皆是披甲精锐!听蹄声沉重迅疾,来意不善,全体警戒!” 他的呼喊声在队伍中引起一阵骚动。左侧骑马的子弟们纷纷变色,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刀。 “哟,张兄这是做什么?学狗趴地听声呢?”徐允祯的嘲笑声从马车上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可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禁军巡逻不绝,哪来的骑兵?莫不是你想立功想疯了,编出些贼寇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顾承业等人闻言,也连忙翻身下马,学着张之极的模样伏地听声。 片刻后,他们齐齐脸色煞白地站起身,在“真有骑兵,这可是京畿重地,怎么会?” 徐允祯脸上的笑容僵住,探出头来呵斥:“胡说八道!这是陛下眼皮子底下,谁敢动我等勋贵?定是你等小题大做!” 顾承业闻言怒目而视:“徐允祯!武略院的兵法舆地、斥候侦缉你都白学了吗?连马蹄声都分辨不出?真不知你这‘及格’是如何得来的!” 张之极无暇争辩,跃上马背,厉声疾呼:“全体都有,准备接敌!” 他随即焦急地看向徐允祯等人所在的马车队伍,“徐兄,快!令你府上家丁驱赶马车,首尾相连,结成圆阵,用车厢阻挡骑兵冲锋!这是唯一的办法,快啊!” 徐允祯却一脸不以为然,嗤笑道:“杞人忧天!我看你是想功劳想疯了,在这儿演戏呢!结什么圆阵?自乱阵脚,平白惹人笑话!” “再说,谁敢在京畿之地动我定国公府的人?定是路过的官军,待我让家将去问问便是。” 张之极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心知多说无益,只得对左侧众人吼道:“信我者,随我结阵,快!” 以顾承业为首的二十余名子弟听到后,没有半分犹豫,迅速控马聚拢,并以坐骑为屏障,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圆阵,刀出鞘,他们虽面色紧张,手心冒汗,却无一人后退。 就在此时,远方道路尽头,烟尘陡然扬起。紧接着,一道黑色的铁线出现在地平线上,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扩大、逼近。 那是一支沉默的骑兵队,没有打出任何旗号,看到官道上的勋贵队伍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加速,如同决堤洪流,直扑而来!冰冷的铁甲、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直到此刻,徐允祯等人才真正慌了神。 “真、真有骑兵?” “他、他们怎么不停下?” “是冲我们来的!” 第398章 滚回京城 惊惶失措的呼喊声从一众马车里传来。在徐允祯的示意下,两名定国公府的家将硬着头皮,打马迎上前去,试图拦阻询问。 其中一人高声喊道:“前方何人麾下?此乃定国公世子车驾在此,还不速速止步,命你主官前来……” “咻!咻!” 话音未落,两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两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两家将坐骑的前腿,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轰然倒地,将背上的家将狠狠摔落尘埃,摔得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 对方竟敢直接动手! 这下,所有的矜持与傲慢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掉头!快掉头!往回跑!”徐允祯魂飞魄散,尖声命令车夫。 整个右侧队伍顿时乱作一团,马车争先恐后地调头,仆从四散奔逃,车辆相互碰撞挤压,甚至有几辆马车在慌乱中侧翻在地,里面传来惊恐的哭喊与呼救声。 唯有张之极等人结成的圆阵尚保持着一丝秩序,尽管每个人脸色都苍白如纸,握着兵器的手也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张之极看着越来越近、仿佛能碾碎一切的骑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兄弟们!临阵脱逃,将后背留给骑兵,只有死路一条!结阵固守,死战尚有一线生机!随我,杀!” 他高举长刀,目眦欲裂,准备迎接生命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厮杀。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与屠杀并未到来。 就在那黑色洪流的前锋即将冲到圆阵三十步之外时,只听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勒马嘶鸣声响起,所有骑兵齐齐收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刨动,慢慢降下速度。 冲在最前面的数骑,马蹄甚至堪堪在张之极身前五步之处落下,激起的滚烫尘土扑打在他的身上,战马灼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面颊上,带着浓重的汗味与马臊味,清晰可闻。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方,是军容严整、杀气凛然的百战铁骑,沉默如山,甲胄上的寒光刺眼,每一双眼睛都冰冷无情,透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漠然。 另一方,是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勋贵子弟。左侧圆阵虽略显仓促,尚算齐整;而右侧则是车翻马仰,哭喊一片,徐允祯被人从翻倒的马车里拖出来,发冠歪斜,锦袍沾满尘土与泥点,浑身抖如筛糠,连站都站不稳。 为首的骑兵队官刘毅,驱马向前两步,抬手“咔哒”一声推上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 他神情倨傲,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本官,福建水师陆营骑兵一营一连,连官刘毅,”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福建水师陈远副总兵将令,前来迎接各位,前往水师大营。” 张之极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战马喷出的灼热气息,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收刀入鞘,挺直胸膛,抱拳行礼,声音尽量保持稳定: “帝国武略院第一期学员张之极,奉命前往福建水师听调!见过刘连官!” 刘毅见他在如此近距离的铁骑威压下,尚能保持镇定、举止有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倨傲的神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 “你,还有你身边这十几个,还算有点样子,先站到一边去。”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那群惊魂未定、刚刚从混乱中挣扎出来的勋贵子弟,尤其是被仆从搀扶着、脸色惨白的徐允祯。 此时,那些逃过一劫的勋贵子弟惊魂稍定,得知对方竟是福建水师的人,一股被戏耍、被羞辱的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不等徐允祯发话,他身边一个平日最为跋扈的家丁头目,为了在主家面前邀功表现,竟不知死活地冲上前来,指着刘毅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杀才!瞎了你的狗眼!可知你冲撞的是哪位贵人?这位乃是当朝定国公世子!还不快滚下马磕头赔罪,速去叫你们总兵罗澜前来迎……” “呛啷!” 一道雪亮刀光如闪电般掠过。 那家丁的骂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起,鲜血喷涌而出,溅起丈余高的血花,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刘毅缓缓将染血的马刀在靴底擦拭干净,动作从容:“本官问你是何人了吗?区区一个家奴,也敢辱骂天子亲军,冲撞上官?按大明军律,此乃死罪!” 刹那间,万籁俱寂。 原本还想上前理论、摆架子耍威风的勋贵子弟,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满腔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他刚才是不是报了定国公府的名号?”一个勋贵子弟颤抖着,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衣袖。 “是、是的……”同伴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然后……还是被杀了?” “他怎么敢?!” 徐允祯眼睁睁看着自家忠仆顷刻殒命,吓得双腿一软,若非身旁的仆从死死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他指着刘毅,嘴唇哆嗦着,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你怎敢如此!我乃定国公……” “咻——!” 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如流星,精准地射飞了他头顶的束发金镶玉冠。 金冠“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徐允祯的发髻顿时散乱开来,头发披散在脸上,狼狈不堪。 徐允祯“啊”的一声惊叫,彻底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热扩散开来,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 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堂堂定国公世子,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水师连官,当众如此折辱! 刘毅面无表情地收起弓,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本官,福建水师陆营骑兵一营一连,连官刘毅,前来迎接各位回营。这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缓缓刮过每一个勋贵子弟惨白的脸。 随着他话音刚落,身后几名骑兵便默契地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几个灰扑扑的军用包裹,毫不客气地“嘭”的一声扔在官道的尘土里。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靛红色棉布士卒军服,与勋贵子弟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在这里,没有什么国公世子,伯爷公子,”刘毅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斩钉截铁,“只有福建水师的兵!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现在,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卸下车马,褪去你们这身华服,换上地上的军服。” 他抬手,马鞭指向天津方向: “跑步前进,前往水师大营。此地距军营三十里。太阳落山之前,抵达营门者,留下。到不了者……” 刘毅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即可自行滚回京城。福建水师,不养废物,更不要孬种!” 他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膜发嗡: “现在!计时开始!” 第399章 这账,本世子记下了! 短暂的死寂后,张之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虽姿态放低,语气却不卑不亢: “刘连官,我等奉陛下圣旨、帝国都督府调令前来水师听用,却不知为何要跑步前往军营,此令出自何人?还请明示。” 他身为英国公继承人,自有傲骨,但他也更加谨慎,知道审时度势,此刻硬碰硬毫无益处,唯有先占住“理”字,方能进退有据。 刘毅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冷声道: “自然是总兵大人的意思!若让你们这般乘香车、携美婢,大摇大摆地走进军营,我福建水师岂不是要成了登莱、广东水师那两帮家伙的笑柄?” 他马鞭虚点过地上那具家丁尸体和散乱的马车,“至于你等的官身任命,到了大营,自有规程。现在,要嘛遵守军令,要嘛——” 他声音陡然转寒,“即刻滚蛋!” “原来如此。”张之极心中了然,暗自腹诽:不愧是陛下一手打造的亲军,果然狂得没边。 他活了十八年,见过朝堂上的圆滑世故,见过勋贵间的虚与委蛇,却从未见过这般全然不将勋贵身份放在眼里的军队。 他不再多言,率先抱拳应声:“张之极……领命!” 他身后那二十余名原本就骑马披甲的勋贵子弟见状,也纷纷压下心头残余的不忿与惊惧,齐声应和:“遵命!” 连续的惊吓与地上的尸体,早已将他们那点勋贵骄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另一侧,徐允祯被两名家仆搀扶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贴身侍卫李忠一边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红色的大明军服,一边压低声音急劝: “世子,暂且忍下这口气!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莽夫手黑得很,先依了他们。等到了大营,授了官职,有了正式身份,咱们再从长计议,还怕日后整治不了一个小小连官?” 徐允祯闻言,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他死死盯着不远处刘毅的背影,仿佛要将此人的样貌刻进骨子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先听他的……这账,本世子记下了!” 一刻钟后,近百名勋贵子弟,无论情愿与否,都已换上了清一色明军军服,之前的华服锦袍、玉佩腰饰被胡乱丢弃在路边,如同被遗弃的过往荣耀,沾满了尘土与泥污。 队伍乱糟糟地开始沿着官道向天津方向跑去,脚步虚浮,队伍松散,与身后那支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骑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刘毅打马来到那群惊慌失措、未被允许跟随的侍卫、姬妾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装载着箱笼细软的马车,毫不留情地喝道: “带上你们的这些破烂玩意儿,立刻滚蛋!我福建水师,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物件!” “回去告诉你们各家老爷主子,若对此番迎接有半分不满,尽管去陛下面前分说,我福建水师接了!” 言罢,他不再理会那些哭哭啼啼、面如土色的人群,调转马头,引着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跑步的队伍后方。 骑兵们沉默不语,眼神冰冷,如同驱赶羊群的狼,无形的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勋贵子弟头顶,逼迫着这群娇生惯养的子弟拼命向前。 有人实在跑不动,瘫坐在路边哀求,立刻被骑兵用马鞭抽醒,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有人试图耍小聪明放慢脚步,却被骑兵驱马逼近,马蹄几乎踏在脚后跟,吓得魂飞魄散。 张之极始终保持在队伍前列,他虽也气息不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军服,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节奏,偶尔还会回头催促身旁体力不支的顾承业:“坚持住,不能落队!” 顾承业脸色苍白,摆着手气喘吁吁:“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想想你父亲临行前的嘱托!”张之极沉声道,“咱们是来历练的,不是来享福的!这点苦都吃不了,日后如何上战场?” 顾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咬牙跟上了脚步。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福建水师天津大营的辕门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 副总兵陈远按刀而立,一身玄色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官道的尽头。 在他身后,一队营门守卫持枪肃立,枪尖寒光闪闪,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在太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一群穿着红色军服、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营门前的空地上。 他们个个汗透衣背,气喘如牛,军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屑,许多人几乎是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还有几人直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陈远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丢盔弃甲般的“勋贵新兵”,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对身旁的副将淡淡道: “点数登记。太阳已落山,此后抵达者,一律不收,直接送往天津卫城,让他们家人自行接回。” “是,大人!”副官领命,立刻带人上前清点,同时安排军医为倒地不起的子弟检查状况。 最终,能够勉强站立在营门前的,不足六十人。其余四十余人,要么中途掉队未能按时抵达,要么体力不支瘫倒在半路被骑兵拦下。 陈远向前几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瘫倒在地的子弟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看你们的废物样子!跑区区三十里路,就成了这般软脚虾!” “若非尔等祖上于国有功,蒙陛下念及旧勋,特开恩典给你们这次历练的机会,就凭你们今日的表现,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张之极、徐允祯等人的脸: “但是,所有的恩荫,所有的特权,都到此为止!从此刻起,在福建水师,没有国公之子,没有侯府之孙,只有大明军人!只有福建水师的兵!” “若还有人抱着往日做派,心存侥幸,妄图耍弄特权,休怪本将军……执行军法!” 沉重的压力笼罩全场,连一向骄横的徐允祯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不敢与陈远的目光对视。 “鉴于你们今日的表现,总兵大人有令,关于你们的任命,临时将有所变动。” 第400章 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虽显疲惫,但依旧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张之极身上: “张之极!” “学生在!”张之极立刻抱拳躬身,用了武略院学生的谦称,姿态无可挑剔。 “特命你为福建水师,前锋分舰队,四级战列舰‘海蛟号’副舰长,兼陆战营副营将!” 这道任命显然带有培养之意,副舰长是让他学习海战之法,陆营副将则延续了他陆战的背景,让他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张之极心中一振,连忙高声应道:“末将遵命!” “顾承业!” “学生在!”顾承业也立刻强撑着站起身,抱拳应答。 “特命你为福建水师,前锋分舰队,四级战列舰‘怒涛号’副舰长,兼陆战营副连长!” “末将遵命!” …… 一连串的任命下来,大多落在了之前跟随张之极骑马披甲、表现尚可的那批子弟头上。 这些职位要么是主力舰船的副职,要么是关键技术岗位,虽不算位高权重,却都是能真正学到本事、积累军功的实职。 听着听着,徐允祯和他身边那帮中途坐车、狼狈逃窜的子弟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发现,核心的、有实权或有学习机会的位置,几乎都与他们无缘,心中的不安与不满如同潮水般翻涌。 徐允祯再也按捺不住,强忍着酸痛,学着张之极的模样,勉强拱手,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不平: “陈副总兵!为何……为何还没有我等的任命?” 陈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如同看一件不合格的兵器:“急什么?马上就到你们了。” “徐允祯!” “……学生在!”徐允祯咬着牙应道。 “特命你为福建水师,前锋分舰队,陆战营,副连长!”陈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这个职位,不仅纯粹是陆营职务,远低于张之极的副营将兼副舰长,更关键的是,前锋分舰队的陆营,恰恰归张之极这个副营将节制! 也就是说,他徐允祯,堂堂定国公独子,竟然要在他一向瞧不起的张之极手下听令! “副连长?还要在张之极手下听令?” 徐允祯瞬间憋红了脸,怒火混合着屈辱直冲头顶,之前的隐忍与恐惧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猛地向前一步,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指着张之极的方向,几乎是吼了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张之极可以是营将,还能兼职副舰长之职,而我只能当个小小的连长?还要在他手下?我不服!”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在肃杀的营门前格外突兀。 陈远眼神一厉,身上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声音如同冰碴般冰冷:“不服?”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徐允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给你个副连长,那也是看在你爹定国公的面子上!” “若非如此,就凭你今日途中那遇敌先慌,弃队逃窜,连马车都顾不上,只知哭喊求饶的表现,还有脸在这里讨价还价?” “给你个副连长,本将都觉得是高估了你!” “你……!”徐允祯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在他一直瞧不起的张之极面前。 他气血上涌,理智瞬间被怒火烧断,猛地一甩袖子,嘶声道:“这什么狗屁官职,本世子不干了!我回家去!”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营外走。 “拿下!” 陈远一声令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徐允祯的胳膊。 徐允祯挣扎着,又惊又怒,高声叫嚣:“放开我,你们敢!我乃定国公世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陈远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目光扫过全场惊惧的面孔,声音冰冷地提问: “未经许可,擅离军营,视同临阵脱逃!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他身旁的副将毫不犹豫,厉声回答:“按律当斩!” “斩”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所有勋贵子弟都吓得一哆嗦,徐允祯更是双腿一软,若非被亲兵架着,几乎瘫倒在地。 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惧取代,声音都变了调:“不!你们不能杀我!我爹是定国公!陛下……陛下不会允许你们擅杀勋贵的!” 陈远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中鄙夷更甚,这才缓缓道:“哼!念尔等初入军营,尚不熟悉军法,且并非战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当众杖责十五,以儆效尤!行刑之后,遣送回家,永不录用!” 他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还有谁想回家的?现在站出来,这顿板子我就给你们免了!” “但今日离营者,日后再想加入水师,或谋取军职,一律不准!若日后战时敢临阵脱逃,一律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这话如同赦令,立刻又有十几人连滚带爬地从队伍里跑出来,有的面色犹豫,有的则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表示要回家。 他们大多是家世显赫、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实在无法忍受这般苦役与羞辱。 “好!”陈远一挥手,“一边站着去,稍后一并送回天津卫!” 很快,行军杖和条凳被抬了上来。徐允祯被死死按在条凳上,他起初还在放狠话威胁: “陈远!你敢打我?定国公府绝不会放过你!我爹一定会弹劾你!” 待到第一记沉重的军杖落下,“啪”的一声脆响,皮肉相撞的声音在营门前回荡,皮开肉绽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徐允祯立刻破功,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和哀求:“啊!饶命!大人饶命!我知道错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啊——!” 十五军杖,对于养尊处优的国公世子而言,无异于酷刑。 打到后来,徐允祯已是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晕死了过去。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行刑完毕,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也不知是评价其承受力,还是其为人。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剩余勋贵子弟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反抗的念头。 连定国公的独子都被如此毫不留情地处置,他们这些家世稍逊的,还有什么资格摆谱?还有什么理由心存侥幸? 最终,选择放弃离开的,连同徐允祯在内,共有十七人。陈远命人将他们登记造册,连同之前未能按时抵达的四十余人,一并送往天津卫城,通知各家派人领回。 而选择留下的,最终只剩下四十三人,他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决然。 这些人多为伯爵或偏房子弟,家中权势远不及国公府,此次出征,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再三告诫需立下军功,重振门楣,已无多少退路可言。 “带他们下去,按任命前往各舰各营报到!”陈远下令。 “告诉各舰舰长与营将,不必因其勋贵出身而特殊对待,该训练就训练,该罚就罚,若有不堪用者,随时上报!” “是!”几名引路的士兵上前,领着四十三名勋贵子弟向营内走去。 这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默然无声地跟随着引路的士兵,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进了那肃杀的军营辕门,正式开始了他们未知的军旅生涯。 第401章 选皇后(感谢【天赐懒懒】大佬的大神认证) 事情处理完毕,陈远径直前往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南洋海图悬挂在帐壁上。 福建水师总兵罗澜正站在海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仿佛在推演未来的战局。 听闻脚步声,他头也未回,只是淡淡问道: “如何?那帮勋贵子弟,还剩下几人?” 陈远抱拳,沉声禀报:“大人,一切按您的方略执行,沿途考验胆色,对不合格的人已初步清理。” “还有定国公之子徐允祯,桀骜不驯,公然抗命,已被依军法杖责,遣送离营。一百零三人,最终留下的,仅四十三人。” 罗澜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非但不见忧色,反而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峻:“四十三人?倒是比本将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罢了,京城的蛀虫太多,大明不需要那么多只会躺在祖辈功劳簿上吸血的废物。这些人能熬过今日这一关,证明他们骨子里尚存一丝血性,还算有锤炼的价值,至于其他的...哼!不过是一群冢中枯骨而已” 陈远略有迟疑:“大人明鉴。只是……此番手段是否过于刚猛?尤其是定国公府那边,独子受此折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联合其他被遣返的勋贵,去陛下面前……” 罗澜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放心,一群蛀虫也敢狂吠?” “即便去了,那也是自取其辱!”罗澜语气笃定,“陛下圣心独断,又岂会因这种鼠辈的哭诉而责罚我等?” “陛下让这些勋贵子弟来,其深意,绝非镀金,而是要借我水师这块磨刀石,磨掉他们的骄娇二气,锤炼出几个真正能支撑门户、为国效力的栋梁!” 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点点星火和隐约传来的海浪声,目光深邃, “我等行事,只忠于陛下,只忠于大明!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脸色,我们都不需要看!任何家族的特权,都绝不能凌驾于军法之上!” “我们的眼中心中,唯有陛下的意志,唯有大明的利益!” 他猛地回身,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大员(台湾)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立刻集结舰队,以最快速度南下,收复大员!” “此岛乃东南锁钥,控扼海峡,拿下它,便能斩断荷兰红毛夷与倭寇、海盗的勾连,为我大明水师日后经略广袤南洋,扫清障碍,奠定基石!” “还有那广袤无垠、富庶无比的南洋,正待我大明水师驰骋扬威,这才是陛下所望,亦是吾辈军人之责!至于京城里的那些蝇营狗苟、哭哭啼啼,些许琐事,不足挂齿!” 陈远看着海图上被圈出的大员,又看了看罗澜坚毅的面容,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抱拳躬身,高声应道:“末将明白!即刻去整顿军备,确保三日内完成一切南下准备!” 先不说水师大营中,那四十三名勋贵子弟即将面对的、更为严酷的历练。 福建水师,作为朱由校手中百分百系统精锐的三大水师之一,其本身就是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大熔炉。 这里可没有传统明军中的阿谀奉承,没有所谓的身份特权,只有铁一般的纪律、火一样的斗志,以及绝对意义上的令行禁止与悍不畏死。 在这里,所有人的棱角都将被无情磨平,所有的软弱都需在血汗中淬炼成钢。假以时日,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的勋贵子弟,必将是脱胎换骨,成为真正能支撑起帝国未来的脊梁。 而与福建水师即将南下的紧张筹备不同,紫禁城中的气氛,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平静与喜悦。 因为历时五个月的选秀大典,终于即将落下帷幕。这场牵动全国的遴选,初始从各省府县甄选适龄女子七千余人,历经层层严苛筛选: 先是由户部与礼部联合核查户籍、家世,剔除身家不清、品行有亏者;再经内廷资深嬷嬷查验容貌、体态、健康状况,筛去不符合宫廷规制者; 而后是三轮“殿选”,由刘太妃主持,联合数位宗室命妇一同考察秀女的礼仪、才情与心性,最终从数千人中脱颖而出,只剩下最后三人,进入最终的“定选”环节。 ——由皇帝亲自选定一人,册封为后,执掌中宫。 这座庄严的宫阙、这个庞大的帝国,即将迎来它的女主人。 慈宁宫内,主持选秀的刘太妃正细细翻阅着最后三名秀女的卷宗。 身旁的女官王氏轻声禀报:“太妃,最后三人的名帖已经备好,是否现在请陛下过来定选?” 刘太妃微微颔首,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去吧,去按规请示陛下。”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乾清宫暖阁内,映得案上的奏折都泛着暖光。 朱由校刚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内侍进来禀报,说是刘太妃身边的掌事女官王氏求见。 “刘太妃?”朱由校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刘若愚见状连忙上前解释一句, “陛下,估计是选秀之事有了结果。” 朱由校恍然,挥了挥手示意宣入,很快,一身青色宫装、神态恭谨的王氏捧着一个描金漆盒,缓步走入暖阁,进门便躬身行礼: “奴婢王氏,奉太妃娘娘之命,向陛下呈送终选名帖。” 她将漆盒高举过顶,继续道:“选秀已至最后,三位秀女已在慈宁宫等候,太妃娘娘请陛下移驾慈宁宫,亲自遴选中宫皇后之人。” 朱由校点头应允,示意一旁的刘若愚接过漆盒。 打开盒盖,三张素色名帖整齐排列,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秀女的姓名、户籍、家世等信息。 他目光扫过,一眼便瞥见了中间那张名帖上的名字——张嫣。 名帖上字迹清晰:“秀女张嫣,河南祥符人,父张国纪,母段氏,温婉贤淑,秀女年十六,性情恬淡,品行端方。” 看到这个名字,朱由校嘴角倒是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容,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撷芳殿初见的张嫣场景。 数千秀女环立,皆着华服、施粉黛,唯有她静静站在角落,身着淡青色宫装,不施粉黛,却如一株偶然生于幽谷的兰花,恬淡自然,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那时他便觉得,这位少女身上有种难得的沉静,与宫中常见的娇柔或刻意逢迎截然不同。 ps:谢谢大家高山上的花环剧情的建议,坐着记下来啦,后期会安排改写,但是这个定国公世子就算了,让他下课吧! 第402章 陛下之问 王氏见皇帝神色,知他已有所决,便恭声请示:“陛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若是陛下得暇,现在便可进行最后定选。” 朱由校点了点头:“告诉刘太妃,朕一会便过去。” 王氏行礼退下,返回慈宁宫复命并安排相关事宜。 御座上的天子重新拿起朱笔,想要继续批阅奏章,却发觉自己难得地走了神。笔尖在奏章上停留许久,竟未落下一个字。 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前世未曾婚娶,此生两世为人,竟是头一遭面对婚姻大事,而且仍是这般“父母之命”,更是一次就要选定三女... 他忽然站起身,转向侍立一旁的刘若愚:“朕的衣冠可还齐整?发髻可有散乱?” 刘若愚在宫中侍奉多年,见陛下这般情状,心知他是难得的紧张了。 他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恭声回道:“陛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衣冠发髻皆无一丝紊乱。” “不过陛下批阅奏章劳累,不如先唤人伺候沐浴更衣,稍事歇息。待时辰到了,奴婢再提醒陛下启驾。” ...... 慈宁宫的琉璃瓦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当朱由校的仪仗抵达宫门时,刘太妃早已领着宫人肃立迎候。 这位历经三朝的太妃今日特意穿着庄重的礼服,见皇帝驾到,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长辈的温和: “陛下驾临,老身有失远迎。” 一番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虽然陛下对自己一向尊敬有加,但刘太妃心中始终清醒。她在宫中历经数朝,见过太多因一时得意而忘乎所以,最终身败名裂的人。 如今她能享有这般地位,虽无太后之名却掌太后之权,全赖陛下的恩许。也只有她最清楚,这位年轻天子对宫廷的掌控达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这份恩威并施,让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恪守本分。 “太妃不必多礼,选秀之事,劳您费心了。”朱由校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朱由校自然也明白,眼前这位刘太妃绝非什么简单的人物。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在深宫中安然活到现在,更不可能精准地揣摩自己的心意,将张嫣列为头名入选。 二人寒暄几句,言语间皆是客气,朱由校对刘太妃这般知进退、懂规矩的态度颇为满意。 “既然陛下已到,还请陛下升座定选。”刘太妃微笑着侧身引请。 在刘太妃的主持下,慈宁宫正殿内庄重肃穆,两排宫女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通传,三名身着浅粉绣缠枝莲纹宫装的少女,在宫女的引导下,步履轻盈却难掩紧张地款款走入殿内,至御前适当距离处停下,齐整下拜。 刹那间,仿佛整个宫殿内的光线都汇聚到了她们身上。 三位少女皆身着统一规制的秀女礼服,衣饰华美,妆容精致,尽可能展现着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她们低垂着眼睑,步履轻盈,姿态端庄,不敢有丝毫逾矩,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唇瓣,还是泄露了她们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毕竟,眼前坐着的年轻帝王,一言便可决定她们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三名女子,便是从七千人中层层选拔出的最后胜者。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她们中最不济的也将获封贵妃之位,从此成为这紫禁城的主人之一。 朱由校端坐于上,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时,心中竟泛起一丝难得的紧张与激动。 纵使身为大明皇帝,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在这一刻,他也不免有些许寻常男子的心绪波动。 他的目光很快便被站在中间的那位少女吸引,正是张嫣。 与初选时一样,她依旧未施浓妆,淡扫蛾眉,肤如凝脂。一双明澈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迎奉。 她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在那身华美的宫装映衬下,越发显得气质出尘,宛若空谷幽兰,独立于百花之中。 左侧的秀女容貌娇艳,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妩媚;右侧的则温婉可人,低眉顺目尽显柔美。 二者皆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但在张嫣那由内而外散发的恬淡气韵对比下,终究少了一份能母仪天下的沉静大气。 朱由校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片刻,并未立刻做出选择。 他心中虽已倾向张嫣,但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后世、立志革故鼎新的君主,他深知自己前路艰难,更希望能够拥有一个能在精神上理解他、在风雨中支持他的伴侣,而非一个仅仅符合传统规范的“贤后”。 他略一沉吟,抛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颇为新颖的问题:“朕常思,世人多言女子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生囿于庭户之内,相夫教子便是毕生功业。” “然,朕观古之贤后,如长孙皇后著《女则》,马皇后辅太祖定鼎,其行其德,惠及天下,远超闺阁。今日问于尔等:”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依尔等之见,女子之未来,其志其责,莫非仅止于相夫教子、管理庭户耶?若不止于此,又当如何?身为天下女子表率,又当秉持何等心志?” 这个问题一出,慈宁宫内一片寂静,连刘太妃都微微动容,此问直指世道对女子的固有认知,格局宏大,绝非寻常闺秀所能应对。 左侧那位容貌娇艳的秀女显然被问住了,她怔了怔,努力思索后答道:“回陛下,民女以为,女子本分自是相夫教子,孝敬翁姑,使家门和睦,便是大德。若能如此,便是尽了未来之责。” 右侧那位温婉的秀女思考得更久一些,方才谨慎开口:“陛下圣见。臣女愚见,女子若能相夫教子,使夫君无后顾之忧,子弟成才,便是间接为国效力。若能为后妃,更当和睦宫闱,节省用度,亦是助益江山社稷。” 第403章 张氏女可主中宫 朱由校听了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的张嫣身上。 只见张嫣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眼帘微垂,似在沉思;片刻后,她抬起眼眸,那清澈的眸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回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民女以为,相夫教子自是女子人伦之常道,然绝非志业之边界。女子之未来,其志其责,在于其‘心’与‘行’所能抵达之境界。” 她顿了顿,见陛下并未出言打断,便继续娓娓道来:“中宫皇后身为天下女子表率,更当秉持‘修身、齐家、助君、泽众”之心志。 “修身以立德,使言行足为典范;齐家以明理,使内庭和睦有序;助君以贤德,非干政而是规谏辅佐;若能由此泽被宫人,乃至影响天下风俗,便是尽了超越庭户的未来了。” 这番见解虽然仍在传统礼教的范畴之内,但其间透露出的格局与气度,与先前两位秀女拘谨守旧的回答相比,高下立判。 “大善!”朱由校抚掌而笑,龙颜悦豫,“好一个‘修身、齐家、助君、泽众’!” “皇后乃一国之母,天下女子仰望之典范,眼光胸襟,岂能只局限于庭户方寸之间?” 他不再犹豫,抬手指向殿下那抹清丽的身影,“朕观张氏女,不仅容貌端丽,堪配国母之尊,更兼性资敏慧,仪度端淑。 言谈之间,引经据典而不显迂腐,胸怀丘壑而志存高远,实乃中宫之选,再恰当不过。” 坐在一旁的刘太妃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闻言含笑点头,“陛下圣明,张氏嫣性情温良,德才兼备,言行有度,确实可主中宫,统御六宫。” 朱由校又看了看另外两位秀女,略一思索便道:“其余二人,亦属佳丽,便册封为贵妃吧。具体位份,待礼部依制议定后,再行下诏。” “老身谨遵陛下旨意。”刘太妃躬身领命。 张嫣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强压下心头如潮涌般的悸动,依着宫中礼仪,深深下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民女张嫣,谢陛下隆恩!” 虽极力克制,面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唯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波澜。 另两位秀女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失落,但亦迅速收敛心神,随之恭敬跪拜谢恩。 殿内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映照得格外分明。 至此,选秀定选之礼已成。 按照宫廷规程,接下来张嫣将被引往特定的宫室居住,由宫中女官教导大婚及册封礼仪,等待钦天监择定的吉日,举行正式隆重的册后大典。 朱由校看着下方跪拜的几人,心中并没有将后宫之事太过放在心上。他有系统相助,手握绝对权力,对于后宫之事并不十分担忧。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这位在历史上以刚烈气节留名的女子,定能担起统领后宫的重任。而他,将给予她足够的信任与支持,让她成为这紫禁城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至于那些可能潜藏在金碧辉煌之下的纷争与暗流……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谁若不安分,想在这后宫兴风作浪,他绝不介意再用一次铁腕,让所有人明白,在这九重宫禁之内,真正的天,只有他一个。 “后续事宜,便有劳太妃与礼部、内府协同操办了。”朱由校起身。 “老身领旨,定当尽心竭力。”刘太妃恭声应道。 朱由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在随侍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了慈宁宫;余下的大婚筹备事宜,自有章程与各部官员循例办理,无须他这位天子事必躬亲。 张嫣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眸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她余生的依靠了吗? 方才殿中应对,她虽力持镇定,此刻静下来,那份属于少女的懵懂、忐忑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才丝丝缕缕地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待皇帝离去后,慈宁宫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几分。 刘太妃先是对着另两位秀女温言勉励了几句,便让随侍的女官引她们退出殿外,却独独留下了仍立在原处的张嫣。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张嫣尚显稚嫩却努力维持镇定的面容,刘太妃看着她,目光柔和。 她知道,眼前这位年仅十五岁的未来皇后,此刻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中宫之主”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尊荣。 但作为在深宫中沉浮数十载、早已修炼成精的过来人,她今日将其留下,自是存了结一份善缘的心思。 “老身恭喜娘娘了。”刘太妃微微一笑,语气真诚。 张嫣心中一凛,立刻敛衽回礼:“太妃折煞民女了,万万不可如此。” 她声音清软,“太妃厚爱,民女年少识浅,骤蒙天恩,心中实是惶恐,日后宫闱之中,诸多事宜,还需太妃这般长辈多多教诲提点。” 言语之间,既表达了谦逊,也隐晦地传递出对刘太妃这位宫中老人的尊重。 刘太妃见她如此知礼懂事,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 她向身旁的心腹女官微微示意,女官立即捧过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匣。 刘太妃亲手接过,塞入张嫣手中,触手微沉。 “不是什么贵重物事,”刘太妃的声音带着些许回忆,“不过是老身年轻时用过的一些寻常首饰,留着也是无用。娘娘如今身份不同,将来难免有需要打点、赏赐之时,或许能应个急。 “陛下乃天下之主,日理万机,于这些细微处难免有所疏忽。老身痴长些许岁月,便腆颜以此作为一份贺礼,提前预祝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宫中岁月静好。” “民女谢过太妃娘娘”张嫣也没有拒绝刘太妃的一丝好意。 刘太妃见状也是嘱咐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如今陛下圣明,雄心大略,整肃宫闱,较之以往,已是清净有序许多。娘娘只需谨守本分,秉持正心,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见张嫣听得认真,便又提点道:“陛下乃不世出的英主,志向高远,锐意革新,最是厌恶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尤其痛恨以权谋私、贪腐蠹国之辈。” “娘娘日后母仪天下,需谨记,族亲外戚当恪守本分,万不可倚仗姑娘之势行僭越枉法之事,此乃陛下心中大忌,触之逆鳞。” 张嫣心中一动,这几个月的选秀历练,已让她不再是那个完全不经世事的深闺少女。 她明白刘太妃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分量何其之重,这是在为她指明未来在宫中的立身之道和避祸之法。 她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带着更多的真诚与感激:“民女谨记太妃金玉良言,定当时刻自省,克己复礼,不负陛下天恩,亦不负太妃今日教诲期望。” 刘太妃含笑点头,亲自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纤细的手背, “好孩子,且去吧。日后在这宫苑之中,若遇了难处,或是想寻人说说话,尽可遣可信之人来慈宁宫寻老身。” 张嫣再次道谢,将那只紫檀木匣小心地交予随侍的宫女保管,这才在引路宫人的带领下,缓缓退出慈宁宫正殿。 第404章 三大殿营建 离开慈宁宫,朱由校回到了乾清宫,刚在御座上坐定,一股沉穆的木香萦绕鼻尖; 他目光扫过殿内粗大的金柱与高深的穹顶,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开口问道: “刘大伴,三大殿如今修缮得如何了?” 朱由校口中的三大殿,正是皇极殿、中极殿与建极殿。这三座巍峨宫殿不仅是紫禁城的核心建筑,更是皇权中枢的象征。 然而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建筑群,却仿佛被命运诅咒,在历史长河中屡遭劫难——自永乐年间初建以来,竟已三次毁于惊天雷火。 紫禁城地图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永乐十九年,初建告成的三大殿不过数月便遭雷击焚毁,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劫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此后近二百年间,三大殿虽经数次重建,却总难逃火劫。 至万历二十五年,再一场滔天大火将这三座象征皇权的殿堂化为焦土,此后废墟凄凉,直至万历帝驾崩也未能重建。 直到天启皇帝登基,这项浩大工程才被重新提上日程,并于天启二年下诏,拨款征料,正式动工。 然而在真实历史上,这项工程进行得举步维艰。外有辽东边患烽火连天,内有朝堂党争不休,使得工程进展缓慢。直到天启七年,三大殿才勉强完工,其间耗费白银近千万两之巨。 这惊人的开支背后,是层层盘剥的贪腐网络——从采办巨木的官员到督造工程的太监,无不中饱私囊。更令人痛心的是,为供应工程所需,各地百姓被强征劳役,湖广、四川等产木之地更是民不聊生。 最可叹的是,尽管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屡经重建的三大殿却是一次不如一次。其规模日渐缩水,殿宇高度逐代降低,装饰工艺也远逊从前,永乐年间那气吞山河的恢弘气魄,早已在这些反复重建中消磨殆尽。 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建筑群,在一次次烈火与重建的轮回中,渐渐失去了最初的辉煌。 听到朱由校问话,侍立一旁的刘若愚连忙躬身回禀:“回皇爷,三大殿工程仍在加紧采办木植、石料。只是……所需巨木多产于湖广、四川等地深山,砍伐已属不易,若要寻得合规格的金丝楠木更是难上加难。” 他稍作停顿,为朱由校解释其中的缘由:“运输更是艰难,需借助水力,由河道辗转输送,耗时日久,且风险极大,动辄漂失、损坏。此外,烧造殿宇专用的大型金砖、琉璃瓦等,亦需特定窑口,工艺繁复,周期漫长。故而……工程进度,恐难一蹴而就。” 朱由校静静听着,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心中清楚,在这横跨半个大明的漫长运输中,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上下其手的空间。 自己在上一世也了解过,那些个地方官吏往往借采办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譬如在湖广,为了一根合抱的金丝楠木,可能就要毁掉整片民田开辟运道;在四川,征发的民夫为拖木出山,常有死伤,地方却仍层层加派,弄得民怨沸腾。 而在历史上的嘉靖、天启两朝,简直被这帮蛀虫当成了冤大头!而且,这劳心费力重建起来的三大殿,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到了李自成手中又遭焚毁,不得不再次重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壮大。既然要建,何不趁此机会,来个彻底的革新? 毕竟大婚之期将近,作为天子,总不能让未来的皇后在一片废墟旁成礼;即便寻常百姓娶妻,也须修屋备房,何况帝王之家?确实有失观瞻。 再者,依眼下传统营建之速,不仅耗时日久,耗费更如无底洞一般。 他思忖着,嘴角微微上扬。此前考虑到日后修建铁路、官道对水泥的巨大需求,他已授意系统商队与内务府组建了十余座大型水泥厂,如今产量充足。 加之系统钢铁厂稳定运营,优质铁料与钢材也不再是问题。既然如此,何不直接用后世成熟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来修建? 这不仅能大大缩短工期、降低对南方巨木的依赖,更能为民间利用水泥建房免费做个“广告”——上行下效,毕竟就连皇帝都用此物营建宫室,民间必然趋之若鹜。 更重要的是,朱由校凝视着殿外空旷的广场,心中涌起一股开创的豪情。钢筋混凝土意味着更少的立柱、更开阔的空间,建筑可以建得比以往更高大、更雄伟。 这不仅是一种技术的革新,更是他改革意志的彰显——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大明,正该由不同于以往的宫殿来象征! “传朕旨意,”朱由校当机立断,“原三大殿建造方案,即刻暂停!所有已采集物料,妥善保管,登记造册。” 他目光转向刘若愚,语气转为冷峻:“还有,通令各地,停止为三大殿征购材料。着锦衣卫、都察院即刻介入,核查相关账目,凡贪腐超过千两者,查实后直接抄家,其家眷一律发往边境戍边!” “皇爷,这是……?”刘若愚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天子大婚在即,不想着如何加快进展,为什么要停下来。 “传统的纯木结构,耗时费力,易遭火患,且日后维护靡费甚巨。朕欲命天机院会同工部的顶尖匠师,重新设计三大殿及紫禁城部分区域的营建图纸。” “新的大殿就使用钢筋混凝土,结合传统的木作、石雕、彩绘等技艺。既要确保宫殿的庄重威严、符合礼制,甚至要比原有规制更显宏大气派,又要融入新材料的优势,做到坚固、耐火、耐久!” “如此一来,对南方巨木的依赖将大大降低,营建速度也能加快,更能避免沿途州县为运送大木而疲于奔命,骚扰地方!” “奴婢遵旨!” 朱由校思绪一转,望向两侧窗棂。即便白昼,殿内仍须烛火照明,不仅伤眼,更是火灾隐忧。再说,如今平板玻璃技艺成熟,造价不高,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还有,如今这宫苑房屋的窗户多用桑皮纸、蚌壳片或云母片,采光极差,白日里殿内也常常昏暗不明。” “此次一并改造,适度加大、加宽窗棂,所有窗户,全部改用玻璃厂新产的平板玻璃!朕要让这紫禁城内,真正亮堂起来!” ps:关于京城的具体地图,大家可以加作者粉丝群,群里@作者,作者分享给大家! 因为地图很大1.3个g,所以发不出来!大家请见谅! 进作者主页,加粉丝群哦! 第405章 魏公公下江南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影像资料中所见的紫禁城另一面。在那些学者们描述中,并非只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更有众多宫女太监的真实生活状况: 许多宫女、内侍乃至低级侍卫,居住在低矮的庑房、狭小的耳房或被称为“他坦”的集体住处里。(他坦乃满清称谓,意指行猎时的临时帐篷。) 偏殿还好一些,可是耳房、类似他坦的地方逼仄潮湿,几十人挤在一条通铺之上,转身都难,冬日酷寒,夏日如蒸,形同囚笼,毫无尊严可言。 右下角的小房子,可以说是北漂了! 当时他便深感震惊与不适,这煌煌天家宫阙,表面光鲜亮丽,被无数人向往,那些个宫人们,实际的生存环境竟如此不堪,这与“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何异? 他打心底里不理解这种建立在底层人尊严身上的威严和尊贵,既然要大动干戈,不如趁此机会,将整个紫禁城的居住环境来一次彻底的整顿翻新。 一个帝国的繁华鼎盛与政治清明,往往首先体现在中枢之地的风气与气象; 而一国百姓能否活得有基本尊严,其实从这最核心的皇宫内苑的点点滴滴,便可见微知著,窥见一斑。 “刘大伴,”朱由校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宇深处那些阳光难以企及的角落,声音沉稳 “另外,将宫中所有宫女、太监居住的庑房、耳房,全部纳入此次营建规划。须得合理扩建,务必改善通风与采光。 朕希望,至少确保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基本像样、能够安稳栖身的私人空间,不再几十人挤于一铺。” “日常饮食、四季衣物、起居用具等一应所需,皆要按制配备齐全,不得克扣短少。相关具体事宜,你可与内务府详细商议,拟定章程,报朕御览。” “陛下……陛下仁德!”刘若愚闻言,心中大为震动,声音竟有些哽咽。 他乃是从宫里的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那些小太监和宫女的苦处再清楚不过。远不止物质上的匮乏,更是身份卑微带来的精神压抑与人生无望。 在这深宫之中,他们如同草芥,被随意驱使,即便哪一日悄无声息地病倒、死去,也不过是名册上被轻轻划去的一个名字,无人问津,无人铭记。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连忙进言劝谏:“陛下仁心,泽被宫闱,奴婢代众人叩谢天恩!” “只是……若依此策,将三大殿重修、宫室窗户更换、乃至所有下人房舍统统改造,工程实在浩大,所耗银钱……恐怕不胜巨糜啊!” “朕知道花费不小。”朱由校摆了摆手,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此番大规模营建,所需钱粮,内帑可以承担一半,另外一半,则由户部负责筹措。总不能所有开销都让朕自掏腰包,真当朕的内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么?” 他望向窗外那片象征着帝国权威的层层殿宇,心中自有考量,改善宫人居住条件,不止有收买人心的用意。 但更简单的,是朱由校身为后世之人的思维,他所理解的伟大可不是一个人的伟大,而应该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崛起。 倘若连这紫禁城内的子民都活得如此没有尊严,他又何以敢言让天下百姓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此事,于他而言,是初心,亦是底线。 更何况,此事实则也所费不多。前次营建所采购的传统木石材料尚有大量结余,而后续所需的水泥、钢材,对他而言成本极低。 就连在外界看来珍贵异常的平板玻璃,于他也不过是“白菜价”而已。 更何况,国库今年支出本就不多,此前御驾亲征靠的是内帑与自备粮草,如今也该让户部出出血,分担些朝廷开销了。 刘若愚作为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人,内心深处也希望能为这些苦命的底层宫人争取些福祉,见陛下圣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暖意。 “奴婢遵旨!定与内务府妥善商议,拟定详尽章程,务使陛下仁德,普惠宫人。” 恰在此时,一名当值内侍轻步走入殿内,躬身禀报: “陛下,纪检府掌印太监魏公公、锦衣卫指挥佥事杨明辉在宫外求见,说是特来向陛下辞行。” 朱由校眸光微动,心下了然——这是为了南下江南之事而来。 此前他已下旨命魏忠贤与杨明辉前往南直隶,配合南直隶总兵崔旭东彻底夺回掌控在地方势力手中的兵权,横扫那些盘踞地方、不法妄为的士绅豪强,为推行新政扫清障碍。 此刻,门外的魏忠贤脸上明显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听到南下的消息,第一反应便是陛下要将他发配南京,远离权力中心,心中惶恐不已,反复思量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致失宠。 这才急忙拉上同为钦差的杨明辉,借着辞行的由头前来拜见,意在探探陛下的真实口风。 反观一旁的杨明辉,则全然是另一种心态,他身躯挺拔,面色沉静,眼神坚定。 他所有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对皇帝的忠诚已刻入骨髓,即便陛下此刻令他即刻赴死,他也绝不会有一丝迟疑。 “宣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走入殿内。 “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万岁!”为首的魏忠贤一进殿,便疾行数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抬起头时,竟是眼眶发红,语带哽咽:“陛下……奴婢……奴婢一想到即将远离京师,不能再日日侍奉陛下左右,这心里……就如刀绞一般……”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口擦拭眼角,情真意切地继续道:“万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日常起居,千万珍重……”言辞恳切,神态悲戚,仿佛此番别离,再无相见之期一般。 第406章 先斩后奏之权 朱由校将他这番表现看在眼里,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这老货,分明是怕被自己贬斥,故意装出这副恋主的模样,倒也算是煞费苦心。 “起来说话吧,”朱由校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都是执掌宫中纪检府的掌印大太监了,怎还如此作态,不成体统。” “奴婢……奴婢不管身居何职,永远是陛下身边的一个老仆……”魏忠贤并未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跪姿向前挪了半步,泪眼婆娑地说道, “只要能守在陛下身边,哪怕只是每日为您端茶递水,清扫殿宇,奴婢心里也是欢喜的,踏实的……” “好了,你的忠心,朕素来知道。”朱由校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逗他,免得这老太监真以为自己失宠被贬,徒增不安。 他神色一正,肃容道:“魏大伴,你是个有胆魄,能办事的人。将你长久拘在宫中,只管内务,实是屈才,也浪费了你的能耐。朕正是出于信任,才将此等重任交付于你。” 他看着魏忠贤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此番南下江南,你要与杨卿、崔卿同心同德,密切配合,务必给朕将南直隶,尤其是那些与地方官员勾结、尾大不掉的士绅豪强,好好地整顿一番!” 朱由校略作停顿,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你与杨明辉同去,要替朕办好几件要紧事。” 魏忠贤心中一震,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连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其一,全力推行朝廷既定之新政,首重清丈南直隶全部田亩,取消一切士绅优免特权,无论官绅庶民,一律按律征收税赋,此乃新政根基,不得有误; 其二,着力推动大明银元在南直隶的流通与兑换。朕后续会下令帝国银行,逐步接管、整顿当地原有的钱庄票号,组建分行,你等需为此做好准备,扫清障碍。 此外,开海事宜正在进行之中,朕担心南方有些海商铤而走险,勾结地方士绅,煽动百姓制造事端,扰乱地方安定。此事你需格外留意,严加防范。” 魏忠贤听得心中透亮。他并非愚笨之人,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也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九千岁”的名头。 他知道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百年积累的势力深不可测。 当年先帝在位时,整个大明的朝堂,几乎都是由出身南方的官员士子所把持,其影响力渗透至方方面面,实力之强,根基之深,难以估量。 尽管陛下登基后,以雷霆之势清扫了朝堂,可这些人在地方上的根基仍在,良田千顷、商铺林立,甚至勾结地方官与卫所将领,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恐怖力量。 同时,魏忠贤也清楚自己现在在宫中的处境,自东厂改组为纪检府后,他的权柄相较于昔日已然大幅缩水,监察范围主要局限于京城各衙门以及宫内事务,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此刻听得陛下不仅没有疏远自己,反而将整顿江南如此艰巨而重要的任务相托,心下虽然对南方势力的庞大感到些许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重用的激动与跃跃欲试。 这无疑是他重返权力核心、再立新功的绝佳机会,为了这个,就算前面站着任何人,都得死! 心念电转间,魏忠贤再次俯身,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决绝的颤音,慨然表态: “陛下信重之恩,天高地厚!奴婢……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万一!此去江南,定当竭尽全力,荡涤奸邪,肃清寰宇,必不辜负陛下之信任与重托!” 言语铿锵,神态决绝,一时之间竟真如壮士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一般。 朱由校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了然,却也满意他的态度,微微颔首道:“不必如此视如龙潭虎穴,徒增压力。朕既派你去,自有安排。” “此番南下,凡有证据确凿,却仍胆敢违抗朝廷政令、阻挠新政推行者,朕特许你,可行先斩后奏之权!” “所有犯官家眷族人,待福建水师成功荡平大员(台湾)后,一律发往彼处垦荒拓植,以充实边地。” 他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肃立的杨明辉,继续对魏忠贤说道:“此外,朕会加授南直隶总兵崔旭东,暂代东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总揽南直隶、浙江、福建境内军队一切军事事务,负责整顿清理当地卫所。” “同时,杨爱卿麾下的五千精锐锦衣卫,归你节制调遣,如此一来,你还有何疑虑?” 魏忠贤听罢陛下这番安排,心中顿时大定,先前那点惶恐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与兴奋!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军队支持,精兵在握;粮草军械,内帑兜底! 他魏忠贤,可还从来没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奴婢领旨!”魏忠贤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定与杨大人、崔总兵同心协力,为陛下扫清江南阴霾,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领了圣命,魏忠贤与杨明辉恭敬地退出了乾清宫。 一出殿门,魏忠贤脸上那副悲戚忠诚的表情慢慢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混合着狠厉与兴奋的寒光。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矗立、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宫殿,心中暗道: “都是你们这帮江南的逆贼,害得杂家不得不离了京城,不能侍奉陛下左右…… 此番南下,定叫你们知道厉害,扒皮抽筋,也难解杂家心头之恨!” 他转向身旁沉默寡言的杨明辉,脸上已换上一副雷厉风行的神色,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尖锐与力道: “杨大人,事不宜迟!你即刻回营点齐五千锦衣卫精锐,备好军械粮草,我们今日便出发,星夜赶往南直隶!” 杨明辉微微颔首,沉声道:“遵魏公公令!”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宫门外,身影在宫道的光影中逐渐拉长,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而此时的江南,却依旧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远在京城的雷霆震怒,似乎还未能穿透这千里之遥。 在那些盘踞地方的士绅豪强看来,纵然这位少年天子在朝堂上如何强势,天威终究难越千山万水。 他们世代经营,根深蒂固,早已将江南视作自家后院。即便是当年雄才大略如永乐皇帝,面对江南错综复杂的势力,也不得不采取怀柔之策。 而如今这位登基未久的新君,又能奈他们这些士绅首善之家如何? 第407章 南京密谋 大明的应天府,或者说南京,在大明帝国的版图、或者地理位置上占据着一个独特而微妙的位置。 自明成祖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将都城北迁至北京后,南京虽不再是权力中枢,却仍完整保留了一套与北京相对应的中央官制,这便是明代特有的“两京制”。 当年布局,是想着若北方遭遇边患、天灾乃至战乱,朝廷可随时南迁,依托南京的城防与完整的官员机构迅速恢复统治。 可百余年来,这套备用的行政体系,即便在“土木堡之变”那般社稷危殆的关头也未曾启用; 久而久之,南京诸衙门的实权早已势微。但机构级别仍在,编制依旧齐全。 正因如此,南京的六部九卿,渐渐演变成了安置失势元老、勋臣宿将的“荣养”之所,或是京城新贵们积累履历、等待腾跃的跳板。 虽大多是有名无实的“清贵”职位,但其中亦有手握实权的例外——南京户部便是核心。 它不仅掌管南直隶的盐科、黄册(全国户籍土地登记簿)与赋税征收,还代管浙江、江西、湖广三省的税赋转运。 江南富庶之地的漕粮、盐利、丝绸税,半数都要经南京户部之手入库。 换句话说,大明的“钱袋子”,有一半捏在南京的户部官员手里。 如此特殊的政治地位,加之掌控着巨大的经济资源,使得南京及整个南直隶地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士绅家族盘踞、势力根深蒂固的渊薮。 再加上江南物产丰饶,文风鼎盛,科举入仕者层出不穷。通过座师、同乡、同寅等关系,他们织就了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关系网络。 仅以科举为例,有明一代,应天府一地便出了五百余名进士,而邻近的松江府(今上海松江区等地)亦出了三百六十余名,其数量均位居全国前列,足见此地文脉之盛与仕宦根基之深。 这些家族往往累世官宦,田连阡陌。族中子弟通过科举不断进入官僚体系,形成“朝中有人,地方有产”的格局。 地方官上任,若不拜会这些士绅世家,政令便寸步难行;卫所将领需靠他们供给粮草,甚至要将屯田佃给士绅收租; 连南京六部的官员,也多是江南士子出身,遇事往往先顾着“乡党情谊”。 因此,在江南士绅看来,他们早已是能与朝廷中枢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他们自信地认为,即便是皇帝,面对这“铁板一块”的江南利益集团,也需投鼠忌器。 毕竟,强如当年的永乐皇帝,对江南士族亦多以怀柔为主。 而在他们看来,龙椅上那位登基不过月余的年轻天子,言辞再激烈,只要尚存理智,就绝不敢轻易触动他们的根本。 正因如此,纵然朝廷的新政政令一再下发,在南直隶官员的消极应对和士绅的暗示施压下,也几乎寸步难行。 这也是朱由校决心派遣魏忠贤南下的根本原因:江南,需要一场血的洗礼。 数百年的特权与优待,已让这些士绅对皇权产生了根深蒂固的轻视。 而南直隶总兵崔旭东虽然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面对如此复杂的局势,明显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可实际上江南表面的富庶下,早已是“烈火烹油”的局面。 两百余年承平,人口滋生,而土地兼并犹如贪婪的饕餮,从未止息。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并非古籍上的慨叹,而是江南日益尖锐的现实。 财富通过科举特权、投献避税等方式,源源不断地向少数官绅巨室集中。 而沉重的赋役则层层转嫁到日益困苦的自耕农与佃户身上,一年劳作,交租后几乎所剩无几,遇上灾年更是卖儿鬻女。 地方官虽看在眼里,却要么收了士绅的好处,同流合污,要么怕引火烧身,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百姓怨声载道,流民渐多,只是被江南的繁华表象掩盖,未酿成大乱罢了。 然而,这丝毫未能影响士绅老爷们的享乐。 南京城内,秦淮河畔,“倚红楼”作为南京有名的销金窟,灯火似乎永远都不曾熄灭。 这里的每一间雅间配着暖阁与观景台,能俯瞰秦淮河的画舫灯火; 阁内挂着各朝各代的书画真迹,连伺候的丫鬟都识文断字,能陪客人吟诗作对。 而这日傍晚,最高处的“醉月阁”内,暖香浮动。 数名身着轻绡、容颜绝佳的舞姬正在西域地毯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曼妙生姿。 在座的十几位宾客,皆身着苏杭最上等的暗纹绸缎常服,气度雍容,举止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若有熟悉南直隶官场与商界的人在此,定会心惊——在座的每一位,无一不是跺跺脚便能令南直隶震上三震的人物。 端坐上首的,赫然是现任南京兵部尚书卫一凤与户部右侍郎陆承泽。 其余人等,也皆是南直隶顶尖的权势人物:有出自前首辅徐阶家族的徐肇惠,有前礼部尚书董其昌所在的董家代表,有前首辅申时行家族的申用懋,还有富甲一方的程、汪、吴等徽商巨贾,以及掌控漕运、盐业的几位豪商。 要知道,在南京,兵部尚书可是南京守备厅三位主事之一,掌握了南京四十二卫的卫所兵权; 而户部右侍郎(南京户部不设左侍郎)更是权势仅在户部尚书汪变蛟之下的实权人物。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向了近来京城传来的、关于清丈田亩、推行银元的新政风声。 为首的徐家家主徐肇惠,不动声色地给一旁的申用懋使了个眼色,申用懋当即会意。 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探听这两位的口风,并将他们彻底绑上江南士绅的战车上。 第408章 为民做主 申用懋端起手中的白玉酒杯,满面春风地对着上座的南京兵部侍郎卫一凤、南京户部侍郎陆承泽遥遥一敬:“卫大人、陆大人,今日二位大人能拨冗赏光,实乃我等的荣幸。” “江南之地,能得如今之繁盛安宁,全赖二位大人坐镇一方、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我等乡野之人,感念于心,唯有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卫一凤与陆承泽相视一笑,态度不失热络,两人在江南为官多年,深知在座诸人的能量。 这些士绅不仅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在朝中亦是门生故旧遍布。就如申用懋,其父申时行乃是嘉靖四十一年状元,官至万历朝内阁首辅,虽已去世,余威犹在,人脉网络依然遍布朝野。 更何况,这些人平日里“心意”从未短缺,各项孝敬、分红,每年少说也有三十多万两银子流入他们囊中。此刻,他们自然不便拿捏姿态,更不会轻易得罪这些人。 卫一凤举杯回敬,语气诚恳:“申公言重了,守土安民,本是分内之职。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我等与诸位乡贤,实为唇齿,理当同心。” “正是此理!”陆承泽也含笑附和:“江南安稳,离不开诸位贤达的支持。日后诸多事务,还需倚仗诸位鼎力相助。” 话音刚落,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大人言重了!” “大人但有驱使,我等义不容辞!” “我等都是为了江南百姓,为了朝廷安稳,理当同心!”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声音此起彼伏,场面一时其乐融融,气氛融洽。 待众人饮罢落座,申用懋笑着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两位大人,近来京城风声鹤唳,皆言陛下欲借大胜之威,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天下推行新政。不知二位大人可曾收到确切消息?”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一众士绅纷纷放下了酒杯,神情专注起来。 有关新政的具体条款,他们早已通过驻守在京师的眼线得到了详情,此刻试探,无非是想摸清这两位封疆大吏对于新政的态度。 毕竟这两人,一人掌兵,一人管财,若是能够争取到他们的默许甚至支持,对于他们后续行事能够提供相当的便利。 当谈及正事,卫一凤面容微微一肃,轻轻放下了手中酒杯,对着一旁的侍女挥了挥手。 厅中的乐师与舞姬立刻知趣地躬身退下,厚重的阁门被轻轻合上,原本恣意谈笑的众人也纷纷收敛笑容,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首的卫、陆二人身上。 其实,当京城关于新政的消息第一次传到江南时,这些士绅大族的第一反应都是匪夷所思,反复确认消息真假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小皇帝是疯了吧? 去岁陛下要追缴历年积欠的税银,他们并未太过在意。作为本地士绅大族,他们本就享有优免特权,加之家族积累的人脉,即便追缴,自有手段将负担层层摊派到官田和平头百姓身上,伤不及根本。 但是,后面传来的消息,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击着他们的认识,让他们从刚开始的漫不经心,转而深深地惶恐,京城的那位年轻的皇帝是失心疯了吗?竟然要取消沿袭数百年的士绅优免特权。 自古以来哪有这种道理,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无论身份尊卑,所有田地都需按亩缴税,他们竟然要和那些贱民一样,纳税交粮? 更遑论陛下那强制推行大明银币、将盐业全面收归官营、以及骤然开海通商等一系列举措。 这已非寻常的整顿吏治、清理财政,每一项都是在刨断他们士绅安身立命的根基!这简直是视天下士绅为公敌! 而更令他们愤懑的是,内阁与中枢的那些部堂高官,竟似乎默许了此举!简直是昏聩至极,枉为读书人! 其实,这也怪不得这些江南士绅如此判断。他们远在江南,如何能真切知晓朱由校这位少年天子的实力与手段? 不过说来也是,满打满算,朱由校今年也才不过十六岁,登基才刚满一年而已,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个玩心未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又能对在南方做惯了土皇帝的士绅们产生多大的威慑? 面对众人探询乃至带着一丝逼视的目光,卫一凤与陆承泽相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苦笑与凝重。 他们在朝为官,对朝廷近来风向变化的感受,远比这些身处地方的士绅要深刻得多,陛下北征大胜,数十万京营、锦衣卫精锐在手,皇权之盛,远超万历、泰昌两朝。 卫一凤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确是实情。不瞒诸位,年初时,龙骧军总兵崔旭东便已奉密旨,率龙骧军精锐南下,进驻南京城外。” “不过当时陛下正专注于御驾亲征,故而未有进一步动作。而如今,陛下携大胜之威,凯旋还朝,其势如日中天。新政推行,怕是箭在弦上。” 一旁的陆承泽也是接口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我与卫大人身处其位,看似权重,实则如坐火山之上。陛下此举若真个推行,我等便是首当其冲。” “顺应朝廷,则得罪江南父老,成为士林之敌;若忤逆圣意……”他顿了顿,后面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其实他们二人内心也是惴惴不安,朝廷政令直指江南赋税核心,此番若是应对不当,轻则罢官去职,重则恐有满门抄斩之祸。 他们自然也清楚这些士绅心中打的算盘,以他们二人的身份,不便亲自下场,只能暗示、纵容这些人去动作。今日这场宴席,说到底,不过是各怀心思,臭味相投,寻求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409章 贪得无厌的老狐狸 徐肇惠见两人态度暧昧,心中暗急,连忙起身,言辞恳切中透出几分沉痛: “两位大人明鉴,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其安定关乎国本。士绅优免更是祖宗成法,旨在体恤士林,维系地方。 此番新政一旦推行,不仅我等身家受损,更怕江南千万百姓因此生计无着,若酿成民变,动摇国本,我等岂不都成了千古罪人? 还望二位大人念在桑梓之情、为国尽忠之分,务必向陛下痛陈利害,收回成命,以安民心啊!” 卫一凤手抚茶杯,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徐公啊,你的难处,我与陆大人感同身受。江南稳定,关乎我等身家前程,岂能不竭力周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颇有些无奈,“只是陛下改革之意甚坚,中枢早已议定,我二人虽在南京为官,却也不敢违逆圣意,唯有尽力周旋。至于结果……实在难料。” 陆承泽亦叹息接口:“非是我等推诿,实是势单力孤。天威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身为臣子,有些话,说得,有些线,越不得啊。” 徐肇惠心中雪亮,暗骂这两个老狐狸既要拿好处,又不想担干系。 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新政若真实行,难道他们这些直接管理赋税的地方大员,难道就能完全置身事外?但是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强压心头的怒火,拱手郑重许诺: “二位大人的苦心与难处,我等岂能不知?江南士林同气连枝,向来知恩图报。只要二位大人能稍作转圜,在场诸位,乃至整个江南士绅,必倾力以报,绝不让大人白白承担风险!” 卫一凤与陆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异动,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达成了某种默契。 卫一凤这才缓缓放下茶杯:“徐公放心,关乎江南稳定,我二人身为南直隶父母官,自然会为地方着想,尽力周旋。” 徐肇惠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二位,江南会馆日前接到京中密信,乃是刑部尚书黄老大人亲笔。他在信中明言,陛下改革之心坚如铁石,势在必行。他告诫我等‘若江南欲以常理抗之,恐如螳臂当车,非……’ 他略一停顿,一字一句道,“‘非掀起惊涛骇浪,不足以让陛下正视江南之难!’” 这几乎已是在明示,除非在江南制造几起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乱子,来胁迫朝廷,迫使陛下退让妥协,否则难以阻挡新政。 “黄老乃三朝元老,洞若观火,此言绝非危言耸听!”一位掌控漕运的官员声音冰冷, “陛下年轻,不知深浅。盐课、海贸,看似朝廷获利,实则牵扯运河沿岸数十万脚夫、灶户、船工生计,更关乎南北货殖通畅!一刀切下,断的是百万生民的活路!此乃竭泽而渔,自毁根基!” 他心中冷笑,想起私盐贩运、海上走私的巨利,哪一年不是几千万两白银的进出? 其间牵扯的各方势力,从各地藩王、勋贵到各级官员,早已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朝廷一纸诏令就想伸手进来,断人财路,简直是异想天开。 徐肇惠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诸位可还记得万历朝旧事?当年神宗皇帝派太监四处征收矿税,与民争利,纵容阉宦霍乱地方,横征暴敛,最后闹得民怨沸腾,甚至激起民变! 临清民变,税监马堂被百姓围殴,差点丢了性命;苏州织工暴动,杀了税监孙隆的爪牙,烧了官署。 若非我等士绅挺身而出,安抚乡里,稳定局面,江南恐早已糜烂!如今陛下所为,与当年何其相似!我等士绅,维系地方,功在社稷,岂容轻易抹杀?” 他这番说辞实则就是老一套,将士绅的利益包装成“为民请命”,将可能的动乱责任推给朝廷。 万历年间矿监税使之事,固然有太监们仗势欺人、贪酷成性之过,但若说没有在场的这些“士林清议”在背后推波助澜,没有地方乡绅暗中支持甚至操纵民情以对抗朝廷征税,恐怕也难以形成那般声势。 更何况,皇帝不收税,那些矿工、百姓的生活就真能好转?不过是继续受着这些士绅豪强的欺压剥削罢了,而那些本该归于国家赋税的银子,就这么被他们揣进了兜里。 话已至此,几乎已经挑明,他们虽不想走到公然对抗朝廷的地步,但这一次,陛下做得太过分了,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已是退无可退。 他们必须联合起来,给这位“乳臭未干”的陛下好好地上一课,让他明白,江南不是他可以随心所欲的京城,也不是凭借军功就能压服的辽东! 即便是当今天子,在江南这块地界上,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哼,少年天子,无非是想效仿永乐、嘉靖,借改制之事树立权威。”一位士绅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屑道,“却不知这江南之地水网密布,田亩错综复杂,户籍赋税积弊已深,又岂是几道圣旨就能轻易理清的?” “想当初,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意图清丈天下田亩,结果如何?徽州丝绢案沸反盈天,小民赋税未减,胥吏中饱私囊!如今再来一次,无非是重蹈覆辙,徒然盘剥地方,肥了那些酷吏而已!”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名为王翰,乃是本地望族王家的家主,他捻着胡须,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 “我江南士林,乃国家栋梁,朝廷岁入,大半仰赖于此。士绅优免乃是祖宗成法,维系士体,激励向学。” “陛下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没有我等士绅,谁替陛下治理这万里江山?陛下身边,难道就没有明白人劝谏么?” 也难怪他们有如此底气,在座的每一位,哪一家不是坐拥万顷良田,麾下佃户数以万计,家中奴仆成千上万? 再加上那些掌控着巨额财富、脉络通达四海的盐商、徽商,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短时间内集结起数十万之众,也绝非虚言! 他们掌控着东南的财富命脉,自认为有足够的资本,与皇权进行一场博弈。 第410章 陛下你把握不住的!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或激愤、或阴沉、或算计的面孔。 “此乃亡国之政!” “简直是竭泽而渔!” “与民争利,非圣君所为!” 这般大逆不道的叫嚣,若是落在京城锦衣卫耳中,不出一刻钟便会缇骑四出,将人锁拿问罪。 可在这倚红楼的暖阁里,却成了士绅们“义愤填膺”的“心声”,人人拍案怒斥,仿佛自己真成了为民请命的“清流”。 见群情已被煽动至顶点,卫一凤与陆承泽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承泽微微颔首,卫一凤便清了清嗓子,掸了掸官服的下摆,率先起身。 “诸位,卫某与陆大人衙中尚有公务积压,不便久留,今日就先告辞了。”他拱手环视一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走到门边,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缓缓转身。 “今日暖阁所议,关乎时局,诸位皆是地方柱石,心领神会即可。万望以稳定为要,善导民情,切莫……再酿出万历二十九年‘织佣之变’那般的祸事。 否则,我等身为父母官,纵有心回护,只怕也力不从心啊。” “织佣之变”四个字一出,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眼中纷纷闪过心照不宣的光芒。 当年苏州士绅正是借织工对税监孙隆的不满,暗中散财煽动、挑唆闹事,最终酿成数千织工暴动,杀税吏、烧官署,逼得朝廷不得不撤回税使。 卫一凤此刻提及,实则是在指点他们“照葫芦画瓢”——只要做得隐蔽,官府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承泽在旁适时地叹了口气,接口道:“一凤兄所言极是,江南安危,系于诸位一身。望诸位……好自为之。” 两人走后,徐肇惠和申用懋等人,重新坐回座位,暖阁中一时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众人都在沉思着,各有各的算盘,既想保住手中的利益,又不愿担“谋反”的罪名。 片刻后,徐肇惠环视众人,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诸位,事到如今,已非口舌之争!这关乎我等家族百年传承,关乎江南士林未来,必须全力以赴,多管齐下!” 他看向身旁的申用懋:“申兄,你我家世与南京勋贵素有往来,明日你我便联名拜会魏国公徐弘基、灵璧侯汤国祚,晓以利害。 他们在江南亦有万亩良田、盐场产业,新政一来,他们也难独善其身,必能与我等联手!” 然后看向在座的诸位士绅“大家分别联系朝中官员,让他们联名上书,详陈清丈之难。就说江南水网密布,田亩零散,一亩分三丘,一丘跨两县,清丈所耗甚众!” “更要紧的是,万历年间清丈的旧账还在那里,官吏与猾吏勾结,虚增贫瘠,隐匿膏腴,结果如何?小民赋税倍增,苦不堪言,最终民变四起!若再来一次,官吏必定故技重施,趁机勒索,届时江南百万农户被逼反,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接着,他又看向几位掌控大量田地的士绅:“你们回去,立刻放出风声,就说就说朝廷清丈意在加赋,一旦施行,田租至少翻倍!” “煽动那些佃户,就说是为了他们自家活路,‘自发’去府衙、县衙请愿,哀求官府免行清丈,以求活命。记住,是‘自发’,与我等无干!” “还有,苏州的织工,各地的生员书生,都要动起来。就让下面的人去说,朝廷新税将至,东家们撑不住了,工钱要减,学堂要关!让他们知道,祸根就是京城来的新政!是朝廷不给他们活路!” “徐公所言甚是!”众人沉吟片刻,纷纷拱手应和。 新政来势汹汹,他们今日聚在此处,本就是为了抱团取暖,此刻有了具体谋划,先前的慌乱便被一股子狠劲取代。 “此外,还有一策。”一旁的申用懋接过话头,补充道, “组织江南各地的商铺,尤其是粮店,一个月后,就是新年之际,到时候南京、苏州、扬州的粮店统一关门,绸缎庄、当铺也要跟着歇业。” “就说‘新政扰动商路,不敢囤货’,要让小民买不到粮、换不到布,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届时,地方官员为保乌纱,自会拼命上奏陈述新政之弊。待到朝廷让步,我等再开市,不仅可平息事态,还能趁机抬价,弥补损失。” 申用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始终沉默寡言的海商程碚和吴瑾身上。 此二人表面是家资巨万、往来海上的正经船东,暗地里却与纵横东海的海寇、倭盗纠缠极深。 多年来,正是依靠与这些亡命之徒互相勾结,暗中截杀那些不愿向他们缴纳“保护费”或敢于独立行商的船队,他们才能独占利润惊人的海上走私通道。 “程兄,吴兄。”申用懋语气凝重,“陛下开海在即,设立海关,明面上是惠商,实则是要将这海上的泼天富贵尽数收归官有,这是要掘断我等世代依赖的生计,将我等逼上绝路!” 程碚与吴瑾闻言,脸上波澜不惊,只沉稳问道:“朝廷暴政,我等自然应该拨乱反正,申公需要我二人如何配合?” 申用懋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需要你二人动用些非常手段,联系那些相熟的海寇,甚至……找几个真倭夹杂其中,派几支船队骚扰松江、宁波沿海,劫掠几个村镇。” “最好……杀几个无关紧要的巡检小吏,把事情闹大,务必让朝廷,让陛下觉得东南海防糜烂,倭患死灰复燃,海疆不靖! 唯有如此,开海通商之议,才能以‘恐生边衅’为由,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这一番周密部署,条条毒计,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他们精心策划着民变,操纵着市场,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外寇,涂炭生灵。 而所有这一切,都只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泼天富贵,维护他们继续站在万千黎庶头顶作威作福的特权,继续让他们在这已显疲态的大明帝国肌体上,如同蛀虫一般贪婪吮吸。 暖阁内,名贵的沉香幽幽燃烧,烛火在精致的灯罩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被贪婪与恐惧驱动的面孔。 他们个个衣着华贵,谈吐风雅,此刻却在从容不迫地策划着一场即将席卷江南的腥风血雨。 一场由这个帝国最腐朽也最顽固的势力集团主导,交织着经济操控、民意煽动、官场博弈乃至武力胁迫的全面反抗,就此拉开了沉重而血腥的帷幕。 他们要用实际行动,隔空向紫禁城那位雄心勃勃的年轻皇帝宣告:江南水太深,陛下你把握不住的! 第411章 魏国公 南京城,南大功坊内。 这片府邸林立、气象森严的区域,东抵繁华喧嚣的秦淮河,西至庄严肃穆的古御街,南达园林秀丽的瞻园路,北临商贾云集的建康路,乃是南京城内达官显贵、勋戚将帅的聚居之地。 高墙深院之间,朱门黛瓦,鳞次栉比,门前石狮肃立,巷陌深深,寻常百姓至此,无不屏息低首,快步而过。 而在这其中,规模最宏、规制最高、门庭最显赫者,莫过于巍然矗立于此的魏国公府。 要说魏国公一脉,确实是源远流长,其爵位始于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 洪武三年,太祖朱元璋大封功臣,徐达功勋卓著,受封魏国公,禄五千石,赐予世券,朱元璋更是亲口允诺“世世承袭,与国同休”,恩遇之隆,一时无两。 至徐达之子徐辉祖时,更成就了一段“一门双国公”的佳话。 徐辉祖承袭父爵,为魏国公,镇守南京;其弟徐增寿则因在“靖难之役中暗助燕王朱棣,于永乐年间被迫封为定国公,迁往北京,世袭罔替。 自此,徐家一门两公爵,分镇南北两京,其显赫尊荣,在大明勋臣中无出其右,底蕴之深厚,人脉之广博,远超寻常公侯。 传承至今,已历十余世,南京的魏国公府虽不能直接干预地方政务,但其凭借累世的声望以及与南直隶各级军政官员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南直隶的军队、勋贵集团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影响力,依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是不折不扣的南京巨头之一。 历任魏国公,都是江南地界上真正能“说得上话”、跺跺脚能让南京城震三震的人物。 因此,当以徐肇惠为首的江南士绅代表,递帖求见当代魏国公徐弘基时,这位深居简出的国公爷,对这帮士绅与地方豪强私下所谋之事,心中早已猜透了七八分。 无外乎,又是想借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利用他们在地方上掌控的庞大资源,煽动民意,制造事端,最终目的,无非还是为了抗拒朝廷清丈田亩、推行新政的举措,说到底,还是为了保住自家的巨额田产和优免赋税的特权。 可徐弘基此刻的心思,全在手中这封来自北京定国公府的书信上。 他头都没有抬,对刚刚进来恭敬汇报的家丁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地说道:“就说本公爷不在,外出巡视江防去了。” 家丁躬身退出,轻轻的将书房门轻轻掩上之后,偌大的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徐弘基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陛下竟要改组五军都督府?重新振兴勋贵子弟……”他放下书信,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喃喃自语。 没错,这是一封从定国公徐希从京城传来的书信,至于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那个不孝子徐允祯,仗着自己定国公世子的身份在天津大营肆意妄为,结果撞到了铁板,被福建水师总兵罗澜毫不留情地杖责十五军棍,颜面扫地地扔在了天津卫。 连徐希费尽家财,好不容易为他争取来的在御前露脸、积累军功的参军机会,也被这个逆子白白断送。消息传回北京,徐希气得几乎差点将这逆子打死在祠堂。 虽然还有南洋债券在手,不至于血本无归,但是他定国公在陛下心中的位置,经此一事,已然落了下乘。 就连陛下设立的御前参谋司,入选的勋贵之中,竟仅有英国公一人,他定国公府已然落后一步。 徐希反省再三,不甘颓废,连娶三房小妾,指望着自己老树开花,能为定国公府再培养一位得力的继承人。 不仅如此,定国公为了弥补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思来想去,又打听到陛下已派遣心腹太监魏忠贤南下南京,意欲整顿南直隶积弊,当即就想起了同气连枝、驻守在南京的魏国公一脉。 两人本是一脉,又分居南北两京,在地域和实际利益上也没有什么直接的纠纷,是故平素也经常有书信往来,关系倒也不差。 信中,徐希详细介绍了当今陛下的性格如何强势果决,登基以来如何乾纲独断,以及京畿之地如今已聚集了数十万精锐之师,军容鼎盛。 更让徐弘基读之心惊的,是信中披露的京城局势:陛下锐意革新,欲改组早已形同虚设的五军都督府,筹建一个真正掌握实权的“帝国都督府”,旨在重振勋贵子弟,使其重掌兵权; 设立御前参谋司,分化和削弱文官集团掌兵之权,收回枢机;福建水师已整备待发,即将南下收复被海盗和红毛夷占据的大员,命令广东水师经略南洋,还特旨发行了什么“南洋债券”,引得京中勋贵、富商争相认购,视为奇货。 最后,徐希特意强调了陛下派遣魏忠贤南下南京之事,字里行间满是急切的告诫与提醒,总结起来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速买南洋债券,表明心迹;改过自新,清理首尾;全力配合魏公公,切勿心存侥幸,妄图抵抗,早降为安!” 说句实话,徐弘基看完这封书信,此时此刻也是有些脑袋发涨,思绪纷乱如麻。 要不是此信确凿无疑是由定国公徐希亲笔所写,印信俱全,且其中所述诸多细节与南京近来风闻隐隐吻合,他几乎都要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 陛下这不是才登基一年吗?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余日,怎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到这些信息,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好像时间过了很久的样子,就像现在市井间流行的那些个志怪小说中写的那样,“山中一日,世上百年”,外界已然换了人间。 登基一年,精锐数十万,战舰数百艘,北上御驾亲征一战歼灭建奴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南下远征南洋?这些字眼单拎一个出来就足够惊世骇俗了,你还把他们放在一起。 然而白纸黑字,言之凿凿;加上南京城近来的风声鹤唳,以及刚刚进驻的皇家银行……他表面上虽极力维持镇定,心里却已信了八分。 而正因为信了,他才愈发感到纠结与惶恐,此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412章 识时务者为国公 大明开国两百年来,作为世代镇守南京的魏国公府,之所以能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那就是它有着一套自己所秉持的原则: 不与地方士绅过从甚密,同流合污;谨守臣节,不插手地方政事,唯皇帝之命是从。对于南京名义上归属其节制的兵权,也仅是表面上的统属,并没有试图据为己有。 就是这套魏国府近两百年来奉行不悖的原则,才让历代魏国公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得以保全,始终占据着南京勋贵之首的崇高地位。 因此,当徐肇惠这群明显意图拉他下水、共同对抗朝廷新政的士绅前来拜会时,他自然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开玩笑,我可是魏国公,世镇南京的勋贵之首,大明皇帝陛下的忠臣,岂会与这些为了私利而罔顾朝廷法度的人为伍? 但是,话说回来,历经百年繁衍,树大根深,如今的魏国公府,府中上下千余口人的开销用度,维系庞大关系网所需的人情往来,乃至维持国公体面所需的排场,无一不需要巨量的钱财支撑。 因此,在新政中所涉及到的盐业、土地税收、乃至默许名下田庄、店铺乃至旁支族人私自出海贸易等问题上,魏国公府也是深陷其中,或直接参与分润,或默许下属、依附者行事,从中拿了不少好处,并非全然清白,置身事外,所以他此刻内心也极为纠结。 之前并非没有朝廷政令试图整顿江南、清理南直隶的积弊。远的不说,便是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当时在江南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时的魏国公府,采取的便是壁上观望的态度,既不带头反对,也不积极支持,静观其变,最终倒也安然度过。 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他亲眼见过进驻南京大营的那五千龙骧军精锐,那精良的装备,严明的军纪,与他平日所见的南京诸卫所那些羸弱不堪、纪律涣散的军士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说实话,以他掌管南京军权多年的眼光来看,光是这五千精锐,若是动起真格来,就足以将整个南京城内外所有抵抗力量杀个对穿。 若是定国公信中所言为真,那当今陛下的实力、魄力和手段,可以说是比之当年的永乐皇帝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像定国公徐希所告诫的那般,果断投诚,配合朝廷新政,或许还能保住爵位,甚至在未来谋得一席之地。 但是……那可是近万顷的良田沃土啊!是魏国公府凭借百年勋戚地位,通过赏赐、兼并、投献等多种方式,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基业,一想到要主动将这些都交出去,他就感到一阵阵剜心般的疼痛。 后面写出徐弘基的纠结,然后拿起信又读了一遍,躺在躺椅上半响,怅然若失的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做出了决断。 徐弘基内心激烈地斗争着,忍不住又拿起那封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缓缓走到窗边的紫檀木躺椅旁,沉重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就这样躺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脑海中闪过了徐达先祖的赫赫战功,闪过了魏国公府两百年的辉煌,也闪过了龙骧军那森冷的刀锋。 最终,他怅然若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不甘,但终究是做出了决断。 “魏国公府的根基,在于国公之位,在于圣眷隆渥。陛下既然有意复兴勋贵,重振武臣地位,那日后又怎么会少的了我们的荣华富贵?若因些许钱财触怒天颜,导致爵位不保,甚至引来灭顶之灾,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罢了,罢了!” 心中想法一定,他的行事作风也立刻凸显出一丝属于武勋世家后裔的果敢与决断,不再犹豫。 “来人!”他扬声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老管家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家中库房和各处店铺,现在能立刻动用的现银有多少?”徐弘基直接问道, 老管家略一思索,恭敬回道:“回公爷,加上各个店铺这个月的营收,以及库房储备,账面上能够立刻支取的白银,大概还有两百三十多万两。” “地呢?府中名下的田庄、地产,具体数目是多少?” “回公爷,在南京周边,有上好的水田五万三千余亩,在扬州、镇江等地还有旱田、桑田、果园等约四万七千亩,此外,在凤阳祖地还有一些祭田……林林总总,府中直接掌控和拥有田契的土地,总共大概十二万八千亩左右。” “嗯。”徐弘基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你去,立刻严查府中上下,包括各处的庄头、管事,若发现有假借国公府的名义,欺行霸市,强占民田、民产的,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从严处置,直接扭送官府法办!” “所有给事主造成的损失,查实之后,加倍偿还!然后,将府中所有的土地田契,包括那些挂在卫所名下,但实际上由我们控制的‘占田’的田契,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过目。” 徐弘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要做就做到位,他打算只留下一万亩上好的水田作为家族基业,其余多余的土地,以及所有清理出来的卫所占田的田契,全部整理造册,拿它们,作为向陛下表明心迹的见面礼。 “另外,你再去那个新开的皇家银行,以魏国公府的名义,认购一百万两的‘南洋债券’!剩下的现银,除了留下必要的开支用度,也都一并存入皇家银行。” “公爷?这……这一下子动用百万之巨,几乎是我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银了!而且全都存入那来历不明的银行……”一旁的管家闻言大惊失色,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可是魏国公府积攒了多少年的积蓄,就这么几乎全部送出去?那南洋债券听起来就虚无缥缈,万一打了水漂…… “废什么话!让你去办就去办!本公爷自有主张!”徐弘基也是心疼得要死,如同被割去了一大块肉,看见管家还在这里迟疑磨叽,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语气顿时严厉起来。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管家见主人动怒,不敢再劝,连忙躬身应诺。 “等等,”徐弘基又叫住了正要退下的管家,补充道,“再派人持我的名帖,去将灵璧侯汤国柞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过府一叙。” “公爷,那……其他的勋贵,比如诚意伯、忻城伯他们,要不要也一并请来?”老管家试探着问道。 “不必了,先去办吧!”徐弘基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这里就凸显出徐弘基的高明,死道友不死贫道,若是所有勋贵都一齐向陛下投诚,那功劳均摊,哪还能凸显出他魏国公的识时务与忠心耿耿? 至于为什么要单独请汤国柞,那是因为汤国柞与自己平日私交还算不错,往来密切,而且人家掌管着操江事宜,手握一部分江防实权,又是南京五军都督府的右都督,在勋贵集团中地位举足轻重。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需要拉一个有力且信得过的盟友,共同进退,既能分担风险,也能增强在朝廷眼中的分量。 第413章 布武全国 对于江南的那帮士绅异动,朱由校其实没太放在心上。自从上次想通之后,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豁然开朗的从容。 若有人真敢逆势而为,他不介意行“物理清君侧”之实,凭手中铁骑重定山河。 而在朝堂之上,经各方势力角逐平衡,御前参谋司的首批成员名单终于定了下来,呈递至朱由校面前请批。 名单之上,分别是兵部尚书熊廷弼;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昭;户部尚书毕自严;勋贵代表则毫无悬念,由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张维贤出任。 余下六人,皆是从天枢、天策两军及禁卫军中抽调的百战老将,或者各军参谋司的偏将,个个身经百战、功勋卓著。 这十人班子文武相济、权责分明,其中系统出身的参谋更逾半数,便于朱由校借此牢牢掌控全国军政。 为昭示对这个新机构的重视,他特旨于武英殿内辟出专属衙署,使其与内阁所在的文渊阁遥相呼应。 此举既明确定位了参谋司“军机中枢”之责,亦暗含制衡文官、强化皇权之深意,向朝野清晰传递出“文武并重、军政合一”的革新信号。 乾清殿内,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几位禁军主将,他们皆是即将分赴各方的大都督人选。 “军队整编之事,进展如何?”他开口问道, “回陛下!”战功最为显赫的韩雄飞应声出列,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禁军都督府所辖各军整编均已就绪,按帝国都督府既定部署,各军将分赴预定辖区,全权负责当地都督府的后续整编、卫所接管及驻防事宜!” 言罢,他躬身将一份详尽的调防文书呈递御前。 朱由校接过文书,目光快速扫过: 东军都督府,驻地南京,都督崔旭东,下辖禁卫军第一军、第六军,直指东南诸省,整顿地方。 西军都督府,驻地西安,都督韩雄飞,下辖禁卫军第二军、第七军,负责镇守西北,稳固边镇,开拓西域疆土; 南军都督府,驻地云南,都督王忠义,下辖禁卫军第三军、第九军,负责经略西南,震慑土司,打通南亚通道; 北军都督府,驻地沈阳,都督孙武强,下辖禁卫军第五军、第八军,负责戍守辽东,北征草原; 原天威军改组的禁卫军第四军,则是划归远东都督府调遣,专司远东疆土开辟; 而新训练组建的禁卫军第十军,留驻京城,专任京畿卫戍。 至于说什么一个军驻守京畿不够,朱由校只能说,南海子的系统兵营就没有停止过训练的步伐,只是慢慢投入,以六个月一个军的速度训练,直至十二个军满编。 朱由校简单的览阅了一下,这套方案乃是御前参谋司与诸位统兵大将反复推敲后得出的最佳结果,他自然不会犯那种外行指教内行的错误。 “事不宜迟,”朱由校放下文书,语气不容置疑,“尔等即刻准整顿军队,持节出发,奔赴任所。” “到达各地之后,首要之务便是将新军制的架子搭起来,全面接管各地卫所。无须畏首畏尾,不必惧流血伤人,凡有抗命不遵、阻挠军改者,无论其身份为何,军法无情,立斩不赦!” 不过考虑到有些地方的军户生计确实艰难,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当然,也要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处置。” “像是九边重镇要地,可将原有卫所中的优质兵员筛选出来,另行组建后备军,屯田军,以固边防,以安军心,使其能够养家糊口。还有那运河两岸的漕军……” 提到此处,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愿意继续吃兵粮的,就按照新卫所的架构组织起来,作为建设卫所。朕不缺粮食,更不缺活路给他们。 “大明百废待兴,日后朕要大兴土木,修筑城池、铺设铁路……有太多工程需要人力。要将这天下闲置的、困顿的人力,都调动起来,正好为国所用!” “具体事宜,让御前参谋司拿个章程出来!” 朱由校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明清两代,明明已经有海船可用,特别是大明造船业那么发达,但是漕运依旧没有被禁止。 表面上是因运河关乎粮道,国家命脉,实则背后是庞大的利益纠葛与惊人的效率低下。 就以漕粮运输为例,其损耗之大,堪称触目惊心。曾有奏报详细陈述,从江南起运一万石粮米,经过漫长的运河转运,层层盘剥、水火之厄、仓廪损耗加之胥吏贪墨,最终能顺利抵达京通二仓的,往往不足四千石! 超过六成的粮秣,竟就这样白白消耗于路途之中!如此骇人的损耗率,朝廷岁岁年年承受着巨额的财政损失,却因牵涉过广,始终难下废除决心。 而且你要知道,那时候的船只在运河上,顺风顺水时可借风力、摇橹前行,但逆水行船、过船闸、闯浅滩的时候,必须靠纤夫拉纤,否则船只寸步难行。 试想,若你生于彼时的江南,欲沿运河从南京北上进京赶考。一路北上,若逢枯水期或过闸之时,便可见两岸纤夫如蚁,脊背紧绷,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步艰难地牵引着你的座船逆水前行。 而且运河鼎盛时期,直接参与漕运、赖此为生者——包括纤夫、修河民夫、搬运工以及两岸的漕兵——总数达数百万之巨。 他们多为底层百姓,依靠出卖体力谋生,收入微薄。拉纤修河,不仅劳苦异常,更时时而临搁浅、决堤、疫病之险,生计极为艰辛。 而运河两岸,从监管官员到地方豪强,再到盘根错节的漕运帮派,早已形成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条,层层盘剥,效率低下,弊端丛生。 因此,历代朝廷虽深知漕运积弊甚重,却始终不敢轻易向这根深蒂固的漕运体系动刀。 这关乎数百万人之生计,一旦处置不当,引发漕工暴动,粮道被断,朝廷与江南赋税重地的联系亦将受阻,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他由系统在手,系统码头造船厂,能够生产出来廉价的海船,实实在在的掌控了海运之利,而自己也不依赖运河从南方转运那点粮食,所以漕运转海运势在必行。 至于那“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借口,在他看来更是可笑,这么多人,正好组织起来,去疏浚河道、修筑道路、参与各项国家工程,还怕没有活计,没有饭吃? 说句不太放肆的话:百万漕工,朕朱由校,一人养之! 阶下诸将闻言,无不凛然 “臣等遵旨!”诸将齐声领命,声音震彻大殿。 朱由校挥了挥手:“去吧。朕在京城静候你们的捷报,也等着看一个焕然一新的大明军防与山河。” 第414章 第一语言:汉语 待众将退出大殿,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铜壶滴漏规律的滴答声与御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交织萦绕。 朱由校的目光落回御案,随手拿起案头堆叠的奏折,信手翻看几本后,眉峰微挑,又将折子轻轻放回原处,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些折子,翻来覆去,都是来劝谏朕增补内阁成员的?”他侧首询问侍立在侧的刘若愚。 刘若愚连忙躬身,细声回禀:“皇爷明鉴,自方首辅致仕以后,内阁便只剩李邦华李阁老一人独撑,朝野上下对此议论颇多。各部院大臣、科道言官连日递折,言辞虽不尽相同,但皆是盼着陛下早日充实阁臣,以安人心。” 朱由校微微颔首,此事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一来,明代内阁自永乐年间定型,便以“三至七人互补制衡”为不成文的惯例。如今仅剩李邦华一人,既不符合“阁臣共议、相互制约”的制度设计,也让李邦华本人陷入“独木难支”的窘境。 再说了,一人内阁,实属罕见,长此以往,难免会有人攻讦他“独揽阁权”,于公于私都非长久之计。 二来,则是因为自己,先是设立直属于皇帝的御前秘书司,分走了部分章奏处理和机要文书之权;紧接着又成立御前参谋司,将天下军机枢要从兵部乃至内阁手中剥离。 这般步步为营,逐步收回文官集团的权柄,已让朝野文臣们感到了深切的危机。 而内阁作为文官制衡皇权的核心机构,此刻却形同虚设,几近瘫痪,这帮文臣自然急着通过增设阁员来稳固阵地,试图重新掌握话语权。 于是,各方势力或出于公心,或源于私利,纷纷上奏,言辞恳切,核心目的却意外的相同:催促皇帝尽快增补阁臣,充实内阁。 “也罢,内阁长久空悬,确实不成体统。”朱由校轻笑一声,“再拖下去,怕是弹劾李邦华‘擅权’的折子都要递上来了。” 不过,这明代内阁成员的选拔可不简单,一般需要经过“廷议推举”,即由九卿、科道官共同商议,推举那些翰林出身、资历深厚、声望卓著的官员,再由皇帝最终钦点。 但朱由校本就不喜廷议时大臣们相互掣肘、争论不休的场面,当下便拍板道: “廷议就不必开了,徒耗光阴。就命李阁老统筹此事,着各部院举荐贤才,人选……最好要有处理边务或在地方担任主官的经历,熟悉实务,尽快递上来。” 此事着急的可是那帮文臣,他只要将最终的考察与决定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就行,选出来的人选,他要是满意还好,不满意那就继续选,直到他觉得满意再说。 刘若愚连忙躬身领旨:“奴婢遵旨,这就去传谕各部,按制举荐。” 处理完此事,刘若愚并未立刻退下,脸上转而带上了一丝恭谨而略带喜气的笑容,低声道: “皇爷,奴婢尚有一桩大喜事要禀奏。钦天监已遵旨择定三个吉日,皆是上上大吉之期,最宜举行大婚典礼,恭请陛下御览圣裁。” 说着,他双手恭敬地奉上一份文书。 朱由校接过来,见上面用朱笔清晰地写着三个日期:天启二年二月廿二、五月十六、九月二十九。 朱由校闻言,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文书,看着上面的三个日子,倒也没有过多的考虑,随便指着中间的一个 “就这个吧!” 他随即取过朱笔,在“五月十六”上画了一个圈。 二月太急,三大殿正在修缮中,就算有水泥和系统工匠助力,那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九月又拖得太久,五月正好。 刘若愚躬身称是,又提醒道:“皇爷圣明。既然吉日已定,依制当诏告天下,使万民同喜。是否命礼部即刻着手拟诏,择吉日颁行?” 朱由校点头:“准。着礼部拟诏,昭告天下,以明正朔、安民心,朕之大婚,当使四海皆知,万民同喜。”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肃然:“然,让朝廷下文,须明示三点,其一,各省官员不得借大婚之名搜刮地方、擅增赋税,累及百姓;其二,严禁各地官员制造所谓'祥瑞'以邀宠媚上,此等虚饰之风,朕深厌之; 其三,各藩属国当循例进献国礼,然回礼当以四书五经等儒家典籍为主,此乃圣人之道、教化之本,既显天朝文明之盛,亦彰朕以德化远之志。” 言至此处,朱由校目光一凛,声调转厉:“告诉都察院和锦衣卫,给朕严加监察。若有地方官员胆敢借机扰民,一经查实,即以违抗圣旨论处,决不姑息!” 刘若愚听到陛下关于藩属国回礼的旨意,嘴巴微张,前面两条也就罢了,这第三条回赠圣贤典籍之事,他确是头一回听闻。 以圣人之道回赠,名义上自是无价之宝,然与往年朝廷丰厚的回礼相比,确实略显……别致了。 朱由校见状,嘴角微扬,他想这么干,已经等了两辈子了,待以后,以后自己不仅要送书,更要让他们学,要让他们将汉语尊为第一语言。 届时,朝廷再向各藩属国,定期派遣礼部官员考核,身为帝国藩属国,若在语言沟通上存有障碍,那便是不恭不顺,有谋逆之嫌,当加以惩罚,甚至兴天兵讨伐之。 刘若愚压下心中思绪,恭声应下,又轻声奏道:“皇爷圣明。只是大婚典礼仪轨浩繁,涉及采选、聘礼、册立、朝贺等诸多环节,需礼部牵头,会同翰林院、钦天监、内府各监局等诸多衙门协同办理。” “其中一应采买、制造、赏赐、宴飨所需资金甚巨,须从内帑及太仓库分项支取。还需陛下钦点一位重臣总摄其事,居中协调才行。” 按照明代宫廷制度,皇帝大婚乃国家盛典,通常应该由内阁大学士或勋贵重臣,如国公、侯爵等,担任“大婚提督”或“总理大臣”一类总负责人,统筹全局,以确保典礼顺利且符合礼制。 朱由校略一沉吟,“就由英国公张维贤总理大婚一应事宜。他乃勋贵之首,资望足够,足以服众。礼部负责具体仪注,内廷这边,就由你协同操持,” “具体仪注、章程,让礼部尽快详拟呈报。所需用度,你与司礼监、户部先行核算,列出明细,再报与朕知晓。” “奴婢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与英国公及礼部诸位大人妥善办理,不负皇爷重托。”刘若愚恭声应道,见朱由校再无其他吩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乾清宫。 第415章 九边十三镇 天启元年,十一月末。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掠过京城的灰瓦屋顶。家家户户早已用桑皮纸糊严了窗缝,门帘也换上了厚实的棉帘子。虽说还没到呵气成冰的时节,但街巷间往来的行人无不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在这个本应是万物萧瑟的时节,京城内外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随着朱由校对帝国都督府辖区的最终划分与部署落定,驻扎在京畿的数十万禁军闻风而动,不畏寒冷,闻风而动,依令成建制地开拔,奔赴各自指定的驻地。 那景象,是许多京城老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从清晨到日暮,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便震彻了街巷,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撼动着大地。装载着粮草与军械的辎重车辆一辆接一辆,在主要官道上汇成铁流,绵延数十里,几乎看不到首尾。 凛冽的寒风中,无数面猩红的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统一的“大明禁军”字样,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也宣告着一场自上而下、前所未有的变革,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 如此规模的军事调动,毫无遮掩,也根本无需遮掩,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成为茶楼酒肆、朝野上下热议的焦点。 御前参谋司与帝国大都督府这两个机构刚刚成立,就以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昭告了自身的存在和地位。 这道谕令不仅宣告延续了两百余年、早已弊病丛生的大明卫所军制将被彻底革新,更是直接调动了数十万京营精锐分赴各地关键防区,接管地方防务。 最让朝堂诸公心惊肉跳的是,如此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庞大军队调动,完全不经过内阁票拟、兵部覆议的传统流程。 仅凭皇帝御印、大都督府兵符与御前参谋司三方核准,,直接下发至各军便可生效,直接下发至各军;这在大明近百年的政治运作中,是绝无仅有的先例,是对整个文官执政体系的巨大冲击。 举朝上下,在最初的哗然与错愕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力的沉重。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看得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位年纪虽轻,却已御驾亲征、在辽东大破建奴,携赫赫军功而归的少年帝王,用最粗暴的方式,亲手砸碎了文官集团花费百余年时间为皇权精心编织的牢笼,将帝国最绝对的武力,重新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势君权时代,已然降临。从今往后,这大明的朝堂,再也不是那个皇帝连调动京营一兵一卒,都需看文官脸色、经历漫长扯皮与讨价还价的时代了。 而帝国大都督府的重建,以及此次禁军分驻各地的调动,标志着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已不满足于仅仅控制北直隶一带,而是要将皇权的触角,坚定不移地伸向大明的每一寸疆土。 而在帝国的北部边疆,那条后世常称的“大明九边”防御体系,其实实际上早已超越了明初九个军镇的规模。 明初定鼎之后,为抵御北元残余势力,朝廷沿长城一线设立了九大军镇,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依次为: 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榆林镇(又称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九边九镇”的防御体系由此奠定,成为守护中原腹地安危的生命线。 然而,“土木堡之变”经过大明留学生的一顿霍霍,使的大明北部边防遭受重创。至明世宗嘉靖皇帝时,为强化京畿核心区域的防护,应对俺答汗的威胁,朝廷又增设了昌平镇与真保镇,“九边”遂演变为“九边十一镇”,构成了京畿外围相对紧密的双重屏障。 待到明神宗万历皇帝在位中后期,西北蒙古各部再度蠢蠢欲动,而东北的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带领下悄然崛起,边境压力骤增。 朝廷不得不再次对防务体系进行大幅度调整,从原有的固原镇中分出临洮镇,以强化愈发吃紧的西北防线;又从肩负京师东北屏障重任的蓟州镇中,分出专门扼守辽西咽喉——山海关的山海镇。 最终,形成了“九边十三镇”的稳固格局,重新构建起一道纵深交错、相互策应的边防体系。 尽管,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上,这一苦心经营多年的体系,最终并未能完全发挥出预期的作用,未能挽救皇朝末期的大明。 当然,随着当今天子朱由校御驾亲征辽东、一举荡平建奴,原辽东镇的绝大部分区域已彻底脱离军镇体制,改为辽东布政使司,直接纳入了帝国的普通行省管理体系,由流官治理。九边,实则已去其一。 特别是自十一月入冬以来,九边十三镇的将领们陆续收到了来自皇帝与帝国大都督府的双重调令。命令要求各镇总兵、副总兵及游击将军以上的高级武官,必须在年终之前齐聚京师,面圣述职。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一方面原因是寒冬已至,塞外草枯水冷,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大多已转入冬牧,大规模南下劫掠的战事基本停息,边境暂无大的战事,正是各镇主将能够暂时抽身的绝佳窗口期。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今年陛下御驾亲征、辽东大捷的赫赫威名,早已伴随着官方邸报和往来商旅的传说,响彻了九边的每一个角落。各镇将领,无论其私下如何盘算,都深知这位年轻天子的权威与手段,已绝非昔日可比,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因此,接到调令后,众将虽心思各异,却也不敢耽搁,纷纷将镇内日常军政事务暂交属下副手或心腹将领代理,随即带着亲信,家丁,整装出发,策马扬鞭,日夜兼程奔赴京城。 在这条由边关通往京师的官道上,不少边将及其扈从队伍,在返京途中,与正浩浩荡荡开赴各地驻防的朝廷禁军主力部队,不期而遇。 第416章 架子这么大? 宁夏镇总兵杜文焕的队伍便是其中之一,他与副总兵杨兴怀,以及麾下几路参将、游击等二十余名军官,再加上他们各自精心挑选、充作门面的亲兵和家丁,一行近两百余人。 人人骑着塞外骏马,身披保养得当的轻甲,刀弓齐备,旗帜鲜明,倒也算得上是一支颇为精锐的骑队。 尽管宁夏镇直面河套蒙古诸部,战略位置重要,但近年来由于军户制度崩坏,粮饷时常短缺,边镇整体实力下滑,大多时候只能龟缩在各大屯堡之中,与外面的蒙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侵犯的脆弱平衡。 但军官们麾下的家丁与亲兵,却是他们安身立命、保住权位甚至走私牟利的真正本钱,因此,这些家丁的铠甲、战马和兵器,仍勉强维持着一定的水准,看上去仍带着几分边军特有的彪悍与风霜。 这一日,队伍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前行,副总兵杨兴怀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凑近了总兵杜文焕,脸上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 “大人,您说陛下此次召天下边镇总兵进京复命,究竟所为何事?还有这新设的‘帝国大都督府’,又是个什么衙门?”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忧虑:“不是末将多心,只是边镇战事,向来瞬息万变……朝中那帮老爷们,大多只知纸上谈兵,如今却将我等骤然召回,……这里头,该不会……是藏着什么猫腻吧?” 杜文焕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哦?杨大人这番话,听着像是对陛下的政令有所不满?调令上可是陛下朱笔亲批,盖着鲜红的皇帝御印与大都督府兵符,白纸黑字,杨大人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杨兴怀脸色顿时微变,连忙摆手,赔着笑道:“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属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犯几句嘀咕罢了,万万不敢对陛下有丝毫不敬之心。” 他心里却是一阵暗骂,他与杜文焕在宁夏镇共事多年,表面上和气,实则面和心不和,各自有着背后的派系和盘算,互相提防。 杜文焕对他有所保留,他是知道的,但对方动不动就给他扣上“对朝廷不满”、“想抗旨”这类谋逆大罪的做派,实在让他颇为恼火。 可转念一想,今年朝局动荡,陛下新令频出,强横如建奴八旗,都被陛下御驾北征,一举荡平;山西的那些手眼通天的晋商大家,成百上千的士绅豪门,不也在朝廷掀起的一场大案中,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家产抄没? 还有那大同镇外的总兵王毅,麾下数万铁骑,频频出塞出击,搅得整个草原风声鹤唳;连那位自称蒙古大汗的林丹汗,也被迫接连西迁避其锋芒,连带他们宁夏镇北边河套地区的蒙古人都因此安分了不少。 这等雷霆手段,这般煊赫兵威,由不得他一个小小的副总兵不谨慎, 杜文焕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轻哼一声:“既然不敢,就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帝国大都督府是陛下为重振武事、总揽兵权而新设,首任大都督,便是由陛下亲自担任,执掌天下一切兵马调动、征伐、训练之事!” 杨兴怀虽是个武将,却也出身将门世家,耳濡目染下略通本朝掌故。他越听越是心惊,这架构,这名目,不正像是当年的武宗旧事重演吗?那位正德皇帝也曾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企图绕过文官系统,直接掌控天下兵权,却最终落得个……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这……陛下这般做法,这不就跟武宗皇帝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吗……” “不一样,”杜文焕果断打断他,目光深远,“武宗当年,可能如此顺畅地调动九边重镇?而当今天子,不仅手握京营精锐,更有辽东大捷之赫赫军威震慑天下,九边诸将,谁敢不从?谁能不从?” 他语气一转,侧头看向杨兴怀,“不过,你我倒也不必太过忧心,宁夏镇的那点底子,你杨大人难道还不清楚?镇里但凡真正能打、敢拼的悍卒,这些年来,早被你我用用银子喂得饱饱的,都成了你我的家丁标营。” “陛下就算想要彻底整顿边务,要想真正稳固这千里边防,终究……终究还得靠我们这些熟悉边情的老人,来为朝廷镇守边关。只要手里有兵,你我便有立足之本。” 听到杜文焕这番剖析,杨兴怀心里也略微一定。宁夏地处西北苦寒之地,距离内地遥远,粮草转运极其不便,朝廷的饷银能有一半落到实处就算不错了。 这些年来他们借着职权,想方设法克扣普通军士的粮饷,私下里还经营着马场、盐池等买卖,倒也养出了一批只知将令不知朝廷的家丁标营。 这么一想,他对进京述职的顾虑又少了几分,甚至隐隐觉得,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再向朝廷讨要些实惠。 正说话间,整支向前行进的队伍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马匹的嘶鸣。 杜文焕眉头一皱,立刻召来在前开路的亲兵队长询问情况 不一会儿,亲兵队长策马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禀报道:“大人,前方路口被一队士兵给封锁了,说是要有大军通过,所有行人车马一律不得通行,需在此耐心等待三个时辰,待大军完全通过之后,才能放行。” “三个时辰?什么人,架子这么大!”一旁的杨兴怀一听,那股刚才被强压下去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刚才被杜文焕拿话连敲带打,扣了个“对朝廷不满”的大帽子,正憋着好大一口闷气没处撒。 此地已近潼关,算是进入了内地,能有什么大军经过?别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卫所军官,借着由头带着兵丁出来设卡,想收取过路费的吧?这种腌臜事,他见得多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倒要去瞧瞧,是什么人,架子摆得这么大!”他说完,也不等杜文焕发话,一抖缰绳便打马向前冲去。 杜文焕望着他的背影,略一沉吟,觉得让杨兴怀这个莽夫先去探探路也好,便对左右示意了一下,也带着十几名亲信家丁,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417章 大都督有令 赶到队伍最前方的那处路口,远远就看见果然有一队士兵肃立在道路中央,设下了简易的路障。 然而,越是靠近,杨兴怀就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披制式统一的精良铁甲,身躯挺拔健硕,仅仅是立在那里,就自然散发出一种严整、肃杀的气势。 这绝非内地那些疏于操练、装备破烂的卫所兵所能拥有,分明是经历过严格训练和战火考验的百战精锐! 他心头的怒气不由得消散了大半,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托大,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缓缓减速靠近。 那队不过五十余人的士兵,发现有近百骑兵靠近的时候,没有丝毫慌乱,在带队军官口令下迅速列阵: 前排十几名人高马大的重甲长枪手立刻踏前一步,手中长枪齐刷刷地放平;中排火枪手齐刷刷举起手中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 整个阵型在数十息内完成,丝毫不乱,散发出冰冷的杀气。刺耳的铜哨声骤然响起,一名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传令兵,已然翻身上马向后疾驰而去,显然是去求援。 “来者止步!”驻守关卡的那支小队中,一名看似是队官的汉子猛地向前一步,高声厉喝,同时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地一箭,精准无比地射在杨兴怀马前十数步外的地面上,箭尾兀自剧烈颤动,“越过此箭者,死!” “嚯!嚯!嚯!”他身后的五十余名士兵齐声呼喝,气势震天,竟让杨兴怀与身后一众边军骑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 杨兴怀脸上顿时感觉火辣辣的,自己这边好歹是近两百骑兵,对方满打满算才五十来个步卒,这反应,这气势,简直是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他目光扫过对方那严整得如同铁壁的阵型,以及闪着寒光的枪尖和火铳,终究没敢仗着人多硬闯,只能按捺住火气高声喊道:“我乃大明宁夏镇副总兵杨兴怀!奉旨进京面圣!尔等是何人麾下?竟敢私自设卡,阻拦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他习惯性的先声夺人,按他以往的经验,在内地,只要亮出自己边镇副总兵的身份,再加上“奉旨进京”四字,对方无论是哪里来的兵马,多半会立刻收敛气势,上前解释一番。 然而,这一次,他这招似乎完全失效了。对面那名发箭示警的队官听了他的名头和质问,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径自策马缓缓来到杨兴怀面前数步之地停下,语气不卑不亢:“将军可有凭证?” 此时,杜文焕也已经带着人赶到了近前。他比杨兴怀观察得更仔细,一眼就看出对方这名队官身上所穿的,绝非普通军中制式的铠甲,而是一身用料扎实、做工精湛的精铁扎甲,其防护水准和造价,几乎可以与自己麾下游击将军级别的军官相媲美! 再望望那五十余名士兵肃然而立、如同铁铸的阵型,以及他们手中那统一制式、保养得极好的精良装备,杜文焕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挥手示意,亲兵取出帝国大都督府签发的调令递上。那队官接过,仔细验看印信文书无误,才双手奉还。 杜文焕语气谨慎地问道:“敢问将军隶属哪支军队?在此设卡所为何事?” “不敢当将军之称,”对方拱手回礼,一丝不苟,“标下乃是禁卫军都督府下属,禁卫军第二军队官蒋朗,奉命在此设卡戒严,等待大军通行。” “队官?”旁边的杨兴怀失声叫道,“你这身行头,这身气度,说是个游击将军都有人信!居然……居然就只是个管百人的队官?” 杜文焕也忍不住再次追问,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阁下……莫非是京中某位勋贵子弟,在此历练?” 蒋朗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并未在意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震惊与疑惑,自顾自说道:“几位将军,请在此稍候,前方大军通行之事,标下职位低微,无权处置,需立即禀报上官定夺。” 说完,他再次对杜文焕等人拱了拱手,算是尽了礼数,随即调转马头,小跑着回到自己的队列之中,俯身对一名副手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紧接着,便猛地一夹马腹,纵马沿着官道一侧,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而不远处,那队守卡禁军,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长官的离去,依旧保持着严密的防御阵型,如同一道铁铸的堤坝,横亘在路口,并无半分松懈。 直到杜文焕这边等待的亲兵家丁们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窃窃私语,不少人甚至干脆下马,找地方坐下歇息、喝水进食时,对面那五十人依旧纹丝不动,只有警惕的目光扫视四方。 杜文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自诩在边镇带兵多年,麾下家丁也算是宁夏镇数得着的精锐,但此刻与眼前这队禁军普通士卒一比,无论是在军纪、气势、装备还是那种令行禁止的素养上,高下立判! 仅仅这五十人,所展现出的风貌,就已完爆他麾下那些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家丁亲兵。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自远方疾驰而来,直趋杜文焕等人所在。为首一名骑士,同样是禁军打扮,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众人,声如洪钟般喝道:“宁夏镇总兵杜文焕,何在?” 杜文焕急忙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上前,拱手应道:“本将便是!阁下是?” 那名传令军官在马上微微欠身,算是回礼,朗声道:“标下乃禁卫军第二军,军直属传令队队官,奉西军都督府大都督之令,召宁夏镇总兵杜文焕,及随行副总兵、参将、游击等一众军官,即刻前往问话!” 西军都督府大都督?! 杜文焕心中一凛,那朝廷文书可是说的清清楚楚,他们宁夏、甘肃、固原、临洮四镇,皆划归新成立的西军都督府直辖管理! 这位素未谋面的大都督,按朝廷规制,可是他们这几个边镇武将正儿八经的、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顶头上司! “末将等,谨遵大都督令!”杜文焕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抱拳,身后跟上来的杨兴怀以及一众参将、游击也纷纷行礼,态度恭敬。 杜文焕身后的亲卫队长见状,下意识地就想带着几名精锐亲兵跟上护卫,却被那名传令队官猛地抬手拦住,“大都督有令,只召宁夏镇诸将前往议事。其余亲卫、家丁人等,一律在此地等候,不得随行!” 第418章 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杜文焕等人随传令兵行至不远处的一处高坡,终于见到了这位新任西军大都督韩雄飞。只见此人端坐马上,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鹰,一身铠甲....身后亲兵环伺,气势迫人。 众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末将杜文焕、杨兴怀,拜见大都督!” “末将...参见大都督!” 韩雄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杜总兵,宁夏镇边防如何?塞外河套蒙古可还安稳?” 杜文焕连忙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邀功:“回大都督,宁夏镇地处苦寒,粮草转运不便,军户困苦。塞外蒙古骑兵彪悍迅捷,时常袭扰边境,末将与麾下将士勉力支撑,据堡固守,才保得暂无大规模战事。” 他故意强调边地艰难,想让韩雄飞知道,边防终究离不开他们这些老边将。随后试探着问道:“不知大都督此行,带了多少兵马?若需宁夏镇配合,末将定当竭力。” 韩雄飞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哦?蒙古人彪悍,骑兵众多?那你等上前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几人应声上前,向山下望去—— 只见山下十几米宽的官道上,尽是方才所见那般精锐士卒在行军,乌压压一片,铁甲反射着寒光,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整齐划一,唯有脚步声、马蹄声与车轮声汇成沉闷的轰鸣,两侧还有大队骑兵护卫,人人身穿银亮钢甲,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移动的金属森林。 “那……那是什么?”一名参将指着不远处,声音发颤。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那是近百门重型火炮,庞大的炮身由数匹高头驽马拖曳,正缓缓前行,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竟然有如此多的重炮!要知道他们平日所见最重的火炮不过是大将军炮,而这些炮的炮身粗壮,光是肉眼所见,就比他们平时用的大将军炮粗了不少。 这一幕,给在场的每一位都当头一棒。他们原以为这位大都督会像以往的总督、经略一样,只带几千标营亲兵赴任,到了地方仍须倚重他们这些地头蛇来守土安疆。 而边镇形势复杂,卫所积弊深重,关系盘根错节,岂是朝廷一纸公文就能轻易革除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多少有些有恃无恐,认为此次进京述职不过走个过场,回来自己依旧是那个天高皇帝远的总兵大人。 可现在,亲眼见到这数万装备精良、军容鼎盛、透着腾腾杀气的禁军,他们才猛然惊醒:这一次,朝廷是动真格的了,如此精锐谁人能挡?自己也该想想在接下来保全自身了。 “杜总兵觉得,朝廷的禁军如何?”韩雄飞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如刀锋般落在杜文焕脸上。 “大都督麾下兵甲之利、号令之严,气势之盛,实乃末将平生仅见!有此雄师,何愁边患不平!”杜文焕连忙拱手夸赞,额头上已冒出冷汗。 “本督奉陛下钦命,节制西北诸镇,麾下自有雄师锐旅,此次亲率禁卫军第二军、第七军,共十万精锐,前来整顿西北诸镇边防。”韩雄飞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众人心头, “杜总兵久镇边关,熟悉情势,依你看……此番整饬,会不会不顺利?会不会有人……阳奉阴违,听令不遵?” 杜文焕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道:“大都督说笑了!边镇诸军皆乃朝廷之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将军既有陛下钦命,持节钺而来,麾下虎贲如云,谁人敢不俯首听令……” “哈哈哈,”韩雄飞朗声一笑,打断了他的表忠心,“那就借杜总兵吉言。” “此次进京述职,陛下自有训示,还望杜总兵用心体会,早日完成培训……本督希望,将来还能在西军都督府见到你!” 他挥了挥手,语气转为随意:“你身负皇命,本督就不多留了,去吧。” “谢都督提点!末将告退!”杜文焕如蒙大赦,暗暗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这位大都督言语间的威势与杀伐之气,绝非常人,更非那些纨绔勋贵子弟可比,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气场。 待众人返回与亲卫会合,杜文焕越想越觉得那句“希望还能在西军都督府见到你”意味深长,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再回想自己此前还盘算着以家丁亲兵为筹码,与朝廷周旋,讨价还价,现在看来,简直是井底之蛙,自寻死路! 他寻了个由头离开片刻,招手唤来心腹家丁队长,此人是他一位远房亲戚,素来得他信任。 “你不必随我进京了,”杜文焕压低声音,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立刻带几个人,轻装简从,日夜兼程赶回宁夏镇!传我的话给留守的弟兄:凡西军都督府所下军令,无论涉及兵员、粮饷、驻防,还是人事更迭,必须即刻照办,不得有丝毫延误,更不许阴奉阳违! “告诉他们,这是军令,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容情!”他死死盯着家丁队长的眼睛,“把我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明白吗?” 类似的场景,在九边诸将返京途中并非孤例。 有人幸运如杜文焕,机缘巧合下亲眼目睹禁军之威而警醒,及时调整了心态;也有人固执愚钝,或心存侥幸,仍做着拥兵自重、与朝廷博弈的旧梦。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任何人的迟疑或抗拒而停留。 帝国军制变革的序幕,已随着这凛冬时节铁流的汹涌调动,不可逆转地轰然拉开。一支全新的武装力量,正以无可匹敌的姿态,踏上属于它的历史舞台。 第419章 如入无人之境 北方大地正值隆冬,万里冰封,一派肃杀,而在辽阔的东海上却是一派迥异的景象。 冬日的太阳高悬于蔚蓝的天幕,将金辉洒满无垠的海面,波光粼粼,犹如万千银鳞在水面上欢快跳跃。 来自太平洋的黑潮支流驱散了严冬的寒意,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几乎让人忘却此时正是岁末。 这片宁静祥和的海面,突然被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打破,他们如同移动的山脉,出现在海平线上。 数百艘巍峨如山的战舰排成严整的阵列,船首劈开万顷碧波,犁开道道白色的浪痕,缓缓向南驶去。高耸的桅杆如森林般密集,洁白的船帆吃饱了风,鼓胀如云。 这是从天津卫出发的福建水师主力舰队,正直奔福建的月港而去。 厦门的基地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深水码头和充足的补给,那里将成为福建水师的新大本营,作为大明经营东南、未来收复大员的重要后勤基地。 在这支庞大的舰队中,“海蛟号”的舰首甲板上,一位身着大明水师制式军装的年轻将领,正扶着船舷护栏,极目远眺那一览无余的壮阔海景。 海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海鸥的清越鸣叫,他胸中不由得豪情激荡,低声吟诵: “浩荡沧溟开眼界,鲲鹏击浪自兹始。 男儿志在靖海波,岂效蓬间雀啾啾!” 如果此时正好有海豚从海中跃出的话,依它们那相当于人类七岁的智商,或许能认出,这位吟诗的年轻将领,正是当今英国公的嫡长子,现任“海蛟号”副舰长张之极。(搞了一下抽象@_@) “哟,我们的旱鸭子张大人,现在不吐了?还有这般雅兴吟诗作对了?”一声带着戏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张之极回头,只见“海蛟号”舰长胡涛笑着走上前来。 “胡大人,您又说笑了!”张之极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想起初入水师时的窘境,他不免有些赧然。 当初他凭借父亲从陛下那里换来的机会与个人志气,顺利通过考验进入福建水师后,张之极意气风发,本以为能如祖上般马上建功,谁知这海上行船与他往日泛舟湖面的游舫截然不同。 离港不久,他便被颠簸的战舰折磨得晕头转向,吐得昏天黑地,连饭都咽不下。 亏得随船军医以生姜、陈皮、藿香等配成偏方,连着调理了十余日,如今才算勉强适应,能站稳在这甲板之上。 “好了,既然适应了,那就去收拾准备一下。”胡涛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舰队即将抵达厦门水师基地,到时候咱们前锋舰队的陆战营可是要第一批上岸的。” “末将遵命!”张之极抱拳领命,动作干脆利落。 入伍虽不过月余,但整个人已然被福建水师中那种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干练气氛影响,昔日国公府少爷的些许散漫悄然褪去,整个人显得精悍了不少。 说心里话,张之极极为享受福建水师内部的氛围,这里上下同心,令行禁止;士卒精悍,将校务实。全无旧京营卫所中那种暮气沉沉、吃空饷、喝兵血的腐朽之态。 这种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气象,让他看到了大明军队重振的希望,对陛下的敬畏也与日俱增。 福建水师在经过二十余日的顺风航行后,终于望见了福建泉州府的海岸线。整个舰队挂着大明福建水师的旗帜,浩浩荡荡,直扑位于漳州府海澄县的月港。 月港,作为当今大明唯一官方特许的对外贸易港口,其繁华程度冠绝东南。港口内,各式船舶帆樯如林,桅杆密集得几乎遮蔽了天际。 来自大明内陆的福船、广船、沙船与来自南洋、西洋乃至东洋的各式海船交错停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贾议价的喧哗声、以及码头工人的劳作声,汇成专属于月港的繁华景象。 岸上商铺鳞次栉比,货栈仓库连绵成片,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真可谓商贾云集,市舶辐辏。 当这支规模庞大、形制迥异的精锐舰队突然出现在外海,并毫不减速地直冲月港而来时,整个港口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骚动。 大大小小的商船忙不迭地避让,船上的水手和商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如山岳般庞大的战舰,尤其是那几艘侧舷炮窗密集如蜂巢的三级战列舰。 “我的老天爷……这是哪家的船队?怎生如此庞大?” “看!那竟然是朝廷的日月龙旗!还有……那是‘明’字旗!这是咱们大明的舰队?” “不可能!我往来海上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制式的官军战舰!” 几个正在港内的葡萄牙和荷兰商人,更是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母语惊呼: “上帝啊!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已经远征到遥远的东方了吗?” “不!看那旗帜……是明国人的舰队!明国人何时有了如此可怕的‘无敌舰队’?” 随着舰队愈发逼近,月港外围几处巡检司和守御千户所的几艘小型福船、哨船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靠拢过来试图询问,更有几艘发疯似的摇橹向港口逃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按大明常规章程,如此大规模的舰队移防,福建水师本理应提前行文通知沿途州府及卫所。 然而,此刻站在舰队旗舰“镇海号”宝船旗舰舰桥上的水师总兵罗澜,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就想通过这种方式亲眼看看,这号称大明最富庶的东南沿海,其海防力量究竟糜烂到了何种地步! 毕竟,按照帝国都督府的划分,此后东南沿海的各水寨、游兵营、卫所水师,理论上都归他节制。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乃至怒火中烧。沿途南下以来,福建本土的水师巡查船队,竟无一人能提前发现他们这支庞大舰队的踪迹! 第420章 拿下月港! 直至这上百艘战舰已浩浩荡荡、如入无人之境般驶近大明海疆腹地、最繁华的泉州府门户,这帮守御老爷兵才发现,而且一见舰队,第一反应竟是望风而逃! 罗澜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声音冷得像冰: “令前锋分舰队立刻靠上去,命令陆战营随即登陆,给老子拿下月港!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令舰队左右两翼,分出舰队,控制最近的守御千户所码头,以及镇海卫、永宁卫的寨城。传令给他们的千户、指挥使,一天之内,滚到厦门水师大营来见本将!” 一旁跟随的副将略有迟疑,低声问道:“大人,若是那帮人……借口推脱,拒不接受咱们接管怎么办?” 罗澜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副将的脸:“你们船上的火炮,是摆设吗?本督只要结果!人不想来的,把头带过来即可!” 副官浑身一凛,连忙抱拳:“遵命!”转身疾步下去传令,心里暗自懊悔,自己真是被海风吹糊涂了,怎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大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一点从他在天津当众杖打定国公的独子,考验和驱逐那批企图混资历的勋贵子弟就能看出来。 对于罗澜来说,唯有对皇帝的绝对忠诚与达成使命才是第一要务。他乃陛下亲封的福建水师总兵,代表的是帝国的意志,在他的权责范围内,便无所顾忌。谁敢违抗军令,那就只有军法从事! 至于背景?关系?笑话!谁能硬得过天子钦命?谁能利得过他麾下的战舰火炮? 随着旗舰上令旗挥舞,前锋舰队的二十余艘主力战舰如同出鞘利剑,引领着数十艘运兵船和补给舰,劈波斩浪,直扑月港。 为首的正是那艘令人望而生畏的三级战列舰,正是张之极所在的“海蛟号”。而此时的舰长胡涛仿佛换了个人,之前与张之极开玩笑的和蔼早已被冷峻肃杀所取代。 他面色沉静,口中不断发出清晰指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海面和不断回复的令旗。 “张之极!” “末将在!” “总兵大人有令:舰队靠岸后,你即刻率领你部陆战营登陆,迅速控制月港各要害,弹压任何骚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胡涛的声音斩钉截铁,“让这帮龟缩在港里的废物们看清楚,咱们福建水师——来了!” “末将遵命!”张之极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在船上憋了十几日,终于可以踏上陆地了! 前锋舰队强势进港,炮门虽未开启,但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已具足够的威慑力。 沿途商船纷纷惊慌避让,一些试图上前询问的千户所小船,在看清战舰规模和那鲜明的军旗后,大多选择了降下旗帜,乖乖听从水师引导船的指挥。 运兵船甫一靠上码头,张之极便第一个跃上岸边。 他“铿”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朗声喝道:“兄弟们,按预定计划,控制各要道、衙署、库房!” 他麾下数百名精锐陆战士卒,身着统一的轻甲,手持燧发枪或刀盾,以什为单位结成战斗队形,如潮水般迅速向港口各处散开,动作迅捷而有序。 港口内的衙役、税丁以及少数卫所兵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看着这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士兵,大多吓得两股战战,不敢妄动。 福建水师的士兵们一边快速占据关键位置,一边齐声高呼:“大明福建水师奉命接管月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违令者杀无赦!” 张之极亲自带队,直扑港口的官署所在,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但对周边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商户、工匠和力工,水师官兵却秋毫无犯。 起初,人们以为是哪里来的海寇来袭,顿时陷入一片恐慌,纷纷四散而逃,哭喊声四起。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士兵军容严整,说的都是大明官话,口中高喊的是“大明福建水师”,并不断安抚“百姓勿慌,奉命接管”,骚动的人群才渐渐安定下来,惊疑不定地围观着这支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军队。 片刻之后,张之极在一处码头的衙署前,看着被陆战营控制的一群当地官员和守将。 为首的几人,分别是海澄知县卢嘉、海澄游兵把总赵万福,以及他们麾下的一百多名早已魂不附体的游兵和衙役。 海澄知县卢嘉此刻脑子还是懵的,今日他照例来月港“巡查”,实则不过是想着年关将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谁知先是看到巡检司的小船疯了似的逃回港口,嚷嚷着什么有“大船来袭”。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岸上的人就已经能用肉眼看清那数量巨大的战舰群,以及战舰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眼了,若非那猎猎飘扬的大明军旗,他早就第一个撒丫子跑路了。 惊魂稍定后,卢嘉的官架子又端了起来。尤其是听到对方自称是“福建水师”后,他那种文官面对武夫时天然的优越感立刻占据了上风。大明文尊武卑百年,早已刻入骨髓。 “尔等是何人麾下?为何不经通报,擅闯月港重地?可有兵部勘合?”卢嘉挣脱两旁士兵的阻拦,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几步,对着张之极厉声质问, “如此跋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信不信本官一纸奏章,参尔等一个擅启边衅、惊扰商民之罪!”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旁一名陆战营士兵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卢嘉的腿弯处。 “哎呦!”卢嘉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官帽都摔歪在一边,狼狈不堪,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 张之极看都没看在地上呻吟的卢嘉,目光直接投向那群人中穿着武官服饰的人,冷声问道:“你们这里的千户、指挥使何在?” 那名海澄游兵把总赵万福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颤声回答: “回……回大人的话!末将海澄游兵把总赵万福,隶属于镇海卫!我们卫所指挥使大人……此刻……此刻应在漳州府城里……” 张之极眉头微皱,不耐地挥挥手:“去,从你的人里挑几个识路的,给我们带路。” “传总兵大人将令,着镇海卫、永宁卫以及附近所有守御千户所的千户、指挥使,明日午时前往厦门水师大营报到!逾期不至者,军法从事!” 就在水师先锋舰队迅速控制月港的同时,各分舰队按照罗澜的命令,四散出击,以雷霆之势接管沿途各个水寨、巡检司和千户所,不到一天时间,就彻底掌握了漳州府的海防。 第421章 拖出去,就地正法! 翌日清晨,厦门岛上薄雾初散,微咸的海风拂过福建水师大营新立的旗杆,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这座位于厦门岛上的新落成的军营,其实是一个依山面海,壁垒防御齐全的小城。 城中心的总兵府衙门,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院中青石铺地,两侧廊下,数十名水师亲兵甲胄鲜明,按刀而立,目光如鹰。 此时,院内已聚集了七十余人,泾渭分明地站成两拨:一侧是文官,以漳州府知府宋梓彬为首,身后跟着同安、龙溪等周围县城的知县,还有专司市舶、海关事务的官员; 另一侧是武将,镇海卫指挥使刘猛、永宁卫指挥使方浩、漳州卫指挥同知李崇义,连同玄钟所、铜山所等十余处沿海卫所的千户、副千户赫然在列。他们品阶不一,服色各异,此刻却大多面色忐忑,眼神游移。 这些人中,有的是接了正式军令匆匆赶来,有的则是在营寨被福建水师接管后“护送”而来,尤其是几位品阶较高的指挥使,昨日还在漳州府城内享受着温柔富贵,今日便被强行带至此地,心中早已是七上八下,惊疑不定。 这些武官,早已不复洪武年间“卫所精锐、保境安民”的雄风。二百余年承平之下,武备松弛,他们将泉州、漳州这类海上贸易要冲的防区视作了捞取油水的肥差。 泉州港商船云集,樯橹如林,他们只需在稽查、护航时稍作刁难,或对过往商船卡要“常例”,再克扣麾下本就微薄的军饷,便能轻易积累起惊人的财富,维持着夜夜笙歌、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 他们早已习惯了无人管束、逍遥法外的日子。谁曾想,一夜之间,一支如此庞大且精锐的舰队如神兵天降,;这位新任福建水师总兵罗澜竟不发一文通告,径直接管了月港防务,更以雷霆手段将一众武官拘至这厦门大营。 这让他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心中是又惊又惧,唯恐平日里的贪腐勾当、吃空饷、通海走私等行径被翻出,一时间个个愁容满面,心神不宁。 而与武将们的惶恐形成对比的,是另一侧站着的几位文官,漳州府知府宋梓彬虽面色沉静,但那紧抿的嘴角与微微蹙起的眉峰,却透露着他内心的不悦。 他今日前来,首要之事并不是为了迎接这位空降的福建总兵,而是为为被罗澜擅自拘押的海澄知县卢嘉讨个说法,在他身后,几位知县也大多面露愤懑之色。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文尊武卑乃是惯例,七品知县见五品参将尚可昂首直斥,何时轮到一个武将,尤其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水师总兵,不经刑部、都察院,甚至未走按察司程序,便擅自扣押朝廷命官? 若此例一开,武将岂非要凌驾文臣之上?纲纪何在?体统何存?此风断不可长! 府衙正堂内,罗澜端坐主位,身旁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正低声禀报。 作为天子钦点的福建水师总兵,罗澜不仅手握浙闽两地水师兵权,更得锦衣卫北镇抚司密令,可调用地方缇骑,先斩后奏。 “大人,根据我们近期密查,镇海卫、永宁卫等部,兵员空额高达六至七成,账面五千六百兵额,实有不过一千;战船多年未修,十存五六,且大多破败不堪,不堪驱驰; 军官层贪墨成风,喝兵血、吃空饷视为常例,更与地方豪强、乃至海上某些亦商亦盗的势力关系暧昧,遇有海寇袭扰,多采取驱离而非剿灭,甚至偶有收到贿赂后通风报信、坐视不管之举,致使沿海百姓屡遭荼毒。 至于海澄知县卢嘉,在任期间,借稽查之名,肆意勒索往来商贾,每船索银数十至数百两不等;更与地方胥吏勾结,贪污朝廷税款,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按其罪,足够他掉几次脑袋了。” 罗澜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些情况,他南下之前已有预估,但听到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的行径,眼中依旧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缓步走出堂门。 当他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院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 “属下参见总兵大人!”院中众人见他现身,一众卫所武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不敢怠慢,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颤抖。 而另一侧的文官们眼神中并无多少对上官的敬畏,知府宋梓彬率先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不失身份地道: “下官漳州知府宋梓彬,率所属官员,见过罗总兵。”他身后的知县们也随之拱手, 罗澜并未理会那些微妙的眼神,他径直走到院中台阶上,那里早已备好一张太师椅。 他缓缓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轻轻抬手,示意身旁的参谋开始。 身旁参谋立即展开名册,以洪亮的声音开始唱名核对,每念一人,那人便上前一步,躬身高声应诺。 整个过程只有参谋的声音和军官的应答在院中回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七十余人尽数点毕,参谋退至一旁。罗澜才抬起眼皮,声音不高,可内容却字字如锤,砸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 “镇海卫指挥使刘猛、永宁卫指挥使方浩,金门守御千户所千户何贵、永宁中左所千户王斌……共计二十三人。”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脸色骤变,冷汗涔涔。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世受国恩,执掌一方海防!却玩忽职守,贪墨军饷,武备废弛,与海寇暗通款曲,遇敌则望风而逃,致使海疆不宁,商旅受损,百姓遭殃,按律当斩!” “来人!”罗澜猛地一拍扶手,“将此二十三人,摘去衣甲,拖出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遵令!”周围早已待命多时的水师亲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那二十三人。 “大人!我冤枉啊!” “总兵大人,末将愿戴罪立功!” “我等皆是朝廷正品武官,你无权擅杀!我要上奏兵部!上奏皇上!你不得好死!” 为首的镇海卫指挥使刘猛、永宁卫指挥使方浩等人更是激烈挣扎,嘶声力辩,试图挣脱。 然而罗澜面沉如水,根本不予理会。 亲兵们动作麻利,不顾那些人的哭喊、求饶、咒骂,粗暴地卸去他们的官服冠带,像拖死狗一般将他们强行拖离了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群被拖走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院门之外。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以及随后短暂的死寂。 剩下的将领们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有几个胆小的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身旁同僚勉强搀扶全靠身旁同僚手忙脚乱地搀扶,每个人仿佛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浓烈的血腥味仿佛随着海风飘了过来,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鼻腔。 第422章 死到临头(一百万字啦!) 文官队伍中也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漳州知府宋梓彬瞳孔骤缩,他身后的知县们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可是二十多个高级武官啊!其中不乏一卫指挥使,那可是正三品武职,掌一卫五千六百军,怎么说杀就杀了?连审问、上报的程序都省了? 这位罗总兵的狠辣与跋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现在的武将,竟已嚣张酷烈至此了吗? 就在这时,罗澜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负手而立,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幸存武将,声音平静: “本将罗澜,乃陛下亲授,水师都督府福建水师总兵,奉旨兼领浙江、福建两省一切水师、游兵、及所有承担海防职责之卫所、巡司!整饬海防,肃清奸宄,乃本将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陛下授我临机专断之权,凡三品及三品以下武官,查有实据,抗命不遵、渎职废弛、勾连外寇者,皆可先斩后奏!” “自即日起,本将会派员分赴各卫所,彻底清点船只、兵员、械甲、屯田,核验军籍账册!有敢阳奉阴违、推诿阻挠、欺瞒隐匿者——” 罗澜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众人,“今日这二十三人,便是尔等的前车之鉴!听明白了否?” “卑职遵命!谨遵总兵大人军令!”幸存下来的卫所将领们如梦初醒,慌忙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嘶哑,再无半分之前的侥幸与敷衍。 听到这里,这群幸存的卫所将领才彻底明白,这位新任的水师总兵,跟以前那些可以用银钱打点、用谎话搪塞的上官不一样。 人家手中不仅有港口那支强得可怕的水师,还有皇帝亲授、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生杀大权。 一个个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脊背发凉。这罗澜,哪里是什么总兵,分明是阎罗王驾临! 你有这权利早说啊,结果一声不吭,就先拿二十多个高阶武官的人头立威,将福建两个府的武官体系清洗了近半! 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难熬了! 待一众武将们战战兢兢地领命后,院子里的肃杀气氛似乎稍有缓和。 漳州知府宋梓彬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惊悸,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宋梓彬,忝任漳州府知府,总兵大人整饬海防,雷厉风行,固国安民,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然……” 他先是捧了罗澜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海澄县乃地方治所,知县卢嘉乃是朝廷命官,纵有不是,也当由按察司、乃至朝廷法办。” “总兵大人掌管军事,插手地方政务,扣押朝廷文官,恐于制不合。不知卢知县所犯何事?若无不赦之罪,还请总兵大人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予以释放,交由地方有司处置。” 这番话里面软中带硬,但是给出的意思很明确:你管你的军队,杀你的武将,我或许管不着,但地方文官系统,就不是你一个武官能随意动的。 罗澜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一旁的亲兵会意,立刻将海澄知县卢嘉从偏房中押了出来。 此时的卢嘉官帽歪斜,衣衫褶皱,神色惶惶,早已没了平日的威风。 他一见到知府宋梓彬等同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挣扎著喊道: “府尊大人!各位大人,救我!此人无故擅囚朝廷命官,这是滥用职权,迫害忠良,欲行僭越之事啊!” 罗澜语气平淡地开口:“卢知县稍安勿躁。本将身为福建总兵,职责在于海防,确实无权羁押、审讯地方官员。” 卢嘉一听,还以为罗澜是迫于文官集团的压力服软了,胆气瞬间壮了起来,胸膛一挺,竟带着几分得意与怨毒看向罗澜: “罗总兵!你既知无权,为何纵兵行凶,将本官锁拿至这水师大营?” “今日之辱,下官必定具本上奏,参你一个跋扈专权、纵兵扰民、迫害地方官吏、意图不轨之罪!朝廷自有法度在,容不得你如此肆意妄为,践踏纲常!” 面对卢嘉色厉内荏的叫嚣,罗澜依旧不气不恼,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锦衣卫千户轻轻点了点头。 那位名叫任旭的锦衣卫千户心领神会,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踏步上前,亮出腰牌。 “海澄知县卢嘉!”任旭声音冷冽的喊道,“本官乃北镇抚司锦衣卫千户,现已查明,你在任期间,利用职权,大肆贪墨朝廷税款,勒索往来商贾,数额巨大!更勾结地方豪强,徇私枉法,罪证确凿!” “依律,即刻锁拿,押送锦衣卫诏狱,候审!带走!” “什么?”卢嘉脸上的得意和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双腿一软,若非两旁锦衣卫架住,早已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不!不可能!我是冤枉的!”卢嘉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他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罗澜,目眦欲裂,“是你!一定是你,罗织罪名,勾结锦衣卫诬陷于我!” 他又绝望地望向宋梓彬,“府尊大人,宋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他们这是要构陷忠良啊!” “放肆!”任旭厉喝一声,猛地抬起刀鞘,用那包铜的鞘尾,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卢嘉的嘴上!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牙齿碎裂和血肉模糊的声音。卢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化作痛苦的呜咽,鲜血瞬间从他破裂的嘴唇和嘴角涌出,染红了前襟。 他整个人被打得脑袋后仰,几乎晕厥过去,只剩下身体因剧痛而不自觉地抽搐。 任旭收回刀鞘,语气依旧冰冷,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上官,罪加一等!堵上他的嘴!” 旁边的校尉立刻掏出一团破布,粗暴地塞进了卢嘉血流不止的嘴里,将他哀嚎全都堵了回去。 这果断而狠辣的一幕,让在场所有文官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ps: 【百万字里程碑打卡处】 我们的书一百万啦,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打卡!这一页,有你才完整! 第423章 来打秋风了不成? 此时的宋梓彬,以及他身后的所有文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脸色比刚才看到武将们被拖出去处决时还要惨白难看。 他们不怕罗澜,是因为文武殊途,总兵再强,终究是武官,不能越俎代庖处置文臣,但这绝不代表他们不怕锦衣卫,不怕诏狱! 那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只要证据“确凿”,或者说,只要锦衣卫认为证据确凿,别说一个七品知县,就是他们这些四品、五品的知府,也随时可能身陷囹圄,抄家流放! 而此时的情景再明显不过,这位手握重兵的罗总兵,和代表皇权监察的锦衣卫,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卢嘉完了!而谁也不知道,锦衣卫会从他口中撬出多少秘密。今日在场之人,以后若是敢不配合,下一个被拖走的,或许就是自己! 想清楚这些,这帮文臣的眼神清晰了不少,宋梓彬心中最后一点依仗也彻底崩塌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卢嘉求助的目光,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满是冷汗。 其他文官更是纷纷低头垂目,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生怕被锦衣卫注意到,引火烧身。 卢嘉见状,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彻底陷入了绝望,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软下去,只剩下塞着破布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呜”声。 锦衣卫校尉们毫不客气,直接给他套上枷锁,在一片死寂中,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离了总兵府衙门。 院子里,只剩下海风穿过廊柱的呜咽,以及众人沉重的心跳声。 一直肃立在罗澜身侧,观摩全过程的张之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震撼,他虽然出身勋贵之家,但如此血腥的场面,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他亲眼见证了罗澜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不到一个时辰内,用最直接、最血腥也最有效的方式,将盘根错节的福建沿海武官系统震慑得服服帖帖。 此时他心中不由为徐允祯感到庆幸,若是徐允祯知道自已惹到的是这样一位煞星,恐怕也不会再为那区区十五军棍而耿耿于怀了 随着一众卫所将领和文官们心思各异地匆匆退去,罗澜的院中,就只剩下了一直在旁静观事态发展的大明海关税务总局的官员们。 他们也是日夜兼程的来到此地不久,还没来得及接管月港,就遇到这件罗澜强势接管月港。 不过对他们而言,这或许算得上一件好事。地方官场和卫所体系被如此强力清洗,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被暴力撕开,正是他们建立新秩序的最佳时机。 而且有这位手段通天的总兵大人在此强力坐镇,他们后续推行海关事务,阻力必然会小很多。 为首的官员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道:“罗大人,下官大明海关税务总局郎中段泽文,奉旨率属员前来,筹建福建海关分局,负责接管泉州港、厦门港、月港等港口海关事务。” “只是……”他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只是下官等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地方官府虽表面应承,实则多有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 “加之我等手中无兵无船,政令难出行衙,海关查验、税收征缴、打击走私等事,更是步履维艰,寸步难行。日后恐怕还需总兵大人鼎力支持与帮衬。” “哈哈哈……”罗澜闻言,难得地笑了起来,打破了院子里的肃杀气氛。 海关总局是陛下所设,其中的官员大多数与自己一样,都是陛下死忠,他自然不会像对待那帮腐儒废物一般冷酷。 “段郎中,你们这是把本将当成这福建的地主,来打秋风了不成?” “大人说笑了,”段泽文苦笑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也罢!”罗澜收敛笑容,正色道,“开海通商,设立海关,乃是陛下定下的国策,本将镇守海疆,自然有襄助之责。” “这样吧,本将会派水师兵马,协助你们正式接管泉州、厦门、月港三处主要港口,建立海关衙署,弹压可能的地方骚乱,确保海关衙署顺利建立并维持秩序。”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此外,本将从福建水师战船中,为你们划拨十艘适于近海巡弋的护卫舰,并调拨五百名精锐水兵。同时从各地卫所中,挑选一些尚能使用的战船、水兵,以此为基础,组建三支小型的海关缉私船队,交由你们统一指挥调度,专司稽查走私、护航商船之责。如此安排,段郎中觉得可否?” 段泽文闻言,大喜过望,他原本只期望能得到一些有限的协助,万万没想到罗澜出手如此阔绰大方,直接解决了他们最棘手的武力短板问题! 他连忙深深一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总兵大人真是雪中送炭,解我海关燃眉之急!下官代海关总局及全体同僚,拜谢将军鼎力相助!” “海关若能顺利设立,税收得以保障,海贸得以繁荣,必不忘将军今日奠基之功!”随即,他带着一众面露狂喜、信心倍增的海关官员,恭敬地拱手离去。 待外人散尽,罗澜这才转身,对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副总兵陈远和吕靖宇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陈将军,整顿福建、浙江两地水师及沿海卫所的重任,就由你全权负责。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务必尽快将沿海所有卫所实控在手,彻底梳理一遍。 该杀的就杀,绝不姑息;该抄家的就抄家,以充军资;汰弱留强,严格操练,补充兵员、械甲、战船,务必恢复其战力!” “末将遵命!定不辱命!”陈远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厉芒。 “吕将军!”罗澜看向另一位副将,“即刻将麾下所有侦查快船、哨船尽数撒出去,多路并进,广布耳目。同时与当地锦衣卫卫所密切联络,情报共享,相互印证。” “尽快摸清大员岛上海盗、倭寇以及西夷的详细情况,包括其兵力部署、舰船数量、据点位置、活动规律!舰队主力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物资弹药。 给你们三个月准备期,届时,我要挥师东进,一举荡平东南海疆所有匪患,扬我大明国威!” “末将遵命!”吕靖宇同样肃然抱拳。 (注:福建都司(驻福州)下辖的沿海卫所主要包括:福宁卫、镇东卫、平海卫、永宁卫、镇海卫等五卫(洪武二十一年设),以及福州中卫、福州左卫、福州右卫、兴化卫、泉州卫、漳州卫等内陆卫所,总计十三卫、十九所。) 第424章 镇海 随着罗澜一声令下,经过三日的短暂休整,福建水师再次如同一台战争机器般高效运转起来。 庞大的舰队兵分数路,自厦门港浩荡而出,开始全面接管江浙、福建沿海的所有水师及卫所,开始对早已糜烂的东南海防进行彻底整顿。 与此同时,厦门大营内那场血腥整肃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随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军官和各方探子的快船、快马,迅速传遍了八闽大地,甚至越过仙霞岭,直抵浙江、南直隶。 一时之间,整个福建官场都为之震动,文官们惶恐于武将权力膨胀,甚至能够决定文官的生死,而武官们则人人自危。 那位新任的福建水师总兵罗澜,竟敢不经三法司、不报兵部,一口气斩杀二十三名高级武官! 各地卫所一时间风声鹤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镇海卫因为距离福建水师最近,所以成为了第一批被接管的卫所。 此地与天津卫、威海卫、金山卫并称为“明朝四大卫”,设于洪武二十一年,位于漳州府漳浦县,扼守闽南门户。 按制应辖官兵五千六百人,战船三十余艘,屯田二十万亩,肩负拱卫漳州湾、抵御倭寇海盗之重任。 鼎盛之时,城内卫学中书声琅琅,武备严整,素有“武功镇海疆,文教冠闽中”之誉,是大明海防体系中级别、地位最重的卫所之一。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军事重镇,其指挥使刘猛,前两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厦门水师大营被新任福建水师总兵罗澜以雷霆手段当众斩首。 更令人心惊的是,当日奉命前往厦门大营的卫所高层,包括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十余人,最终活着回到镇海卫的,只剩下素来被视为懦弱无能、在权力圈层中被边缘化的指挥同知吕杨,以及几名品阶较低、同样不起眼的指挥佥事。 当消息传回卫所的时候,整个镇海卫上下都为之震动,尤其是那些往日里围绕在刘猛身边,靠着盘剥军饷、勾结海商、默许走私而吃得脑满肠肥的军官们,更是如丧考妣,深感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镇海卫占地广阔,几近一座小型县城,内有军户四千余户,连同家眷逾数万人。依明初军屯旧制,卫所士兵分为两类:一为“操军”,专司防守操练;二为“屯军”,专司垦殖屯种,以充军粮。 屯军按丁授田三十至五十亩,需按例缴纳屯粮;操军则月支粮米一石,其家眷(妻、子)亦循制支给月粮,以固军需。 可福建本就“八山一水一分田”,加之二百余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势宦巧取豪夺,多数军户名下田地早已被侵吞殆尽,仅剩些贫瘠山坳薄土,收成尚不足糊口。 而此时正值明朝后期,辽东战事像一头吞噬银两的巨兽,使得本就空虚的国库更加枯竭,兵部那帮老爷们连京营九边的军饷都拖欠数月,遑论远在闽南的卫所? 即便偶有拨款,经过户部、兵部层层克扣,再到都司、卫所军官的雁过拔毛,最终能发到普通军户手中的,已不足三成,且常年拖欠,且多以霉变糙米、朽木柴薪抵充,形同施舍。 朝堂的老爷们忙于党争和辽东战事,对于东南这些“承平已久”的沿海卫所,既无暇顾及,也无力拨款整顿,只能任其朽坏。 卫所的这些个军户们,名义上世代为兵,但实际上,仅靠那点微薄得时常拖欠的粮饷,根本无法养活一家老小。 于是,军户们只得另谋生计,家中的青壮替商贾扛包运货,老弱入山伐薪烧炭,妇孺沿街叫卖草鞋、腌菜,更有甚者,典妻鬻子,只为换一口活命粮。 一件祖传的、打满补丁的鸳鸯战袄,往往是一家人最体面的财产,一家五六口轮着穿。谁要出门办事,谁才披上那件褪色发硬、补丁叠补丁的红蓝布衣。 而卫所也是年久未修,其城墙本是抵御外敌的屏障,如今大段的夯土墙体坍塌剥落,露出内部的碎石和草筋,墙头上荒草萋萋,几乎看不到守卫的身影。 城内所谓的“街道”,不过是房屋之间自然形成的泥泞小径,坑洼不平,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散发出阵阵腐臭。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或土坯房,墙壁倾斜,屋顶漏雨,仿佛一阵稍大的海风就能将它们连根拔起。 只有城中心那片区域,属于指挥使、千户等军官的宅邸,尚且能看到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的痕迹,与周围的贫民窟般的景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大明王朝赖以守卫万里海疆的“海防重镇”? 指望这样一支装备废弛、生计无着、士气沦丧到极点的军队去对抗凶悍的海寇乃至船坚炮利的西夷,简直是天方夜谭。 眼前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庞大帝国深入骨髓的腐朽与衰颓。 若是没有朱由校的穿越,这承平已久的东南,几十年后也将在建奴的屠刀和劫掠下,沦为人间炼狱。 罗澜连斩二十余名高级将领的消息,在镇海卫军官中引发了巨大恐慌,但对于底层的普通军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则是更深沉的忧虑。 他们的生活本就脆弱得像狂风中的残烛,朝廷那点微薄的粮饷虽然时常拖欠、克扣,但好歹是一点盼头,能稍微补贴下艰难的生计。 镇海卫东北角,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内。 女人撩起打满补丁的衣角,擦了擦手,望向蹲在门槛上的丈夫王二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当家的,你听说了吗?卫里都在传,说新来的总兵爷,把指挥使刘大人都给……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那往日克扣咱们的粮饷,会不会……这下能发下来了?” 王二柱没回头,只默默看着院子里两个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捡拾柴火。他身上那件褪色严重的鸳鸯战袄,肘部早已磨得透亮。 “别想那些没影儿的事,粮饷发不发,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他闷声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今日还去码头卸货,那海商说了,卸完这船货能给三百文钱,够买十升杂米,这个月好歹能撑下去。” 李氏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搓着粗糙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炕头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小的那个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麻衣,露在外面的脚冻得通红。 王二柱看着孩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出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我去码头了,码头管饭,你们不用等我回来。” 第425章 天下卫所都是这样! 街上泥泞难行,王二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裤脚早已被污水浸透,黏在腿上又冷又重,他抬头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晨光中,军官宅邸方向已有炊烟袅袅升起,隐约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肚子里顿时咕噜作响,空得发慌。 新来的总兵杀了贪官,这在街坊之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大快人心。可王二柱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不懂什么朝堂大局,也不知“整饬海防”是何等宏图伟业。他只知道,那点即便霉变、即便被克扣得只剩三成的糙米,也是全家老小吊命的指望。 “杀了贪官,自然是好……”他喃喃自语,脚步慢了下来,望着远处军官宅邸的方向出神, “可万一,万一连那点霉米都没了呢?”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磨得发亮的鸳鸯战袄裹得更紧了些,迎着海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方向走去,背影渐渐融入沉沉的暮色里。 而此刻,镇海卫城中心的指挥使司官署大堂内,气氛也颇为凝重。 幸存的指挥同知吕杨坐在原本属于刘猛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生性懦弱,能力平平,以往在卫所里并不受刘猛等人待见,有什么分赃、走私、勒索商船这类“肥差”从不曾带他参与,却没曾想,这往日之失,反成今日之得。 “吕……吕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一旁的一位指挥佥事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急切与惶恐, “那罗阎王……罗总兵简直就是个煞星!过两日若是派人前来接管卫所,我等……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吕大人!”另一名李姓佥事附和道,脸上写满了惶恐,“要不……咱们赶紧凑点银子,找找福建巡抚的门路?请抚台大人出面,上奏朝廷弹劾他滥杀无辜、擅权跋扈?” “唉,李大人,现在才想起来烧香拜佛?怕是晚了!”先前开口的王佥事闻言,不禁苦笑一声, “你信不信,那漳州府宋知府告状的文书,这会儿恐怕都已经摆在福建巡抚的案头了!可那又怎样?你看那罗总兵像是怕御史弹劾的人吗?” “就连锦衣卫的千户都对他唯命是从,海澄知县说抓就抓,丝毫不给漳州知府半点面子,诏狱一关,生死由人!咱们这点人脉和银子,在人家眼里,够看吗?” “那……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妈的,逼急了,咱们到时候就紧闭城门,拉起吊桥,拒不接受他的接管!我就不信了,他罗澜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兵攻打朝廷的卫所城池?这可是谋反……” “放你娘的狗屁!” 他话未说完,吕杨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指着赵千户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赵老三!你个混账东西!你自己想找死,现在就去找根绳子上吊,别拉着我们全卫所的人给你陪葬!” “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厦门港里停着的几百艘巨舰?那船上黑洞洞的炮口比你家的水缸还粗!” “还拒绝接管?你信不信人家根本不用登岸,只需一轮炮火,就能把咱们这破城墙轰成齑粉!到那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按‘抗命谋逆’论处,那是要诛九族的!九族啊!” 吕杨声嘶力竭的咆哮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赵千户那点可怜的侥幸,也让在场所有还存着些许幻想的人彻底清醒过来。 一想到厦门水师那遮天蔽日的帆影和森然排列的重炮,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可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李佥事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委屈与不甘, “天下卫所都是这样!军饷拖欠、屯田被占、军备废弛,这是两百多年积下来的弊病,又不是我们几个人造成的!凭什么要拿我们开刀?”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声,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无奈。可再多的辩解,也改变不了眼前的困境,大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声。 “那……那吕大人,您说怎么办?我们……我们都听您的。”众人没了主意,眼巴巴地看着吕杨。 吕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带着无比的疲惫:“还能怎么办?认命!服软!” “这位罗阎王,摆明了是要拿咱们这些沿海卫所开刀,杀鸡儆猴!咱们以前那点破事,哪一桩哪一件能经得起查?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彻彻底底地配合!” 他环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同僚,声音带着哀求:“各位,回去之后,赶紧把各自手头上的文档、账册、军籍名册、器械清单、船舰记录,全都整理出来!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以往虚报的员额、贪墨的账目,能想办法补上一点窟窿的就赶紧补。” “实在补不上的……就……就坦率点认了,或许还能祈求总兵大人法外开恩,饶我等一条性命。千万别再耍什么花样了,咱们……玩不起啊!”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无奈准备依计行事之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声音带着惊惶: “报——!大人,不好了!福建水师……水师的人已经到了城外了!打着‘福建水师陆战营’的旗号,人人披甲,看着精锐得很!还有数十辆大车随行,不知载的是何物!” “什么?这么快?”吕杨如同被雷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体统:“快!快随我出城迎接!快啊!” 一众将领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歪斜的官帽和褶皱的袍服,如同丧家之犬般,跟在连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吕杨身后,一路小跑着冲向城门。 第426章 进城! 镇海卫那破败的城门外,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部队已然列阵完毕,正是福建水师下属的前锋营陆战营,共计一千二百余名精锐。 他们统一身着深蓝色水师作战服,外罩铁札甲,头戴八瓣铁笠盔,手持燧发火枪,腰佩制式腰刀。 士兵们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面无表情,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扑面而来,与城墙上那些探出头来、面黄肌瘦、穿着破烂号服的卫所守军形成了天壤之别。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队伍的前方,赫然陈列着五门用骡马拖拽而来的重型野战火炮,黑黝黝的炮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镇海卫那低矮残破的城墙。 陆战营为首的两位将领,正是营将贺辰与副营将张之极。 贺辰面容冷峻,棱角分明,缓缓扫视着眼前这座号称“四大卫”之一的破败城池,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鄙夷。 “哼,这帮废物,好好的一个海防重镇,竟然被他们经营的破败至此,真是丢尽了大明的脸面。” 而年轻的张之极,经过厦门大营那日的洗礼,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他望着城墙上那些衣衫褴褛的守军,轻轻叹了口气: “唉,倒也不能全怪他们。文官把持朝政,军饷常年拖欠,屯田又被豪强势宦侵占,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说到底,都是可怜人。” 不到片刻,以吕杨为首的一众镇海卫军官,匆匆忙忙、衣冠不整地冲出城门,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 贺辰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靴子,声音冰冷地开口道: “本将福建水师陆战营营将贺辰,奉总兵大人军令,即日起接管镇海卫一切防务、兵员、器械、屯田、户籍。限你等三日内,交齐所有册籍,清点完毕。若有隐匿、虚报、阻挠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城门外。 吕杨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拱手,连连摆手:“不敢!绝不敢!末将一定亲自督办,三日内必定将所有册籍整理妥当,双手奉上!” 后面的一众将领也纷纷跟着拱手领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吕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贺辰,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贺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等在城中已备好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还请将军赏脸……” “接风就不必了。”贺辰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冰冷,“不过有件事,倒是希望吕大人能够帮帮忙。” “将军客气了!”吕杨心中一喜,连忙说道,“但说无妨,吕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脱!” 对方只要肯“麻烦”自己,那便说明自己还有用处,自己的这条性命就算保住了。 “给你一个时辰。”贺辰淡淡开口,“将卫所中所有操军、屯军的青壮,全部召集到校场之上,能做到吗?” “这……”吕杨愣了一下,连忙问道,“不知召集他们,是有何缘由?” 贺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就说,朝廷要发粮饷了。” 吕杨一怔,这才注意到陆战营后方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辆大车,车辙深陷,显然满载重物。 他心头瞬间一热,随即涌起一股又酸又苦的复杂情绪。虽然他自己身为指挥同知,靠着各种手段倒也没怎么缺过吃穿,但这些年卫所上下,谁不是勒紧裤带过日子?朝廷发粮饷……多少年没听过这话了!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进城!”贺辰不再多言,大手一挥。 “是!是!”吕杨连忙侧身让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整支陆战营队伍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着镇海卫城中走去。那齐刷刷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海风掠过残破的镇海卫城墙,卷起尘土与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座曾经象征着大明海权巅峰的“四大卫”之一,如今在新军的铁蹄与重炮面前,轻而易举的无声崩解,而一个全新的时代,正随着这支精锐之师的进城,缓缓拉开序幕。 吕杨看着这支宛若天兵下凡的精锐,来不及感慨,连忙拉过一旁同样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几名卫所将领,急声吩咐道: “快!快!将你们手下能派的亲兵、家丁都派出去!挨家挨户地敲锣打鼓宣传!就说朝廷钦差来了,要发粮饷!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要保证所有青壮都在校场集合,谁敢不来,军法处置!” 其他几人何时见过如此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军队,一时之间震撼得双目失神,再也不敢提什么拒不接受接管的狂言,只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这就去!” ----------------- 一个时辰之后,镇海卫校场 原本足以容纳近万人的大校场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这些卫所兵卒大多穿着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鸳鸯战袄,一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惶恐不安地看向四周肃立警戒的陆战营将士。 当他们看到对方身上那一看就无比精良、锃亮的铁甲时,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与自卑。 人群中,王二柱穿着他那身补丁摞补丁、几乎无法蔽体的鸳鸯战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他是被自家小旗官从码头上硬喊回来的,为此他还放弃了海商许诺的、那足以让家人糊口几日的工钱。 要不是小旗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朝廷派人来发粮饷了,天大的好事”,他绝不会放下手头的活计跑回来。 他还清晰地记得,临走时,那名海商听说他要回去领粮饷时,眼神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哟,还是个当兵的死丘八?就你这样的,说是路边乞讨的都有人信,还敢说自己是当兵的?还领粮饷?你们也配?” 第427章 发饷! 镇海卫的校场上空,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尘土的气息呼啸而过,卷动着破败的旗幡。 台子上,贺辰和张之极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台下那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军户,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些本该是大明海疆屏障的汉子,如今却形同枯槁的乞丐,怎能不叫人痛心。 “人都到齐了?”贺辰侧头,声音冷硬地问一旁的吕杨。 吕杨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躬下腰去,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回将军,镇海卫所有在册青壮,能来的都来了!” 贺辰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腰间的燧发手铳,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扣动扳机——“砰!” 枪声炸响的瞬间,校场四周如林般肃立的陆战营士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杀!杀!” 三声“杀”字,一声高过一声,气势如虹,震得残破的城墙仿佛都在颤抖;原本还有些嗡嗡议论声的校场,一下子变得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贺辰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直接一挥手。 早已待命的陆战营士兵,立刻押解着十来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卫所军官走上台前。 之前那位曾叫嚣要抗拒接管的赵千户赫然在列,此刻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处甚至洇湿了一片。 这些人,都是根据锦衣卫事先提供的名单抓来的,个个手中都沾了不少无辜军户或百姓的鲜血。 可以说,把这帮卫所军官都杀了,或许有个把被冤枉的,但若是十个里面杀九个,则肯定有罪孽深重者被漏网。 台下的军那些个军户们,看着往日那些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千户、百户大人们,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茫然。 这么多年来,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被这些个大人们欺压,而眼前的剧变反而让他们颇有些无所适从。 然后,他们就看见台上的陆战营士卒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十几颗人头瞬间滚落在地,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滚落在尘土之中。 场内一片死寂,唯有海风呜咽的声音。 贺辰这才慢悠悠地上前一步,战靴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粘稠声响。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高声说道: “总兵大人知道你们苦!饿肚皮,卖儿鬻女,像牲口一样活着!这些杂碎——”他猛地回身,用马鞭指向那些无头的尸体, “就是趴在你们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虫!喝你们的血,贪你们的救命粮,占你们的田,欺你们的妻女!今日,本将奉总兵大人钧令,执行军法,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然而,即便如此震慑,底下那些军户的眼神依旧麻木——多年的苦难早已磨平了他们的血性,单靠几颗人头,还不足以点燃他们心中的火。 贺辰也并未指望这样就能唤醒这群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召集你们来,主要只为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句道: “第一,给你们补发拖欠的粮饷!” “第二,给你们指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 台下瞬间起了一阵骚动,响起一片将信将疑的窃窃私语。 “发粮饷?骗鬼的吧……”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别又是什么由头,骗咱们去当苦力,到时候活干了,还让咱们自备干粮……” 贺辰再次抬起手,往下一压。有了刚才连杀十几名军官的威慑力尚在,这次台下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奉福建水师都督府令!”贺辰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现给予你们两条出路!” “其一,”他指向左侧空场,“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身强体壮,尚有报国之志,还想着上阵杀敌、博取功名的,待稍后甄别合格后,站到左边!” “其二,其余人等,包括年龄偏大、体弱或有家室拖累但尚能劳作者,站到右边!” 他稍作停顿,语气放缓解释道: “选左者,编入福建水师常备战兵!每日严格操练,管吃管住,实发月饷——两块足色银元,外加每月两石上好的粮食!随我水师战舰,扬帆出海,剿倭寇、灭海盗、征南洋、复大员! 战场之上,凭敌军首级换真金白银,斩一级赏银三十两!若能临阵建功,更能授官职,封爵赏,真正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选右边者,编入水师提督直辖的建设兵团。负责筑城、修路、建港、屯田,月饷一块银元,一石粮食!日后可升任监工,督导俘虏劳作,亦可学习匠作技艺,成为技术骨干。 虽不直接临阵搏杀,亦是我水师一员,保你衣食温饱,不受冻馁之苦,安稳立命!” “但是!”贺辰加重了语气,“不管你们选择哪条路,今日,此刻,先给你们补发去年一年,全额拖欠的粮饷!” 他指向校场一侧,只见那里,陆战营士兵正合力掀开数十辆大车上的厚重油布——刹那间,堆积如山的麻袋显露出来,有些麻袋甚至因为装得太满而裂开小口,雪白的米粒如同瀑布般流淌下来,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更有士兵抬出沉重的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元! “现在,都听我命令,排好队,依次到前面登记,领取凭条!凭此条,即刻便可领取部分粮饷,让你们的妻儿老小今晚就能吃上饱饭!余者,登记在册,日后可随时凭条至月港水师官衙足额提取!听明白了没有?”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哗然。 台下的军户们还在消化着前面那两条关乎未来命运的选择,心中各自权衡利弊,但无论怎样,“补发一年粮饷”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发粮饷?还是发一年的?天老爷,那得是多少粮食啊!” “真……真是粮食!还有银元!” “老天开眼了啊!” “总兵大人万岁!贺将军英明!” 人群彻底沸腾了!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银元,比任何言语都具有说服力。长期的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撕裂,欢呼声、痛哭声、感激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许多老军户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台上和水师的方向叩头不止,老泪纵横。 第428章 我要的就是这旧册! 校场前方,已经临时搭起了五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四五名陆战营的士卒和文书,他们手握毛笔,面前铺开着名册,严阵以待。 王二柱因为站得比较靠前,成了他这一列第一个登记的人。 他紧张地走到桌子前,看着端坐其后、面无表情的士兵和文书,只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 “姓名?”文书头也不抬,声音平淡。 “王……王二柱。”他结结巴巴地回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官职?” “没……没有官职,就是普通军户,小兵一个。” 文书熟练地在名册上找到位置,划下一笔。旁边一名士兵随即扯下几张盖着鲜红水师都督府大印的凭条,递了过来,声音清晰地说道: “王二柱,依制,月支粮一石,补发一年,共计十二石。另,补发新式军服四套。这是凭证。” 士兵顿了顿,抬手指向不远处发放物资的区域,继续道:“你可以现在就去那边,先领取一部分粮食和一套军服,让家里人看看。若一次性运不走,可凭此条,随时到月港的福建水师官衙提取余下的,记得自带车辆和人手。” “十……十二石?”王二柱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的双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重逾千斤。 他之前每个月能领到三斗发霉的杂粮已是谢天谢地,时常饿着肚子去给海商扛活,如今……如今竟然一次性补发了十二石实实在在的粮食! 他捏着纸条,反复确认着上面的字迹和红印,巨大的不真实感让他几乎晕眩。 “谢大人!谢谢大人!谢谢总兵大人!……”他激动得只会重复这句话,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磕头。 “站好!”那士兵低喝一声,阻止了他的下跪,他目光在王二柱结实的肩膀和粗糙的手掌上停留片刻,语气虽仍带着军人的硬朗,却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行此大礼。看你是个能吃苦的料子。按将军方才宣布的章程,你是要选常备军,还是建设兵团?” 王二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询问:“敢……敢问军爷,这……这两条路,具体有啥……啥不一样?” “自然大不相同。”士兵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建设兵团,主事屯垦、筑路、修城、监工,活计相对安稳,虽无性命之忧,但待遇也低一档,月饷一块银元一石粮,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二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而我福建水师,乃天子亲军,海上长城!拥战舰数百艘,带甲精锐之士数万!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志在四海!我水师将士,日后要跨海收大员、南下平南洋、扫荡倭寇如卷席、剿灭海盗靖海波、驱逐西夷扬国威!” “常备战兵,那是要真刀真枪,在惊涛骇浪里与敌搏命的!但粮饷足额,每月实发三块银元,两石好粮!战场上斩敌立功,另有厚赏。若能临阵献策、先登破敌,不但记功授职,更能以军功赐田授勋,传给后代子孙!” “赐田授勋,传给后代子孙……”王二柱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码头上那些海商的鄙夷目光,想起家中破败的土坯房、妻子愁苦的脸庞和孩子冻得通红的双脚,想起自己年复一年扛包卸货却依旧填不饱肚子的窝囊日子。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与其像条野狗一样窝囊地饿死、累死,不如豁出这条贱命,赌一个前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能吃苦!我不怕死!我……我愿意参加常备军,上阵杀敌!” “好!”那士兵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指向左侧那片已经聚集了不少青壮的区域,“是条有血性的汉子!去那边等候,自有军官安排你们后续甄别、造册!” 王二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粮饷凭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紧紧按了按。 然后挺直了脊背,大步大步走向左边,脚步越来越稳,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青壮,沉默着,却坚定地迈出了同样的步伐,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洪流。 吕杨站在贺辰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想起上午还与自己一同商议如何搪塞、甚至暗中对抗的赵千户等人,此刻已身首异处,只觉脖颈发凉,后怕不已。 但他也隐约摸清了这帮福建水师将领的行事准则,只要你不毒害百姓、草菅人命,即便有些小过,或可网开一面。 他稳了稳心神,凑近贺辰半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将军明鉴,这……这镇海卫的军田,历经百年,流失侵吞严重,册籍混乱,只怕……只怕即便想安置人手屯田,也无足够的田地可分了啊。” “朝廷钦定的卫所屯田,乃养兵固国之本,怎么会没了?”贺辰缓缓侧过脸,眼神冰冷。 吕杨感到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答道:“回将军,一部分……是被卫所里的军官们私下瓜分,划为了自家的私田,这些尚可以收回; 但是更多的……则是被周边的地方豪强、士绅望族,或是通过巧取豪夺,或是通过与历任指挥使、千户勾结,以极低的价格‘购买’,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奈的叹息。 “鱼鳞图册可还在?”贺辰追问。 “在!在的!”吕杨连忙回答,“就收在卫所案牍库的最深处,只是……自永乐年后,就鲜有全面清丈修订,如今所载,仍是国初的旧貌,与现状出入极大……” “我要的就是这旧册!”贺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笑意,那笑容里只有森然的杀意, 第429章 官兵捉贼,天经地义! “有这洪武旧册在,便是铁证!”贺辰的声音斩钉截铁,“凡图册所载,寸土片壤,皆为大明军产!凡侵占军田者,依《大明律》‘侵占巷卖军田’,该当何罪?” 一旁躬身站立的吕杨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道:“回将军,律法明载……主犯重者斩首,家产抄没入官;从者流徙三千里,遇赦不原……” 他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道:“可是,将军明鉴,此等积弊非止一日,侵占田亩者,无不是盘踞地方的士绅豪强,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没什么可是!”贺辰猛然打断,“本将此番,便是要来动一动这全身!我自会遣精锐兵士,手持鱼鳞图册,一丘一壑,逐一核对丈量,所有被侵占的军田,必须全数收回! 非但要地,连本带利,这些年来他们本该缴纳的赋税,一粒米、一文钱,都得给我加倍吐出来!” 吕杨闻言,心神剧震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位贺将军,以及他背后那位罗总兵的手段,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说什么连本带利,这哪是想要利息?分明是想要人家的命! 不过话说回来,有绘制的鱼鳞图册为凭,侵占军田便是铁板钉钉的死罪,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卫所制度败坏已久,上下沆瀣一气,从无人敢如此较真追究。 如今看这福建水师这几位煞神的架势,看似平静的闽海之地,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贺辰倏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吕杨身上:“吕大人。” “末将在!”吕杨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贺辰缓缓踱步到他面前,“你要,还是不要?” “将军但请吩咐!末将必竭尽所能,万死不辞!”吕杨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慢了一步便错失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贺辰语气稍缓,“你久在地方,可知这镇海卫的军田,被哪家侵占最多?” “自然是漳州府的程家!”吕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程家乃是漳州首富,田产连绵阡陌,更是掌控着大半沿海贸易,可以说富可敌国。 听闻……听闻他们与京城的贵人、南直隶的几位部堂高官都沾亲带故,交情匪浅,在地方上更是手眼通天,连府尊大人也要礼让三分。甚至坊间隐约传闻,他们与海外那些海盗王李旦,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实在是棘手得很!” “哦?”贺辰眼中精光一闪,自动过滤了他口中的那些官场关系,只抓住了最后一点,“你的意思是,这个程家不仅强占卫所军田,还敢勾结海盗?” “不是不是,贺将军!”吕杨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补充, “下官是说,程家背景深厚,跟南京兵部尚书、户部侍郎那些大人沾亲带故,连福建巡抚见了程家主都要客客气气,咱们……咱们是不是得斟酌斟酌?” “程家霸占卫所军田是否属实?”贺辰沉声问道, “自然属实!” “那他勾结海盗之事是否属实?” “下官虽没有证据,但是这在福建基本上是公开的秘密,稍加查证便知!” “那废什么话?官兵捉贼,天经地义!”贺辰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便高声喊道。“张之极!” “末将在!”张之极快步上前,一身甲胄碰撞出清脆声响,拱手听命。 “立刻派人快马禀报总兵大人,就说查实漳州程家不仅大规模侵占卫所军田,更疑似勾结海盗,其心可诛!” “明日一早,你亲率两个精锐连队,持我手令,知会锦衣卫派人协同,再由吕大人引路,将程家给我团团围住!”贺辰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必拘泥于有无实证,让锦衣卫的弟兄们进去搜!若遇抵抗,便是心中有鬼,形同谋逆,可直接抄家拿问!” 吕杨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尊杀神怎么全然不听劝告,油盐不进?程家在南直隶和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跟海盗更是紧密,如此强硬手段,也不怕惹出什么大麻烦! 他正欲再劝,贺辰那锐利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冷冷问道:“吕大人,你似有难处?是不愿带路?” “没有!绝无此事!”吕杨吓得浑身一颤,那点犹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末将与这等侵吞国帑、暗通匪类的逆贼势不两立!明日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张将军将其一网打尽!” 什么程家的权势,什么秋后算账,那都是以后虚无缥缈的事。此刻若敢摇头,眼前这位贺将军怕是当场就会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 翌日中午,漳州府城西南,深宅高墙之内。 程府不愧是漳州首屈一指的豪门,占地极广,青砖高墙达一丈之高,门口两座汉白玉石狮威严矗立,门楣上悬挂着烫金“程府”匾额,两侧立柱刻着“海纳百川藏千斛,地连阡陌富万家”的楹联,彰显着程家的财富与地位。 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九曲回廊环绕着荷花池,花园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下人穿梭其间,端茶送水,与镇海卫的破败景象形成天壤之别。 此刻,书房内檀香袅袅,程家家主程世英身着暗纹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面容富态,下巴上留着几缕精心打理的长须,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似温和,眼底却不时闪过一丝精明与阴鸷。 两侧太师椅上,坐着的是漳州、泉州两地几位举足轻重的海商巨头——郑家的郑明远,李家的李万山,林家的林振海。 几人面前虽奉着上好的武夷岩茶,却无人有心思品尝,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忧色。 “诸位,”程世英作为东道主,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我刚得的可靠消息,陛下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已下旨全面废除海禁。朝廷新设‘海关’,秩同六部,直隶天子,专司一切海贸管理及征税事宜。” ps:大家这几天稍微体谅一下作者,真的有点顶不住了,也没人说培训这玩意,是白天+晚上都不带休息的啊,还收手机!!! 第430章 不好了老爷! 程世英环视众人,将“征税”二字咬得极重,“圣旨已下,拟于全国沿海开设十数个通商口岸,均由海关司专职派员管辖,严格按船货抽分……这是要绝我们的根本生路啊!” “可不是嘛!”郑明远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响,“那帮劳什子海关司,现在已经接管了泉州、厦门、月港,我们前期准备出海的二十多艘船全被扣押,说是要重新登记,还要购买什么‘出海船票’; 仓库里堆了几个月的丝绸、茶叶、瓷器,现在运出去就得交三成税,这跟明抢有啥区别?” “程兄所言极是!”李万山满脸不甘,“以往只有月港一处通商,咱们花了多少银子打通关节?上至京城朝堂的大人,下至卫所的小旗官,哪个没收过咱们的孝敬? 那帮外地商人想出海,那个不都得经咱们转手,手续费、差价随便咱们定,连那帮海盗都得看咱们脸色分好处——这日子多舒坦!现在倒好,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咱们的饭碗砸了!” “更可恨的是那个福建水师总兵罗澜!”郑明远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恨, “此人就是个疯子!刚到任便以整顿军纪为名,砍了二十几个卫所军官的脑袋,如今又在镇海卫清丈田亩、整饬军户,手段酷烈无比。听说他还要查侵占军田的事……” 他说着,目光若有深意地瞟向程世英,话语里除了担忧,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程家主,你占了镇海卫那边……不少军田吧?若被盯上,怕是首当其冲啊。” 程世英岂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这些海商表面称兄道弟,实则各怀鬼胎,巴不得他程家栽跟头,好分一杯羹。 他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响,“查?他拿什么来查?咱们名下的田产,早些年就已分散挂靠在各族亲、佃户名下,一应契约文书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干干净净。再说了...” “咱们与南直隶的申家、徐家,乃至南京兵部、户部的堂官,都有香火情分在,便是福建巡抚见了,也要客气三分。他罗澜一个武夫,区区水师总兵,还能反了天去?” 程世英稍稍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透出几分尽在掌握中的得意:“不瞒诸位,吾家大郎程碚日前刚从南京传回消息,南直隶十几家有头有脸的士绅家族已达成共识,并且……得到了南京兵部、户部几位大人的默许。 “不日便将在南直隶各府县发动大规模罢市,同时再鼓动些科场失意、心怀怨望的秀才、生员上街请愿,务必让地方官府焦头烂额。 届时,自有地方官员和南直隶的诸位大人联名上奏,力陈开海之弊,请求朝廷暂缓此策。” “哦?果真如此?”其余几人听到这个消息明显一怔,忍不住追问。 “千真万确。”程世英捋了捋长须,“那边还托我们牵线,联系那位海盗王‘李旦’,请他们派几股人马,袭扰一下苏州、松江等富庶府县,再造出些倭患的声势来。” 他阴冷一笑,“只要东南一乱,朝廷必然震动,这开海之策,想不停也得停!” 几人听着,越听越觉得可行,脸上的阴霾渐渐被笑容取代。 郑明远抚掌笑道:“妙啊!以往朝廷但有‘与民争利’之举,我等士绅商贾不都是这般应对? 这海贸之利,关乎东南民生,乃是我等乡绅维系地方、造福桑梓的根本,岂能由朝廷设卡横征暴敛?陛下身边定是有了奸佞小人,才会行此昏聩之策!” 众人纷纷“程家主,果然是人脉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我等岂不是可以高枕无忧,只待那罗澜和海关官员灰溜溜地滚出福建了?哈哈哈哈!” “且慢高兴。”程世英摇了摇头,打断了众人的笑声, “我们自然也不能闲着。福建地狭人稠,历年都需从湖广输入粮米以补不足。我们要配合南直隶那边的行动,联手控制粮源,让各家粮店先关上一段时日。” “这民以食为天,乃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只要市面上无粮可买,米价自然飞涨,民心必然惶惶。我倒要看看,待到百姓怨声载道之时,他罗澜如何收拾这乱局!这福建的天,绝不是他一个匹夫凭几杆刀枪就能捅破的!” 郑明远、李万山几人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纷纷抚掌附和: “程兄深谋远虑!既有南直隶的诸位大人运筹帷幄,我等在下方鼎力配合,何愁扳不倒一个新任总兵、几个海关猢狲!” 程世英志得意满地端起桌上的薄胎瓷杯,轻轻吹开茶沫,“诸位放心,只要我等同心同德,紧密联手,这闽海之上的买卖,终究还得是我们说了算!” “说得对!”郑明远率先举起茶杯,满面红光,“来!我等便以茶代酒,敬程兄一杯! 祝程兄谋划周全,马到功成!也祝我等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这闽海,永远是我们几家的天下!” “敬程兄!”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 一时间,书房内推杯换盏,笑语欢声,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个所谓的海关官员灰溜溜的被赶回去,福建水师的那个罗澜,被朝廷为了平息民愤而罢免。 只不过,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程家管家惊恐的呼喊: “老爷!不好了老爷!祸事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还有锦衣卫!把咱们府上给围了!” “什么?”闻听“锦衣卫”三字,在场所有人无不变色,手中的茶杯险些拿捏不住。 程世英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心中虽也是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自镇定,厉声喝问:“慌什么!可看清是哪里来的兵?领头的是谁?有多少人?” 那管家面无人色,语无伦次地回道:“看……看清了,兵……兵肯定不是福建的兵,那些人个个魁梧彪悍,浑身披着闪亮的铁甲,杀气腾腾,就像是……像是戏文里写的天兵天将下凡来拿人一般! 还有锦衣卫来了两个百户,带头的是漳州卫的锦衣卫千户任旭!总人数,怕是有五百之众!” 第431章 破财消灾 “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程世英强压心头悸动,厉声呵斥那惊慌失措的管家,快速吩咐, “你立刻派得力之人,从西角小门悄悄出去,火速赶往府衙,请知府宋大人务必前来周旋一二!告诉他,唇亡齿寒,只要程家渡过此劫,日后必有厚报!”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郑明远、李万山几人已经围了上来,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再无方才品茶论事时的从容。 “程……程家主,这锦衣卫携重兵而来,分明是来者不善啊!他们不会是冲着你程家来的吧?你可不能牵连我等啊!”郑明远声音发颤,肥胖的身体微微发抖。 “是啊程兄,祸事了!我等今日只是应约来喝茶叙旧,谈天说地,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参与啊!”李万山也急忙撇清关系,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程世英看着这群瞬间变脸的“盟友”,心中鄙夷,却知道此刻绝不是内讧的时候,强行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都住嘴!慌什么?今日我等既在此处,便已是在一条船上!我程家立足漳州府逾百年,树大根深,什么惊涛骇浪没见过? 我就不信,区区几百人马,就敢毫无真凭实据地动我程家!诸位暂且安心,稳住心神,程某定会全力周旋,务必保住各位无恙!” 说罢,程世英不再理会这几人,转头对身旁一名心腹亲信低声急促吩咐:“阿福!快去!让二少爷立刻将府中蓄养的所有门客、护院,还有那些从海上招揽来的亡命好手全都召集到前院来!” “再去内库,将里面存放的五十副铁甲、一百二十把腰刀、长枪,还有那二十支弗朗机火铳和弹药全都取出来,分发下去,告诉他们,今日敢上阵者,每人赏银五十两!”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先行动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程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安排完毕,他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带头向府门外走去。 程府门外,张之极端坐马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堪称富丽堂皇的豪门宅邸,心中暗暗称奇。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英国公的感慨,不出来亲眼看看,还真不知道这些地方豪强的气派,眼前这程府的规制、用料,比起京师的国公府竟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那院墙和大门,明显是为了抵御海盗而特别加高、加固过的,显得异常厚重坚实。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并肩而立的锦衣卫千户任旭低声道:“任千户,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直接冲进去拿人?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任旭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闻言沉稳答道:“张将军稍安勿躁,这程府已被我的人盯死,插翅难飞。直接破门拿人,固然爽快,但难免落个‘擅闯民宅、不教而诛’的口实,有伤陛下仁德清誉。” “且让他出来,探探虚实,寻个由头,方能名正言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张之极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反正已是瓮中之鳖,网中之鱼,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他倒要看看,这程世英能玩出什么花样。 两人交谈间,只见程府那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程世英带着几个人匆匆走出,但他并未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门阶上,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两位大人大驾光临,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二位率如此多的军士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误会?” 张之极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声若洪钟:“程世英!本将今日前来,是为镇海卫军田一事!经查,你程家多年来通过强买强卖、巧取豪夺、侵吞投献等非法手段,累计侵占卫所良田近十万亩!致使数千军户流离失所,国家武备空虚!你可知罪?” 程世英面色猛地一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高声叫屈:“污蔑!这纯属污蔑!血口喷人!我程家书香传世,诗礼传家,世代居此,向来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周济乡里,漳州府十里八乡的百姓,哪个没受过我程家的恩惠? 将军定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才会行此误会之事,坏我程家百年清誉!程某恳请将军明察!” “哦?清誉?”张之极冷笑一声,“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污蔑,自诩清白,那正好,本将请来了锦衣卫任千户。” “是清是浊,是忠是奸,让任千户带人进去一查,自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届时,若真是冤枉了你,本将亲自向你赔罪!” 程世英心中剧震,让锦衣卫进府,那还了得?他连忙摆手,语气带着恳求, “将军且慢!府中多有内眷女流,胆小怯弱,若被惊扰,实在不便。再说,我程家乃是本地望族,最重声誉,若是任由锦衣卫入府查抄的消息传扬出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程家日后还如何在漳州立足?颜面何存?还望将军体恤下情,高抬贵手!” “体恤?”张之极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他,语气咄咄逼人, “程家主如此推三阻四,百般阻挠,莫非是心中……有鬼?” 程世英看着对方这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的架势,心知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他心中暗骂对方信口开河,程家前前后后侵占的军田满打满算也就六万亩左右,对方开口就是十万亩,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明摆着要往死里整他。 形势比人强,他咬了咬牙,决定先试探看能不能破财消灾,于是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道: “将军,您初来福建,或许不了解此间情由复杂,地方上的事情,盘根错节,有时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这样吧,为了表示程某的诚意,也为了让将军对上下有个交代,程某愿将家中上等良田一万亩,无偿捐给将军处置。此外,再奉上白银八千两,给将军和诸位弟兄们聊表心意,权当辛苦钱,如何?” 第432章 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张之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却更加冰冷: “不如何!本将不吃这一套!我还是那句话,十万亩军田,一亩都不能少!必须全数归还!此外,历年积欠的赋税,连本带利,需加倍赔付,以儆效尤!初步核算,共计白银九十三万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什么?九十三万两?”程世英如遭雷击,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失声叫道, “你……你这简直是明抢!是敲骨吸髓!我程家就算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许多现银啊!将军,您这是要逼死我程家满门吗?” “嗯?”张之极故意拉长了声调,摸了摸下巴,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即恍然道,“啊,是本将算错了。看你这么不配合的样子,零头就算了,给你打个折,凑个整,就一百万两吧!” 一旁的任旭听得眼角直跳,心中暗道:好家伙!我们锦衣卫办案虽然也时常罗织罪名,可也没见过这么“打折”的!这分明是坐地起价,故意激怒对方。 他看着对面程世英那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知道这位程家主快要被逼疯了。 “你……你……欺人太甚!!”程世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之极,终于撕破了脸皮,色厉内荏地吼道:“这位将军!你不要把事情做绝了!” “我程家好歹是漳州府有头有脸、扎根百年的望族!程某虽不才,但与南京兵部尚书、户部侍郎等几位部堂高官,皆有姻亲故旧之谊!书信往来不绝!你今日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他日祸及自身,前程尽毁吗?” 他又转向任旭,语气带着控诉“任千户!您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千户,难道就坐视此人如此跋扈,欺凌地方良善吗?” 张之极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南京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好大的官威?真是吓死本将军了!” 他猛地提高声调,一股源自顶级勋贵家族的气势陡然压向程世英,“那你可知道,本将究竟是谁?” 他勒马前行一步,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全场:“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本将乃天子亲军,福建水师前锋营营将,英国公府世子,张——之——极——是也!” “英国公府”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让程世英及其身后众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话音刚落,任旭适时上前,面无表情地亮出腰牌:“程家主,本官接到确凿密报,指证你程家与巨寇海盗李旦往来密切,输送钱粮情报,涉嫌私通海盗,图谋不轨!至于你是否冤枉,查过之后,自有国法公论!” “现在,立刻开门,府内所有人等,跪地受查,锦衣卫办案,违令者死!” 听到“私通海盗”的罪名,尤其是任旭那声“跪地受查”,程世英身后那个年轻气盛、一贯骄横的小儿子再也按捺不住屈辱与愤怒,猛地从门内跳将出来,指着任旭和张之极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这两个狗官,算什么东西!也敢欺压到我程家头上!真当我程家是泥捏的不成? 来人!护住老爷!退入府内!关上大门!跟这些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狗官拼了!”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早已在门内蓄势待发的程家门客、护卫猛地从洞开的大门内蜂拥而出,竟有近百人之多!他们迅速组成人墙,将程世英等人护送着退回门内。 这些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利刃,为首的三五十人,竟然身披铠甲!更有十几人,站在门廊两侧和院墙之上,手中那已经点燃火绳的弗朗机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外的军队!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哐当!”一声巨响,那两扇厚重的程府大门被奋力关上,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程家显然打算倚仗这高墙坚门,做困兽之斗! 张之极看着眼前这紧闭的大门和墙头隐约晃动的抵抗身影,不怒反笑,不怒反笑,“好!很好!自寻死路,倒也省了本将再多费唇舌!” “私藏制式甲胄、军用火器,聚众持械,武力抗拒王师,形同谋反!就凭眼前这条罪名,就够你程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直指程府,“今天,你程家,玩完了!我说的!” “兄弟们!”张之极声震四野。 “在!!!”身后数百名静立如林的福建水师陆军营精锐齐声怒吼,声浪如雷,气势惊人。 “阵列!准备强攻!敢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遵命!” 令下如山倒!随军的炮队迅速推出两门轻便野战炮,动作娴熟地调整射角,对准了程府大门。 “一炮装填完毕!” “二炮装填完毕!” 两名炮手几乎同时高声回报,声音在紧张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放!” 炮长毫不犹豫,将手中火把猛地挥下,点燃了火炮尾部的药捻! “嗤嗤……”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的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两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砸在了程府那看似坚固无比的大门之上! “砰——咔嚓——轰隆!!” 木屑纷飞,铆钉崩裂,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在野战炮的怒吼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轰得四分五裂! 躲在门后准备冲杀的门客、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顿时被轰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与哀嚎声混杂一片!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早已准备就绪的重甲掷弹兵,在军官的短促命令下,奋力将手中已经点燃引信的“万人敌”,精准地投掷向府门内那些被轰懵了、尚未重新组织起来的抵抗人群之中!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程府门后的空地响起,火光接连闪现,预置的破片和铁钉如同死神镰刀般向四周疯狂飞溅! 第433章 牛刀杀鸡 原本因为大门被毁而陷入混乱、试图重新集结的抵抗者,顿时被这第二波爆炸洗礼,炸得血肉模糊,死伤枕藉。 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残存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几乎被彻底粉碎! “进攻!” “火枪队!前进!轮番齐射,压制墙头残敌!” “刀盾手!跟我冲!肃清残敌!” “锦衣卫的弟兄,随我入府,搜捕要犯!” 各级军官冷静而有力的命令声在爆炸余音中响起。 身穿深蓝色军服、外套胸甲的火枪兵们,以整齐的横队向前推进,在距离院墙数十步外停下,举枪、瞄准、轮番齐射! “砰砰砰——”密集而富有节奏的燧发枪声响成一片,白色的硝烟成排升起。 铅弹如同冰雹般射向那些依旧在墙头、门廊上试图用弓箭、火铳反击的零星抵抗者,不时有人中弹惨叫着从高处栽落。 而与此同时,身披重甲的精锐掷弹兵拔出腰刀,如同出闸的猛虎,在军官的带领下,以严密的战斗队形,迅猛地从被火炮轰开的缺口冲入了程府大院!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光闪烁间,毫不留情地砍杀着任何敢于持械站在面前的敌人。 面对这些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职业军人,程府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实则缺乏训练和纪律的门客、亡命徒,几乎是一触即溃,节节败退。 偶有零星的火铳射击或冷箭,也大多被盾牌挡住或被敏捷地躲开,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任旭率领的锦衣卫缇骑则是迅速分散,控制通道,搜查房间,甄别人员,重点搜捕程世英等首要目标,同时防止有人趁乱销毁证据或逃脱。 一时间,程府内,火铳的轰鸣、兵刃的碰撞、垂死的哀嚎、官兵的呵斥与推进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程府外,张之极好整以暇地坐在马上,看着一边倒的战局,对旁边的任旭耸了耸肩:“这也太不经打了点。本以为能多撑一会儿。” 任旭看着这位国公世子,又看了看那些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的水师陆军,嘴角微微抽搐,心中腹诽: 您也不看看您带的是什么精锐?对对付一个地方豪强的宅邸,又是大炮轰门开路,又是万人敌清场,这阵仗打一些府城都够了!还好意思说人家不经打?这根本就是牛刀杀鸡啊! 战斗从开始到基本肃清抵抗,并没有持续太久,负隅顽抗的程家骨干及其护卫被尽数歼灭或俘虏。 不消片刻,程府的大堂内,任旭和张之极在亲兵护卫下,踏着狼藉的地面,走了进来,看到了跪满一地、面如土色的郑明远、李万山等几位士绅家主。 他们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前方同样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死死按着跪在地上的程世英背上,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若不是他今日“盛情”相邀,他们怎会自投罗网,落入这锦衣卫的手中? “哟!”任旭扫过这群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富商巨贾,倒是有些惊讶,他从手下递来的初步名单上掠过,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今天这可是捞着大鱼了!漳州、泉州有头有脸的,怕是差不多一网打尽,都在这里了吧?” 他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跪着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哭嚎声、喊冤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大人!大人明鉴啊!冤枉!” “都是程世英这老匹夫!是他设局邀约,苦苦相逼,我等毫不知情,完全是被他蒙蔽牵连的啊!” “是啊大人!我等今日只是来喝茶谈生意,完全不知他程家竟敢私藏甲胄火器,更不知他胆大包天竟敢武力抗法,意图谋反啊!我们是清白的!” “大人,我等冤枉!求大人开恩!” “小人愿散尽家财,只求大人饶命啊!” “都不要急。”任旭慢条斯理地收起名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没有冤情,是否被蒙蔽牵连,自有国法甄别。北镇抚司的刑狱,向来公正严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顿了顿,目光定格在面如死灰的程世英身上,“程家涉嫌私藏甲胄、勾结海盗、聚众抗法、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们既然都在现场,那就一个都跑不了,都带回去,分开严密关押,逐一严加审讯!” “我们真是被冤枉的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京城吏部张侍郎是我亲内兄啊!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我愿捐输家产以充军饷,只求大人网开一面啊!” 在一片哭嚎、哀求与威胁混杂的声音中,这些昔日跺跺脚就能让闽海之地震三震的豪商巨贾,被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缇骑和军士们,粗暴地一个个从地上拖拽起来,套上枷锁镣铐,如同拖死狗一般押解下去。 他们的富贵、权势、梦想,从程府大门被那两发炮弹轰然粉碎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崩塌,他们的命运,也已然注定。 看着被押解下去的程世英等人,任旭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抑制。 他快步走到张之极身边,压低声音道:“张将军,此案牵连之广,恐怕远超你我想象!程家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名单上的郑家、李家、林家,还有那些与他们勾连的官员……” “此事已经不是我能够处理得了,必须立刻上报,将这些蠹虫一网打尽,将他们的罪名坐实!这可是震动东南、甚至震动朝野的大案!” 张之极虽然年轻,但也知轻重,点头道:“任千户所言极是,程家私藏甲胄火器、武力抗法已是事实,我也会立刻向总兵大人详细禀报今日之事。” 两人商议既定,便各自分头行动,张之极命令部下严密把守程府所有出入口,清点战果,看守俘虏。 任旭则立刻返回锦衣卫衙署,以加密渠道,加急将漳州程家之事火速呈报上级。 第434章 真是疯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程府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福建水师的兵士们负责在外围警戒,而锦衣卫的查抄人员则在程府内、以及漳州城内的各处程家产业进行着近乎刮地三尺的清理。 一箱箱的金银、古玩、字画被络绎不绝地抬出,在前院空地上堆积如山,竟垒起半人多高;一叠叠的田契、房契与账册被分门别类,逐一整理; 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也被清点登记、造册封存,并贴上了醒目的“奉旨查抄”朱红封条。 当初步的清查结果汇总到张之极和任旭面前时,纵然是见多识广的两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白银……七百八十三万两有奇?”任旭拿着清单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还尚未计入那些难以估价的珠宝古玩!查抄出的田契,遍布漳州、泉州、兴化诸府,合计……二十五万七千余亩!城内及各大市镇的店铺共计一百三十七间!月港、泉州港内尚有千料以上大海船十五艘!再加上库房里那些存货……” 他快速心算着,声音都有些干涩发紧,“总价值……恐怕不下一千五百万两!” 张之极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区区一个地方豪绅,竟能聚敛如此泼天财富!”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想我张家,世代袭爵,累世积攒,前番为支持陛下新政,掏空家底才勉强凑出百万两银子,已是伤筋动骨……与这程家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寒酸得可怜!” 正说话间,一名锦衣卫总旗面色凝重,快步趋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千户大人!这是在程世英书房密室暗格中搜出的密信,是其长子程碚从南京寄回来的!” 任旭接过信件,迅速拆开阅读,信中详细记录了程碚如何在南京奔走联络,与申家、徐家等士绅密会,策划罢市、鼓动生员请愿. 甚至要求其父亲联络海盗“李旦”袭扰苏松,制造倭乱等事,甚至还提到了几位南京部院官员对开海政策的态度暧昧,甚至默许其行动! 这封信,几乎坐实了程世英与众人勾结海盗,意图扰乱地方的意图,而且提供了更为具体的人名和步骤! 任旭越看越是心惊,这已不仅仅是地方豪强侵占军田、抗法不遵的问题了。 这是牵扯到南京留都官员、东南士绅、乃至海外海盗的一张大网,一个意图对抗朝廷政令、甚至不惜搅乱东南以自肥的巨大阴谋! “快!立刻以最高加密等级,加急将这封信连同我等今日所见所闻,再次呈报指挥使大人,直呈御前!” 任旭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另,火速知会南京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杨明辉大人,请其严密监视信中所列所有人员及其家族的动向。” 那总旗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任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转头看向张之极,眼中除震惊外,竟隐隐透出一丝亢奋: “张将军,看到了吗?这程家……还仅仅是个开始,就有一千多万两!那份名单上的郑家、李家、林家……还有信里提到的南直隶那些‘士绅’高官……若是将他们一一查抄……”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刚才的查抄清单,“这涉案的银钱、土地、船只……加起来,恐怕真的会有一万万两,甚至更多!这简直是大功一件!” “嘶——”张之极也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万两!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哪怕身为国公世子,他也从未想过民间私藏竟能达此规模,这些个东南士绅大族竟然如此...再想想朝廷动不动就因为几百万两的银子,动不动就喊着与民夺利...简直罪该万死!。 海贸之利,竟能丰厚至此?难怪这帮人宁可勾结海盗、煽动民变,也要阻挠朝廷开海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无意中,可能撬动了一个足以改变东南格局,甚至影响整个大明国运的惊天大案! ----------------- 而此时远在南京的程碚,尚不知自己家已经被被连根拔起,父亲与诸位盟友尽数落网,自己也已经成为锦衣卫通缉的罪犯。 他每日仍奔波于申、徐等府邸之间,忙着串联士绅、组织生员,筹划着向刚刚抵达南京的魏忠贤发难。 南京镇守太监府邸,此刻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锦衣卫缇骑往来巡逻,甲胄铿锵,气氛肃杀如临大敌。 大厅内,魏忠贤端坐主位,一身蟒纹宦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峻;一侧坐着锦衣卫指挥佥事杨明辉,身旁还站着几名亲信校尉。 他与杨明辉接旨后,为打南京官员一个措手不及,星夜疾驰、昼夜兼程赶至南京。 未及休整便以“勾结士绅、贪墨漕银”为由,以圣旨将原南京镇守太监当场杖毙于府邸,彻底杜绝了其销毁证据、通风报信的可能。 须知这镇守太监乃南京三巨头之一,竟如此轻易被诛,这一记杀威棒,使得南京这座素来“山高皇帝远”的留都瞬间氛围紧张,各方势力皆从这位京城来的公公身上,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魏忠贤翻阅着手中的官员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南直隶官员与士绅的勾结情况,旁边还附着锦衣卫的调查卷宗。 他看了一会,不由嗤笑出声:“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这南直隶从上到下,官绅勾结、盘剥百姓,简直是烂到根子里了!难怪陛下要派咱家前来整顿!” 然后将那叠纸张随手丢在案上,侧首看向杨明辉:“杨大人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魏公公请放心!”杨明辉拱手回禀,“卑职已持北镇抚司令牌,全面接管了南直隶所有的锦衣卫千户所。其余人手正分批次渗透布置,暗中布控。目前南直隶主要官员、士绅、富商之家,基本已在严密监控之下。” 第435章 新税来,百姓灾 以当下锦衣卫的实力,想要调查清楚南直隶士绅的密谋,并非难事。 如今的天启元年,并非后世东林党人势大、把持朝政之时,江南士绅的力量虽盘根错节,却渗透不到锦衣卫之中,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仍在,厂卫系统依旧是陛下监察天下、震慑百官的利刃。 “另外,”杨明辉继续禀报,语气凝重,“已有锦衣卫密探回报,在以申、徐等几家大族为头的牵头下,苏州、松江一带的丝织、棉织作坊主已经密谋联合‘停织’,打算在半个月之后关闭所有机坊,意图令数万机工失业。” 他虽未明说,言外之意却再清晰不过,这帮人摆明了是要让数万机工失业,再将停机之罪悉数归于朝廷新政,诱导走投无路的织工聚众发难。 到时候数万机工蜂拥而起,即便有锦衣卫护卫,也难免陷入险境,其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杨明辉微微一顿,“而且,民间也开始流传一首民谣:‘新税来,百姓灾,机停织,田荒苔,官逼民反何时了!’,这帮人打着‘护商本、安民生’的幌子,串联苏、松、常等地的盐商、粮商、船主,计划同时‘停盐、停运’,瘫痪地方经济,倒逼官府向朝廷施压。” “不仅如此,这些人还利用宗族势力,以各地祠堂为据点,大肆散布‘新税若行,十家九破’的谣言,蛊惑乡绅联名上书衙门,刻意营造‘官逼民反’的舆论声势。 这几日,苏、松、常几府已出现民众抢购粮食的乱象,人心浮动,局势堪忧。。 这些南直隶士绅自以为谋划隐秘,却不知他们的勾当早已被锦衣卫尽收眼底,倒也并非魏忠贤、杨明辉有未卜先知之能,实在是对方过于肆无忌惮。 连日来,各大家族宴饮不断,权贵往来频繁,书信联络更是毫无避讳,俨然将南京城视作自家私产,全然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中。 “‘新税来,百姓灾’?”魏忠贤念着这句民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一群无君无父的鼠辈!朝廷开海征税,本是取之于商、用之于国、惠及万民之举,他们霸占海贸之利数十年,赚得盆满钵满,倒真以为这天下财货皆是他们的私产,容不得朝廷染指分毫了?” “不过是些前人玩剩下的老套把戏罢了。”他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目光微眯,透出几分狠厉, “若无陛下撑腰,咱家或许还真要忌惮他们几分。可现在么……” 想起这几日陆陆续续收到皇爷在南京的布置和手段,魏忠贤心中底气十足,就觉得南直隶的这帮人宛如跳梁小丑。 “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和什么人作对!” 此番南下,朱由校不仅授以魏忠贤全权处理南直隶的事务,还安排帝国银行南京分行的在南京正式开业,为后续接管产业、稳定市面铺路。还有那张早已悄然铺开、遍布天下的“皇店”网络,为魏忠贤兜底。 在朱由校的全力推动下,一年多以来,通过不停地兑换系统专业化商队,经过他们的专业化经营,以及不断抄没贪官所得的惊人财富,朱由校直接掌控的各类产业,已如滚雪球般膨胀至一个让南直隶这些坐井观天的商贾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些商铺或为绸缎庄、或为粮铺、或为船行,遍布各行各业,明面上是寻常商户,实则皆是天子内帑的隐秘财源,更是刺探舆情、联络暗线的重要渠道。 这些士绅们或许永远想不到,自己极力拉拢、许以重利的某些“合作伙伴”,其幕后真正的东家,正是端坐于紫禁城中的天子。 正因如此,魏忠贤才敢有恃无恐,甚至觉得这场危机,竟是一场难得的机遇。既然这些人不知死活,主动跳将出来,岂不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的绝佳时机? 至于罢市停运可能引发的粮帛短缺,民心动乱,陛下早已深谋远虑、未雨绸缪。早在去年派遣龙骧军南下之初,便在南直隶要害之地秘密建造了三座储粮皆超过五十万石的军用仓廪,各类布匹、食盐等紧要物资的储备,更是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三年之用而无虞! 不过想想也是,若非事先有这般充足的准备,朱由校又岂会轻易将数十万禁军精锐派往地方驻守?要知道,仅凭大明那脆弱不堪的漕运与财政体系,仅是这数十万大军的粮草转运一项,便足以拖垮整个朝廷。 而那些因作坊关闭而流离失所的工匠,如何处理?在魏忠贤看来,更是简单,届时全盘接收便是! 待到士绅们的家产、工坊被尽数抄没,归于皇爷,这些身怀技艺的工匠,正好为陛下效力。能从朝不保夕的私佣,转为吃上皇家饭、安稳度日的匠作,对这些升斗小民而言,简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念及此处,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嘴角那丝冷笑愈发明显,他转向杨明辉,沉声问道:“崔都督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公公,”杨明辉显然早有准备,“崔都督前日已与南下的禁军第一军、第六军在徐州顺利会师。目前,由褚明将军率领一部精锐,正沿运河一线推进,奉旨整顿沿岸卫所,清理不法漕帮,确保漕运畅通; 崔都督本人则亲率主力大军继续南下,正在调兵遣将,分路进驻应天、扬州、淮安、常州、苏州、松江等要地。预计十日之内,崔都督便能亲临南京,与我等会合。” “好!”魏忠贤重重一拍桌案,“吩咐下去,南直隶各府县的皇店商铺,尽数配合锦衣卫行动,暂且按兵不动,让这帮跳梁小丑尽情表演,本公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敢跳出来对抗朝廷!待崔都督大军一到,便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明辉,“另外,杨大人,苏州一带机坊林立,工匠人数甚众,局势最为复杂。那苏州纺织太监又是个懦弱无能之辈,恐难当大任。 还得劳烦杨大人亲自过去一趟,坐镇苏州以防万一!若那帮士绅胆敢按计划‘停织’作乱,便按我等商议之策,将为首者一网打尽,即刻抄家接管所有工坊与工匠;同时令当地皇店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务必确保苏州局势安稳!” “公公放心!”杨明辉躬身领命。 夜色渐深,南京镇守太监府邸的灯火依旧通明,魏忠贤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往来巡逻的锦衣卫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第436章 尊严与忠诚 十二月初,腊雪初霁,紫禁城内朱红宫墙映着淡金色的薄阳,年节将至的喜庆气息,已悄然弥漫在京城的街巷檐角。 宫檐垂落的冰棱折射着晨光,积雪在琉璃瓦上勾勒出银边,既透着冬日的清冽,又藏着年节将临的暖意;街巷间已有百姓早早挂起红灯笼、剪贴吉祥窗花,孩童们攥着糖画在胡同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入耳。 天启元年,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是少有的安稳年岁,粮价平稳,市面繁荣,新设的皇店平抑物价,帝国银行便利存兑,连街头小贩都多了几分底气。 处处透着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仿佛大明这艘巨舰,正缓缓驶出百年沉疴的迷雾,重见天光。 朱由校这几日接连召见了从大明九边赶过来的近百位总兵、参将,并亲自设宴于武英殿偏厅,赐酒慰劳;他亲自为诸位将领斟酒,言语温和却饱含期许: “诸将镇守边关,风霜雨雪皆不辞,护我大明子民不受胡骑侵扰,此等功劳,朕记在心里。今日设宴,既是慰劳,更是嘱托——大明的未来,还要靠你们撑起来!” 宴罢,便将他们尽数送入‘帝国讲武堂’,进行为期半年的封闭式集训,是如猛虎般驰骋疆场,还是如碌虫般碌碌无为,后面就全看他们的本事了。 至于后续训考与调配事宜,也不必由自己上心,直接交由御前参谋处统筹即可。 此次征召,几乎囊括了大明九边所有实权将官,像是在辽东战事中立下功勋的贺世贤、尤世功、罗一贯;西北防线上的祁秉忠;蓟镇宿将赵率教......皆是军中栋梁。 当然,其中难免混杂一些尸位素餐、靠关系或者荫庇攀附上位的“蛀虫”。 但朱由校并不担忧,帝国讲武堂设有严格考核机制,军事理论、战术推演、火器操作、后勤调度、甚至政治忠诚度皆纳入评估,不合格者,轻则降职调任,重则革除军籍,永不叙用, 大浪淘沙,真金自现。若有人能在如此严考中仍旧蒙混过关,那他也认了。 作为一名后世伪军迷,朱由校虽然不是什么砖家,但他也知道,掌控和建设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绝不能单纯依靠所谓的“文武制衡”,更不能寄望于文官对武将的掣肘与打压来维系所谓“平衡”。 那种以猜忌驭将、以文抑武的旧制,最终的结果,早就在历史上给出了答案。 真正的强军,应该在军队制度,思想上同时加强,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统一思想”、重塑体系、更新战法,让大明的儿郎们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在他宏大的战略蓝图中,大明未来是要扬帆远航、开展大航海、争夺海外殖民地、参与全球贸易,最终成为主导世界秩序的伟大东方帝国,让华夏民族重现汉唐时期“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无上荣光! 可眼下大明的这些将领,虽不乏忠勇之士,却大多被百余年来“重文轻武”“以文驭武”的体制捆住了手脚,思维保守,战术僵化,只知凭经验打仗,连基本的火器协同作战都未能掌握,更遑论远洋登陆、跨洋补给、殖民治理等新型的军事挑战。 但朱由校心中清楚,这只是现状,中华兵家之智慧,自古冠绝天下!他对未来的大明充满了希望。 回望汉唐,那是何等气象!汉武帝遣卫青、霍去病率铁骑北击匈奴,六击匈奴而不破,最终“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将士们马踏匈奴王庭,血染黄沙仍高唱凯歌,一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穿越千年时光仍激荡人心 大唐开国,府兵制下“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边塞诗人笔下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道尽了那个时代军人的豪情壮志与家国担当。 更有那悲壮的西域白发军,安西都护府孤悬万里,与中原音讯断绝数十载,将士们须发皆白,仍死守龟兹、疏勒,拒吐蕃、抗回纥,直至最后一人。 吐蕃大军压境时,他们以残躯筑起防线,一句“大唐安西军在此”,便令吐蕃铁骑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们明知朝廷已无力西顾,却仍以大唐军人的身份战斗到底。支撑他们的,不是俸禄,不是爵位,而是身为大唐军人的尊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那是何等骄傲,何等意志力! 那是大唐军人深入骨髓的尊严与忠诚,是华夏军魂最璀璨的写照! 彼时之军,国之屏障,民族脊梁——忠君报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此乃大丈夫之志! 更不要说兵学典籍,早有《孙子兵法》言“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强调上下同心;《吴子兵法》倡“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六韬》《三略》论将帅之德、士卒之教; 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更将选卒、编伍、号令、操练、赏罚细化到毫厘,堪称近代化练兵之先声。《武经七书》作为官方兵学总纲,早已提出“令文齐武”“教戒为先”“士卒亲附”等超越时代的先进理念。 这些,不是空谈,而是千百年来华夏先民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总结出的治军之道精华! 这些深厚的军事思想积淀,正是大明探索建立新式军队的独特底蕴与底气。而今,朱由校要做的,就是取其精华,革除积弊,让汉唐那股开拓进取、自强不息的精神重焕光彩。 第437章 江南士绅的真面目 为此,他特命御前参谋司着手起草《大明整军纲要》,这部纲要,将成为未来十年大明军事改革的总纲。 其内容涵盖极广,既有军队内部扫盲班之设立,凡入伍士卒,无论出身,须识字三百以上,通晓基本军令与律条,打破“兵不知令、将不识图”的旧弊; 又有士兵年均伙食标准之制定,每日米粮、肉菜、盐油皆有定额,不得克扣;更涉及军队后勤管理体系的构建,从军需仓储、道路修缮到战地医疗、伤员转运,皆拟订细则。 此外,还拟推行“军法官”制度,仿照文官监察体系,在连级以上建制设专职军法官,独立于指挥系统之外,专司军纪纠察与官兵权益保障,既要严惩临阵脱逃、克扣军饷等恶行,也要保护士卒不受将领私刑滥权之苦,确保军中公正严明; 另设“军属抚恤署”,与兵部、户部对接,负责对阵亡将士遗属发放抚恤、分配屯田,对伤残士兵,妥善安置为驿站驿丞、皇店管事或地方民壮教头,确保“死有所葬,生有所养,伤有所依” 这一切的改革举措,皆是为了从根本上重塑军人的荣耀。他要让天下人明白,从军报国非但不是贱业,而是男儿立身天地间、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崇高途径。 他要复兴汉唐那种“大丈夫功勋马上取”的豪迈气概,让“忠君报国、开拓进取”成为每个大明军人的精神信条,彻底扭转“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陋见。 朱由校心里明白,虽然现在武器装备、精锐兵员,他都可以借系统之力迅速获得,可整个大明军队的思想建设与军魂塑造,却无法凭空生成,必须由他亲自摸索、奠基。 后世半岛那场惨烈之战已经向我们证明,一支装备落后、补给匮乏的军队,竟能以血肉之躯击退武装到牙齿的敌人,究其根本,非因武器之利,而在军魂之坚。 一支没有信仰、没有纪律、没有集体荣誉感的军队,纵使披坚执锐、甲胄如云,亦不过是乌合之众。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名小太监捧着密匣快步趋入,躬身呈上:“陛下,南京加急密信。” 朱由校抬手示意太监退下,此信由魏忠贤与杨明辉联名呈递,仅用三日便抵达京师,送到了朱由校手中。 系统锦衣卫所用信鸽皆经严格驯养,每日可疾飞三百里以上,遇急务则换鸽接力,昼夜不停。至于传书内容皆以特制密文书写,字字对应暗码,非北镇抚司指定人员不得解读,即便中途被截,外人亦难窥其意。 朱由校展开信笺,目光扫过,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就这些手段?罢市、民谣、煽动织工、联络海盗……二十年前玩过,如今又搬出来?连点新花样都没有。” 对于南直隶这帮士绅是不是真的能搞出什么大乱子,他是一点担心都没有。见识过后世那些跨国财阀,动辄操控一国货币、引爆全球金融危机,甚至能左右战争走向,相比之下,眼前这群江南士绅的伎俩,在他眼中不过是乡绅闹剧罢了。 何况自己在江南布局已久,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还有十几万精锐坐镇,怎么输?魏忠贤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那也不必留在他身边了,直接去凤阳守陵便是。 对于南直隶现在百姓对朝廷税收政策的抗拒,朱由校想起自己的那个便宜爷爷,心中也是颇为无语。 当初万历为了敛财,往全国各地派遣税监,这帮太监在御前个个恭顺如犬,可一旦离了京城,便立刻勾结当地流氓地痞,横征暴敛、敲诈勒索,确实把百姓祸害得不轻。 但要说此事背后没有这帮士绅勾结,怂恿,甚至暗中操纵,他是不相信的。 再想到后世这帮江南士绅面对清军铁蹄时的丑陋嘴脸,朱由校心中便涌起一股寒意。 大明尚在时,他们便敢结党抗旨、煽动民变、把持市舶司独占海贸之利、千方百计拒缴国税,还一个个以“清流”“乡望”自居,动辄拿“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来要挟朝廷 可一旦建奴兵临城下,刀锋架到他们脖子上,他们便瞬间褪去所有伪装,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叩首,剃发易服比谁都快,献城献女如献玩物,摇尾乞怜似丧家之犬,一口一个“主子”喊得比八旗包衣还顺溜。 他们哪里是什么忠义之士?分明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势利之徒! 在大明治下,仗着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待,与朝廷分庭抗礼、肆意盘剥同乡百姓;可待异族入主,非但毫无气节,反将昔日同乡百姓踩在脚下,助纣为虐,催粮逼饷,比满洲主子还要狠辣三分。 说到底,他们从不曾真正忠于家国,只忠于自己的利益;也从不敬畏道义与良知,只畏惧刀剑与强权。 对上谄媚如犬,对下残暴如虎——这才是江南士绅最不堪的真面目。 “传旨魏忠贤。”朱由校转头对身旁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吩咐,语气冷冽, “南直隶事,宜速不宜迟,首恶必办,胁从可抚。务以当众公审,将士绅们勾结海盗、煽动民变、霸占海利、盘剥百姓的罪行一条条公之于众,让江南百姓看清楚这帮人的狼子野心。 民若受蛊,晓之以理;士绅倡乱,绝不姑息!若有煽乱者,一体严办,毋纵!” 他略顿,语气更沉:“辽东新辟屯田正缺劳力,朕派十万精锐南下,不是让他们游山玩水的。” 刘若愚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他虽不知陛下为何对南直隶士绅观感如此之差,但“十万精锐南下”这话一出,再结合魏忠贤素来狠辣的作风,他已能预见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席卷江南。 待刘若愚退下,朱由校沉吟片刻,又唤来御前秘书司掌官赵彦章:“从吏政讲习所选一批干练官员,待南直隶事毕,即南下接掌府县,推行新政。” “臣遵旨。”赵彦章肃然领命。 “去办吧。” 第438章 姑苏 “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 这唐寅笔下的姑苏盛景,说的正是苏州。 冬日的苏州,烟水迷离,河网如织。自太湖东出,运河穿城而过,胥江、葑溪、娄江纵横交错,乌篷船、漕舫、商舶往来不绝,橹声欸乃,帆影蔽日。 阊门内外,商铺林立,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山塘街上,丝行、布庄、银号、典当行日夜喧嚣。 清晨码头卸下的湖丝,午时已成绫罗;傍晚织出的云锦,翌日便运往闽粤出海。此地不产一粒米,却聚天下之财;不铸一文钱,却通四海之利。 苏州之盛,尤以织造为冠。 自宋元以来,吴绫蜀锦并称天下,而至本朝,苏州织工技艺登峰造极,所产“宋锦”“缂丝”“妆花缎”皆为宫廷贡品。 永乐年间,朝廷特设“苏州织造局”,专司皇家御用及赏赐藩属之丝绸织造,局内匠户逾千,机房百间,昼夜机杼不息。民间更有“日出万绸,衣被天下”之誉。 据嘉靖年间《吴邑志》载,苏州城内织机不下万台,依织造为生者近十万人——包括织工、染匠、络丝女、踹布工、搬运夫、牙行经纪……然而,这世界上最华美的丝绸,却是由最贫苦的人一梭一梭织就。 织工日作一月,所得仅够糊口;一旦染病或年老力衰,便被东家弃如敝履。所谓“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看似公平,实则剥削深重,底层织工终年劳碌,难有一日饱暖,更遑论积蓄安身。 而在知府衙门西侧的巷中,青砖高墙、飞檐斗拱之间,坐落着一座格外气派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高悬“刘府”二字,鎏金大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与周遭寻常士绅宅第相比,竟毫不逊色。 此间府邸的主人,名为刘三,但凡在苏州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号。 坊间传言,此人早年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织工,住在葑门外的棚户区,靠替大户染布维生。但他为人仗义,在织工中颇有威望,常为同侪出头争工钱、讨公道。 万历二十九年,以孙隆为首的太监税使肆意胡乱加税,贪婪成性,激起民变。刘三被推为领头人,率数千织工围堵织造局,砸毁税牌,甚至一度冲入衙门,逼得地方官闭门不出。 此事震动朝野,最终万历帝迫于压力暂缓征税,而刘三却被以“聚众抗法”罪名投入大牢。 然而,不过数月,他竟被神秘人物保释出狱,刘三摇身一变,成了织工领袖,人称“三哥”。 而这背后正是申、徐等南直隶士绅,他们需要一个“草根英雄”作为与朝廷博弈的棋子,刘三忠厚老实、名声又好,正是绝佳人选。 自此,士绅们“千金买马骨”,赠宅赐田,助他开设织坊,收拢织工。短短十余年,他手下已有三千余织工依附,大小作坊十余处,俨然一方豪强。 此刻,刘府大堂内暖香氤氲,炭火融融。 五十余岁的刘三斜倚在太师椅上,怀中搂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娇柔女子,手指轻抚其鬓发,口中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因为出身寒微的原因,得势之后他便格外讲究排场,身上穿的是自织的云纹缎袍,脚踏苏绣软靴,连茶盏都是官窑定烧的薄胎瓷,仿佛唯有这般奢华,才能洗刷昔日自己身上“织奴”的烙印。 忽然,手下匆匆入内,低声道:“大哥,申家派人来了,正在偏厅候着。” 刘三闻言,神色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轻轻推开怀中女子,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入偏厅。 偏厅内,申府二管家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刘三快步上前,微微欠身:“二管家亲临,有失远迎。” “刘三,”二管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朝廷又要下来征税了,这次不止要收商税,还要开海禁,以后咱们的货船出海都要购买‘出海船票’,并且缴税,魏忠贤那阉狗已到南京,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要拿咱们开刀!” “老爷们的意思是,像万历二十九年那样,再闹一次,这次场面要更大!苏州各大织坊、粮行、盐号、船行都已答应配合。 他们明日便以‘朝廷新政压榨,生意难以为继’为由,辞退一批织工;粮铺、盐号也会陆续关门歇业。城里一旦缺粮缺盐,织工拿不到工钱,人心自然就乱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到时候你振臂一呼,鼓动他们上街。最好...弄出几条人命来。让朝廷知道,江南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刘三心头一颤,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犹豫。 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富贵从何而来,若不是当年申家将他从牢里捞出来,他早就成了枯骨一具。 什么“织工英雄”,不过是士绅们养的一条狗罢了。可这条狗,如今也尝到了肉的滋味,再也回不去啃骨头的日子了。 “二管家放心,”刘三陪笑道,“这事我一定办妥。只是...事成之后...” 二管家冷哼一声:“老爷们自然会保你性命,不会亏待你。此事过后,城南那五间织坊,连同码头上的两处货栈,都归你名下。” 刘三眼中顿时放出光来,方才那点犹豫烟消云散。 什么为民请命,什么织工福祉,都比不上真金白银来得实在。他已经习惯了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了保住这份富贵,他什么都愿意做。 第439章 贪婪使然 送走申家二管家后,刘三再没了享乐的心思。 他独自在偏厅里背着手来回踱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申家许诺的五间织坊、两处货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热,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可那句轻描淡写的“最好弄出几条人命来”,又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发凉。 “这可是聚众闹事的大罪啊……”他喃喃自语,掌心沁出冷汗。若是闹大了,自己会不会成了弃子?会不会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到底是年纪大了,享了几年福,竟没了年轻时拎着脑袋搏富贵的狠劲。 自己又何尝有选择的余地?申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既然开了口,自己若是敢说个不字,恐怕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终于,他停下脚步,沉声吩咐侍立一旁的心腹:“去,把赵老四,张老栓、李秃子、王二麻子那几个行首都给我叫来! 不多时,四个穿着绸缎直身、体面富态的汉子鱼贯而入。 他们都是刘三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掌管着各坊织工的行首,算得上是刘三在这苏州织造行当里的根基。 四人刚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互相递了个眼色,垂手站在堂中。 刘三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盏呷了口,慢悠悠开口,“诸位兄弟,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喝闲茶的——有件关乎咱们身家性命、富贵前程的大事,得跟你们合计合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此事若成,不止身价翻倍,往后在这苏州城里,咱们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起了骚动。 为首的赵老四忍不住开口:“三哥,啥好事这么玄乎?您快给兄弟们透个底!” “三哥,这天上可不会掉馅饼,您先说清楚,到底是啥买卖?” 刘三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你们没听说?当今皇帝的大伴魏忠贤,来南京了,说是要推行什么新政。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说道:“朝廷下了旨意,要废海禁,开海贸,听着是好事。可往后,咱们的商船出海,得先花天价办一张‘船票’!这还不算,船上的货物,无论丝绸、茶叶还是瓷器,一律要抽三成的税!”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响:“三成啊!兄弟们!咱们这些年,什么时候正经交过税?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自己留着,买田置地、锦衣玉食不好吗?凭什么要白白送进那些阉人的口袋?” “啥?三成税?”其中一个叫王二麻子的行首嗓门一下子拔高,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不是明抢吗!咱们织工累死累活织一匹缎子才赚几个辛苦钱?他们张嘴就要三成?” “就是!这要是真征了税,咱们的作坊迟早得关门,到时候兄弟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唯独张老栓没跟着起哄,他盯着刘三的眼睛,缓缓道:“三哥,朝廷要征税,总是有法度章程。咱们要不先找官府说说理,探探口风?总不能……” “说理?”刘三嗤笑出声,指着张老栓的鼻子,“老栓啊老栓,你真是老糊涂了!万历二十九年那回,咱们跟税使说理,结果呢?” “不止我被关了大牢,兄弟们被打得头破血流!你跟那些没根的东西说理?你信不信他直接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秃子连忙问:“那三哥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咱们得跟朝廷掰掰手腕!”刘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申家、徐家那些士绅老爷们都发话了,说是要像万历二十九年那样,再闹一次!” “这次不止咱们苏州,松江、常州、杭州等地的同行都会一起动手,城里的粮铺、盐号明天就关门,织坊后天开始停机,先辞退一批闹得凶的织工,把水搅浑!” 张老栓脸色骤变,往后退了半步:“三哥,今时不同往日啊!去年苏州城可是来了不少禁军,城里还有锦衣卫,万一闹大了……” “怕个球!”王二麻子打断他,梗着脖子道,“朝廷还能把咱们几万织工都杀了不成?” “再说了,此事背后,那几位老爷可都知情,不止我们苏州,松江、常州、杭州都会动手。到时候东南一乱,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跟咱们这些小民计较?” 刘三点点头,附和道:“二麻子说得对!新年在即,织工们都等着工钱回家买年货、给孩子添新衣裳。等到时候,城里粮价飞涨,盐铺关门,工钱又发不出——你说,这帮人会干啥? 咱们只需轻轻一推,火自然就烧起来了。我们只是顺应民心罢了!” 他环视众人,眼中满是贪婪,语气陡然低沉而诱惑:“富贵险中求。干,还是不干?” “干成了,咱们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奴仆成群,良田千顷;若是不干,再过些日子,到时候咱们又得变回当初那个被人踹一脚都不敢吭声的穷光蛋!”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着四人各异的神色。 张老栓嘴唇哆嗦着,看看刘三决绝的眼神,又望望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长叹一声,垂下脑袋, “三哥,我跟你干了。当年要不是你从葑门外的破庙里把我拉出来,我早就饿死冻死了。这条命,早就卖给你了。”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三人也纷纷咬牙点头: “三哥!我干!只要能发财,刀山火海我都上!” “干!横竖都是穷命,不如搏一把,说不定还能搏出个前程来!” “对,干了!跟着三哥,咱们还能怕了那些阉狗不成?” 刘三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重重一拍桌案:“好!不愧是我刘三的兄弟!此事就这么定了!” “都给我记住,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一早,各坊门口聚人,听我号令行事——谁要是敢临阵耍滑头,走漏风声,别怪我刘三不念旧情!” “大哥,那咱们闹起来,具体冲哪里去啊?”有人连忙追问。 刘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一字一句道:“几位兄弟不要忘了,咱们在苏州府多年,每年给织造局那位,可没少孝敬银子啊!” “三哥的意思是……冲织造局去?” “正是!”刘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一字一句道,“那太监是皇帝的狗腿子,这些年在苏州作威作福,明里暗里盘剥了咱们多少?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他那些龌龊事都捅出去!” “可……那岂不是将他往死里得罪了?”张老栓还是有些担忧。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申家、徐家那些高个子顶着!”刘三脸上掠过一丝狠辣,“再说了,出了这样的事,他这织造太监肯定是当不成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窗外,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掠过“刘府”那鎏金匾额,又悄然没入幽深的巷弄之中。 第440章 讨个公道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当地的习俗,这一日该是家家户户祭灶王、扫尘土、贴春联的热闹日子——巷弄里该飘着糖瓜的甜香,码头上该有挑着年货担子的商贩吆喝,孩子们该攥着灶糖在街头追逐嬉闹。 可今年的苏州城,却透着一股反常的压抑。 寒风卷着碎雪,吹得街边的红灯笼摇摇欲坠,往日喧嚣的阊门大街,往日里摩肩接踵、人流如织的景象不见了。 只剩下零星几个行人,裹紧了单薄的衣衫,缩着脖子匆匆赶路,他们的眼神躲闪,眉宇间凝结着难以言说的惶恐与不安。 街道两旁的铺面,十家里倒有五六家上了门板。尤其是那些粮铺和布庄,更是大门紧闭,挂出“米粮已罄”、“岁末盘账,暂不营业”的木牌,连往日最热闹的茶楼也闭门谢客。 这几日,城内外大大小小的织坊,如同暗中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停了机杼。那本该在年关前发放,用以维系一家老小生计的工钱,也被东家们以“朝廷开海征税,作坊周转困难”为由,硬生生拖到了年后。 织工们自然不依,家里等着这笔钱买米、买盐、给孩子添件过冬的棉袄,怎么能拖? 可没等他们闹起来,几家织坊就率先辞退了上百个“带头闹事”的织工,这一下,剩下的织工们虽满心怨气,可面对东家的冷脸,他们只能咬牙忍下。 几家大织坊便率先动手,以“煽动滋事”为名,一口气辞退了上百个平日里敢于出声的织工。这一手杀鸡儆猴,犹如一盆冰水,浇得剩下的人透心凉。 剩下的织工们纵使满腹怨愤,可面对东家的冷脸,他们只能咬牙忍下。大多数织工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要不说这底层百姓命如草芥?平日里被东家层层盘剥,被胥吏敲骨吸髓,到了这年关关头,连拿回自己应得的血汗钱,竟也成了要看人脸色的奢望。 不仅织工如此,那些千里迢迢从湖广、闽粤等地贩运茶叶、瓷器而来的行商,此刻也是愁眉不展,心急如焚。 他们原本指望在富庶的苏州城将年货脱手,赚上一笔好还乡,可眼下,城中的商铺要么大门紧闭,要么便推说“时局不稳,不敢进货”。 眼睁睁看着精心挑选的货物砸在手里,本钱都要折个干净,几个性子急的商人嘴角已然起了燎泡,在客栈里长吁短叹,徒呼奈何。 这天清晨卯时刚过,死水般的压抑,被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锣声悍然打破! “哐!哐!哐!……” 在城南的葑门坊,王二麻子光着脑袋,手里攥着一面铜锣,用尽全身力气敲击着,那刺耳的锣声击碎了清晨的宁静。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的青年织工,人人脸上带着激愤,举着用破布拼成的标语,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朝廷征税断活路” “还我工钱过新年”。 “大伙儿快出来啊!”王二麻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寒风里炸开,“织造局的太监勾结魏阉,要抽咱们五成税,咱们的工钱都被他们贪了!再不出头,咱们全家都得饿死在年关里!” 坊里的织工们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喊声,先是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接着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 人群中,还有刘三事先安排好的几个老织工,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捧着空空如也的米袋,瘫坐在路边冰凉的青石板上,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我的老天爷啊,家里三天没揭锅了,孩子哭着要吃的,我这当爹的却拿不出一文钱……都是那魏阉和织造太监害的啊!” 还有几个眼神闪烁、贼眉鼠眼的青皮混混,在越聚越多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压低声音,散布着谣言:“听说了吗?官府已经备好了名册,凡是敢闹事讨工钱的,统统抓起来,发配到辽东去修城墙!” “那地方苦寒,去了就甭想活着回来!咱们要是不抱成团,迟早一个个都被抓去当苦役,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刘三看准时机,在亲信的帮助下,气喘吁吁的爬上了坊口一块半人高的碾石,他目光扫过下面越聚越多、群情汹涌的人群,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 “想想二十年前,咱们苏州的老少爷们,是怎么争回一口气的!当年咱们能闹,能把那些阉人的税使赶跑,今天凭什么就不能?现在那帮阉狗换了个名头又来了,要断我们的根,绝我们的路!咱们能忍吗?” “不能忍!”人群里爆发出零星的呼应。 刘三继续煽风点火:“对!不能忍!饿肚子的是咱们,活不下去的也是咱们!走,跟我去织造局,找那太监讨个说法!让他把贪了咱们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去织造局!找那阉人算账!”人群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出了第一声。 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响应声此起彼伏。 大家本就有从众心理,再加上对压抑已久的愤怒、以及对未来的恐惧,情绪瞬间被点燃。 起初只有几百人,走着走着,沿街的纺工、染匠、踹布工、搬运夫也纷纷加入进来。 他们要么被欠了工钱,要么因商铺关门没了生计,都在刘三等人的引导下,将怒火撒到了近在眼前的苏州织造局头上。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几百人到上千人,最后竟聚集了近万人,手里拿着扁担、锄头、织梭,浩浩荡荡地朝着苏州织造局的方向涌去。 寒风里,夹杂着人们的呐喊声、孩子的哭声、器具的碰撞声。 织工们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激动与茫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样闹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这个年就过不下去了,往后的日子也没了指望。 队伍穿过山塘街,越过胥门桥,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到了织造局门口时,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将朱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第441章 我说他会死 而就在织造局大门斜对面,一处临街的三层酒楼雅间内,几双冷峻的眼睛,正透过支起的窗棂,静静地俯瞰着下方沸腾的人群。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徐虎眉头紧锁,看着楼下人潮如沸、声浪震天,忍不住转向窗前那道沉静如山的背影,低声进言: “大人,情况……似有失控之虞。苏州织造局守卫薄弱,若再无人干预,李实那太监恐怕性命难保。我们……当真不用制止?” 窗前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赫然是从南京星夜兼程赶来、主持苏州大局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杨明辉。 他面容冷峻,眼神瞥了徐虎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制止?为何要制止?” 徐虎被这反问弄得一怔,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这李实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毕竟是朝廷钦命的织造太监,若真死于乱民之手,我等恐有‘坐视不救’之责。” 杨明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训诫: “徐虎啊徐虎,你入锦衣卫也有些年头了,跟着我也算是见过些风浪,怎么就是不长进呢?” “属下愚钝……”徐虎垂首。 “李实此人,在苏州这些年,表面上谨小慎微,实则贪墨克扣,结交地方,中饱私囊,桩桩件件,你我手中难道没有证据?真要拿他,不过是一纸驾帖,轻而易举之事,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杨明辉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可问题在于——他应该死在谁手里?” “若由我们动手,不过是查办一个贪官,最多牵出几个小吏、商贾,案子到此为止。那些那些躲在背后,鼓动织户、搅乱苏州的那些个士绅们,依旧可以隐在暗处,甚至把他当作弃子,断尾求生。” “可若他死在织工手里——死在这场‘抗税请愿’之中,那这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抗税骚乱,而是涉嫌谋害朝廷命官!是形同造反!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锦衣卫就不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平叛的,龙骧军也可名正言顺进行弹压,锦衣卫亦能以‘清剿逆党’为由,将这苏州城翻个底朝天!才能顺藤摸瓜,将那些躲在织工背后、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士绅们,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徐虎听得心头剧震,有些豁然开朗。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迟疑道:“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拜服!可……万一这些织工只是喊喊口号,真到了门口,不敢动手呢?” “毕竟……那可是宫里出来的公公,弑杀钦差,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 杨明辉闻言,缓缓转过头,用颇有些无语的眼神扫了徐虎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反问,“我说他今天会死在这里,你觉得,他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徐虎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杨大人根本不在乎李实是真的死在谁的手里,他只在乎李实必须死在“乱民”冲击织造局这个当口!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杨明辉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与恐惧:“卑职……卑职明白了!” “嗯。”杨明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这苏州城的百姓,被盘剥太久,怨气早已积郁成渊。这怨气,就像地火,你越是压着,它爆发的越是猛烈。 “如今有人愿意当这个出气筒,让这怨气有个发泄的出口,未必是坏事。烧掉一些枯枝败叶,才能让这棵树焕发生机。” “大人英明!”徐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叹服。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为严肃:“其他几府情况如何?” 徐莽连忙收敛心神,恭敬汇报:“回大人,松江、常州、杭州等地,虽有罢市响应,但规模可控,地方官府足以弹压。唯有南京城内,士绅鼓动生员上书,言辞激烈,不过有魏公公亲自坐镇南京,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嗯。”杨明辉满意地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既如此,是时候了。传我命令,给驻守苏州府的龙骧军,以及城内皇店各位掌事发信号,按预定计划,开始行动!” “是!大人!”徐莽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苏州织造局内,早已乱成一团。 苏州织造太监李实面无人色,听着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双腿如同筛糠般抖动,尖着嗓子连连下令: “快!快!给咱家把门顶死!用所有的门闩!再去搬桌椅!快啊!” 他身边一个同样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有些慌乱的问道:“干爹,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混账东西!”李实又惊又怒,一巴掌扇在小太监脸上,留下五道红印,“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织工围堵衙门?你们平日里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委屈。自万历二十九年那场惊动朝野的苏州抗税风波之后,他接任这织造太监之位以来,一直是如履薄冰。 虽说捞银子是免不了的,但他自认手段比之前任要“温和”许多,至少不应该像今天这样,激起如此大规模的民愤啊! 要知道这苏州织造局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随便指缝里漏点,就够他几辈子享用不尽,他何苦要去逼反这些泥腿子? 更何况他刚刚接到密报,南京镇守太监张公公,就因为行事不谨,被南下巡视的魏公公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杖毙! 当时知道这个消息,差点把他当场吓尿,正一门挖空心思,想着该如何备上一份厚礼,借着年节的机会去南京讨好这位权势滔天的公公,以求保住性命和富贵,谁能想到,祸事竟先从自家门口起了! 第442章 开门! “干……干爹,”那小太监捂着脸,哆哆嗦嗦地回话,“外面……外面的那帮织工们都在喊,说是朝廷要开海征税,断了他们的生路。” “还有……还有城里几家大织坊都关了门,粮店也跟着涨价,眼看这年关都过不去了!还说是……是咱们织造局勾结魏公公,贪墨了他们的工钱,来找咱们讨要……” 李实到底是在苏州官场盘踞了十几年的地头蛇,最初的惊慌过后,听到这番话,心里顿时如同明镜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织工自发闹事?分明是城中那些黑了心的织造商们,还有苏州那几家惯会煽风点火的士绅,担心朝廷新政触犯他们的利益,便想借着民意,拿他李实当靶子,当那杀给猴看的鸡! 这帮天杀的东西,平日里称兄道弟,孝敬不断,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狠毒,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他们就不怕咱家豁出去,来个鱼死网破,把他们的龌龊事都抖出来吗? “干爹!您快拿个主意啊!这大门虽然结实,可也拦不住这么多人,万一……万一他们撞开了门,冲进来……”小太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慌张。 李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急促地吩咐道:“快!立刻派人,分头去苏州府衙、吴县县衙报官!还有,去找城中驻扎的锦衣卫千户所!” “对了,还有去年陛下特意派驻到苏州城西的那三千龙骧军亲军,快去!不要心疼银子,只要他们任何一方人马赶到,就能平息事态!” “干爹,已经派人去了!可……可这一时半会儿,援兵恐怕到不了啊!咱们府里,除了十几个内侍,就是些只会吆喝百姓的衙役,根本挡不住外面那上万人啊!” “那你说怎么办?”李实急得团团转。 “干爹,当务之急,还得……还得您亲自出去,趁着这帮人理智还在,安抚一下那些织工的情绪。” “您可是朝廷钦派的织造太监,他们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对您动手!”小太监灵机一动,颇有些条理的分析道。 李实闻言,脸色变幻不定。出去?外面是上万名被煽动起来的暴民,个个红着眼睛,恨不得生啖其肉!可不出去?大门一旦被攻破,自己立刻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过,出去安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暂时稳住他们,等援兵一到,或者等事态稍有平息,他李实就有的是手段,让背后捅刀子的那些织造商们,付出百倍的代价!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整理了一下身上象征身份的暗青蟒纹曳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下来: “开门!咱家……咱家亲自出去,跟他们说!”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几名内侍和衙役战战兢兢的推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呻吟,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李实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强作镇定,迈步走出了大门,站到了高高的台阶之上。 他看着门外汹涌的人潮,震耳的呐喊,以及那无数道投射过来的、充满仇恨与愤怒的目光,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刚刚鼓起来的胆气卸了一半,腿肚子一软,几乎要瘫倒下去。 往日里他身边那些仗着权势横行霸道、趾高气昂的狗腿子,此刻也都是脸色苍白,缩头缩脑,狼狈不堪。 他勉强扶住身旁护卫的手臂,尖声喝道:“尔等……尔等聚集于此,冲击衙门,可知这是形同造反的大罪!还不速速散去!”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他定了定神,想起小太监的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具安抚性:“尔等有何冤情,可以选派几个为首的出来,与咱家分说!若是真有人胆敢克扣你们的工钱,你们也可以跟咱家说,咱家……咱家定为你们做主!” 他这番半是威胁半是安抚的话一出,下方那汹涌的人潮果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许多织工平日里被官威欺压惯了,此刻见到这位权势滔天的织造太监亲自出面,长久以来的畏惧心理让他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喧闹的声音竟真的小了下去,不少人面面相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李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顿时大定,那股熟悉的、掌控局面的自信又回来了一些。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稍加震慑和安抚就能唬住! 他心中对背后煽风点火之人是谁,已然心知肚明,暗暗发狠:等着,等咱家渡过此劫,定叫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鼠辈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趁热打铁,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好了,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咱家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尔等……” 下方的刘三见状,心中暗道不好,这次要是被他三言两语糊弄回去,大伙儿散了,那日后还不是任他拿捏?到时候自己怕是老命都难保! 他立刻越众而出,指着李实的鼻子骂道:“你这阉狗!少在这里假仁假义,摆官架子!” “你勾结魏阉,妄图加税,盘剥我等,贪墨工钱,致使我等无钱过年,商户罢业,粮价飞涨,我等饥寒交迫,已无活路!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不把我们的工钱发还,我等绝不罢休!” “对!绝不罢休!” “发工钱!” “阉狗滚出苏州!” 人群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实脸色铁青,他试图辩解:“胡说八道!咱家何曾贪墨你们的工钱!加税乃是朝廷新政,与咱家何干?尔等休要受人挑唆……” “放你娘的狗屁!”王二麻子在下面跳着脚骂,“工钱就是被你们这些死太监层层克扣了!还想赖账!今天不把钱交出来,我们就烧了你这织造局!” 局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李实看着下方群情汹汹,步步紧逼的人群,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官威再也维持不住,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声音也带上了哀求: “尔等切莫冲动!工钱之事,容咱家禀明朝廷,再从长计议,必不会……”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突兀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如同阴毒的毒蛇,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直接命中了李实的咽喉! 李实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那瞬间被鲜血染红的脖颈,身体晃了两晃,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下来,溅起一片泥雪。 第443章 抗命者斩! 刹那间,整个织造局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方才还喧嚣如沸的人潮,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支贯穿李实咽喉的弩箭尾羽仍在微微颤动,鲜血从台阶上缓缓流淌下来,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蜿蜒成一道刺目的暗红色溪流,腥气混着冬日寒风,直扑人面。 那些个织工、染匠、脚夫、小贩,甚至那些混在人群中的煽动者,全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台阶下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李实,堂堂钦命苏州织造太监,宫中派出的天子内侍,竟就这般……死了? “死、死了……” 一个老织工嘴唇哆嗦着,手中的木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织工们,此刻不自觉地互相拉开了距离,有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有人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那暗处还藏着更多夺命的弩箭;更多的人则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目光在恐惧与快意间摇摆不定。 刘三更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扭头,一把揪住身旁赵老四的衣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压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几乎是嘶吼着质问: “谁!谁他妈让你安排人放箭的?!谁让你杀他的?!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这是弑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们之前闹得再凶,也只是讨薪请愿,法不责众!可现在——死了太监!这就不是民变,是造反!是谋逆啊!!!” 赵老四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几乎哭出来:“三哥……真不是我!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咱们手底下兄弟哪有这样的武艺!连弓都拉不开几回,更别说在这么多人里一箭穿心……” 刘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他们这是被人算计了啊! 有人混在人群中,故意射杀李实,就是要将这场“抗税请愿”彻底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把他们所有人都逼上绝路! 完了!全完了! 现在就算他想收手,朝廷也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弑官造反”的“乱民”,至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是跑不了的。 极度的恐惧,如毒火般在胸腔中燃烧,转瞬化为穷途末路的疯狂。他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就干脆把事情闹得更大!大到让朝廷投鼠忌器,大到让背后那些真正的主谋也无法轻易脱身! 他猛地转过身,跳上一处石墩,用尽全身力气:“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李实死了!就死在咱们面前,那是朝廷的公公,是天子亲派的钦差! 咱们就算现在散了,也洗不清这‘弑官’的罪名!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了!” “横竖都是个死!与其被官府抓去千刀万剐、抄家灭门,不如跟他们拼了!一不做二不休——先去抄了那些狗大户的老窝!拿回咱们的血汗钱!再去府衙,找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算总账!” 这疯狂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将人群因李实之死而产生的惊惧,瞬间点燃成了彻底的暴戾和绝望的疯狂! “对!拼了!” “烧了府衙,找狗官算账!” 角落里,一个中年织工死死拽住儿子的手腕,声音颤抖:“别动……千万别动……咱没杀人,不能跟着送死……”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只是来要工钱的……不是反贼啊……” 混乱的人群,在刘三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转向,准备冲向城内士绅富户聚集的区域和府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咚!咚!” 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巨人心跳般的战鼓声,从长街的尽头,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踏步声! “哗——哗——哗——” 伴随着这令人心悸的踏步声,是无数金属甲片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冰冷、肃杀!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官兵!是官兵来了!” “是龙骧军来了!” “快跑啊!” “往哪里跑?到处都是人!”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有人想要往前冲,有人想要往后逃,人群互相推挤、践踏。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只见长街的另一端,如同钢铁丛林般,涌现出一片耀眼的银光! 那是全身披覆着冷锻钢甲的龙骧军重步兵!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沉默地向前推进。如同铜墙铁壁,森然肃立,头上的铁盔遮掩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手中的长枪如林,斜指向前方的天空,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厚重的环臂扎甲覆盖全身,甲叶在行动间发出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沉默着,没有一声呐喊,但那股尸山血海中锤炼出来的凛冽杀气,已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整条街道的空气都冻结了! 更令人绝望的是,四面八方的主通道都已被这些重甲步兵堵死。 他们手持一人高的大盾,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推进,一边前进一边齐声高喊: “止步——” “弃械——” “跪伏听令!” “抗命者斩!” 与此同时,两侧屋顶上出现了许多身着玄色劲装的锦衣卫缇骑,他们或蹲或立,手中的火铳和连弩齐齐对准了下方的织工人群,冰冷的铳口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光。 刘三心中咯噔一下,锦衣卫和官兵怎么会来的这么快,莫非是早有准备?他的心里涌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仍不死心,声嘶力竭地鼓动: “兄弟们看见了吗?他们这是要屠城啊!一个活口都不留!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部分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民众信了他的话,发疯般向军阵冲去。 然而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他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大盾纹丝不动,反而一步步向前推进,将人群逼得连连后退。 “再敢冲阵者,立斩!”龙骧军校尉的吼声如同惊雷,在街道上空回荡。 一些胆小的织工已经双膝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跪倒一片。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暴民,此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求饶声。 等到所有民众全部跪地之后,街道上终于恢复了秩序。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大人到!” 第444章 真是一帮贱骨头! 随着一声高喝,杨明辉在锦衣卫千户徐虎等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从斜对面的酒楼中走出,步履沉稳地踱步到苏州织造局门口。 他身着一袭墨色蟒纹曳撒,外罩玄色大氅,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地踱步到苏州织造局的门口。 晨风吹动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见过杨大人。” 为首的那名龙骧军将领苏正以及一同的十几名皇店掌事对着杨明辉遥遥拱手,然后默不作声地站到一旁,显然是以杨明辉马首是瞻。 杨明辉微微颔首,转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伏的人群,声音冰冷刺骨:“尔等聚众闹事,冲击钦命织造局,更敢当众射杀内廷命官,形同谋逆,尔等可知罪?” 前排的织工们连忙连连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哭声震天:“大人恕罪!我等实在不知情啊!我等只是想来讨要工钱,只想过个安稳年,绝无反意啊!” “是啊大人!都是被人煽动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会闹出人命!” “我等也不知情啊!” “讨要工钱?”杨明辉声调微扬,“尔等皆是各工坊所雇,索要工钱该向东家讨要,为何要聚集于此,冲击织造局、谋害朝廷命官?”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织工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 是啊,他们的工钱是被东家克扣的,为何会跑到织造局来闹事?此刻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利用了。 杨明辉见状,声音陡然转厉,“聚众谋逆,射杀内廷官员,按《大明律》,当满门抄斩,男丁发配辽东为奴,女眷没入官籍!” 这话如同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许多织工开始瑟瑟发抖,有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 “但是,陛下仁厚,念及尔等多是被奸人蛊惑,今日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那些煽动闹事、散布谣言之人尽数供出,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刘三脸色大变,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但已经来不及了。 杨明辉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炸开了锅。 一个满脸愤慨的老织工指着刘三,声音颤抖:“是他!是刘三说朝廷要收重税,所以我们的工钱才发不出来的!” “还有他手下的赵老四、王二麻子,是他们挨家挨户煽动我们来闹事的!” “还有他,” “那些青皮也是他们带来的,到处说官府要抓我们去辽东做苦役!” 一时之间,刘三和手下的十几个亲信被当场指认出来,方才还与他们站在一起的织工们,此刻都像躲避瘟疫般纷纷退开,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片空地。 徐虎大手一挥,一群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将刘三、赵老四等人连同那些没被指认却形迹可疑的青皮,一并押到织造局门前,强迫他们跪在李实的尸体旁。 杨明辉冷眼看着这帮人,有些人已经趁乱给自己的脸上抹了不少灰土,妄图逃过一劫,但在经验丰富的锦衣卫眼中,这些小把戏简直可笑。 底下的织工们一看,这些被抓的大多是苏州城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就横行霸道,不少人都受过他们的欺压。 见到锦衣卫没有乱抓人,心中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些煽动者的愤怒。 被押跪在地上的青皮们还在嘴硬,纷纷哭喊:“大人饶命!我们冤枉啊!都是被人指使的!” 杨明辉看着乱哄哄的这帮人,眉头一皱。 这些青皮无赖,平日里欺行霸市,有些人手中可没少沾人命。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放肆? “徐千户,”杨明辉的声音平静无波,“人有些多了。” 徐虎脸色一怔,但作为跟着杨明辉的老人,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狞笑一声,带着一队锦衣卫,从二十几人中揪出几个吵得最凶、平日里作恶最多的青皮,拉到最前面跪成一排。 这几个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恶霸,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没有多余的废话,雪亮的绣春刀“唰”地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吓得那几人瞬间噤声,裤裆都湿了一片。 下一刻,刀光闪过,血花飞溅! “噗嗤!”几声脆响,鲜血喷溅而出,那几个青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首异处, 世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跪着的青皮们都吓傻了,往日的官差办案,顶多是打打板子、罚些银子,谁见过这般二话不说就开刀问斩的? 一些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还有人开始不住地磕头求饶。 “本官再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杨明辉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杀意: “老实交代谁指使你们煽动闹事,或可饶你们一命;若还敢狡辩,这几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谁指示煽动你们的?”杨明辉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三息过后,无人应声。 他叹了口气,轻轻一摆手,徐虎又拉出三人,按跪在血泊中,正要开刀,其中一人突然嘶声哭喊: “大人!我说!我说!是刘三让我们散布谣言,说朝廷收重税、要抓织工去辽东的!”说话的正是赵老四,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徐虎狞笑一声:“现在知道说了?迟了!” 又是一阵绣春刀划过肉体的声音,鲜血喷溅在织造局门口的空地,赵老四的头颅滚落在地。 剩下的人包括刘三,再也绷不住了,纷纷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青石板“砰砰”作响,“大人饶命!我们说!我们什么都说!” “真是一帮贱骨头!”杨明辉冷嗤一声。 第445章 可以收网了 刘三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织造太监李实的尸体就横陈在数步之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正死死盯着他。 他知道,织造太监死了,他必然是申家抛弃的弃子,而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佥事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再隐瞒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向前膝行几步,哭喊道:“大人!是申家!是南直隶申家的二管家申福亲自吩咐小的,让小的组织织工来织造局闹事,还说松江府、常州府的同行也会一同响应!” 他神色慌张,生怕说慢一句就会身首异处:“还有苏州城里的周记布庄、永昌号等七八家大纺织商也都参与了!” “他们答应事成之后给小的五间织坊和两处货栈!小的家里卧房梁上暗格里,还藏着与申家往来的书信、银票凭证,契约,都是证据!” 见杨明辉面色不变,他急忙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还有城内粮铺、盐号接连关门,也是他们暗中安排的!就是为了制造恐慌,让城里人心惶乱,逼得织工们走投无路,只能来闹事!大人明鉴啊!” 杨明辉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示意手下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徐虎,声音冷冽,“立刻按名单拿人,涉案纺织商、士绅,全部锁拿归案!即刻抄没刘三家产,搜取所有证据。其余所得罪证,加急送往陛下与南京魏公公!” “是!”徐虎躬身领命,立即点齐麾下精锐缇骑,准备行动。 但是这个命令出来,底下跪着的一些工人却炸开了锅。 “大人!万万不可啊!”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哭喊,跪在前面的一些工人中,有个年长的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那些工坊是我们赖以糊口的营生,若是东家都被抓了,我们这些织工、染匠可怎么活啊?小的知道他们罪有应得,可是……可是苏州城三万织工,不能没有饭吃啊……” 这话一出,不少织工都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担忧。 杨明辉看着这些淳朴的底层百姓,心中也是一叹。他们是最底层的劳苦大众,被士绅盘剥,又被当作棋子利用,如今还要为仇敌求情,只因关乎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他对那些操纵一切的士绅更加憎恶。 “涉案之人所犯,乃是谋逆大罪!”杨明辉的声音先是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又缓和了几分, “若是查实,按《大明律》,查实之后,主犯当满门抄斩,家产抄没,工坊自然收归皇爷。” 他看到底下织工们绝望的眼神,话锋适时一转:“但尔等不必惊慌!陛下乃仁厚圣君,深知民生疾苦。所有涉案工坊,暂由皇店接管,尔等仍在原坊做工,一切照旧。” “至于东家克扣的工钱,朝廷会从抄没的赃款中拨款,三日之内,足额发放到尔等手中!”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压抑的欢呼,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尔等虽系被蒙骗,但聚众闹事,冲击官衙,终究触犯法度!每人罚役二十日,参与疏浚运河工程,完工后按日发放口粮,以儆效尤!” 杨明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所有织工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不仅工钱能够追回,连以后的生计都有了着落,还是在皇爷的工坊里做工,比起抄家灭族的恐惧,这区区二十日劳役又算得了什么? 跪伏的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不知是谁带头叩首:“皇爷万岁!青天大老爷万岁!” “我等愿听大人差遣,绝不敢再受人煽动!”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在龙骧军士兵的有序引导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缓缓疏散。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织造局门前,渐渐恢复了秩序。 只留下那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 半个时辰后,金狮巷申家别院外。 徐虎带着百名缇骑已将宅院团团围住,院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撞门!”徐虎一声令下,两名缇骑举起沉重的撞木,“咚!咚!咚!”三声巨响,朱漆大门轰然倒塌,木屑飞溅。 “锦衣卫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缇骑们鱼贯而入,手中绣春刀寒光闪烁。 院内的家丁仆妇吓得尖叫乱窜,几名试图反抗的健仆瞬间被按倒在地,铁链锁铐的“哗啦”声刺耳至极。 申家苏州管事申福刚想从后门逃跑,就被一名缇骑一脚踹倒,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脖子上。 “搜!仔细搜!任何书信、账册都不许放过!”徐虎下令,缇骑们立即分散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快,一名缇骑捧着一叠书信跑来:“千户大人!找到与刘三往来的信件了!还有与南京、松江、常州士绅的密函!” 徐虎接过一看,果然与刘三所说不差。他冷笑一声,又指向内院:“再查!” 与此同时,周记布庄、永昌号等涉案商号也在上演着同样的场景。锦衣卫的搜查极为细致,地窖、夹墙、甚至地砖下都被一一撬开。 在永昌号的地窖与仓库中,缇骑们发现了数十箱白银和堆积如山的粮食、食盐。 巷口,不少百姓闻讯围观,其中不乏被欠薪的织工。 当看到锦衣卫抬出一箱箱白银和粮食时,人群中响起愤怒的咒骂:“好啊!这帮狗东西,还说什么朝廷税重,无力周转,” “活该被抄家!真是大快人心!”有织工对着锦衣卫的方向连连作揖:“多谢杨大人!多谢皇爷为我们做主!” 杨明辉此刻已来到申家别院,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罪证——往来密函、田亩账册、贪污受贿的银票,眼中寒光更盛。 徐虎上前禀报:“大人,所有涉案人员已全部抓获,罪证齐全!刘三家中也搜出了书信契约,与申家供词完全吻合!” “好!”杨明辉拿起一封密函,冷声道,“将所有罪证分装成册,派快马连夜送往南京!告诉魏公公,南京那边也可以收网了!” 第446章 想必都十分亲近了? 腊月二十三,南京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垮整座南京城,细雨如针,斜斜地刺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这雨从昨夜便开始下,到今日午后仍未有停歇的迹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压抑的气息。 这一日,不仅仅是苏州,整个南直隶沿海诸府,应天、镇江、常州、松江,皆爆发了规模不等的罢市。 商肆闭门,街巷空寂,连平日最喧嚣的码头也沉寂如死水。而作为帝国南部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的南京,局势则尤为复杂严峻。 南京,乃两京之一,大明故都,礼乐重镇。自永乐迁都北京以来,南京虽为陪都,却依旧保留六部、五军都督府、国子监等全套朝廷机构; 更兼江南士绅、巨贾、文官在此盘根错节数百年,致仕的尚书侍郎、在籍的举人乡宦、掌控漕运的巨商、手握田产的地主,彼此联姻、互通声气,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这位魏公公以司礼府秉笔太监、钦差总督南直隶事兼理税政之名坐镇南京,推行新政——开征商税、清丈田亩、废除士绅优免,无异于在虎穴中拔牙,直接捅在了江南士绅的命门上。 这一日,南京守备太监府邸门前,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数千人聚集于此,人头攒动,声浪嘈杂得几乎要盖过雨声。 其中有衣衫褴褛却神情激动的百姓,有头戴方巾、面色愤懑的书生监生,有身着绸缎、面带惶惑的行商坐贾; 更有许多身形健壮、目光精悍之辈,这些人虽作百姓打扮,穿粗布短打,却步伐沉稳、站位有序,腰间隐约可见硬物凸起,明显是各大士绅家族蓄养的健仆家丁。 自明中叶以来,江南商品经济繁荣,土地兼并加剧,大量人口脱离土地,投身工商业或沦为佃户、奴仆。购买奴仆、蓄养家丁,在江南巨室中蔚然成风。 这些依附于士绅的庞大人群,动辄数以万计,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民间武力。今日混在“请愿”人群中,高呼“为民请命”,实则受自家老爷指使,借“民意”逼宫。 身为此次抗税风波的焦点,江南各府有头有脸的士绅代表,几乎尽聚于此。 他们衣冠楚楚,或穿锦袍,或着长衫,腰间佩着玉佩,手中摇着折扇,即便在细雨中也维持着体面,面带矜持而笃定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被一众锦衣卫力士护在府门前高台上的魏忠贤。 最前排的,正是那日宴会上的徐肇惠与申用懋。其后跟着董、程、汪、吴等当地的士绅巨贾,还有应天府本地数十位致仕乡宦、在籍举人…… 而那位漳州府程家余孽程碚赫然在列,俨然还不知道自家在漳州的产业早已被锦衣卫查抄,父兄皆被羁押。 人群前方,南京兵部尚书卫一凤、户部侍郎陆承泽,以及数位兵备道官员和南京勋贵,领着数百名南京守军,摆出一副维持秩序的架势。 他们打着“保护魏公公安全”的旗号前来站台,至于究竟是为谁站台,彼此心照不宣。如此布置,乍看之下,竟让魏忠贤颇有陷入重围、孤立无援之感。 “卫公,这场面……怕是压不住了。”陆承泽凑到卫一凤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这位京里来的魏公公若不肯让步,恐生大变。” 卫一凤冷哼一声:“变?能变到哪里去?别看这帮人气势汹汹,多数是士绅家的佃户仆从,乌合之众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他眉头却微微皱起,南京城若真闹出民乱,他这个南京兵部尚书首当其冲要担责,自然不愿事态失控。 “卫公息怒。”陆承泽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说到底,魏公公推行新政,确实操之过急。” “江南士绅乃国家根基,岂能如此苛待?今日之事,虽是百姓自发请愿,却也情有可原。我等身为南京父母官,当以安抚为重,万不可激化矛盾,落个‘催科激变’的罪名。” “且看吧。”卫一凤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我既为南京官员,总不能叫这位天子近臣在咱们地界上出了差池。” 两人正说话间,只见徐肇惠和申用懋等人越众而出,面向魏忠贤,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徐肇惠拱了拱手,语气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魏公公,这商税,实在收不得啊。江南百姓本就赋税沉重,近年又遭水旱之灾,早已苦不堪言。” “朝廷若再开商税,无疑是雪上加霜,让我等小民如何存活?还请公公体恤民情,上奏陛下,暂缓新政施行,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 申用懋立刻接口,言辞更显恳切,“是啊,魏公公!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商旅不通则货殖不行,货殖不行则百姓失业,百姓失业则流离失所——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国之策啊!” “请魏公公为民做主!” “商税收不得啊!” “朝廷与民争利,非圣君所为!” 各种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那些健仆们嗓门洪亮,将真百姓的窃窃私语完全盖过。 更有几个书生摇头晃脑“《诗》云:‘乐之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魏公公若执意如此,何异于百姓之贼?” 魏忠贤站在高台上,身披玄色大氅,他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群情激愤”。 他抬起右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动作并不大,但奇异的是,嘈杂的人群竟然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徐家主,咱家记得,您曾是南京礼部侍郎,万历三十九年致仕,至今已有十载了吧?今日何以至此?” 徐肇惠面色不变,从容答道:“老朽虽已致仕,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见江南百姓困苦,朝廷新政恐伤国本,不得不以老迈之躯,冒死进言,此乃读书人之本分。” 魏忠贤身披大氅,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对这软硬兼施的逼宫,神色却异常淡然,仿佛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和隐含的威胁都不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程碚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程碚?漳州程世英之子?” “正是草民。”程碚躬身答道,心中却莫名一紧,他与魏忠贤素无交集,对方怎会认得他?眼神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 魏忠贤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咱家离京前,还听说程少卿身体康健,在漳州颐养天年。程公子此番来南京,是为求学,还是为……替父亲联络旧友?” 程碚一愣,不知魏忠贤为何突然追问此事,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家父知晓晚生仰慕江南文风,特命晚生来南京游学,临行前嘱咐晚生,务必向徐公、申公等前辈多多请教。” “哦?”魏忠贤笑意更深,“看来你程家与在场的各位,关系想必都十分亲近了?” 徐肇惠眉头微皱,插话道:“魏公公,程公子年轻有为,在江南士林中颇有人望,与诸位乡贤交好,也是常理。” “常理,常理。”魏忠贤笑着重复,忽然话锋一转,“那若是程家出了什么事,想必在座各位,也定会全力相助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程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魏公公此言何意?程家谨守本分,能出什么事?” 魏忠贤却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第447章 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这时,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南京户部侍郎陆承泽,终于按捺不住,自人群中缓步踱出。 细雨濡湿了他的青绸官袍下摆,他却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台阶前,朝着魏忠贤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声音清晰:“下官南京户部侍郎陆承泽,参见魏公公。” 魏忠贤略侧过头,目光淡淡扫来:“陆侍郎有何见教?” 陆承泽直起身,语气温和,“下官冒昧直言,还望公公海涵。方才徐老先生、申司业所言,句句皆是肺腑之诚,亦是我等地方官员的忧心所在。 东南,乃朝廷财赋之根本,天下漕粮,半出于此。民心安稳,实关乎社稷根基,陛下腹心。倘若只因催科过于急切,激成大变,百姓流离,仓廪动荡……恐非国家之福,亦绝非陛下推行新政之本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站在朝廷大局劝谏,其实是将“激变”的责任隐隐扣向了魏忠贤,毕竟“催科激变”这个大帽子,可不是谁都能戴的住的。 几乎同时,卫一凤也踏前一步,沉声道:“魏公公,本官奉旨镇守南京,保境安民,责无旁贷。今日聚众之事,扰攘街市,本官自当依律弹压,驱散众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魏忠贤:“然,为政之道,张弛须有度。若因新政推行过速,操切失当,以致民怨沸腾,生出不可控之乱局……本官身在其位,亦难辞其咎,无法向朝廷交代。还望公公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东南千万生民为念,暂缓推行,先行安抚民心,待根基稳固,再徐图国计不迟。” 两位南京军政要员,一唱一和,一软一硬,立场昭然若揭。他们已不再掩饰,堂而皇之与台下这群士绅站在了同一战线。 魏忠贤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待两人说完,场中寂静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卫尚书,陆侍郎,你们的意思,咱家大概是明白了。你们是怕咱家这根天子派来的棍子,下手没个轻重,一顿乱捅,捅破了南京城这看似花团锦簇的脓包,激起民变,坏了此地的‘安稳’,让你们难做,是也不是?” 卫一凤面色一沉,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魏忠贤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不再看卫一凤与陆承泽,倏然转身,蟒袍拂动,直面台阶下黑压压的士绅人群,尤其是为首的徐肇惠与申用懋,语气陡然转厉: “方才各位乡贤耆老,口口声声,说这商税收不得,一动便是与民争利,伤及国本?” 他略作停顿,目光刮过一张张或倨傲、或愤慨、或故作坦然的脸,随即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钉,清晰地传遍府前: “可咱家今日要告诉你们,咱家奉天子明诏,总督南京守备,推行新政,可不仅仅是为了征收那点商税!” “咱家还要奉旨,彻底清丈南直隶一应田亩,厘清隐匿,追缴亏空!更要推行陛下‘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的堂堂国策!自即日起,尔等所享二百余年的种种优免特权,田赋、丁银、杂役……所有一切,尽数勾销!” 轰——!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清丈田亩?一体纳粮?废除所有优免? 虽然去年皇帝颁布相关旨意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但在场士绅谁不是浸淫官场、地方数十年的老手?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法则,拖延、变通、阳奉阴违,乃至集体上书“劝谏”,办法多的是。 他们总存着一份侥幸,皇帝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迫于“民意”最终妥协,或许……时日一长,龙驭上宾,一切还不是由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士大夫说了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敢派人前来执行新政,这简直是疯了。 徐肇惠脸色骤变,那副维持了许久的谦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的狰狞。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体统,伸手指着魏忠贤,厉声道:“魏忠贤!你……你这阉宦,安敢如此!你这是自绝于天下,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吗?” “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魏忠贤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看蝼蚁, “国朝养士二百余年,厚待斯文,优容备至。读书人本当修身齐家,忠君报国,心怀天下苍生!可瞧瞧你们—— 他手臂猛地一挥,蟒袖带风,指向台下众人: 朝廷不过是要你们依律缴纳本该缴纳的税粮,承担本该承担的差役,与平民百姓一般,尽一份臣民本分!你们便如丧考妣,纠集乌合,煽动民意,威逼守备衙门,更挟持地方大员,意图对抗朝廷明诏!” “你们的眼里,可还有半分君父?可还有一丝朝廷法度?你们读的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直接将“聚众请愿”定性为“威逼朝廷”、“对抗诏令”,更将“读书人”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徐肇惠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哆嗦着,“狂悖!狂悖至极!你……你安敢如此污蔑斯文,一竿打翻一船贤士!我等聚于此地,乃是为民请命,哀民生之多艰,何来威逼朝廷之说?公道自在人心!” “为民请命?好一个‘为民请命’!”魏忠贤目光陡然锐利,直刺眼前这群衣冠楚楚之辈, “尔等口口声声‘民’、‘民’、‘民’!那我问你们,百姓为何困苦?他们的田产去了哪里?他们的屋舍因何典卖?难道不是被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诗书传家的乡绅望族,巧立名目,重利盘剥,巧取豪夺,兼并殆尽?” “你们兼并土地,隐匿田亩,转嫁赋役,盘剥小民以自肥;你们勾结胥吏,侵吞国帑,损公而利己!如今朝廷欲正本清源,廓清积弊,尔等竟敢罔顾君命,聚众阻挠大政,更以断粮乱市相威胁,煽动变乱之心,已昭然若揭!形同谋逆!” “在咱家看来,你们就是一群只知营营私利、毫无忠君爱国之念的衣冠禽兽,狼心狗肺之徒!” 劈头盖脸,字字诛心!将士绅们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 第448章 再等等! 徐肇惠眼前发黑,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只能嘶声道:“你……你……阉贼!安敢辱我……” 一旁的申用懋更是恼羞成怒,他到底曾是京官,见道德文章已全然无效,心一横,猛地跨前两步,逼近台阶, “魏公公!何必把话说到如此绝地?您也是久历风波之人,当知‘刚极易折’的道理!这南京城,人口数十万,每日消耗粮米何止数千石?城中粮仓虽有储备,多为军粮,不可轻动。城内市面流通之米粮柴炭,乃至漕运枢纽运转,哪一样离得开我等士绅工商协调输运?” 他眼中闪着冷光,语速加快:“您若一意孤行,强推此等‘恶政’,休怪我等力有不逮,无法维持!三日,只需三日,南京城各大米行粮店将无粮可售!漕运码头的船只亦可‘因故’延误! 不需十日,南京将缺粮断炊,民心惶惶,流言四起,届时会发生什么……公公久在宫闱,总该读过史书!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声音或阴或亢: “魏公公!江南非比北地边陲!此地漕运、海运、盐政、织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我等士绅配合,上下打点,莫说您想收的商税,便是朝廷每年的正项钱粮田赋,也休想顺畅征收分毫! 到那时,京师仓廪空虚,九边将士缺饷,朝廷怪罪下来,您这‘镇守’之位,恐怕第一个就要祭旗!” 旁边的程碚也阴恻恻地补充道:“还有,听闻公公力主开海通商,以充国用?公公可知,海禁一开,倭寇、红毛夷人、各路海盗必定闻风而动,卷土重来!我江南沿海,富庶甲于天下,却也是无险可守之地。 到那时,帆樯蔽海而来,烽火遍地,千里繁华,尽成修罗焦土……这个泼天的罪责,您魏公公区区一个内臣,担待得起吗?” “公公,识时务者为俊杰!” “悬崖勒马,犹未晚也!” “还请魏公公为国家计,为自身计,三思啊!” 众人七嘴八舌,威逼利诱,气势汹汹,仿佛已捏住了魏忠贤乃至朝廷的命脉,胜券在握。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魏忠贤却忽然沉默了。 他不再看眼前这些面目可憎的士绅,反而缓缓抬起头,望向南京城上空那一片铅灰色的、沉重低垂的雨云。 冰凉的雨丝斜斜落下,打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拂去脸上的雨水,微微蹙着眉,仿佛真的在权衡。 申用懋见他似乎有所忌惮,心中暗喜——这阉人终于怕了!他毕竟不是无所顾忌,他也怕南京真的大乱,怕无法向皇帝交代! 趁热打铁,申用懋立刻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较为“恳切”的神情,语气也放软了许多, “我等今日前来,绝非蓄意与朝廷作对,实是一片赤诚,为大明江山的安稳着想,也为公公您的处境考虑啊!只要公公肯体谅下情,答应暂缓新政推行,并以此地实情上奏天听,陈明利害,老朽敢担保,在场众人立刻散去,绝不再生事端。 并且,南京城内外一切秩序,粮运漕务,市面供应,皆可恢复如常,甚至……我等亦可襄助公公,妥为办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以为‘新政’之补充,如何?” 魏忠贤缓缓低下头,目光却越过徐肇惠,再次落在了人群中的程碚身上。“程公子,你腊月里离家,至今已有多少时日了?” 程碚一怔,不明所以:“晚生腊月初十离家,至今已有十三日。” “十三日。”魏忠贤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程公子离家十三日,可曾收到家书?” 程碚心中不祥之感越来越浓,强自镇定:“旅途辗转,风霜雨雪,邮驿不便,至今……未曾收到家书。” “哦,原来如此。”魏忠贤轻轻“哦”了一声,随即竟叹了口气,叹息声中蕴含着几分深切的“同情”,“那就……难怪了。”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没头没尾,不仅程碚莫名其妙,连徐肇惠、申用懋等人都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这阉人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程碚脸色已然有些发白,忍不住追问道:“魏公公……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魏忠贤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申老先生方才说,只要咱家答应暂缓新政,上奏陈情,你们便立刻散去,并保证南京城秩序井然,一切如常?” “正是!老朽愿以身家信誉担保!”申用懋忍住心中的怒火,立刻答道。 “那若是咱家不答应呢?”魏忠贤忽然问。 申用懋脸色一沉:“那……老朽便无法保证南京城的安稳了。届时粮运断绝,市面混乱,甚至……甚至可能会有‘乱民’冲击衙门,劫掠官仓。这些事,老朽一介草民,恐怕无力制止。”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你若不听我们的,南京必乱!而这乱局,将是你魏忠贤一意孤行逼出来的! 魏忠贤听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再次抬眼,目光穿过了眼前的士绅人群,投向了更远处,仿佛是在等什么: “再等等。” “等什么?”申用懋早已不耐,见他仍是这般拖延推诿的态度,不由恼火道, “事已至此,公公还等什么?今日南京有头有脸的士绅百姓大半在此,众目睽睽,人心惶惶,公公难道还要效仿妇人之态,犹豫不决吗?总需给个明白答复!” 徐肇惠也冷笑着帮腔:“魏公公若是想等援兵,或是盼着城外哪路兵马前来救场,那恐怕要让公公失望了。南京城内守军,皆听兵部调遣。 而城外各卫所、营兵,没有南京兵部出具的勘合火牌,任谁也是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自以为已将魏忠贤所有的退路堵死。城内在卫一凤手中,城外调兵需合规程,你一个太监,无兵无将,除了妥协,还能如何? 就在他们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第449章 等死吗? 远处,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众人愕然转头望去, 只见长街彼端,雨线斜织的灰蒙背景中,一骑浑身湿透、背插赤色令旗的传令兵,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纵马直冲而来! 他无视前方拥堵的人群,口中发出凄厉的呼喝,马鞭狂舞,马蹄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惊叫着向两侧跌撞避让,让出一条通道。 传令兵一直冲到卫一凤面前,马未停稳,他已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 “兵宪大人!不好了!” 卫一凤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厉声喝问:“慌什么!何事?” “南直隶总兵崔大人,率领大队兵马,自运河乘船南下,已于龙江关登岸!现大队人马已开进城内,控制了聚宝、通济、三山、石城诸门,正朝这边开来!” “什么?!”卫一凤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甲,“混账东西!为何不早报?谁给他们开的城门,守城官兵何在?” “守……守城官兵见是魏国公和灵璧侯两位爵爷亲自带队,又……又听说是奉了陛下密旨行事,无人敢挡啊!”传令兵的声音充满了茫然。 魏国公徐弘基!灵璧侯汤国祚! 这两位可是南京城勋贵集团的领袖,南京守备衙门的主官,地位尊崇无比!这几日他们称病闭门谢客,众人只道他们是碍于身份,不愿直接卷入与阉党的纷争,选择明哲保身。 谁能想到,他们根本不是躲避,而是早已暗中与魏忠贤勾结,更在此时,给了所有人致命一击! “魏国公?灵璧侯?”卫一凤喃喃重复,猛地转头看向魏忠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另一名骑兵飞驰而至,“大人!城内突然出现大批锦衣卫缇骑,数量恐有数千之众,已占据各处交通要道,正在沿街布控,朝守备府这边围拢!” 两道消息,如同两道惊雷,方才还志得意满、以为稳操胜券的徐肇惠、申用懋、程碚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徐肇惠猛地转头看向魏忠贤,嘴唇颤抖:“你……你早就……你早就安排好了!” 魏忠贤轻轻抬起手,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雨水打湿、略显凌乱的蟒袍袖口,又正了正头上的三山帽。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面前这些面如死灰的士绅,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咱家早就知道,尔等会使出这等围堵衙署、断粮要挟的下作手段。至于为什么容你们演到此刻……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程碚脸上,顿了顿,“程公子,咱家最后问你一次——你与在座各位,关系真的很亲近吗?” 程碚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下意识答道:“自……自然是亲近的……世交……通家之好……” “哦,通家之好,世交情深。”魏忠贤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和,“那咱家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也好与各位‘亲近’的叔伯兄弟,分享分享。”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前排所有人都听清: “腊月十九,漳州程家因抗税、煽动民变、私藏甲胄、勾结海盗等十七项大罪,被锦衣卫与福建水师联合查抄。程文瑞及其三子下狱,程家田产、商铺、宅邸尽数查封。” “所以,程家……已经没了!” 他目光扫过徐肇惠等人:“至于你们,方才自己也承认了,与这等罪孽深重、形同谋逆的乱党家族,‘关系亲近’,‘通家之好’……那么,按照《大明律》,同谋结党,该当何罪,诸位都是读过书的,想必比咱家更清楚。” 轰——! 程碚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却没有任何焦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模糊,最终化为一片黑暗。 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程公子!” “快扶住他!” 周围一片慌乱,有人伸手去扶,程碚却已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徐肇惠、申用懋等人看着倒在地上的程碚,又看看面色淡然的魏忠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全都明白了——从魏忠贤踏入南京城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皇帝决定推行新政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魏忠贤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们聚齐,等他们发难,等他们说出所有威胁的话,等他们得意忘形地亮出所有底牌和威胁,等他们将“抗命”、“谋乱”的言行彻底坐实。 然后,他才从容不迫地收网,大军进城,锦衣卫合围,将他们一网打尽! 远处,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脚步声,混合着甲叶铿锵的撞击声,已如闷雷滚动,越来越近,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街角、巷口、屋顶,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队队身着鲜艳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他们沉默地站立在雨中,如同一个个血色幽灵,封锁了每一条可能逃逸的路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场中这群待宰羔羊。 魏忠贤缓步走下台阶,积水在他官靴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几乎站立不稳的徐肇惠面前,停下。 徐肇惠浑身剧烈颤抖,竟不敢与他对视。 魏忠贤伸出手,仿佛长辈安抚晚辈般,轻轻拍了拍徐肇惠冰冷湿透的肩膀。 “徐老先生,”魏忠贤的声音温和得可怕,“你方才,不是一直问咱家,在等什么吗?” “现在,咱家可以告诉你了。” 他凑近徐肇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咱家在等崔总兵的兵马控制各门,在等锦衣卫的缇骑就位合围。” “而你们在等什么?” 魏忠贤直起身,环视周围那些彻底丧失斗志、面如土色的士绅,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声音陡然拔高: “等死吗?” 第450章 见王师,为何不跪?(感谢【万森琼岛的亲船素甘】大保健 话音落下! 长街尽头,雨幕之中,一队队盔甲鲜明、刀枪如林的禁卫军重甲精锐,排着严整的队列,踏着统一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铁壁铜墙,自雨雾中清晰地浮现。 “禁军都督府”、“禁卫军第一军”的猩红旗号在凄风冷雨中猎猎狂舞,整支队伍肃然无声,唯有甲叶碰撞与脚步踏地之声汇成沉闷声,转瞬便将府前广场及相连街巷围得水泄不通。 两队精锐甲士如利刃出鞘,踏着泥水,毫不费力地分开了混乱惊恐的人群,开辟出一条从街心直通台阶的通道。 若此刻有人能俯瞰整座南京城,便会骇然发现,内城九门、外城十八门、所有交通要隘、官仓武库、漕运码头,乃至那些往日门庭森严的勋贵府邸外围,皆已被顶盔贯甲、执锐擎旗的军士牢牢扼守。 这座惯于温软烟雨的江南都城,顷刻间被一股凝若实质的肃杀寒气彻底笼罩,再无半分往日的雍容肌理。 马蹄声“嘚嘚”,敲击着湿滑的石板,由远及近。 几名将领穿过通道,缓缓而至。为首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山文甲、外罩猩红大氅的将领,面目冷峻,正是新任的东军都督府都督崔旭东。 其左右稍后半匹马身,一侧是魏国公徐弘基,他未披甲胄,只着一身麒麟纹公爵常服,乌纱翼善冠的帽翅被雨打湿,却丝毫不乱,神色端严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 另一侧的灵璧侯汤国祚则面色复杂,锦缎官袍的领口已被冷汗濡湿,目光在甲士与士绅间游移,眼底尽是惊悸与庆幸交织的神色。 崔旭东在镇守府前十丈处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旋即稳稳停住。 他并未下马,而是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如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惊恐的脸,最后定格在那群已然魂飞魄散、挤作一团的士绅身上。 “本将,东军都督府大都督!钦奉皇命,总理南直隶、浙江、福建东南三省军务,节制境内诸镇兵马,提督南京京营戎政,专司整饬地方卫所、督办江南新政!” “今奉陛下明旨,率天子亲军入城,整肃江南卫所百年积弊,接管南京内外城门及所有漕仓储备防务!弹压地方不法,肃清乱党余孽!” 他随即声调猛地一沉,如同惊堂木拍下: “天子旌旗在此,王命剑悬于顶——” “尔等草民,见钦差、见王师,为何不跪?” 最后四字,声若雷霆炸响,裹挟着凛然杀气,掀翻了在场所有人最后强撑的胆气与尊严。 那些本就腿脚发软的士子、仆役,乃至众多平日养尊处优的士绅,再也支撑不住,“噗通”、“噗通”之声连绵响起,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泥水之中,头颅深埋,瑟瑟发抖。 马背上,魏国公徐弘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台下那些往日里与他诗酒唱和、同气连枝,如今却狼狈不堪、面临灭顶之灾的“旧相识”,脸上虽极力维持着勋贵应有的庄重与疏离,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灼热与兴奋。 权力场上的站队,从来冰冷而残酷,一步天堂,一步深渊。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马上的灵璧侯汤国祚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庆幸: “汤老弟,看见了么?这便是煌煌天威,这便是滔滔大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顺之者,未必尽享甘霖,但逆之者……必遭天谴粉碎。你我此番,总算是押对了宝。” 灵璧侯汤国祚望着眼前这刀枪蔽日、甲士如潮、令人窒息的场景,官袍之内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庆幸笑容,同样低声回道: “老哥哥眼光毒辣,洞若观火,非吾所能及。当初您夤夜过府,剖陈其中泼天利害,吾犹自心存侥幸,以为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二百余年,树大根深;朝廷纵有决心,也必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谁曾想,陛下之意竟如此坚决,布局更是如此缜密酷烈,不动则已,动则必摧枯拉朽……若非老哥哥当头棒喝,提点吾早定决心,悬崖勒马,此刻台下待罪之人中,恐已有汤某矣。” 他话未说尽,但目光扫过台下如徐肇惠、申用懋等面如死灰的身影,意思已不言自明。 心中唯有无尽的后怕与喟叹:这江南百年来的格局,自今日此时起,是真的要天翻地覆了。 此时,崔旭东方才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大步流星走到魏忠贤身侧,拱手道 “魏公公,崔某奉旨率军入城,现已全面接管南京内城九门、外城十八门、各处交通要隘、官仓、武库、漕运码头及各衙署要地!一应宵小乱党,绝无漏网之可能!” 魏忠贤拱手还礼,声音里裹着几分笑意,“崔都督兵贵神速,来得正是时候。若无你与诸位将士镇住这局面,咱家怕还未必能压服这群魑魅魍魉。” 说罢,他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蟒衣上,但他恍若未觉。 他那双微眯的眼眸,逐一扫过徐肇惠、申用懋等一众面无人色的士绅首领,片刻沉默后,方才开口: “陛下临行前有一句话,托咱家转告尔等——” “朕赏给你们的,才是你们的。” “朕若不给,你们也不能抢。” “若伸了不该伸的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魏忠贤的嘴角,极其轻微上扬,眼中寒光骤盛,“那便拿九族来偿!” 他不再看众人反应,扬声道: “经查,徐肇惠、申用懋、周世昌、李守拙、吴启明……等四十七人,纠众‘请愿’,实为威逼朝廷;散布谣言,煽惑民心,扰乱秩序;更以断粮罢市、阻滞漕运相要挟,形同割据叛乱,罪同谋逆!另,多数人与漳州程氏逆党或关联密切,或为其张目,交通勾结,逆迹昭彰!” “此等首恶,即刻锁拿,押入诏狱,严加勘问!其家产悉数查封,寸土不留!由锦衣卫逐一核查,凡巧取豪夺于民、侵吞隐匿于国、非法所得之物,尽数追缴,没入国库,充作新政之资!” “其族中子弟,凡有科举功名、捐纳官职在身者,无论进士、举人、秀才,一体革除,永不叙用!其家族三代之内,禁止参加科举!” 第451章 公公开恩呐!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这已不仅仅是针对个人的惩罚,而是对准了整个士绅阶层特权的功名、田产、家族延续发起的彻底清算! 顷刻间,台下士绅如沸水炸锅,惊恐与狂怒交织: “公公开恩呐!我等……我等实是受徐肇惠、申用懋二贼蒙蔽胁迫,身不由己啊!” “阉狗!尔竟敢如此屠戮士林,自毁江南柱石?!” “魏忠贤!你今日倒行逆施,就不怕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不怕青史铁笔将你定为千古罪人吗?” 求饶声、哭嚎声、怒骂声、诅咒声绞作一团,绝望如瘟疫蔓延,一些人已彻底失去理智,言辞癫狂。 混乱中,一些忠心护主的家仆、护院,见锦衣卫和禁卫军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拿人,血勇上冲,嘶声大喊: “弟兄们!护着老爷!休怕这些装样子的丘八!跟他们拼了!” 吼声未落,竟有十数人从袖中、靴筒、腰间掣出暗藏的短刃、铁尺甚至匕首,面目狰狞地嚎叫着扑向逼近的甲士,妄图以死相搏,撕开一道缺口。 冲在最前的几名悍仆,挥刀奋力砍向迎面禁军士兵,只听“锵啷”几声刺耳锐响,刀刃划过精铁甲片,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白痕,或迸溅出数点火星,那甲胄竟是纹丝未损! 持刀的家仆虎口震裂,脸上尽是骇然与不可置信:“这……这甲……” 他们愕然的神色尚未退去,眼前寒光一闪,禁军士兵手中长枪已如毒龙出洞,精准狠辣地直刺而来。 “噗嗤!噗嗤!” 数声沉闷的利物入肉之音响起,锋锐枪尖毫无滞碍地穿透单薄布衣,自后背透出,带出一大蓬血雨。 那些悍仆身形剧震,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冒出的染血枪杆,喉头“咯咯”作响,随即软软瘫倒在地,眼中光彩迅速黯淡。 他们何曾见识过如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真正精锐,还道是江南那帮羸弱卫所兵,竟妄想着凭一腔蛮勇,为主家拼出一条生路。 “胆敢持械反抗者,杀无赦!”崔旭东见状,面沉似水,厉声喝道。 “将这些乱党逆民,统统拿下!押赴外城大营严加看管,由锦衣卫逐一甄别审讯,不得有误!” “遵命!”众军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一旁肃立的卫一凤、陆承泽,以及其余南京各衙门官员,见此血腥场景,无不脸色惨白,股栗欲堕。 卫一凤强压心头惊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发紧,语带哀恳:“魏公公、崔都督……此举……是否株连过广?江南士绅,实乃国家根基所在,百年涵养,方有今日文教之盛。如此雷霆手段,恐伤国本,亦非朝廷抚育地方、怀柔士林之道啊……” 魏忠贤的目光,杀意宛如实质,缓缓转向一侧刚刚还在为士绅缓颊的南京官员和勋贵。 “你们算什么东西?” “身受皇恩,位居封疆枢要,本应恪尽职守,弹压乱萌,维护朝廷纲纪。然,尔等不仅纵容乱民围堵钦差行辕、胁迫朝官;更与地方劣绅豪强暗通款曲,语带威胁,公然掣肘钦差,对抗陛下既定之国策!身为朝廷重臣,其行可鄙,其心可诛,罪加一等!” 魏忠贤轻轻一挥手,“来人,拿了!摘去彼等冠带袍服,褫夺官身,一并拿下,交付锦衣卫,与上述乱党群犯,并案严审。” 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 卫一凤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绝望的叹息,僵硬地任由他们卸去冠带袍服。陆承泽则更是不堪,涕泪交流,几乎瘫软,被校尉粗暴地扯去官帽,剥下官袍。 另有十余名被点名的官员,亦在惊呼哭求中被如法炮制,剥去官衣,套上锁链。 刹那间,一众犯官仅着白色中单,披头散发,被铁链锁住,与那些士绅再无二致。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彻底碾碎了在场所有官员士子心中最后的侥幸。 魏忠贤的目光最后掠过其他那些噤若寒蝉、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南京各衙门官员,语气森冷: “其余各官,暂归本职,戴罪视事。若再有阳奉阴违、包庇隐匿、阻挠新政者,休怪咱家无情!” 安排完毕,魏忠贤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仿佛拂去眼前灰尘。 一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脸色青白交错,脚步虚浮地退了下去。有人额冒冷汗,有人衣衫尽湿,竟无一人敢抬头再看魏忠贤一眼。 待众人都退去之后,守备府前的广场上空旷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与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 魏国公徐弘基这才整理了一下蟒袍下摆,上前一步, “魏公公临危不乱,处置得当,雷厉风行,真令老夫叹服……江南积弊深重,非如此雷霆之力,不足以荡涤污浊。” 魏忠贤看着眼前这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又瞥了眼身旁肃立的灵璧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前些时日,这两位勋贵可是将家产尽数购作陛下发行的国债,更主动将家族多年来侵吞、兼并的田产地契悉数献出,并表态愿全力配合朝廷新政施行。 他虽不惧这些世袭勋贵,但也清楚魏国公府世镇江南两百年,影响力不止在军中,便是在江南士林和百姓心中也颇有分量。只要能以徐家为缺口,江南新政之事,便能省去大半阻力。 “幸得国公与侯爷深明大义,鼎力相助。”魏忠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咱家必在奏报中向陛下阐明二位之功……” 徐弘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赌上身家性命,不惜得罪整个江南乡绅,所求的,不正是这句话么?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只要崔旭东那十万精锐大军一日驻跸江南,这锦绣之地便是陛下掌中之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随着在场的官员回去,消息传开,整个江南的官场瞬间沸腾了起来,暗流汹涌。 众人打死也未能料到,原本声势浩大、看似胜券在握的“民意请愿”,竟如此不堪一击,转瞬之间便被碾为齑粉。连带着兵部尚书卫一凤、户部侍郎陆承泽等十几位重量级大员纷纷落马,锒铛入狱。 整个江南,多少年没有出过如此惊天动地、牵连如此之广的大案了,一时之间,如雪花般的书信和奏本,如同雪片般向着京城方向飞驰而去。 第452章 动手吧! 腊月二十五日,自苏州和漳州疾驰而来的缇骑,押送着关键人犯刘三、程家的一干人证、物证,冒雨抵达南京。 装满密信、账册、田契、货单的沉重木箱,被直接抬进了镇守府的大堂。 连日来,南京锦衣卫衙署灯火昼夜不息,刑房里传来的声响日夜不断,令人不寒而栗。各种口供、线索、牵连名单,如同雪片般汇集、印证、扩展……一张针对江南士绅集团的巨网,已在无声中编织完毕,正待最后的雷霆收网。 当夜,魏忠贤书房灯火通明,崔旭东、杨明辉、以及一帮亲信齐聚于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督公,杨大人,基本上都查清楚了。”一名连日负责梳理卷宗的锦衣卫千户,眼布血丝,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牍,嗓音沙哑地开口: “只是……这牵连出的名单,实在过于庞杂骇人。若据此严究,南直隶各衙门,上至巡抚、兵备道,下至知府、知县,近乎半数的官员都难脱干系。” “此外,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等地,数十家累世豪族牵涉其中,其姻亲、门生、故吏、依附的商贾田仆……枝蔓蔓延,涉案人众粗略估算,恐不下数万之众。” 他顿了顿,艰难道,“此案若彻底掀开,波及如此之广,江南震动,是否……斟酌范围,以免激起不可控之变乱?” 杨明辉接过那册触目惊心的名单,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人名,目光沉凝,转而看向终沉默的魏忠贤。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半张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江南,温柔富贵之乡,承平太久,久到脂粉锦绣蚀了骨,丝竹笙歌迷了眼。这里的官,早已忘了头顶是朗朗皇天;这里的绅,也忘了脚下是巍巍王土;就连那些胥吏走卒,怕是也记不起,他们捧的饭碗、穿的官衣,究竟是谁家所赐! 他们这帮人眼中只有家,没有国;心中只算私利,不念君恩。什么盘根错节,什么同气连枝,不过是一窝蛀空大树的蠹虫!既已烂到如此地步,正该一网打尽。”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跳动了一下,映亮他眼中深寒刺骨的光芒: “陛下要的,是一个清整的江南,是一个能顺畅推行新政、源源不断输送钱粮的江南,而不是一个拖累朝廷、自成一体、阳奉阴违的江南!既已烂到了根子,那便……连根刨起!” 他目光扫过房中诸人,最后定格在那份名单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动手吧!” 崔旭东与杨明辉同时肃然抱拳,眼中厉色一闪而逝。这些江南士绅不仅抗拒新政,更时常口出怨望,诋毁他们誓死效忠的天子,他们早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 腊月二十六日,天色未明,冬雨淅沥。 随着魏忠贤一声令下,一场针对南直隶心腹重地的、前所未有的查抄,如同黑暗中张开的铁网,骤然收紧。 盖有镇守太监府与东军都督府衙门双重印信的缉捕驾帖,如同催命符般飞向南京、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等数十府县。 锦衣卫缇骑与禁卫军精骑组成的混合队伍,如一股股沉默的黑色铁流,分赴各处预定目标。 南京,仁孝坊,原兵部尚书卫一凤府邸。 昔日车马盈门、冠盖云集的府第,此刻被重兵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撞木轰然撞开,身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率先涌入,其后是甲胄铿锵的禁军甲士。 “奉命查抄逆臣卫一凤家产!阖府上下,立刻原地跪伏,听候发落!敢有抗命不遵、妄图隐匿或反抗者——格杀勿论!” 呼喝声中,府内顿时鸡飞狗跳,仆役惊慌奔走,女眷哭喊声骤起。 锦衣卫经验老到,迅速控制各处通道、库房、书房。账房先生被从被窝里拖出,钥匙被强行搜出。 库门打开,火把光芒涌入,映照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银锭,成箱的制钱、以及码放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金叶子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光,而这还只是明库。 “给我彻底地搜!地面、墙壁夹层、庭院假山、后园池塘,哪怕掘地三尺,一处也不许遗漏!”带队百户厉声道。 很快,在书房密室暗格中,起出厚厚的地契、盐引、钱庄票据;在后花园太湖石下,掘出数坛埋藏的金银珠宝。 负责登记的文书手不停挥,额角见汗,清单越列越长。女眷被驱赶到偏院看管,她们的贵重首饰、绫罗绸缎被一一清点封箱。 昔日堂皇的府邸,转眼间被翻检得一片狼藉,如同被暴风席卷。 各地的士绅家族也没有幸免于难,苏州,山塘街,阊门内申氏大宅。 苏州申氏,累世簪缨,与松江董氏、徐氏并称江南三大望族。宅邸连绵数巷,亭台园池之盛,甲于吴中。 这一天,这座园林艺术的精华之地,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阵蹄声如雷,大队骑兵飞驰而至,瞬间封锁宅邸所有出口,更有小队沿围墙巡弋。 锦衣卫缇骑下马,手持长刀,与申家蓄养的上百护院家丁对峙于仪门之前。 这些护院家丁多身材魁梧,手持棍棒刀枪,面色惊怒交加,堵住门口,虽摄于官兵威势,却仗着主家往日权势与人数,不肯轻易退让。 “申用懋勾结乱党,谋逆证据确凿!尔等速速退开,否则,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祸及家族!”锦衣卫一名千户拔刀怒喝。 看着这帮士绅无动于衷,那锦衣卫千户眼神一冷,“负隅顽抗者,一个不留!杀!” 然而,乌合之众的血勇,在久经战阵、配合默契的朝廷精锐面前,不堪一击。锦衣卫结阵前推,刀光如雪,身后弓弩手在后,射出一片箭雨。 不到百息,抵抗被粉碎,仪门前精美的雕花砖石地上,横七竖八倒下了数十名家丁护院,鲜血染红了名贵的太湖石与地面。 申氏百年积累,富可敌国。粮仓里堆满陈米,足够数万人食用数年,皆是盘剥佃户、操纵粮价所得;银窖中白银何止百万两;专门存放古董字画的“积宝阁”,内藏宋元名家真迹无数,商周彝鼎罗列; 此外,登记田产店铺的契书,竟需用数个厚重的木柜方能装下,其产业遍布苏、松、杭、湖等膏腴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寻常百姓的血汗。 松江府,华亭县,松江徐氏 常州府,无锡王氏。 ...... 类似场景,在数十个大小州府同时上演。从南京的勋贵云集之区,到苏州的繁华闾巷深处;从松江的棉布交易重镇,到常州的运河航运码头……到处可见鲜衣怒马的缇骑呼啸而过,到处是甲胄森然的兵士持械肃立。 往日代表着权势与财富的深宅大院、园林别业,此刻纷纷在铁蹄与锁链声中颤抖。 往昔那些象征着无上权势、深厚文化、惊人财富的深宅大院、精巧园林,此刻纷纷在沉重的撞门声、惊恐的哭喊声、兵甲的碰撞声以及查封物件的登记声中,褪去了光环,显露出在绝对暴力面前的脆弱与不堪。 一桩桩隐匿的罪行随之曝光:欺隐田亩、转嫁税负、私设刑堂、放贷逼死人命、勾结胥吏颠倒讼案、乃至暗中交通海寇……皆在搜出的密账私信中无所遁形。 当一箱箱查封物品被贴上封条运往指定官库,当一串串涉案人员被铁链锁拿,押入囚车,整个江南士林乃至民间,都感受到了一种天翻地覆般的剧震。 持续了百年的某种秩序与平衡,在年末,被来自京城、代表着皇权的铁腕,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彻底击碎。 江南的天,在新旧交界之际,彻底变了颜色。 第453章 为张居正平反(感谢【长扁豆】的礼物之王) 整个南直隶一十四个府,另有四个直隶州,共计九十六县,在十万禁卫军的严密镇守下,没有掀起一丝动荡波澜。 这本是大明的经济腹心之地,工商辐辏、市井繁华,历来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所。若依常理,这般大规模的查抄整肃,早已引得朝野震荡、民怨沸腾,这也正是历朝历代都不敢轻易触动、往往纵容江南士绅的原因。 然而朱由校有系统商队为后盾,锦衣卫与禁卫军在前面抄家清产,后方皇店掌柜伙计便紧随入驻、全面接管。其间虽不免偶生纷扰,但大局始终稳如磐石。 只不过,此番行动涉案数额之巨、牵连人员之多,想要彻底收尾、厘清一切,恐怕还需一个月左右的光景。 就在禁卫军忙于各处抄查之际,东军都督府的崔旭东也没有闲着。 他在南京初步搭建起东军都督府的架子,调遣布置于南直隶各府的禁卫兵力,手持帝国都督府与东军都督府双重军令,全面接管境内所有卫所。 据南京兵部档案记载,南直隶应有亲军卫十六处、在京所属府卫三十三处、中都留守司管辖的卫所八处、守御千户所十七处。 纸面上合计,应有九十六卫及独立守御千户所,官兵总额八万余人。 可随着崔旭东陆续收到的军报,大多数卫所实际人数连三分之一都不足,许多卫所军田早已被当地士绅巧取豪夺、私相侵占。 好在这波大清理正逢其时,崔旭东当即从禁卫军中抽调精锐军官充任连长、营将,决意将南直隶的卫所军官整顿成一支四万人左右的守备军,战时可作为禁卫军的后备力量与辅军,平日则镇守地方、弹压匪患,维持秩序。 天启元年,就在这般紧锣密鼓的新政推行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按照朝廷旧制,每年腊月廿四至正月廿日为年节休沐期,各衙门封印停办公务,直至正月廿一日方重新开印理事。 待年节过后,六部九卿渐次开衙,奏章复涌,整个朝廷开始缓缓恢复运转。 紫禁城乾清宫内,朱由校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眉头一皱,这里面其中半数都是弹劾魏忠贤“屠戮江南、擅权乱政”的奏本。 这些奏折多半出自江南残余士绅的门生故吏之手,通篇引经据典、堆砌辞藻,实则翻来覆去都是些陈词滥调,毫无新意可言。他看了几本便失了兴致,随手扔到一旁。 朱由校前世本是理科研究生,论及科学技术的发展尚能侃侃而谈,前期凭借系统官员与自己对历史事件的熟悉,新政推行还算顺利,但真要深入治国理政的复杂局面,他自知仍有不少不足之处。 因此,近来他特命刘若愚从内阁文库、翰林院藏书中筛选本朝典章制度、名臣奏议及《皇明祖训》《大明会典》等要籍,日夜研读。 虽觉艰涩,却也渐有所悟,对朝政运作之机理,有了更深的体会。 “皇爷,李阁老在外求见。”刘若愚轻手轻脚地步入殿内,低声奏道。 朱由校放下手中文书,无奈一笑:“想来又是为内阁补缺的事吧?” 年前李邦华就已数次递上内阁成员名单,都因不合他心意而被暂时搁置。 “宣他进来吧,朕正好也有些事要与他商议。” 片刻后,李邦华身着绯色官袍入殿,躬身行礼:“臣李邦华,叩见陛下。” “免礼,赐座。”朱由校话音刚落,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搬来一张锦凳,恭敬置于下首。 “爱卿今日前来,想来仍是为内阁增员之事?”朱由校语气平和,眼中却带着一丝了然。 “陛下明鉴!”李邦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此乃臣与各部堂官反复商议后拟定的阁臣名单,恭请陛下圣览。” 朱由校接过一看,名单上赫然列着“袁可立、毕自严、王象乾、顾昭”四人姓名,与李邦华并列,倒也契合他对内阁的构想。 袁可立长于政事,现任右都御史兼登莱巡抚,如今建奴已灭、孔家倒台,山东局面渐稳,此人留任实为屈才,调回中枢主持新政正合时宜;毕自严乃理财能臣,掌管户部多年;顾昭身为系统官员,忠诚可靠,现任都察院职务,执行力强,既可实干,亦能督查百官。 唯独“王象乾”这个名字,朱由校略微有些陌生,他细细的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实是没有多少印象。 “爱卿,这王象乾是何许人也?”朱由校抬眼问道。 李邦华连忙解释:“王象乾乃山东新城人,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实为元老旧臣。万历二十二年,他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整饬边备、抚定蒙古诸部,使宣大一线数十年烽燧不举; 万历三十九年晋兵部尚书,后平定贵州苗乱,擒斩贼首,因功加太子太保。万历四十二年,因积劳成疾乞归故里,至今闲居。” 他稍顿,语气转为郑重:“去岁陛下于山东推行新政,王象乾虽身在山野,却时常称颂新政利国利民,还曾致信于臣,言‘新政乃救时良策,当全力推行,不可犹疑’。 臣思其资历深厚、文武兼资、声望卓著,实为内阁不可多得之人选。若得其入阁,既可倚重其经验,亦可彰陛下广纳贤才、不遗老臣之德。” 朱由校听着这位堪称传奇的履历,心头也是一震。大明竟然还有如此能人,他有时候真的想不通,当初大明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随即点了点头,“准奏。便依此名单办理,着吏部行文,召诸人速速入京。” “臣遵旨!”李邦华神色一松,这内阁终于得以充实,他这独守文渊阁的日子总算到头了。再这样一个人掌控内阁,自己身体受不住不说,他这一身清名,怕是要沾上这权臣的污点。 “朕尚有另一事。”朱由校沉吟片刻,方又开口,“朕近日检阅万历朝实录,于张江陵旧事颇多感触。其人虽威福自专、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然其执政十载,清丈天下田亩增二百八十万顷,一条鞭法贯通赋役,九边守备固若金汤,此皆实打实的社稷之功。” 李邦华神色一凛,肃然聆听,不知道陛下为何要突然提起此事。 “治国当如衡器,功过不可相掩。当年皇祖(万历)冲年践祚,若无张居正总摄朝纲、力排众议推行新政,恐难有万历初年府库充盈、边陲晏然之局。 然其身后追罪,竟遭削籍夺谥、抄没家产,子孙流徙,几近灭门。此非但伤忠臣之心,亦令后世能臣寒胆,后世臣子观此,谁还敢放手任事、锐意革新? 朕思之再三,以为功过当分论,是非须公断。欲下旨为其追复名誉,重定史评,既彰其经国济世之才,亦明其越权专擅之失。功过七三开,功在社稷不容湮没,过在权术引以为戒,爱卿以为如何?” 朱由校这也不是突发奇想,实在是近日读书时才想起来,历史上张居正于万历十二年被抄家削籍,直至崇祯三年方由思宗下诏恢复原官、归还部分家产,谥号“文忠”则迟至南明弘光朝才正式追赠。 如今他要推行新政,自然绕不开张居正,大明官员观张居正之结局,怎么不会心存忌惮,改革者终成罪人,又有谁愿步其后尘? 李邦华闻言,立刻领会深意,当即整衣离座,深深一揖:“陛下圣明!张江陵之功,在安社稷、裕国用、振纲纪;其过,在揽权太甚、处事峻急。自世宗末年以来,朝野议论两极,或誉为伊周,或诋为莽操,实未得其平。 今陛下以天子之尊,秉公心以衡千古之是非,既不讳其专擅之失,亦不没其匡扶之功,此诚朝廷至公之象,亦为新政立信之基!” 朱由校此举看似仅为平反,实则等于公开承认,万历皇帝晚年清算张居正,实为不公,这无异于间接否定先帝之断,近乎“打万历的脸”。 然千金买马骨,若连张居正尚可得身后公论,则今日拥护新政之臣,自可毫无后顾之忧,戮力向前。 “正是此意。”朱由校点头,眼中闪过坚定,“传朕旨意,恢复张居正‘文忠’谥号,归还其家产,荫其后人入国子监读书。并命史馆重新修订张居正传,公正评价其功过,不得再以‘权臣’污名相称!” ps:今天只有一章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作者请假一天,真的遭不住了!走过路过的老爷,请批准一下! 第454章 大明需要这样的人!(感谢【灵石的地飞星】的大保健) 目送李邦华躬身退去,乾清宫内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影斑驳地映照在朱由校沉静的侧脸上。 殿内复归寂静,唯有更漏滴答,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这个帝国日渐沉重的呼吸。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头,久久未语,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居正,这位万历朝的“救时宰相”,在后世网络上的评价可谓褒贬不一,众说纷纭,几近两极。 有人赞他以孤臣之力,在大明王朝垂暮之际力挽狂澜,为国续命数十载,称其为“明亡前最后一位有魄力、有担当的政治家”;亦有人诋其考成法苛酷压榨官吏; 更有人指责一条鞭法虽简化税制,却无意中强化了白银本位,使明朝经济深度绑定海外白银输入,埋下日后财政崩盘的隐患,甚至还有人斥其为“擅权罔上、威压幼主”的权臣,将神宗皇帝置于傀儡之位,专断朝纲,几近僭越。 可这些议论者,往往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张居正并非站在后世上帝视角俯瞰历史的评论家,他没有接受过现代经济学、政治学的现代知识学习,更不懂什么“经济全球化”“货币主权”之类的宏大理念。 他只是一个浸润于儒家经义、生于乱世、长于危局的古人,一个在绝境中试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改革者。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题,只有真正走进万历初年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才能真切明白这位首辅、这个男人肩上所扛起的,究竟是怎样一副千钧重担。 年节的这段清闲时光,朱由校翻阅《万历起居注》及当时诸多奏疏、实录等典籍,愈发清晰地看到:彼时的大明,传至神宗皇帝手中时,早已不复洪武开国之雄浑、永乐盛世之恢弘。 嘉靖皇帝四十五年沉迷修道、怠政荒嬉,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吏治腐败入骨、财政枯竭见底、土地兼并猖獗如野火的烂摊子。 全国在籍田地较明初锐减近半,勋贵、士绅与地方胥吏勾结成网,以“飞洒”“诡寄”“花分”等手段,将大量田产隐匿于账册之外。国库岁入逐年萎缩,而百姓赋税却因层层加码、巧立名目而日益沉重。 一边是权贵广占膏腴之地而免税免役,一边是贫民失地流徙、卖儿鬻女。流民四起,饿殍塞道,财政危机已逼近“稍有不慎,便天下大乱”的临界点。 而正是在这般绝境之中,张居正本可以做一个安稳的“裱糊匠”——以他的才略与资历,只需敷衍应付、粉饰太平,便可安享尊荣、善终牖下。这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但这个男人没有! 他以首辅之尊,顶住“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滔天压力,毅然掀起一场震动朝野、触及根本的改革风暴。 当时的考成法以“月有考、岁有稽”的严苛标准考核官吏,实则是对嘉靖以来“官场混混满街走、奏章积压如山丘”的沉疴下猛药。 彼时官员玩忽职守成风,一件公文从州县递至中枢,竟能拖延数年而不决。若无铁腕整饬,朝廷政令如何通达四方?边防军情如何及时应对?民生疾苦又如何上达天听? 清丈田亩之举,则更是直接与天下士绅为敌。那些被隐匿的万顷良田,本就是士绅阶层吸噬国家命脉的病灶,是百姓流离失所、赋役不均的根源。若不彻底厘清,国库永无充盈之日,民生永无安宁之时。 此举虽招致怨声载道,却为国家财政重建了真实税基。 至于一条鞭法,虽确实在客观上强化了白银本位,使明朝经济逐渐依赖海外白银流入——这一隐患在晚明白银危机爆发时显露无遗。 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它却是将“田赋、徭役、杂税”合而为一的最高效改革方案。既简化了税制,让百姓缴税一目了然,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胥吏上下其手、层层盘剥的空间,减轻了基层民众的无谓负担。 自然,张居正从不是未卜先知的圣人,他只是在既定的历史条件下,做出了最贴合实际的选择。 他面临的阻力,是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是千百年来“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僵化思维,是整个士大夫阶层对“变革”的天然抵触。 可他偏要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魄力,一手抓吏治,一手抓财政,硬生生在死水一潭的大明政坛中搅出涟漪。 万历初年国库从亏空到存银四百万两,九边防线从“兵无粮草、马无草料”到“军容整肃、守备森严”,这便是改革最无可辩驳的成果。 换个角度想,倘若没有张居正的十年新政,万历三大征——宁夏哱拜之乱、播州杨应龙之叛、朝鲜抗倭之役——还能打得赢吗? 尤其是壬辰倭乱,若无充实的国库支撑、没有整饬后的边军体系,明军如何能跨海援朝,将丰臣秀吉的野心挡在鸭绿江外? 如果当时没能挡住倭寇的铁蹄,让其染指中原大地,那又该是何等不堪设想的后果? 站在朱由校此刻的位置来看,最值得肯定的,是张居正那种敢于打破陈规、直面积弊的革新精神。 自张居正死后,大明政坛上再未出现具备如此魄力与执行力的人物。 天启朝、崇祯朝,难道真的无人看清大明的危局吗? 非也! 而是张居正身后的遭遇,削籍抄家、子孙流徙的惨状,让天下有志改革的能臣良吏心寒齿冷。 “改革者不得善终”——这一血淋淋的教训,成了悬在后来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便有人看清弊政,也不敢再轻易触动既得利益的雷区,只能在“维持现状”的苟安中,眼睁睁看着王朝一步步滑向深渊。 反观取代大明的满清,虽在表面上维持了两百余年的统治,却以思想禁锢、文字狱横行为代价,以“奴才文化”驯化士人,将整个中华民族的创新精神、进取意识消磨殆尽,最终,在世界工业革命与启蒙思潮的浪潮中,沦为被动挨打、积贫积弱的“东亚病夫”。 大明,纵有千般不是,却始终未曾以高压手段钳制言论、摧残文脉。明朝民间教育普及程度之高,识字率之广,放眼当时世界,实属罕见。 朱由校记得自己曾看过一则后世学者的研究数据:明代中后期,城市平民的识字率已接近20%,江南富庶之地甚至高达30%以上; 而相比之下,直至1909年(宣统元年),清廷官方统计全国“粗通文墨者”仅约300万人,按当时人口估算,识字率不足0.75%。这般悬殊的差距,足以印证满清在愚民政策上的“用心良苦”。 至于与大明同时期的欧洲诸国?那就更不必提了。彼时除少数贵族与教士外,绝大多数民众仍是文盲。 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地的乡村,能读写者凤毛麟角,所谓“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尚在萌芽阶段,远未普及至大众。 朱由校凝视着案头摊开的史书,心中愈发清明,为张居正平反,不仅是还历史以公道,更是要为大明重拾那份敢于变革的勇气。 一个王朝最可怕的从不是内忧外患,而是失去了“直面问题、破旧立新”的魄力。 张居正的改革或许有其时代局限,措施亦非尽善尽美,但他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那份“以一身任天下之重”的胸襟,恰是此时此际的大明最亟需的精神脊梁。 而今,大明需要这样的火种! ps:这一章添加了一些个人的见解,后面不会了,我会做一个成熟的作者的!请各位读者老爷放心! 第455章 大明的大航海时代!(感谢【../guliu】的大保健) 慢慢收回心神,朱由校开始考虑自己最近正在筹备的一件大事: 开启属于大明的大航海时代! 目的也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遥远的北美洲。 此时此刻,西班牙与荷兰早已在美洲大陆经营数十年。他们如秃鹫般盘踞在新世界的海岸线上,疯狂抢占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最深阔的天然良港、最丰沛的矿藏资源。 将金银、木材、皮毛、粮食……源源不断地从新大陆运往欧洲,铸就了伊比利亚与低地国家的黄金世纪。 ps:伊比利亚指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所在的半岛,低地国家指的是荷兰,太专业了,虽然没啥用。 大明若想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殖民与资源争夺战中分得一杯羹,乃至后来居上、反超列强,就必须提前布局,争分夺秒,绝不能坐等他人瓜分殆尽后再去争残羹冷炙。 然而,在这个时代,远洋航行绝非后世轮船那般便捷可靠,没有机械动力,没有无线电通讯,更无卫星导航,一切航行都仰赖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驾驭。 洋流与季风才是主宰航线与生死的无形之手,每年适宜横渡太平洋的时间窗口极为有限,稍有延误,便可能遭遇致命风暴、迷失方向,甚至全军覆没。 以西班牙赖以维系其全球帝国命脉的太平洋航线——著名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路线”来说,船队需从马尼拉启航,向北穿越吕宋海峡,借助黑潮与北太平洋的西风带,横跨长达万余海里的辽阔海域,最终才能抵达墨西哥西海岸的阿卡普尔科港。 著名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路线 通常,船队必须在每年六月底至七月初之间出发,方能避开西北太平洋肆虐的台风季节,并顺应当季盛行的西南季风。即便如此,单程航行仍需耗时整整六个月之久。 途中,狂暴的风暴随时可能撕裂船帆、折断桅杆;浓雾与星象错位可致整支舰队迷航;坏血病、痢疾等疫病在密闭船舱中蔓延,往往比敌舰更致命。 无数水手葬身鱼腹,无数船只永沉海底——这是一条用白骨铺就的黄金之路。 途中风暴、迷航、疾病也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船员的生命与船只。 今年的出航窗口已迫在眉睫,朱由校不愿错过眼前这个宝贵的出发时机,一旦错过,便需再等整整一年。对他而言,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一年时间太珍贵了。 至于为什么是朱由校来亲自开启这个大航海时代?因为大明虽幅员万里、人口亿万,却亟需一个真正的先行者。 长时间的禁海政策与内向心态,使得民间航海力量多在近海,敢于深入远洋、挑战未知大洋的船队与领航人才凤毛麟角。 官方造船业在“片板不下海”的禁令下也早已萎缩,技术传承出现断层,建造大型远洋海船的能力大不如前,百年积弊之下,昔日郑和宝船纵横四海的盛景早已烟消云散。 造船业亦随之凋敝,龙江、福州等昔日巨厂荒废多年,工匠流失,技艺断层,虽然在朱由校的支撑下缓缓恢复,但也非一日之功。 正因如此,大明需要有人率先迈出第一步,用切实的行动与成果,打破朝野上下的保守观念与海疆恐惧。 而且大航海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极高,动辄百万银币,且短期内难见回报,寻常商贾或地方势力根本无力承担,亦不敢承担。 也只有手握系统的朱由校,方能不计短期代价地倾力投入;也只有他知晓那片遥远大陆的真实价值,那里有广袤无垠的沃土,足以养活亿万人口; 有取之不尽的原始森林,可供建材、燃料与造船;有蕴藏丰富的金、银、铜、铁矿脉,对大明而言,那里可不是什么蛮荒之地,而是未来大明帝国崛起的根基! 不过他相信,随着禁海令的正式取消与国家政策的松绑,福建、广东、浙江沿海那些世代以海为生的商人、渔民、水手,定会如潮水般涌向大海,重新编织通往四海的贸易网络。 民间被压抑的航海热情与造船智慧将得到释放,整个帝国的航海业与造船业将迎来一次爆发式的复兴。 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点燃引信、提供初始方向的催化剂罢了。 为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远航,他已在天津港重新组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远洋舰队。 由两艘排水量五千吨的宝船作为旗舰,五艘三级战列舰负责主力作战,三十艘四级战列舰组成护航编队,再加上两百余艘由装甲运兵舰改装而成的后勤船只,以及龙江船厂与福州船厂日夜开工赶制的数十艘马船、坐船。 光是这支舰队的建造与装备,就耗费了朱由校三百多万银币,相当于大明一年财政收入的近三分之一。 若此事交由户部按常规流程筹办,他敢打赌,毕自严能当场跪在乾清宫门口,哭着求死,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至于船上运载的物资,那更是琳琅满目:足够三万人食用两年的粮草、数千斤水泥、各类农具与手工业工具、系统培养的农民与工匠,整支远洋舰队的人员规模直逼三万之众。 这般投入虽说是“大出血”,但朱由校心中清楚,回报必将远超付出。 只要这样的一支舰队成功在北美洲登陆,凭借大明庞大的人口基数、先进的农业技术、成熟的官僚体系与强大的组织能力,西班牙、荷兰等国数十年的殖民积累,不过是指日可待的囊中之物。 如今,舰队已整装待发,粮秣充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确切地说,只欠一条通往新大陆的可靠航线。 而这,就等胡泽明在南洋战场上,尽快攻占马尼拉,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西班牙人珍藏的航海图、航线日志、星象记录,以及那些熟悉跨太平洋航行的老练领航员,为大明的远征舰队指明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第456章 西班牙人的阴谋(感谢【挚爱~勤】的大神认证) 南洋,吕宋 自1565年,西班牙海军上将米格尔·洛佩斯·德莱加斯皮(miguel lopez de legazpi)奉腓力二世之命远征菲律宾群岛,这片曾为苏禄、文莱等古国藩属的群岛,便一步步沦为伊比利亚帝国的殖民版图。 西班牙人初至时,以“结盟通商”为饵拉拢当地土著酋长,待站稳脚跟,便露出獠牙,用大炮轰开了宿务的城门,火铳驱散马尼拉的部落。 1571年,他们在马尼拉湾畔建立城堡与总督府,正式确立对吕宋的统治,并以此为中心,构建起连接美洲与亚洲的“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跨太平洋贸易网络。 凭借这条黄金航线,西班牙人将美洲掠夺的白银源源不断运往马尼拉,换取大明的生丝、瓷器、茶叶、漆器等奢侈品,再转售至墨西哥乃至整个欧洲。 据后世估算,仅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的三十年间,流入马尼拉的美洲白银便高达数亿比索,其中绝大部分最终涌入大明,成为晚明经济“白银化”的重要推手。 马尼拉也因此迅速崛起为远东最繁华的国际商港,被誉为“东方的塞维利亚”。 与此同时,其他欧洲海上强国亦未缺席对南洋的争夺。 葡萄牙人较早便以武力夺取并经营着马六甲海峡这一咽喉要道,并以此为基地,向香料群岛(摩鹿加群岛)及帝汶岛渗透,建立商站与堡垒,垄断高价香料的贸易。 而后来居上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则以更富侵略性的姿态,在17世纪初迅猛扩张,他们从葡萄牙人手中夺走了安汶、班达等香料群岛的核心据点。 并逐步占领了爪哇岛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作为其东方总部,势力范围覆盖苏门答腊、马来半岛部分地区,与与西班牙、葡萄牙激烈争夺香料、丝绸与瓷器贸易主导权。 在这片群雄逐鹿的南洋海域,大明虽早已退出官方主导的远洋活动,但民间海商却从未停止脚步。 而随着以马尼拉为中心的东西方贸易日益繁荣,大量来自福建漳州、泉州与广东潮州、惠州一带的商人,为谋生计,凭借地利与胆识,纷纷驾船南下,定居马尼拉,逐渐在马尼拉城外形成颇具规模的华人聚居区。 至万历三十年的时候,马尼拉城内的华人已逾两万,形成规模庞大的聚居区“涧内”(parian),他们勤奋经营,几乎掌控了当地的零售业、手工业乃至部分批发贸易,人口与财富的增长,引起了西班牙殖民者的警惕与嫉恨。 终于,在1603年(明万历三十一年),殖民当局因猜忌华人“密谋叛乱”,发动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数以万计华人遇难。 这场浩劫距今已过去数十年,血迹似乎已被时间冲淡。新的华人又陆续迁来,涧内再度聚集起不少由明朝海商牵头形成的社区。 许多人怀着朴素的愿望,以为只要按时纳税、安分经营,昔日的悲剧便不会重演。 但他们不知道,恐惧与贪婪,从未在殖民者心中消失。 ----------------- 西班牙马尼拉总督府内 总督卡洛斯·门多萨(carlos mendoza)端坐于橡木高背椅上,手指轻敲桌面,面色阴沉如铁。 他的副官劳尔(raul)正躬身站在桌前,低声汇报着从各方汇集而来的关于那个东方帝国近海的异常。 “总督阁下,”劳尔声音低沉,“根据我们商队从福建、澳门带回的情报,去年下半年,明国南方海域突然出现了一支规模强大的海军。” “他们不仅强势的消灭了盘踞澳门的葡萄牙人,还将整个东南海域重新纳入他们官府的管辖,包括我们前往日本的航线,也受到了干扰,不得不向明国巡查的舰队缴纳相当的税银。” 他顿了顿,观察着总督的反应,继续道:“更令人不安的是,最近三四个月,从福建方向前来马尼拉的明国商船数量,锐减了将近一半。而我们派往明国沿海进行贸易的几艘船只,也接连遭到拦截、驱逐,甚至没收。” “总督阁下,您是知道的,如果没有足够的明国商船持续运来生丝、茶叶、丝绸、瓷器和各类物资,我们的转口贸易将大幅萎缩,今年恐怕无法向墨西哥和王国上交令人满意的利润报表。” “什么?”门多萨猛地坐直身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有没有探查到这支海军的具体规模、舰船数量、火炮配置?” “总督阁下…”劳尔语气凝重,“我们的商船一靠岸就会被控制,我们的情报人员也都被一个叫锦衣卫的机构屠戮殆尽,尽数铲除。他们简直是如影随形、无孔不入……所以目前我们并未能获取确切的数据。” 门多萨眉头紧锁:“这不合理!明国的皇帝陛下,不是一直固守陆地,严厉禁止他的人民进行海外拓殖吗?按照我们过去数十年的了解,他们的海军力量应该仅限于沿海卫所,做些缉私防盗的勾当,怎会突然拥有如此战力,竟能驱逐葡萄牙人?” 门多萨一脸不解,战舰的建造可不是简单的事,按照他们对这个东方帝国的了解,想要真的建造能与西班牙王国匹配的战舰规模,至少需要五十年时间,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之处,阁下。”劳尔压低声音,“种种迹象表明,可能正在重新将他们的目光投向这片富饶的海洋。毕竟,南洋许多地方,在历史上都曾与这个庞大的帝国有着朝贡或羁縻的关系。”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那些在吕宋、在涧内积累了巨量财富的明国商人,为了获取更大的贸易特权或寻求母国的保护,向他们北京的皇帝传递了消息,甚至煽动他们的国家恢复在此地的统治。” 门多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道:“那么,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劳尔眼中寒光一闪,向前倾身,语气变得果断而狠厉:“总督大人,涧内的那些明国人的数量又膨胀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他们掌握着经济命脉,而且非常团结。” “一旦我们与明国或者哪怕只是明国支持的海上力量发生冲突,他们极有可能在城内作乱,让我们腹背受敌。” 第457章 贸易哪有掠夺来得快 “所以,”劳尔俯身向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是时候……再次进行一场彻底的清理了。就像五十多年前我们所做的那样,不仅能帮我们削弱这帮明人的威胁,还能震慑那些心怀二意的土著,稳固王国在远东的根基。” 门多萨作为能够镇守一方的总督,可不是什么莽夫,他深知马尼拉对于西班牙王国而言意味着什么——这里是连接美洲白银与东方奢侈品的关键支点,是王国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是王国从东方攫取财富的唯一跳板。 每年,满载白银的“马尼拉大帆船”从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驶来,在这里换成一船船明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再横跨太平洋返回新西班牙,最终这些东方珍宝流入欧洲市场,为王室和贵族带来难以想象的利润与威望。 马尼拉一旦有失,不仅王国将失去东方最稳定的财源,葡萄牙人必趁机扩大对香料群岛的控制,荷兰东印度公司也会借机北上,蚕食西班牙在菲律宾群岛的统治根基。 若再激怒大明,导致其断绝贸易甚至派兵南下,整个西属东印度群岛都可能陷入崩溃边缘。 因此,门多萨心里顾虑重重:“但是,劳尔,你想过后果吗?没有了他们,城市的税收、日常的运转、乃至我们与明国贸易最直接的纽带……都会遭受重创。 那些遍布城内的作坊、商铺一旦关闭,整个经济都会停摆。这个窟窿,恐怕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填补,,而荷兰人绝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提醒对方:“更重要的是,万一激怒了明国——那个国家太大了,那位东方帝王的怒火……不是我们能够承担的。” “我们远在万里之外,本土支援缓慢,一旦明国决意报复,即便不能远征,只需断绝一切贸易,就足以让我们窒息。” “阁下,您多虑了。”劳尔语气中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轻佻的傲慢, “那个帝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和想要发财的商人。他们像迁徙的鱼群一样追逐利益,清除掉这一批,用不了两三年,下一批被这里白银光芒吸引的商人,又会乘着他们的帆船,争先恐后地赶来。” “利益会掩盖恐惧,贪婪会抚平伤痕。” 他向前一步,笃定的说道:“就像现在一样,他们会继续为我们带来东方的生丝、绸缎、细瓷和茶叶,并乖乖地向我们缴纳更多的税款。 您要知道,在那个帝国,商人的地位并不高,吕宋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依然是实现财富梦想的‘天堂’。我们手里的白银,就是拴住他们的最牢锁链。” “至于那位东方帝王的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五十几年前的那场事件之后,那位东方皇帝除了发来几道措辞严厉却空洞的敕书,派遣几个无足轻重的使者前来质问,又实际做了什么呢? 他们的水师甚至无法安然穿越这片风暴频仍的海洋,浩瀚的大海,就是我们最坚固的屏障” “等他的使者慢悠悠地跨海而来质问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届时,我们完全可以宣称是平定了一场由不法商人煽动的、针对王国统治的‘内部叛乱’,或是土著与华人之间的冲突失控。证据?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 “谁掌握了刀枪,谁就掌握了话语权,事实,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门多萨沉默了,他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港口的喧嚣隐约传来,夹杂着海风与木船吱呀作响的声音。 书房内只剩下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像是他内心最后的挣扎。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殖民统治者的决断所取代。“你说得有道理,为了王国在东方的利益和安全,有时候必须采取坚决的手段,此事就交给你去布置,吕宋的驻军会协助你的。” “另外,”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一枚西班牙银币,“我会立刻向新西班牙总督府致信,请求他们支援一批经验丰富的士兵和战舰。不过你也清楚,从墨西哥调兵前来,即使一切顺利,最快也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才能抵达。” “放心吧,总督阁下。”劳尔躬身行礼,信心满满,“那个庞大帝国的官僚体系臃肿不堪,效率低下。光是地方官员发现异状、层层上报到省府,再由省府奏报京城,就得耗去数月。再等他们的官员商议出结果、定下对策,半年时间都不够。 估计那位东方皇帝还没收到来自南洋的消息,我们的计划就已经完成了。等到援军抵达,无论明国有什么想法,都将为时已晚。” 劳尔退出总督府大厅后,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贪婪而狰狞的笑意。 他本是西班牙本土卡斯蒂利亚地区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子弟,在故土因家道中落和人际关系混得潦倒不堪,才咬牙冒险远渡重洋,先到美洲,后又来到这更遥远的远东,所求的无非是黄金、土地与权势,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 看着王国每年将无数白银从新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运到马尼拉,再换成明国人手中的丝绸瓷器运回欧洲,纵然王室和特许商人能赚取数倍利润,可那财富终究落不到他这样一个低级军官的口袋里。 在美洲征讨土著部落时,他早就习惯了烧杀抢掠的捷径——公平贸易?哪有直接抢夺土著金银和强迫劳役来得快?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那帮明国人靠着王国的白银,在马尼拉的“涧内”积累起万贯家财,住着宽敞的砖石宅院,穿着绫罗绸缎,享用着美食,而自己还要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秩序,对他们这些“异教徒”假以辞色。 他想起自己曾借口巡查,走进那些明国人商铺时看到的景象:柜台后精致的漆盒里陈列着珍珠、宝石、金饰;后堂仓库中,码放整齐的银锭闪着诱人的光泽;还有那些穿着绸衫、面容白皙的商人妇眷,惊惶一瞥间更激起了他心底混合着嫉妒与掠夺的欲望,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 ps:打卡处:看见的人都能小病不沾、大灾不扰,生活处处有好运,事事都能遂心意! 第458章 狼狈为奸 回到自己办公的房间,劳尔立刻唤来助手,语气冷硬地吩咐:“去,把马尼拉附近几个镇子的行政官都喊到我这里来,记住,只叫土著首领,不必通知汉人的甲必丹。” 劳尔口中的这些镇行政官可不是什么西班牙人,而是殖民当局为笼络并控制当地社会,在保留土著部落首领的基础上,将其纳入殖民管理体系所设的职务。 他们多由较早归顺的土著贵族或头人担任,负责传达政令、收缴贡税、维持村落秩序,实则是西班牙统治在基层的代理人。若不服从,随时可能被罢黜甚至处决。 不多时,几个吕宋土著首领便诚惶诚恐地赶到这里。 为首的班考、帕加利、杜拉等人,个个生得黑瘦干瘪,脸上刻着常年生活在热带阳光下的深纹,脸上却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容,一进门就学着西班牙人的模样,笨拙地对着劳尔躬身行礼,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夹杂着本地土话。 行礼的间隙,他们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劳尔,心里暗自嘀咕:这白人老爷突然紧急召他们过来,莫不是为了催缴今年的贡税?难道是嫌他们上缴的沙金、蜂蜡和貂皮太少了?还是部落里又有年轻人不懂事,偷了教堂的东西或顶撞了西班牙神父? 劳尔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先是假惺惺地表扬了几句他们的“忠心”,说他们历来对王国尽职尽责,比那些狡猾、抱团且时常不服管束的汉人安分多了。 话锋陡然一转,他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你们和住在涧内、还有散居在各镇的汉人,似乎一直有些摩擦?” 班考、帕加利、杜拉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涌起难以掩饰的嫉妒与怨恨。 他们作为附近几个部族的首领,早就对明人拥有的一切觊觎不已。那帮明人能住在高大宽敞、不怕风雨的砖石房子里,能穿着色彩鲜亮、柔软光滑的丝绸衣服,能顿顿吃上雪白的米饭和鱼肉,家里摆放着光可鉴人的瓷器。 而他们自己和族人,大多只能住在竹木搭建的棚屋里,衣不蔽体,很多时候还得在明人开设的工坊和商铺里干最粗重的苦力活,将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冒险狩猎来的毛皮、辛苦挖掘的沙金,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明人,才能换回一些必需的粗粮、盐巴和铁锅。 日久天长,这种对比愈发刺眼。凭什么?他们土生土长在这片岛屿,却活得像泥土里的虫豸,而那帮跨海而来的汉人,却能在这里活得如此体面、富足? 那些白人老爷手握强大的火枪与战舰,动辄屠村灭族,他们不敢怨恨。可这帮同样外来、看起来文弱的汉人,凭什么? “大人,我们……我们只是有一些小小的摩擦,绝不敢扰乱治安,影响城市的秩序。”班考小心翼翼地回答,言语之间极力揣测着劳尔的意思,不敢多说。 劳尔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放下佩剑,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 “小摩擦?我可听说了不少事。他们经常压低价格收购你们的货物,克扣你们族人的工钱,还仗着有钱,强占你们靠近河边的土地,甚至像驱使奴隶一样让你们的族人在他们的甘蔗园里干活。看看你们身上的衣服,再看看他们身上的绸缎;看看你们住的村子,再看看他们住的街区……你们心里,就真的甘心吗?” “其实……总督阁下对这些汉人的骄横跋扈、隐匿财富、不敬天主,也早有不满。他们不愿皈依我主,不遵守王国的法律,还私下与活跃在附近海域的海盗勾勾搭搭,甚至可能暗中联络明国官府,图谋不轨……这样的人,留着,只会成为王国统治的祸患。”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五十几年前,伟大的西班牙人曾和你们的父辈并肩‘行动’过,那一次,你们可是得到了数不清的财富和粮食。 现在,机会又摆在眼前了,只要你们愿意为王国效力,展示你们的忠诚和勇气,那些汉人的宅院、白银、粮食,还有他们娇滴滴的女人,都可以是你们的。” 班考、帕加利、杜拉等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红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从小就听父辈们吹嘘五十年前的“盛事”,说什么汉人的商铺里白银多得数不清,汉人的妇女皮肤白皙娇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精致瓷器和华美衣裳……这些掺杂着贪婪、暴虐的念想早就扎根在他们心底。 此刻,劳尔的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点燃了他们压抑已久的贪欲与仇恨。 帕加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像从前我们的父辈那样,放手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劳尔靠在椅背上,笑容冰冷而满意:“王国需要忠诚的勇士,也需要懂事的伙伴。有些事,官方不便直接出手。 但若是一些‘土著部落因长期积怨而引发的冲突’……只要不波及西班牙人的教堂、宅邸、仓库与安全,王国驻军为了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自然会‘反应迟缓’一些,等局势‘明朗’后再介入平息。”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事后,一切战利品,你们可取三成。其余七成,以及那些最值钱的珠宝、丝绸,需上缴总督府——当然,王国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未来的贡税减免、更多的贸易特权,都不会少。” “劳尔大人放心!”班考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等愿为王国效死!只要一声您有命令,我们部落的三千男丁,随时可动!” “我也愿为王国效忠!”帕加利紧随其后,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杜拉更是咬牙切齿:“那些明狗,早该教训了!让他们知道,这吕宋,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劳尔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很好。记住,此事要绝对秘密地进行。召集人手要谨慎,不要大张旗鼓。具体的时间和行动信号,待时机成熟,我自会通知你们。现在,回去召集你们的勇士,等待我的命令。” 三人退下时,脚步轻快,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兴奋。 第459章 锦衣卫在南洋 他们不知道,自从朱由校登基后,锐意革新,锦衣卫便将海外藩属国及潜在敌对势力的情报刺探被作为锦衣卫的重要职责。 每个月,都有大量外事密探,伪装成商人、水手、工匠,混杂在往来于南洋各港口的商船队伍里,搜集各方动向。 而自从大明设立南洋都督府之后,马尼拉这座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城市,更是成了锦衣卫海外千户所监控的重中之重。 方才那几个土著首领行色匆匆、扎堆进入总督府侧门的异常动静,早已被街角一个佯装贩卖水果的密探敏锐地收入眼底,敏锐的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给百户大人!”密探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延误,迅速收了摊子,融入街上熙攘的人群。 马尼拉的城西有一家看似普通的“广源”杂货铺,门面不大,货架上整齐地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粗布细麻。 掌柜和两个伙计也都是一副老实本分、笑容可掬的模样,每日迎来送往,报价记账,与马尼拉城内其他华人商铺并无二致。 这日午后,一名穿着普通绸缎长衫、商人模样的男子踱进店内,左右看了看,便指向柜上一匹深蓝色的锦缎:“这料子色泽不错,不过我家老爷素喜沉稳,可还有更暗些的?最好如子夜空穹,暗中有华光内蕴,近看方能察觉其贵。” 掌柜抬眼看客,面色如常,手中算盘珠子不停:“客官要的这般色泽,外间陈列的确实没有。 不过小店后仓倒真珍藏了几匹用南海特殊染料浸染、反复捶打而成的‘夜穹锦’,色泽深沉,暗纹华丽,正合贵府老爷身份。请移步内厅一看细样如何?” “有劳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堂,步入后间一处僻静厢房。 房门掩上的瞬间,那“商人”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消失,立即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用清晰的大明官话禀报: “千户大人,吕宋千户所百户官贺孚参见大人!” 坐在内室太师椅上,正在查看一份货单的蒋振,正是锦衣卫派驻吕宋的千户,年约四旬,面容沉稳。 他见贺孚这副模样,便知定有急事,沉声道:“起来说,有什么重要消息?” “大人,前几日西夷总督的副官劳尔,秘密分批召见了马尼拉附近巴石河两岸所有主要的土著部落首领,却唯独没有通知任何一位汉人甲必丹或华人长老!”贺孚语速极快, “更可疑的是,据我们安插在土著村落附近的眼线汇报,那些土著首领回去之后,便开始以‘祭祀’、‘狩猎’、‘防备山匪’等名义,秘密召集部族里的青壮,集中喂养狗畜,大量制备干粮,私下打磨甚至打造兵器。种种举动异常,绝非平日节庆或劳作所需,我们怀疑,他们像是要大规模动手的前兆!” “只召集了土人,没叫汉人?”蒋振眼神骤然一凝,瞬间捕捉到了关键,再结合广东那边即将南下的消息,瞬间得出了结论, “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帮西夷,是想要复刻五十年前的惨案啊!想借土著之手,行屠掠之实,最后再出来‘平息乱局’,坐收渔利!” “五十年前”四个字一出,内室里几个锦衣卫密探的脸色齐齐变得凝重。五十年前马尼拉那场针对华人的血腥屠戮与洗劫,虽未亲历,但每一个被派来吕宋的锦衣卫,在上任前都必须熟记那段惨痛历史。 “贺孚,你立刻去联系我们在港口的快船,带上详细情报星夜北上,务必将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到南洋都督府胡都督手中,请他速速发兵救援!希望还来得及!”蒋振拍案而起,语气急促。 一旁的副千户郑拓却相对镇定一些,“大人勿忧!一个月前,我们通过商船暗格,收到广东传来的密信,提及陛下已下明旨,命南洋都督府胡都督整备精锐水师,南下巡弋,宣威抚远,收复南洋故土!算算时间,我大明的舰队说不定已经在南下路上了!” “陛下圣明,但愿大军已动!”蒋振长叹一声,话虽如此,眉宇间的愁绪与紧迫感并未散去,“但远水难救近火,我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马尼拉城内外,仅涧内一地便有我大明百姓近万,加上散居各镇、庄园者,总数更为可观。陛下爱民如子,若是我等在此,竟坐视惨剧发生而毫无作为,致使侨胞罹难,财物遭劫,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郑拓:“我们在马尼拉能调动的明面上的人手,还有多少?全都召集起来,分发武器,随时准备应变!” 郑拓躬身回道:“大人,除去那些深度潜伏在各西夷机构、重要商行、码头帮会中绝不能暴露的兄弟,能直接调动的共有七十三人! 不过,这几个月,咱们利用商船夹带,从国内秘密运来的武器还算充足。库中有十套精工扎甲、三十套棉衬铁片轻甲,还有一百五十柄精钢长刀、三十支燧发枪以及配套火药铅弹,另外,还有三十枚密封妥帖的‘万人敌’!” “七十三人……”蒋振眉头紧锁,“土人虽然孱弱,无甚纪律,却胜在人多势众,且熟悉地形。光靠我们这点人手,根本守不住整个涧内。 看来,必须立刻去联络涧内那几个大的明商家族,陈明利害,让他们组织起各家护院、铺丁、青壮,统一号令,协助我们构筑防线,方有一线生机!” 一旁的郑拓面露难色:“大人,那些商人多是为了躲避国内苛捐杂税、或是追求海外厚利才久居南洋,向来不愿与官府尤其是我们锦衣卫扯上关系,怕惹麻烦,更怕被西夷当局察觉,他们怕是不会听我们的!” “此一时,彼一时!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们会听的!”蒋振语气笃定,“他们在涧内经营数十年,家产万贯,难道想看着自己的铺子、宅院被土著劫掠一空?妻女受辱,性命不保? 他们赌不起!五十年前尸山血海、财富尽丧的教训,就血淋淋地摆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他们常年往来南洋与澳门,对我大明水师的实力多少有些耳闻,如今陛下的天兵即将南下,他们若是敢拒不配合,就不怕日后王师登陆秋后算账吗?” “是现在齐心协力搏一条生路,还是将来人财两空甚至被朝廷追究,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蒋振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事不宜迟,分头行动!贺孚,你立刻从后门离开,直奔三号码头‘福昌号’货栈,让他们安排最快的船北上送信!” “郑拓,你带两人,立刻去我们城西的秘密仓库,清点所有武备,运往涧内,做好分发准备!其余人,随我换装,趁天色未晚,立刻前往涧内,去拜会林望川这位甲必丹,务必在西夷和土著发动之前,把人心凝聚起来,把防线筑起来!” 说罢,他看着在场诸位,攥紧拳头低呼一声,“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众人齐声应道,眼神里满是坚定。 第460章 你究竟是什么人? 马尼拉“涧内”,这片位于巴石河畔、用木栅栏粗略圈出的汉人聚居区,虽处于西班牙殖民统治的阴影下,却顽强地绽放着令人瞩目的繁华。 自嘉靖年间起,闽粤沿海百姓为谋生计,纷纷泛海而来,在此结庐而居、设肆通商。数十年间,涧内已发展成一座繁华市镇: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茶肆酒楼鳞次栉比; 临街的铺面悬挂着醒目的汉字招牌和幌子,贩卖着从生丝、绸缎、瓷器、茶叶,到铁器、药材、纸张、漆器等琳琅满目的大明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桐油、茶叶、香料与海货的独特气味,闽南语、粤语、官话及些许西班牙语、土著语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来自漳州、泉州、潮州、广州的商贾在此交汇,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源源不断地输往吕宋各地,甚至远销至爪哇、暹罗与天竺。 每逢节庆,舞龙舞狮、燃放爆竹、祭祖拜神,一派故国风物,俨然海外小中华。 然而,这份繁荣之下却暗流涌动,西班牙殖民者自占据马尼拉以来,对当地的汉人是既倚重又忌惮。 刚开始,他们倚赖汉商供应日用百货、转运货物,乃至修筑城池、打造兵器;可一旦汉人势力稍盛,便翻脸无情。 今日许以贸易之利,明日便加征苛税;前脚允其自治,后脚便强令弃商从农;更甚者,竟屡次煽动当地土著对汉人聚落发动突袭,借刀杀人,以削弱汉人势力。 正因如此,涧内的汉人身处异域,却始终不敢高枕无忧。整个聚居区的四周设有木栅为墙,关键路口设岗哨,日夜轮值,以防不测。 然而,这防线终究简陋,既无统一调度,亦无精良兵械。各大家族各自为守,防区依其商号、货栈、宅邸范围划分,彼此之间壁垒分明,互不统属。 更因西班牙人严令汉人不得私藏火器、铁刃,多数青壮手中仅持木棍、竹矛,偶有几把旧刀,也是锈迹斑斑。 这般布置,对付三五成群滋事的土人尚可周旋,若遇大规模围攻,则极易被各个击破。一旦栅栏被破,人心惶惶,再想组织有效抵抗,便如散沙难聚,溃败只在旦夕之间。 蒋振一路缓步穿行于涧内街巷,并未遭遇任何盘查,他目光如炬,细细观察着整个聚居地的防范措施,心中已然了然,此处防御看似严密,实则松懈不堪。 众人虽有忧患之识,却无御敌之力。一旦西夷与土人联手发难,这脆弱的防线怕是顶不住多久。不过最起码证明他们是有防范意识的,蒋振心中反而略感安定。 只要能够说服这位公认的侨领、甲必丹林望川,获得他的支持与配合,凭借锦衣卫带来的精锐武装和组织能力,他就有信心依托街巷,支撑到大明水师到来。 心念既定,一行人很快来到此行目的地——林府。 林府坐落于涧内核心地带,门庭虽不似中原巨室那般雕梁画栋,却也气派非凡,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石狮威严,显见主人地位非同一般。 蒋振身旁一名小旗官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块银子给门房,低声说道:“烦请禀告,就说广东商铺有一门大生意,要见林老爷。” 门口的守卫接过银子,入手微沉,又抬眼仔细打量来人。 只见为首者的蒋振虽作寻常富商打扮,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目光开阖间自有威严;身后几人也是个个站如松柏,眼神机警,绝非普通商贾或伙计。 这股隐隐迫人的气势,让见多识广的林府守卫也心中一凛,知道来者绝非等闲。 “请贵客稍候。”一名守卫不敢怠慢,转身快步进内通报。 片刻之后,那名守卫回来,态度恭敬了许多:“贵客,老爷在花厅相候,请随我来。” 踏入林府,绕过影壁,穿过庭院,来到布置雅致、燃着檀香的花厅。 蒋振甫一踏入,便见一位身着明代襕衫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正执一杯清茶,神情淡然。 此人正是林望川,马尼拉汉人社群中最具威望的甲必丹。他祖籍福建漳州府海澄县鸿渐村,早年下南洋,凭借胆识与手腕,白手起家,如今掌控着涧内近半的米粮、布匹与生丝贸易,连马尼拉总督亦对其礼让三分。 见来人入内,林望川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地望了过来。 “贵客请坐。林某眼拙,敢问如何称呼?远道而来,找林某有何见教?” 他语气平和,心中却未太过在意。这些年,类似“有大生意”的访客络绎不绝,无非是想借他之名打通关节、避税走私,或是求取庇护。他早已是习以为常。 蒋振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直视林望川,开门见山,语气沉凝:“鄙人姓蒋。今日前来,不是为做生意,而是为救林老爷与涧内数万汉人性命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林望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轻轻捋了捋胡须:“呵,阁下好大的口气。林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这南洋马尼拉,经营数十载,薄有微名,与各方也算相安无事。倒不觉得,有谁能轻易取走林某的性命,更遑论祸及整个涧内。” 蒋振不慌不忙,目光直视对方:“林老爷祖籍,应是福建漳州府海澄县鸿渐村吧?自万历年间南下南洋,辛苦经营,方有今日基业。 如今林家生意遍及吕宋、暹罗,马尼拉这里的产业由林老爷亲自坐镇,而南洋至福建一线的海贸,主要由留在老家的令郎打理,我说的可对?” 林望川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杯盖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那淡然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凝重。 他是漳州府人士,这并非秘密,但具体到海澄县鸿渐村,则只有少数早年一同闯荡的生死弟兄和老家极亲密的族亲才知晓。 至于儿子在老家打理生意作为后路,更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此人,竟如数家珍! “你……究竟是什么人?”林望川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住蒋振,方才的客套敷衍荡然无存,厅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第461章 唯大人马首是瞻 蒋振对这番话起到的效果非常满意,身为锦衣卫南洋千户所千户,自奉密旨潜入马尼拉建立情报网时,对林望川这样举足轻重的侨领,自然进行过周密调查。 其家族源流、产业脉络、亲眷关系乃至脾性喜好,与各商帮的恩怨纠葛,皆已详录于案牍之中,了如指掌。 见火候已到,他也不再隐藏,伸手入怀,取出一面乌木令牌,正面阴刻“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八字,背面镌有“南洋千户所”及“钦差缉事”四字,金漆犹新,在厅内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将令牌举至林望川眼前,肃然道:“本官,大明锦衣卫南洋千户所千户,蒋振。” “锦衣卫?”林望川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这个名字对于这个时代的每一个汉人而言,都是如雷贯耳、令人脊背生寒的存在。他万万没想到,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朝廷鹰犬,竟已潜至这万里之外的吕宋,还如此直接地找上了自己! 蒋振继续道,语气带着紧迫:“锦衣卫侦知确切消息,西夷总督府密谋勾结诸部落土人,拟于近日内突袭涧内,意图一举屠戮劫掠我汉人百姓,重现数十年前惨剧。” “本官奉密旨南下,稽查西夷军情、护佑侨民,若非事态紧急,关乎上万同胞生死,本不该暴露行藏。如今危在旦夕,希望林家主能以大局为重,配合锦衣卫,整合涧内人力物力,统一号令,共抗此劫。” 林望川听完,脸色变幻不定,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权衡。 诚然,蒋振是锦衣卫千户,若在福建、广东,自然是位高权重、足以让地方官绅噤若寒蝉的人物,但这里毕竟是南洋吕宋,西班牙人的地盘,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手再长,似乎也难以管束自己。 若是寻常事,他或许会虚与委蛇,甚至敬而远之,绝不愿与锦衣卫扯上干系。然而,蒋振带来的消息,他却信了八成! 无他,最近西班牙当局对华商的打压日渐露骨,严禁持有火枪甚至像样的刀剑,苛捐杂税名目增多,还试图迫使部分商人放弃贸易,转而从事他们指定的农业劳作,种种迹象,无不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杀机。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鞑清跪地,洋人高人一等的年代,大明虽然国力衰退,但仍是屹立东方、威名远播的天朝上国,林望川胸中始终激荡着大明子民的傲骨。 那帮跨海而来的红毛夷,不过仗着几门犀利火炮,竟敢屡次三番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每每思及此,他便扼腕长叹:若非当年林凤率舟师攻马尼拉功败垂成,今日这吕宋之地,何须看西夷脸色?早该是他们汉人当家做主! 但他心里也清楚,此处终究远隔中原万里,锦衣卫纵有赫赫威名,若没后援支撑,不过独木难支罢了。 蒋振似乎看穿了林望川内心的挣扎与顾虑,他并未趁势施压,反而收敛了几分官威,语气转为平静,却更显深意:“林老爷的难处,本官省得。海外营生,首重安稳,谁都不愿平白招惹祸端。” “不过,本官今日既已亮明身份,也不妨再透个底给林老爷: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年前已颁下明旨,命南洋都督府整备精锐水师,南下巡弋,宣慰藩属,收复南洋故土,驱逐盘踞此地的不法红夷。” “算算日程,我大明的舰队,此刻恐怕已行至南海,不日便将兵临吕宋海域。” “什么?!”林望川猛然抬头,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大人所言……当真?” 大明要南征南洋?若是在几年前听到这消息,他定会嗤之以鼻,认为对方是个信口开河的江湖骗子。 可自新帝登基以来,大明气象已是截然不同,去年广东水师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收复澳门,消息早已传遍南洋,震动不小。 前些日子,老家儿子的来信中,除了报平安汇报生意外,还详述福建水师正大举清剿积年海盗,并紧锣密鼓筹备登陆大员之事。 信中,素来沉稳的儿子竟罕见地难掩激动,对新造水师舰船赞不绝口,言称“新造巨舰,长逾三十丈,宽八丈,设三层炮甲,每舰列红夷大炮六十余门。舷侧齐射之时,声震百里,烟焰蔽空,西夷、海盗皆望风而逃,不敢近岸五十里!” 他这儿子自幼随他走南闯北,眼界极高,向来沉稳务实,从不虚言夸大。能得其如此盛赞,绝非空穴来风! 如果……如果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水师真的即将南下,那么吕宋的局势将瞬间天翻地覆! 林望川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灼光芒,朝廷若收复南洋,必需熟悉本地风土、通晓夷情、又能统御侨民之人协理政务。 而他们这些在马尼拉苦心经营多年的“地头蛇”,无疑是最佳人选,若能在此役中立下功劳,不仅可保全身家性命,更可能为家族谋得朝廷实授官职,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想到这里,林望川心中陡然一定,一股野心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迟疑与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蒋振郑重其事地长揖,语气斩钉截铁:“蒋大人!林某糊涂,险些误了大事!大人放心,林某即刻亲自去请陈、李、吴等几位家主过府商议! 我林望川虽流落海外,然血脉未改,忠魂未泯。既是朝廷有令,我等自当听从调遣,唯朝廷,唯大人马首是瞻,齐心协力,抵御西夷与土蛮,护卫我涧内父老乡亲的身家性命!” 第462章 皇明海权不可侵! 与此同时,在马尼拉以北数百海里的浩瀚南海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昼夜南下。 正是奉当今天子明诏,南下远征的大明广东水师主力,粗略望去,整支舰队舰船总数不下百艘,阵列森严,帆樯如林,遮蔽海面。 居中的是数艘堪称海上堡垒的巨型宝船与三级战列舰,船体巍峨,多层炮窗森然列布;周围拱卫着数十艘大小不等的四级战列舰、护卫舰、装甲运兵船、以及敏捷的哨船、鸟船、海沧船等各式护卫舰只。 各舰桅顶及船首,大明龙旗与广东水师的旌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弥漫海天之间。 为首的“威远号”宝船旗舰上,南洋大都督胡泽明正俯身凝视桌上海图,指尖轻点吕宋海岸线。他眉宇间透着沉稳与锐气,低声问身旁副将卫志尚: “目前航速与方位如何?舰队还有多久能抵达马尼拉?” 卫志尚抱拳答道:“回禀都督,我主力舰队目前正乘西南信风,满帆疾进,依现下航速与海况推算,若无大的风浪阻滞,再有三日,我水师主力便可悉数抵达马尼拉港口。” “好。”胡泽明微微颔首,眼中寒芒一闪,“兵贵神速,传令前锋游击将军傅瑞,命其率所有快哨船、赶缯船即刻前出,沿途所遇一切船只,无论中外商船、一律羁押扣留,确保我军南下之讯,片纸不得外泄!若有企图强行闯关或反抗者……可酌情击沉。” 他直起身,走向海图另一侧,“另,命游击将军江振海、夏思齐二人,各率其左右分舰队,于明日辰时脱离本队,分别向吕宋北部海域与马都洛海峡方向包抄,防止西夷从南北两路逃窜求援。” “此战,乃我大明水师经略南洋之第一仗,亦是立威之战!必须打得干脆、漂亮,一举打出大明水师的赫赫军威,震慑环南海之西夷、土酋及诸藩属,使其知我‘天兵’之锋锐不可犯,皇明之海权不可侵!” “末将明白!谨遵都督将令!”卫志尚肃然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待部署完毕,胡泽明这才缓缓踱步至宽敞的舷窗边,扶着厚重的舷窗,遥望窗外那无垠的、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万点碎金光芒的澄澈碧海。 自就任南洋大都督以来,他未曾有一日懈怠:一边强力整饬两广近乎废弛的卫所,汰弱留强,改革粮饷,重练陆营,清剿南海积年海盗;一面派遣锦衣卫南下,详查红夷兵力布防、港口虚实、城防弱点,乃至涧内汉人聚落分布与联络路径。 在他眼中,盘踞吕宋数十年的西夷,倚仗几门火炮便妄图称霸南洋,不过是远渡重洋而来的跳梁小丑。其本土远在万里之外,美洲援兵动辄需年余,驻吕宋之兵力至多数千,战舰不过十数,不足为惧。 此番南下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将吕宋这块富庶的宝岛及其扼守的东西洋航道咽喉要冲,彻底、牢固地攥入帝国掌中,使之成为大明今后经略南洋、辐射西洋、掌控海贸的坚实桥头堡、贸易枢纽、以及未来帝国财政取之不尽的钱袋子。 他嘴角微扬,低声自语,声音如刀:“区区红毛夷酋,窃据我藩属旧地,僭称总督,竟敢屡次三番在我天朝门户之前,屠我子民、掠我财货、坏我海疆安宁,视我皇明如无物…… 此番,便要让尔等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威难犯’,什么叫……海疆万里,自此复归汉帜!” ----------------- 马尼拉城内,总督府偏厅 “什么?你说涧内的汉人不仅在大规模修缮加固栅栏,社区内外还有成建制的民兵在巡逻?”劳尔少校猛地从座椅上弹起,目光死死盯住前来汇报的助手,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焦躁。 “是的,劳尔少校,千真万确!从昨天开始,他们就突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你说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助手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蠢货!废物!”劳尔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橡木桌面上,震得羽毛笔跳起,“一定是那帮脑子里只有香蕉和女人的菲律宾猴子!管不住他们那张臭嘴,被人看出了端倪,走漏了风声!” 他脸色铁青,眼中闪过暴怒与狠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野蛮人!” 他在房间里急促地来回踱步,靴子重重敲打地板,绝不能让总督门多萨知道计划可能已经泄露! 那个优柔寡断、总是担心贸易受损、担心明国反应的老狐狸,一旦得知汉人有了如此严密的防备,必然会以“风险过大”、“时机不宜”、为由,毫不犹豫地叫停整个行动。 届时,他劳尔志在必得的那几处最富有的华商仓库与宅院,以及借此立功晋升的梦想,就将全部化为泡影!甚至,他这种擅自行动的行为,可能反过来成为总督攻击他“鲁莽挑衅、破坏大局”的把柄! “听着!”劳尔猛地转身,几乎贴上助手,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凶狠 “此刻,绝对不能惊动总督阁下,一个字都不许提!你亲自骑马去找到班考、帕加利、杜拉那几个蠢货,让他们立刻集结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手,明天就对涧内发动全面进攻!” “告诉他们,汉人已经害怕了,只要一鼓作气,像潮水一样冲垮那些破烂栅栏,里面堆积如山的白银、丝绸、瓷器,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就都是他们的!不然等汉人准备好了,就什么都晚了!” “可是……少校,仓促发动,那些土著又缺乏纪律,会不会变成一场混战,反而损失惨重,甚至……”助手被劳尔凶光震慑,嗫嚅着提出疑虑。 “没有可是!”劳尔粗暴地打断他,眼神如同噬人的野兽,“按我说的做!另外,以‘加强城区戒严、预防骚乱波及’为名,从军营里调三百人的火枪手和三门野战炮,守在靠近涧内入口的圣弗朗西斯科街垒后面,随时听我的命令。” 助手咽了口唾沫,勉强点头:“如您所愿,劳尔阁下。我……我这就去办。” 第463章 擂鼓,准备迎敌! 天启二年,二月十三日,马尼拉,涧内。 晨光微熹,薄雾未散。 蒋振与林望川、陈广进、李瑞等几人并肩立于涧内外围临时加高的木墙之上,目光凝重地望向远方栅栏外那片原本是集市和空地的开阔区域。 如今,那里已被黑压压、乱哄哄、一眼望不到边的土著所占据,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动。 那是来自马尼拉附近各地的土著部落,手持削尖木矛、骨刀、石斧,在各自头人的呼喝下集结成群,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嘈杂的怪叫、尖锐的竹哨与粗糙的皮鼓声混成一片,原始而暴戾的威胁感扑面而来,这些土人的数量之多,远超蒋振他们之前的估计。 “祖宗庇佑,幸亏有蒋大人洞察先机、提前示警。”林望川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土著,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后怕,他转身对着身旁的蒋振深深一躬。 “不然……此番我涧内数万百姓,今日恐已血流成河,家破人亡啊!” 陈广进、李瑞几人亦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纷纷向蒋振躬身作揖,声音发干地附和,看向蒋振的目光充满了庆幸和感激。 昨日林望川匆匆前来召集他们,说出锦衣卫的来意以及西夷与土人即将联手大举来袭的消息时,他们心中多半是将信将疑,甚至觉得林望川是不是老了胆怯,或是被什么人蛊惑,危言耸听。 不过碍于其多年积累的威望,再加之这段时间西夷的种种暴行,最重要的还是蒋振口中那个“大明水师已奉旨南下,不日即至”的惊天消息所带来的巨大诱惑与压力,才勉强同意配合,动员各自的手下、开仓发粮、整备器械。但心中却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 可如今,亲眼见到这兵临城下、刀枪如林的骇人景象,那点可怜的侥幸心理早已被消失殆尽。 “诸位,此刻言幸,为时尚早,切莫松懈。”蒋振的目光始终紧锁着远处土著队伍中几个头目聚集的方向,冷静的声音给众人浇了一盆冰水。 “我们虽侥幸抢得一日半的先机,有所准备,但这帮土人来势之快、人数之众,远超之前的预料。我们仓促组织,栅栏加固还未完成,防线尚显薄弱。真正的生死考验,还在后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要紧的是,那帮西夷此刻按兵不动,躲在后面虎视眈眈,这是明显是驱狼吞虎之计。一旦我们与土人拼得两败俱伤,或是显露出疲态、防线出现缺口,他们的恐怕就会以‘平定暴乱,恢复秩序’为名,堂而皇之入城接管。” 众人闻言,心头一紧。 “这……这可如何是好?前有狼,后有虎,这是绝境啊!”李瑞声音发颤, “眼下,只能寄望于胡大都督的舰队早日抵达!”林望川毕竟是经过风浪的,强自镇定,咬牙道,“蒋大人,港口主要水道已被西班牙人的战舰和武装商船彻底封锁,我们无法乘船突围。 但我已命人将所有能用的小舟连夜放出,船上都是熟知水道、敢于拼死的老水手,希望能有一两艘冲破封锁,将此地万分危急之情传递出去!” “多想无益。”蒋振收回远眺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人,脸上并无多少畏惧之色,“这帮人不过是一群利欲熏心的乌合之众,还不足为惧。” 他这番镇定自若、仿佛胜券在握的态度,无形中感染了旁人。 林望川等人深吸几口气,看着蒋振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周围那些沉默却目光坚定的锦衣卫,心中的恐慌稍稍被压下去一些。 蒋振的镇定并非盲目自信,他凭借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毒辣眼光,仔细审视着栅栏外那乱哄哄、却也不乏凶悍之气的土人队伍。 这些人大多身材矮小瘦削,肤色黝黑,赤裸的上身或仅着简陋的麻布,几乎看不到像样的甲胄,很多人只在腰间围块脏污的布片。 手持的武器更是简陋不堪,多是削尖了的硬木长矛、前端绑着燧石或兽骨的竹枪,锈迹斑斑的砍刀或匕首已算精良武器;只有极少数头目模样的人,身上才套着些简陋的藤甲、骨甲或破旧不堪的皮甲,拿着相对精良些的西班牙式短剑或长刀。 反观己方,他这两日凭借锦衣卫的权威和林望川等人的全力配合,硬是从涧内近万居民中,以“保家卫亲”为号召,筛选整合出四千多名可用青壮。 这些人或许大多未经正规战阵,面带惶惑,但能飘洋过海、在南洋异域立足扎根的,多半是性情坚韧、吃苦耐劳、身体健硕之辈,胆气与求生意志也比寻常内地农夫要壮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将锦衣卫秘密运入的那批军械,连同从林、陈等几家大商号凑出的三十几套轻甲,全部集中起来。 并从数千青壮中挑出百余名最为彪悍雄壮、见过血的汉子,与自己麾下的三十名锦衣卫校尉混编,由他亲自指挥,组成了一支“锐士营”,专司堵缺口、反冲击、斩首敌酋。 再加上他连夜动员涧内所有铁匠铺,赶制出几百个铁枪头,又让木匠们打造了一批简陋的木盾,这些装备在火枪面前虽不值一提,但数百杆长枪配简陋木牌,在面对仅持木棍石斧的土人时,已堪称“装备精良”。 就在此时—— “呜——嗷——!” 一声怪异的号角从土著阵营中响起,打破了战场的寂静。 只见在班考、帕加利等几个首领声嘶力竭的驱赶与许诺下,两千多土著在各自头人的嘶吼带领下,毫无阵型章法,乱糟糟地如潮水般朝着木栅栏一拥而上。 他们眼中燃烧着对汉人财富、粮食、布帛和女人的赤裸裸的贪婪欲望,面孔扭曲,只剩下最原始的掠夺冲动。 “擂鼓,准备迎敌!”蒋振对着身旁的亲信厉声下令。 “咚!咚!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战鼓声在涧内擂响,声浪压过了土人的嘈杂。 第464章 光宗耀祖,就在眼前! 分布在第一道简陋防线后的青壮们,听着这鼓声,望着对面黑压压、仿佛无边无际的土人浪潮,握着长枪或刀盾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许多人不由自主的脸色发白,眼神中不由闪过恐惧。 他们或许在南洋的艰难生计中练就了一身胆气,几十人的械斗、与个别土人或海盗的冲突或许不惧,但是面对这数万疯狂涌来的土人,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惶恐的。 看到防线各处隐隐出现的动摇迹象,负责各段指挥的锦衣卫校尉与挑选出的头目立刻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看清楚,对面不过是一帮连饭都吃不饱、拿着烧火棍的杂种!” “不要慌!都站稳了!握紧你们手里的家伙,长枪手,枪尾抵地,枪头从前排盾牌缝隙伸出去!对准那些猴子的胸口、肚子!” “都给老子转头看看,看看你们身后是什么?那是你们的家!攒了半辈子钱盖的铺子、院子!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儿都躲在里面,指望你们护着。” “这道栅栏今天要是被这帮畜生冲破了,他们是什么下场?那些土猴子会干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朝廷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皇爷没有忘记我们,只要咱们爷们儿顶住这几天,守住家门,外面这帮不知死的杂碎,一个都甭想跑!” “立功受赏,光宗耀祖,就在眼前!” "是爷们儿的,就别怂,怕个球!" 校尉们混杂着官话与闽粤方言的粗野吼声,驱散着青壮们的恐惧。 这些昨日还是商贩、工匠、农夫、水手的汉子,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儿子,有的是父亲,如今却不得不拿起兵器守护自己的家。 他们可没少听说土人劫掠村落、虐杀凌辱妇孺的惨事,恐惧作为本能依然在血管中流淌,但一股混合着责任与血性的力量,开始在他们胸中凝聚。 许多青壮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恐惧渐退,狠厉之色浮现。 他们咬紧牙关,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将原本有些颤抖的身体死死抵在栅栏后的支撑木上或同伴的背后,将手中长枪从栅栏缝隙中用尽全力刺出。 “干死这帮没人性的畜生杂种!”一个满脸络腮胡、原是码头力工的壮汉率先血红了眼睛,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怒吼。 “冚家铲佢哋!惊鬼咩!”(干翻他们!怕个鬼!)粤籍的汉子们用乡音咆哮。 怒吼声瞬间连成一片,三千青壮齐声呐喊,声浪竟暂时盖过了土人的鼓噪,直冲云霄。 此时,土人前锋已冲到栅栏前,他们疯狂地冲撞、劈砍、摇撼着木桩,试图用蛮力将其推倒或拆出缺口,更有凶悍者直接手脚并用,不顾死活地攀爬。 负责指挥的锦衣卫校尉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掷石!出枪!” “刺!” “给老子再刺!” 早已备好的石块被青壮们奋力掷下,如同冰雹般砸入土人密集的头顶。瞬间,一片惨嚎响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无数杆长枪从栅栏的缝隙中狠狠刺出,锋利的枪头噗嗤一声没入土著的身体,温热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顺着枪杆流淌,染红了木栅栏的缝隙和下方的土地。 战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一边是被贪婪欲望、凶残本性所驱使、妄图用毁灭与掠夺来满足一切的暴徒;另一边,是为了守护身后至亲与毕生心血所系的家园而被迫拿起武器、背水一战的丈夫、儿子与父亲。 战斗断断续续,惨烈地持续到日头西斜,霞光如血。 土人仗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在头目们的督战和“先入者得重赏”的刺激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连续发动了不下三次冲锋,每次投入的人数都不少于两千人。 那道本就简陋的木栅栏早已面目全非,多处严重破损、向内凹陷,摇摇欲坠,出现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全靠后面的人拼命用沙包、杂物、车辆拼命堵住。 栅栏外那片开阔地上,已然是尸积枕藉,如同修罗屠场。横七竖八躺满了土人的尸体,层层叠叠,粗略看去,绝不下于一千五百具。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和硝烟,弥漫在空气中,令人闻之欲呕。 涧内这边,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伤亡青壮超过三百,其中战死者逾一百,伤者被妇孺老弱紧急抬下,送往临时征用的几家医馆和宽敞祠堂改成的伤兵营救治,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哀嚎与医师急促的呼喊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蒋振举起单筒望远镜,强忍着疲惫与心中的焦灼,向土人聚集的后方树林和坡地望去。 尽管土人们死伤惨重,攻势受挫,但远处依然晃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影,粗估不下万人之众。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似乎还有新的、其他部落的土著队伍,正从更远的村落方向陆续汇聚过来。 他心中一沉,这场仗,恐怕真的才刚刚开始,土人今日受此重挫,以他们的凶蛮和背后西夷可能施加的压力,明日的进攻,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而那帮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西夷,也随时可能从暗处打出致命一击。 “大人,那帮土人退了,看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今天应是力竭了。”一名脸上带着血污和烟尘的锦衣卫总旗官前来禀报,声音嘶哑不堪,眼中带着血丝,却也有一丝苦战得存后的松快。 “不要大意!”蒋振立刻沉声喝止,眼神锐利地扫过渐暗的天色,“土人狡诈,留下三百人轮流值守,严加戒备,多备火把锣鼓,谨防敌人趁夜色疲惫突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总旗官道:“另外,让锐士营饱餐热食,多给肉,然后立刻找个安静地方,给我抓紧休息!晚上我要带他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总旗官先是一愣,随即领悟,精神陡然一振,“遵命,大人!卑职明白!” 第465章 夜袭敌营 匆匆安排完防务,蒋振在亲兵护卫下找到正在组织救治伤员、分发饮食、安抚民众的林望川等人。 “几位家主,烦请组织百姓收敛尸体,尤其是我方战死弟兄的遗体,务必记录姓名籍贯,暂厝于稳妥处,待日后妥善安葬。给所有今日参战的青壮弟兄,准备好肉食米粥,让医师不惜代价,全力救治伤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位家主忧虑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此外,凡今日战死沙场的义民,每人由其家眷领抚恤银三十两,此银……暂记在锦衣卫账上,待朝廷王师抵达,局势大定,本官必奏明朝廷,从优议恤,核销补给,断不使英魂家属寒心!” 林望川闻言,连忙摆手,正色动容道:“大人何出此言,真是折煞我等了!诸位锦衣卫的大人、兄弟们,为我等海外飘零草民之生死存亡,置身家性命于度外,血战终日,力挽狂澜,此恩此德,堪比山高海深!” “这些抚恤、犒劳、医药之资,本就该我们筹措承担,大人放心,银钱早已备妥,米粮肉蔬药材也充足。都是汉人子弟,值此存亡之际,更当同心同德,断不会让前方浴血拼杀的兄弟们们寒心!” 陈广进、李瑞等人也纷纷用力点头附和,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那帮红夷和土人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绝无侥幸可言。 如今能倚靠的,唯有眼前这位蒋大人,和他口中那不知何时能至、却已是唯一希望的朝廷大军了。 李瑞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颤声问道:“大人……恕我直言,今日土人虽退,但观其势,明日必是更为疯狂。咱们……咱们这可还能守得住吗?” 蒋振目光微凝,看向远处土人营地渐渐亮起的零星篝火,嘴角勾起一丝冷峻,“李家主放心,土人虽众,却愚昧不知兵法,今日看他们扎营,毫无章法,篝火散乱,更无巡哨规距。且其辈平日饮食粗劣,多数患有夜盲之症,入夜几同盲人。 我今夜便率锐士前去‘拜访’,定要搅得他天翻地覆,炸营溃乱。明日天亮,他们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力再来攻寨?” 林望川等人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大人既有计谋,我等自当竭力支持,此处一切善后、安抚之事,皆交由我等,必不使大人有后顾之忧!” “祝大人凯旋而归!”其余几人也是躬身一礼。 是夜,丑时三刻,夜色最浓,万籁俱寂, 蒋振率锐士营一百三十余人,悄然潜出涧内北侧,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直扑数里外土人聚集的营地。 说是营地,实则一片巨大的、毫无秩序的混乱宿营区。土人们依部落和熟悉程度随意聚集,燃起的篝火稀稀拉拉,大多数人在白日疯狂杀戮的刺激和疲惫双重作用下,早已沉沉睡去,仅有少数头目附近有零星的、同样昏昏欲睡的看守。 锦衣卫本就是潜伏侦查、刺探暗杀的行家,在这等混乱无序的环境中,简直是如鱼得水。 前锋的几个校尉身形鬼魅,几个起落便摸到哨兵近前,有的用麻布死死捂住对方口鼻,有的反手拧断其脖颈,不过半炷香功夫,外围为数不多的岗哨便被尽数解决,生生为后续队伍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蒋振抬手止住队伍,目光扫过营地内杂乱的帐篷与熟睡的土人,并未下令深入。他清楚土人数量远超己方,若贸然扎进腹地,一旦陷入缠斗,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恰逢夜风渐起,他当即打了个手势,手下汉子立刻分散开来,将随身携带的火油泼在草棚与粮草堆上,火折子一点,火星腾起。 须臾间,数处火头同时燃起,风助火势,烈焰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蒋振亲率十余名通晓几句土语的锦衣卫,齐声用生硬却足以辨识的土语,用尽可能惊恐尖利的腔调,放声大喊: “你大莱拉!你大莱拉!”(敌人来啦!) “tumatakas na sila! ang mga taga-ming! tumakas na tayo!”(杀来了!明国人杀来了!快跑啊!) “nagsusunog na! tumakas na tayo agad!”(起火啦!快逃命啊!) 本就因白日惨败而心神不宁的土人,骤然从睡梦中惊醒,只见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顿时彻底失了心智。 “哇啊——!” “跑!快跑!” “别挡路!滚开!” 他们分不清敌友,也辨不明方向,只知道不顾一切地乱跑,手中的木枪、石斧胡乱挥舞,但凡有挡在身前的人,不管是同伴还是陌生人,都被他们狠狠刺下、劈落。 营地内哭嚎声、怒骂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不少土人在奔逃中被踩踏致死,还有的在自相残杀中倒在了血泊里。 蒋振带着手下趁机扑杀,专挑那些试图聚拢队伍的土人头目下手,又刻意将溃散的土人往营地更深处驱赶,让混乱愈演愈烈。刀光起落间,血花飞溅,可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心里默默计算着撤退时机。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土人营地已然沦为一片火海,混乱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蒋振见目的达成,当即拦住身旁还想乘胜追杀的汉子,沉声道:“通知下去,按原路撤退,不要恋战!” 军令如山,众人虽杀得兴起,却也立刻收了兵刃,跟着他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撤离了这片修罗场。 而此时的涧内围墙上,林望川正背着手焦灼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土人营地,心里七上八下: 这蒋振好歹是锦衣卫千户,竟亲自带队夜袭,万一有个闪失,整个涧内可就真的撑不过明日了。 陈广进与李瑞也陪在一旁,脸色凝重,时不时朝着营地方向张望。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远方的土人营地突然腾起熊熊大火,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隐约的喊杀声也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林望川猛地驻足,眼睛陡然瞪圆,随即右手狠狠拍在身旁陈广进的肩膀上。 “哎哟!”陈广进疼得龇牙咧嘴。 林望川全然不顾对方龇牙咧嘴的痛呼,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所覆盖,声音兴奋的喊道:“成了!蒋大人他们得手了!” “快!让伙房赶紧备上热汤热饭,再去请几个经验丰富的医师到城门处候着,务必接应好蒋大人和弟兄们!” 第466章 强盗下场 翌日清晨,当劳尔接到昨夜土著大军遭汉人夜袭、自相践踏、死伤惨重乃至几近溃散的消息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idiotas!?malditos salvajes inutiles!”(蠢货!该死的、扶不上墙的野蛮废物!),他胸口剧烈起伏,在房间里一只愤怒的野兽来回踱步,口中不断用最恶毒的西班牙语咒骂着那些土著首领。 他原本指望靠人海战术一鼓作气淹死涧内的汉人,没想到这群蠢货连最基本的营地警戒都做不好,竟被一支小股敌人夜袭得手,闹出炸营这种天大的笑话! 然而咒骂解决不了问题,劳尔知道事已至此,他若再不出手,不仅前功尽弃,万一让缓过气来的汉人稳住阵脚,那麻烦就大了。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向总督门多萨交代,未来必将索取更高自主权,借机整合力量、发展武装,成为王国在远东地区的心腹大患。 他再也坐不住了,当即以“土著暴乱可能波及城区,需武力威慑并恢复秩序”为由,再次从城中兵营紧急抽调了两百名西班牙士兵,加上此前已借口“预防骚乱”驻扎在附近的三百人,他手中直接掌控的兵力达到了五百之众。 这已经是劳尔凭借其副官职权和总督授权,在不动摇马尼拉核心防御的情况下,所能调动的极限兵力了。 要知道,此时整个西班牙在吕宋群岛的驻军总数也不超过三千人,还需分守各地要塞和港口。 马尼拉港内停泊的军舰,更是只有四艘担负跨太平洋贸易的“马尼拉大帆船”以及七八艘火力不俗的武装商船,至于盖伦战舰,则是一艘也无。 战舰造价高昂,维护不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朱由校一般,动不动就是几十艘战舰同时下水。 西夷重利,对于殖民地而言,那些火力不弱、又能运货牟利的武装商船显然更符合利益需求。可就是凭借这几艘船,三千人的军队,西班牙人才得以在吕宋横行多年,作威作福。 匆匆赶到城郊前线,眼前的景象让劳尔更是火冒三丈:数万土著如受惊的羊群般四散瘫坐在树林边缘,士气全无,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许多部落的头人都不见了踪影,或是躲了起来。 他粗暴地命令卫队抓来几个部落首领,根本不听他们哭诉昨晚的惨状和损失,当着众多土著的面,以“作战不力、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的罪名,直接下令火枪队枪决了其中三人。 三声清脆的枪响撕裂晨雾,尸体扑倒在地,血腥的处决暂时震慑了所有土著,劳尔趁机强令剩余的土著头人重新集结队伍,并以王国名义“接管”了这支残兵的指挥权。 他从中勉强挑选出两千名尚算健壮、手中也略有像样武器者,驱至阵前,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涧内。 至此,这帮自诩为“文明使者”的西夷终于撕下伪善面具,赤裸裸地露出强盗本相。 劳尔站在阵前高坡,拔出佩剑,直指涧内方向,声音洪亮而充满煽动性: “西班牙王国的勇士们!看看那片被异教徒占据的区域!看看那些华丽的屋舍、堆满货物的仓库!那里本应流淌着属于王国的白银与财富,是我们用美洲的金银换取的! 但是,那些贪婪、狡诈的明国人,他们窃取了本应属于王国的财富,他们躲在这里,窃取财富,藐视天主,甚至可能阴谋反对国王的统治!他们不是温顺的商人,他们是潜伏的毒蛇!” “现在,王国需要你们展现忠诚与勇武的时刻到了!那些财富,本就该归于为王国开疆拓土的勇士!拿下那里,惩罚那些窃贼与异端!我以总督名义保证,破城之后,金银、丝绸、瓷器……还有那些异教女人,全是你们的战利品!” “为了西班牙的荣耀,为了天主的荣光,进攻——!” 这番赤裸裸的的演讲,激起了西班牙士兵眼中贪婪的光芒和土人被恐惧压抑后再次燃起的欲望。 劳尔不再犹豫,长剑一挥,被挑选出的两千土著在西班牙士兵皮鞭和枪托的驱赶下,发出杂乱而不情愿的嘶吼,再次如同浑浊的潮水般向栅栏涌去。 而他带来的五百名西班牙正规军,则开始在后排压阵,伺机而动。 此时的西班牙军队,并非后世刻板印象中穿着华丽制服、排着整齐横队进行“排队枪毙”的模样。在吕宋这样的海外殖民地,驻军装备和战术相对本土落后,依然沿用其核心的“西班牙方阵”战术,将火枪兵与长矛兵紧密结合,攻守兼备。 士兵们大多穿着实用的皮甲或简单的半身胸甲,头戴西班牙式头盔,以连队为单位集结:大约三百名火绳枪兵被布置在前方,分成两列松散横队;后方则是两百名手持长矛或戟的步兵,身披铁甲。 此外,劳尔还带来了三门极为宝贵的青铜野战炮,此刻正由炮手们喊着号子,费力地推到阵前预设的发射阵地。 栅栏后的望台上,蒋振看着远处西夷军队有条不紊的布阵,特别是那三门被推上来的火炮,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总旗官道:“传令,让‘锐士营’全体披甲,还有一直没出动的燧发枪小队做好准备,检查检查弹药、通条。今日能否守住涧内,全系于此役。” 话刚说完,对面阵中鼓噪再起,被西班牙士兵用枪托和皮鞭驱赶着的两千土著,发出混乱而不情愿的吼叫,再次如同浑浊的潮水般向栅栏涌来。 经历过昨日血战和昨夜的混乱,这些土著眼中已无最初的疯狂,更多的是惊慌与麻木,冲锋的脚步也显得迟疑杂乱。 蒋振对此并未太过担忧。经过一日锤炼,墙后的青壮们虽面色依旧紧绷,但眼神中已少了那份初临战阵的惶然无措,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被逼出来的狠戾与沉稳。 在各段头目和锦衣卫校尉的厉声指挥下,他们依仗连夜抢修加固后的栅栏,用长枪、石块和沸油,依旧有条不紊地将那些士气濒临崩溃、冲劲乏力的土人牢牢挡在栅栏之外,战斗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熟悉的、残酷而有效的消耗节奏。 第467章 坚韧的民族 远处,劳尔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转头问身旁同样举着望远镜的副官:“你确定?一天之前,栅栏后面那些人,还只是忙着拨弄算盘、挥舞锄头、敲打铁器的商人、农夫和工匠?” “是的,少校阁下,我们的人反复确认过。”副官的眼中也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之前没有任何像样的军事组织和训练。” “上帝啊……”劳尔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升起, “这个民族在绝境中爆发出坚韧……太可怕了。仅仅一天……怪不得,他们能统治如此辽阔的疆域,创造出那些让欧洲都惊叹的文明。”他甩了甩头,将这不祥的念头驱散,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坚定。 “不行!绝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时间,必须在他们成为真正的威胁之前,彻底碾碎他们!否则,马尼拉将来绝不会再属于西班牙!” 劳尔狠声下令,“命令炮兵,瞄准前方那段栅栏后人群最密集、抵抗最顽强的区域,装填实心弹,准备射击!” 副官面露犹豫:“可是,少校,那帮土人还在进攻,现在炮击,恐怕……” “执行命令!”劳尔不耐烦地厉声打断,眼神冰冷,“能为西班牙王国的最高利益献出生命,是这些野蛮人无上的荣耀,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遵命,少校!” 不一会儿,西班牙炮队阵地响起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 西班牙炮手们开始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入定量火药包、用推弹杆将实心铁球弹丸推至膛底、插入点火用的引信……。 “目标,前方木栅,距离二百五十步,实心弹准备——放!” 轰!轰!轰! 三门火炮依次喷吐出炽热的火舌与浓烟,炮身猛地后坐。沉重的铁弹丸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飞向涧内防线。 然而,此时的火炮精度远非后世可比尤其是这种轻型野战炮。 第一轮齐射准头欠佳,一枚炮弹高高飞过栅栏,砸进了涧内深处一处砖木混合的二层小楼,在墙上开了一个恐怖的大洞,木屑砖石飞溅,引起一片惊叫;另两发则不幸落入自家驱赶的土人队伍中,顿时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该死的!清理炮膛,快装填!”炮队军官气急败坏地吼叫着,脸色涨红。 土人们则被这来自背后的炮击吓懵了,许多人停下脚步,惊恐地回头张望,不明白为什么西班牙人连自己人也打。 “你们逼我们打明人,转头又拿炮轰我们?白皮鬼!你们简直不做人!” 然而,没等他们从震惊中恢复,西班牙炮手的第二轮校正射击接踵而至。 一枚沉重的铁球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命中了一段栅栏的连接处,碗口粗的原木应声断裂、碎片横飞,连带后面顶着的沙包和几名青壮也被掀翻,出现了一个数米宽的骇人缺口! 另一枚炮弹则砸进了缺口后方的人群中,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闷响和冲天而起的血雾,滚动的弹丸在密集人堆里无情地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瞬间夺走了超过二十条鲜活的生命! 战争之神在这一刻,向冷兵器时代的防守者展露了它无可抗拒的威严。 仅仅两轮炮击,特别是第二轮,不仅严重破坏了防御工事,更对防守者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喧闹的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无论是进攻的土人还是防守的青壮,都被这超越冷兵器时代的暴力所震慑。 栅栏后的百姓们脸色煞白,看着那恐怖的缺口和瞬间死伤惨重的同伴,士气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 蒋振的心脏也揪紧了,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乱!最危险的时刻,也正是对指挥者最严峻的考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 “传令缺口两侧的弟兄,不要慌,用一切手段将缺口堵住!告诉各段指挥的兄弟,再顶住敌人两轮炮击,就有序放弃外围栅栏,全员撤回涧内街巷,依托房屋、院墙,逐层抵抗!” “是!”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蒋振的目光转向身后已经集结完毕、全员披甲、兵刃出鞘的“锐士营”,以及那三十名手持燧发枪的锦衣卫火枪手,沉声道: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接下来,轮到我们上了。能不能打掉西夷的嚣张气焰,就看诸位的了!记住,我们身后,是大明的百姓,而我们是大明的兵!” “愿随大人死战!血债血偿!”众人低吼,眼中战意熊熊。 栅栏外,劳尔看到炮击打开缺口、土人开始从缺口疯狂涌入,而汉人防线明显动摇的情景,脸上终于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狰狞笑容。 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华丽的佩剑,向着涧内的方向奋力一挥: “西班牙无畏的勇士们!财富与荣耀就在眼前!为了国王,为了天主——前进!” 鼓号齐鸣,那五百名西班牙正规军终于动了,他们排成相对严密的混合阵型,火绳枪兵在前,长矛兵在后,踏着相对整齐的步伐,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刺猬,缓缓向栅栏缺口和其余防御薄弱处压来。 此时自然没有后世的“步炮协同”战术,火炮在步兵前进后便停止了射击,以免误伤。 而蒋振这边,副千户郑拓已率领“锐士营”及燧发枪小队,在缺口后方一片相对开阔、便于展开的街口空地上,摆开了决一死战的阵势。 约八十名锐士营悍卒手持长刀、大斧、等近战利器,排成两列横队,作为最后的肉搏防线;三十名燧发枪手则在他们前方列成一排轮射队形,黑洞洞的枪口沉稳地指向烟尘中逐渐逼近的西班牙军阵。 西班牙军阵进入约一百五十步距离,郑拓面色冷峻,不动如山。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一百步……当前排西班牙火绳枪兵的身影进入大约一百步,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中紧握的绣春刀: “放!” “砰!砰!砰!” 三十支精良的燧发枪几乎同时发射,枪口喷出尺许长的火焰与浓烟,清脆的爆鸣声连成一片。 第468章 趁他病,要他命! 相比于此时欧洲主流仍大量装备的火绳枪,系统兵工厂出品的燧发枪在射程、精度、尤其是发射速度上具有明显优势,尤其是在这个距离上。 铅弹瞬间划破烟尘,狠狠钉入西班牙军阵的前列! “呃啊——!”一名正在督促部队的西班牙少尉当胸中弹,胸甲被凿开一个血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仰面栽倒。 旁边的旗手也被击中肩胛,惨叫一声,旗帜歪斜倾倒,另有七八名排在头排的火绳枪兵或胸口或面门中弹,惨叫着扑倒在地。 原本还算整齐的西班牙军阵前列,顿时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和骚动。 后方观战的劳尔看得真切,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失声惊呼:“燧发枪?他们怎么会有燧发枪?还是这么多?” 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是明国本土秘密支援的?他们早有预谋?”这个可怕的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彻底铲除这群汉人的决心。 西班牙军队毕竟经历过战火考验,在基层军官和士官声嘶力竭的呵斥下,迅速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过来,继续保持着阵型,继续前进。 他们知道,己方火绳枪的有效射程大概在六十到八十步,必须进入这个距离,才能进行有效还击。 从一百步到八十步,这短短二十步的距离,对前进的西班牙方阵而言,却成了一段死亡之路。 锦衣卫燧发枪手们展现出超强的训练素养,虽然只有三十支枪,但凭借燧发枪相对更快的装填速度和更稳定的性能,在这二十步的距离内,完成了三轮相对精准的急促射! 铅弹不断钻进西班牙军阵,尤其是前排的火绳枪兵队列,不断有人闷哼着倒下,等到冲近至六十步时,西班牙火绳枪兵已然损失超过三十人,阵型也变得有些稀疏松散。 终于,西班牙军阵咬牙冲进了大约六十步的距离。前排残存的火绳枪兵在军官歇斯底里的号令声中,勉强停下有些踉跄的脚步,开始瞄准。 “瞄准——放!”西班牙军官声嘶力竭地喊道。 “砰砰砰砰……”一片更为杂乱、响声更大的轰鸣响起,上百支火绳枪喷射出火光与浓烟,铅弹如雨点般泼洒向明军阵地。 与此同时,锦衣卫燧发枪队的第四轮齐射也同步打响。 霎时间,双方阵地中央被浓密刺鼻的硝烟彻底笼罩,几乎看不清对面人影。铅弹尖锐的呼啸声、击中肉体的闷响、金属甲片的碎裂声、以及双方士兵中弹后发出的凄厉惨叫和垂死呻吟,瞬间交织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战场交响乐。 燧发枪的精度和射速优势,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对射中,被火绳枪绝对的数量优势部分抵消,硝烟中,不断有身影倒下。 一名锦衣卫燧发枪手刚完成装填举枪,一枚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西班牙铅弹击中了他没有甲胄防护的左上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却咬着牙,单膝跪地,用颤抖的右手单手举枪,凭着感觉对着硝烟中晃动的人影扣动了扳机,然后才无力地歪倒在地,被身后的同伴迅速拖下。 短短几分钟时间,惨烈而高效的对射让双方都付出了代价。 西班牙方面,前排火绳枪兵损失尤其惨重,倒下了超过四十人;而蒋振这边,三十名宝贵的燧发枪手,也减员近半,只剩下不到十五人仍能战斗,锐士营亦有十余人伤亡。 战场中央,呛人的硝烟被海风缓缓吹散些许,露出双方之间那片不足三十步的距离。 彼此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头盔下狰狞的面孔、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 西班牙后排的长矛兵开始向前挤压,雪亮的长矛如林竖起,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而后面的土人们看到“强大的”西班牙军队似乎占据了上风,也重新鼓起了勇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蠢蠢欲动地开始向前涌动,企图跟着“主人”身后捡拾战利品。 就在此刻—— “万人敌,掷!”郑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 十几名特意挑选出来的力士,猛地拿起一个个黑黝黝、拳头大小、带着一根短小捻信的铸铁疙瘩——正是锦衣卫压箱底的杀器:万人敌。 他们迅速点燃捻信,然后用尽全力,朝着三十步外的西班牙军阵,狠狠地扔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西班牙士兵和低级军官,有不少人参加过欧洲的战争或殖民地冲突,瞬间认出了那带着嗤嗤火星飞来的东西是什么! “grenade!(手榴弹)” “上帝啊!散开——!”惊恐到极点的尖叫骤然响起!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浓烟裹挟着泥土、残肢和破碎的武器四处激射! 爆炸中心附近的西班牙士兵,无论是身披重甲的长矛手还是轻装的火绳枪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成片地倒下!痛苦的哀嚎瞬间压过了一切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西班牙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远东的殖民地,会遇到如此密集的手榴弹攻击! 原本还算严整的进攻阵型,在连环爆炸的恐怖威力下,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前排未死的士兵惊恐地向后推挤,军官的吼叫被淹没在爆炸的回响和伤兵的惨嚎中。 远处督战的劳尔看到这一幕,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握着望远镜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们……他们怎么还有这种武器?这得造成多大伤亡?”他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现在就算最终攻下涧内,但付出如此惨重的伤亡,尤其是宝贵的西班牙正规军士兵,他该如何向总督门多萨交代?他的前程,恐怕…… 而对面的郑拓,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罩袍,高举那柄雁翎刀,双目赤红,须发戟张,用尽平生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兄弟们!是爷们的就跟老子冲!趁他病,要他命!” “干死这帮红毛杂碎!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干死他们!!” 被鲜血和怒火烧红了眼的锐士营残存将士,以及那些打完子弹、操起刀剑的燧发枪手,总共不到八十人,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朝着那陷入混乱、硝烟弥漫的西班牙军阵猛扑过去! 要以命搏命,彻底冲垮敌人! 第469章 咱们的水师来了!(感谢【长扁豆】大佬的大保健!) 然而,就在这决定涧内命运的时刻—— “轰隆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南边传来,未及众人回神,第二轮、第三轮……炮声已如怒潮奔涌,连绵不绝。 这炮声的规模、密度和威力,远超刚才那三门小炮的轰鸣,超越了众人想象。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郑拓脚步一顿,冲在前面的锐士营将士也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而对面陷入混乱的西班牙军队,以及后方观战的劳尔,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骇人的炮声惊得魂飞魄散! 蒋振和劳尔几乎在同一时间脸色剧变,猛地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马尼拉湾的方向! “哪里打炮?哪里来的如此密集猛烈的炮击?”蒋振心脏狂跳,一个不敢置信却又让他热血沸腾的念头猛地窜起。 几乎是同时,一名浑身被汗水湿透、却满脸涨红、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的锦衣卫,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大人!大喜!是咱们的水师!” “南边的瞭望哨用千里镜看得真切!咱们的舰队已经开进马尼拉湾了!正在炮击港口的西夷炮台和那些大船!炮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王师来了!王师真的来了啊!!!” “好!好!好——!!!”蒋振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压抑已久的愤懑和扬眉吐气的畅快! 连日鏖战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栏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快!鸣金!让郑拓撤下来!立刻撤下来!咱们爷们的命金贵,不跟这帮蛮夷杂碎拼了!撤回街巷,固守待援!等朝廷大军上岸,自然有收拾他们的时候!”蒋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快意。 “得令——!”传令兵声音洪亮,带着哭腔般的喜悦,疯狂地敲响了代表撤退的铜锣。 “叮叮叮叮——!!!” 急促清越的鸣金声在血腥的战场上陡然响起,显得异常突兀。 正杀红了眼、准备与西班牙人同归于尽的郑拓猛地听到这撤退信号,动作一僵,满脸都是错愕和不解。 情绪、血性都已经烘托到了顶点,兄弟们也都抱着必死之心冲出来了,眼看就要接敌肉搏……这时候鸣金收兵?这不是……玩我吗? 然而,军令如山!更何况是蒋振亲自下达的命令。郑拓虽满心疑惑,甚至有些憋屈,却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吼道:“撤!全部撤回街垒后面!快!” 锐士营和火枪队的将士们虽然同样不解,但对命令的本能服从让他们迅速止住冲锋的势头,前队变后队,相互掩护着,如同退潮般快速而有序地向后方的街巷撤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劳尔那边,一名总督府的传令兵骑着快马,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狂奔到他面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慌乱: “劳尔少校!总督……总督大人急令!命令你立刻停止一切行动,火速回援马尼拉城!” “明国人的舰队……规模空前庞大的明国舰队突然出现在海湾外,正在猛烈炮击港口和圣地亚哥堡!港口已经一片混乱,总督大人命令所有部队立即回防!” 劳尔听罢,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咯咯作响。 仗打到这个地步,西班牙士兵死伤已经超过近两百人,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眼看就要攻破涧内,收获那梦寐以求的巨额财富……现在撤军?这让他如何甘心! 回援马尼拉?面对那听起来就规模骇人的明国舰队,回去就能守住吗? 一个疯狂而狠厉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几乎是咆哮着吼道:“不!现在不能撤!你去回复总督大人,就说军队正在混战中,暂时无法脱身!” 一旁的副官脸色大变,“少校,你是要违抗命令吗?” “你听我说!”劳尔双眼赤红,嘶声低吼, “现在只有一举攻下涧内,抓住里面所有的汉人!用他们作为人质,才能要挟明国军队,让他们投鼠忌器!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保住马尼拉!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明白吗?” 话音未落,他“唰”地拔出佩剑,冰冷锋刃直接架在传令兵颤抖的脖颈上,眼中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现在,立刻去传我的命令!所有部队,包括那些该死的土著,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涧内!快——!” 传令兵被他眼中那骇人的疯狂和脖子上的冰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争辩,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少校阁下!” 在军官的强令和劳尔疯狂的鼓动下,剩余的不到三百五十名西班牙士兵勉强重新整队,压下对后方炮声的恐惧和刚才爆炸的余悸,端起长矛,举起火枪,再次向着正在撤退的明军和近在咫尺的涧内街区发起了进攻。 而身后的数千土著,看到西班牙人再次前进,也重新鼓起凶性,嚎叫着跟了上来。 一边是伤亡惨重却困兽犹斗、做最后一搏的三百多西班牙正规军和数千红了眼的土著; 一边是刚刚撤回街巷、依托房屋准备进行最后巷战、人数已不足两千且疲惫不堪的汉人青壮与锦衣卫残部。 生死成败,似乎都凝聚在这最后几十步的距离。 涧内的百姓蜷缩在屋舍深处,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眼中只剩最后的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开始慢慢的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从远方奔袭而来! 紧接着,在战场东南侧那片通往马尼拉的道路尽头,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之中,一片令人心悸的、反射着冰冷金属寒光的洪峰,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威势,朝着战场侧翼席卷而来! 第470章 杀无赦 那是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正咬紧牙关、准备在街巷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汉人青壮,还是如疯狗般扑向涧内栅栏缺口的西班牙士兵,亦或是被贪婪驱使、赤脚狂奔的土著暴徒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停下了动作,惊恐万状地望向南方官道尽头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烟尘稍散,终于看清了—— 骑兵!整整近千名骑兵! 他们身披打磨得锃亮如镜的胸甲,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炫目的银光,仿佛天兵从云端降临。头盔上的护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每人手中都握着两柄转轮手铳,腰间还挂着精钢打造的弧形马刀,鞍侧挂满弹药袋与火药壶,装备之精良、气势之肃杀,令人胆寒!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大明军旗在骑兵洪流的最尖端迎风怒展,猎猎作响,上面金线绣着的狰狞龙纹与“日月同辉”图案,熠熠生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为首的将领,正是广东水师陆营胸甲骑兵营营将郭锋。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还算完整的涧内聚居地,以及那批正在疯狂向街区冲锋的西夷和土人。 郭锋心中先是猛地一松:“紧赶慢赶,终于还是赶上了!” 可下一瞬,无边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瞬间充斥胸膛,这帮红毛鬼、白皮夷,竟敢纠集土人,如此欺凌屠戮大明子民!简直是取死之道!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运足丹田之气,发出了一声震动战场的怒喝: “大明王师在此,戕害我百姓者——杀无赦!!!” “杀无赦——!!!” 近千胸甲骑兵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宣判了对在场所有敌人的死刑判决! 冲在最前方的百余骑胸甲骑兵,在疾驰中沉稳地举起了手中的转轮手铳,对准几十步外那密集而显眼的西班牙军阵侧翼,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上百支转轮枪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焰与浓烟!铅弹如暴雨倾泻,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些专门为精锐骑兵配备的连发火器,虽然射程有限,但在短距离内的爆发火力极其恐怖!一轮齐射,便是数百发铅弹泼洒而出! 西夷与土人的侧翼,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镰刀横扫而过! 正在慌乱转向、试图应对侧翼威胁的西班牙长矛手和火绳枪兵,身上那看似坚固的胸甲,在高速铅弹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洞穿! 前排士兵成片倒下,胸口爆出血花,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劳尔在后方,亲眼目睹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以及那能“连续发射”的诡异火器,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僵立当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和世界观崩塌的震撼! 他双眼圆睁,嘴唇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这……这是什么骑兵?这是什么武器?为什么可以连发?上帝啊……这就是那个东方帝国……真正的实力吗?” 他随着舰队横行美洲、远东十余年, 所见无非是赤身裸体的土著、用骨刀石斧作战的部落、偶尔有几个小国拥有几门老旧火炮,也粗糙落后。 长久以来,他和许多殖民者一样,潜意识里将自己视为科技与文明的巅峰,是来“征服”和“开化”蛮荒之地的。 直到此刻,这支如同从上帝神话故事中走出的骑兵,用超越时代的武器和战术,将他那可笑的优越感碾得粉碎! 可是,为什么一个如此强大的帝国,为何之前从未试图来占领这些近在咫尺的土地和岛屿? 这个疑问在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因为,大明骑兵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一轮侧翼骑射打乱了西夷军阵后,郭锋随手将打空弹巢的转轮枪插回鞍袋。“沧啷”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雁翎马刀。刀尖前指,声如寒冰: “全军——冲锋!碾碎他们!!” “此战不留活口,杀!” “杀——!!!” 骑兵们发出了震动天地的怒吼,放下了面甲,平端起长矛或高举起了雪亮的马刀,双腿一夹马腹,将战马速度催至极限! 如同一堵移动的、无可阻挡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已经陷入混乱和恐慌的西班牙和土著联军拦腰冲撞过去! “骑兵!重甲骑兵!快结阵!长矛手顶住!!”西班牙军官魂飞魄散地尖叫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接连遭受重创的西班牙方阵,早已支离破碎,士气崩溃,无力组织起有效的反骑兵阵型。 而那些土著,更是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眨眼间成片倒下的同伴,他们那被贪婪蒙蔽的双眼,瞬间恢复了清明,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灵保佑;更多人呆立原地,如待宰羔羊;有人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反而进一步冲乱了西班牙人本就岌岌可危的阵脚。 下一刻,钢铁洪流狠狠撞上了血肉之躯! “轰——!” 如同巨浪拍击朽木,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金属切入肉体的嗤响、战马的嘶鸣、人类濒死的惨嚎……瞬间响成一片! 锋利的精钢枪头轻易刺穿了西班牙士兵的胸甲,沉重的马刀砍断了试图格挡的长矛,战马的马蹄将倒地者践踏成泥……仅仅一个照面的冲锋,西班牙军队基本上就所剩无几,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兵败如山倒! 西班牙人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武器代差面前,彻底崩溃了! 还活着的士兵再也顾不得军官的怒吼,丢下武器,转身拼命向后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而土著们更是早就跑得漫山遍野。 劳尔被几名亲兵拼死拖上战马,在溃兵的洪流中仓皇向北逃窜。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瞬间化为修罗屠场的战场,以及那面高高飘扬的日月龙旗,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 西班牙在吕宋的时代,或许就在今天,结束了。 第471章 神兵天降 而涧内的围墙上、残破的房屋窗口后,无数劫后余生的汉人百姓,呆呆地望着眼前这恍如神兵天降的一幕。 那千骑奔腾、铁甲映日的雄壮军阵,那面红得如同鲜血与烈火交织的龙纹日月旗在硝烟中猎猎招展,大明铁骑如摧枯拉朽般冲入敌阵,方才还凶焰滔天的西夷与土人,此刻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这一切,就真真切切发生在他们眼前! 是如此震撼,如此不真实,以至于许多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因疲惫和绝望而产生了幻觉。 连日来的苦守、今日的死战,几乎榨干了他们所有的力气与希望。可就在他们以为要以血肉之躯殉城之际,王师……真的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而后猛然爆发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王师!是我们的骑兵——!!!” “大明没有忘记我们!陛下派天兵来救我们了——!!!”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朝廷来救我们了!”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刹那间,整个涧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喊与欢呼! 恐惧、绝望、悲伤,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洪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呼与呐喊,响彻了整个涧内,直冲云霄! 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北方、朝着那龙旗的方向,疯狂地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也浑然不觉。 老翁老妪相拥而泣,妇人紧紧搂着惊吓过度的孩子放声大哭,而青壮男子则挥舞着手中残破的武器,指着远处溃逃的敌人,发出畅快淋漓的怒吼与咒骂。 这一刻,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漂泊海外、无依无靠的弃民,不再是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鱼肉。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疆域万里、兵锋所指、四夷宾服的强大帝国!他们是大明子民,是天朝赤子! 这份深入骨髓的归属感、这份久违的尊严与骄傲,伴随着对眼前这支正在无情复仇的王师的景仰与感激,在每一个幸存者心中熊熊燃烧,炽热如火! 望着战场上已呈一边倒的屠戮局势,蒋振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强压下几乎要涌出眼眶的热意。 他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了锦衣卫千户的干练,对身旁同样激动难抑的总旗官吩咐道: “速去,从我们剩下的人手和涧内百姓中,挑选一批熟悉吕宋本地、尤其熟悉马尼拉周边地形道路、且胆大心细的,准备给大军当向导。” 总旗官抹了把脸,振奋之余有些不解:“大人,战事已定,我军势如破竹,还需向导何用?” 蒋振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这帮不知死活、的土蛮和红毛夷,竟敢屡次屠戮天朝子民,必须让他们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我这就去面见胡都督,请他出兵,将这帮杂碎的村落、据点一个个连根拔起,犁庭扫穴,赶尽杀绝!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死难的百姓,也为我锦衣卫此番牺牲的兄弟们报仇! 蒋振身为锦衣卫,何时受过这般憋屈?他要拿这些蛮夷的性命,为锦衣卫正名,为惨死的兄弟复仇! 蒋振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身旁几位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腰板的锦衣卫校尉,策马向着正在战场边缘勒马指挥、肃清残敌的郭锋驰去。 马蹄踏过遍布尸骸的土地,蒋振在郭锋马前数步勒停,于马上拱手,郑重一礼: “本官大明锦衣卫南洋千户所千户,蒋振!多谢将军及时来援,救我涧内数万百姓于水火!此恩,蒋某与涧内同胞,没齿难忘!” 郭锋早已注意到这几位气质迥异、在乱军中策马而来的锦衣卫,尤其是为首者虽满面烟尘血污,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势。 他不敢托大,同样在马上抱拳还礼,声如洪钟:“蒋大人言重了!不敢当‘谢’字!” “倒是蒋大人以锦衣卫之身,临危受命,率数十精锐,组织百姓,硬抗数万贼寇两昼夜,毙敌无算,保境安民,力挽狂澜,才是真英雄、真好汉!郭某佩服!” 蒋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笑意:“郭将军过誉了!你我皆是陛下臣子,为国效力乃分内之事。” “将军英武过人,蒋某痴长几岁,若不嫌弃,便斗胆称将军一声‘老弟’如何?” 郭锋闻言哈哈大笑,豪爽之气尽显:“蒋大哥!正该如此!战场之上,哪来那么多虚礼!你我一见如故,皆是血性男儿,正当以兄弟相称!” “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尽是男人之间的认可与惺惺相惜。 “郭老弟,不知胡都督此刻身在何处?蒋某急需面见都督,汇报敌情,并为大军提供向导与情报支持,此乃我千户所份内之责。”蒋振话锋一转,说明来意。 郭锋略一思索,指向东南方向:“若我所料不差,胡都督此刻已率主力进抵马尼拉湾,正在准备进攻马尼拉城及其外围要塞。” “此城乃西夷重城,只要拿下马尼拉,吕宋全局可定!蒋大哥若要面见都督,可速往马尼拉南港方向。” 蒋振点头致谢,拱手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这便前往马尼拉南港拜见都督。此地残敌清剿、安抚百姓之事,便有劳郭老弟了!” 郭锋拍着胸脯保证:“蒋大哥放心前去,这帮杂碎,一个也跑不了!我定将他们赶尽杀绝,为涧内的父老乡亲,好生出一口恶气!” “多谢!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蒋大哥保重!” 蒋振不再耽搁,一夹马腹,带着几名手下,朝着马尼拉湾方向疾驰而去。 第472章 复我汉疆! 马尼拉湾,南港。 这里本是西班牙跨洋贸易帝国在远东最耀眼的核心枢纽,曾经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来自遥远美洲阿卡普尔科、满载白银的“马尼拉大帆船”在这里卸下令人眩晕的财宝;来自大明、装满生丝、瓷器、茶叶的商船在这里等待交易; 各国的商人、水手、冒险家穿梭其间,语言混杂,金银叮当,营造出一派畸形却喧嚣的繁荣景象。 然而此刻,这幅“繁荣”画卷已被战火粗暴地撕裂。 港口水面飘散着木板、帆布的碎片和油污,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与焦糊味。 不少的码头设施被炮火摧毁,仍在冒着黑烟,原本停泊在深水区、趾高气扬的那些西班牙大帆船和武装商船,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游弋的数十艘高大巍峨、帆樯如织、炮窗森然的明军战舰,它们阵列严整,龙旗招展,无声地宣示着这片海域的新主宰。 在不远处,依稀还能看到数艘仅露出部分桅杆和破碎船体的残骸,从那独特的高耸船艉楼和庞大的体型轮廓,依稀可辨正是昔日在此地横行无忌的“马尼拉大帆船”。 几艘明军的小型哨船和舢板正在残骸周围穿梭,打捞落水的西夷水手。 这些常年在太平洋上搏击风浪、往返于美洲与吕宋之间的老练水手,对刚刚重新开启大航海征程的大明而言,是极其宝贵的“经验包”。 毕竟,当年郑和七下西洋的宝船图纸、航海日志、水文资料,皆在弘治年间被刘大夏等人以“糜费钱粮”为由付之一炬,致使大明造船技艺断层百年。 兼容并蓄、取长补短,正是明海纳百川的气度与求真务实的智慧,这并不丢人。 而原本专用于停泊马尼拉大帆船的深水泊位上,此刻已换成了十几艘体型各异、却同样具备强大运输能力的明军运兵船、粮船与马船。 巨大的跳板搭在码头边,身着统一军装、披坚执锐的大明士兵,以三列横队源源不断地开赴岸上,甲叶碰撞声清脆整齐,随即在各自什长、队官的号令声中迅速整队。 码头边架起数架高大的辘轳绞车,几名水手合力推动悬臂吊杆,将一袋袋粮秣、一箱箱弹药、一门门拆解开的火炮,稳稳吊至码头平地上。 一队队完成集结的部队,在各色军旗引领下,踏着整齐的步伐,杀气腾腾地向着马尼拉城的方向开进。 蒋振骑着马,凭借锦衣卫千户的令牌和身份,一路通过了数道明军关卡盘查。最终被一队精悍的骑兵护卫至港口附近一处刚刚搭建起来的帅帐之外。 通报之后,蒋振掀开帐帘,大步走入。 帐内陈设简朴而实用,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吕宋岛及马尼拉湾详图。一个身披铠甲、身形挺拔如松的中年将领,正背对着帐门,凝神注视着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似乎在推演战局。 正是南洋大都督、此次南征主帅——胡泽明。 听到脚步声,胡泽明缓缓转过身,他看到蒋振一身血迹未干的飞鱼服和难掩的疲惫之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不易察觉的欣慰。 “南洋千户所蒋振,参见胡都督!”蒋振上前行礼。 “蒋千户请起!”胡泽明上前一步,亲手将蒋振扶起,力道沉稳, “不必多礼。你在涧内之事,本督已有耳闻。临危不乱,以寡敌众,坚守两昼夜,护数万百姓周全,更毙敌逾千,硬生生拖住数万贼寇攻势…… 好!没有堕了我天子亲军的威风!陛下若知,必当欣慰!” 蒋振起身,心中暖流涌过,脸上却保持着恭谨:“都督谬赞,下官惶恐。此乃分内之事,更是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以及涧内百姓同仇敌忾。” “此番若非都督麾下大军神兵天降,及时来援,涧内恐已不存。卑职代涧内数万百姓,谢过都督救命之恩!”说罢,再次拱手行礼。 胡泽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谢,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接到你们北上报信的快船,得知涧内危在旦夕,本督便下令舰队全速南下,日夜兼程。好在……终究是赶上了。” “马尼拉湾海战,我军已获全胜。共击毁西夷所谓的‘马尼拉大帆船’两艘,击沉、重创其武装商船六艘。 其余两艘大帆船和六艘商船,见我军舰炮犀利、阵列如山,竟不敢接战,仓皇挂起白旗乞降……哼,西夷之人,重利而寡义,果然毫无风骨气节可言。” 蒋振点头附和:“都督英明。西夷秉性如此,见利忘义,畏威而不怀德。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西夷近年来纵横大洋,远洋航行之术、横渡重洋之经验,皆是我大明眼下所缺乏的。陛下曾有密旨,那横渡太平洋至美洲的航线、海图、信风洋流之秘,乃无价之宝。 还望都督下令,务必保全这些降船水手的性命,交由我锦衣卫详加审讯、妥善‘安置’。” 胡泽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微微颔首:“此事本督知晓,陛下深谋远虑。你放心,投降船只及所有俘虏,已严令看管,不得虐待,尤重保护有航海经验者。” “此事,便全权交由你们南洋千户所负责,需要都督府如何配合,尽管提!” “多谢都督!”蒋振心中大定。 话音落定,胡泽明转身走回帅位落座,目光扫过帐内待命的众将。蒋振知晓都督要布置军令,识趣地退至一侧,垂手肃立。 胡泽明沉声道:“卫志尚!”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应声出列。 “命你率前锋舰队,封锁海湾北部出口,并抽调一个整编陆战营,于今日日落前,给本督拿下圣地亚哥堡(fort santiago)!拔掉这颗卡在马尼拉咽喉的钉子!” “得令!” 卫志尚轰然领命。 “伍哲!傅瑞!” “末将在!”两名气质精悍的游击将军踏前一步。 “你二人各率左右翼舰队,沿吕宋岛西岸南北扫荡,清剿所有残余西夷据点、战舰,收降或歼灭敢于抵抗之土人部落,宣扬天威!务必确保我大军侧后无忧,航道畅通!” “遵都督将令!” 分派完毕,胡泽明目光灼灼,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蒋振身上,声若洪钟: “至于马尼拉城……本督要亲率主力,直捣黄龙!蒋千户,你熟悉敌情,可愿随本督同行,共破此城,擒拿西夷伪督,以竟全功?” 蒋振胸膛一挺,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抱拳朗声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卑职愿为都督前驱,涤荡腥膻,复我汉疆!” 第473章 王国……不能失去菲律宾! “劳尔!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疯子!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总督府大厅内,一向以冷静、优雅甚至略带忧郁贵族气质示人的总督门多萨,此刻面目狰狞,风度全无。 他几步冲到刚从战场上逃回来、惊魂未定的劳尔面前,一把揪住对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掼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劳尔被摔得七荤八素,半晌才挣扎着撑起身体。 他脸上再无前些日子密谋策划、意气风发时的精明与贪婪,只剩下惨败后的茫然、失魂落魄,以及一丝残留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轻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所有的狡辩、推诿和疯狂都在那支铁甲骑兵的冲锋和震天的“杀”声中被碾得粉碎。 门多萨看都不再看地上这摊烂泥,猛地转向跟着劳尔一起逃回来的副官,那位被劳尔用剑架着脖子逼迫继续进攻的倒霉蛋。 总督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难以置信,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虑而变得尖利: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带着五百名王国最精锐的士兵,还有数万土著,去围攻那个该死的、手无寸铁的涧内吗? 为什么只有你们这几个丢盔弃甲的废物爬了回来?我的五百名士兵呢? 那几乎是马尼拉守军三分之一的精锐力量!他们在哪里?回答我!!” 副官虽然同样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他强忍着劫后逃生的恐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 “总督阁下……我们……我们起初的进攻还算顺利,土人虽然被前夜的偷袭弄得士气低落,但在我们武力胁迫下,仍然发动了多次冲锋。涧内的汉人抵抗非常顽强,远超我们之前的预计。”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劳尔少校命令炮兵轰击,炸开了缺口。 当我们以为胜利在望,投入了全部士兵,准备一举突破时,他们阵中突然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精锐火枪队,使用的还是……燧发枪。 总督阁下,是性能极佳的燧发枪!他们对射中给我们造成了巨大伤亡。” 说到这里,副官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中浮现出深刻的恐惧:“……就在那时,一支明国的骑兵,一支我们从未见过的骑兵,突然出现了! 他们全身覆盖着闪亮的钢甲,还使用一种可以快速连发的短火枪,一轮齐射就几乎打垮了我们侧翼的整个连队!然后……然后他们像钢铁洪流一样冲垮了我们的阵型…… 上帝啊,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我们的士兵根本无法抵挡,彻底崩溃了……四散逃命……” 听着副官事无巨细、带着颤音的叙述,门多萨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和惊疑所取代。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两人,陷入了沉默。 大厅里只一时之间只剩下劳尔粗重的喘息和副官努力平复呼吸的声音。 副官的叙述,将瘫在地上的劳尔从失神状态中唤醒了过来。 他眼中的茫然慢慢褪去,爬起身,脸上浮现一种混合着惊恐与不甘的神色,对着门多萨的背影急切地喊道: “总督大人,您听到了!那帮明国人,他们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有预谋!那些精良的燧发枪,那些可怕的骑兵和武器…… 他们一定是得到了明国本土的秘密支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我们上当了!” 门多萨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暴怒,只剩下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预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劳尔?”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管他们是不是早有预谋,现实是,我们的海军……马尼拉湾的海军力量,在半天之内,已经全军覆没了。” “什么?”劳尔和副官同时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劳尔更是踉跄了一步,几乎又要瘫倒,“这……这不可能!才半天!几年前我们得到的情报,他们还只有一些吨位不大的船只,连像样的舰炮都没有” “蠢货!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门多萨厉声打断他,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港湾方向, “你自己去看看!马尼拉湾里现在停着的是什么?是明国人的战舰!密密麻麻,至少有近百艘! 其中很多船的体型和桅杆高度,都超过了我们最大的马尼拉大帆船! 我们的两艘大帆船被击毁在港外,剩下的连同武装商船,全部被俘,马尼拉的海军……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闷棍,彻底击垮了劳尔心中残存的侥幸,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门多萨看着他,又看看同样面如死灰的副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一连串的噩耗中抽离出来,思考现下最好的出路。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如今之计……或许,我们该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明国人停下来,和我们谈判。 哪怕……需要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付出巨额的金钱都可以。 菲律宾群岛,对于西班牙王国在远东的战略、对于美洲来说都太重要了。 西班牙王国,不能失去菲律宾!” “谈判?金钱?”劳尔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反驳道 “总督大人,他们的军队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岸!他们刚刚屠杀了我们数百名士兵,摧毁了我们的舰队,兵锋直指马尼拉! 他们怎么可能坐下来和我们谈判?他们怎么可能会放弃占领这里的机会!” “那可不一定。”门多萨眼中闪过一丝作为殖民者总督的精明光芒, “劳尔,你研究过这个东方帝国吗?据我所知,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们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从未真正出兵永久占领过这里,甚至对周边许多岛屿和国家也是如此。 他们更满足于接受所谓的‘朝贡’,享受名义上的宗主国地位,获得一些象征性的贡品和贸易特权……这不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吗? 一些贡品而已,我们完全可以给!甚至可以给得更多,更丰厚!” 第474章 扬眉吐气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希冀:“或许……这不仅是平息他们怒火的代价,更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我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说不定可以通过‘朝贡’的名义,正式与这个庞大而神秘的东方帝国建立关系,打开它那紧闭的贸易大门! 如果能够用所谓的‘朝贡国’地位,换来合法进入明国市场、直接贸易的权利……王国甚至可能因祸得福!这远比我们在这里偷偷摸摸地与汉人走私贩交易要强得多!” 劳尔被门多萨这番异想天开的盘算惊得目瞪口呆,副官也是面露难以置信之色。用战败和巨额赔款,去换取一个“朝贡”的名分和可能的贸易机会?这简直…… 然而,没等他们细想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厅,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总……总督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明……明国人的军队!他们……他们把马尼拉城围起来了!” 门多萨、劳尔和副官三人瞬间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地冲向马尼拉的城墙。 当他们踏上城墙,放眼望去时,三人瞬间僵立当场,如坠冰窟。 只见马尼拉城那并不算高大坚固的城墙外,原本的空地已然被一片肃杀的红色海洋所覆盖。 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排列成一个个严谨而巨大的方阵,旌旗如林,刀枪映日,粗略看去,绝对不下五千之众! 中军是数个庞大的火枪兵方阵,士兵们身着统一的甲胄,肩扛着制式火枪,肃立无声。前排则是一些身材格外魁梧、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掷弹兵。 两翼是数百名骑在雄健战马上的骑兵,身披锃亮铁甲,手中马刀雪亮夺目,静静伫立间,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压迫感。 更令人肝胆俱裂的是,在这些步兵方阵的前方,一门门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火炮,如同狰狞的钢铁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墙! 一眼望去,光是需要数匹马拖曳的重型长管火炮,就有近五十门!而较为轻便、可以快速机动的各式野战炮,数量更是超过百门! 这一百五十多门火炮组成的炮群,密密麻麻地指着马尼拉的城墙,散发着一股毁灭的气息。 整个军阵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以及偶尔传来的战马轻嘶。但这沉默,比任何呐喊冲锋都更令人窒息。 一种森严凛冽、充满绝对自信的恐怖军势,扑面而来,压得城墙上的西班牙守军几乎喘不过气。 许多士兵脸色惨白,握着火绳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们何曾见过如此规模严整、装备如此精良的军队?恐怕就算是本土最精锐的西班牙皇家卫队,在气势和装备上,也未必能与之相比吧? 门多萨和劳尔趴在垛口后,用望远镜仔细观瞧,心头那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也在瞬间被这恐怖的阵势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他们仔细观察那些明军火枪兵手中的武器……那修长的枪身、迥异于火绳枪的击发结构,没有冗长的火绳……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们的脑海:难道……难道这些士兵,手里拿的……全都是燧发枪?可那得需要多么庞大的一笔开支啊! 至于抵抗?用城内剩下的一千多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士兵,去对抗城外这五千多武装到牙齿、刚刚取得碾压性海陆胜利的虎狼之师?还有那一百多门重型火炮?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自杀,是让所有人陪葬! 门多萨和劳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与……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疯狂。 门多萨之前那个“谈判”、“朝贡”的念头,此刻成了溺水者眼中唯一的稻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旁唯一懂汉语的副官身上。 副官被两人看得心头一颤,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但在总督和劳尔无声的逼迫下,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片刻之后,马尼拉城门在“吱呀”的刺耳声响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副官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军服,手中高举着一面巨大的白旗,骑着一匹战马,缓缓地、充满忐忑地向着城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明军大阵走去。 明军中军大旗下,胡泽明与蒋振并肩而立,正遥望着马尼拉城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身影。 蒋振看着眼前这座被西夷盘踞多年的城池,再看看己方军阵前那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的火炮群,心中积压多日的憋屈一扫而空,只觉得扬眉吐气、畅快淋漓! 想起今日在涧内被那三门小炮轰得险象环生、弟兄们死伤枕藉的憋屈,他恨不得立刻就看到万炮齐发、将这座城池夷为平地的景象。 他娘的,让你们用炮轰老子!今天也让你们这帮红毛夷鬼好好尝尝,被上百门大明重炮轰击是什么滋味! “蒋千户,依你看,拿下此城,需要多久?”胡泽明语气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振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回都督,此城墙垣低矮,多为土木砖石混合,并非什么坚城雄关。西夷守军新败,士气已沮。我天兵火炮如林,锐气正盛。 依下官之见,若火炮全力轰击,步卒趁势猛攻,半日之内,必可破城!” 胡泽明微微颔首,正待说话,却见马尼拉城门洞开,一人举着白旗,单骑而来。 “哦?倒是识趣。”胡泽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看来是想学那些商船,来乞降谈条件了。” 蒋振也眯起了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西夷使者,眼中寒光闪烁。 副官心中惴惴不安,一边刻意放慢马速,一边飞快地盘算,手心攥得发白,连缰绳都快握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稍有不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恐怕还会彻底激怒明军,让城内所有人都跟着陪葬。 可身后是总督和劳尔无声的逼迫,他退无可退,心头愈发纠结待会该怎么开口? 直接用汉语乞降?不行!他是西班牙王国的军官,代表着西班牙,若是一上来就卑躬屈膝地乞求,岂不是连最后一点王国的体面都丢尽了?日后传出去,他必将成为整个欧洲的笑柄。 可若是全程用西班牙语?明军主帅又未必听得懂。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主动学习汉语,如今这唯一的“优势”,反倒成了压在他身上最沉的担子。 第478章 说的什么鬼话! 副官来到明军阵前约百步距离,被一队精锐的骑兵拦住。 他连忙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指了指中军大旗的方向,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表示要见主帅。 在得到允许后,他被带到胡泽明马前。 副官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先是用西班牙语,大声而清晰地自我介绍道: “尊贵的将军阁下!我乃西班牙王国菲律宾总督,尊贵的门多萨总督阁下的副官,奉总督之命,特来与贵军商议要事!”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反应。 胡泽明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副官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换上更加恭敬的姿态,“将军大人,我国总督门多萨大人,希望与将军大人商议停战之事。” “只要贵军同意退兵,我国愿意支付三百万枚西班牙银币,作为军费补偿和此次误会的赔偿。此外,我们还愿奉上珍贵礼物,并希望能像贵国其他藩属一样,向大明皇帝陛下朝贡,永结友好……” 蒋振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凑到胡泽明耳边,低声将副官的话翻译了一遍,尤其是重点说明了那“三百万枚西班牙银币”的价码和“朝贡”的提议。 胡泽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寒意越来越浓,等到蒋振说完,他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厌恶与不屑。 他微微侧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另一位将领——游击将军夏思齐。 夏思齐一直按刀而立,此刻见到胡泽明那毫不掩饰的厌烦眼神,立刻心领神会。 他二话不说,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前冲几步,瞬间便到了那还在喋喋不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之光的副官面前。 副官看到一位明军将领突然策马近前,还以为对方要说些什么,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 然而,回应他的,是夏思齐闪电般拔出的长刀! 只见寒光一闪! “噗嗤——!” 副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希冀的光芒被无边的惊愕和剧痛所取代。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指缝间激射而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夏思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被染红的双手和胸前,然后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夏思齐甩了甩刀锋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对着那匹受惊跑开的空马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充满了鄙夷: “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鬼话!连我大明官话都说不利索,也配来阵前聒噪?算个什么东西!” 胡泽明见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将士的耳中,通过传令兵,迅速向整个军阵扩散: “听见了吗?诸位将士!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夷,侵我疆土,屠我子民,掠我财货,罪恶滔天! 如今眼见我王师天威,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了,不想着跪地乞降、竟然还妄想用从我们大明子民身上榨取的血汗钱财,来贿赂本将,简直是痴心妄想,恬不知耻!” 他环视诸将,目光凛冽:“我南洋都督府奉天子诏,南下宣威,吊民伐罪,乃为收复故土,拯斯民于水火,彰天朝之教化于四海! 今日,就用这帮西夷的鲜血和这座城池,来祭奠所有死难的同胞,来宣告这片土地,重归王化!”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指马尼拉城,运足丹田之气,声震四野: “这帮西夷侵占我们的藩属旧地,肆意欺虐我们的百姓,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杀!杀!杀——!!”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山崩,直冲云霄,震得马尼拉城墙似乎都在颤抖! “好!”胡泽明长剑挥下,“攻城!今日之内,拿下此城!” “今晚,本督要在原总督府——不,要在本将的‘南洋都督府’中休息!” “遵大都督令——!!” “咚!咚!咚!咚!咚——!!!” 进攻的战鼓如同雷鸣般骤然擂响,急促而狂暴,瞬间点燃了所有明军将士的滔天战意! 紧接着,是炮兵阵地上军官们此起彼伏、声嘶力竭的怒吼: “各炮位——装弹——!” “目标!正前方城墙及敌楼——距离三百步至四百五十步——” “重炮营,实心弹预备,目标城墙——放!!” “野战炮营,开花弹预备,覆盖城头——放!!” 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传达。 下一刻—— “轰隆隆隆隆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超过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发出的的轰鸣! 炮口喷出的炽烈火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喷涌而出的浓密白烟顷刻间遮蔽了小半个天空!大地在剧烈颤抖,空气在狂暴震荡! 五十多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砸向马尼拉那并不高大的城墙! 与此同时,上百枚高爆弹在城头炸开,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正在城头驻守的西班牙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被飞溅的弹片穿透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士兵直接被炸断了肢体,鲜血与碎肉溅满城墙;有的被震得七窍流血,瘫倒在地抽搐不止;还有的吓破了胆,丢下武器抱头鼠窜,却被后续的爆炸吞没。 “砰!轰!咔嚓!哗啦——!!” 炮弹与城墙接触的瞬间,砖石碎裂、土木横飞的巨响连绵不绝!坚实的墙面在重炮轰击下如同酥脆的饼干,大块大块地剥落、坍塌! 城头上残存的西班牙守军,在这天崩地裂般的炮火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炸得血肉横飞,侥幸未死的也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发出绝望的哀嚎,士气彻底崩溃。 这恐怖的火力覆盖,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硝烟彻底笼罩了马尼拉城,几乎看不清城墙原本的模样,只能听到连绵不断的炮声和建筑物崩塌的巨响。 当震耳欲聋的炮声终于渐渐稀疏,原本还算完整的马尼拉城墙,早已面目全非。 浓烟未散,满目疮痍之中,一个由数十门重炮集中轰击出的数丈宽的巨大缺口,如同巨兽狰狞的伤口,赫然洞开! 透过弥漫的尘埃,已能清晰地看见城内惊慌失措的人影和建筑。 “城墙已破!冲啊——!” 明军的战鼓骤然变调,激昂急促的节奏如惊雷滚地。 步兵方阵中,令旗挥动,将领们的怒吼声撕破长空: “先锋营,前进!夺取缺口,肃清残敌!!” “杀虏!复土!!”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杀啊!!!”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明军阵中爆发! 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已久的明军精锐,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以掷弹兵和重甲刀盾手为先锋,朝着城墙各处缺口,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第479章 三千万两白银 此时的马尼拉城内,西班牙守军的士气早已在先前的炮火中彻底瓦解。持续一个多时辰的毁灭性炮击,不仅摧毁了城墙,更碾碎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面对城外那支装备精良、如同神兵天降的明军,许多士兵心中最后一丝为王国和总督卖命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毕竟在西方观念中,在绝对劣势下为保全性命而投降,并非耻辱。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素来被西方视为强大富庶代名词的那个东方帝国。 因此,当明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时,残存的西班牙士兵几乎未做像样的抵抗,便纷纷扔下手中的火绳枪和长矛,高举双手,用生硬的西班牙语或惊恐的眼神乞求投降,少数负隅顽抗者,也迅速被涌入的明军斩杀,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震天的呐喊声中,胡泽明稳居中军,目光扫过战场,见战局已定,随即微微侧身,对身旁早已按捺不住、拳头紧握的蒋振沉声吩咐: “蒋千户!” “末将在!”蒋振立刻挺直身躯应声上前。 “你对城内布局最为熟悉,本督现拔调一队精锐士卒,归你节制,你即刻带领你手下锦衣卫入城。” “进城之后,务必在乱军之中,第一时间给我生擒西夷伪总督门多萨,还有那个罪魁祸首劳尔!” “同时,立刻控制其总督府、机要档案库、海图绘图室、以及可能存放文书的地方,所有文件、图表、海图、航海日志、往来信件,尤其是涉及横渡大洋前往另外新大洲的航线、海图、洋流信风记录,以及新大洲的沿岸港口、地理、物产情报的资料。 绝不允许任何人趁乱销毁或转移,此事关乎我大明远洋大计,干系重大!若有半分差池,本督唯你是问!” 蒋振闻言精神大振,猛地抱拳应诺:“都督放心!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将西夷首脑擒获,将其所有航海机密,完好无损地呈于都督案前!绝不让片纸只字有失!” “好!”胡泽明点头,随即目光转冷,扫向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的己方大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其余各营将士听令!进城之后, 凡持械抵抗、拒不投降之西夷兵卒,无论官兵,杀无赦! 凡趁机作乱、劫掠、或协助西夷顽抗之土著,无论老幼,杀无赦! 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肃清全城,尽快恢复秩序,控制所有要害!” “得令——!!!”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马尼拉城,明军如摧枯拉朽般席卷全城。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整个马尼拉城都被大明的将士们彻底清理了一遍,零星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迅速被扑灭。 街道被肃清,仓库码头被逐一查封、登记,就连几座教堂,因其在历次排华事件中的不光彩角色,被夏思齐下令用野战炮轰击,主要建筑坍塌,只剩残垣断壁。 这座被西夷统治多年的殖民重镇,在铁与火中彻底换了天。 城市中心,那座原本象征着西班牙远东最高权力的总督府,此刻已然改换门庭。工匠们正忙着用凿子除去门上的王室盾徽纹饰。 一面崭新、厚重、黑底金字的金匾已被高高挂起,上面写着七个雄浑有力的颜体大字——大明南洋都督府。 荷枪实弹、精神抖擞的明军士兵取代了昔日慵懒的西班牙卫兵,肃立守卫。 都督府议事厅内,气氛庄重而热烈,还残留着一丝硝烟散尽后的亢奋。 胡泽明端坐于原本属于西班牙总督的高背椅之上,下方,蒋振、夏思齐、傅瑞、江振海等一干将领按品级分列两旁,正在逐一禀报战果。 蒋振率先出列,虽面带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他对着胡泽明躬身抱拳,声音洪亮:“禀都督,经下官率人这两日仔细搜检、甄别、审讯,战果颇丰!” “其一,于港内降船及俘虏中,共甄别出西夷资深船长、首席领航员、航海长等关键航海人才,计三十八人;熟谙操帆、定位、维修之普通资深船员,计一百二十人。这些人,皆熟悉太平洋海况,部分甚至多次往返他们口中的美洲,实乃我大明开拓海疆所亟需之人!” “其二,于西夷总督府档案库、绘图室、以及数名高级官员私邸中,起获大量机密文书图籍。其中最为紧要者,包括详注的《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跨洋航线全图》一份,美洲西海岸(新西班牙总督区)部分港口水文图、沿途洋流信风季节记录汇编、以及关于美洲物产、地理、部分土著情形的考察报告若干。 凭借此等图籍资料,辅以俘虏口供印证,足可支撑我大明水师未来远涉重洋,探索新域!” “其三,伪总督门多萨、前副官劳尔及其主要幕僚、主要官员共计十七人,已悉数擒拿,现单独严密关押,等候都督发落!” “还有一事,”蒋振稍作停顿,补充道,“涧内林、陈、李、吴等数家大商,于危难之际组织青壮协助我锦衣卫守城,其忠义可嘉!此次破城后,亦主动协助清点物资、安抚百姓,出力甚多。恳请都督酌情褒奖,以励后来,安百姓之心。” 胡泽明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好!蒋千户此番居功至伟,陛下闻之,必感欣慰!总算是未负圣上重托,为我大明远洋大业,开了个好头!” “至于林、陈等几家,忠义可嘉。便准其所请,令其各家推举一明事理、有担当之子弟,入我都督府暂充‘咨议参军’,协助管理马尼拉城内庶务及新接收田产庄园之事宜,暂授从七品衔,以观后效。待朝廷正式官制下达,再行定夺。” “下官代他们谢过都督恩典!”蒋振再次行礼,这样自己对他们几家也算有两个交代。 言罢,胡泽明随即看向一旁的夏思齐,沉声问道:“夏思齐,你那边清点缴获之事,进展如何?” 夏思齐踏前一步,“禀都督!末将奉命清剿马尼拉全城及周边百里内西夷据点、庄园、仓库,现已一律荡平!” “此战共计俘获西夷驻军、官员、教士、商人及眷属等,总计六千四百余人,所有抵抗者均已按军令处置;缴获钱粮财货,计有成色上佳的西班牙银币、银锭共计四百一十万两,各类金器、金锭、金沙,折合金约十三万两!” “抄没大小庄园、种植园共一百二十七处,其内土地多为平原及河谷沃土,适宜种植甘蔗、稻米等,经后勤司参谋初步丈量估算,总数不下二百八十万亩!” “另缴获胡椒、丁香、肉桂等南洋香料共计约一千八百石;象牙、玳瑁、珍珠、宝石等珍宝一百三十余箱;上好佛郎机绒布、天鹅绒等织物数千匹;大小钟表、玻璃器、金银工艺品等不计其数。” “城中各官仓、商仓所储粮食,约够三万人食用一年。” ...... “所有财货土地,除部分难以即时估价之珍宝古玩,仅金银、香料、织物及土地折价,初步粗估总值……当在三千万两白银以上!” 第480章 筑‘京观’一座 “三千万两白银?”饶是胡泽明也不禁动容。饶是胡泽明,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禁微微动容,厅中其他将领也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他们知道西夷在吕宋盘剥甚重,却未料到竟积攒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要是门多萨在这里也是忍不住喊冤,那可是今年刚从美洲阿卡普尔科运来的、本该用于购买大明货物的美洲白银,却因大明整顿海防、严查走私,导致其白银积压,再加上数十年的搜刮,方才汇聚成如此巨款。 夏思齐继续道:“按陛下旨意,战场缴获,除粮秣、军械等军用物资就地补充外,金银财货等,可留三成作为此次南征将士犒赏及后续军资。 其余七成,须登记造册,妥善装运,押解回京,交付内帑及皇家银行,充作‘大明南洋开拓债券’之首次分红及偿付本金之用,以昭陛下信用,安天下投资百姓之心。” 胡泽明点头,肃然道:“陛下圣明,高瞻远瞩。缴获登记、分割、装运之事,夏将军你需亲自督办,后勤司参谋协同,务必账目清晰,分毫无误,待本督向陛下报捷时,由水师派精锐战舰护送返京。” “末将领命!”夏思齐应道。 “敢问大人,那被俘的西夷兵卒与参与叛乱的土著,该如何处置?”一旁的江振海上前询问道。 话音刚落,蒋振上前一步,眼中寒芒闪烁。他对着胡泽明深深一揖,抱拳请命: “都督,战果虽丰,然我涧内百姓之血债,海外同胞历年之冤屈,尚未得雪!此番围攻涧内,西夷固然是主谋,然那些为虎作伥,甘为前驱的土人,更是可恨! 据卑职查探,参与的大小部落不下十余个,其中尤以班考、帕加利、杜拉三部最为猖獗,其部落巢穴,距此不过数日路程。” “西夷屠我侨民,土人助纣为虐,其心可诛!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唯有以血还血,以直报怨,方能告慰万千死难同胞于九泉,震慑南洋诸蛮于当下!” 他抬起头,眼中厉色闪现:“卑职冒死恳请都督,为我大明子民主持公道!发天兵,扫穴犁庭,荡平那些参与屠戮的土人部落! 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南洋诸蛮,不足以告慰冤魂,不足以彰显我大明之天威!” 胡泽明缓缓看过众将,见他们皆挺胸而立,眼中战意熊熊,无一人面露迟疑,沉声道: “说得好!伤我百姓者,必百倍还之!” “傅瑞、江振海、夏思齐!” “末将在!”三人齐声应诺,杀气凛然。 “着你三人,各率一个整编陆战营,配足火器弹药。以蒋千户所审讯查获之名单为据,由锦衣卫向导引路,兵分三路,前往讨伐班考、帕加利、杜拉等所有参与此番暴行之土人部落!” “破其寨垒,焚其积聚,男女老幼尽数诛灭,一个不留!事后,于其聚居之地,择高处,用彼辈之颅,垒土为基,筑‘京观’一座!并立石镌碑,详刻其部落之罪,昭告四方蛮夷: 凡戕害大明子民者,纵远遁天涯,亦必遭天诛,以此为鉴!” “末将遵令!必使京观耸立,蛮胆尽裂!”三人轰然领命,眼中寒光四射。 诸事安排完毕,胡泽明缓缓起身,踱至厅中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域图前,背对众将,看着图上已被朱笔勾勒的吕宋岛,沉声道: “马尼拉虽克,吕宋初定,然此仅是我大明经略南洋之第一步。万里波涛,诸岛星罗,西夷未必甘心,土邦尚待抚谕。”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本督即刻亲拟捷报与善后方略,将我军破敌制胜、俘获巨资、起获图籍、以及惩凶筑观之策,驰奏陛下天听! 将首批西夷俘虏、所获航海图籍、及缴获财货,连同详细册籍,一并解送京师,献于御前” “诸君,我等开创之功,陛下必不吝封赏!然前路漫漫,南洋广袤,西夷未必甘休,土邦亦需绥靖。望诸位戒骄戒躁,整军经武,随本督一同,将这南洋万里波涛,真正化为我大明之内湖!” 厅中众将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刷刷抱拳躬身,声震屋瓦: “谨遵都督令!愿随都督,开拓南洋,宣威四海,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待众人退下,胡泽明独坐案前,展开奏本,沉思良久,提笔濡墨,谨书如下: 《克复吕宋献捷请赐府名并陈善后事宜疏》 臣南洋都督府都督胡泽明,顿首再拜,谨奏: 伏惟陛下神武天纵,圣德广被,四海宾服,八荒咸宁。臣奉天子明诏,率王师南征,以吊民伐罪、收复故土为任。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海外侨民忠义奋发,遂于本月十五日,一举克复吕宋故地。 此役歼西夷伪军千余,俘其总督门多萨以下官弁、教士、商贾、水手等六千四百余人;尽收其府库所藏金银、粮秣、珍宝、香料,并机密图籍、航海日志、跨洋航线全图等要件,无一散佚。 其中,西班牙银币及银锭约四百一十万两,金器金沙折合纯金十三万两,庄园田亩二百八十万亩,粮储足支三万人一年之需。粗估所获财货,总值逾三千万两白银。 此皆西夷数十年盘剥我侨民、垄断海利之所积,今悉归天府,实乃天夺其魄,以资我朝经略远洋之始基。 今西夷巢穴已倾,然其地旧称“马尼拉”,乃蛮夷俚语,音义鄙陋,不足以彰皇明赫赫天威,亦难昭示新土永归王化。伏乞陛下天恩,赐名新设之府,垂之史册,永镇南溟。 臣愚昧,斗胆拟名“靖海”——取“靖清海氛,安辑黎庶,通达四洋”之意。若蒙圣裁允准,则自此南洋有屏藩,万国知王化。 又,臣拟于靖海城北高地,择吉日立《平吕宋碑》一座。碑文当铭刻此次出征将士之功勋、海外侨民之忠烈、西夷及附逆土酋之滔天罪状。使后世舟人商旅过此,皆知:凡戕害大明子民者,虽远隔重洋,必兴师问罪;凡归心王化者,虽僻处荒裔,亦一体抚绥。 至于善后诸务——设府治、开市舶、编户籍、建社学、抚土著、安侨民——臣虽已草拟《靖海初政十二条》,然事关国体,不敢擅专。伏望陛下敕下,颁示方略,俾臣得依制施行,以固根本,以安远人。 臣不敢贪天之功,亦不敢掩将士之劳、侨民之义。谨将所获金银、海图、重要俘囚,分装封记,候旨解京,献于阙下。愿以此城、此银、此图为贽,启大明远洋万里之宏图! 第481章 进军旧港宣慰司 随着胡泽明那封详尽的加急奏章发出,马尼拉港内,刚刚卸下军需物资、略作修整的后勤船队,又被重新装满。 数十艘运输船上,满载着从西班牙人手中缴获的、已然登记造册的那四百多万两白银与十三万两黄金。 他们被熔铸成便于运输的官锭,分箱密封,印上南洋都督府的火漆;还有来自美洲与南洋的珍稀香料、象牙宝石、精美织物等物资,亦被分门别类、小心装箱固定。 这支庞大的“献捷船队”,在一艘三级战列舰、十几艘护卫舰组成的护航舰队的护卫下,升起满帆,乘着北上的信风,匆匆离开了尚带硝烟气味的马尼拉湾,驶向万里之外的京城。 船队所承载的,不仅是震撼人心的巨额财富,更是南洋经略首战告捷的实物明证,以及兑现“南洋开拓债券”承诺的坚实底气。 这笔前所未有的海外缴获,将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彻底震动朝野,打破那些“天朝上国无所不有”的迂腐观念,点燃民间对远洋贸易的热切向往,撬动整个大明对万里海疆的野心 马尼拉城内,胡泽明并未因初战大捷而有丝毫松懈。吕宋岛虽已入手,但这仅仅是广袤南洋棋局上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当初之所以将此地选为首要目标,一方面是因为此地距离广东最近,且为西夷远东的贸易枢纽,攻取此地可一举切断西班牙的跨洋财路;另一方面,亦是因朱由校在圣旨中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对西夷屡次屠戮侨民、窃据海疆的深恶痛绝。 随着大明南洋都督府在马尼拉站稳脚跟,府内各司官吏、军中将校各司其职。 民政方面,迅速以“咨议参军”名义吸纳林、陈等忠义侨商子弟,协助稳定市面,清点户籍,抚恤伤亡,并开始着手将抄没的二百八十万亩良田进行登记造册,筹划未来的屯垦与分配; 军事上,在锦衣卫的精准指引下,傅瑞、江振海、夏思齐所率的三路讨伐军,如利剑出鞘,奔赴吕宋岛内陆及周边岛屿,对班考、帕加利、杜拉等参与暴行的土人部落进行犁庭扫穴式的清剿。 南洋第一座由土人头颅垒成的“京观”,便高高矗立在马尼拉城外的山丘上。 与此同时,大批被俘的土著壮丁,被组织起来,在明军刀枪监督下,加紧修复和扩建在炮战中受损的马尼拉港口设施,疏通航道淤泥,增筑海岸炮台与仓储库房。 胡泽明要以最快速度将此地建设成为大明经略南洋最坚固的前进基地与物资中转枢纽,彻底打通并牢牢控制从福建、广东直抵吕宋的这条黄金海道。 另一方面,他作为宿将,深谙“兵贵神速”之理。 大明水师南下并一举攻克马尼拉的消息,不可能长期封锁,势必已随逃散的商船、土人传遍南洋诸岛,甚至震动果阿的葡萄牙殖民当局与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据点。 时间,如今站在大明水师一边,南洋诸地距大明海岸不过数旬航程,粮草兵源补给便捷,远非西夷跨海远征可比。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从西班牙俘虏口中,他已基本摸清了此时盘踞南洋的西方殖民势力的大致实力。 葡萄牙人盘踞马六甲海峡已逾百年,凭借马六甲城的坚固要塞一度垄断东西洋贸易,然如今国势衰微,兵力空虚,正被势头正劲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步步紧逼; 而荷兰人则以巴达维亚为核心据点,在爪哇岛(今印度尼西亚爪哇岛)大肆扩张,野心勃勃,已在南洋多处建立商站与堡垒,成为继西班牙之后,大明经略南洋的最大劲敌。 因此,趁着西方殖民者尚未形成合力,舰队主力在马尼拉进行短暂的休整、补充淡水和给养、修复战舰轻微损伤的同时,新一轮更具进取性的作战计划已在胡泽明心中成型。 他将从水师主力舰队中分出左右两翼,命卫志尚、伍哲为一队,傅瑞、江振海为另一队,各率领一支水师。 每支舰队皆以两艘三级战列舰、四艘四级战列舰为核心,辅以十艘护卫舰,再配属十几艘搭载陆战营士兵、工兵与补给物资的运兵船和后勤船只,兵分两路,向南挺进。 卫、伍舰队向西,沿苏门答腊岛海岸线南下,目标直指旧港(今巨港)一带,这片曾经属于大明旧港宣慰司的故土,如今被当地土王与零星荷兰势力交错控制,正是大明重拾旧疆的时候。 而傅、江舰队则向西,直扑东西洋咽喉要道——满剌加(马六甲)海峡,清除盘踞在那里的葡萄牙势力以及正在渗透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据点,将这条连接东西洋的生命线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 为此,胡泽明给予他们充分的临机决断之权,要求他们稳扎稳打,清除阻碍,建立据点,宣示主权。 不过他也明白,想要彻底肃清这些地区错综复杂的势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时间、耐心以及持续的后勤支持与后续移民。 然而,只要能拿下关键节点,取得稳固的立足之地,便是这盘南洋大棋局中,至关重要的又一步胜着。 ----------------- 天启二年,二月十二日,南京。 与南洋烽火连天、开拓进取的景象相比,帝国的南直隶地区,一场由南京镇守府太监魏忠贤与东军都督府、锦衣卫联手执行的“清理”,历时一个多月,终于徐徐落下帷幕。 南京镇守太监府内,气氛肃穆而压抑。 从南直隶各地皇店紧急调拨而来的数百名资深账房先生,占据了府内最大的几个厅堂。 整整一个多月,这里充斥着手拨算珠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以及低声核对的絮语。堆积如山的账册、地契、房契、货单、借据,被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分类、核算、誊录。 魏忠贤坐在临时布置的签押房内,面前的黄花梨大案上,同样堆满了不断送来的汇总清单。 第482章 天文数字 最初看到那些从各府县陆续报上来的抄家初步数目时,饶是见识过山西走私案的魏忠贤,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然而,随着后续明细如流水般汇总,数字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大、越算越细,这位以心狠手辣、精明干练著称的权阉,竟也渐渐感到一种麻木的震撼。 要知道,此番查抄,针对的还仅仅是南直隶地界里那些民愤极大、罪行凿凿的士绅豪商。 所涉罪名,皆是抗税拒缴、疯狂兼并土地、勾结海盗走私、蓄养私兵对抗官府、公然非议新政,乃至涉嫌参与此前聚众闹事的重罪,桩桩件件都够得上明正典刑,绝非无差别扫荡。 仅此七十三家,便已是这般光景,可想而知,这帮盘踞江南的士绅,对朝廷早已毫无敬畏之心。陛下说他们“全无恭顺之意”,已是留足了情面。 “公公!”一声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一名面色疲惫、满眼血丝的老账房,捧着一本厚达寸许、用重磅宣纸装订的总账册,颤巍巍地躬身呈上, “南直隶十八府州,涉案七十三家逆产,及其关联人等抄没之最终数目,已然全部核算厘清,一字不差!” 魏忠贤抬眸,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此次查抄的南直隶逆党,共计七十三家,遍布南直隶十八个府州,尤以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这几个膏腴之地为甚。 牵连出的官员更是从南京兵部尚书、布政使、知府、侯爷、指挥使等封疆大吏,到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底层僚属,足足三百余人。 一场查抄下来,整个南直隶的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旧人十不存一。而因这些士绅官员被株连的宗族子弟、家仆佃户、依附商户,前前后后竟超过了八万人! 再往下看,才是真正触目惊心,光是查抄的土地,就足足有三十万顷! 三十万顷是什么概念?要知道,在洪武二十六年,整个大明在册耕地不过八百五十万顷; 而万历九年张居正清丈南直隶土地时,此地总耕地面积也才二百二十万顷,这三十万顷,已然占了南直隶总耕地的近七分之一! 再加上其他士绅大族所占土地,南直隶的土地兼并简直难以想象! 江南素来富庶,鱼米之乡的美名传遍天下,可这富庶,却与底层百姓毫无干系。大片良田被这帮士绅巧取豪夺,尽数归入囊中,又靠着各种特权隐匿田亩、逃避赋税。 而朝廷定下的税粮额度最终只能转嫁到仅剩薄田几亩的贫苦百姓头上。 百姓们顶着沉重的赋税徭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被这帮士绅煽动裹挟,动辄聚众闹事,将所有怨气都撒向朝廷。 魏忠贤越想越心惊,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若再任由这帮蠹虫这般盘剥下去,要不了五十年,这锦绣江南非得烽火遍地、民变四起不可!怪不得陛下执意派他南下推行新政! “一帮狼心狗肺的贼子!”魏忠贤低声咒骂,字字淬着寒意,“拿着朝廷的俸禄,占着百姓的膏腴,却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继续翻看账册。 除了三十万顷良田,还有查抄的商铺、钱庄共计九千三百处,宅院百余座,粮仓里的存粮、绸缎庄的布匹更是堆积如山,多到连库房都塞不下,只能露天苫盖存放。 最令人咋舌的是现银,足足九千八百多万两,黄金更是有一百二十多万两!再加上那些盐引、茶引、船引、古玩珍宝、田产铺面折价,全部合计下来,竟高达两万万两一千三百万两白银之巨! “两万万两……”魏忠贤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早知江南富庶,也知这些士绅盐商海商富得流油,可“富可敌国”这个词的分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 区区七十多家,其聚敛的财富,竟抵得上朝廷鼎盛时期十几年的岁入总和。 可平日里,这帮人一个个却道貌岸然,在朝堂上义正词严,口口声声劝陛下“藏富于民”“勿与民争利”。 结果转头便兼并土地、偷税漏税,为了敛财不择手段,将国库掏得一干二净,把百姓逼得走投无路! “厚颜无耻!简直是厚颜无耻!”魏忠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缓了半晌,他才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吩咐心腹太监:“快!去请崔都督和锦衣卫指挥佥事杨明辉过府议事,就说本公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东军都督府都督崔旭东、锦衣卫指挥佥事杨明辉便联袂而至。 两人一进门,便察觉到暖阁里的气氛凝重,又见魏忠贤面色有异,不由得对视一眼。 魏忠贤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那本厚重的总账册递了过去:“崔都督,杨大人,谋逆案牵连人员最终名册,以及查抄所得资财总目,都在这里了,二位自己看吧。” 崔旭东率先伸手接过,他掌管十数万大军,平日里经手的军饷钱粮数目极大,本以为早已见怪不惊。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田产总数,略过密密麻麻的店铺宅院名录,最终落在那行“总值逾两万万两一千三百万两白银”的大字上时,饶是他定力非凡,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 “嘶——” 杨明辉见状,心中好奇更甚,这二月的南直隶,暖意渐生,吸什么冷气?他连忙从崔旭东手中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起来。 不消片刻,同样瞳孔收缩,喉头滚动,发出了与崔旭东如出一辙的吸气声: “嘶——” “这……这怎么可能?区区七十余家,竟……竟至于此?” “朝廷历年征税,商税、矿税、钞关,在这些地方推行艰难,每每刚有动作,便被这帮人扣上‘盘剥百姓’的帽子。盐课、漕运更是弊端丛生,亏空巨大。”杨明辉猛地合上账册,语气里满是愤懑, “如今看来,哪里是国家取之过多?分明是这帮蠹虫,吮吸民脂民膏太甚!” “让他们依法缴纳些许税赋,简直如同剜他们的肉、要他们的命!这下好了!陛下圣断,雷霆出手,朝廷这一查,是真的要了他们的命,也彻底抄出了他们的老底!” 第483章 狗急跳墙的黄克瓒 不过崔旭东与魏忠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 如此巨大的财富,藏在这些地方豪强手中,若是这帮人心怀不轨,可养多少精兵?又可造多少甲胄? 三人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数字带来的冲击。最终,还是崔旭东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管怎样,如今这些不义之财,能尽数归于陛下,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此巨资,朝廷整军经武,兴修水利,赈济灾荒,乃至如南洋那般开疆拓土,也不会再有银钱之匮!” 魏忠贤点点头:“崔都督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将这些钱财平安、迅速地运抵京师,面呈陛下。此事关乎国本,绝不容有半分差池!” 他看向杨明辉:“杨大人,押运之事,还需你锦衣卫派出得力干员,沿途警戒侦缉。” 杨明辉立刻抱拳:“魏公公放心,下官责无旁贷,定选派精干缇骑,沿途明暗布置,确保万无一失。” 魏忠贤又转向崔旭东:“崔都督,陆路押运,车马庞杂,这批财货数目惊人,非有重兵护卫不可。可否调拨一支绝对可靠的精锐兵马,协同押送?” 崔旭东毫不犹豫:“此乃份内之事,本督即刻从东军都督府驻守的禁卫军中,抽调三个精锐步骑营,计三千人,全副武装,由副总兵统带,全程押运北上,直至将物资交接给内帑为止!” “如此甚好!”魏忠贤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心下大定,“那便有劳二位了。咱家这边,会督促皇店账房,连夜将金银重物熔铸装箱,登记造册;其余田产、店铺,先行封存看管,留待后续派员处置。待一切准备停当,便以最快速度启程!” 他顿了顿,“咱家也会亲自押运,携带全套账册与案卷,随队北上。此番查抄所得之巨,干系之重,咱家必须当面向陛下,一一禀明!” ----------------- 文华殿内,殿中檀香袅袅,春阳斜照,映得紫檀案几泛出温润光泽。 新任的阁臣与六部堂官齐聚一堂,案几上的茶盏尚冒着热气,空气中却弥漫着几分微妙的试探。 李邦华作为内阁仅存的元老,率先起身拱手环礼:“诸位大人,内阁初定,七部各司亦渐入正轨。当今天子圣明,锐意革新,吾等当同心协力,辅佐圣躬,以安黎庶、固国本、振纲纪。还望诸公摒弃私念,戮力同心,辅佐陛下开创盛世,不负天下苍生所望!” 说罢,他目光转向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语气谦和:“王大人,您历经三朝,宦海沉浮数十载,资历深厚,智谋深远。内阁诸事繁杂,日后还需您多多指点。” 被点名的王象乾抚了抚颌下长须,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语气诚恳:“李大人言重了。” 他声音低缓却清晰,“老朽本已致仕归乡,原想安度晚年,不想蒙陛下不弃、李大人举荐,复召入阁,实感惶恐。” “不过前些时日在济南,曾与袁大人共议海防,彼时便知朝廷用人唯贤。此次能与诸公共事,亦是老夫之幸。” 话音未落,一旁的袁可立朗声笑道:“王老大人此言差矣!昔日在山东督办防务,袁某曾登门请教。当时闻说白莲教匪作乱,老大人虽已致仕,仍拍案而起,直言‘此患不除,必酿大祸’,那股锐气,何减当年?” “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求贤若渴,正是我等施展抱负、报效国家的时候啊。” “哈哈,袁公说的是!”殿内众人闻言,不论心中作何想,皆抚掌而笑,气氛看似融洽。唯独吏部尚书黄克瓒脸上笑容僵硬,眼底晦暗。 方从哲告老还乡后,他作为刑部尚书,在六部中资历最深,自认为补员入阁本应顺理成章。 可到头来,不仅王象乾这种致仕的“遗老”被召回入阁,连顾昭这般资历尚浅的官员都得以跻身阁臣之列。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江南那些与他素有往来的世家大族、故旧门生,已经有许久未曾传来消息。 近来风闻南直隶官场大动干戈,无数官员士绅锒铛入狱,他心中早已七上八下——那些人手中握着多少与他相关的书信、田契、关节,他自己也说不清。万一有人熬刑不过,将他供出……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寒暄过后,议事逐渐步入正题。 李邦华对着一旁的礼部尚书顾秉谦说道:“顾大人,春闱已然结束,不知殿试筹备如何?陛下大婚在即,诸务繁剧,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万不可因此有所疏忽。” 顾秉谦拱手答道:“考官们正在复核朱卷,已奏请陛下,定于三月二十日举行殿试。仪注、贡院、銮驾诸事,皆已安排妥当。”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之间竟无一人率先谈及江南之事,黄克瓒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愤懑: “诸位大人!眼下有一事颇为紧要,却被搁置不理,实在令人忧心如焚!” 满殿顿时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黄克瓒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昂:“近日江南之地,南京镇守太监魏忠贤奉旨南下,明为推行新政、清查逆产,实则纵容厂卫,罗织罪名,擅兴大狱!南直隶士绅官员,稍涉异议,即遭抄家系狱。以致商贾闭市,田亩荒芜,地方汹汹,民怨沸腾! “我朝立国二百余年,向来有法治可循,即便清查贪腐,亦需有司按律查办,由三法司会审定谳。可魏忠贤一介阉宦,竟持节南下,操生杀大权,动辄牵连数万之众,这与擅权乱政何异?” 他愈说愈激愤,声调陡然提高:“地方督抚、科道言官前后上疏数十道,或弹劾其越权,或恳请陛下明定章程,陛下却一概留中不发!如今更移跸西苑,久不临朝问政,长此以往,法治崩坏,纲纪荡然,国本堪忧啊!” 他环视众人,声音微颤:“我等身为朝廷大臣,岂能坐视阉竖假天子之威,行私刑于四方?此事若不及时匡正,恐开恶例,贻祸无穷!” 黄克瓒虽未直斥君上,但“留中不发”“久不临朝”“假天子之威”等语,已近乎非议陛下。此言一出,殿内死寂如渊,众臣或垂目,或避视,无人敢应。 片刻沉默后,唯有工部尚书徐光启从容起身,神色平静:“黄大人慎言。陛下移驻西苑,实因大婚期近,禁宫内修缮工程浩大,昼夜施工,喧嚷不堪,故而暂避喧嚣。” “至于江南之事,魏公公虽奉旨行事,然若确有逾越法度之处,自当纠劾。不过此事牵连甚广,陛下留中不发,自有圣断。为人臣者,当谨守职分,不可妄测上意,更不宜轻议君父。” 一席话滴水不漏,却将黄克瓒堵得面色涨红,一时语塞。 在座谁人不知他与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关联?自方从哲去位后,陛下遣魏忠贤南下“整饬吏治、清查逆产”,剑锋所指,不言自明。 而南直隶近日聚众抗税、煽动民变,背后是否有黄克瓒的影子尚未可知,此刻他疾言厉色斥责“阉宦擅权”,无非是忧惧祸及己身,欲拉众人同担风险罢了。 然则,“阉宦擅权”四字,确已触动文官集团的底线。即便众人对江南士绅并无好感,亦不能容忍司法权旁落于阉宦之手。 见状,李邦华缓缓开口,“江南积弊百年,赋税不均、豪强兼并、隐匿田亩、勾结海盗,早已病入膏肓,确需整饬。 然整饬之道,当循法度、重证据、恤民命,不可因疾而废医,亦不可因急而毁法。魏公公若果有滥刑枉法、株连无辜之举,我等自当联名具疏,求见陛下,陈明利害,请派三法司与督察院共赴南直隶,复核案情,以正国法、安人心。” “李大人所言甚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下当务之急,一是殿试人选须审慎核定,不可使宵小混迹金榜;二是大婚礼仪务必周全妥帖,彰显皇家体统。诸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方不负圣恩,不负天下。” 黄克瓒喉头滚动,终究未再出声,只得强抑心头翻涌的不安,默然归座。 但那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心间,挥之不去——他的名字,是否会出现在下一本抄家账册之中? 第484章 杀人诛心 紫禁城西苑,紫光阁前的湖畔,春阳暖暖地洒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朱由校身着一身轻便常服,手持鱼竿斜倚在临水的栏杆上,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太监,刘若愚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自新年过后,各地针对禁卫军入驻的题本便如雪片般飞来,理由五花八门,有·什么“惊扰地方”有的说什么“滋扰民·生”,实则都是无稽之谈。 禁卫军的粮饷全走内帑,粮草亦是朱由校从皇家粮仓调拨,从不占用地方府库,所以也不受地方官员节制。 正是这股脱离他们掌控的力量,戳中了文官集团的忌惮,才引得非议不断。 朱由校懒得应付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恰好紫禁城几处宫殿要修缮扩建,干脆借着这个由头移跸西苑。 每日面对湖光山色,倒真有几分后世度假山庄的惬意,也算暂时避开了宫城的喧嚣。 他手持鱼竿钓了半晌,浮漂纹丝不动,不由得放下鱼竿,笑着摇了摇头:“这没风没浪的,湖水这般平静,反倒连鱼都不上钩了。” “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威所至,鳞介潜藏,寻常鱼虾怎敢轻易近前?”刘若愚连忙躬身笑道,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喜。 朱由校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鱼竿上的纹路:“若真如你所说,朕倒省心了。 这段时日,朝臣们弹劾魏忠贤的本子就没断过,左一个‘擅权’,右一个‘扰民’,也不知道他在江南的差事办得如何了,回头怕是还得朕给他擦屁股。” 他话锋一转,问道:“内阁新补的几位大臣,都到任了吧?” “回皇爷,”刘若愚连忙答道,“袁可立、王象乾几位大人,皆已抵京,前日还联名上疏,恳请面圣谢恩。” “谢恩不急,过些时日再说。”朱由校摆了摆手,“等江南之事有了定论,朕再召见他们。” 不过袁可立与王象乾年高德劭,孤身赴阙,殊为不易,你从内务府挑两处雅致些的宅子,拨给他们居住,再传旨准其家眷尽快来京团聚,也让他们能安心办公。” “奴婢遵旨!”刘若愚躬身应下,心中暗暗赞叹陛下体恤臣子。 朱由校望着湖面,忽然语气平淡地问道:“朕听说,吏部尚书黄克瓒,对魏忠贤南下江南之事,非议颇大? 今日在文华殿,还说朕移跸西苑,久不临朝问政,坏了大明的法治纲纪?” 刘若愚心中一凛,连忙答道:“确有此事,锦衣卫那边已将文华殿议事的详情报了上来。” “根据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这黄部堂怕是与江南那些涉案的士绅牵连甚深,故而才急着为他们辩解,甚至敢非议陛下。 依奴婢看,不如直接将他拿下,移交锦衣卫严加审讯,定能查出不少隐情!” “哼!”朱由校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倒会扣帽子,说朕导致法治崩坏、纲纪荡然、国本堪忧?好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再等等。朕倒要看看,等证据确凿,将他与那些士绅勾结的罪证一一摆出来, 朕倒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问这位黄尚书,这‘法治崩坏’,究竟是怎么个崩坏法?” 刘若愚心中暗暗腹诽,陛下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黄克瓒也是糊涂,自己与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屁股本就不干净,偏偏还敢跳出来指责陛下,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看看前首辅方从哲,见势不妙便主动告老还乡,安安分分地避祸,可比黄克瓒精明多了。 朱由校收回目光,又问道:“禁军入驻地方之事,帝国都督府那边有没有最新消息传过来?” “禀告皇爷,北军都督府的孙承宗都督和东军都督府的崔旭东都督,皆有军报传来。”刘若愚连忙答道, “二位都督奏称,北、东二府已初步整顿就绪,正在联合地方卫所与锦衣卫,清查卫所驻地的空额、贪腐之事,计划在一年内完成全国卫所整顿,并建成首批常备军,以固边防、安地方。” “还有漕运那边,也有了确切结果。”刘若愚继续禀报,“沈有容与褚明两位将军,已率部沿途接管漕运漕丁及沿线卫所,户部也已派遣新任官员接手沿途钞关。 按照陛下此前的谕旨,愿意迁往辽东的漕丁,每人发放田地三十亩、耕牛一头、耕具若干,帮助他们开垦拓荒;剩余人员编为建设卫所,负责后期运河修缮、驿站维护诸事。” “好!”朱由校闻言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运河运送漕粮之事,日后便大部转由海运承担,既节省漕运损耗,也能减轻运河的通航压力,一举两得。” 他略一沉吟,又道:“算算时日,西军都督府与南军都督府那边,也该有消息传来了。若是两府有军报递到,第一时间直接上报给朕。” “奴婢遵旨!”刘若愚躬身领命,心中愈发敬畏。 陛下虽身居西苑,看似清闲垂钓,实则对朝堂、军务、漕运诸事了如指掌,这大明的权柄,始终牢牢握在陛下手中。 而朱由校心心念念的西军都督府,此刻正在西北大地陆续接管各处的卫所,将朱由校的声音带到每一处边陲烽燧。 陕西,西安。 西军都督府都督韩雄飞亲率两个军的禁卫精锐,历时两月,跋涉千里,终于抵达这座西北重镇。 刚一安顿,他随即分兵三路:命副将夏渊率一师南下汉中,陆续接管入川诸关隘防务,并向四川巡抚朱燮元、总兵秦良玉递送正式行文,申明朝廷整饬边防、统一调度之决心。 又遣都督佥事郑明远、沈靖远各领一师,分别赴甘肃镇与宁夏镇,接管这两处关乎国本的九边重镇。 随军同行的,是绵延数十里的粮车、甲械、火药、御寒棉衣——皆由内帑直拨,专供边军更新武备、饱暖戍边之用,不假手沿途任何地方官吏,直抵军营。 韩雄飞本人则坐镇西安新设的都督府驻地,统揽全局,着手整顿陕西都司辖下那早已弊病丛生、兵额空虚、屯田多被侵占的混乱军务。 他亲自审核档案,清点屯田,甄别军官,并以随行禁卫军及原卫所军官中可堪大用者为核心,开始组建西军都督府直属的常备军,逐步重塑整个西北的军政体系,将其牢牢掌控于朝廷掌心。 第485章 西北定边 当沈靖远率领麾下禁卫军,风尘仆仆抵达宁夏镇这座塞上坚城时,只见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被高高拽起。 城墙垛口后,影影绰绰可见一些顶盔贯甲的军官身影,他们神色紧张地向下张望,手紧紧按在腰刀刀柄上,如临大敌,全然不见迎接王师应有的姿态。 城上这几个千户军官,确实是提前收到了总兵杜文焕传来的,让他们“谨慎配合”朝廷来军的密令。 然而,密令语焉不详,总兵本人又远在京师音讯不明,这让留守的几个主要千户心中充满了疑虑与不安。 宁夏镇地处苦寒,向来是朝廷眼中的边陲之地,怎么会突然有如此精锐的大军前来? 沈靖远勒马阵前,眼神微沉,打量着这座大明在西北之地的重镇。 自西安出发一路北进,沿途接管大小卫所、关堡,几乎皆是兵不血刃。 地方卫所军官最高不过指挥佥事、千户之流,面对携有明发圣旨、军容严整的禁卫军,根本生不出半分抗拒的勇气,大多乖乖交接印信、名册,配合清点。 毕竟陛下此前早就以“述职”为名,将各地总兵、游击将军等高级将校召回京师培训,留守的不过是些千户、百户,根本没胆量违抗圣旨。 这宁夏镇,倒成了他沈靖远西进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敢紧闭城门、摆出抗拒姿态的硬骨头。 在他示意下,副将冯晋驱马上前,运足中气,向着城头扬声喝道: “城上将士们听着,我等乃奉天子明诏设立之西军都督府麾下禁卫军!奉旨整饬九边,抚恤将士,今押运粮饷、棉衣、崭新甲械特来犒军! 圣旨及都督府钧令早已行文至此,尔等焉敢闭门拒师,藐视天威?还不速开城门,恭迎王师入城?” 沈靖远于本阵中静静观察,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升起一丝冷意。 这一路太顺了,眼前宁夏镇的闭门不纳,虽然出乎意料,却也让他有机会“杀鸡儆猴”,彻底立威于西陲。 几个最高不过千户的军官,仗着天高皇帝远和手中这点微末兵权,就敢违抗圣旨,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城头上,听到冯晋喊话的宁夏镇守军士兵,脸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奉天子命”、“押运粮饷棉衣犒军”这些字眼对他们这些常年缺衣少食、被层层克扣的底层边卒而言,具有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而且当今陛下朱由校的名声,在九边底层军汉中可不差。前有贪腐军饷的军官、私通外敌的汉奸被明正典刑、传首边塞; 近一年来,虽然朝廷中枢风波不断,但他们还是感觉到,拨下来的粮饷似比以往能更多,更及时一些了,冬日里也能盼到些实实在在的寒衣。 城头几名千户中,为首的两人正是宁夏镇总兵杜文焕和副总兵杨兴怀的嫡系亲信,一个叫杜锋,一个叫杨纬。 他们身上穿的铁甲锃亮,比其他三名千户身上的扎甲要好上数倍。 此刻,杜锋探出半个身子,强装镇定的朝着城下喊道:“将军!非是我等不信,只是宁夏镇乃军事重地,关乎河套安危,岂能无凭无据,仅凭一语便轻易开门?” “朝廷文书,我等确已收到,然总兵大人远在京师,音讯未卜。尔等大军突兀而至,欲意何为?开城之后,我等又将如何自处?” 这番话看似谨慎,实则就是拖延与试探。 说来说去,杜锋、杨纬作为杜、杨二人的亲信,他们的权力和富贵完全系于总兵、副总兵身上,宁夏镇就是他们手中最大的筹码和安身立命的本钱。 若不趁着朝廷大军立足未稳,为他们自己争取到足够的好处和后路保证,贸然开门,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冯晋在城下听得眉头一皱,厉声反问:“那依你等之见,意欲何为?” 杜锋与身旁的杨纬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他们的条件:“还请将军转告都督大人,开门迎师自然可以。 但需都督大人保证,开城之后不追究我等责任,保留我等官职及麾下兵马,不伤我等性命家小!我等愿继续为大明戍守边塞,抵御北虏!” 冯晋听完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拨转马头返回本阵禀告。 沈靖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求倒也不算太过分,无非是想保住官职性命,继续在这苦寒之地作威作福。只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区区几个千户,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本督讨价还价,拿朝廷的城池跟王师谈条件?真是活腻了!” “传令!前锋炮兵营,前出列阵,架设火炮,瞄准城门楼及两侧城墙薄弱处!火枪营、刀盾营做好攻城准备!” “得令!” 军令一下,城外禁军瞬间动了起来。令旗挥动,鼓角相闻,万余将士阵列森然,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杂音。 炮兵营士兵推着数十门崭新的野战炮,在城头守军惊恐的目光下,于最佳射程内熟练地架设炮位,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扬起,直指城墙; 骑兵则分两翼展开,马蹄踏地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顿时杀气凛然。 城墙上,杜锋、杨纬等人看到城外禁卫军这令行禁止,甲光映日的军容,再看看那精良的火炮、火枪,顿时头皮发麻,手心冒汗。 他们这才直观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支何等精锐的军队!别说他们几个千户,就算总兵杜文焕亲自在此,面对如此军容,恐怕也得两股战战! 先前那点凭借城墙顽抗、讨价还价的侥幸心理,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说到底,还是他们久处边塞,眼界狭窄,低估了朝廷此次整肃边镇的决心,更高估了自身那点武力的分量。 就在城上人心惶惶之际,沈靖远却一勒战马,不紧不慢地独自策马向前,直至距离城墙一箭之地方停下。 “本官,西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沈靖远。听说,城上有人要跟本督谈条件?” 城头上一阵骚动,杜锋硬着头皮再次探身,语气已带哀求:“末将等参见沈都督!我等久戍边塞,别无所求,只求能继续为国守边,得个安稳,绝无二心!此前闭门,实因军令不明,心中惶恐,还望都督大人明察!” 沈靖远听罢,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淡淡道:“若真是忠心为国、戍边有功之人,朝廷自有封赏,都督府日后整饬边务,亦需倚重实干之才,自然不会亏待。” 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是——” “若是想拿朝廷的城池,胁迫王师,跟本督谈条件?”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城头,“你们,也配?” 第486章 “开城门!迎王师!” 不等城上回应,他直接给出了最后通牒:“本督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城门若开,吊桥若放,尔等出城请罪,本督或可依律酌情处置,首恶严惩,胁从不问。若仍负隅顽抗……”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已准备就绪的炮兵阵地,声音斩钉截铁:“大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凡持械据守者,无论官兵,皆以谋逆论处!本人诛杀,家产抄没,亲族连坐!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沈靖远拨转马头,不再看城上一眼,从容不迫地返回本阵。 机会已经给他们了,剩下的,就看城里那些人自己的选择了。 城墙上的几人瞬间脸色煞白,杜锋、杨纬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督促士兵搬礌石、备滚油,妄图顽抗。 然而,马谦、梁勇、李进三人并非杜、杨嫡系的千户,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们三人都是世代军户出身,靠着些许战功和资历熬到千户之位,与杜、杨这种靠着总兵关系上位的并非一路人。 平日里也没少受杜、杨及其亲信的排挤,粮饷克扣更是寻常。他们可不想为了杜、杨二人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和贪欲,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牵连九族! 三人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聚在一处,眼神飞快交流,瞬间达成了共识。 就在杜锋还在嘶声催促士兵时,马谦突然暴起,一个箭步上前,手中腰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杜锋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梁勇和李进也同时动手,梁勇挥刀狠狠劈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杨纬。 杨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头颅便被锋利的刀刃斩下,鲜血喷溅出老远,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马谦!你……你想干什么?造反吗?”杜锋被颈间的寒意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冲着马谦厉声喝问,身体却僵直不敢稍动。 马谦手中刀稳稳压着,冷声道:“造反?杜千户,是你们想拉着全城弟兄陪你们造反!朝廷大军奉旨前来,携粮带饷,乃是我边军弟兄盼了多少年的好事! 你们却为一己私利,罔顾圣旨,意图挟城自重,这才是真正的谋逆!你想死,别拖累我们,更别拖累这满城还想活命、还想吃饱穿暖的兄弟!” 杜锋兀自嘴硬,颤声道:“你……你们以为开了城,他们就会放过你们?等杜总兵、杨副总兵从京师回来,定饶不了你们!” 马谦不再与他废话,转身面向城头惊惶的守军高声喊道: “弟兄们!大家都看清楚了,杜锋、杨纬这些人,平日里仗着总兵的势,吃空饷,喝兵血,分到咱们手里的粮饷能有几分?穿破甲、用锈刀,寒冬腊月连件厚实棉衣都没有,可他们锦衣玉食、铁甲鲜明,把咱们的卖命钱都揣进了自己腰包! 他指着被制住的杜锋与地上的尸体,声音愈发激昂:“如今朝廷没忘记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边军,派来大军,送来新衣粮饷!这是陛下的恩典,是咱们活下去、活得像个样的希望!” “可他们呢?为了保住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权利,竟然想拉着全城弟兄对抗朝廷,给咱们扣上谋反的帽子,让咱们和一家老小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杀了他们!” “开城门!迎王师!” “咱们要粮饷!要活路!” 积压已久的怨气与对朱由校的信任瞬间被点燃,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兵器,怒吼起来。 大势已去,杜锋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 沈靖远立在阵前,冯晋忍不住问道:“将军,真要攻城吗?” “安心,”沈靖远淡淡一笑,“不过是几个鼠目寸光的千户,岂敢真抗圣旨?” 话音未落,“嘎吱”一声巨响,只见宁夏镇紧闭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吊桥也轰然放下。 马谦、梁勇、李进三人押着已被捆成粽子、面无人色的杜锋,身后跟着一群丢下兵器、垂手而立的守军军官和士兵,徒步走出城门,在吊桥前跪倒一片。 “进城!”沈靖远微微一笑,挥手下令:“冯晋,带人接管城防,控制武库、粮仓、官署,严禁私动府库财物!” 大军立刻行动,整齐的队列开过吊桥,进入城内,沉稳的脚步声踏破了边城的沉寂。 马谦三人跪在道旁,头也不敢抬,颤声道:“罪将马谦、梁勇、李进,受逆贼杜锋、杨纬蛊惑,不知是朝廷大军,险酿大祸! 今已擒逆首,开城请罪,望都督念在我等迷途知返、戴罪立功,饶恕我等死罪!”说着,将杜锋往前一推。 沈靖远瞥了眼被押解的杜锋,冷声问道:“此人是谁?” “回大人,此人乃原宁夏镇总兵杜文焕亲信杜锋,正是他蛊惑众人拒城谋反!”马谦连忙答道。 沈靖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瘫软的杜锋一眼,语气平淡:“此獠挟持军士,对抗圣旨,形同谋逆。按律,斩立决!籍没家产,亲族中有官职者一律革除,流放戍边,即刻执行。” “遵命!”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将惨叫求饶的杜锋拖到一旁,手起刀落间,人头滚落尘埃,鲜血染红了地面。 马谦、梁勇、李进三人吓得浑身一颤,伏地更低,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地。 沈靖远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们,声音缓和了些许:“尔等三人,虽有过失,但能临机决断,擒拿首恶,开城迎师,使宁夏镇免于兵燹,将士免于枉死,算是有功。功过相抵,暂不追究。” “日后若能尽心戍边,都督府自有论功行赏之日;若是心怀二意,这杜锋便是下场!” “末将等谢大人不杀之恩!定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三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激动。 沈靖远不再多言,策马缓缓入城,铁蹄踏过斑驳的青石街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第487章 北疆的边墙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跪满了宁夏镇的边军将士。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面黄肌瘦,颧骨突出,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褪色发硬,磨损处露出灰败的棉絮,或是布面甲缝线绽裂,铁片歪斜,沾满了经年累月的风沙、汗渍与油垢,手中的兵器也颇为简陋。 此刻,他们望着这支从身边经过的的禁卫军——那一排排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的崭新头盔与铠甲;那一杆杆乌黑油亮、刺刀雪亮的制式燧发火枪,眼中涌动着难以掩饰的羡慕、敬畏,以及一丝久违的……期盼。 他们中许多人,自父辈起便世代戍守在这贺兰山下、黄河岸边,生于斯,长于斯,很可能也将死于斯。一辈子困在这片苦寒的边塞,听说过京师的繁华,想象过天子亲军的威仪,却从未得见。 今日亲眼目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虎贲”,什么是“王师”,什么是“天子亲军”。 人群中,一个年近四十、脸上刀疤纵横的老卒,悄悄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浑浊的眼角。 他记得去年隆冬,上面发下来的粮饷被杜锋那帮人层层盘剥,到了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营兵手里,全营弟兄整整三日,只分到每人半碗能照见人影、掺着沙砾和霉味的稀粥。 营房里冻得像冰窖,好几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在了通铺上。最后,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只能用破草席一卷,草草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可如今,这支大军身后,可是绵延数十里、满载粟米、棉衣、火药的大车,这可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许诺,而是实打实的物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沈靖远在街心勒住战马,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艰辛与麻木的面孔。 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宁夏镇的边军兄弟们,听令!” “站起来!” 跪伏在地的将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面面相觑,迟疑着,最终在沈靖远的威严下,开始陆陆续续、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脊背依旧微微佝偻,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不安。 “都把腰杆给本督挺直了!”沈靖远的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你们不是罪人,不是弃子!” “你们是大明北疆的边墙,是陛下倚为干城的九边精锐!守土戍边,保境安民,你们流的血、洒的汗,挨过的冻、受过的饿,陛下——都记在心里!” 他的话,敲击在众人的心中,激起了一层涟漪。 陛下真的记得他们吗?那可是皇帝啊,怎么会知道他们呢! “过去百年,九边将士流血流汗,却常被奸佞所欺,被贪官所噬,导致粮饷层层截留,十不存五;兵甲朽坏无人过问,以朽木充枪杆,冬无棉衣御寒,战无火药御敌!” 一番话在众人心中回荡、发酵,看着不少人眼中开始燃起愤怒的火苗。 沈靖远猛地一挥手臂,“但这些,从今日起,再也不会发生了!” “自即日起,宁夏镇全军,归隶大明西军都督府直辖。” 沈靖远抬手指向身后的辎重车队,“你们的月俸、口粮、兵甲、棉衣、火器,皆由都督府后勤司按月足额直发,不经州县一吏、不入总兵一库!直接发到你们每一个人手上!若有克扣、挪用、冒领军饷者——”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便是这样的下场!诛其身,灭其族,悬首九边,以儆效尤!” 人群中响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有人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少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眼中的光又亮了几分。 “临行前,陛下曾亲口对本督言道:‘边军不富,国无强兵;将士不安,边无宁日!’陛下心里,始终装着你们这些戍边的儿郎!” “今日,我沈靖远在此,以大明西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之名,对天立誓,对尔等立誓:凡忠勇杀敌、戍边有功者,升赏如律,荫及子孙;凡欺压袍泽、侵蚀军饷者,虽贵必诛,虽亲不赦! “从今往后,只要你们忠于陛下,奋勇杀敌,你们,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好日子——就要来了!” 将士们缓缓抬起头,那个老卒攥紧了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腰刀,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重复着“好日子……真要来了?” 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憧憬,以及一丝生怕这希望破灭的小心翼翼。 而在城门阴影处,马谦、梁勇、李进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后怕与庆幸。 他们赌对了——朝廷不是来清算旧账的,而是来整饬边政、重振军心的,只要他们从此恪尽职守,未必没有前途。 话音落下,全城陷入短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了。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猛然爆发: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誓死效忠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得到了释放,许多老兵油子、粗豪汉子,此刻竟也热泪盈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半生的委屈、愤懑,全部吼出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们很多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不在乎朝廷里谁和谁斗,甚至不太关心远在京师的皇帝究竟长什么样。 他们在乎的,是每个月能不能按时领到那几钱养家糊口的饷银,是冬天来临能不能有一件厚实的棉袄裹身,是走上战场时身上的甲胄能不能挡住敌人的刀箭,手里的兵器够不够锋利,火铳里的火药能不能顺利打响! 这些最朴素、最基本的需求,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而今天,朝廷的承诺,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终于洒在了这片干渴太久的土地上。 第488章 兴修水利 沈靖远端坐马上,感受着这几乎要掀翻城墙的声浪,心中并无太多自得。 他知道,要想真正捂热这些边军早已冰冷的心,光靠言语和几颗人头立威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接下来实实在在的粮饷、甲械以及严明的军纪与公正的赏罚。 他转头叫来副将冯晋,沉声吩咐道:“冯晋,传我将令,即刻以营、卫所为单位,彻底清点宁夏镇现有将士人数,逐一核对,重新造册登记,务必根绝一切空额、虚报、冒名顶替之弊!” “此事由你亲自主持,抽调军中识文断字,军法司的人组成核验队,若有营官阻挠或虚报,就地拿下,严惩不贷!” “另外,辎重营按新造名册,先补发三个月粮饷,每人再配发两套棉衣、一双军鞋,务必一个月之内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不得延误! “借造册之机,挑选年富力强、身无暗疾的青壮,编入西军都督府常备战兵,再从现有将官中筛选可用之才,搭配抽调禁卫军精锐充任军官,加以严格操练,一切标准向禁卫军看齐! 其余人员妥善安置,妥善编入屯田、修缮、工造等辅兵序列,负责修缮城防、疏浚河道、开垦军屯田地等务。要让每一个人都有事做,有饭吃,有盼头!” 他最后加重语气,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将士:“告诉所有弟兄,也告诉宁夏镇的百姓,西军都督府来了,陛下派我们来了,就是来为他们做主的!过去的苦日子,到头了!” “末将领命!”冯晋躬身领命,神色凛然,转身大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尽管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端,已经牢牢铸下。 春风卷过贺兰山麓,吹散了百年积郁的尘埃与阴霾。 这座沉寂太久、饱经风霜的边城,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第一次呼吸到了来自大明帝国天子的、带着暖意、力量与希望的风。 ----------------- 几日后,西安,西军都督府驻地。 韩雄飞正在与西军都督府的几名参谋商讨陕西都司卫所田亩清丈与兵额核实的具体章程。 帐外脚步匆匆,副将方信掀帘而入,躬身禀报:“都督大人,甘肃镇和宁夏镇那边,郑将军和沈将军都递消息回来了,两镇均已基本接收完毕,大局初定。不过——” “不过什么?”韩雄飞抬眼,语气沉稳。 “不过,宁夏镇那边出了点小插曲,”方信沉声续道,“沈靖远报称,有几个原总兵杜文焕和副总兵杨兴怀安插的亲信千户,妄图挟持部分军士,紧闭城门,想跟他谈谈条件,保住官身。” “现已被沈将军当场格杀,并依谋逆罪诛了全族,以儆效尤。其余胁从者,甄别之后,或罚或赦。如今宁夏镇军心已稳,正在按都督府章程重新编练。” 韩雄飞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冷哼一声:“螳臂当车,不过是自取灭亡。”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若有所思:“杜文焕?杨兴怀?名字倒是耳熟……我们出京西来的路上,是不是在潼关附近遇到过一队往京师去的车驾?里面似乎就有这两位‘总兵大人’。” “正是!”方信颔首,“大人当时还曾唤他们上前训话,告诫其恪守本分,只是二人神色闪烁,似有隐情。” “呵,好言难劝想死的鬼。”韩雄飞眼神冷了几分, “当初见他们形迹可疑、心术不正,便知迟早出事。如今自寻死路,也是咎由自取。此事我会详细具折禀明陛下,好好的九边重镇,被这群蠹虫搅得乌烟瘴气,士卒离心、边防废弛,岂能不严惩?” 他转向那名侍立的参谋,吩咐道:“你即刻以本督名义,行文给随军的锦衣卫镇抚司官员与都察院派来的御史,让他们彻底清查我们接管的各镇之中,那些分管粮饷、军械、屯田的兵备道官员、监收钱粮的宦官、以及相关吏员。” “这些年,边军粮饷被层层盘剥,这些的蛀虫‘功不可没’!陛下和内帑拨出的真金白银、物资,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喂肥了这群硕鼠!必须让他们把不该吃的、贪的,连本带利给朝廷吐出来!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正法的正法,一个也别想蒙混过关!” “是!下官明白,这就去拟文!”参谋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处理完这件令人不快的插曲,韩雄飞揉了揉眉心,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难题。 他指着桌上几份关于陕西军田的奏报,对身旁另一位参谋道:“本督这几日仔细梳理陕西军务,发现许多卫所屯田荒废、军户逃亡,根源不仅仅在于军官贪腐、军制败坏。更深的症结,恐怕还在这天时地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北舆图前,手指划过关中平原乃至更北的黄土沟壑: “秦汉隋唐之时,关中号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可近几百年来,气候渐变,雨水日渐稀少,河道水脉亦有改道,许多昔日良田因缺水灌溉,渐渐荒芜,即便耕种,收成也大不如前。” “说到底,许多地方不是地不好,是水太少了!”他语气沉重,“而地方州县官员,或忙于钻营仕途,或碌碌无为、苟且度日,少有肯下大力气兴修水利、疏浚河渠、广凿水井者; 军卫这边更是无人问津,导致屯田收成难有保障,军户生计日益艰难,逃亡之风自然愈演愈烈。” 那名参谋深有同感,叹了口气:“都督明鉴,确是如此。下官这几日走访西安府周边军屯,见军户们自行挖掘的水井,不仅数量稀少,且大多挖得极浅,出水量微薄,稍遇干旱便干涸见底。且井壁多是土石简单垒砌,极易坍塌淤塞,维护艰难。没有稳定可靠的水源,屯田便是看天吃饭,难有起色。” 韩雄飞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水井……你说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回忆道,“本督离京前,曾偶然听陛下提起,宫中的天工院其中似乎就有一项关于‘深井钻探’的技术。” 据说并非寻常人力挖掘,而是采用专业钻井之法,搭配水泥浇筑的井管壁,不仅钻探深度远超寻常土井,出水量大而稳定,而且井壁坚固耐久,不易坍塌。若能得此技术相助……” 一旁的方信眼睛也亮了起来:“若真有此法,那简直是旱地之甘霖啊!都督,此次整顿卫所,清出不少被豪强侵占、或原本荒芜的田地,正可重新分配为军屯,那些编入屯田序列的辅兵、军余,以及愿意归田的军户家眷,正愁有力无处使。 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组织起来,以工代赈,尝试打井修渠,兴修水利!既能解决军屯灌溉之需,改善士卒生活,又能减轻朝廷转运粮饷的压力,实乃一举多得!” 韩雄飞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他来回踱了几步,“此言甚善!此事本督要立刻上奏陛下,恳请天工院派遣精于此道的匠师、携带必要器械前来西北。至于那些编入屯田序列的辅兵、军余,还有愿意归田的军户家眷,全都组织起来,先疏浚境内淤塞的旧渠,为后续引水下田打基础,粮饷照发,本都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他目光灼灼,“就从军田开始试点,待技术成熟,效果彰显,我们还可以组织军中的工匠队伍,为百姓村落打井修渠。要让陕西的百姓们都知道,大明的军队不是祸害百姓的土匪兵痞,是百姓的儿子,是能打仗、守边防的王师! 第489章 别人藏富,他抄家! 西苑紫光阁旁的寝殿里,春晨的晨光还软着,透过玻璃窗户的素纱漫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带着沾着荷池水汽的清润。 朱由校刚从睡梦中醒来,神思尚在云雾里浮沉,懒怠地靠在绣金龙纹的软枕上,眼睫微垂,似醒非醒。 殿门的帘幕轻动,刘若愚躬着身子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陛下的余困, “皇爷,魏公公回来了。是昨夜四更天连夜赶的京,今早进宫后一直在殿外候着,没敢进来扰您安寝。” 朱由校的困意霎时散了大半,坐直身子,眉心微蹙,“连夜回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喜,而是心头一紧,脑中电转:“江南?不应该啊……朕布的局,层层相扣,锦衣卫、禁卫军、南直隶镇守太监府、皇店四路并进,分明是顺风顺水的局,难道是那些江南士绅狗急跳墙,这老东西没拿捏住分寸,闯了什么乱子?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静:“让他去暖阁里候着,赐姜汤一碗,驱驱寒气,再命御膳房备些热粥、蒸饼。” 说着,他掀开锦被,在两名贴身宫女的侍奉下,换上一袭月白暗云纹常服,腰间束了青玉带,发髻以素银簪绾定,虽未戴冠冕,却自有一份洗练从容的天子气度。 “走吧,去瞧瞧。” 暖阁里的炭盆还烧得旺,松脂的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魏忠贤正垂着身子站在案几旁,身上的玄色锦袍还沾着些京郊夜路的霜气,帽檐的绒边都潮了,眼睛熬得通红,却带着掩不住的亢奋。 听见身后脚步声,看到来人,他连忙跪倒,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奴婢叩见皇爷,皇爷万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坐到暖阁的圈椅上,先瞥了眼案上那几摞得厚厚的账册,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数,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怎么连夜就往回跑?朕还当你在江南闯了祸,要回来讨朕的主意。” 魏忠贤直起身子,接过宫人递来的姜汤灌了一口,暖过嗓子后,语气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回皇爷,不是祸事!是江南那边的差事已然有了结果!只是……只是这所涉的银钱田亩数额,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奴婢不敢有片刻耽搁,更不敢假手驿递,这才斗胆连夜赶回,亲自呈送御览,方能安心!” 说着他上前一步,把最上面那本总账册捧到朱由校面前,封皮上的朱红印泥还透着新鲜的光泽: “皇爷您请看!此次按旨查抄的南直隶劣绅、不法盐商、走私海商,共计七十三家,罪名涉及抗税、通倭、侵占民田、贪墨;此外,牵连出的贪官污吏,上至南京兵部尚书,下至各府县衙门的小吏,林林总总一共三百多人,整个南直隶的官场,经此一扫,几乎十不存一了。” “还有依附这些家族的恶仆豪奴,以及牵涉其中的宗族子弟,粗算有八万余人,是拘是放,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朱由校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伸手翻开那本厚重的总账册。目光刚扫到第一页顶端那几行用浓墨誊写的数字,眼神便骤然顿住了。 “三十万顷……屯田?九千八百万两……现银?总值……两万万一千万两?”他的声音里透出些许难以置信的错愕,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了那行数字上,低声重复了一遍, “朕知道这帮人富可敌国,却也没想到……竟能有钱到这个地步?” 大明天下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朱由校心里可是门清。后世专门有学者研究过,终明一朝,通过海外贸易等各种渠道流入大明的白银总数,粗略估算大概也就在三亿两到四亿两之间。 即便有所出入,峰值大抵也不过四亿两左右。而眼前这群蠹虫,手中竟就握有天下白银的四分之一! 就这,他们往日还动不动就在朝堂上、在奏疏里跟自己哭穷,说什么“江南民力已竭”、“商税不堪重负”,果然,这资本敛财噬血的力量,亘古未变。 幸亏这一年的帝王生涯磨平了他的浮躁,换作刚登基时,他早已拍案而起,怒火中烧。现在也算见惯了风浪,再加上手中实力与日俱增,朱由校的心性已不像刚登基那会儿,容易血气上涌,情绪外露。 他读《贞观政要》时记下一语:“怒不变容,喜不失节,然后可以制天下。” 又读到“每临大事有静气”、“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养气的功夫,终究是权势与实力垫底,再加上时日磨砺,方能慢慢熬出来的。 气大伤身,自己这虽经系统洗礼过的身体也遭不住长久愠怒,若因这帮鼠辈郁结于心,反倒得不偿失。 再说了,如今这泼天的银子,不都已然攥在自己手心里了么? 别人存银,他爆兵;别人藏富,他抄家。 这天下,终究是谁掌权,谁说了算。 “可不是嘛!”魏忠贤凑过来,语气带着点解气的狠厉,“这帮黑了心的东西,平日里对着朝廷、对着陛下,那是哭穷哭得比谁都响,张口闭口便是江南民生多艰、赋税沉重,万不能再加。 结果呢?抄出来的现银,比朝廷国库十年的岁入加起来还多!还有那三十万顷田,几乎占了南直隶两成以上的上好耕地!甚至连卫所军屯的地都敢变着法子侵占吞没! 事情败露了,还要暗中煽动不明就里的百姓,散布流言,说陛下您‘与民夺利’、‘苛待江南’——呸!他们才是真正的民贼!” 朱由校合上账册,淡淡问:“朕的银子呢?” “启禀陛下,抄没的财物实在太多,大队还在后续路上,稳妥起见,由崔都督亲自调派了三千营中精锐沿途护送,还有杨大人麾下的锦衣卫秘密随行押运,定保万无一失。” “奴婢是心中急切,先行一步回来禀报。敢请陛下示下,这批财物运抵京师后,是趁夜色悄悄运进内帑?还是……” “不必。”朱由校唇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到时候,就给朕光明正大地运进来!从正阳门入,走御街,让京城百姓都看看这车马驮载的盛况。”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睁眼瞧瞧,这帮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究竟是副怎样的嘴脸!”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应道。 第490章 江南砥柱 魏忠贤略微迟疑了一下,身子下躬,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陛下,奴婢还有一事……” “说。”朱由校指尖轻轻摩挲着账本封面,语气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奴婢奉命查抄时,在那几家为首的南直隶士绅府邸密室中,除金银田契外,还起获了不少他们与朝堂之上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 魏忠贤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乌木嵌银的密匣,双手恭敬呈上, “其中……其中往来最为频繁、牵扯最深的,便是刑部尚书黄克瓒黄大人,计有书信一十七封。 信中内容,多提及江南赋税蠲免、海关私设诸事,言辞虽多隐晦,然字里行间,似有暗通款曲、内外呼应之嫌。” 他顿了顿,“此事牵涉一部正堂,干系重大,奴婢不敢擅专,更不敢有丝毫泄露,特封存原信,星夜携回,恭请陛下圣心独断。” 朱由校接过那略显沉手的乌木密匣,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摞信笺。他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略扫了几眼,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含义却颇为复杂的笑意,轻轻“呵”了几声,笑声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 “呵!好一个‘江南砥柱’,好一个‘清流典范’的黄克瓒啊。” 朱由校合上信笺,抬眸时目光清亮,却无半分怒意,带着一丝尽在掌握的玩味。 “魏大伴,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既然你连唱戏的台子都给朕搭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玉磬轻击,“那朕便去会一会朕的这帮……肱股之臣们吧。” 他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暖阁门边的刘若愚,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朗与威严: “传朕口谕:令内阁诸大学士、六部尚书及左右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并御前秘书司首席掌事官,即刻至西苑紫光阁觐见,朕有要事垂询。” 刘若愚身子一肃,刚应了声“奴婢遵旨”,转身欲出,又听身后朱由校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 “另外,着人去英国公府、定国公府传旨,将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希皋,还有上回朝议重建帝国都督府时,在朝堂之上力挺新政的几位勋贵,也一并传唤过来。” 刘若愚脚步一顿,心头凛然,陛下此举,是要将勋贵这股力量正式推到台前啊。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再次躬身,声音更显恭谨:“是,皇爷。奴婢明白,这便去通传。”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银霜炭在盆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爆出一两点星火。 朱由校缓缓向后,靠入圈椅柔软舒适的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那只密匣,目光却已投向窗外。 池畔,春日的天光正彻底挣脱晨雾的束缚,明亮起来,照耀着新吐嫩绿的柳条,水面波光粼粼,澄澈如练,远处亭台楼阁掩映,一派皇家禁苑的升平宁静气象。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南京作为陪都,自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以来,虽仍设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全套衙门,美其名曰“留都”,以显两京并重,实则百年来,早已沦为江南士绅集团盘踞勾结、遥控朝局、维护地方私利的巢穴。 历朝历代,陪京之制非大明独有,强盛如大唐,以长安为京师,亦设洛阳为东都;北宋以汴梁为东京,复设西京洛阳、南京应天(今商丘)、北京大名,合称“四京”,意在控扼四方,宣示王化,拱卫京师。 此制本为加强中枢对地方之统御,类如后世所谓“直辖市”,初衷自然是无可厚非。 然则南直隶之地,其幅员太过辽阔,东抵大海,西接湖广,北望中原,南控闽浙,户口逾千万之众,田赋岁入竟占天下三分之一强! 而南京这套几乎与北京对应的“小朝廷”,六部尚书多为虚衔荣衔,冗员无数,且不归北京相应部院直接节制,久而久之,反与本地盘根错节的豪强、盐商、海贾勾连日深,上下其手,俨然自成一派,尾大不掉。 他们动辄口称“祖制不可违”、“留都体统攸关”,实则以“留都”为护身符,自成一体,阳奉阴违,阻挠新政,庇护私利,征缴之赋税未必尽入国库,蠲免之恩泽却常肥私家,早已成了侵蚀大明、梗阻政令的一颗毒瘤。 此次江南雷霆之举,查抄巨富、抓捕贪官,固然大快人心,充盈国库,但于朱由校而言,这更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正好借此拆分南直隶,裁撤南京那套冗余无用、反生弊端的“留都”六部,将江南财赋重地真正牢牢掌控于中枢之手。 他缓缓起身,对着一旁的魏忠贤说,“走吧!” ----------------- 紫光阁内,晨光透过高大的格窗斜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得殿内梁柱间的彩画愈发鲜艳,鼎彝之物熠熠生辉。 随着时间推移,接到急召的朝臣们陆续抵达。 一个个身着绯色、青色官袍,按品级依次站定,殿中虽无人高声喧哗,但低语之声不绝,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不露痕迹的试探着。 这是陛下今年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召见群臣,事先毫无征兆,谁也摸不准陛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人群中,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王象乾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身形虽略显佝偻,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步伐沉稳。 刚一踏入殿门,便有不少大臣,纷纷上前拱手见礼,“王老大人安好”、“老部堂近来清健否”的问候声此起彼伏,态度皆恭敬有加。 这位历仕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曾出镇蓟辽、总督宣大,执掌兵部、戍守边关数十载,平定过蒙古部落叛乱、整饬过九边军务的老臣。 无论是资历、功勋还是威望,在如今的朝堂上都堪称首屈一指。便是朱由校见了这位老臣,按礼也需给予相当的优容与礼遇。 王象乾面色平和,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抚着雪白的长须,并未多言,只静静立于文臣班首附近。 第491章 众卿平身 另一边,御前秘书司首席掌事官赵彦章身旁,也悄然围拢了不少官员。 他虽然品级不是最高的,但身为陛下亲简拔擢、时常侍奉左右、参与机务的帝党核心近臣,其地位之特殊、消息之灵通,不言而喻,自然成了众人或明或暗打探消息的焦点。 “赵大人,可知陛下今日突然召集群臣,所为何事?如此阵仗,着实令人心悬啊。” “听闻大人近日常伴陛下左右,参赞枢机,想必知晓一二。” “是啊,赵大人,还望稍稍点拨,也好让我等心中有个底,不至君前失仪……” 就连李邦华也上前两步,拱手笑道:“赵大人,陛下此次突然召见,连六部九卿带勋贵都齐了,实在罕见,大人久在御前,想必能略知陛下深意?” 赵彦章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闻言微微躬身还礼,语气谦和:“李阁老言重了,诸位大人抬爱了。彦章不过一介奔走服侍之官,承蒙陛下信重,略尽绵薄而已。” “陛下天心高远,思虑渊深,非臣下所能妄加揣测。今日之事,臣与诸位大人一样,也是奉诏急至,心中茫然,且待陛下玉音宣示,自然明了。” 他一番话说得圆融妥帖,未泄露半分机密,尽显帝党心腹近臣的沉稳与谨慎。 正当文臣们低声议论、相互试探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厚重的靴声: “哟嗬!今日这紫光阁里,倒是热闹得很!” 群臣闻声,不少人回头望去只见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希皋带着几位勋贵,身穿绣着麒麟、狮子的公服,腰间玉带铿锵,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与大多文臣的凝重含蓄不同,他们眉宇间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尤其是英国公张维贤,胸脯挺得笔直,脸上那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几乎要满溢出来。 自从上次朝堂之上,在关于整饬京营、重建五军都督府等问题上,他义无反顾的站在陛下一边,因此简在帝心,成了勋贵集团中唯一被特许进入御前参谋司参议军国大事的人。 通过参与机密军事,他亲眼见识了陛下手中那令人咋舌的雄厚财力与禁军底蕴,这让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十足。 “哼,一群武夫,恃宠而骄。”文臣中,礼部右侍郎温体仁冷眼看着张维贤等人张扬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用只有身旁几位亲近同僚能听到的声音低啐了一句, “无非是仗着祖宗荫庇,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罢了。如今侥幸得了陛下几分青眼,便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自己能治国平天下了?” 这话恰好被耳尖的张维贤听见,他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温体仁脸上,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 “温侍郎这话,本国公可就听不懂了。是,我等勋贵,是靠着祖上余荫。可这‘荫’是怎么来的?那是祖上跟着太祖、成祖,在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是为大明江山流了血、丢了命换来的!那时候,你温家又在何处?” “如今陛下召我们来,自然是有国事要托付,不像某些人整日只会之乎者也、舞文弄墨,看起来道貌岸然,背地里却不知干了多少勾连江南士绅,中饱私囊强的勾当。” “你!”温体仁被他这番夹枪带棒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微颤,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徐希皋上前一步,拍了拍张维贤的肩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多文臣,慢悠悠开口道: “英国公是个直性子,话糙理不糙。温侍郎,还有诸位大人,咱们勋贵世家,世代为武,确实没你们读的书多,不会那些个骈四俪六、引经据典的本事。” “但至少,咱们懂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指向哪儿,咱们就打向哪儿,绝无二话。这份忠心,是刻在骨子里、放在心坎上的!” “不像某些人啊,拿着朝廷的丰厚俸禄,享受着科甲出身的清贵荣光,嘴里喊着忠君爱国,暗地里呢?” “心思都用在怎么跟地方上的豪商巨贾、士绅大族勾连,怎么帮着他们跟朝廷、跟陛下哭穷,怎么变着法儿地阻挠朝廷新政,好维持他们那一亩三分地的私利。” “这算盘珠子打得,怕是在京城里都能听得见响喽!” “徐国公!你此言大谬!”文臣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一位年过半百的侍郎愤然出列,气得胡子直翘, “我等读圣贤书,明忠孝节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岂容你等凭空污蔑,以偏概全? “倒是你们勋贵之家,世代享受特权,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纵容家奴横行乡里,难道就没做过伤天害理、有负皇恩之事吗? 如今不过稍得圣眷,便如此跋扈,视满朝文臣如无物,岂是为臣之道?” “嘿!你这老……”张维贤被戳到痛处,火气腾地上来,正要撸袖子上前理论。 “陛下驾到——!” 殿外,司礼府随堂太监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高声唱喏,瞬间让整个紫光阁内所有嘈杂、争执、低语戛然而止。 内殿的明黄色帘幕被两名内侍缓缓掀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沐浴着从殿外涌入的愈发明亮的晨光,缓步转出。 朱由校依旧是一身月白色暗织云纹的常服,腰间系着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带,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 他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淡然而深邃,缓缓扫过殿内的一众文武群臣与勋贵,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然而,就是这份愈发醇厚的天子威仪,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让殿中所有人,无论是方才慷慨激昂的勋贵,还是愤愤不平的文臣,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年轻的天子步履从容,走到御座前缓缓落座。 “臣等参见陛下!” 殿内黑压压一片,所有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整齐划一地行礼。 朱由校抬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再拜,方才起身,按照班次重新站定,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偌大的紫光阁内,一时间竟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太液池隐约的水波声。 第492章 蛇鼠两端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前排的王象乾身上。 他细细打量了片刻,见老臣须发皆白,眼角皱纹深刻,却依旧精神矍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王象乾已年近七旬,本已致仕归乡,正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因他一纸诏书,毫无怨言地告别家乡闲适岁月,风尘仆仆赶回京师。 重披这身沉重的官袍,再立这风波诡谲的朝堂,这份不计个人得失的忠心与担当,实属难得。 “王老卿家,”朱由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温润,“年事已高,今日又急召而来,一路可还安好?朕观卿精神矍铄,心中甚慰。” 王象乾闻言,出列半步,躬身答道:“老臣惶恐,劳陛下挂念。老臣虽年迈,然蒙陛下不弃,召还京师,委以内阁之任,敢不尽心竭力?此身既许国,自然不敢言老。” 朱由校微微颔首,语气愈发和煦:“老卿家过谦了。卿历事三朝,宣威边陲、抚定蒙古、整饬军务,桩桩件件皆是功在社稷。” “老大人当年戍守宣大,屡败蒙古诸部,使边境数十年无大战乱;整顿九边军务,厘清粮饷弊政。这些,朕虽年少,亦常听宫中内侍、军中将领提及,心向往之。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朕登基日浅,初掌国祚,治国经验尚有不足,日后朝中大事,边疆军务,还需老卿家这般历经风雨的柱石之臣,时常警醒,多多匡正才是。 王象乾闻言,连忙躬身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感动:“陛下天纵英明,励精图治,老臣岂敢当‘匡正’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朱由校,“老臣去岁致仕归乡,本已不同外事。然自陛下御极以来,虽仅一载,然圣政维新,有目共睹:北征建奴,犁庭扫穴,拓土千里,恢复我大明努尔干都司旧疆,扬威域外;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官场风气为之一清;轻徭薄赋,惠及万民。” “如今朝野气象焕然一新,中兴之兆已显。老臣每闻捷报善政,皆欣喜不已,深觉大明有望。能于此际再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薄,实乃老臣之幸,何言辛劳?” “哈哈哈哈!”朱由校闻言,不由放声朗笑。 他终究是个年轻人,能得到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名留青史的老臣如此盛赞,心中的舒畅与愉悦难以言表。 “老大人过誉了。”他摆了摆手,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来人,赐王老大人锦座,老大人年高德劭,不必久立。” 内侍立刻搬来一个铺着明黄色软垫的绣墩,放在御座下首侧方。 王象乾再三推辞不过,方才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随后侧身坐下,姿态依旧恭敬。 朱由校目光移动,又看向内阁班列中的几位重臣,语气依旧温和:“毕先生、袁先生、顾先生,几位阁臣,皆是国之干城,朕之股肱。去岁以来,政务繁剧,多赖诸位先生悉心辅弼,方得推行无碍,尤其是袁先生,” 他目光落在袁可立身上,“先前巡抚山东,督师登莱,整顿海防,弹压地方,使齐鲁大地免于白莲妖教之毒害,漕运得以畅通,功不可没。朕心中甚为倚重。” 袁可立、毕自严、顾昭等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齐声道:“陛下谬赞!臣等不过是尽忠职守,不敢当‘能臣贤臣’之誉。此番陛下委以重任,臣等尚未向陛下谢恩,反倒先蒙陛下夸赞,实在汗颜。” “不必多礼。”朱由校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你们的功绩,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明能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是朕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一番君臣奏对,和乐融融,殿内先前凝重的气氛渐渐消散,俨然一副君贤臣明的升平景象,不少朝臣暗自松了口气。 可待几人退回队列,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敛去,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也沉了几分:“朕方才听了王老卿家与几位阁臣之言,心中感慨万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大明,从不缺忠贞体国之能臣,亦不乏王老卿家这般功勋卓著、老成谋国之贤士。有此等臣工辅佐,本是国朝之幸、朕心之安。” “然而,”朱由校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朝廷待臣下以厚恩,寄臣下以腹心,总有一些人,辜负圣恩,罔顾国法。他们身居庙堂之高,不思报效君国,反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暗中勾连,互通声气。” “朝廷每有国策欲行,彼辈便或明或暗,百般阻挠,借口‘祖制’、‘民情’,实则为庇护其私利同盟;地方每有蠹虫硕鼠,侵吞国帑,鱼肉百姓,彼辈便为之遮掩开脱,甚至通风报信。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朕为可欺之辈!” “你说是不是啊,黄尚书?”朱由校慢悠悠看向黄克瓒,尾音拖得轻缓。 朱由校话音一落,殿内霎时如坠冰窟,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户部尚书黄克瓒。 黄克瓒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双手微微颤抖,连朝笏都险些滑落,先前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 他只觉得陛下的目光如炬,将他心底那点龌龊心思照得无所遁形,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官袍。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看得周遭群臣心头一凛。 “陛下……陛下饶命!”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连叩首,“臣……臣罪该万死,臣……臣不敢!” “你倒是懂事,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不经查。”朱由校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诛心:“不敢?黄尚书倒是说说,你不敢什么?” “前两日在文华殿,你可不是这副模样。”他缓缓回忆,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当着诸位部堂,说什么‘新政扰民’‘江南赋重难堪’‘若再加征商税,恐激起民变’,说朕清查士绅是‘与民争利’,恐失天下民心。怎么,今日就不敢认了?” “还说什么来着?”他看向一旁的刘若愚。 刘若愚躬身答道“此人还非议皇爷,说您移跸西苑,久不临朝问政,长此以往,法治崩坏,纲纪荡然,国本堪忧!” 这话一出,前面的几人脸色微变,陛下竟然知晓的如此清楚,一字不差。 文华殿议事,黄克瓒慷慨陈词,言辞间全是恤民忧国的大义,活脱脱一副以命叩天、为民请命的模样。孰料今日被陛下当众点破,面如土色的狼狈,简直是蛇鼠两端,不似人臣。 黄克瓒听到朱由校的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额头直磕在地上, “臣……臣糊涂!臣是被那些个奸贼蒙蔽,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敢非议陛下……求陛下开恩,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蒙蔽?”朱由校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你收了江南士绅的好处,为他们通风报信、阻挠新政,桩桩件件,皆是你亲笔所为,怎会是‘蒙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窃窃私语的群臣,朗声道:“朕也不是那不教而诛的君主。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说罢,他抬了抬手,语气斩钉截铁:“来人!宣魏忠贤觐见!” 第493章 两万万一千三百万两! “魏忠贤?” “他不是奉旨南下,在南直隶清查税弊、推行新政么?怎么会在京中?” “莫不是江南之事生变,出了什么岔子?” 群臣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窃窃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写满了诧异与惊疑。 谁也没料到,这位奉旨南下、执掌纪检府,在江南搅动风云的大太监,竟已悄无声息地折返京师,连半点风声都未泄露。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魏忠贤一身石青色蟒纹袍服,帽檐似乎还沾着些京郊凌晨未散的清寒霜气,眼底带着连日赶路熬出的细微红丝,快步走入紫光阁中。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座丹墀之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内臣魏忠贤,参见陛下!” “平身吧。”朱由校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暗藏威严,“魏大伴,一路辛苦。” “既然回来了,便当着诸位卿家的面,仔细说说,此番南下,究竟查到了些什么?也让朕与诸臣工,都听个明白。” “奴婢遵旨。”魏忠贤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定格在已然面如土色、身形微颤的刑部尚书黄克瓒身上,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咱家奉陛下之命南下推行新政、清查贪腐,历时三月,现已查明——南直隶境内,以苏州、松江、扬州、常州等地为首,共计七十三家豪绅巨室、盐业总商、海贸巨贾,彼此勾结,联为一气。 他们巧取豪夺,强占官田、侵吞军屯、兼并民田,累计达三十万顷之巨;利用权势,把持漕运、盐引、盘剥百姓,共查抄窖藏、库储之现银九千八百万两! 另有金玉珠宝、古玩玉器、名贵书画、海外奇珍、绫罗绸缎堆积如山,粗略估算,其总值折合白银——”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变的脸色,一字一顿: “两万万一千三百万两!” “嘶——!”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整齐而压抑的倒抽冷气之声,间杂着几声无法自控的低呼。许多大臣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数字实在是太过骇人,大明一年国库岁入不过两千余万两,此数,竟相当于朝廷整整十年的岁入之和! 这已不是富可敌国,这简直是……窃国之盗! 群臣心中震惊,脸色骤变,看向黄克瓒的目光中,已然多了几分鄙夷。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众人就知道陛下此次绝非株连无辜,毕竟你哪怕真是累世积善的士绅官宦,又怎能积累下三十万顷,九千八百万两现银的家私?真当自己个个都是明初的沈万三呢? 黄克瓒瘫倒在地,心中早已是悔恨交加,将江南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帮人平日里与自己书信往来时,固然出手阔绰,但总还摆出一副“维持不易”、“勉力报效”的德行,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富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收下的那十几万两“孝敬”,此刻想来,那点钱在对方眼中,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简直是人家随手丢给看门狗的一块带着零星肉渣的剩骨头! 可笑他还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赌上了身家性命,不惜与朝廷作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愚不可及! 魏忠贤不理会群臣的骚动,“这些奸佞之徒,不仅贪渎无度,更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经查,其中多家与东南沿海倭寇残余暗通款曲,走私违禁军械物资;私宅地窖之中,竟起获违制甲胄、弓弩,其心可诛,蓄意谋反,昭然若揭!” “其气焰之嚣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苏州闾门繁华街市,公然围杀朝廷的织造太监,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咱家已将涉案人等尽数拿下,主犯收监,从犯看管,只待陛下圣裁!”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密匣,单手捧起:“咱家还在涉案士绅的密室中,查获大量与京中官员往来的密信。其中,以当朝刑部尚书黄克瓒的书信最多,前后共计一十七封!” “信中内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皆是黄尚书为江南士绅通风报信,告知朝廷新政动向、赋税调整事宜,甚至为他们出谋划策,如何规避清查、煽动民怨、阻挠新政推行,对抗朝廷王法!” 说罢,他打开密匣,取出几封完好的书信,交由内侍逐一呈给群臣传阅: “这些皆是黄尚书的亲笔手书,字迹可辨,诸位大人皆是饱学之士,慧眼如炬,一看便知真假!” 群臣传阅着书信,脸上的震惊愈发浓重,信中言辞隐晦,却字里行间的意思昭然若揭,那熟悉的笔迹,正是黄克瓒的亲笔无疑。 黄克瓒看着那些书信,瞳孔骤缩,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他知道,铁证如山,自己彻底完了。 朱由校看着这一幕,目光冷冽如冰,缓缓开口:“黄克瓒,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黄克瓒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臣……臣认罪。”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宣告着这位“江南砥柱”已经是死到临头了。 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黄克瓒粗重的喘息与偶尔的呜咽,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不敢与陛下对视!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平淡的说:“朝廷法度,不容亵渎;君王圣恩,不容辜负。” “黄克瓒,身居刑部正堂,执掌天下刑名,本应率先垂范,严守律法,忠君报国。然其利令智昏,勾结地方奸佞,贪赃枉法,泄露机要,出谋划策,阻挠新政推行,其行径恶劣,其罪孽深重,实乃十恶不赦,罪无可逭!”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着即革去黄克瓒一切官职,褫夺冠带,即刻押赴西市,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其家产悉数抄没入官! 南直隶此案所有涉及人员,一律发配辽东充军戍边,遇赦不赦;其他党羽,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审深挖,务求除恶务尽,绝不使一人漏网!” 朱由校谈吐之间,就决定了南直隶那八万多党羽的结局,可以说天道有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遵旨!”殿外立刻涌上几名大汉将军,上前架起瘫软的黄克瓒,像拖一条死狗般向殿外架去。 第494章 拆分南直隶 黄克瓒的哀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外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因此松弛,反而愈发凝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已是今上御极改元、登基堪堪一年以来,第二位被当廷拿下、旋即论罪处决的部院正堂大员了! 陛下在以铁腕,向整个大明天下昭示一条不容触犯的铁律:凡阳奉阴违、欺君罔上者,凡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者,无论你出身何等清贵,地位何等尊崇,背景何等深厚,一经查实,便是身死族衰,绝无侥幸! 朱由校在用行动证明,在他带着大明走向复兴、革除积弊的道路上,任何试图螳臂当车、阻挠新政的势力与个人,都将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御座之上,朱由校微微向后靠了靠,缓缓开口:“黄克瓒伏法,是其罪有应得,咎由自取。然,南直隶之事所暴露出的,绝不仅仅是一两个贪官污吏,或几十家豪强奸商的问题,其根源之深,积弊之重,牵连之广,着实触目惊心,令人深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诸臣:“今日,朕也想听听诸卿对我大明留都南京之现状,诸位爱卿,有何看法?当如何整饬,方可杜绝后患。” 问题抛出,殿中群臣心思电转,却一时无人敢率先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昭,稳步出列。 他身为系统官员,更是朱由校整顿吏治的得力臂助,自然知晓朱由校的想法。 顾昭拱手,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圣明,臣以为,南直隶此番大案,固然是贪官奸商沆瀣一气,罪大恶极。然深究其根源乃是南京陪都所留之冗余官制体系。 “哦?此话怎讲?”御座之上,朱由校微微前倾身体,瞬间表现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自永乐年间朝廷北迁,定鼎北京以来,南京虽设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全套衙门,然其职权早已虚悬,有名而无实。” “百余年来,留都诸官,渐成安置闲散、酬庸养老之所在,甚至沦为与地方势力勾连、遥控江南、对抗中枢之地!” “此次涉案官员,据魏公公所呈,几近占据南京官员现存员额之六七成,可说近乎一网打尽!此足可证明,南直隶这套官制,非但无功,反而成了藏污纳垢、汇聚奸佞、阻挠政令之渊薮!其于国无益,于民有害,于新政更是巨大梗阻!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群臣,继续道:“陛下请想,天下自古岂有一国二君、一帝两朝之理?名器唯有专一,权柄方能集中!南京既为陪都,当存其名而削其实。 故臣进言,当趁此江南大案尘埃初定、弊窦尽显之良机,果断改革,裁撤南京六部及诸司衙门,仅保留留守、守备等必要职官,以维陪都体统;其余事务,悉归朝廷管辖,如此方能正本清源,以绝后患!” 顾昭话音刚落,御前秘书司首席掌事官赵彦章亦上前一步,拱手附议: “陛下,臣以为顾大人所言极是。不仅如此,南直隶幅员辽阔,东起海隅,西至安庆,统十四府四州,户口逾千万,赋税占天下三分之一,其地域之广、事务之繁、权责之重,已远超寻常一省。 如此格局,极易造成地方势力坐大,成尾大不掉,离心自重之势。此次江南豪强能形成如此规模,与此不无关系。 故臣以为,除裁撤南京冗余机构外,亦当对南直隶行政区域进行合理拆分。可参照山川形便、民情风俗、财赋多寡,将南直隶一分为二,或三分,设省而治,各置巡抚、布政使,直隶中枢,以收臂指之效! 两人一唱一和,所言之事竟是要取消南直隶建制、裁撤南京留守体系,这般涉及“祖制”、动摇百余年格局的大手笔,让殿中群臣心中无不凛然微惊。 然而,当众人悄悄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神色平静的朱由校,心中顿时了然,这分明是陛下早已深思熟虑、成竹在胸,只是借着今日之势,由心腹之臣代为宣之于口罢了! 顾昭、赵彦章,不过是代君立言、投石问路的先锋而已。 然而,震惊之余,许多大臣心中则是飞快盘算起来。裁撤南京那些冗官虚职,对他们而言,非但没什么损失,反而可能减少了一些潜在的掣肘与竞争。 更何况,南京官场经此大案清洗,已是十去八九,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拆分南直隶,成立新省……这就意味着空出来一大批新的督抚、布按、道府州县等实权,对于渴望外放建功、施展抱负的京官,甚至在场的部院堂官们来说,这其中蕴含的机会与利益,令人怦然心动。 甚至,不少人心中已开始权衡,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变革中,为自身谋取更多的好处。 朱由校环视群臣,遂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决断:“顾卿、赵卿所奏,切中时弊,深合朕意。” 他目光扫过内阁、六部、都察院等重臣:“诸卿可还有异议?” 殿内一片安静,片刻后,内阁辅臣李邦华出列,躬身道:“陛下,顾总宪、赵掌司所奏,实为老成谋国、深虑远图之策。南京官制冗余、南直隶辖境过广,确为多年积弊,趁此良机加以厘正改革,正当其时。臣等并无异议。” 继李邦华之后,其他几位阁臣,以及吏部、户部等部院堂官,也纷纷出列或原地躬身,表示附议,无有异词。 “好。”朱由校点了点头,“既然诸卿皆以为然,认为此事可行。那么,便由内阁牵头,会同御前秘书司、吏部、户部、兵部等衙门,详细议定议定南京机构裁撤、职能保留、官员安置事宜;同时勘议南直隶拆分方案,明确布政使司数量、治所、辖区、官配、赋税分割及军务统辖,务求章程周详明晰。” “十日后,将具体章程条陈,奏报于朕预览。待朕核准后,再明发诏谕,颁行天下。” “臣等遵旨!”毕自严、赵彦章及被点名的部院堂官齐声应命。 第495章 分朕的钱?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朱由校正欲退朝休息。 不料,毕自严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江南大案虽暂告段落,然则,臣尚有一事,关乎国计民生,不得不于此时冒昧请问圣裁。” “爱卿请讲。”朱由校微微挑眉。 毕自严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户部当家人特有的执着:“陛下,魏公公所奏,此番查抄南直隶奸佞所得之赃银现款,高达九千八百万两之巨。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是尽数归入陛下之内帑,还是……酌量划归国库太仓,以济国用?”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滞。 户部虽因新政节流、商税增收而略有宽裕,太仓银库中也积存了不少,但——穷怕了啊!谁见过九千八百万两现银摆在眼前却不心动的? 他身为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这些年太仓空匮的滋味尝得够多了,好不容易撞见这近万万两的赃银,哪能眼睁睁看着全入内帑?哪怕要跟陛下“讨价还价”,也得为国库争出几分来。 朱由校闻言,脸色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意。 哟,竟然还有人敢在朝堂之上,明着跟自己这个皇帝“要钱”?这可真是登基以来的头一回新鲜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下方一脸认真的毕自严,颇有些好笑地问道:“哦?毕爱卿这是……想跟朕分钱?这还是头一回见有臣子敢问皇帝分银子的。” “陛下!”毕自严硬着头皮,躬身道,“此赃银乃查抄奸佞所得,归根结底,源于民脂民膏,出自国帑流失。 依《大明会典》,凡没收官田、赃银,除特旨留内帑者,余者皆应入太仓库,充作国用。” “臣斗胆建议,不若将此笔钱款,五成归入陛下内帑,以备宫廷不时之需及陛下赏赐之功;另外五成,则划归户部太仓,以充盈国用,缓急各项开支。如此,君国两便,公私兼顾,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毕自严话音刚落,李邦华也紧跟着上前一步,拱手附和:“陛下,毕阁老所言甚是。” “国库若能分得款项之半,则太仓充盈,前所未有,于整军经武、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推行新政等诸多国事,皆有莫大裨益。臣亦恳请陛下,念及国用艰难,准予所请。” 袁可立与王象乾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们初返朝堂,虽对天子大胆革新与雷厉风行的手段略感震撼,但对毕、李二人为国库争利之举,心中亦是认同。 毕竟那非是几千几万两,而是近万万两的白银!若能充实国库,于国而言,确是大利。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瞥见朱由校嘴角那一丝略带促狭的“坏笑”时,心中忽生不祥之感。 果然,只见朱由校身体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语气轻松地说道: “既然诸位爱卿都认为,这笔查抄的银钱,国库应该分润一部分,言之凿凿,为国为民,朕,似乎也不好独占,显得朕这个天子过于吝啬,不体恤臣工艰难。” 他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道:“既然诸位爱卿认为国库该分一份,那帝国都督府的军费开支、军械打造,还有水师的战舰建造,户部是不是也该承担一部分?总不能一直让朕的内帑独自支撑吧?” “这……”毕自严与李邦华闻言,俱是一愣,飞快地对视一眼。 以往是因为国库空虚,陛下以内帑养军,乃是不得已之举,如今若国库有了这笔巨额进项,分担部分甚至大部分军费,似乎也说得过去。 两人心中迅速盘算,即便分给陛下五成,国库也能进账近五千万两!即使承担些军费倒也值,便连忙应道:“这……自当如此!” “好!”朱由校一拍御案,脸上笑容更盛,“二位爱卿如此深明大义,体谅朕内帑之艰难。既然你们答应了,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转向一直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刘若愚,吩咐道: “刘大伴,你将去年帝国都督府及水师的各项开支,还有今年的部分预计开销,给我们这位‘财相’以及诸位关心国用的大人们,清清楚楚地汇报一下。” “奴婢遵旨。”司礼府秉笔太监刘若愚躬身应诺,眼中掠过一丝恼火, 这帮外臣,不为陛下分忧也就罢了,竟还敢惦记皇爷的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若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回禀陛下,列位大人,去年一年,帝国都督府下辖十二个禁卫军,总计员额约七十万人。 官兵饷银,士卒按新制,每月基础饷银三两,各级将校依品阶递增,自五两至千两不等;另加每月粮米、鸡鸭鱼肉、盐菜、布匹、甲胄、火器、弹药、马匹草料等,合计支出——计八千五百四十万两。” “三支水师,战舰六百余艘,各舰配备大小火炮总计逾五千门,水师官兵员额近十五万人。官兵饷银、粮秣、被服等项,战舰之建造、维修、保养,火炮铸造、弹药补充、航海器械购置,....全年支出四千一百七十二万两。” “此外,根据陛下谕示及帝国都督府规划,今年拟于各地新设常备军,继续裁撤合并内地冗余卫所,妥善安置原卫所军户,发放安家银等,预计支出——三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 “以上共计——一万万两千七百四十二万两白银(1亿2742万两)!” 殿内瞬间死寂,群臣的脸色齐齐变了色。 所有大臣,包括方才还觉得可以“商量”的毕自严和李邦华,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泛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第496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近一万万三千万两?一年!就这还仅仅是军费!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上的朱由校,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陛下……陛下哪来的这么多钱? 朱由校好整以暇地靠在御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扶手,将殿内群臣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心里当然清楚,自己通过系统养兵、练兵,花费自然不会如此骇人听闻,成本比这账面上的数字要少得多。 但若是让朝廷、让户部来承担这笔开支,维持和支付饷银,那这个数字,其实已经很保守了。 毕竟,他麾下那些系统出品,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战兵、那些性能卓越、工艺精良的火铳火炮与甲胄,还有后期的维护,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得到的? 纵有金山银海,也未必能练出这般令行禁止、战力彪炳的强军。 更何况,大明国库何时真正宽裕过?永远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神恍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好歹是执掌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心算功夫堪称一绝。 刘若愚报数的话音刚落,他脑中已然飞速运转,结果自己算出来的花费,却让他更为震惊。 若是以他在阅武大典中见过的那些禁军为例,粗略估算,刘若愚方才报出的这个总数,与他估算的支出相比,竟然……竟然少了至少五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养这支强军的花费,可能比报出来的更为惊人! 意味着在过去这一年乃至更久的时间里,陛下竟然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独自用内帑支撑着这样天文数字般的开销! 而他刚才,竟然试图从陛下那里“分润”出五千万两银子,现在想来,这笔钱若真扔进陛下养军的“无底洞”里,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至多勉强支应数月罢了! “陛……陛下……”一念及此,毕自严的声音干涩,方才为国库据理力争时的那点底气荡然无存,神情颇有些尴尬和动容。 朱由校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语气却格外恳切:“毕爱卿,朕也非不通情理之人。就按你刚才说的,五五分账。 朕的内帑,只拿那九千八百万两的五成,剩下的四千九百万两,归户部太仓。至于军费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毕自严的脸色,慢悠悠地道:“朕亦不多要,户部承担一半即可。去年加之今年预计之部分,一半便是六千三百万两。 这一进一出,户部只需再补朕一千三百万两即可,倒也不算多。毕爱卿执掌度支多年,经验老道,稍加腾挪挤兑,想来不难应付吧?” “噗嗤……”殿中某个角落,似乎有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呛咳的声音,又立刻死死憋住。 毕自严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陛下这哪里是分账,分明是挖了个天坑任他跳!不,是他自己蒙着眼跳了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毕竟陛下所言有理,这军费开支也确实该由国库承担。 可现实是,即便新政初见成效,太仓略有积蓄,也绝无可能一次性拿出一千三百万两现银! 先前还想从陛下碗里分一杯羹,如今倒好,反倒被陛下“反将一军”,羹没分到,自己的碗可能都要赔进去,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刻,毕自严与李邦华二人,真如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 方才言之凿凿说理应由国库承担的是他们,此刻若说无力承担、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便是出尔反尔,迹近欺君; 可若硬着头皮应下,户部又去何处变出这笔巨款? 就在这满殿寂静,尴尬之际,一直安坐于绣墩之上、静观事态发展的王象乾,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须发如雪的老臣,历经无数风波,此刻看向御座上年轻天子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赏。 陛下这一手“以进为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玩得实在是漂亮,也着实……有点“坏”。 他虽震惊于那骇人的军费支出,同样不解陛下内帑何以丰沛至此,但他明白,此刻必须有人来打这个圆场,给毕、李二人,也给满朝文武一个台阶下。 只见王象乾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郑重躬身长揖,声音苍老却饱含充满感慨:“陛下……辛苦了!”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望向朱由校,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老臣等,世受国恩,忝居朝堂,本当为君分忧,却尸位素餐,竟不知陛下为强军固国,默默承受如此重担! 内帑空竭而不言,军费浩繁而自支,夙夜焦劳,惟系社稷安危。臣等……臣等实在愧对陛下,无能之至啊!” 此言一出,如拨云见日。 王象乾一番话,情真意切,只字不提银钱分账,只言“体恤君父艰辛”。 毕自严与李邦华何等机敏,立刻领会其中深意,连忙跟着躬身,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 “王老大人所言,字字锥心。陛下!臣……臣方才妄言,不知陛下为国事已殚精竭虑、靡费至此。 臣等坐享俸禄,却未能为陛下分忧,反倒……反倒计较锱铢,实在是无地自容! 此番抄没所得,全赖陛下运筹圣断,雷霆之力,所得银两自当尽数由陛下之内帑统筹支应,以充军国急用!臣……断不敢再妄言分毫!” 殿内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附和。 一时间,“陛下辛苦了”、“臣等惭愧”、“愿为陛下分忧”之声此起彼伏,气氛也从方才的尴尬,陡然转向了“君臣相得”、“体恤君父”的感人场面。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听着王象乾那番情真意切、实则以退为进的“感情牌”,心里不由得暗赞了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帮人啊,自己与他们算经济账,他们便同自己讲君臣情分。 不过,他本来也没真指望、或者说真需要户部来出这笔钱。 刚才那一番“算账”,更多是顺势而为,给这些总惦记着他内帑银子的大臣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朱由校抬起手,轻轻一挥,止住了众人的声音,“朕为天子,守土强国,本是分内之事。些许银钱耗费,若能换来边疆稳固、海晏河清,便是值得。内帑之用,朕自有分寸。”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语气转而肃然:“诸位爱卿若真想为朕分忧,便不该终日只盯着朕的内帑。 而当各司其职,恪尽职守,全力整顿吏治、清丈田亩、革新税制。唯有国赋日增,府库真正充盈,方能长久支撑强军、赈济黎元、复兴大明!” “否则——”他语气陡然转冷,“今日黄克瓒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殿内群臣齐齐一凛,齐声应道: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共襄中兴!” 第497章 三天三夜 朱由校的身影消失在殿后那厚重的明黄帘幕之后,紫光阁内那几乎凝为实质的紧绷气氛,才缓缓松驰下来。 许多大臣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户部尚书毕自严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鬓边尚未干透的冷汗,与身旁同样心有余悸的李邦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几分侥幸与震撼。 片刻沉默后,两人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袍服,并肩快步走到王象乾面前,郑重拱手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敬重: “方才殿上情势紧迫,几乎难以转圜。全赖王老大人仗义执言,一番言语如春风化雨,巧妙周旋。 若非老大人于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我等今日怕是要困在两难境地之中,进退失据,难以体面收场了。此情此恩,我等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王象乾连忙抬起手,虚扶了一下二人,示意不必多礼,语气依旧温厚谦和: “二位大人此言太过见外,折煞老朽了。同殿为臣,本就该相互提醒,彼此周全。” “二位大人因忧心国用而一时情急,陷入窘境,老朽不过顺水推舟,说了几句本就应该说的话,何谈解围与感激,快请起身。” 他待二人直起身,目光在他们脸上停顿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既有欣慰,更有郑重的赞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 “说起来……经此一事,倒是让老朽对咱们这位少年天子刮目相看了。” “陛下虽舞象之年,然天纵英睿,心志之坚、思虑之远,实非老朽此前仅凭听闻所能想象。诸位,往后可万万不敢再以寻常少年君王视之,更不可存半分轻忽怠慢之心啊。” 李邦华闻言,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地叹道:“王老大人慧眼如炬,所言极是!” 陛下虽年少,然天资超卓,聪慧明断。更难得的是,陛下于军国大事极有主见,绝非人云亦云;行事看似雷霆万钧,实则章法井然,步步为营。” “此番江南之事,布局、查抄、问罪、再到今日借赃银之事敲打群臣、推动新政,环环相扣,干净利落,实令臣等叹服。” “正是此理。”王象乾望向殿外那愈发明亮的春日晨光,语重心长的说, “不过,陛下方才最后那番话,却也实实在在点醒了我等为臣者的本分。 国库之虚,非一日之寒所至;大明之中兴伟业,更非陛下凭一己之力所能成就,需得君臣同心,上下协力。” “陛下年未弱冠,却已在前方披荆斩棘,北灭建虏,收复奴儿干都司旧疆,西抚诸边,整饬武备,强军固国,甚至不惜以内帑填补国用,此等胸怀,此等担当,古来少有。” “我等这些做臣子的,若不能在其身后各司其职,恪尽职守,那才真是愧对君恩,有负此身官袍,有负天下万民之望!” 他收回目光,看向毕自严与李邦华,沉声道:“如今南直隶大案初定,陛下又以雷霆之势,明正典刑,处置了黄克瓒这等位居部堂的蠹虫,近万万两白银入京,消息震动天下,其威已立,其势已成!” “此正是顺势而为,大力推行各项新政的绝佳时机!借此东风,无论整顿吏治、清丈天下田亩、改革税制,还是裁撤南京冗衙、拆分南直隶,推行起来,必然能事半功倍,少却诸多阻力。” 毕自严与李邦华肃然动容,再次躬身:“老大人教诲,如醍醐灌顶,字字珠玑,我等必当谨记于心,竭力而行,不负陛下期许,不负老大人嘱托!” ----------------- 南直隶查抄结案、刑部尚书黄克瓒被明正典刑、近万万两白银浩浩荡荡入京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千斤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席卷了整个大明。 不仅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民间更是议论纷纷,热度经久不衰。 得益于大明自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以来便重视教化的传统,朝廷大力推行官学,从府学、州学、县学,到遍布乡野的社学,让读书识字不再是豪门贵族的专属。 再加之京师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人文荟萃,坊刻书业极为发达,廉价的坊刻小报、官报抄本随处可见。 街头巷尾,无论是茶馆酒肆的常客,还是田垄村头的农夫,识得几个字、能磕磕绊绊念通小报的百姓比比皆是。 这桩牵扯巨款、惩办朝廷一品大员、充满传奇色彩的“江南巨案”,自然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人们惊叹、好奇、愤慨,那些江南士绅究竟是如何聚敛如此巨额财富的?这些堆成山的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而这股议论热潮,在那浩浩荡荡的运银车队驶入京师时,达到了顶峰。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崇文门外便响起了沉重的辘辘车声。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肃立两侧,神情冷峻,将围观的百姓挡在数丈之外。 随后,一辆辆载满贴有朱红封条木箱的大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辆车都被压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支运银车队沿着东江米巷、棋盘街等繁华街道一路驶向皇城,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停歇。 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低声惊叹, 还有孩童被父母举过头顶,好奇地盯着那些沉甸甸的木箱,嘴里发出稚嫩的呼喊。 这般规模的运银队伍,是无数京师百姓一生未曾见过的奇观,也让 “万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变得无比具体而震撼。 宣武门外的 “清风茶馆”,是京师里颇有名气的一处地界。 来往的多是书生、商人、士绅之流,每日里人声鼎沸,是打探消息、议论时事的绝佳场所。 这几日,茶馆里更是座无虚席,几乎每一桌都在谈论那桩江南巨案和运银车队的奇观。 第498章 御笔释疑(感谢【蒋小平在河南】的大神认证 ) “你们是不知道,”靠窗的一桌旁,一位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书生放下手中的茶碗,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震撼与兴奋。 “那天运银车队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东四口替人写书信。那车上拉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整箱整箱地堆在大车上,用厚厚的油布盖着,只露出边角的封条。 那些个拉车的骡马个个都绷着身子,喘着粗气,一步步挪动的艰难。” 书生的话音刚落,周围几桌的人都纷纷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听他讲述,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坐在一旁的中年富商,是经常来往于京师与临清的赵掌柜。 他经营漕运生意多年,听着书生的吹嘘,啜了口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赵某走南闯北这些年,跑遍了运河两岸,平日里风吹日晒,吃尽了苦头。 运河上的水匪要防,沿途的漕官、闸吏要打点,一年到头,能净落三五千两银子,已觉得是侥天之幸,筋疲力尽了。 可你们再听听这数目……近万万两!好家伙,赵某就是把骨头熬成油,挣上十辈子,也挣不到其中一个零头啊!” 赵掌柜的话语引发了同桌几人的共鸣,坐在他身旁的田相公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也是一脸难以置信,摇着头叹道: “谁说不是呢,老夫家里在京郊有几千亩田产,城里还有两家铺面,在外人看来也算家境殷实。 可年景有好有坏,一年到头,能稳稳收入千把两现银,已算丰年,那些江南人家竟富至如此……难道,出海做生意,真就这般一本万利?” “嘿,这您几位就有所不知了。”邻座的一位身着锦缎长衫的公子见众人争论不休,脸上露出一丝卖弄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凑了过来, “诸位有所不知,这帮江南士绅之所以这么有钱,就是因为走私,跟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做买卖。 他们把咱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一船就能换回一船的白银,赚得盆满钵满。 结果呢?他们不仅一分税也不交,还勾结倭寇,密谋造反,这才遭此横祸,被陛下抄家问罪!” 那年轻书生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摇了摇头说道: “我大明物华天宝,物产丰饶,西夷仰慕而来求购,此乃情理之中。然则,彼西番蛮邦,地瘠民贫,何来这许多白银与我交换?此说恐是市井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哎呦,你这穷书生!”公子见这白面书生竟敢质疑自己,顿时急了,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引得茶馆里更多人看了过来, “你才读了几本书,见识短浅,就敢在这里质疑本少爷的话?你们可别小瞧了那些西夷,他们也分三六九等,并非个个都是贫瘠蛮夷。 别个不说,单说那个叫‘西班牙’的西夷国,那可了不得!” 他见众人都听得入神,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故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听说他们驾着战船,满世界跑,专找那些产金银的地方。找到之后,要么直接占下来,要么就武力抢夺,驱使当地的土人为他们没日没夜地开矿挖金银。 他们的金子银子,那都是论船装、论车拉的,多得数都数不清!” “竟有此事?”周围人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那还有假!”公子哥拍了拍胸脯,更加起劲地说道, “可话说回来,这些西夷虽然只会抢、只会挖,但归根到底还是蛮夷,没有咱们大明这般精巧的手艺,造不出丝绸、瓷器这样的稀罕物。 所以啊,他们抢来的银子,就一船一船地运到南洋,专门来买咱们的生丝、绸缎、瓷器、茶叶。 这银子,可不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流转到那些江南士绅手里了?” “你……你这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荒诞之言?”年轻书生依旧不信,连连摇头, “海外或有蛮邦,但什么金山银山、驱使土人,闻所未闻,怕不是志怪小说看多了?” 那公子见众人目光大多带着不信,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啪”地一声展在桌上。 “诸位请看!这是今日刚刚发行的《大明帝国日报》,这可是陛下亲自创办的官报,每日刊行,刊载的都是朝廷政令、天下大事。 这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谁敢编造半个字?” 众人纷纷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只见那张报纸的头版,赫然刊登着一篇题为《论万万两银出自何处,开海通商何以兴邦》的文章。 文章末尾的署名,竟是两个醒目的大字——“御笔”。 “这……这竟然是陛下亲撰?”田相公倒抽一口凉气,满脸惊愕,伸手想去触碰报纸,又怕亵渎了御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正是!”那富家公子昂首挺胸,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此乃陛下御笔亲撰,特谕刊行,以晓谕天下臣民。怎么,这位书生,你难道还想说,皇爷在骗咱们不成?” 年轻书生一听“御笔亲撰”四个字,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说道: “公子勿怪,小生失言,失言了!陛下圣明,怎会欺瞒百姓?是小生见识浅薄,不该妄加质疑!” 一旁的赵掌柜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 此刻见报纸竟是陛下亲撰,顿时双眼放光,连忙站起身,对着那富家公子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报纸……可否容我等一观?在下感激不尽!” 田相公更是机灵,立刻扬手招呼不远处的伙计:“小二,给这位公子上一壶你们店最好的‘云雾芽’,再配四样精细茶点,都记在我账上!” 那富家公子见赵掌柜和田相公如此客气,还点了好茶好点心,顿时眉开眼笑,先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大方地将报纸推到桌子中央,说道: “无妨无妨,诸位尽管看便是!能与诸位相识,也是一桩乐事!” 第499章 点石成金 赵掌柜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报纸,田相公与年轻书生也按捺不住好奇,三人头碰着头,挤在一处,屏息凝神地读了起来。 茶馆里周围几桌的茶客也被这阵势吸引,纷纷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周围,都想听听这陛下亲撰的文章究竟写了些什么。 甚至还有人低声催促:“这位掌柜,快念几句听听,陛下到底写了啥?” 那篇文章全然没有寻常官文的晦涩拗口,反倒多用白话,通俗易懂,洋洋洒洒数千字,逻辑清晰。 开篇便详细阐述了海外白银的来源,将西班牙、佛郎机等西夷国家海外掠夺金银的行径说得明明白白,虽与先前那富家公子所述大意相类,却多了诸多细节佐证,读来远比口头传言详实可信。 紧接着,文章又分析了如今东西贸易的现状,指出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备受追捧,利润何等丰厚,以以极具感染力的语言描绘了一片充满机遇的海外“宝地”。 更重要的是,文章后半部分称,海外不仅有无尽的白银流入,更有大片未经开垦的肥沃土地、数不清的珍稀物产,其富庶程度“未必逊于中土”,紧接着,列出了朝廷即将推出的多项鼓励开海的新政: 凡大明子民,除现任官员外,有志愿出海贸易者,可前往各口岸新设的海关市舶司登记备案,领取“出海勘合”凭证;凭此凭证,可以八折购买朝廷官营造船厂所制的各类海船; 若是资金不足者,还可凭地契、商铺担保等物,向大明皇家银行申请低息借贷,此款项专用于筹备海外贸易,年息仅二分; 甚至可联合其他商户组队,向朝廷水师缴纳一笔护航费用,便可申请水师战船在关键航段提供护航,以抵御海盗,确保航线安全…… 赵掌柜逐字逐句读着,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经商半生,足迹遍布运河两岸,对商机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这篇文章中这些条分缕析、前所未见的政策,在他眼前仿佛化作了无尽的商机。 海外虽风波险恶,但朝廷支持力度如此之大、条件如此优厚,这机遇,简直是百年难遇!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若是能联合几个相熟的商户,凑钱买几艘官造海船,再贷一笔低息款项筹备货物,出海一趟运回的白银,恐怕比他跑十年漕运赚的还多! 越想,他心头那股火热便越是难以抑制,赵掌柜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断之色。 他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崭新的银元,不由分说便塞到那公子手中,同时迅速将那份报纸折好,无比珍重地收进自己的内襟口袋,动作快得让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兄台,这份报纸于赵某大有用途,这点茶资不成敬意,务必收下。你那壶好茶,慢用,慢用!”赵掌柜说完,匆匆对周围几人一拱手, “诸位,赵某忽然想起一桩急事,先行一步,今日茶钱算我的!” 话音未落,人已带着那份报纸快步下楼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茶馆门口的人潮中。 那公子捏着那枚银元,愣了一下,这报纸不过是他清晨花了三枚铜钱随手买的,转眼竟换了一枚实打实的银元,外加一壶上等好茶和点心,哪还有半分不乐意? 他美滋滋地揣好,对着赵掌柜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继续向周围好奇追问的茶客们,唾沫横飞地复述起他从报上看来的种种“海外奇闻”,语气里的得意更甚了几分。 田相公对赵掌柜这般风风火火的举动略感愕然,随即也反应过来,望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心中若有所思。 待会儿回去,定要立刻遣人多买几份这《大明帝国日报》来,陛下亲撰的文章,哪怕请回家中供奉起来也不为过! 他咂摸着文章里关于“海外垦殖”、“特许经营”的字眼,再联想到自家那几千亩田地产出的微薄利润,第一次对那波涛汹涌、充满未知的大海,生出了些模糊却又强烈的向往。 茶馆内的议论声愈发高涨,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盘算着自家是否也能凑出本钱,搏上一搏;也有不少人抱着观望的态度,想看看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究竟能有什么收获。 而这幅景象,正是稳居紫禁城深处的朱由校,最乐于见到的局面。 光靠朝廷自己开海、经营,终究力量有限,而且难以在短时间内掀起一场属于大明的大航海热潮。 他现在做的,就是发挥自己身为皇帝的巨大影响力与号召力,上行下效,通过舆论引导和政策激励,彻底搅动大明内外那些沉淀的资本与野心。 他要让那些精明的大商人、拥有大量土地的士绅、乃至有闯劲的平民百姓,不要把目光仅仅局限在大明内部有限的土地上,不要一门心思只想着兼并土地、盘剥佃户。 要让他们“向远看,向外看”,看到那波涛之外的“金山银海”,主动去参与投身于他蓝图中的那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竞争。 炭盆中的银丝炭烧得正红,将初春午后最后一丝寒意驱散殆尽,只余满室煦暖如春。 朱由校正惬意地斜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中,神态轻松,手里悠闲地把玩着一枚银元。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御案摊开的一份账册上,那个用朱笔重重圈出的数字,让他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九千八百万两白银啊……”他低声自语,指尖轻弹银元边缘,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铮鸣。 按照天启银元的铸造比例,一枚银元含银八钱九厘,再配以六厘铜增加硬度与声响,五厘锡增白防锈。如此算来,这九千八百万两白银回炉重铸,足足能铸造出一亿一千多万枚簇新的银元! 朱由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畅快:“这一熔一铸之间,扣除火耗工本,净利便有一千多万枚银币,整整十分之一的利润。 啧啧,怪不得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无不将铸币之权视若命脉,紧抓不放,这哪是铸钱?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 第500章 三个承宣布政使司 他当然清楚,古代的官府或民间私铸,肯定没有自己这么“良心”。无论是铜钱还是银锭,掺假以牟暴利乃是常态。 许多号称“七分铜”的制钱,实际含铜量能有一半便算“厚道”,至于那短缺的部分去了何处,自然不言而喻。民间的私铸更甚,铅锡充斥,轻薄如纸,流通之处,百姓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光是铸成银币,统一成色重量,方便流通,虽已是大利,却还不符合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金融之妙,在于信用与杠杆。况且自己那么大的一个银行放着,这时候不发行纸币,更待何时? 他坐直身子,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刘若愚吩咐道:“去,传朕口谕,命‘大明皇家银行’总办周允谦,以及新设‘海关总署’的尚书陈景明,即刻来西苑见朕。” “奴婢遵旨。”刘若愚躬身应诺,转身对殿角的小内侍微微摆手,后者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步退下,前去传旨。 “对了,”朱由校好似忽然想起,端起温度刚好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问道,“魏忠贤那边,已经动身了吧?” “回皇爷,”刘若愚垂首回禀,声音平稳“魏公公已于前日清晨,随同吏部与吏政讲习所选调的南下官员队伍一道启程,前往主持南直隶析分划界,以及推行落实各项新政事宜。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过徐州了。” 朱由校微微颔首,是的,魏忠贤又被朱由校给撵出去了。 经过之前那场席卷南直隶官场与士绅豪商的大案,魏忠贤亲手主持查抄,雷厉风行处置了近八万涉案人员,将他们发往辽东屯田,他在江南士绅心中已然树立起心狠手辣的形象。 这在推行触及无数人利益的布政司划分调整与新政时,往往比怀柔政策更为直接有效。加之他亲身经办前案,对江南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地理民情、钱粮底册最为熟悉,由他主持,确能起到震慑宵小、减少阻力、事半功倍之效。 至于他手段是否过于酷烈?朱由校并不在意,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非常之法,他只要一个结果。 而关于南直隶的划分的具体章程,这几日间,内阁与御前秘书司经过反复磋商论证,已将详细的奏本呈递上来。 他们综合地理、漕运、盐政、方言、文化认同乃至历史渊源等多重因素,计划将南直隶拆分为安徽布政司、淮扬布政司和江苏布政司三个承宣布政使司。 【安徽布政使司】:以凤阳为治所。凤阳是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政治地位特殊,设为新省治所,既有尊崇祖地之意,亦有利于稳定江淮腹地。 下辖凤阳府、庐州府、安庆府、徽州府、宁国府、池州府、太平府,以及和州、广德州两个直隶州。 【淮扬布政使司】:以淮安为治所。淮安乃漕运总督衙门驻地,是大运河与淮河交汇的咽喉,南北漕运枢纽,虽朝廷已有“改漕为海”之长策,但运河在未来相当长时期内,仍是南北物资人员往来的重要通道,战略地位不减,且两淮地区是天下盐业中心,盐税重地,关乎国计民生, 下辖淮安府、扬州府、徐州,以及滁州、泗州等地,此区域水网密布,漕运、盐务、商业繁盛,可谓“天下喉襟”。 【江苏布政司】:以南京为治所。此地虽裁撤冗余机构,但其作为江南核心、财赋重地的地位无可替代。 下辖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此区域是大明经济最发达、赋税最丰、手工业与商业最繁盛之地,苏州丝绸、松江棉布名扬四海。 朱由校看过奏本后颇为满意,毕竟这份方案是内阁联合御前秘书司,从多个方面综合考量得出的,绝非凭空臆断。 他也没有盲目自信,刻意照搬后世的行省划分,犯教条主义的错误,毕竟当下的大明与后世的社会环境、治理需求、技术条件都截然不同。 遂朱批照准,命吏部、吏政讲习所以及系统翰林院抽调一批得力官员,随魏忠贤一同南下,充实新设三司及各府州县衙门,务必使新政落地。 正思量间,殿外传来轻微步履声,先前去传旨的小内侍回来复命:“皇爷,周总办与陈尚书已在阁外候旨。” “宣他们进来。”朱由校挥了挥手。 很快,两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暖阁,躬身行礼:“臣周允谦、陈景明,恭请陛下圣安!” “起来吧,赐座。”朱由校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对待这些对他忠心耿耿,能力也颇为出众的系统官员,他向来更直接随意些,少了许多拘谨。 “谢陛下隆恩。”两人谢恩后,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朱由校先是看向海关尚书陈景明,问道:“陈卿,各地海关及港口的建设,如今进展如何?朕指定的那十四处开海港口,何时能够启用,开关征税?” 陈景明拱手答道:“回禀陛下,承蒙陛下倚重,禁军同僚鼎力支持,各地海关筹建进展颇为顺利。臣等选派的首批海关官员及属员已基本到位,正在熟悉地方情弊,搭建衙署。 港口方面,广州、泉州、宁波、松江等主要港口正在扩建与修缮,配套的货栈、巡检验货场所等也在加紧营建。 预计最多再有半年时间,首批八个条件成熟的港口便可试行开关,接纳注册商船,办理货物通关、勘验、征税事宜。目前虽有少数地方势力暗中阻挠,或惰吏敷衍,但在陛下威名与禁军震慑下,皆不足为虑,大局平稳。” “不错,爱卿辛苦了”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开海非一时之策,乃是我大明未来国运所系,关乎子孙后世。 西夷船只已横行四海多年,攫取巨利,我等虽有后发之势,但凭借我华夏数千年之文明底蕴、能工巧匠之智慧、物产之丰饶,后来居上并非难事。海关乃国门锁钥,责任重大,不仅关乎税收,更关乎国家安全。 他神色转为严肃,目光如炬:“今后海禁既开,万国商船云集,稀奇古怪的货物、种子、书籍乃至器物,必将大量涌入,海关务必严加稽查!” “朕已命御前秘书司会同工部、户部,拟定详细清单,国内的茶种、粮种、蚕种等重要种子,涉及冶铁、炼钢、火药、精密纺织、造船龙骨与水密隔舱等军国机要的核心技术图谱、书籍、乃至熟稔技艺的工匠,一律严禁夹带出境!违者从重处罚,情节严重者,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第501章 明元发行 说到这里,朱由校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了解的殖民历史,那些欧洲殖民者不仅依靠武力掠夺,更将天花、麻疹等旧大陆病菌带入美洲,甚至有过故意投放沾染病菌的毛毯等恶行,导致缺乏免疫力的印第安人人口锐减。 他眼神一沉,补充道:“还有一事,你需格外留心,朕听闻,西夷之地,人多不洁,且远洋船队漂泊数月,舱室污秽,常有奇异疫病滋生流传。其船员水手常年漂泊异域,易带病源,要严防海外恶疾传入中土,祸害我大明百姓!” “可于各港口设立‘防疫检疫所’,由太医院派遣医官常驻,对入境船只人员、乃至某些可能携带病源的货物进行必要检视。发现有疑似疫病者,立即驱逐,此事关乎亿兆生灵健康,万万不可疏忽!” 陈景明心头一震,陛下竟思虑周详至此,连此等细节之事都虑及了,连忙郑重应下:“陛下圣虑周详,臣必当与太医院妥善筹划,订立防疫章程,绝不让海外疠气危害我大明百姓。” “至于税率,尔等与户部、秘书司仔细议定,针对不同货物应当征收不同税率,以利我民生,促我工技,保障朝廷税收。” “尤其是对西夷商船,他们带来的番银、鹰洋,须在口岸‘大明皇家银行’分行,按照官方牌价,兑换成我大明的银元,或日后发行的纸币,方能用于在境内采购货物、支付费用。 不允许直接使用外国杂色银币或未经检验的银锭进行交易,一经发现,货物罚没,银钱充公,并处以重罚。” 一旁的银行总办周允谦闻言,眼中露出赞同:“陛下此策高明至极!西夷欲购我大明货物,必先换我大明货币。 如此,在白银流入之初,银行通过兑换差价与火耗折色,便能获得稳定收益,更能确立我大明银元的主导地位,可谓一举数得。” 朱由校满意地看了周允谦一眼,又对陈景明说道:“海关的事,你放手去做。缺兵、缺船、缺人、缺钱,尽管直言奏报!朕会尽最大努力支持你。 另外,日后朕会开放允许民间士绅商贾,凭‘出海勘合’向皇家船厂订购海船,此事你海关市舶司要做好登记、勘验。” “臣,遵旨!必夙夜不懈,不负陛下重托!”陈景明起身,肃然长揖领命。 安排完海关事务,朱由校将目光转向银行总办周允谦。 “周爱卿,”朱由校开门见山,“朕今日召你,是为银行发行纸币一事。” “若朕以内帑拨出八千万枚足色银元,作为发行纸币的第一笔‘准备金’,存入银行专库。依你之见,以此为基础,发行纸币之事,是否眼下可行?又当如何行法?” 周允谦自从上次陛下让他秘密拟定纸币样式、防伪手段之时,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自然是早已深思熟虑,闻言略作沉吟, “回禀陛下,以八千万银元实银为准备金,其价值已远超历朝任何银号票庄之资本,发行纸币,臣认为完全可行,且正当其时。” 他略一停顿,“银行依托陛下支持,于北直隶各府、原南直隶各主要府城,以及山西、山东、河南、湖广等布政使司治所,已陆续建立分行近百处,初步形成了通汇网络。” “其次,朝廷新铸银元推行近一年,因其成色足、重量准、样式精美难仿,已为官民信任,商贾乐用,流通日广,远超宝钞银票之流,这为纸币的兑换提供了坚实的价值锚定物。” “关于发行数量,”周允谦谨慎的道,“臣以为,初次发行,宜谨慎稳健,不可贪多求快。以八千万银元准备金计,初次发行纸币总额,不宜超过准备金之五成,即一亿两千万银元等值的纸币,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兑付风潮,足以保证朝廷与银行之绝对信用。” “那该如何实行?”朱由校听到周允谦分析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 “具体施行,可分两步:首先可试点发行,选定北直隶、南京、苏州、杭州、广州等经济重镇与布政司治所为试点地区,率先发行大明纸币,明确‘明元’可在大明皇家银行任何一家分行随时无条件足额兑换等值银元; 同时,朝廷可明发谕旨,宣布官府征收田赋、商税、盐课等各项税赋,发放官员俸禄、军饷,以及宫廷采购物资,将逐步接纳并优先使用此纸币,以作官方表率。” “然后待试点运行半年至一年,纸币流通顺畅,信用稳固,民间携带、兑换便利,且无任何挤兑风波后,可将纸币发行范围,稳步扩大至所有设有分行的城市。同时,根据市场流通实际需求与准备金总量的增加小幅增加纸币发行总量。 “如此一来,可使‘明元’成为市场主流,极大便利商贸,增强朝廷调控金融、平抑物价、应对危机之力。未来,此货币体系甚至可推行至大明藩属国,形成货币之藩篱。” 朱由校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周允谦的思路清晰稳妥,与他的构想不谋而合,甚至在细节上考虑得更周全。 待周允谦话音落下,朱由校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之前发行的大明宝钞,如今民间仍有留存。若置之不理,百姓难免会将新发行的纸币与旧宝钞画上等号,影响信用建立。此事你可有对策?” 周允谦早有准备,躬身答道:“陛下所虑极是。大明宝钞,确需妥善处置,以划清界限,彰显新政之信。” “臣以为,可由朝廷出面,按旧宝钞的发行时期、破损程度回收,早期发行、保存完好的宝钞,可按较低比例兑换银元或新纸币;破损严重或晚期发行的宝钞,可用于抵扣部分赋税,或在购买官造海船时享受折扣。 如此既能妥善处置旧宝钞,打消百姓疑虑,亦能借助回收政策推动赋税征收与开海政策落地。” 朱由校听着,有些生气但又无奈地呲了呲牙。这感觉,就像不得不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给前人擦屁股,虽然份量不重,但终究是不爽。 不过,周允谦的方案已是最好的办法了,也罢,就当是推行新币的宣传费。况且自己拥有系统造船厂,所造海船不仅成本低廉,建造速度更是远超传统船厂,若非担心倾销会破坏民间航海业的长远发展,他早已让皇家船厂全面垄断海船制造。 “甚好!”朱由校压下心中杂念,脸上露出笑容,“便按你所拟方略推进。准备金朕会按时足额拨付,相关律法章程,你可会同刑部、都察院及御前秘书司尽快起草,报朕审定。 记住,发行纸币,信用为第一要务,宁可慢一点、稳一点,绝不可急于求成而酿出乱局。” “臣领旨!必殚精竭虑,不负圣望!”周允谦起身郑重行礼,眼中闪烁着光芒。 暖阁外,春日渐斜,为殿宇楼阁镀上一层金辉。阁内,关于货币革新与海洋开拓的宏大战略,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掌控下一步步从蓝图变为现实。 帝国的车轮,正沿着他设定的轨迹,转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机遇的时代。 第502章 兵发大员 福建,厦门水师都督府 肃穆威严的大堂内,福建水师一众将校顶盔掼甲,齐聚一堂,整齐列于大堂两侧。甲胄的金属冷光与堂外透入的春阳交相辉映,肃杀之气弥漫。 他们的目光炽热,齐刷刷地投向端坐于上首的罗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战意,所有人都知道,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兵分多路,配合朝廷新政,率部接管福建、浙江诸卫所,强力整顿军屯、弹压地方豪强、清剿沿岸匪患,虽未彻底功成,但最艰难的前期梳理已告一段落。 都督府早已调拨部分水师精锐和得力将校专门负责后续事宜,有水师都督府坐镇后方压阵,剩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推进,无需他们这些主力将领再分心。 而真正的水师战兵,早已在厦门基地休整半月有余,舰船维护完毕,弹药粮秣充足,士气高昂如蓄势待发的强弓。 今日罗澜突然召集所有高级将领,意图不言自明——剑指大员,扬帆南洋! 罗澜身披精锻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目光如隼,缓缓扫过堂下诸将,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诸位,历时两月有余,福建、浙江沿岸卫所整顿、军屯厘清之事已初见成效,后续只需徐徐推进便可。” 他话锋陡然一转,音量提高,“然,裁撤卫所,整顿军屯,整编营兵,此皆固本之策,只为廓清后方!尔等莫要忘了,我福建水师、我大明海疆儿郎的真正战场,在何处?” 他霍然起身:“如今,海盗还在大员盘踞,劫掠商旅,藐视天威!西夷红毛还在南洋逞凶,欺凌藩属,觊觎大明疆土! 此等跳梁小丑,横行于我大明门户之外,吸我膏血,坏我海防,尔等可能容忍?” “不能!”堂下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杀气腾腾。 “扬大明国威,靖海疆狼烟!”雄浑的口号激起阵阵回响,将堂内的士气推向顶峰。 “好!这才是我大明水师的血性!”罗澜抚掌大赞,眼中闪过赞许之光,“本都督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子气吞万里、一往无前的锐气!”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以国器相托,以海疆安危相寄,我等岂能辜负君恩,坐视贼寇猖獗?”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左列首位的副总兵吕靖宇身上:“吕靖宇” “末将在!”吕靖宇跨步出列,抱拳应诺。 “命你详查大员敌情,如今可曾完备?” “禀大都督,经我水师快船多日潜伏侦查,各处暗桩回报,现已全然查明!”吕靖宇显然早有准备,高声回禀, “整个大员岛及周边海域,目前盘踞三方主要势力,呈鼎足之势,互相牵制,亦偶有勾结。” “其一,海贼李旦。此獠盘踞多年,根基深厚,麾下聚拢大小海船约百二十艘,其中可战大船不下三十艘,部众在三千至四千五百之间,精悍者逾千。 其以台湾北部淡水、鸡笼及倭国平户为主要巢穴,亦商亦盗,与倭寇、南洋诸股势力乃至西夷红毛皆有往来,走私牟利,为祸最烈。” “其二,海贼颜思齐。此人船队规模约六十艘,部众两千三百至三千人,以台湾笨港及倭国长崎为据点,势力稍逊李旦,但同样不可小觑。” “其三,西夷红毛,即荷兰人。现有夹板战船五艘,武装商船十三艘。陆上士卒约九百人,火器配备较齐,并雇有部分倭人浪人及土著助战。 现今占据台南一带,正驱使俘获民夫、土著,日夜不停修筑‘热兰遮城’堡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图窃据我大明疆土!” 吕靖宇略作停顿,继续道:“近期我水师频繁在沿海巡航,诸匪已是惊弓之鸟。加之广东水师已奉命南下,封锁南洋航道,他们断无外援可求,正是一举清剿的绝佳时机!” “哼!”罗澜冷哼一声,眼中寒光四射,“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魑魅魍魉,也敢觊觎大明疆土,殊不知天兵已至,死期就在眼前!” “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议定方略,发兵大员,犁庭扫穴!陛下大婚在即,普天同庆,我等在外征战的臣子无他奇珍异宝可献,唯以复土开疆、涤荡敌寇的捷报,为陛下贺喜,壮我大明国威!” “末将等谨遵大都督号令!”众将轰然应诺,声若雷霆。 “传我将令!”罗澜掷地有声,“陈远!” “末将在!” “命你率四级战列舰五艘、护卫舰十五艘、福船改进型战舰二十艘,搭载左翼两个陆战营,即日拔锚北上,直扑淡水、鸡笼等地,务必拿下李旦老巢,擒斩其首,彻底封锁其前往倭国的航道,严防贼首北窜,断绝其退路!” “都督放心!末将必提李旦首级来献,若让一艘贼船北遁,甘当军法!”陈远声如洪钟,信心十足。 “吕靖宇!” “末将在!” “命你率前锋舰队即刻进驻澎湖列岛,构筑前进基地,探查大员周边水文、布防。本都督亲率主力水师随后跟进,与你在澎湖会合。十日后,全军在澎湖集结,兵发大员,一举荡平台南红毛夷及颜思齐部,光复全岛! “末将领命!”吕靖宇沉声领命。 “其余各部,即刻返回军营,清点粮草、检修战船、整肃部伍,不得有半分延误懈怠,违令者,军法无情!” “遵命!” 诸将领命起身,大步流星地退出大堂。 厦门,水师大营及港口 都督府的军令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整个厦门水师基地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骤然高速运转起来。 军营之中,尖锐的铜哨声、急促的战鼓声次第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水师战兵在各自队官、哨长的厉声呼喝下,迅速冲出营房,甲叶碰撞声、脚步声、呼喝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他们于校场列队、点卯、检查装备、分发弹药给养……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久经训练的精锐。 港口码头上,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映照着一排排高大的战船。一艘艘高大的三级战列舰如同海上堡垒,稳稳停泊在深水泊位,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让人望而生畏; “登舰!” “快!动作快!” “陆战营的,这边!注意脚下跳板!” 军官们的催促声在码头各处回荡,士卒们排成数列,背负着行囊火铳,沿着宽窄不一的跳板,如黑色的铁流般源源不断地涌上各自指定的战舰。 岸边的辅军将成筐的干粮、腌肉、新鲜果蔬以及一桶桶淡水,用绳索和吊杆稳稳地吊运上船。 “起锚——!” “升帆——!” “解缆——!” 随着一声声洪亮的号令,沉重的铁锚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被拉上船艏,巨大的硬帆沿着桅杆缓缓升起。 海风鼓荡,绣着“明”字和蟠龙纹的玄色旌旗猎猎作响,一艘艘战舰依次驶离码头,巨大的船身推开碧波,向着港外预定海域集结。 第503章 你为何反水? 数百艘战船在厦门外海列阵集结,舰阵绵延数十里,气势磅礴,引得海面上往来的民船、商船纷纷停船观望。 海面上,往来厦门与月港的商船、渔船纷纷避让到一旁,船上的商人、水手、渔民都挤在船舷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前所未有的强大舰队。 他们探头探脑,对着水师舰队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妈祖娘娘,这么多战舰出海,这是要打大仗啊!”一名水手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舰队,惊叹不已。 “这么多大船!这得有多少门炮啊?” 人们议论纷纷,既感震撼,又充满好奇与兴奋。 自从福建水师进驻厦门以来,他们已见识过这些威武战舰巡弋海疆的雄姿,但如此大规模的战舰倾巢而出,还是首次。 “听说当初水师南下,就是因为陛下听闻福建海盗横行,还占了大员岛,龙颜大怒,专门派来的!”一个士绅老爷捻着胡须道。 “可不是嘛!自从福建水师入驻厦门,这沿岸的海盗被清剿得干干净净,以前那些占岛为王的贼窝,如今要么被平了,要么都被拉去修城铺路了!”旁边一名跑沿海贸易的商人附和道,语气中满是敬畏, “但这次阵仗也太大了!我看不光是剿匪那么简单。” “那还能是去打谁?总不会是去南洋逛景吧?”有人笑道。 一个见识广些的船主压低声音:“我看,八成是冲着大员岛上那几股大海寇,还有那些占着台南的红毛夷去的!听说红毛夷正在那儿修城堡,想长久赖着不走呢!” “陛下为何非要那大员岛?听说那地方湿热,生番又多,没什么出产。”一个年轻伙计疑惑道。 立刻有人反驳:“你懂什么!那是咱大明的国土!就算一时用不上,也轮不到番鬼和海盗霸占!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盘,一寸也不能丢!” “再说了,要是真啥都没有,李旦、红毛夷能拼了命抢着占地方?这里面定有门道!” “说得对!”众人纷纷附和,“咱们大明乃天朝上国,岂容西夷撒野?那些西夷红毛,狼子野心,这次定要狠狠教训他们,扬我大明国威!” 议论声中,一艘返航月港的商船甲板上,一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伙计,却望着那遮天蔽日般的舰队,脸色渐渐发白,眼中充满了焦虑。 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平平,肤色因常年跑海而显得黝黑粗糙,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都毫不起眼得。 可若有李旦麾下的海盗小头目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大头领李旦手下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秀郑芝龙的三弟,郑芝豹,江湖人称“三爷”或“豹爷”。 郑芝豹望着远处绵延数十里的水师舰队,心跳如鼓,手心冒汗。 “朝廷何时有了如此庞大的舰队?看这方向,分明是往北和澎湖去的……不行!必须立刻将消息传给大哥,迟了就全完了!” 他心中焦急万分,但是此时船正在靠向月港码头,众目睽睽之下,他若突然跳船或做出异常举动,反而惹人怀疑,只能先上岸再做打算。 近段时间,朝廷水师和海关缉私船巡查严密,他们的走私生意大受影响,几乎陷入停滞。 手下数千兄弟人吃马嚼,若是走私的路子彻底断了,人心涣散,队伍顷刻间就可能分崩离析。 大哥郑芝龙这才派他亲自上岸,探查虚实,设法打通关节。 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没进港就撞见这等阵仗,而且看这架势,水师分明是要大举出征,目标十有八九是大员! 不多时,商船停靠月港码头。 郑芝豹混在人群中匆匆下船,脚步急切地朝着港外走去,满心都是尽快联络自家船只、赶回鸡笼报信, 丝毫没有察觉到,从他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起,两个看似普通商贩打扮的男子,便已悄无声息地缀在了他身后。 郑芝豹左拐右拐,穿梭在月港喧闹的街巷中,最终走进了一家挂着“福隆杂货”招牌的店铺。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内的一刹那,后面跟踪的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抬手,看似随意地捋了捋头发。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几声惟妙惟肖的麻雀叫声,随即一切恢复平常。 杂货铺内,伙计正低头整理货物。 郑芝豹推门而入,脸上的市井圆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急切。他快步走到伙计面前,沉声道:“速速带我去见掌柜!” 伙计抬头看清他的面容,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应道:“三爷,您跟我来!”说着,便领着他穿过店铺后院,登上二楼一间预留的雅间。 片刻后,一名五十多岁,身着青布长衫、面容略显苍老的掌柜匆匆赶来,进门便拱手笑道:“不知三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话音未落,郑芝豹已如猎豹般弹起,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尺余长的精钢短刀已然抵在了老掌柜的咽喉前, 冰凉的刀锋激得老掌柜脖颈皮肤起了一层疙瘩。 “郑伯,”郑芝豹的声音冷得像冰,“大哥待你不薄,你为何反水?” 老掌柜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三、三爷!此话从何说起?老朽对大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忠心耿耿?还敢狡辩!”郑芝豹眼中凶光毕露,口中怒喝一声,刀刃微微用力,在掌柜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若你忠心,厦门港内停泊数百艘朝廷战舰,整军备战时日非短,为何不见你有只言片语急报总寨?嗯?” 老掌柜闻言,反而稍稍镇定,苦着脸急声道:“三爷明鉴!非是老朽不报,实是不能也!” “朝廷月前推行开海新政,设立海关衙门,这月港首当其冲,所有商铺、货栈、船主、伙计,都被挨个登记造册,厘清经营、货物、人员来历。” “咱们这铺子也被盯得紧,前些日子根本动弹不得!后来稍松了些,可往日与咱们交好的程家,又被福建水师以谋反的罪名抄了家! 三爷,老朽是真找不到稳妥路子把消息送出去啊!此番能见到三爷,已是侥幸!” 郑芝豹死死盯着老掌柜的眼睛,见他神色慌乱却不似作伪,心中的怀疑稍减。 毕竟这郑伯也是郑家为数不多的老人,深得郑芝龙信任才安置在此处掌管这条重要暗线,他心中信了七八分,缓缓收回了短刀。 “郑伯勿怪,方才是我情急之下失了分寸。”郑芝豹吐了口气,语气稍缓, “实在是我心忧大哥和岛上弟兄安危,我方才在海上亲眼所见,厦门外海有数百艘战舰出港,看其航向,十有八九是奔着大员去的!” “什么?”老掌柜这下真的骇然色变,“这、这可如何是好?大爷那边怕是还不知情啊!” “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郑芝豹斩钉截铁道,“你快去安排,找一条最快的船,不管多少钱,我要连夜出海,赶往鸡笼报信! 或许还来得及让大哥早做防备,或战或走,早做决断!” 第504章 跪地伏法,可免一死! 老掌柜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三爷,不是老朽推脱。海关新令,所有出海船只,必须凭‘出海勘合’和登记在册的船照,接受检查方能放行。 “咱们这铺子没有出海资质,如今港口管控森严,私船根本就出不去港口啊。” “什么!”郑芝豹心头一沉,咬牙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将这铺子这些年积攒的银子全都拿出来打点,买通关节,或者雇亡命之徒用小艇送我出去!无论如何,今夜我必须……” “无论如何都必须干什么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木屑纷飞! 一个身穿飞鱼便服、腰挎绣春刀,神色冷峻的汉子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六名身着便装却气势精悍的属下,瞬间堵住了门口和窗口。 来人正是锦衣卫派驻福建的千户,任旭。 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锐利的目光落在郑芝豹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是该叫你郑芝豹呢?还是该称你一声……‘三爷’?” 郑芝豹浑身剧震,瞳孔骤缩,第一个反应是怒视向一旁的老掌柜,以为是他出卖了自己。 然而,可当他看到郑掌柜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愧疚时,心中顿时了然。 要么是自己上岸时就被盯上了,要么是这处联络点早已暴露,而自己,不过是自投罗网! 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凶性取代。 事已至此,再无侥幸可言。郑芝豹眼神一狠,心中暗道:“今日怕是难逃此劫了!但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为首的锦衣卫千户任旭拱手道:“大人说笑了,小人名叫王轩,只是往来月港做些小生意的商人,哪里是什么郑芝豹?大人想必是认错人了。” 说着,他一边赔笑,一边伸手似乎要去解腰间的钱袋,“些许茶敬,不成敬意,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他递出钱袋的手猛地一扬,一片白色粉末直扑任旭面门! 同时身体如狸猫般向左疾窜,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尺长短刃,直冲任旭而去! “早防着你呢!”任旭反应极快,在郑芝豹扬手的瞬间已侧步闪避,同时厉喝:“跪地伏法,可免一死!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狗官!我跪你大爷!”郑芝豹厉声大骂,他知道今日绝无幸理,唯有拼死一搏。 短刃疾刺,那名锦衣卫总旗挥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郑芝豹武艺不俗,悍不畏死,借着冲劲撞入对方怀中,竟在电光石火间反手扣住了这名总旗的脖颈,短刃横架其上,将其挟为人质! “都别动!让开!否则我宰了他!”郑芝豹背靠墙壁,面目狰狞地吼道。 任旭和其余锦衣卫果然投鼠忌器,攻势一缓。 然而,令郑芝豹万万没想到的是,被他挟持的这名锦衣卫总旗,年纪虽轻,眼中却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就在郑芝豹注意力稍稍分散,喝令众人退开的刹那,这名总旗猛然用后脑狠撞郑芝豹面门,同时被反剪的右手竟从怀中摸出一把三寸余长的锋利匕首,看也不看,反手就向郑芝豹的腹部位置狠狠刺去! 郑芝豹猝不及防,面门被撞,眼前金星乱冒,腹部更是一凉,剧痛传来!他下意识地手臂用力一划! “噗嗤!”“呃啊!” 短刃割开了总旗的颈侧,鲜血狂喷;而匕首也深深刺入了郑芝豹的右腹。 总旗身体软倒,鲜血迅速染红地面,眼看是不活了。 郑芝豹踉跄后退,捂住鲜血汩汩流出的伤口,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帮朝廷鹰犬,竟连一个普通总旗都如此悍不畏死? “丁征!”任旭目眦欲裂,亲眼目睹属下殉职,怒火瞬间烧尽了理智, “好贼子!敢杀我锦衣卫兄弟!给我拿下,要活的!老子要让他尝遍诏狱三十六道手段!” “杀!”其余锦衣卫红了眼睛,再无顾忌,刀光如雪,从四面八方攻向重伤的郑芝豹。 郑芝豹虽勇猛,却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且腹部受伤,动作渐渐迟缓。 他知道自己再无生机,状若疯虎的挥舞短刃拼命抵挡,又伤了两名锦衣卫,但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终于,他力气耗尽,被一脚踢中膝弯,跪倒在地,几把绣春刀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郑芝豹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他死死盯着任旭,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海……上……的兄弟……会……给我……”话未说完,他猛地一咬牙关! 任旭脸色一变:“卸他下巴!” 却已迟了半秒,只见郑芝豹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歪倒。 临死前,他的嘴唇似乎无声地嚅动了两下,“大哥……三弟先走了……不能再替你……”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任旭走上前,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总旗未曾瞑目的双眼,沉声道:“丁兄弟,好走。你的仇,兄弟们记下了。” 他站起身,声音冰冷如铁:“将丁总旗的遗体好生收殓,送回卫所,厚恤其家。这个贼子……”他踢了踢郑芝豹的尸体,“也带回去,验明正身。” “将这铺子里所有人,包括这个老掌柜,全部锁拿回去,分开严加审讯!凡是与海寇有牵连的,一个不许放过!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在月港的暗桩全部起出来!” “是!大人!”众锦衣卫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任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海天一色,隐约似乎还能望见水师舰队远去的帆影。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告慰同袍:“海上的仗,就要打响了。陆上的魑魅,也休想逃脱。” 月港依旧喧嚣,但这小小的杂货铺里发生的一切,却似一块投入汹涌暗流的石子,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在海上降临。 而厦门外海,大明水师的舰队已扬帆起航,朝着澎湖的方向驶去,靖海疆、驱外敌。 第505章 突袭海盗 大员,淡水 淡水的海风里裹着咸腥的潮气,吹过这片被海盗盘踞了十数年的土地。 一处依山傍水的海湾内,散布着规模不小的营寨与屋舍,这便是郑芝龙一伙在此经营的据点。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座简陋却实用的木质码头,伸入海水数十丈,此刻正静静地停泊着二十余艘体型硕大的福船与广船, 船体略显老旧,但保养得宜,高高的桅杆上悬着的旗帜,赫然是一个硕大的“郑”字。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修补网具的水手中,除了肤色黧黑、说着闽粤方言的汉人,竟还夹杂着不少梳着月代头、身着短打、腰挎长倭刀的浪人模样者,口中呼喝的亦是半生不熟的闽南语与日语混杂。 目光越过嘈杂的码头向岸上望去,是海盗们逼着掳来的流民开辟的一片片齐整的田地,阡陌纵横,绿意初显。 此时春阳正烈,几个赤着脚的农民佝偻着腰在田里插秧或锄草,炊烟从散落的茅屋升起,若非那些持械巡弋、面目凶狠的守卫,乍一看倒颇有些自给自足的安宁村落景象。 营地中央,一座规模稍大的厅堂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安宁截然不同。 郑芝龙眉头紧锁,坐在一张粗糙的虎皮交椅上,下首坐着他的几个结义兄弟与心腹头目,人人面色凝重。 “诸位弟兄,”郑芝龙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压抑的焦虑,“朝廷的水师最近频频出海,在福建外海游弋。 以往与我们暗中交易、负责销赃和采购的那些江南士绅家族,近两个月来也几乎全部断了音讯。 咱们的船队已经两个月没开张了,李爷那边送来的补给和指示也越来越少,颇有不满。再这样下去,坐吃山空,人心浮动,咱们这伙人怕是离散伙不远了。” “大哥,不是我们不肯拼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猛地一拍大腿,瓮声道: “朝廷新练的那水师太凶了,您也不是不知道,那船造的,又大又怪,炮又远又狠!咱们这些船,对付一些商船和卫所的旧船还行,但是跟他们对上,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 “以前还能偷偷从濠镜澳的佛郎机人那里弄些二手火炮,现在倒好,朝廷把佛郎机人的据点一锅端了,连条门路都没了! 倭国那边能买到的铁炮,射程近,炸膛多,根本顶不了大用!”郑芝虎也是颇有些愤慨。 一旁的一个头目看了郑芝龙一眼,语气带着些许埋怨:“去年,福建巡抚衙门不是还托人递过话,说朝廷有意招抚大哥,想让大哥帮着运漕粮,还许了官职。 大哥当时若是应下,咱们现在也算有个官身,何至于如此被动,被朝廷水师逼得无处藏身,还得看李爷脸色吃饭?” 郑芝龙闻言,脸上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苦涩。他当然知道那是个机会,可他是李旦的义子,朝廷却指名道姓要招抚他,谁知道是不是‘挑拨离间’之计? “此事……休要再提。”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朝廷那帮官老爷,惯会玩弄权术,卸磨杀驴,自是不能轻信。” “当年纵横东海的汪直汪船主,何等英雄人物?实力百倍于今日之我们,不就是信了朝廷的招安许诺,结果呢? 身死家灭,偌大家业烟消云散,这才给了后来李爷和我们这些人出头之机。”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教训!再说了我若当时贸然应下,便是公然背叛李爷,李爷岂能容我?定然要杀我立威,以儆效尤!这海上,没了信义,谁还跟你?” 厅内一时沉默,众人皆知郑芝龙所言非虚。招安看似出路,实则可能是催命符,但眼下困局,又该如何破解? 正当众人愁眉不展,气氛凝滞之际—— “报——!”厅外传来一声急促惊慌的呼喊,一名负责瞭望的小头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大爷!不好了!派在外海巡哨的快船拼死回来报信,说有一支庞大船队正朝着淡水河口直扑过来,看旗号……是朝廷的水师!” “什么?”屋内众人霍然起身,桌椅碰撞声乱响。 郑芝龙瞳孔骤缩,厉声道:“朝廷水师?他们怎会找到这里?快!招呼弟兄们立即上船,起锚升帆,驶离海港,避其锋芒!” 这淡水河口乃至大员北部沿海,凭借李旦的威名和他们自身的实力,数年来一直是他们这伙海盗的重要巢穴,寻常海盗和零星西夷商船根本不敢来犯,久而久之,日常防备并不算极其严密。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和梆子声响彻营地,打破了原先的安宁。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码头上、营地里,无数海盗从船舱、木屋里惊醒,衣衫不整地向外狂奔,呼喝叫骂声响成一片。 海港中,只有三艘原本就靠在码头外侧、刚完成补给的大福船尚未卸下船帆,反应最快。 接到命令后,水手们拼命砍断缆绳,借助水流和风力,仓皇向着河口外的开阔海面驶去。其他船只上的海盗也在慌乱之下迅速登船,解缆,升帆。 这些人毕竟是常年在海上刀头舔血的老手,最初的慌乱过后,动作竟也迅速变得有条理起来,显示出不凡的素养。 若面对的是以往卫所那些破旧迟缓、兵无战心的“水师”,他们或许真能在对方完成合围前冲出港口。 可惜,他们今日碰上的,是福建水师精锐。 就在大多数海盗船只还在拼命启动,那三艘逃得最快的大福船刚刚驶出不远,远处的海平面上,一片森然的帆影已然清晰可见。 “砰砰砰砰——!” 低沉而恐怖的炮声骤然从海面上传来,仿佛闷雷滚过天际。 紧接着,河口外不远处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炸开十数根巨大的白色水柱,直冲数丈高,最近的离港口栈桥不过数十步! 咸湿的海水夹杂着弹片和冲击波,劈头盖脸地浇在码头和最近的几艘船上,引起一片惊叫。 更让郑芝龙心胆俱裂的是,几乎在炮响的同时,那三艘刚刚逃出港口不远、以为侥幸得脱的大福船,其中一艘的侧舷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火光与浓烟! 木屑横飞,桅杆断裂,惨呼声隐隐传来,船身迅速倾斜,熊熊燃烧起来,显然是被威力巨大的重炮直接命中! 第506章 杀官军,抢大船! “妈的,这帮狗官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么多战船?” 郑芝龙此刻已冲到岸边一处高坡,眼睛死死盯着海平面上那逐渐清晰的庞大舰队,密密麻麻的帆影如同移动的山峦,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回头再看自家码头,大部分船只还在挣扎着试图离港,动作最快的也不过刚刚调转船头。 明军的炮弹还在不停落下来,照这个速度,还没等它们驶出河口,就已经成了那些明军水师炮舰的活靶子! 电光石火间,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他猛地一把拉住正在码头边声嘶力竭指挥的弟弟郑芝虎,压低声音急速道: “二弟,来不及了!再上船就是死路一条!让弟兄们放弃船只,带上趁手的家伙,立刻往岸上撤!他们在船上厉害,上了岸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大哥!那船……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郑芝虎眼睛都红了,急道。 “顾不上了!”郑芝龙低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船没了可以再抢、再买!人死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快去,执行命令!把他们引上岸,咱们熟悉地形,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 “……是,大哥!”郑芝虎一咬牙,转身挥舞着刀嘶吼:“弃船!上岸!列阵迎敌!” 不远处的“伏波”号三级战列舰舰桥上。 福建水师副总兵吕靖宇举着一支精致的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淡水河口那片混乱的营地,以及那些正在弃船、像受惊的蚂蚁般向岸上溃逃的海盗。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诧异:“呵,这伙海盗的头领,倒有几分决断。见势不妙,舍船保卒,反应不慢嘛。”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将道,“命令各舰,停止炮击河口及码头区域。 那些福船、广船虽然旧了些,拖回去让船厂修缮一番,转手卖给那些登记在册、急着买船出海的海商,少说也能换回几万两银子。” “咱们水师虽然阔气了,也不能当败家子,蚊子腿也是肉。” “是,大人!” “大人,您看!”一名负责观测的哨官报告,“那些逃上岸的海盗并未远遁,他们在咱们火炮射程边缘停下了,正在集结列队,看样子……是想跟咱们登陆的弟兄碰一碰?” 吕靖宇闻言,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表情,转头看向副将,表情古怪: “这帮家伙……是海水喝多了,把脑子腌坏了?还是觉得咱们福建水师的陆战营,跟那些卫所兵一个德行?” 副将也笑了:“大人,他们可能觉得,咱们就是仗着船炮厉害,陆战定然稀松。想诱咱们上岸,凭着一股悍勇,把登陆的弟兄们赶下海呢。” “呵,”吕靖宇嗤笑一声,随即面色一肃,“命令陆战营,按预定计划,登陆!清剿残敌,若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告诉陆战营的弟兄们,人家海盗瞧不起他们,把他们当软脚虾呢!给本将军拿出真本事来,别让人家失望!” “得令!” 滩头林边的空地上,郑芝龙勉强收拢了约一千三四百名惊魂稍定的海盗。 他看着手下这群衣衫不整的手下,再望望远处海面上那支令人窒息的舰队,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但事已至此,唯有鼓动士气,背水一战,他强自镇定,站在一个土包上,对众人喊道: “兄弟们!别慌!朝廷的官兵,也就仗着船好炮狠偷袭咱们!他们那点本事,你们还不清楚?都是些没见过血的老爷兵,上了岸就是软脚虾! “待会儿听我号令,咱们以逸待劳,等他们上岸阵脚未稳,咱们就冲上去,砍他个人仰马翻!让他们知道,这东番的地面,到底谁说了算!” “打赢了这一仗,他们的船、他们的炮就都是咱们的!到时候谁还敢惹咱们?” “吼!吼!吼!” 海盗们被他的话语煽动,挥舞着刀枪,发出杂乱却凶悍的吼声,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 “让官兵知道厉害!” “杀官军,抢大船!” 与此同时,明军水师的运兵福船在数艘护卫舰的掩护下,缓缓靠近到适合登陆的滩头。 跳板放下,一队队身穿深红色统一制服、外套简易镶铁棉甲、头戴飞碟形铁盔的陆战营士兵,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迅速而有序地登岸。 他们在码头空地上快速整队,排成整齐的横队,前排是手持大盾和腰刀的掷弹兵,其后是数排肩扛燧发枪的火枪兵,两翼有少量装备轻型虎蹲炮或抬枪的支援小队。 整个队伍在行进间悄然无声,只有甲叶摩擦与整齐的脚步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镇海卫出身的王二柱,因为身材高大、臂力过人,被选入水师陆战营,成为一名火枪兵。 他端着崭新的制式燧发枪,摸着光滑坚实的枪托,感受着身上结实暖和的甲胄, 两个月的饱饭和严酷训练,让他原本因贫困而瘦削的身体强壮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目光沉静,与昔日那个面黄肌瘦的卫所军余判若两人。 他紧紧跟着前面什长的步伐,按照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向前推进。 透过前排掷弹兵手中盾牌的缝隙,他能看到远处那群张牙舞爪、呼喝怪叫的海盗,心中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心里只记住登岸前什长说的那句话:“对面的海盗,还以为咱们是原来卫所兵,瞧不起咱们,要和咱们硬碰硬!兄弟们,上岸稳住阵脚,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军队!” 第507章 淡水收复 郑芝龙在阵前,看着对面明军那严整到令人心悸的阵型、精良的装备,心中那丝不妙的预感陡然放大。 这阵势,这气度,哪里像他印象中那些萎靡不振的卫所兵? 他强压下不安,拉过身边一个倭寇头领,此人名叫加藤,手下有百十号倭人浪人,颇为凶悍。 “加藤,看到没?待会儿等咱们的铁炮队放一轮,打乱他们阵脚,你立刻带着你的倭刀队冲上去,近身缠斗,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搅乱他们的阵型,咱们后面的大队跟着压上,必胜!” “嗨!大人放心!”顶着丑陋月代头的加藤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倭刀。 郑芝龙又悄悄对旁边的郑芝虎嘱咐:“告诉咱们的老弟兄,待会儿压住阵脚,别冲太前,看看情况再说。我总觉得……这帮官兵邪门得很。” “明白,大哥。”郑芝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应下。 对于郑芝龙而言,倭人死了随时可以去日本招募,但手下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知根知底的老兄弟,才是他安身立命、东山再起的真正本钱,折损不得。 双方距离逐渐接近,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 海盗阵列中,那三百多名手持各种火绳枪、鸟铳甚至老旧三眼铳的“铁炮队”队员,手心里全是汗,他们何曾面对过如此严整的敌人阵列? 当距离逼近八十步左右时,一些海盗再也承受不住那无声逼近带来的巨大压力,也不知是谁先扣动了扳机—— “噼里啪啦——!” 一阵杂乱无章、稀稀拉拉的爆响从海盗阵列前方响起,硝烟弥漫,铅弹胡乱地飞向明军阵列。 然而,这个距离对于这些保养不佳、射程有限、缺乏齐射训练的火绳枪而言,威力大打折扣。 大多数铅弹要么要么射高了,要么无力地打在明军前排厚重的包铁大盾上,发出“哆哆”的闷响,被轻易弹开。 只有极少数流弹侥幸穿过盾牌缝隙,击中了后面火枪兵的胳膊或肩膀,引起几声闷哼,但受伤者立刻被同伴拖到后面,阵列纹丝不乱。 眼见火枪射击效果寥寥,早已按捺不住的加藤暴吼一声,拔出雪亮的倭刀,朝着明军阵列一指,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日语疯狂嘶吼:“西内!!杀光他们!” “板载!” 他身后上百名凶悍的倭寇浪人齐声怪叫,挥舞着长短倭刀,瞪着血红的眼睛,率先脱离本阵,如同疯狗般扑向明军! 其余海盗见有人带头,也被鼓动起来,发一声喊,乱哄哄地跟着向前涌去,企图凭借人数和悍勇,一举冲垮明军阵线。 面对汹涌而来、面目狰狞的海盗,明军阵列依旧沉静得可怕。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浪人进入五十步左右距离时,前排的盾牌突然向两侧微微分开。 “虎蹲炮!放!” 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从明军阵中传出。只见原本被盾牌遮挡的后方,露出了十几门黑黝黝、碗口粗的虎蹲炮! “轰轰轰轰——!” 十几团灼热的火光从炮口喷出,火光喷吐,霰弹、铁砂如同暴雨般横扫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需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和海盗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仰马翻! 惨嚎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两军之间的空地上顿时升腾起一片猩红的血雾! 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把后面跟上的海盗彻底打懵了!他们何曾在这么近的距离上遭遇过如此凶残的攻击?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明军阵中又传来一声令下:“掷弹兵!前方三十步!投!” “呼!呼!呼!” 数十个黑乎乎、冒着青烟的铁疙瘩从明军阵列中划着弧线飞出,落入海盗人群最密集处。 更加密集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硝烟弥漫。刚刚被虎蹲炮打得魂飞魄散、又遭到万人敌轰炸的海盗们彻底崩溃了,这仗还怎么打?还没接敌,先挨了两轮炸。 冲在最前面、叫得最凶的那个倭寇头子加藤,早已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数枚霰弹打成了筛子,只剩几块染血的破布和断裂的倭刀证明他曾存在过。 还没等海盗们回过神,明军的燧发枪齐射声响了起来。 “第一列,举枪——瞄准——放!” “第二列,前进——举枪——放!” “第三列……” 整齐划一、如同爆豆般的燧发枪齐射声响起,白烟成排腾起。铅弹追射着溃逃海盗的背影,不断有人背后中弹扑倒。 放!!! 富有节奏的轮射,将溃逃彻底变成了屠杀,明军阵型开始稳步向前推进,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当海盗们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找主心骨时,却骇然发现,原本应该在阵中压阵的郑芝龙、郑芝豹及其麾下那批最精锐的老弟兄,早已不见了踪影。 “跑啊!郑爷都跑了!!”不知谁绝望地喊了一声。 本就濒临崩溃的海盗们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发一声喊,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明军陆战营士兵则挺起装上刺刀的燧发枪,以什为单位,开始有条不紊地追击、清剿残敌。 王二柱跟在队伍中,看着那些凶神恶煞、仿佛不可一世的海盗,在自己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心中充满了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握紧了手中还在微微发烫的枪管,眼睛越来越亮,原来,打胜仗可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砰!”他突然感觉自己屁股上挨了一脚,回头一看,什长正瞪着他骂道: “王二柱!你他娘的愣什么神?想挨黑箭还是吃铅子?给老子盯紧了!追击队形,跟上!” “是!什长!”王二柱一个激灵,连忙收回心神,紧握步枪,跟着小队继续向前推进。 “伏波”号上,吕靖宇通过望远镜目睹了岸上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整个战斗。他放下望远镜,淡然下令: “命令各部,清点缴获,登记战果,彻底搜查占领海盗营地,修缮可用工事,搜捕逃散俘虏。另外,派出战舰封锁周边海域,等鸡笼那边战事一了,即刻向都督大人报捷。” “遵命!” 第508章 热兰遮城的覆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员岛西南沿海,一场碾压式的海战正在鹿耳门水道与北线屿两侧同时展开。 荷兰人狼子野心,自去年起便逼迫俘虏和当地的土人,在大员西南海湾着手修筑两座要塞。 其一为热兰遮城,坐落于一突出的沙洲岬角之上,三面环海,仅有一狭长陆桥与本岛相连。 此地势如巨钳突出,扼守大员港入口,居高临下,可俯瞰整个台江内海。若炮位齐备、工事坚固,理论上足以封锁任何试图突入内港的敌舰; 其二为赤嵌城,位于稍南的台江内海沿岸,作为殖民经营的基地,用以控制内陆平原与原住民部落,并囤积粮秣军械。 然而,这两座尚未完工的堡垒,此刻在大明福建水师铺天盖地的舰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热兰遮城虽依地形而建,炮台初具规模,但城墙多为夯土夹竹笼、垒石填沙而成,未经包砖加固,遇重炮轰击极易崩塌;赤嵌城更是仅立木栅、搭哨楼,连基本的棱堡结构都未完成,防御形同虚设。 更致命的是,两城合计仅有火炮五十余门,其中能有效覆盖外海航道者不过三十门,且多为从旧舰拆下的六磅、九磅小口径舰炮临时架设于土垒之上,射程不足四百步,装填缓慢,精度极差。 当大明福建水师主力舰队浩浩荡荡出现在外海时,热兰遮城瞭望塔上的荷兰士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从未在远东海域一次性见过如此规模的敌方舰队——帆影连天,舰阵绵延数十里,巍峨的宝船如同海上楼宇,舰舷密布的炮窗黑沉沉一片,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更让他们惊恐的是,这支舰队显然是冲着他们而来! 荷兰守军站在热兰遮城头,个个面如死灰,东印度公司派驻此地的舰队司令范·德·兰(van der laan)喃喃自语: “上帝啊……这是西班牙王国和英国佬的联合舰队,远征远东了吗?” 他仰望着海上那如楼宇般巍峨的明军宝船,再对比己方的武装商船,一种源自生理层面的压迫感与绝望,与眼前的军事劣势交织在一起,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数个时辰前,荷兰仅有的五艘夹板战舰与十三艘武装商船已倾巢而出,试图凭借火炮优势阻敌于外海,然而无论是舰船数量、火力密度、航速机动,还是战术协同与士卒训练,皆与大明水师相去甚远。 激战至午时,荷舰便被击沉、重创三分之二,剩余几艘伤痕累累的船只,只能狼狈地退缩到热兰遮城岸防炮的勉强掩护范围内,苟延残喘。 罗澜站在宝船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手持千里镜,冷眼扫视战场。见荷舰已无反击之力,岸防亦显疲态,他转身对副将沉声道: “差不多了。传令,让火力支援舰前出,集中火力,给我把岸上那座破城,还有那些烦人的炮位,彻底犁平!” “遵命,大人!”副将飞奔而去。 片刻后,五艘体型格外庞大、船舷侧舷炮窗密布的火力支援舰,在护卫舰的掩护下缓缓前出,调整航向,将整条侧舷对准热兰遮城。 这些火力支援舰吃水极深,甲板宽阔,搭载的重型舰炮,无论是口径、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超这个时代普通战舰的大炮,更非热兰遮城那些仓促安装的岸防炮可比。 “目标,热兰遮城,各炮组分段齐射!放!” “轰——!!!!” 五艘巨舰几乎同时猛烈侧倾,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狠狠砸向热兰遮城的城墙、炮台和建筑。 砖石木屑混合着硝烟尘土冲天而起,不少炮位被直接命中,火药桶殉爆,砖石崩裂,浓烟滚滚,炮手尸骨无存,还有不少哨楼被开花弹击中,瞬间化为碎片,士兵化成残肢断臂,四散飞溅。 仅仅数轮齐射之后,热兰遮城本就未完工的城墙便出现数处巨大缺口,大部分暴露的炮位彻底哑火。 棱堡的设计或许能有效抵御这个时代一般的炮击和步兵进攻,但在如此集中、猛烈的重型舰炮火力覆盖下,尤其是面对开花弹的爆破效果,其防御能力显得苍白无力。 城墙上的荷兰士兵被这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彻底打懵了,不少人丢下火绳枪抱头鼠窜,蜷缩在断墙后瑟瑟发抖,更多人则不顾军官喝止,纷纷逃离炮位。 在这等天崩地裂般的轰击面前,就算是上帝也无能为力,不少士兵跪地比划十字,口中念诵《主祷文》,祈求神迹降临。 炮击暂停的间隙,一面巨大的白旗,颤颤巍巍地从热兰遮城残破的主楼上举起,紧接着,海面上那几艘残余的荷兰船只,也升起了白旗,一个商业集团,其精于算计、趋利避害的本性,在生死关头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明水师的装甲运兵船在护卫舰的簇拥下,缓缓靠上热兰遮城下临时清理出的码头。 舱门开启,全副武装的陆战营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岸,迅速接管城防,收缴武器,将惊魂未定的荷兰士兵、商人、传教士、工匠等尽数集中看管。 硝烟未散,当罗澜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上热兰遮城满是瓦砾和硝烟气息的街道时,就看到陆战营营将贺辰押着一个形容狼狈、但衣着尚算体面的西夷匆匆赶来。 “都督大人,此人便是这群红毛夷的头目,说他是什么荷兰国特使、东印度公司大员长官,嚷嚷着要见大人,要抗议我军无端攻击……”贺辰语气带着不屑。 罗澜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西夷。 眼前之人身高不过一米六左右,黄发卷曲,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典型的西夷相貌,只是脸色此刻因恐惧和激动而涨红。身上穿着一件勉强体面的深色外套,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但衣襟沾满灰烬,裤脚撕裂,颇有些狼狈。 而在他周围,身高普遍在一米七五以上的大明将士,个个魁梧挺拔,甲胄鲜明,两相对比,竟衬得此人愈发矮小瑟缩。 第509章 什么王国?化外野邦罢了! 这鲜明的体貌对比,背后是现在这个时期,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底蕴与生活境遇。 此时的欧洲,尤其是低地国家与德意志地区,普通民众生活困顿,饮食粗粝而单一。主食是坚硬如木、常掺有麸皮甚至偶然沙石的黑麦面包,需用力劈砍才能食用; 副食多为长期腌制的咸肉、咸鱼以及能存放数月的硬质奶酪,蔬菜与水果极其匮乏,坏血病在远洋水手与底层民众中屡见不鲜。 普通人一日两餐已是奢望,晨露未晞时吃一顿“早食”,日落西山后啃一块面包配咸肉,营养摄入严重不足。加之瘟疫频发、战乱不断,据后世史学考证,十七世纪初欧洲成年男子平均身高仅 163厘米左右。 甚至连许多贵族阶层,身高亦多有限,如同时期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生于1638年,身高据宫廷记录仅为1.54米,需穿特制高跟鞋以显威仪,足见彼时欧洲整体之窘境。 再反观大明,承袭数千年农耕文明之精粹,物产丰饶,饮食结构均衡而精细。 主食为精制的稻米与小麦制品,蛋白质来源丰富多样,不仅有充足的家禽牲畜肉食,价廉物美的豆腐、豆浆、豆酱等豆制品广泛普及,新鲜蔬菜四季轮替,饮食文化讲究“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尤为重要的是,明代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繁荣与市镇兴起,普通民众生活水平显著提升。虽非人人“钟鸣鼎食”,但据万历年间《宛署杂记》记载,京畿一带“中人之家,日食三餐”,南方富庶之地更普遍实现“早粥、午饭、晚饭”三餐制。 即便乡间农户,亦多能“朝糜夕饭”,逢年过节必有肉食。这种稳定的热量与营养摄入,使得大明百姓中,成年男子平均身高可达165厘米以上,军中健儿超过一米七五者比比皆是,在体格上形成了对同期西夷的显著优势。 范?德?兰身旁的荷兰长官彼得?奴易兹,须得竭力仰头,才能看清那位被称作“都督”的明朝统帅的面容。 对方那平静而充满威严的俯视目光,混合着周遭如山岳般挺立的士兵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不仅仅是战败者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文明体质在另一个更优渥文明面前的天然窘迫。 然而,历史的吊诡与民族的命运,往往在兴衰轮回中颠倒。 直至十八世纪后,欧洲凭借全球殖民掠夺的巨量财富与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飞跃,饮食结构大幅改善,肉、奶、糖的普及率急剧上升,其人均身高在百余年内跃升近十厘米,实现了逆袭。 而我中华浩土,则在满清统治的数百年来,饱受土地兼并加剧、小农经济破产、高产杂粮作物推广虽维持人口却导致饮食质量下降。 特别是鸦片毒害泛滥等诸多恶政与灾厄的摧残,国民体质急剧衰退,平均身高竟跌至160厘米以下,终致“东亚病夫”之讥,令人扼腕叹息。 但此时此刻,这里是大明,热兰遮城下的鲜明对比,正是两个世界、两种命运在历史某个节点上的真实映照。 罗澜的目光落在那西夷脸上,心中并无轻蔑,他用大明官话冷冷问道:“你是何人?有何事要见本都督?” 那荷兰人强作镇定,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几个荷兰语单词,急促地说道: “尊敬的明国将军,我是彼得·奴易兹(pieter nuyts),荷兰联合共和国东印度公司派驻福尔摩沙(大员)长官,代表着伟大的荷兰王国!” “你们为何无故攻击我国商站与船只?这是对荷兰王国的严重挑衅!是战争行为!你们必须立刻停止,赔偿损失,并保证我们的安全!否则,我国强大的舰队必将报复!” “福尔摩沙长官?荷兰王国?”罗澜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厉,声如雷霆, “荒谬!此地乃大明福建布政使司所辖大员屿,自古便是中国之土!是何人允许尔等番邦夷人,在此私筑城寨,窃据土地,还敢自封什么‘长官’?简直是取死之道!” “挑衅?战争?”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奴易兹: “尔等驾几艘破船,远渡重洋,擅闯我大明海疆,侵我疆土,掠我资源,与海寇勾结,还敢妄称王国使者?” “尔等那蕞尔小国,可曾得到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敕封?可曾向大明纳贡称臣?不过是一伙无法无天、唯利是图的海外盗商聚集之地,也配称王国?也敢挑衅天朝?” 奴易兹被他气势所慑,脸色更白,但仍强辩道:“我们…我们在此贸易,是得到过你们地方官员默许的!我们带来了贸易和文明…” “默许?”罗澜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本都督没空听你狡辩。来人!” “在!”左右军士轰然应诺。 “将此夷酋,以及所有负隅顽抗之夷人头目,拖下去,验明正身,于城头旗杆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昭告天下,凡犯我大明海疆、侵我大明疆土者,此即为下场!”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荷兰长官,你们这是野蛮行为,是对文明的挑战!我国舰队一定会报复的!上帝不会饶恕你们!”奴易兹惊恐万状,挣扎着用尖叫起来。 “报复?舰队?”罗澜转身,声音铿锵,传遍四周, “让他来!本都督在此等着!” “我大明雄兵百万,战舰数千艘,煌煌天威,百年前,尔等欧罗巴诸邦还在内斗不休、于河沟中捕鱼时,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我大明舰队早已纵横大洋,宣威异域!” “什么荷兰王国?未经我大明承认,便是化外野邦,蛮夷之流!若敢兴兵来犯,本都督必亲率王师,乘风破浪,犁庭扫穴,直抵尔等所谓王城之下,擒汝伪王,灭汝国祚,方显我天朝赫赫武功!” “拖下去!行刑!” 在奴易兹绝望的嚎叫声和其他荷兰俘虏面如死灰的注视下,这位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大员的首任长官,连同几名顽抗的军官,被明军士兵毫不留情地拖走。 片刻后,数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悬挂在热兰遮城残破的旗杆上,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微微摇晃。 第510章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罗澜迈步向城中走去,脚步踏过碎裂的砖石与未散尽的硝烟。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旁副总兵陈远吩咐,声音清晰冷冽,在暮色渐临的废墟间回荡: “即刻着人清点所有缴获,火炮、舰船、弹药、货殖、文书,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西夷俘虏中,凡善于航海操舟、通晓欧式帆舰建造修缮、或精于火器铸造、操炮测距者,皆属有用之材,单独锁拿看管,日后悉数押往京师,有朝廷斟酌效用。”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寒:“其余红毛夷人、黑奴、商贾、传教士,不分男女,尽数黥面为奴,发往大员充作苦役,屯田、开矿、修城,永世不得赦免,子孙亦为罪籍,世世代代,为后来者戒!” 陈远点头记下,又问道:“都督明鉴,这岛上星罗棋布的各处土人部落,向来与西夷、沿海海盗乃至闽粤商民皆有往来,如今西夷已除,我军初至,该如何处置?” 罗澜闻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城外那在暮色中连绵起伏的山林,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大员诸社,生息于此岛千百载,虽言语风俗有异,刀耕火种为主,然其地自古便属我中国之土,其民虽处化外,却非蛮荒。 昔年闽粤沿海商民、渔户常渡海而来,以盐、铁、布帛、瓷器,交易彼处鹿皮、鹿茸、硫磺,彼此互通有无,本无深仇大怨。 今日我大明天兵至此,巨舰利炮,非为屠戮弱小,实为驱逐西夷窃贼,收复华夏故土,布施天子王化,予彼等以庇护!” 他转向陈远,“传我将令,释放在热兰遮、赤嵌二城被西夷掳掠为奴之土人,赐衣食,遣归本社。命其转告各社头目: “凡愿举族归顺者,朝廷设‘抚番归化司’,派流官主政,授汉姓、习礼义、教耕读、颁历法;愿纳粮服役者,编入民籍,享大明子民之权; 凡有骁勇善战,愿披甲从军者,可编为‘大员守备营’,由朝廷派员操练,配给军械,随我水师南下南洋,征讨不臣,立功者授田赐爵,光耀门楣!” 言及此处,罗澜目光陡然锐利,寒光四射: “然,若有部落冥顽不灵,自恃山险林密,拒不受抚,阻我王师,聚众自保、劫掠我屯戍军民、杀害归化土人者,那便是自绝于王化,自外于华夏,视同叛逆,大军所至,剿灭其社,焚其寨,俘其众。 所有擒获之叛逆,不论首从,皆削去土籍,黥面为‘罪囚’,与其家眷一同,发往最苦最恶之地,垦荒、开矿、修路,遇赦不赦,世代为役!我要让这岛上每一个土人都明白—— 他转过身,直面陈远与周围肃立的将领,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顺我者,沐王化而登康庄;逆我者,碎骨粉身,永堕泥犁!” “没有第三条路,我煌煌华夏,能容彼等栖身此岛,是恩德!要彼等归顺王化,是正道,莫要不识抬举,自寻死路! 大明不兴无名之师,亦不留不服之民。凡我疆域之内,无论汉、番、夷、獠,皆当知——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海所至,尽是王臣!”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道尽显,周围军官皆凛然受教,心中激荡。 陈远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顺昌逆亡,王化必行!” “速去安排吧,待吕靖宇肃清淡水、鸡笼残寇,即刻整合捷报,飞送京师,向陛下报捷!”罗澜微微颔首,继续向城中走去,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没入渐起的海雾中: “南洋,还在等着我们!” 夕阳西下,如血般的金色余晖浸染着热兰遮城的残垣断壁,也为更远处赤嵌城的轮廓镶上一道暗红边。 被炮火与鲜血熏黑的城墙上,那面象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早已不知被抛入何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而巨大的日月星辰旗,绣着遒劲的“明”字,在海峡吹来的晚风中猎猎展开,舒卷昂扬。 大员岛,这座被海盗和红毛夷窃据经营数年的海上要冲,在今日响彻云霄的隆隆炮声与寒光凛冽的刀锋之下,重归大明。 海疆万里,碧波无垠。日月昭昭,其道大光。 大明的旗帜,自此已牢牢钉在这东海前沿的堡垒之上,俯瞰着通往南洋的浩瀚水道。 一个属于大明,也必将由大明深刻塑造的海权时代,其序幕,已在这落日余晖与初升星月交映的海天之间,轰然拉开。 而在帝国权力的中心,整个京城随着皇帝婚期的逼近,也热闹忙碌了起来。 街面上,红绸彩缎从城门楼一直铺到皇城根,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红灯笼,连寻常巷陌的门上都贴上了“天作之合”“龙凤呈祥”的红纸。 往来行人脸上带着笑意,三三两两议论着天启朝这场空前隆重的帝王婚典,沿街商铺的红绫、喜饼被抢购一空,酒肆里满是谈论婚典流程、猜测皇后样貌的食客,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宫门新漆,檐角重饰。 自午门至乾清宫,处处铺陈锦绣,连御道两侧的铜缸都擦得锃亮如镜,插上了新鲜的松柏枝与朱红绢花。 从未经历过婚事的朱由校,虽然贵为皇帝,心底也不由得泛起几丝陌生的紧张与期待。他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窗前,望着远处忙碌的内侍,低声问道: 他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窗前,朱由校刚刚批阅完几份奏本,望着远处忙碌的内侍与礼部官员,低声问道: “刘大伴,大婚诸事,筹备得如何了?” 刘若愚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恭谨的笑意:“回禀皇爷,您尽可安心。 大婚之事,外朝由英国公张维贤总摄礼仪典制,一应调度,内廷有刘太妃亲自操持指点,再加上礼部、鸿胪寺、内廷等衙门协同操办,一应仪仗、册宝、冠服、宴席,皆已备妥无虞。” 他稍作停顿,语气略带振奋地补充道:“另外,皇爷所令重修之三大殿,已于三日前全部竣工。” “此番重建,因陛下特许使用水泥新法,地基使用水泥,上好的精铁浇灌凝固,地上宫室主体仍遵旧制,以巨木为骨,以金丝楠木为梁柱,辅以水泥浇筑的台基与回廊,使工期大为缩短。 新殿占地较之原先更加宏阔巍峨,飞檐斗拱间气势恢宏,远胜之前。” “如今皇极殿的鎏金匾额已重新悬挂,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大婚当日,陛下迎娶皇后、接受百官朝贺、举行合卺大典,皆可在此殿举行。” “好!办得妥当。大婚是国之盛典,关乎朝廷体面,亦显国家气象,你需多费心盯着点,最后关头,尤要仔细。”朱由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彩。 “奴婢谨记皇爷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刘若愚躬身应道。 第511章 金榜题名 “前几日举行的殿试,金榜可曾颁布天下?”朱由校忽然忆起一事,转头看向侍立身旁的刘若愚,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乃世人眼中最极致的人生幸事,历来被编入戏文词曲,传唱千年而不衰。 洞房花烛固然是人间至乐,可对天下万千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而言,“金榜题名”四字,其重何止千钧? 一旦名列其上,便意味着寒窗数十载终得回报,鲤鱼跃过龙门,自此脱却布衣,跻身天子门生之列,获准入仕,辅佐君王,经纶天下。 那所谓“金榜”,乃殿试之后,由礼部以黄纸裱背、洒金为饰,以端庄馆阁体书就之皇榜,其上镌刻天子钦定之进士姓名与甲第次序。 一字之荣,足以光耀门楣;一纸之贵,可改一族之运。 想起这场殿试,朱由校的精神明显为之一振,先前因大婚将至而滋生的些许紧张与忐忑,仿佛也被冲淡了大半。 数日之前于文华殿举行的那场殿试,至今仍在他心头留有深刻印象。 因为他的有意推动与改革,此科取士,与万历、泰昌年间旧制已大不相同,往昔科考重八股、轻实务,如今却将策论的分量被加重至四成,所命题目皆紧扣时务: 或论漕运之弊与通变之法,或议九边防御之要略,或析钱法流通之利害,乃至海贸新利之兴废,无一不求真才实学,务使所选者皆为可理政、能治事之干臣。 更破天荒将算学列为附加考核,虽不凭此定最终去留,却足以让那些只知空谈心性、专攻理学虚词,对实际政务、钱粮数目一窍不通的迂腐之徒原形毕露。 也正因这般革新,此次殿试竟涌现出一批既有文采韬略,又通晓实务庶务的“黑马”,让朱由校深感欣慰。 倒也不怪朱由校如此看重这场抡才大典; 一来,这是他御极以来首次亲自主持殿试,关乎新政推行的人才储备,意义本就非比寻常; 二来,当礼部与内阁几位阁老将最终拟定的前十名试卷及名录恭呈御览时,他在那朱笔圈点的名单之中,赫然看见了几个让他心头激荡难平的名字: ——卢象升、黄道周、杨嗣昌…… 这些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或壮烈殉国、或鞠躬尽瘁艰难支撑、或功过难评毁誉参半,如今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他这位“后来者”的眼前,愿意追随着他的新政,欲为大明效力。 那一瞬间,仿佛有厚重的史册在他面前哗然翻动,无数悲欢离合、兴衰荣辱扑面而来,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历史的沉重感与扭转乾坤的使命感。 尤其是卢象升。 对于前世痴迷明史、每每扼腕叹息的朱由校来说,这个名字,是一个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是明末悲剧中最令人心碎的一页。 卢象升以二甲进士、文臣之身,却在国家危亡、边患四起之际,慨然请缨,弃笔从戎。 他散尽家财,招募乡勇,苦心孤诣操练出一支军纪严明、战力强悍的“天雄军”。 史书记载其“白皙而臞,膊独骨,负殊力”,虽身形清瘦,却膂力过人,能开强弓,掌中百余斤重的大刀舞动自如,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身先士卒,麾下将士无不爱戴敬畏。 可就是这样一位忠勇绝伦的国之柱石,却始终受困于明末那令人绝望的泥潭:朝廷党争倾轧不断,宦官监军处处掣肘,同僚畏敌如虎,乃至见死不救。 最终,在崇祯十一年那场惨烈到极致的巨鹿贾庄之战中,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对绝境,率麾下五千饥疲之卒,血战数万清军铁骑主力,身中四箭三刀,力竭战死,年仅三十九岁。 “天下震动,识与不识,皆为之泣”。其忠勇壮烈,堪称明末文臣武将之冠冕,而其遭遇之冤屈与朝堂之腐败,亦堪称明末之缩影。 当年朱由校读史至此,每每血气上涌,愤懑难平,只恨不能穿越时空,将那些掣肘、诬陷、坐视忠良覆灭的蠹虫一一扫清,心中唯剩一句痛彻心扉的喟叹:大明有负卢公! 但这一次,在这个因他朱由校的到来而悄然变动的时空,在这个新政初兴、朝纲渐肃的大明,他绝不会让历史的悲剧重演,大明,绝不会再辜负他们! “回陛下的话,”刘若愚恭敬的声音将朱由校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躬身回话道, “锦衣卫及礼部官员已于今晨将皇榜庄严张贴于长安左门外,金锣鸣响,昭告天下。” “奴婢恭喜皇爷,此次殿试,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尤以南直隶卢象升、浙江倪元璐、福建黄道周等人最为出众。 其策论文章,不仅文采斐然,更能切中时弊,算学亦有不俗表现,皆是难得的经世栋梁之才。” 刘若愚话语得体,不着痕迹地将陛下亲擢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夸赞了一番。 他久侍宫廷,深谙圣心,陛下可是亲自在卢象升的卷子上朱笔批下“文韬武略,识见超群;忠耿之气,溢于笔墨。” 并乾坤独断,力排众议将其名次擢升第一,钦点为本科状元。 以他数十年的宫廷阅历来看,这般被陛下青眼有加的才子,若无意外,十数年后,必为庙堂砥柱。 “栋梁之才,说得好!”朱由校朗声赞道,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此次科举选出的人才,便是新政推行的受益者,是大明中兴的新鲜血液。 至于这些新科进士如何任用,按照他之前定下的新规,无论甲第高低、名次先后,皆需统一进入“大明吏政讲习所”, 修习新政章程、钱粮税赋、刑狱治安、地方治理等实务,为期半年考核合格后方能正式授官。 这是他为肃清吏治、杜绝空谈而立下的规矩,即便他对卢象升、黄道周等人再是期待,也不会轻易破例,毕竟规矩既定,便是国之纲纪,天子亦当以身作则。 ps:诸位大人请阅: 【大明天启二年皇榜前三甲】 一甲第一名,状元——卢象升,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 一甲第二名,榜眼——倪元璐,浙江绍兴府上虞县人。 一甲第三名,探花——黄道周,福建漳州府漳浦县人。 第512章 君以国士待我 不过,转念想到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士绅优免之例已革,虽说是为富国强兵、均平赋税; 可这些进士寒窗苦读数十载,其中不乏寒门子弟,一朝及第,家中或有老小要赡养,或有求学欠债要偿还,难免多有拮据。 他身为君父,于公当坚守国策,于私亦当体恤臣子不易。 “朝廷推行新政,旨在富国强兵、安定天下,士子优免旧例已革,此乃定国之策,断不可动摇。 然朕亦体恤诸生寒窗苦读之艰辛,及第之后家室安顿之不易,今特颁谕旨,定为常例。”朱由校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自今科始,凡每科殿试及第进士,由朕内帑赐银元百枚,以资回乡夸官、祭祖、宴宾、奉亲、安家、偿债之用。一甲前三名,加赐五十枚,共一百五十枚,以彰朝廷荣宠,亦示体恤之意。” “皇爷天恩浩荡,泽被士林,”刘若愚连忙躬身称颂, “奴婢敢言,天下士子闻此恩旨,必感激涕零,誓以死报君恩!” 他心中暗自感叹,皇爷如今帝王之术是愈发高明了。 以天子内帑行赏赐之事,既能让天下士子感念圣德,又能让天下人知晓陛下虽厉行新政,却不忘体恤读书之人,这份心思,实在周全。 “嗯,”朱由校微微颔首,继续吩咐,“待吏政讲习所半年之期满后,着新科一甲前三名,至乾清宫西暖阁觐见,朕要亲自见见他们。” “奴婢遵旨。”刘若愚深深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寻常新科进士,要么赴地方任职要么入六部观政,这卢象升三人,怕是从一开始,便已被陛下记在心中,往后的仕途,注定要比旁人顺遂许多,这份恩宠,当真是旁人难及。 ----------------- 时维初春,日暖风清,今日的京城街头,早已是万人空巷。 长安左门外的皇榜刚张贴完毕,金锣与鼓乐便再次响起。 两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的锦袍,头戴功名乌纱帽,在礼部官员、鸿胪寺序班与锦衣卫大汉将军的引导下,整齐列队,准备开始新科进士“骑马游街”的荣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进士游街,向来是京城上下翘首以盼的全城盛事。 当日清晨,长安左门外礼部官员的唱名声犹在耳,顺天府衙的差役和巡检总署的军士便已净街清道,从皇城承天门外开始,至国子监所在的成贤街,沿途主要街道皆张灯结彩,洒扫一新。 无数百姓早早涌上街头,翘首以盼,道路两旁的茶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二楼临街的窗户早已被出高价预订一空,只为能一睹新科进士,尤其是状元公的风采。 午时刚过,只听远处传来悠扬的礼乐和清脆的开道锣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漫过街巷。 在仪仗队的引导下,一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者,正是今科状元卢象升。他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着大红罗状元袍,胸前十字披红,骑在一匹由宫中内务府精选的雪白骏马之上。 年方弱冠的卢象升,面容清癯却不显文弱,身姿挺拔如青松,大红袍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虽是新晋文魁,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寻常书生少见的刚毅之气,目光清澈而坚定,顾盼之间,沉稳有度。 紧随其后的是榜眼倪元璐与探花黄道周,二人同样红袍加身、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上,喜气盈面。 再往后,便是二甲、三甲的两百余名新科进士,人人脸上洋溢着十年寒窗终得云开月明的激动与自豪。 “来了来了!状元公来了!” “快看!那就是卢状元!好生年轻俊秀!” “果然是一表人才!听闻是陛下钦点的魁首,了不得啊!” “我大明有这般人才,何愁不能中兴!” “黄探花也了不得,学问扎实,性子又刚直,是难得的风骨之士!”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条街道。 顽童们兴奋地追逐着队伍,妇女们挤在人群前列,指着状元评头论足,眼中满是羡慕。 更有那大胆的商户或富户人家,早早备好了彩缎、鲜花与铜钱,待队伍经过时,由仆役奋力抛向进士们的马前,谓之“掷彩”,寓意锦上添花,也为博个沾“文曲星”喜气的好彩头。 一时间,彩绸纷飞、鲜花铺路,锣鼓与欢呼交响,整个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这“文曲星”下凡般的喜庆之中。 卢象升端坐于白马之上,耳畔是震天的欢呼与锣鼓,眼前是纷飞的彩绸与鲜花,这一切煌煌荣耀、赫赫风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恍惚间竟有些如坠梦境。 他并非妄自菲薄之人,自幼苦读,亦自信胸有丘壑,知晓能得个名次,可对自身文采向来有分寸,与倪、黄二位同年相比,自忖文章之精微、义理之深湛,实有不及。 他唯一自觉堪恃的,倒是自幼习武打熬出的一副强健体魄,以及因关心边事而于策论中流露出的务实知兵之见。莫非,正是因此误打误撞入了陛下的法眼? 马蹄轻踏青石板,耳边欢呼声如浪,那日传胪大典,丹陛之上,天子御座虽远,但那双眼睛在沉稳中,透着一股锐意进取的神采,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亲切。 当唱到他名字时,他敏锐地感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似乎更久一些,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期许。 “君以国士待我……”卢象升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古训,胸膛间陡然生出一股滚烫的热流; 陛下不重浮华文采,独重他的实务之见与忠勇之气,这是知遇之恩,更是国士之托。 若他日山河有难,他愿提三尺剑,领十万兵,纵使马革裹尸,也必护我大明河山无恙,不负陛下知遇,不负这状元荣光,不负天下苍生。 这般想着,他腰背愈发挺直,迎着满城欢呼与春日暖阳,原本清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沉毅。 第513章 爹都支持你! 沿街的酒楼更是早已人满为患,二楼三楼的临街窗边,全被抢占一空。 富商巨贾、文人雅士,甚至还有不少外地来京的客商,都端着酒杯,凭栏远眺,目光紧紧锁定在游街队伍最前方的卢象升身上,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艳羡。 李涧捋着胡须,望着楼下鲜衣怒马的队伍,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感慨道, “瞧见没?这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般荣耀,真是光宗耀祖啊!” “可不是么!”身旁身着绸缎的范凌捻着胡须,话锋一转, “不过,李兄,听闻此次科举与以往大不相同,不仅特意加重了策论的分量,还新增了算学?” “确有此事!”一旁的章寻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我听说了,此次策论全是关乎漕运、边防、海贸的实务,那些只会空谈义理、咬文嚼字的酸儒,全被刷了下去! 至于算学,虽是附加科,却也至关重要,据说不少才子就是因算学太差,名次大跌,可惜了一身文采。” “竟有此事?”李涧一惊,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不解, “算学?那不是匠户、账房才学的末技吗?这等小道伎俩,怎可登大雅之堂,混入抡才大典?” “哎,这位兄台,你这可就有些孤陋寡闻了。”邻桌一位看起来年轻些、穿着八成新儒衫的男子转过头来,笑着插话, “岂止是殿试考算学?如今皇爷天恩浩荡,要广兴教化,京城以及各布政司要紧府县,都在筹划新修‘蒙学’、‘中学’。听说里面教的,可不是光念《三字经》《百家姓》和四书五经了。” “那教什么?”李涧、范凌以及周围几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年轻书生有些得意地抿了口茶,继续道:“教的可多了!据说是由大明皇家格物院牵头,新编撰的教材,叫什么《算术精要》、《几何初论》,还有什么《物理常识》、《地理图志》,全是以往闻所未闻的新学问!” “这……这靠谱吗?”李涧眉头紧皱,一脸怀疑,“学的这些东西,于圣人之道何益?怎么感觉有些离经叛道?” “离经叛道?”章寻嗤笑一声,“李兄,你是只知读书,不闻窗外事啊!” “我可听真切了,以后啊,要想有资格参加科举,怕是得先有这新式‘蒙学’、‘中学’的就读经历才行,没进过这新学堂,怕是连科举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什么?”此言一出,不单是李涧,周围好几个看起来像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竟有此事?这……这岂不是断了无数寒门学子的上进之路?他们哪里去读这等新学堂?” “寒门?”旁边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汉子,他穿着干净的棉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瞧着像是工坊里的匠人。 他嗓门颇大,“这位先生可就说差了!皇爷圣明,这新办的蒙学、中学,听说是官办,收费极廉,甚至对贫寒子弟还管一顿午饭!” “俺在城外新建的‘京师钢铁厂’做工,一年好歹能挣二十几个银元,厂里每月发米发面,逢年过节还有布料赏赐,日子比前些年强了十倍不止!厂子旁边,听说就要先盖一座蒙学!俺就盼着,赶紧让家里那小子进去念书! 管他教的是老道理还是新学问,能认字、能算数、能明理,将来就有机会像楼下这些老爷们一样,穿红袍,骑大马, 再不济也能进厂子当管事,总比俺卖力气强!”汉子指着楼下经过的进士队伍,眼中满是热切的期望。 “谁不是呢!”另一桌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的百姓附和,“以前总觉得读书考功名是老爷家孩子的事,咱们平头百姓想都不敢想。如今有了官办新学堂,砸锅卖铁也得让孩子上!” “对对对!回去了就打听,咱那片儿什么时候办学堂!” 两侧游街的人群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发髻,被父亲稳稳举在肩头。 他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头发,小脑袋瓜随着游街队伍左摇右晃,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队伍前方; 看着那些身着锦袍、被众人簇拥的进士,小嘴巴微微张着,满是好奇与向往。 “爹……他们好神气呀……”孩童奶声奶气地喃喃,声音软乎乎的,被周围的喧闹盖得不太真切。 父亲自然听见了,忍不住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托了托儿子的小屁股,语气里满是期许: “那是自然!这些都是中了状元、考了功名的老爷!我儿往后好好读书,也考个功名回来,让爹也跟着风光风光,好不好?” “不要!”孩童猛地摇了摇小脑袋,小发髻跟着晃了晃,语气却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我不要考功名……我要当大英雄将军!”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费劲地回忆和组织语言:“就、就像去年那些……那些打坏蛋的将军!穿亮亮的铠甲,举大大的刀,把抢我们地方的坏人赶跑!” 说到这儿,他小脸上满是认真,小手还在空中挥了挥,模仿着挥刀的动作,却因为力气小,显得格外笨拙又可爱: “我要保护爹,保护娘……不让坏蛋欺负我们!” 父亲闻言,举着儿子的手臂猛地一顿,明显怔住了,在他乃至周围许多人的传统观念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武将纵然有功,在百姓中地位终究不如文曲星,孩子这突如其来的“志向”,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但看着儿子眼中那毫无杂质、充满憧憬的光芒,再想起近来朝廷上下对军功的推崇,这些时日以来朝廷报纸上的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们,这位父亲沉默了片刻,眼底漫起温柔的笑意。 父亲轻轻把儿子放下来,蹲下身与他平视,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好,好……我儿有志气!想当将军就当将军,想保护爹爹和娘亲,爹都支持你!” 阳光落在孩童稚嫩的小脸上,映出他纯真又认真的模样,那番带着奶气的话语,落在身旁几位百姓耳中,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软,周围有人露出会心的微笑,也有人摇摇头觉得孩童痴语, 但这小小的插曲,却仿佛是这个时代悄然变迁的一个角落; 在朱由校强力推行的新政与对外开拓的国策影响下,社会的价值观、民众的期望,乃至下一代的梦想,都在这股变革的洪流中,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游街队伍继续前行,礼乐与欢呼声响彻街巷,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暖洋洋的光影,也映着这座都城蓬勃向上的生机。 第514章 南洋捷报 科举大典自春闱开考,至殿试放榜、新科进士游街盛典,前后绵延近两月。 京师日日张灯结彩,人流如织,百姓扶老携幼,争相观礼,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久违的盛世气象。 更让市井间振奋的,是朝廷新政带来的变化,不少胆大心细、有一技之长的百姓发现,如今世道似乎真的不同了。 只要拿着自家的户籍和田契、房契作抵押,就能去新开设的“大明皇家银行”支借一笔利息很低的启动资金,再到“京师巡检总署”办妥凭证,就能正大光明地开起自己的小店、作坊。 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终日提心吊胆,应付那些如狼似虎、变着法子敲骨吸髓的胥吏衙役。 有独门手艺的匠人开起了木匠铺、成衣店,擅长营生的小贩支起了食摊、杂货铺,凭着勤勉踏实,又恰逢科举盛典与皇帝大婚在即,生意个个红火,收入颇丰。 尤其是京城周边,朱由校创办的一系列京师钢铁厂、纺织厂、车马行大型官营工坊拔地而起,广募人手。工钱给得实在,每月还定量发放米粮布匹。 消息传开,顺天府、保定府乃至更远州县的百姓纷纷慕名而来,拖家带口涌入京城谋生,只为寻一份安稳活计,多挣些银钱养家糊口。 人流汇聚,消费旺盛,百业俱兴,整个北京城呈现出一种自永乐、宣德以后罕见的蓬勃生机。 街巷愈发拥挤繁华,酒肆茶坊昼夜喧闹,货船在运河码头往来不绝,车道之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已颇有《清明上河图》中所描绘的鼎盛繁华气象。 这日午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划破街巷的喧闹,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急迫。 只见数名背后插着醒目红旗、风尘仆仆的驿卒,策马如飞,沿着御道直冲皇城方向而去,口中高呼:“六百里加急!闲人避让!” 沿街百姓见状纷纷避让,心中却不禁泛起嘀咕和好奇。 “这是加急驿使,看这阵仗,肯定是有要紧军情。” “最近报纸上没说朝廷有大动作啊,该不会是哪里出事了吧?” “难道是鞑靼人南下打草谷了?” “呸!休要胡吣!”旁边一个茶摊老板立刻反驳,他目送着驿卒远去的背影,咂摸道, “你没看见那几个驿卒的脸色?虽是一脸疲乏,可眉梢眼角透着喜气,不像是吃了败仗或哪里遭灾的晦气样!定是好事!” “好事?能是什么好事?” “这谁猜得准?总之,天塌不下来,说不定又是咱皇爷在哪里打了胜仗呢!等着听信儿吧!” 街边百姓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驿马消失在皇城方向。 “哈哈哈哈——!” 乾清宫东暖阁内,传出了朱由校难得一见的、酣畅淋漓的爽朗笑声,声音之大,连殿外值守的侍卫都隐约可闻。 “打得好!罗澜、胡泽明这仗打得漂亮!大员收复,吕宋回归,真乃一扫我大明百年之颓势,扬眉吐气!” 他忍不住将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眼中光芒灼灼:“好!好!好啊!” 御案之前,刘若愚侍立在侧,看着陛下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亦是震撼难平。 关于陛下秘密筹划、力排众议推动的南洋远征,他作为内廷核心人物之一,自然是知晓的。不过身为一名从万历朝风雨中走过来的老人,当初亦是忧心忡忡。 一方面是对如此遥远的跨海征伐本能地感到担忧,毕竟海疆凶险,西夷船坚炮利,朝廷曾经数次交锋都讨不到好;另一方面,又是对皇爷近乎盲目的自信以及敬畏,毕竟自从陛下登基以来,那层出不穷的手段。 回想万历年间,大明水师除了早期在朝鲜抗倭战争中还有些许亮眼表现,其后数十年,莫说远征外海,就连沿海如陈疴痼疾般的倭寇、海盗,亦屡剿不绝,都难以彻底肃清。 至于那些驾着巨舰、红发碧眼的红毛番,屡屡在沿海挑衅生事,朝廷虽屡颁驱逐之令,却常因海防疲敝、舟师老旧,仅能凭岸炮与船海勉强逼退,从未敢言跨海攻其巢穴。 何曾有过像今日这般,派遣庞大舰队远征万里,直捣黄龙,一举覆灭其据点,开疆拓土的壮举?这气魄,这战果,简直让人恍然梦回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船队纵横四海的煌煌盛世! 朱由校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战报,心中感慨万千,收复南洋,终究是踏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虽说他凭借系统水师与提前布局,早已笃定胜局,但身为从后世那个被白人世界封锁包围的华夏穿越而来的人,面对这帮欧洲殖民势力,心中难免藏着一丝忌惮。 如今捷报在手,大获全胜,他可以确信无疑地宣告:在这个时空,那些所谓的欧洲列强,在大明天威之下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惧!这天下,必将属于大明! 他的目光停留在战报所列的缴获清单上,现银四百余万两……吕宋及周边岛屿已开辟的良田、种植园近三百万亩……堆积如山的香料、宝石、象牙、贵重木材…… 而最让他欣喜的,是那数十名被俘的西班牙、荷兰航海人才,以及从马尼拉总督府中起获的大量航海日志、海图、水文观测记录……这些无形的财富,其价值甚至远超那些金银! 有了这批人,他谋划已久的远洋船队,终于可以扬帆起航了! 正当朱由校思绪飘向万里海疆时,一名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内阁诸位大人以及工部尚书徐大人、兵部尚书熊大人等人,已在殿外求见。” “哦?来得倒是快。”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南洋都督府与水师都督府的军报皆是直送帝国都督府,由他亲阅,除非他点头,否则不会直接转递给御前参谋司或内阁。 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保障军事机密,不过,六百里加急驿使驰入京城的动静实在太大,内阁和部堂重臣们消息灵通,前来一探究竟,也在情理之中。 “宣他们进来吧。”朱由校收敛了脸上的喜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挥了挥手。 第515章 金口玉言 不一会儿,以王象乾为首,袁可立、熊廷弼、毕自严、徐光启等几位重臣鱼贯而入,步履沉稳却难掩急切。 众人在殿中站定,整理好朝服,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恭请圣安。” “朕安。诸位爱卿平身。”朱由校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众人,目光落处,已察觉出他们眉宇间的急切。他并未直接问及来意,反而对侍立在侧的刘若愚吩咐道: “刘大伴,给诸位阁老、部堂赐座。” 待刘若愚应下,朱由校又缓缓开口:“朝廷如今力行新政,革除弊政,这新政,不止外朝要改,内廷的陈规旧矩,亦当与时俱进。” “君臣议事,贵在坦诚相见、集思广益。若非要让臣子长久站立奏对,一来易致精神疲乏,影响思虑周全;二来君臣相隔,难免生分,反倒不利于直言进谏。自今日起,凡内阁辅臣及六部部堂重臣入乾清宫奏对议事,皆赐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露惊讶的众臣,补充道:“我华夏古礼,先秦两汉之时,君王与卿大夫坐而论道乃是常事;唐初亦有‘坐朝’之雅。朕无需靠让臣子站着来体现恩威,只愿诸位爱卿与朕同心同德,共辅大明中兴。” “奴婢遵旨!” 刘若愚不敢耽搁,连忙转身急命内侍搬来几套桌椅,一一摆放妥当。 诸位大臣闻言,皆是神色震动,心中翻涌不已。 陛下三句不离“改革”,显然是在借礼制革新向他们表态,新政,非皇帝一人独断专行之事,而是需要君臣同心共推的国之大计。 这份 “坐而论政” 的礼遇,不仅打破了明朝立国以来君臣议事 “臣立君坐” 的惯例,更透着陛下对他们的信任与期许。 群臣震惊于陛下打破陈规的魄力,感动于这份超越常规的恩宠,先前因陛下行事激进而存有的几分疏离感,此刻竟消散大半。 他们齐齐躬身,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与恳切:“臣等……谢陛下恩典!” 随后,几人略显拘谨地依次落座,双手放在膝上,身姿依旧端正。 一时间,暖阁内竟有些安静。 他们本是带着满腹疑虑,急匆匆前来打探加急军情的,没成想刚进门就被陛下这一套 “改革礼制”“坐而论道” 的组合拳打了个措手不及,先前备好的试探说辞,此刻竟不知如何开口。 朱由校见状,心中了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主动开口:“诸位爱卿联袂而来,可是为了今日加急驿使送来的军报一事?” 众臣这才定了定神,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王象乾清了清嗓子,拱手道: “回陛下,正是。臣等在内阁值房,听闻有八百里军情急报送抵京师,心中牵挂边疆安危,恐有紧急变故,故而特来觐见,为陛下分忧。” “哈哈哈,诸位爱卿有心了。”朱由校笑意更浓,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在曾极力反对南征的毕自严、熊廷弼脸上停留片刻,他很是期待这帮人待会儿看到捷报内容时的表情。 “并非什么紧急军情,不过是罗澜、胡泽明率军南下,在大员、吕宋等地首战告捷,送来的捷报罢了。” “捷报?” 二字入耳,众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心中惊疑不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福建水师和南洋水师主力南下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数月,这就……告捷了?收复大员岛或许还能想象,可南洋告捷?这速度、这效率,未免太过惊人! 要知道,万历年间,朝廷为驱逐盘踞澎湖、骚扰闽粤沿海的荷兰人,前后调动福建水师主力及地方卫所兵丁逾两万,耗费三年时间打造战船百余艘,靡费军饷数百万两,最终也只是将荷兰人逐出澎湖,未能彻底根除其势力。 怎么到了陛下这里,这跨海远征、攻打西夷经营多年的坚固据点,听起来竟像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尤其是当初极力反对南征的毕自严和熊廷弼,此刻更是满心疑窦,坐立难安。 毕自严当初最担心的,便是这场跨海远征会沦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拖垮本就脆弱的国库财政;熊廷弼则更多顾虑大明水师的战力,能否真正抗衡西夷的坚船利炮。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难以置信。 熊廷弼性子本就刚直,此刻疑问梗在喉头,实在按捺不住,忍不住拱手追问:“陛下,恕臣冒昧,不知这捷报来源可绝对可靠?战果……是否经过核实?” 朱由校一听,眉毛微挑,心中暗笑:呦呵,这熊蛮子还不服气? “熊卿放心,军报由南洋大都督府都督罗澜、水师提督胡泽明署名,用印、暗记俱全,经由都督府与内廷双线密奏,直达朕前,绝对可靠。” 说罢,他对刘若愚吩咐道:“刘大伴,将这份捷报拿给诸位爱卿传阅一番,也好让大家安心。” “遵旨。”刘若愚应声,双手捧着那份厚重的军报,先递给了王象乾。 王象乾接过,深吸一口气,展开细读。袁可立、熊廷弼、毕自严、徐光启等人也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聚焦在那份文书上。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诸位重臣越来越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战报行文清晰,条理分明,对战役过程、缴获物资的记录详尽缜密,连西夷舰船数量、火炮口径、俘虏人数都一一列明,绝非胡编乱造。 尤其是看到“缴获现银四百余万两、种植园三百万亩、香料宝石无算”的记载时,众臣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良久,王象乾缓缓合上战报,传递给旁边的袁可立,他的手似乎都有些微微颤抖。 几位大臣陆续看完,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震惊、狂喜、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丝茫然和失落,种种情绪交织在众人脸上。 最终,袁可立将战报递还给内侍,轻轻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陛下,此番南征,战果之丰,远超臣等想象。不知……陛下对于吕宋等处缴获之巨资,以及那三百余万亩田地,欲作何处置?” 朱由校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带着点“你们难道忘了”的诧异: “自然是依照出征前朝堂商议定下的章程来办,岂有更改之理?” 他缓缓说道:“缴获现银及易于变现之物,总计价值约两千余万两,按约定,四成归朕之内帑,两成酬赏出征将士及作为后续驻防之费,两成按出资比例分给出资的勋贵之家,剩余两成,则按债券份额,给认购的民间商贾百姓分红。” “至于缴获的田土、种植园、矿山等固定资产,朕已决意交由内廷设立的专门机构,招募民间商人代为管理经营,每年所得的收益,仍按此比例逐年分红。朕金口玉言,既已定下章程,自然会依章而行,绝无反复之理。” 一番话落地,朱由校一句“金口玉言”,轻飘飘地便将几位大臣心中那点念头,彻底给堵死了。 第516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袁可立和王象乾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浮起一丝惊愕与无奈。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瞥向毕自严、熊廷弼等人,心中暗忖:当初这帮同僚是怎么商议的? 这仗是打赢了,结果打下来缴获的财货和土地,却跟朝廷、跟这群部堂阁老们,没有关系?这合理吗?这像话吗? 两位老臣一时都有些恍惚,他们离朝不过数载,怎一回来便觉世道全然不同? 昔日开疆拓土,乃天子之功、百官共襄;如今这万里远征,竟被陛下运作成一桩明码标价、风险共担的“大生意” ——皇帝出兵舰,勋贵与商贾出资,文官反倒成了壁上观者。 最后人家按股分红,赚得盆满钵满,他们这些却只能干瞪眼? 那可是折算超过两千万两白银的钱财!还有那三百万亩一年三熟的南洋良田,即便按十两银子一亩计,亦值三千万两,几近朝廷两年岁入! 袁可立心念电转,知道直言索财索地,无异于自讨没趣。 毕竟陛下连“金口玉言”这样的话都抬出来了,强争只会显得贪鄙短视。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臣观此战报,思陛下布局,此次南征南洋,陛下之意绝非仅欲宣威于海外,而是志在将南洋沃土,永纳大明版图,设官置守,化为郡县。不知臣所言,可中陛下圣意?” 朱由校眉峰微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嗯?袁爱卿此言何意?莫非以为朕不该设郡置守,而应效前朝旧例,另立藩属,维持朝贡旧例?” “臣岂敢!”袁可立连忙摇头,反而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语气铿锵, “南洋诸岛,土沃物丰,更扼东西海道咽喉,战略之重,关乎国运。如此宝地,岂容蛮夷窃据日久?” 《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左传》亦言‘天下之宝,当与有德者共之’。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承天景命,礼乐昭昭,陛下更是圣明英武之主,遣天兵南下,非为掠地,实为驱暴虐之西夷,解南洋土民于倒悬,使南洋土人得沐华夏教化,编户齐民,耕织有序,知礼守义,此非其幸乎?此非其荣乎? 彼等能归王化,当焚香叩首,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内实国库,外扬国威之堂堂正道!何来‘不该’之说?” 这番话,义正辞严,引经据典,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恢弘气度。 朱由校听得都有些目瞪口呆,觉得这帮文人说话突然顺耳了。 怪不得世人都说官字两张嘴,这帮文人,说话果然有门道。 袁可立这番话,便是实打实的站队,说到了他心坎里。 “不错!袁爱卿深知朕心!”朱由校抚掌赞道,语气愈发和缓,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有庇护四夷之责。西夷残暴,虐民如畜,朕遣天兵诛此不臣,收复故土,正是履天子之职,布仁德于四海!” 他目光炯炯,“朕意已决,南洋诸岛,凡王师所至,逆寇肃清之地,皆当设官治理,编户齐民,永为大明之土!” “陛下圣明!”袁可立立刻躬身附和。 其他几位大臣,如毕自严、熊廷弼、徐光启,看着袁可立这番操作,眼神都有些古怪,颇有几分不解, “袁公你这马屁拍得也太露骨了吧?合着咱们一点实惠捞不着,光听你在这里给陛下唱赞歌了?这……这对吗?” 然而未等他们细想,袁可立话锋陡转,道出真意:“陛下既有此吞吐四海之雄心,实乃亘古未有之伟业! 然《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开疆易,守土治民难。 南洋远在万里之外,岛屿星罗,土民杂处,言语不通,风俗迥异。若无移民实边,则地广而空;若无干吏治理,则令不行;若无制度建设,则乱复生。 他抬眼望向朱由校,语气恳切:“此非军府独力可成,亦非一朝一夕之功。朝廷六部、地方有司,于此大有可为! 臣等虽愚钝,愿竭绵薄之力,为陛下千秋伟业,助一臂之力!” 王象乾立刻会意,当即上前附和:“袁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开疆拓土乃军功,化夷为夏、长治久安则为文治。军功已彰,文治方兴。 移民遴选、户籍编定、田土划分、税赋制定……千头万绪,正需中枢统筹。此乃内阁与部堂之责,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陛下,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毕自严、熊廷弼、徐光启亦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附和。 袁可立话里的意思也很简单,既然直接分战利品没戏,便要争那后续治理之权,治理南洋的权力,未必逊于眼前的钱财。 总不能让皇帝、勋贵与商贾分了肉,连口汤都不给朝廷文官体系留。 朱由校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好个袁可立,绕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 他本能地就想拒绝,毕竟南洋初定,土民数量太多,需要好好地清理一下,此事交予系统官员与水师官兵执行更为方便一些,不宜让朝堂过早介入。 但转念一想,若能让袁可立、王象乾这些朝廷重臣,公开支持南洋设郡,并主动请缨参与治理,便等于向天下宣告: 经略海疆、开拓南洋,已非皇帝一己之志,而是朝堂共识、国策所向。有他们背书,日后若有守旧之徒以“祖宗成法”“重陆轻海”为由攻讦,自有这些大臣挡在前头。 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想到这里,朱由校脸上露出了沉吟之色,似经一番权衡,方缓缓开口: “南洋之事,眼下仍以军事肃清为要。朕已全权委于南洋大都督府及水师提督,近期内不宜更张。” 众臣神色微黯,却听他话锋一转:“不过,袁爱卿、王爱卿所言亦有理,拓土之后,移民实边、设官治理乃必然之事,朝廷确需早做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略带“割肉”之痛:“也罢。既然诸位爱卿有心为朕分此重任,便从朕内帑所得的四成收益中,拿出两成纳入国库,专项用于南洋移民开垦、修建城池、兴办蒙学之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暖阁之内,先是一静,继而群臣眼中精光闪动——峰回路转! 虽然只有两成,但这意味着朝廷终于名正言顺地能够介入到了南洋开拓这块巨大的蛋糕之中! 众人看向袁可立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敬佩——姜还是老的辣。 “陛下圣明!”王象乾、袁可立率众齐齐起身,深深一揖,声音中透出几分热忱“臣等定当尽心竭力,妥为筹划,绝不辜负陛下信任与天恩!” 朱由校微微颔首,以两成之利,换取文官集团全力支持海疆国策,激发其参与热情,使新政得以借势推行——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第517章 殷洲之地 两成收益入国库的议定,缓解了暖阁中的气氛。 皇帝觉得用两成收益换得朝臣支持南洋拓殖,是一笔划算的投资;群臣则认为能从陛下内帑中分出两成补充国库,已是陛下难得的让步。 两边各得其所,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暖阁内,炉火微红,暖意融融,檀香袅袅不散。 君臣方才一番言语博弈,虽未刀光剑影,却也暗自角力,各展机锋。此刻尘埃落定,朱由校面带笑意,群臣亦神色舒展,殿内气氛一时融融泄泄,君臣得谊之态尽显。 “南洋大捷,拓土开疆,实乃我大明中兴之兆,国之幸事。”朱由校含笑开口,语气从容, “胡泽明在战报中特意提及,恳请将马尼拉改名为‘靖海城’,以彰我朝靖海安澜、震慑四方之志,诸卿以为如何?” 袁可立率先点头,拱手赞道:“‘靖海’二字,既承祖制,又寓新意。昔年永乐设‘镇海’‘定海’诸卫,皆有安定海疆之意。今更马尼拉为靖海城,名正言顺,既显陛下收复故土之功,又可昭示天威,使南洋诸夷望风归附,臣以为甚妥!” “臣附议!” 王象乾、徐光启等人纷纷颔首,皆认为此名甚佳。 朱由校颔首,“那就准胡泽明所请,马尼拉更名为靖海城,隶属南洋都督府节制。待吕宋战事彻底平息,便着手移民实边,先迁闽粤沿海无地贫民、罪徒家属、军户余丁三万人赴吕宋屯垦,三年免税,五年减半,官给农具、种子、耕牛。” 说罢,他目光投向熊廷弼:“初春之际,草木未苏,北边草原诸部情形如何?有无异动?” 熊廷弼闻言,精神一振,拱手答道:“回陛下,自陛下遣禁卫军驻守地方,裁撤各地军镇,虽初有混乱,但有大同王毅将军麾下三万精骑坐镇,诸虏不敢轻犯。 再加上陛下特恩,准许草原诸部以羊毛与我互市,换取茶叶、布匹等物。如今草原诸部忙于牧羊积财,互相争夺牧场与羊群,一时无暇南顾,北边边疆一片安宁。” “甚好!”朱由校赞道,随即叮嘱道,“关于各地都督府建制、卫所整顿、常备军编练之事,大都督府与御前参谋司这边要多加鞭策,定期核查,不可有丝毫懈怠,以防边患复起。” 说完此时,朱由校不由的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御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北虏虽患,然其势在陆;西夷之危,却在海。陆可守,海难防。” “此次南洋大捷,虽缴获颇丰,俘获的西夷亦不在少数。南洋锦衣卫会同通译,对这些俘虏进行了详加盘问。所得消息,有些……却着实令人心惊,令朕夙夜难寐,辗转反侧。” 几位大臣闻言,神色也顿时郑重起来,纷纷敛了笑意,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皇帝身上。 朱由校缓缓起身,踱至御案前,取出一卷羊皮海图,铺于案上。 “据彼等供述,这泰西之地,与我大明迥异,并非一统之国,而是诸国林立,相互攻伐不休,其情形,颇类战国。粗略算来,稍具规模者,便有数十国之多,大者疆域不及我大明一省,小者仅相当于我朝一府一县。” 他顿了顿,开始列举:“譬如此番与我交战的西班牙国,其本土人口,不过六七百万之数,却拥兵三十万,战船数百,控美洲金银如流水,富得流油;那荷兰国,更是仅有一百五十万余口,却能遍设商站于印度、非洲、南洋诸地,号称‘海上马车夫’; 葡萄牙国,百万余口;英吉利国,约四五百万;法兰西国,人口稍众,亦不过千百万,诸国无论大小,近数十年来,无不竞逐海权,争相造船铸炮,探索远洋,掠夺财富。”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大明两百余年来,心腹之患向来来自陆地,来自北方鞑靼、瓦剌诸部,对于这些跨海而来的 “红毛夷”,朝臣们向来只当是些海盗流寇,从未曾深究其本土究竟何等模样,更没想到这些 “蛮夷” 竟来自如此多的国家。” 李邦华按捺不住好奇,拱手问道:“一洲之地,竟有数十个邦国?这些西夷一国之民,竟不及我一省之众?” 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般弹丸小国,与印象中能远渡重洋的强敌形象,实在差距太大。 熊廷弼则满心惊疑,眉头紧锁:“这些西夷小国,人口不过百万、数百万,如何能支撑得起如此庞大的远洋征伐?其兵源、粮饷从何而来?” 他久历战阵,深知兵马一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即便以大明的体量,远征万里都是极沉重的负担,这些西夷小国怎能做到?这实在不合常理! 朱由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顿了顿,语气渐重:“然则,正是这些诸位大人口中不值一提的蕞尔小国,数十年来,醉心于航海,造坚船,利火器,不畏艰险,四处探寻新的土地与财富。” “更令人惊异者,从俘虏口中,朕还得知,在极西之海,另有一洲,广袤不下中原,沃野千里,金矿银脉遍布山川。洲上土人披发跣足,不知礼义,然性勇悍,以猎鹿、采果、掘地为生,彼等称之为‘新大陆’。” “朕观其人形态面貌、习俗器用,乃至零星传说,竟与朕所知一些上古逸闻隐隐相合,疑是殷商之世,或有先民渡海东迁所遗支脉。故朕姑且称此洲为‘殷洲’! 这个殷洲一说,是他精心准备的,毕竟在前世的时候就有人猜测,这北美大陆的印第安人就是殷人血脉的一支,如今借来一用,日后进军殷洲,便有“追寻先民遗迹”、“庇佑同源之族”的大义名分, “殷洲?”徐光启脱口而出,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躬身道,“《尚书大传》有云:‘武王胜殷,箕子走之朝鲜’,然亦有野史言殷遗民中,有攸侯喜率十万大军不知所终,或乘舟东去,向以为荒诞不经,不足为信。莫非…… 莫非真有此事?” 朱由校诧异的看了看徐光启,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回事,点了点头:“徐卿博闻,正是如此。然此洲虽富,其民似是殷人后裔,却未承华夏教化,文明未开,尚处于与自然争斗的蛮荒状态。 “而这帮西夷,”他语气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仗着手中的铠甲火器,仗其船坚炮利,以欺诈、屠戮为能事!视土民如草芥,强占其地,掠夺其金矿银矿,驱使其为奴,动辄屠城灭族! 此次马尼拉缴获之四百万两现银,大半便是从这殷洲盘剥、熔铸后运来!据供述,仅西班牙一国,每年从殷洲攫取之金银,便不下四五百万两之巨!” “每年四五百万两?还仅是一国?”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众臣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大明全国一年的太仓库银收入,在万历鼎盛时期,也不过四五百万两,还常常入不敷出,需要加派赋税才能维持。而一个远在数万里外、人口不过几百万的西夷小国,竟然能从一块新大陆上,年年搬回相当于大明全年财政收入的银子? 第518章 意识之辩 王象乾、袁可立等人也是面色剧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们终于有些明白,为何陛下对“开海”、“拓殖”如此执着,这背后的利益,竟恐怖如斯! 王象乾抚着胡须,喃喃道:“彼等以战养国,以掠致富……我朝征安南、平哱拜,耗帑数百万,反致民疲财竭。何以彼邦远涉重洋,反能愈战愈富?此理……此理何在?” 只有王在晋眉头紧皱,出言道:“陛下,此不合圣人之道,《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岂有以兵戈为生财之道者?此乃蛮夷行径!” 朱由校目光如炬,直视诸臣,声音铿锵: “朕正欲问诸卿——我大明,自诩为天朝上国,礼义之邦,人口万万,疆域万里,文明鼎盛,物产丰饶。何以泱泱大国,数百年来,目光多囿于陆上边墙、中原腹地?于海外广漠之海洋、未知之大陆,知之甚少” “而这些泰西蕞尔小邦,人口不及我一省,却能早于我等数十年,不惜倾国之力造巨舰,冒鲸波,横跨重洋,探未知之陆,攫取如此惊世之财?甚至已将触角伸到我大明门口,欺凌我之藩属,窃据我之大员。 而我朝坐拥四海之利,反闭目塞听,若非此次缴获其图籍、审问其俘虏,对这殷洲之实情,竟近乎一无所知!”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他站起身,走到众臣面前,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诸位爱卿,尔等皆是我大明柱石,学贯古今,通达事务。今日,朕愿以学生请教先生之诚,问于诸公: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大明缺舟船之利吗?郑和宝船之巨,昔年冠绝天下!我大明缺敢死之士吗?沿海百姓下南洋者历来有之!我大明缺开拓进取之心吗?太祖、成祖开国定鼎,岂是守成之辈?”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这是朱由校罕见的向他们请教问题,一时之间,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闻炉火噼啪。 诸位重臣眉头紧锁,面色变幻,显然他们的内心并不平静。 良久,熊廷弼粗声开口:“陛下,臣以为……彼等无仁义礼智信束心,故敢行此暴虐贪婪之事;我朝守礼法,知‘仁者爱人’,‘义者宜也’,故重民生。此乃华夷之辨,不可混同。” 朱由校微微摇头:“熊卿所言,是矣,亦非矣。彼等虽无仁义之名,却有实效之功。其国视海外拓殖为国策,设特许公司如东印度公司,集商贾之资,行国家之权;募水手冒险家,许以重利乃至土地。 一船出海,即为国家之臂;一金入港,即充国库之储。彼以利驭力,以力拓土,以土生利,循环不息,国势日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悲痛“反观我朝,自永乐之后,罢宝船,禁海贸,视远洋为险途费帑,民间下南洋则被视为逃役走私。 士大夫但知诵经读史,不屑言利,更鄙夷商贾末业;朝廷但求守成安民,不思拓远。于是,天下之大,竟不知有殷洲;四海之广,竟容西夷横行!” 熊廷弼一时语塞,陛下所言虽与他固有认知相悖,可西夷实打实的成功,却让他无从辩驳。 李李邦华思索着,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陛下,臣以为,此乃文明之异。我大明立国根本在农,讲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安土重迁,循环往复,所求在‘稳’。 西夷濒海小国,地狭人稠,赖以生存者,贸易与航海也,故其天性逐利而动,冒险远出,所求在‘变’。我朝物产已丰,何必效彼险中求财? “物产已丰?”朱由校反问,指向那份南洋之战的缴获清单,“李爱卿,我大明太仓岁入,比之西班牙从殷洲一年所获如何?我北边九镇年饷,比之西夷一艘满载金银之帆船价值如何? ‘稳’固然好,然当西夷掠得巨万资财,以此铸炮造船,武装其军,今日可掠殷洲土民,明日便可掠南洋藩属,他日兵锋若再强几分,是否便要掠我大明沿海? 届时,敢问李大人,我大明,是以仁义道德退敌,还是以坚船利炮御侮?《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若一味守义避战,视海外之利如敝履,视西夷之强如无物,迟早要引火烧身!” 他环视众臣,语气愈发犀利:“朕看,这根本之弊,或许不在财力多寡,不在勇气有无,甚至不在舟船技艺。而在于‘观念’二字!” “我朝士人,自幼习读经史,沉浸于仁义礼智、修齐治平之内向伦理,于天文、地理、格物、经济等外向实学,往往视为末流。朝廷决策,多虑中原安否、边墙固否,视万里海疆为天然屏障,而不思开拓。” 儒家有言:‘王者不治夷狄’,‘来则御之,去则勿追’。此种观念,于大陆守成或可,于大航海之世,则成桎梏!别忘了,我华夏先祖,亦是从逐鹿中原、开疆拓土而来。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天下’,难道就仅限于我大明现有疆域? 殊不知,当吾等仍以天朝上国自居,以为四海之外无非蛮荒时,西夷早已驾船持炮,按其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法则,重新划分这个天下的疆域与财富了!彼之天下,已非我典籍中所载之‘天下’矣! 朱由校的一番话,如惊雷般在众臣心中炸开。 王象乾、袁可立这样阅历丰富的老臣,感受到的是一种时代洪流扑面而来的窒息与紧迫。 他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脸上满是困惑与思索。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争与扩张必然伴随巨大损耗,与民休息才是治国正道。 明代时候的儒家文化,因为统治者的需要,强调“向内求索”,注重内政的稳固与民生的安定,对海外的探索与掠夺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向来有种下意识的排斥。 可朱由校抛出的现实,却彻底打破了他们的认知:西夷通过战争与开拓,不仅没有损耗国力,反而掠夺了巨额财富,反过来支撑其进一步的扩张。 直到此刻,他们终于隐约意识到,大明现在所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几个西夷强盗,而是另一套全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和扩张性的文明生存逻辑。 第519章 开万世之基 见众臣沉默不语,朱由校不再追问,“朕深知,千年积淀之观念,非顷刻可变。但天下大势,浩浩荡荡,不进则退。 西夷已先行一步,若我大明再固守成规,闭目塞听,恐将渐失先机,乃至有朝一日,国门洞开,受制于人!” “故朕已决意,绝不能坐视西夷独霸殷洲,更不能对我华夏海外遗脉坐视不理。 朕已密令精选舰船,调拨精锐,组建了一支大明远洋舰队,目前已在天津卫水师基地集结待命。待朕大婚礼成,吉日择定,即行誓师出发!” 众臣心中暗叹,陛下好大的手笔啊!但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动辄变色。 毕竟陛下登基以来,整顿武备,三大水师接连成军,战绩彪炳,他们对这位天子层出不穷的“手笔”已有几分脱敏。 毕自严急道:“陛下,万里蹈海,风波险恶,吉凶难料。如今南洋初定,根基未稳,是否稍缓时日,待南洋诸事妥帖、民心稳固后再行远洋?” “风险?”朱由校目光锐利,“西夷商船年年往返于欧罗巴、南洋、殷洲之间,彼能冒之险,我大明将士为何不能?若只因风险便畏缩不前,何来今日南洋之胜? 此舰队要务,首要便是验证海图,穿越重洋,抵达殷洲,实地勘察其地理、物产、土民情形,绘制精确海图与地图,为后来者开路。” 他语气坚定,“若条件允许,将在殷洲西岸寻觅合适港湾,建立永久性的前沿据点,屯驻军士,迁徙工匠、农户,筑城修寨,开垦田亩,以为我大明在殷洲之立足根基。 日后,此地可称之为‘殷洲宣慰司’,隶属大都督府共管辖,一应事务,直达御前。” 有了南洋大捷的辉煌战绩作为底气,此刻再听到陛下这宏大的远洋探索开拓的计划,几位重臣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不再有当初那种强烈的质疑与反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撼、期待以及对未知的复杂情绪,陛下屡次以事实证明其远见卓识: 从废除士绅优免、推行银元统一,到设立皇家银行、兴办工坊;从科举改制加重策论算学,到南洋远征一举收复故土无一不是起初遭疑,终成大功。 那么,跟随这样的帝王去参与一场“开疆于海外”的伟业,似乎……也并非不可为? “此番远洋舰队,将由天津卫启航,先南下至吕宋靖海城进行最后补给整备,再横渡浩瀚太平洋,直航殷洲!” “当然,若有民间商船意欲前往南洋贸易,可随舰队同行,由舰队提供全程护航,免受海盗、夷船袭扰。既助商路畅通,亦显我大明水师护民之责。” 群臣闻言,心头微动。虽朝廷严禁官员经商,但他们身后皆有家族、亲族、门生故旧,谁不盼着子弟营商获利?有官军护航,商路安全,利润可期,这实乃惠而不费之政! 朱由校语气愈发激昂,“誓师之日,朕将亲率文武百官,至天津新港送行,以彰国家开拓之志,以鼓将士远征之气,亦安天下百姓之心!” 他抬手按在御案之上,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话语掷地有声: “诸位!此非仅为金银,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殷洲果为殷商遗民所居,则我大明当承先祖之志,收海外之裔;若仅为蛮荒之地,则我朝当开万世之基,布中华之化!”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却似春雷初动,热血沸腾。 诸臣心潮翻涌,今日所闻所思,闻所未闻——以华夏之道,行于未化之地;以天朝之器,育彼土之民,这难道不是古圣先贤所向往的“王道无外”之极致? 朱由校望向窗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越过大洋,看到了千帆竞发、直指殷洲落日的壮丽景象: “自今而后,大明之疆,不止长城黄河;大明之民,亦当知寰宇之广。诸卿,与朕共赴此千秋之业,可乎?” “臣等——愿效死命!” 以王象乾、袁可立为首,众臣肃然起身,长揖及地,声音坚定,回荡在暖阁之中。 待议事结束,诸位大臣三三两两走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众人步履仍显恍惚,心绪久久难平。 行至宫门廊下,毕自严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袁可立:“袁大人,大洋之上,风波难测,凶险万分。陛下先是经略南洋,今又欲遣舰队远航殷洲,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他虽然已被陛下说服了大半,但内心深处依然感到些许不安。 袁可立并未直接作答,只侧首看他一眼,语气平和地反问: “毕大人,你执掌户部,统管天下钱粮。老夫冒昧一问,自陛下登基推行新政以来,我大明如今岁入,比之去年此时,情形如何啊?” 毕自严一愣,虽仍惦记着远洋之事,但提及税收,他略一沉吟,便如数家珍: “今年截至五月初,全国各类商税、市舶税、矿课等,已解送入库约三百二十万银元,此乃因陛下废除地方私铸银锭之弊,统一推行大明银元,杜绝胥吏熔铸克扣,商税征收效率大增。 京城商税、运河钞关、新开设之沿海海关,皆为大宗。” “盐课方面,因大明盐业局初立,盐政改革尚未彻底完成,但已裁撤冗员、整顿引岸,仅此一项,盐课解送税银已达二百三十万银元,较去年翻了五倍。” “至于田赋,”他语气微扬,“因陛下力行‘清丈田亩、追缴隐占,士绅一体纳粮”之策,山东、山西、河南等地收回藩王、士绅强占之官田、民田逾两千万亩,秋粮正额大增。 去年秋粮实收二千八百万石,其中三成折银入库,得折色银一百六十万银元。全年合计,户部共收粮近三千五百万石,银元一千一百余万。” 说到此处,毕自严自己都怔住了,声音不自觉提高:“如今各地粮仓充盈,京仓、通州仓皆满,户部存银已近千万银元!虽在京藩王俸禄、各地营建蒙学中学等开支亦巨,然收支已大体平衡,且盈余日增,户部已许久未为亏空发愁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自己都有些惊讶。短短一年有余,朝廷财政竟从万历末年的左支右绌、泰昌元年的仰赖内帑,变得如此从容宽裕? 袁可立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捻须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 “毕大人,你这便是‘当局者迷’了。陛下登基不过年余,整饬吏治、改革税制、清丈田亩、鼓励工商、重建水师……桩桩件件,看似耗费,实则无一不是开源节流、培植国本之举。 如今大明,隐然已有中兴盛世之气象,国库日充,仓廪渐实,兵甲已利。更不必说,各地海关正在加紧设立,盐政改革尚未完全铺开,未来数年,岁入增长只怕更速。 依老夫看,照此势头,若无特大天灾兵祸,三五年后,户部每年进项怕是要突破六千万银元!也并非妄想。” “六千万银元?” 毕自严下意识地重复,心跳都漏了一拍,因为在他看来,按照现在的增长趋势,这个数字并不是不能达到。 “正是!”袁可立目光深远,“陛下做事雷厉风行,实则步步为营,皆有深意,志在千秋。我等身为大臣,岂能踟蹰不前?毕大人,你是陛下破格提拔、倚为干城的财相,更当信之、助之! 他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以今日大明之国力,莫说一次远洋探索,便是十次、百次,只要筹划得当,我大明也撑得起!而一旦成功——” “那带回的,就不仅仅是金银了,可能是又一个大明,甚至更大!届时,我大明将是何等光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难道不是你我读书人,辅佐明君所追求的最大功业吗?” 袁可立拍了拍毕自严的肩,朗声笑道:“而若此行真能立足殷洲,开辟新土,那便是自汉唐以来未有之盛况!毕大人,你我或将名留青史,见证一个真正‘日不落’的大明!哈哈哈!” 毕自严望着袁可立眼中闪烁的光芒,又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化作一腔豪情。 第520章 债券分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朱由校压根就没打算隐瞒。 乾清宫那场关乎海疆未来的御前会议结束后,相关的消息便如春风过野,迅速传遍京城的各个衙门、坊巷,乃至茶楼酒肆、市井街衢。 朝廷的各部堂院寺之中,顷刻间便如热油入水般炸开了锅,官吏胥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陛下要组建一支远洋舰队,去探什么‘殷洲’,听说那那地方比南洋还远!” “何止!听说陛下还下旨,凡有胆识的商户,可于六月随远征舰队之后南下南洋贸易,朝廷水师会酌情予以护航!” “这……这岂不是效仿永乐旧事,欲宣威于海外?” “非也非也!”有消息灵通的官员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 “王部堂私下透了话,此次南洋之战,仅在吕宋一地,缴获折银便近两千万两!更有那一年三熟的上好水田三百万亩!这可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 “再说了,陛下还鼓励民间商人出海贸易,只要随舰队同行,水师全程护航,海盗夷船皆不敢近!这是要带着大伙儿一起发财,跟永乐年间只许官船下西洋可大不相同!” “带着商户?还护航?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数日之后,随着最新一期《大明帝国日报》的发行,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头版头条以遒劲的字体宣告:“天兵南指,海宇澄清——南洋大捷,吕宋重归王化!” “查抄缴获各类物资,初步折价约银元两千万圆;接收吕宋岛及周边已垦殖之上好水田、种植园约三百余万亩。”等等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街头巷尾人人热议,尤其是当初咬牙买了南洋债券的人家,一夜之间成了众人羡慕甚至嫉妒的对象。 原本许多人对这新鲜事物是将信将疑,或出于对当今陛下的信任,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入了些许积蓄,谁能想到,短短数月,竟然真的等来了如此惊人的回报! 棋盘街,“永昌号”绸缎铺的掌柜王永康,这日刚卸下门板,将从江苏一带进的一批各式绫罗绸缎,在晨光中摆布妥当。 抬头便见隔壁杂货铺的李老板攥着一份报纸,脸色涨红,脚步生风地冲了过来,嗓门因激动而拔得老高: “王老弟!王老弟!赢了!朝廷赢了!咱们……咱们赢了!”李茂财挥舞着报纸,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永康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疑惑道:“李老哥,这一大清早的,什么赢了输了?看你高兴的,莫不是捡了金元宝?” “比捡金元宝还实在!”李茂财几步跨进永昌号,将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手指重重地点着头版, “看!朝廷水师在南洋打了大胜仗!不光夺回了吕宋,缴获的金银珠宝、香料货物堆成了山!更了不得的是,还有整整三百万亩一年能收三季稻的膏腴水田!咱们……咱们当初买的那个‘债券’,这回可真是押对宝了!” “当真?”王永康心头一跳,“这消息可靠?” “还能有假?”李老板把报纸塞进他手里,“白纸黑字,帝国日报头版头条!还能糊弄人不成?” 王永康连忙接过,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直到看到那句“所有缴获将依《大明南洋开拓债券章程》进行分红,两成归债券持有人”时,眼睛顿时亮如星火,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李茂财在一旁激动得搓着手,喋喋不休:“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两千万元的缴获,有两成是专门分给买了债券的人的!” “我早上拿着算盘扒拉了好几遍,这次发行的债券拢共就三万股,这一股……这一股就能分到差不多一百三十四元!我当初听了你的劝,咬牙买了五股,你算算,光是这次分红,我就能拿六百七十元!这……这比我那杂货铺子辛辛苦苦干两年净赚的还多啊!” 他喘了口气,脸上放光,继续道:“这还不算完!报上说,那三百万亩田地的‘土地使用权’,以后要放在帝国银行三楼竞拍,招人承佃经营,以后每年田地出息的一成,也会作为分红发给债券持有者!这简直是躺着收钱啊!” 王永康听着,脸色也微微涨红,心脏怦怦直跳,他做这绸缎生意多年,起早贪黑,精打细算,也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进项。 当听到李茂财竟然买了五股时,他斜睨李老板一眼,半是调侃半是感慨: “好你个老李!当初是谁犹豫再三,说‘朝廷的新花样怕是不稳妥’?结果闷声不响,你倒成了买得最多的!” 李茂财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这不是最后还是信了王老弟你的眼光,也信皇爷不会坑咱小老百姓嘛! 走,今儿个老哥我做东,咱们去‘泰丰楼’好好喝一杯,庆贺庆贺!” 王永康心中也是喜悦难耐,但到底更谨慎些,摆手道:“李兄,酒席稍候不迟。这分红既然公布了,银行那边定然挤满了人。 咱们不如趁现在时辰尚早,人或许还不多,先去把该得的银钱实实在在拿到手里,揣进兜里,方能安心。否则去喝了酒,心里总惦记着这事,也不痛快不是?” “对对对!王老弟说得在理!”李茂财一拍大腿,“银钱落袋方为安!同去,同去!” 两人当即关了店门,相跟着往位于不远处的大明皇家帝国银行总行而去。 离银行还有一段距离,便见那人流比平日稠密了许多,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和王、李二人相似的兴奋与急切,朝着银行大门涌去。 显然,抱着同样想法、前来兑现分红的债券持有者不在少数。 如今的他们,已不像第一次来银行办理债券认购时那般手足无措、小心翼翼。 两人轻车熟路地进了高大轩敞的营业大厅,在号牌发放处领了写着数字的竹牌,便安静地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 他们注意到,有些人在柜台前似乎神色纠结,并未提取大量沉甸甸的银元,而是拿着几张看起来颇为精美的纸片,仔细收好便离开了,二人心里都犯了嘀咕。 第521章 增值百倍! 不一会儿,柜台上方的转牌就轮到他们的号码。 二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指定的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银行制式衣服、头戴小帽的年轻伙计,面容干净,态度客气。 “这位客官,请问办理什么业务?”伙计微笑着问,口齿清晰。 王永康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一个妥善保管的锦囊,取出里面的债券凭证,小心翼翼地递进柜台窗口: “小哥,劳驾。我是来领取‘大明南洋开拓债券’分红的。这是凭证。” 伙计双手接过,仔细查验了凭证的真伪,又对照了旁边一份厚厚的名册,并请王永康报上姓名、籍贯及当初认购时预留的暗记。 一一核对无误后,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硬壳账本和一把黄铜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熟练的运算。 “王掌柜,您的分红已经核算无误。”伙计抬起头,清晰地说道, “您当初认购的南洋债券,共计三股。根据此次分红章程,每股可得银元一百三十四元,三股合计四百零二元。 按照银行章程,兑换大额分红每股需收取手续费一圆,因此,您实得三百九十九元。” 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王永康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忍不住激动地握了握拳。 伙计接着问道:“请问王掌柜,这三百九十九圆,请问您是要银元,还是明元?” “明元?”王永康一愣,这个词近日好像隐约听过,但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小哥,这‘明元’是何物?与银元有何不同?兑换它……可稳妥?” 伙计显然对此问题早有准备,态度依旧耐心:“王掌柜勿虑,此‘明元’乃陛下亲自督造设计、由帝国银行担保发行之新式纸钞,轻便易携,不易损毁。 其用料特殊,工艺复杂,防伪手段堪称天下无双,绝难仿造。 日后朝廷官员俸禄、民间大宗交易、乃至缴纳赋税,皆可通用此明元,与银元等值兑换。” “纸币?”王永康脸色微变,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脱口道:“莫不是从前的宝钞?那玩意儿可是说贬就贬,万万不敢要!” “掌柜莫急。”伙计并不意外,笑着安抚,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制作精美的小三叠硬纸折子, “朝廷深知大家顾虑,特准:办理业务满一百银元者,无偿赠予文级明元样钞作为纪念,这是一文、十文、百文的面额,您先瞧瞧便知不同。” 王永康接过纸折,轻轻展开,只见折子三页,每一页的都平整地嵌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币,只是第一眼,他就被那惊人的精美程度吸引住了。 最左边一张,面值“壹文”,主色调是温暖的淡黄,图案是阳光下翻滚的无边麦浪,穗粒饱满金黄,仿佛能闻到丰收的芬芳; 中间一张,面值“拾文”,以青绿为主,描绘着农夫驱赶健牛在水田中犁地的生动场景,泥土翻涌,充满生机; 最右边一张,面值“壹佰文”,用的是喜庆的绛红色,图案是一户四口之家围坐桌旁、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人物神态栩栩如生,洋溢着寻常百姓家的满足与温情。 他忍不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摸着那“壹佰文”纸币的图案,触感并非普通纸张的粗糙,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与细腻,隐约有丝织品的滑润感。 上面的墨色鲜艳,线条清晰无比,各种复杂的花纹和微缩字样,与从前粗糙泛黄、字迹模糊的宝钞判若云泥。 “这……这真是纸做的?”王永康有些震惊地抬头问。 “千真万确,工艺独家。”伙计自豪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王掌柜,不瞒您说,这明元刚刚发行,首批数量有限,极具收藏价值。 日后若流通广泛,此套样票,或可增值百倍!” 王永康看着手中精美绝伦的明元,再想想伙计的话,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皇爷带着大家赚了这么实在的钱,发行的新钱又如此精良,于情于理,都该支持。况且,携带几百枚银元确实笨重惹眼,这明元轻便多了。 他不再犹豫,当即道:“好!那就烦请小哥,替我兑换一百枚银元现钱,剩下的两百九十九圆,全换成明元。 其中,给我两张一百元的,九十张一元的,其余的都换成十文和一文的零钱,我也好日常使用。” “好嘞!王掌柜稍候!”伙计利落地应下,开始操作。 不多时,王永康提着一个装着百枚银元的小布袋,以及一个装着崭新明元的牛皮纸信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柜台。 一抬头,正好看见李茂财也从旁边的柜台办完事过来,手里同样拿着布袋和信封。 “李兄,看来你也换了明元?”王永康笑着打招呼。 李茂财拍了拍手中的信封,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皇爷带着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赚大钱,咱们也得给皇爷撑撑场面不是?这新钱看着就喜庆、踏实! 只要有皇爷在,咱们往后肯定还有挣不完的钱!这明元是皇爷定下的,定然错不了!哈哈哈!” “李兄所言,深得我心!”王永康也开怀笑道,“走,今日泰丰楼,不醉不归!” 两人相视大笑,怀揣着对朝廷新政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对未来的热切期望,并肩走出了帝国银行的大门,融入了北京城春日里格外明媚的阳光中。 银行内,兑换业务依然繁忙,叮当作响的银元与崭新挺括的明元,正在悄然完成一次重要的交替,预示着这个帝国在经济领域,也将迎来一番崭新的气象。 南洋分红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京城,继而扩散至通州、天津、保定。 无数人捶胸顿足,悔恨当初未购一股:“早知如此,卖房卖地也要买上十股啊!这哪里是债券?分明是摇钱树!” 更有人心思活络,四处打听哪里能买到海船,盼着跟着朝廷舰队去南洋开拓生意。 随着分红落地,百姓对朱由校的信任与崇拜达到空前高度,街头巷尾,常有人私语:“皇爷莫不是财神转世?不然怎会点石成金,化海为银?” 更有商铺悄悄在账房挂起朱由校御容小像,晨昏焚香,祈求“皇恩广被,生意兴隆”。 顺带着帝国银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前还有人担心银行存钱不稳、债券不靠谱,如今人人都挤破头想往银行存钱、买朝廷发行的债券。 而借着这次分红的东风,朝廷首批明元纸币也顺利流入市场,因其精美、轻便、防伪严密,加之朝廷强力背书,百姓接受度远超预期,短短数日,明元已在京师交易中广泛流通。 第522章 天子大婚! 天启二年,五月十六,寅时三刻。 夜色正浓,乾清宫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灯影摇曳间,殿外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凌晨独有的凉意。 朱由校睡得正沉,胳膊突然被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道推了推,伴随着那熟悉而刻意压低的嗓音: “陛下,醒醒,时辰到了,该起身筹备大礼了。” 说话的正是刘若愚,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蟒纹宦官服,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气。 身后数名内侍垂手肃立,手中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纹饰庄严的礼服,屏息凝神,如临大典。 朱由校迷迷糊糊睁开眼,饶是这具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经过连日斋戒沐浴、礼仪演练,此刻也只觉得浑身透着酸乏,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若千钧。 他揉了揉太阳穴,带着浓重的睡意道:“刘大伴,这才什么时辰?也太早了吧……” “陛下,寅时三刻了”今日的刘若愚却仿佛没听到天子的抱怨,压低声音道: “皇爷,今日乃您的大婚吉日,礼部择定卯时初刻行‘告庙’之礼,辰时迎后,误了吉时,恐妨中宫,半点耽搁不得,快些起身吧。” 朱由校一怔,彻底清醒过来,叹了口气,认命地翻身坐起: “罢了罢了,做皇帝连睡个懒觉都不行。”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好家伙,寅时三刻,换算成前世的时间也就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前世当伴郎的时候,陪着兄弟五点起,他高低都得喊我几声爹,没想到穿到明朝当皇帝,大婚要起得更早,这规矩也太折磨人了。 刘若愚连忙上前,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端来温热的帕子、青盐并几样极精致的早膳。 “陛下先净脸漱口,用两口早膳垫垫肚子,稍后更衣整冠。礼部拟定的仪注,奴婢都已反复核对,一步都错不得。” 按《大明会典》及礼部拟定之仪注,天子大婚当日,晨起先着“皮弁服”以告奉先殿,祭告列祖列宗;午后迎后入宫前,改穿“衮冕”受百官朝贺;至合卺礼时,则换“玄端”常服,以示夫妇之亲。 朱由校依言净了脸,喝了两碗温热的莲子粥,一股暖意自胃腑升起,精神才算是振作了些。 转头看向刘若愚捧着的那套层叠繁复的皮弁服,顿觉头皮又是一紧。 此刻需先穿戴的,正是这祭祖的皮弁服,黑纱冠上缀十二旒玉藻,身着绛纱袍,白纱中单,革带玉佩,赤舄金钩。每一件衣饰皆由尚衣监提前三日熏香熨烫,由六名内侍协同穿戴,一丝不苟。 “这皮弁也太重了吧。”朱由校皱着眉,任由刘若愚调整皮弁的位置。 “陛下,这是礼制所在,敬天法祖,不敢轻忽。”刘若愚一边帮他系好玉革带,一边解释, “晨时祭告奉先殿、拜谒列祖列宗,需着此皮弁服,方能彰显诚敬孝思,礼重于山。” 朱由校无奈叹气,前世兄弟结婚就穿一套西装,哪有这么多讲究。 好在前几日鸿胪寺的官员入宫,日日教习演练大婚礼仪,该怎么做、该说什么他都记熟了。 毕竟是关乎皇室体统与天下观瞻的国家大典,纵然心里觉得繁琐,他倒也不敢真的怠慢。” 穿戴妥当后,天已蒙蒙亮。 朱由校在刘若愚的搀扶下走出乾清宫,门口的广场上早已站满了身着朝服的官员等候,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朱由校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气息的清凉空气,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随后登上早已备好的金辂车驾,卤簿仪仗前导,旌旗招展,礼乐齐鸣,自午门浩荡而出,前往太庙奉先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朱由校于列祖列宗神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神情庄严肃穆,朗声告曰: “臣孙皇帝由校,嗣守鸿业,夙夜祗惧。兹遵慈谕,伦序攸宜,谨以今月十六日,册立祥符县生员张国纪之长女张氏为皇后,正位中宫,以承宗庙,以奉粢盛,以睦六宫。谨用祭告,伏惟列圣列宗鉴之,佑我邦家,永续胤祚……” 其声清越沉稳,回荡在殿宇梁栋之间,更添几分神圣与凝重。 然后一行人来到皇极殿,此时旭日东升,金黄色的阳光洒在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气象万千。 殿前丹陛上下,再次聚满了百官。 刘若愚恭敬地捧出一份明黄织金龙纹封面、以玉轴装裱的圣旨,递交给内阁王象乾。 王象乾出列,跪接圣旨,而后起身,面向百官,代帝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嗣守丕基,化理之本,始于闺门。祥符县生员张国纪之女张氏,毓自名门,性秉贞静,度娴礼法,言动有则,柔嘉维则……是用钦遵慈命,册立张氏为皇后,正位中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山呼之声再起,如潮如浪,声震九霄,久久不息。 宣诏礼成,朱由校转身,目光扫过殿前人群,很快找到了正使英国公张维贤。 只见他今日身着一品国公的绯色蟒衣,腰佩玉带,悬着御赐的金鱼袋,虽已年过五旬,但身姿挺拔,精神矍铄,正恭恭敬敬地肃立在勋戚队列的最前方,脸上满是荣宠与郑重。 “英国公。”朱由校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清晨忙碌后的沙哑,却更显沉稳威严,“今日劳烦你为正使,持节奉册宝,前往皇后府邸行奉迎之礼。” 张维贤躬身行礼:“臣,张维贤,谨遵圣旨!必不辱使命,恭迎皇后娘娘入宫!” 第523章 夫君~ 宣武门外澄清坊,张府 皇后之父张国纪,因女贵显,早于月前蒙皇帝特恩,特赐京师宅第。 此宅乃是朱由校亲自从内廷掌握的诸多官宅中挑选出来的,位于宣武门外澄清坊,闹中取静,交通便利。 虽不及王府公侯府邸那般宏丽轩昂,却也占地颇广,屋舍轩敞,花木扶疏,被精心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庄重,既符合皇亲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此刻,张府内外早已装饰一新,张灯结彩,一众下人皆换上新衣,屏息悄声地穿梭忙碌,全府上下气氛安静,只待天家奉迎仪仗的到来。 而闺阁之内,张嫣已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覆珠帘,静静端坐于堂中。 耳边隐约传来远处渐近的鼓乐之声,她藏在广袖中的双手不禁微微攥紧,心如鹿撞,怦然不止。 她自幼受教,知书达理,温婉贞静,然终身大事临头,面对这举世瞩目的天家婚礼,纵使心性沉稳,此刻亦难掩少女天然的羞怯与紧张。 母亲最后一次近前,执起她的手,眼中含泪,低声叮嘱: “吾儿,此去深宫,便是天家之人。谨记敬上恤下,持节守礼,雍和宽仁,莫负皇恩浩荡,亦莫负家中十余载教养。望你……平安顺遂。” 最后几字,已微不可闻。 张嫣隔着珠帘,微微颔首,声音轻细却坚定:“女儿记下了,母亲放心。” 奉迎礼繁琐而庄重,从正午时分英国公张维贤持节至府,宣读册宝,再到拜别父母、上轿启程,一套流程下来,直持续到午后申时时分才告毕。 最终,皇后銮舆在庞大仪仗的簇拥下,经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中门,沿着御道,缓缓进入紫禁城。 沿途百姓焚香跪拜,万人空巷,争相涌上街头,只为一睹这数十年难遇的天子大婚盛况。 日头渐渐西斜,漫天绚烂的霞光将紫禁城重重殿宇的琉璃瓦顶染上一层瑰丽辉煌的橘红,宛如天宫胜景。 宫灯次第点亮,千万盏灯火与晚霞交相辉映,将整个皇宫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一片辉煌通明。 直至戌时,外朝的喧嚣庆典与宴饮方渐次歇止。 朱由校终于得以脱去沉重衮冕,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玄色镶红边常服,由内侍引至布置一新的坤宁宫东暖阁。 推门而入,只见室内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照得满室生辉。 地上铺着厚软的红毡,帷帐、被褥无一不是喜庆的大红颜色,织金绣彩,点缀着“百子千孙”、“鸾凤和鸣”的吉祥图案,极尽精致华美。 他的皇后,张嫣,正端坐在铺设着百子千孙被的龙凤喜床沿。 她已卸去那身沉重的袆衣和九龙四凤冠,换上了一身大红织金绣鸾凤的常礼服。 乌云般的秀发挽成端庄的发髻,只簪着几支象征性的赤金镶珠金凤步摇和小巧喜庆珠花,映得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莹润透亮。 烛光下,她微微垂首,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只是那微微攥紧的指尖和似乎有些过于端正的坐姿,透露出了她内心的紧张。 听到脚步声和宫人退下的细微声响,张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根处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朱由校站在不远处,看着烛光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窈窕身影,一时间竟也生出几分局促来。 前世参加过不少婚礼,闹过不少洞房,可真到了自己的大婚之夜,面对这样一位即将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女子,那些嬉闹心思全无,只剩几分紧张。 他缓步走过去,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份安静。 “皇后……”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温和些。 张嫣闻声,立刻依礼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不必了。”朱由校连忙抬手虚扶,顺势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锦凳上坐下,“此处并无外人,这些虚礼暂且免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紧绷的侧影,语气放得更缓, “今日从清晨到此刻,诸多礼仪缠身,你定是累着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得这开场白有些生硬干巴。 前世虽没结过婚,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电视剧里、小说里,洞房花烛夜的开场似乎不是这样的。 张嫣闻言,身子又是一僵,绞着袖口的指尖更紧了些。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口,连带着双颊都如火烧般烫了起来。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婉:“谢陛下关怀,臣妾……不累。” 看着她这般紧张羞涩的模样,朱由校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淡去了不少,反而升起一丝想要安抚她的念头。 毕竟,论起真实年龄和心理,他可比眼前这位年仅及笄的少女要成熟的多。 “还唤陛下?”朱由校不由失笑,语气愈发温和亲近, “既已礼成,你我已是夫妻,往后在这寝殿之内,不必如此生分拘礼。寻常夫妻如何,我们便如何,唤我‘夫君’即可。” 他看着她,目光诚挚,“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也自然会护着你!” “妻……妻子?”这两个字轻轻落入耳中,张嫣猛地抬起头,一双明澈如秋水洗过的眸子,带着几分怔忡,怯生生地望向朱由校。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褪去了几分惶恐,透出一丝受宠若惊般的安心。 眼前的皇帝,褪去了白日那身令人不敢直视的衮冕威仪,身着玄端常服,眉目清朗,眼神温和,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凛冽,反倒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轻慢。 “夫……夫君?”良久,她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试探着念出这两个亲昵的字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朱由校笑了应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系着红绸的玉壶,斟了两杯合卺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映着跳动的烛光。 第524章 这样……会舒服些。 “礼不可废,这合卺酒,终归是要共饮的。”他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张嫣起身,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与他的指尖轻触,一股细微的、似电流般的颤栗瞬间传遍全身,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她小小的、绯红的面影,让她心头那只小鹿,撞得愈发慌乱无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两人手臂轻轻相绕,红绸相连的酒杯缓缓凑近唇边, 四目在咫尺之间相对,彼此气息悄然交融。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低垂的眼眸,她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含笑的目光。 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花果的馥郁香气,驱散了些许陌生,只余下丝丝缕缕的羞意与暖意在胸腔间弥漫。 饮罢合卺,放下酒杯,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略显急促却渐渐同步的呼吸。 朱由校看着张嫣低垂的、晕红如霞的脸颊,那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着,不由得心中微软。 “朕听闻,你小名是叫‘宝珠’?”他倾身靠近了些,如同耳语,这是之前他特意让刘若愚打听来的。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张嫣心头一热。 她轻轻点了点头,“是……父亲与母亲,从前确是这般唤我。” “那往后,只有你我时,我也唤你宝珠,可好?”朱由校柔声问。 “……全凭夫君做主。”她声音虽轻,却多了几分依赖与柔软。 朱由校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莹白的脸颊,温热细腻。 张嫣身子轻轻一颤,却并未躲闪,只顺从地闭了闭眼,任由那温暖的触感停留。 他顺势替她轻轻替她取下那几支发簪,乌黑如云的发丝滑落,拂过他的指尖,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这个举动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张嫣更是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被他指尖触碰到的耳畔烫得惊人。 “这样……会舒服些。”他低声解释,将取下的簪子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烛光下,褪去繁饰的她愈发清丽动人。肌肤莹白胜雪,因羞涩而染上的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根,颈项宛如白玉生霞,娇艳不可方物。 或许是饮了合卺酒的缘故,那原本淡粉如樱瓣的唇,此刻显得格外红润饱满,无意识地微微抿着,让他心头一动,再也把持不住。 他缓缓俯身凑近,越来越近,能感受到她骤然变得紊乱的温甜气息。 张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瞬间绷紧,眼睛倏然睁大,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与无措,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抵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却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 他的吻,最终轻轻落下,印在了她微启的红唇上。 如蜻蜓点水、羽毛拂过般的触碰,温柔至极。 张嫣浑身剧烈一颤,呼吸瞬间停滞,抵在他胸前的手指猛地蜷缩,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作为老司机的朱由校,手臂顺势环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的拥入自己怀中。 张嫣紧绷的身子,在他持续的、温柔的攻势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抓住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松开,生涩地攀上了他宽阔的肩背。 她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长睫颤动如风雨中的蝶翼,被动地承受着,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逐渐升温的渴望。 直到张嫣因生疏而险些喘不过气,发出细微的呜咽,朱由校才恋恋不舍地缓缓离开她的唇。 张嫣已是眼波迷离似春水,双颊酡红如醉,微微张着唇喘息着,全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依偎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全然是初嫁少女的懵懂与顺从。 没有更多言语,一切水到渠成,红烛静静燃烧,流下欢喜的泪。 帐内温度悄然升高,衣衫的窸窣声轻不可闻,带着几分羞涩与慌乱。 起初仍是生涩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可避免的紧张。 但那双始终温和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安抚低语,渐渐瓦解了张嫣心中最后的紧张,她生疏而尽力地回应着。 不一会儿,帐内光影摇曳,被翻红浪,细碎的声响被厚重的锦帐阻挡,只余窗外初夏的微风,拂过廊下的宫灯,发出极轻的呜咽,又似温柔的祝福。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涟漪平复。 张嫣已是力竭,软软地蜷在朱由校温热的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恬静,眉眼间尚带着未散的绯红,唇角微微勾起,透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依赖。 朱由校却无甚睡意,借着朦胧的烛光,他看着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嘴边忍不住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笑意的苦涩: “这系统强化的身体,精力也太过旺盛,倒也不全是好处啊!” 良久,他又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幸亏朕是皇帝啊!” 窗外,夜色深浓如墨,万籁俱寂。紫禁城度过了它喧嚣隆重的一日,终于沉入安宁。 大婚后的几日,朱由校并未临朝,而是与皇后张嫣一同先是前往奉先殿拜谒列祖列宗,以告中宫正位。 刘太妃见张嫣端庄温婉,又得天子这般疼惜,心中欢喜,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颇为照拂。 最后,两人回到坤宁宫,接受后宫宫人、女官朝拜,昭告六宫,确立中宫威仪。 全程下来,繁文缛节虽多,朱由校却处处护着她,遇着需久立跪拜的礼节,便悄悄示意内侍备上软垫,累时便寻由头让她先歇息,满是体贴。 后宫诸事原是刘太妃暂为打理,如今见天子与皇后琴瑟和鸣,张嫣虽年少却沉稳有度,便当即便将后宫诸务悉数交予张嫣,并道: “皇后既正位中宫,六宫之事,自当由你主持。陛下圣明,宫中上下,无不敬服,哀家放心。” 刘太妃心里透亮,知晓如今的紫禁城早已是朱由校的天下,别说中宫主理后宫,便是陛下一句话,整个紫禁城都会唯张嫣马首是瞻。 她这个太妃,与其恋栈权位,不如爽快放手,安享尊荣。 朱由校含笑听着,不多言语,只是握着张嫣的手紧了紧,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张嫣恭谨受教,心中明白,这后宫真正的主心骨,从来都是身旁的夫君。 第525章 天下女子的榜样! 这般安稳过了几日,一日清晨, 坤宁宫东暖阁内帐幔低垂,熹微的晨光透过纱帐,洒下淡淡的光晕。 精力旺盛的朱由校其实早已醒来,却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手臂稳稳地环着怀中仍在熟睡的温香软玉。 张嫣睡得正沉,昨夜……嗯,这几日确实累着她了。 她侧蜷在他怀里,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他的臂弯间,脸颊贴着他胸膛,呼吸匀长轻细,长睫安然覆下,褪去了白日里的端庄持重,全然是少女毫无防备的娇憨模样。 朱由校正欣赏着这难得的静谧晨光,却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动了动,嘤咛一声,似乎将醒。 她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然后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带着朦胧的水汽,怔怔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云。 “夫……夫君醒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试图起身,却被揽得更紧。 “还早,再躺会儿。”朱由校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慵懒而磁性。 张嫣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稍稍撑起身子,隔着纱帐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道:“夫君,你……今日不处理朝事吗?” 她说着,还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些,但眼底残留的睡意和那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秀气眉头,却透着一股初为皇后、试图履行“劝谏”职责的可爱笨拙。 朱由校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怀里一脸“我很严肃我在劝谏”的小皇后,额角忍不住滑下几道看不见的黑线。 好嘛,这才成婚几天?温柔乡还没捂热乎呢,小妮子就开始操心起“君王不早朝”的问题了? 这劝谏的基因,难道是刻在贤后骨子里的? 张嫣啊张嫣,历史上你倒是没少劝,甚至不惜以死相争,可结果呢……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朱由校心里暗自腹诽,这能怎么办? 总不能告诉她,朕有系统兜底,又有一帮死忠的系统官员和将领盯着,朝堂诸事皆有章法,大半事务根本不用朕事事亲力亲为,不用像老祖宗朱元璋那样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说。 看着张嫣那一副努力摆出的“贤后”姿态,朱由校忽然觉得,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作为后世之人,他见过太多女性被“独立”口号裹挟又反噬的困局,对所谓“女quan”本就没什么好感。 却也打心底里看不惯这大明朝朱程理学对女子的严苛束缚,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便是女子的一生,未免太过憋屈。 这个时代自然做不到男女平等的地步,也没必要强求,可他身为帝王,护着自己的皇后做点想做的事,给天下女子立个不一样的榜样,总归是能办到的。 再加上史书上对张嫣的评价本就是贤良淑德、有勇有谋,他更希望她能跳出“后宫贤妃”的桎梏,为大明女子做个表率。 借着中宫之尊的影响力,慢慢改良民间陋习,成为他整饬大明风气的得力帮手。 这般想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语气温和: “宝珠,这几日跟着太妃交接宫务,感觉如何?可觉得繁琐?或是……有无趣之处?” 张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夫君,宫务虽繁,皆是分内之事,臣妾自当尽心学习,不敢言趣。” 朱由校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不是问你是否尽心,而是问你自己。你平日里可有什么喜欢做的?读什么书?或是……有没有想过,为大明的百姓或者大明的女子做点什么?” 张嫣怔住了,满眼茫然,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自幼所学皆是三从四德,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夫为妻纲早已刻进骨子里,她的“想”,从来都是以夫君为先、以家族为重,从没有过“为自己着想”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身为皇后,职责便是管好后宫、辅佐君王,让夫君无后顾之忧,从没人问过她“自己想做什么”,更没人告诉她,女子还能为宫外的百姓、为天下女子做些什么。 她迟疑着反问:“夫君,臣妾……臣妾身为女子,又为中宫,除却打理后宫、侍奉夫君,还能做什么?” 朱由校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明了。 这个时代,程朱理学框定的秩序下,“女子无才便是德”虽非绝对,但女性的天地被压缩在闺阁、后院,一生的价值似乎便系于父、于夫、于子。 即便是贵为皇后,也不过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活动范围不出深宫,意义不过是绵延子嗣、安定后宫。独立的人格、自我的追求?那是近乎离经叛道的概念。 朱由校笑着耐心引导:“当然能。你看孝慈马皇后,辅佐太祖皇帝,劝农桑、恤民生,亲自带领宫人纺纱织布,以倡节俭,至今仍是天下称颂的贤后,传为千古美谈。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如今朕新政推行,国库充盈,粮米满仓,百姓日子渐好,可民间还有诸多苦处。 你可借着中宫名义,先在京师设立育婴堂、恤嫠局,收养那些被丢弃的民间弃婴,帮扶无依无靠的孤寡妇人,让她们有口饱饭吃、有处安稳落脚;再往后,慢慢推至各布政司治所。、 还有这民间缠足的陋习,自宋朝流传至今,残害女子身体,折损康健,实在可恶。你身为中宫皇后,可先从宗室女子、王公大臣家眷入手,倡导女子不缠足,以皇后威仪做表率,再慢慢影响民间,让天下女子少受这份苦楚。 ps:鉴于大家关于缠足的疑虑,作者查阅资料在文章结尾提供了一点材料,请各位老爷点评。 这些事,皆是积德行善,利国利民,你做起来,也能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明的皇后,不只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娘娘,更是天下女子的榜样。” 朱由校心里清楚,人人生而平等的想法放在当下太过超前,便是两百多年后的世界,美国独立宣言里的那句“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那个人说的也只是男子:men,女子依旧被排除在外,从未真正走上历史台前。 他亲历过后世,故而从没想过定下专门提高女子地位的律法; 一来大明朝野文武百官、天下士绅定然无法接受,容易引发动乱; 二来后世之事也让他警醒,太过激进往往适得其反,不如从实处做起,以榜样引路,慢慢潜移默化。 张嫣听得愈发茫然,这些事远超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却又让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一扇全新的门,正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她怔怔地看着朱由校,眼神里满是忐忑与不安,小声问:“夫君,这些……臣妾做,当真可以吗?会不会被朝臣非议,说臣妾干政?” “有朕在,有何不可?”朱由校语气笃定,抬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护短。 “朕的皇后,做的是体恤民生、教化女子的好事,是积福积德的善举,谁敢非议?只要你做得对,朕便永远是你最坚实的靠山,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张嫣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满是新奇与忐忑,可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忽然想起,在家中时,母亲虽也算识字,却也只看《女诫》《内训》《女范捷录》这类教导女子守礼安分的书,爹爹从来没有教过她,读书明理,更没人教她要心怀天下、体恤旁人。 而眼前的夫君,贵为天子,不仅不约束她,反倒愿意让她走出深宫、做这些前所未有的事,这份信任与期许,是她从未敢想过的。 朱由校看着她一脸懵懂又带着几分向往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妮子今年不过十六岁。 放在后世,还是个在校园里读书、懵懂无知的小姑娘,自己一开口便是设堂局、改陋习的大事,未免太过急切,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不由得失笑,暗自腹诽自己:真是糊涂,这简直是想让童工挑大梁啊。 连忙柔声安抚:“你也别太急,这事急不得。这段时间,朕让刘若愚多给你寻些书来,史书、农桑书、甚至是朕让人编的新政见闻、各地民情册子,你都先慢慢看,慢慢琢磨。 等你心里有了头绪,咱们再推行,朕一得空,便来教你,可好?” 张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漫天璀璨的星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扫先前的茫然忐忑。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认真,眼底满是憧憬:“嗯!臣妾听夫君的,定然好好读书,好好琢磨!”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明白,自己的夫君,当真与这世间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而她的后半生,或许会走出一条,与历代皇后都截然不同的路。 【章末关于缠足的讨论,资料来源有限,仅供参考。】 宋明古墓出土缠足鞋履、缠足布及相关文献考证,宋明两代女子缠足为纤直缠(亦称顺缠、软缠),只裹脚使之纤直修长,不折骨、不刻意强求短小;基本不影响女性的行动,根据相关的古画证实,那时候的女子还可以参与蹴鞠、投壶、相扑等运动。 及至清代,缠足彻底异化为 “断足缠”(亦称硬缠):强行弯折足部骨骼,以摧残生理形态为代价,求取 “三寸金莲” 的畸形审美,至此对女性足部的桎梏与摧残达至顶峰,以此限制他们的行动,甚至大力摧残汉人体育运动,压制汉族习俗。 清朝:剃发易服,留发不留头,留袖不留手,留裙不留脚。 成梁孝子,天皇贤孙,开局窃国,结局卖国,统一尔等发型,成就条约大国。 旗人、满城,铁杆庄稼,阶级压迫,野猪酋长种姓奴隶制。 接下来看清朝女子发型: 这个发型,你要让现在的女生留,你猜什么结果? 还有下面是出土的鞋子,还找了一些短足缠的照片,但是因为害怕引起大家的不适,故而不展示了,感兴趣的可以自己查一下,或者在作者主页粉丝群里大家探讨。 看完这些之后,这一刻,我的内心只有一种文化脊骨被抽掉的悲凉感,似乎啥都没了,没了,都没了,只剩下蛮夷、丑陋和不堪。 曾引以为傲的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的气象,再也不复存在。 注:本章内容旨在呈现历史,切勿模仿其中的封建陋习 总而言之,同志们,各位读者老爷、帅哥美女!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虽然日子常有琐碎烦恼、世事偶有不尽如人意,但是不必困于旧俗桎梏,能自在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已是前人难以企及的幸福。 唉,整理完这些真的好气!只盼这些文字能让大家多一分对当下生活的珍视。 加油!!! ps:文献来源,foot binding in a ming dynasty cemetery near xi'an, china 第526章 远洋誓师 天启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宜远行。 钦天监择此吉日,批语明书“黄道开泰,利涉大川,百事咸宜”,乃是天授顺遂之象。 这一日,作为大明远洋舰队拔锚启碇、誓师远征殷洲的吉日,注定将载入史册。 朱由校特意下旨,令内阁、诸部尚书,侍郎、都御史、九卿等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尽数随驾观礼。 更有皇后张嫣凤舆同行,以示“家国一体,君后同德”。 一来,便是要让这些久处庙堂之高、目光多囿于案牍田赋与边墙烽燧的重臣们,亲眼见识一番何谓“大明之威,不止于陆”。 朝堂衮衮诸公,或沉溺旧章,或暗怀疑虑,早已跟不上他推行新政、开拓远洋的步子,此前熊廷弼对水师战力的疑虑便是明证。 唯有眼见为实,才能让这帮人真正认清大明水师的实力,断了心中疑虑,真正理解并支持开拓远洋、经略海疆的国策。 二来,亦是借这次水师誓师大典,向天下百姓昭示帝国开拓海疆、经略远洋的坚定国策,以此鼓舞民心,招徕商贾,共襄盛举。 天津港内外,早已被先期抵达的禁卫军与锦衣卫严密管控。 锦衣卫缇骑穿梭于街巷,禁卫军沿岸布防,水陆巡哨交织成网,森严无漏。 近一个月来,关于朝廷将派遣远洋舰队远赴“殷洲”拓疆通商的消息,经《大明帝国日报》刊载、百姓口耳相传,早已轰动北直隶,远及山东、河南等地。 无数百姓扶老携幼,商贾竞相结队,自数百里外涌至天津,只为一睹天朝水师之盛。 沿岸视野最佳处,早已由内务府圈定观礼区域,以木栏分隔秩序,特设层层座席。 尤其是最靠近御驾观礼台的第一排雅座,竟被富商巨贾争相竞买,价码一路飙升至千两白银一席,只为能一睹天颜,亲历盛典。 港口内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但在军士与锦衣卫的维持下,秩序井然,无一人喧哗逾矩。 辰时正刻,旭日初升,金光铺海,皇帝銮驾在万众期盼中,抵达港口。 朱由校携皇后张嫣,与随行的文武百官,分乘数十辆由内府精心打造、行驶平稳的四轮皇家马车,缓缓驶入港口。 当那明黄色的旗幡与威严的皇家仪仗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整个港口瞬间沸腾了! “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炸响,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整个码头,震耳欲聋。 无数百姓激动地挥舞着手,面色潮红,呐喊声发自肺腑,毫无作伪。 马车内,许多官员透过新式玻璃车窗望着外面这万民欢腾、如痴如狂的景象,心中无不震动。 他们虽知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颇得民心,剿灭晋商、收回藩田、整顿吏治、兴办学校、大胜南洋……一桩桩一件件,颇得民心。 但直到此刻,身临其境,他们才骇然发觉,这位登基不过年余的少年天子,在民间威望之隆,竟已至如斯地步! 銮驾停稳,朱由校携张嫣步下御辇。 他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 一旁的张嫣身着常礼服,虽母仪天下,但毕竟年轻,首次面对如此宏大喧嚣的场面,尤其感受到那无数聚焦而来的炽热目光,不免有些紧张。 朱由校察觉她的局促,空出的手轻轻攥了攥她的掌心,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无妨,有朕在。” 张嫣抬眼看他,望入那双沉静如海的眸子,心中一定,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随着他的步伐,面向欢呼的百姓,展露出得体而温婉的仪态。 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看着身旁夫君挺拔从容的身影,她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在禁卫军的护卫下,帝后与文武百官一行,登上了港口专门为此次誓师修筑的“观澜台”。 此台以新式水泥混合砖石砌成,高三丈,台面广阔,四角矗立着雕有蟠龙纹的汉白玉石柱,视野极佳,可将港口内外、海天风光尽收眼底。 台周遍插象征皇权的日月龙旗与各色旌旗,台上设有御座、观礼席,四周肃立着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气象森严。 立于高台,凭栏远眺,但见海天一色,碧波万顷,阳光洒在无垠的海面上,泛起亿万点碎金,鸥鸟翱翔,长风鼓荡,令人胸襟为之一阔。 朱由校凭栏而立,感受着这浩渺与壮阔,不禁脱口吟诵: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曹孟德当年东临碣石,观沧海而赋诗,其胸中块垒、天地豪情,朕今日方真切领会其雄浑气魄!” 侍立在侧的王象乾闻言,捻须接口,语气带着审慎: “陛下,大海固然壮阔,蕴藏无限,然其性无常,波涛诡谲,瞬息万变。这万里远航,横渡重洋,终非坦途啊。” 他这话,既是感慨自然之威,亦是在这最后时刻,以老臣之心,隐晦地提醒朱由校远洋的风险。 朱由校听出了话中深意,却并未着恼,只是淡然一笑,目光依然投向浩瀚的远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王阁老所虑,朕深知之。然《中庸》有云:‘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这‘广大’二字,岂仅指学问心性?天地之广,海洋之阔,亦在其中。” “先民能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以通江河;后世能筑长城雄关,以御胡虏;能开阡陌渠堰,以育兆民。此皆‘尽精微’而‘致广大’之功。” “汪洋虽险,波涛虽恶,又岂能永远阻隔大明探索之心、奋进之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毅,回荡在观澜台上: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开拓海疆,联属远夷,正是我辈当仁不让之重任!” 一席话,引经据典,立意高远。 王象乾听罢,肃然动容,躬身一揖:“陛下圣虑高远,老臣拜服。”便不再多言。 第527章 大明的底气何在! 朱由校心里清楚,王象乾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这个时代的远洋航行,行船全凭季风与星象,没有精确的海图与导航技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便可能让整支舰队葬身鱼腹。 然,开海拓殖乃是大势所趋,更事关中华民族之未来,势在必行,更何况他有系统兜底,有超越时代的眼界,些许风险与代价,他耗得起,也输得起。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早已侍立在观礼台最前沿的两人。 为了此次远航,他特意从系统官员中遴选出一批精通政务、朝贡外交与商贸互市的能臣,又从水师中拔擢悍将,于船队特设文武主官,总掌全局。 “沈爱卿,顾爱卿,”朱由校开口,声音清朗威严。 两人闻声,立刻转身趋前,肃容行礼, “臣在!” “末将在!” 居左之人,名为沈砚之,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目光沉稳,通晓诸国番语、市舶律法、朝贡规制,乃是难得的通世之才。 朱由校特授其正三品远洋船队总提调官,赐“远洋船队总提调敕书”,给钦差牙牌,总掌船队文职诸事,兼总理殷州宣慰司事务,与总兵官文武合议,共决远洋一切重务。 居右者乃是武将顾临渊,正值壮年,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长期海上生涯磨砺出的坚毅与风霜, 特授正二品远洋水师总兵官,赐“征远洋水师总兵官银印”,掌船队航行调度、海上征战、清剿海盗、抵御外夷、戍守据点之权,临阵有先斩后奏之专断,麾下将士皆听其调遣。 “远洋舰队诸般事宜,可皆已齐备?”朱由校问道, 沈砚之与顾临渊齐齐躬身回禀,“回陛下!远洋舰队大小舰船三百零八艘,水师将士、工匠、医官、译员共计四万三千七百余名,粮秣、淡水、弹药、贸易货物、各类物资器具皆已装载完毕,各舰检修妥当,将士枕戈待旦,只等陛下旨意!” “好!”朱由校颔首,不再多言,只沉声道:“那就开始吧!” “遵旨!” 司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至——远洋誓师大典,即刻开始!” 顾临渊转身,面向大海,猛地举起手中一面红色令旗,用力挥下! “咚——!咚——!咚——!” 观澜台两侧早已备好的十八面战鼓轰然擂起,鼓声低沉雄浑,瞬间压过了港口的喧嚣。 紧接着,数十支号角同时吹响,苍凉而雄浑地“呜——”然长鸣,穿透云层,回荡在海天之间。 鼓声号角声中,远处海面之上,大明远洋舰队劈波斩浪而来,依序驶入众人视野,帆影连天,旌旗蔽海,直看得人心潮澎湃。 打头阵的,正是舰队的旗舰,“镇溟”号大明宝船,吨位足足三千六百吨,乃是大明水师乃至此时全世界都绝无仅有的重型战舰,这般巨舰,连朱由校手中也不过两掌之数。 船身通体玄黑,目测其长度超过六十丈,宽度逾十五丈,吃水极深,航行时稳若磐石;舰身九桅十二帆错落排布,硬帆御风、软帆借力,效率远超传统帆具;舰艏鎏金麒麟像昂首怒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威慑四方。 三层甲板层层分明,舷侧密密麻麻的炮门尽数敞开,露出一排排黝黑森冷的炮口,寒气逼人。全舰配备各型火炮一百二十六门,从三十斤长管加农炮到轻便隼炮、抬枪,密密麻麻,武装到了牙齿。 这艘宝船旗舰一出,现场瞬间沸腾! 观澜台上的文武大臣皆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礼部尚书顾秉谦失声惊呼:“这、这……这是舟船?” “是宝船!可这、这比永乐年间下西洋的宝船还要大了一圈啊!这……这如何能在海上航行?” “何止大一圈!老夫活了六十载,阅尽典籍,从未见过如此巨舰!”九卿之中有人感慨万千,连连惊叹。 兵部尚书熊廷弼早已举起朱由校先前赐予的“千里镜”,死死盯着那巨舰,特别是侧舷的炮窗,口中念念有词,快速数着: “一层……三十四、三十五……二层……四十……三层……老天爷,光是这一面侧舷,就有近六十门炮?看那炮口规制,个个不比大将军炮逊色多少!”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惊与兴奋而涨得通红,之前对水师战力的那点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南洋之战能胜得如此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有这样的海上堡垒,有这样的火力,什么西夷夹板船、南洋土著战船,简直如同稚儿的玩具,不堪一击! 这仅仅是开始。 紧随“镇溟”号宝船之后,五艘三级战列舰、三十艘四级战列舰依次列阵跟进,舰身巍峨,气势凛然,浩浩荡荡的船队铺满了港口外的海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大小虽不及旗舰巨舰,却远比传统明军水师的大福船、苍山船雄壮数倍,每舰装备火炮也在六十至八十门之间。 有心之人心中默算,光是眼前这支远洋舰队,其舰队数量近三百艘,装备的火炮总数更是高达两千多门! 这个数字让台上一些懂得军事的大臣都感到头皮发麻,倒吸凉气。 毕自严更是暗自咋舌,心头了然:怪不得陛下在军费上投入如此巨大,尤其是水师,这简直是一头吞食银山的巨兽啊!但再看这震慑四海的威力,……值!太值了! 港口的百姓和来自内地的商人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张大了嘴巴,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那些传闻中“大如楼船”的战船,与眼前这些真正的战舰相比,简直成了小舢板。 “我的天爷!谁说朝廷不重水师?这般巨舰,便是东海龙王见了也得惧三分!” “这炮口要是对准海盗,怕是一炮就能轰碎整艘船!” 那些原本对出海贸易尚存疑虑、怕遇上海盗夷船血本无亏的商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振奋,朝廷有这样无敌的舰队保驾护航,什么南洋海盗、西夷挑衅,统统不足为虑!这海贸,做定了! 朱由校看着众人脸上那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爽。 往日里这帮大臣动辄以祖制、旧规相阻,遇事便求稳守成,今日便让他们瞧瞧,他朱由校变革图强的底气何在!大明的底气何在! 第528章 起驾回朝 “顾总兵,”他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顾临渊吩咐, “传令下去,舰队进行炮击试射,让朕的诸位大臣,也让天下子民,看看我大明水师的战力。” “末将领旨!”顾临渊抱拳领命,再次挥动令旗。 港口各处维持秩序的军士,立刻高声传令:“陛下有旨,舰队实弹演射!请百姓勿惊,静候观瞻!” 百姓与朝臣纷纷伸长脖子远眺,不少大臣更是握紧千里镜,生怕错过分毫。 只见数艘护卫舰拖着几艘早已准备好的、被涂成醒目红色的靶船,驶向远处的预定海域,放下靶船后迅速撤回。 紧接着,海上鼓声骤变,节奏急促如惊雷。 “镇溟”号宝船率先发难,它那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战舰右舷对准了远处的靶船群。 “各炮位——预备——” “放!!!” 隐隐约约的号令声中,下一秒,“镇溟”号右舷火光连续爆闪,连成一片耀眼的红光! “轰——!!!轰——!!!” 数十门重炮分批齐射,震天巨响扑面而来,震得观澜台都在微微颤动! 远处海面,数十根粗大的白色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丈,瞬间将那些红色靶船彻底笼罩,巨浪翻涌,水花四溅。 紧接着,五艘三级战列舰、四级战列舰依次开火,侧舷齐射的火光连成一片。 一时间,港口外炮声震天动地,火光闪烁;远处海面之上,水柱冲天而起,巨浪翻涌,硝烟瞬间弥漫海面。 观礼台上,所有文武大臣无论是否知兵,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恐怖火力彻底震撼。 许多人脸色苍白,腿脚发软,紧紧抓住身边栏杆,还有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却依旧难挡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王象乾、熊廷弼等深谙军略者,更是激动的捏着栏杆,眼中精光迸射,他们比旁人更清楚,如此密集、猛烈的炮火覆盖,在海上意味着什么! 整个炮击演练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最后一轮炮声停歇,整个世界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海风呼啸和海浪冲刷岸边礁石的声音。 整个海面被浓厚的白色硝烟所笼罩,仿佛一片神秘的雾海,浓烈的硫磺火药气味,即使相隔甚远,也被海风裹挟着,隐隐飘到观澜台,刺激着众人的鼻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海面,等待着烟雾散去。 待海风渐渐吹散白烟,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醒目的红色靶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红色木板、扭曲的焦黑残骸,以及大量漂浮的杂物,在微微起伏的海浪中无助漂浮,随波逐流。 “嘶——!” 短暂的死寂之后,港口各处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与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天呐!靶船竟被炸得连影子都没了!” “这般火力,别说海盗夷船,便是山岳也能轰平!” “大明威武!明军威武!” “皇爷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海啸再起,一波高过一波,久久不息。 那些原本只盘算着出海利益、心底暗自嫌弃海关税负过高的商贾们,此刻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先前那点小算盘与抱怨瞬间烟消云散。 商税太高?哪里高了!交,必须交,便是再多些也心甘情愿,谁若还想逃税漏税,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扛得住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轮齐射? 朱由校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尚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沉声问道: “朕之远洋舰队,可还入得眼否?可还当得起‘开万里波涛,布天朝王化’之重任否?” 众臣闻言,无论心中此前有何种想法,此刻俱是心潮澎湃,心悦诚服,齐齐躬身,声如一体,响彻观澜台: “陛下圣明!水师雄威,亘古未有,臣等叹服!远洋伟业,必克万难,功成万里!天佑大明,陛下万岁!” 见人心已定,朱由校微微颔首,脸上并无过多得色,他重新面向大海,面向那支已经完成集结、帆樯如林、肃杀威严的庞大舰队,神色愈发郑重。 侍立一侧的刘若愚立刻会意,稳步上前一步,双手展开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立于高台前沿,面向舰队,面向万千军民,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抚驭万方,声教所暨,无间遐迩。兹尔远洋舰队,膺兹重寄,涉彼重溟,宣威德于绝域,联舟楫于遐荒。尔总兵官顾临渊,总提调官沈砚之,暨尔众将士、工匠、译员、医官诸色员役,务体朕怀,协恭共济。 持节则勿失国体,睦邻则彰显仁心,遇险阻则励以忠勇,遇凶夷则扬我天威。舰队所至之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图画山川,考其风物,详载以闻。期尔等克振天威,逾越鲸波,建功绝域,垂誉千秋。俟其还朝,懋赏有加,爵禄厚封。钦哉!” 诏书宣读完毕,刘若愚双手捧着诏书,缓步走至沈砚之面前,肃然授予。 沈砚之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诏,神色肃穆至极,高声道:“臣遵旨!必不负圣恩,扬我大明天威!” 随后,朱由校接过侍卫奉上的金樽,斟满御酒,面向舰队方向,高高举起: “朕,在此,为尔等壮行!愿天佑大明,风帆顺利,海不扬波!盼尔等劈波斩浪,早传佳音!饮胜!” “饮胜——!!!” 观澜台上君臣齐声,台下万众齐呼,声浪如潮,气吞山河! 顾临渊、沈砚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末将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大明荣光!远征殷洲,誓建功业!” “鸣炮!升旗!启航!” “咚!咚!咚!”三声送行的礼炮,自港口炮台响起。 与此同时,舰队各舰主桅之上,巨大的大明日月龙旗应声升起,迎风猎猎怒展,红底金龙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舰队开始缓缓调整方向,巨大的船帆吃满了风,列成远航队形,缓缓驶离港口,向着东方,向着东方那水天相接的渺茫之处,坚定地驶去。 朱由校立于高台,目送着舰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为海天之际的一列黑点。 一直安静侍立在他身侧的皇后张嫣,此刻也凝望着舰队消失的方向,那双清澈的明眸中,满是敬佩与信赖。 良久,朱由校才缓缓开口,“起驾回朝。” 身后的文武百官,望着帝后并肩而立、面向大海的背影,望着那一望无垠的大海,心中皆涌起万千感慨。 一个时代,正随着那远去的帆影,轰然开启。 第529章 大明顺义王 经历朱由校在天津港举行的那场前所未有、震撼寰宇的远洋舰队誓师与实弹演射之后。 巨舰劈波、万炮齐鸣的场景,已深深烙印在数万亲历官民的脑海之中,成为他们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而且,随着口耳相传与《帝国日报》连篇累牍的详尽报道,这场盛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以天津为中心,迅速席卷帝国疆域的每一个州县。 民间对于朝廷力推的各项新政,尤其是“开海通商”、“鼓励工商”、“清丈田亩”、“兴办新学”等举措的议论,非但没有随时间平息,反倒愈发热烈,只不过风向开始悄然发生逆转。 从最初的疑虑、观望甚至抵触,逐渐转向好奇、探讨乃至积极寻求参与的途径。 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人们谈论的话题,早已不再是“朝廷又要收什么税”、“新政会不会折腾百姓”的惴惴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南洋债券分红几何”、“天津港新造的商船,何处可入股认购?”“家中子弟若入新式蒙学,将来能否参加科举?” 一时间,支持新政、期盼出海的声浪日渐高涨, 不少嗅觉灵敏的富商更是纷纷筹措资本,四处联络船匠、水手,摩拳擦掌,欲借开海之风,扬帆逐利于万里波涛之上。 而大明的朝堂之上,风气亦为之一变。 经此一番直观的武力展示,许多原先对皇帝新政持保留态度、或暗中掣肘、或动辄议新政的朝臣,仿佛被那震天炮声惊醒。 此前的浮躁观望之气一扫而空,掣肘敷衍之心尽敛。 诸部大臣纷纷沉下心来,开始正视皇帝革故鼎新的决心与手中已然拥有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强悍实力。 一时间,内阁统筹协调,部院各司其职,新政推行的效率骤然提升,政令流转顺畅无阻。 其中,礼部主导全国教化体系革新,统筹各地新式学堂的布局与筹建;户部统筹全国商税改革、深化“一条鞭法”、全面清丈田亩,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政策,取消优免特权等事; 都察院则在朱由校的要求与新的考成法框架下,以系统官员为核心,重点监督新政执行情况、纠劾贪墨渎职、确保政令畅通,与锦衣卫形成了明暗互补的监察网络。 新政初试于北直隶、山东、山西三省,成效卓然:吏治渐清,赋税增收而民怨反减,荒地得以垦复,官仓与民间义仓渐趋充盈,百姓实际负担因摊丁入亩、清查隐田而大为减轻,民心日益归附。 朱由校遂下诏,以三省为范,将新政稳步推向南直隶、浙江、福建、湖广、四川等全国主要省份。 虽然推广途中,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尤其是触及地方豪强、士绅、旧有官僚集团核心利益的“清丈田亩”、“士绅一体当差纳粮”、“改革卫所”等举措,在初期引发了诸多波澜与对抗。 然而,如今的大明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内有“新考成法”如同悬于各级地方官头顶的“紧箍咒”,将新政推行成果与官员升迁黜陟乃至身家性命直接挂钩,迫使许多原本摇摆的官员不得不收起小心思,全力履职; 外有都察院御史持节巡按四方,明察政情;锦衣卫缇骑潜行州县,暗访舆情。二者互为表里,信息直通御前,任何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贪赃枉法之举,皆难逃天网。 更重要的是,驻扎各地的禁卫军,通过整编,汰弱留强卫所军队,已经初步控制了地方的军事大权,组建起直接听命于各地都督府和皇帝的“常备军”,其粮饷、人事皆不受地方节制。 这些军队不仅承担边防与地方治安之责,更是震慑地方宵小、确保政令得以贯彻的后盾。 一些自恃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地方士绅与不甘失势的官员,往往前一日还在密谋通过鼓动“民意”、贿赂官员、制造事端以阻挠新政, 次日便被都察院御史与锦衣卫当众擒拿,罪证昭告天下,严惩不贷; 少数冥顽不灵的地方势力,仗着些许族兵、乡勇、家丁,妄图公开抗拒、聚众闹事甚至武力对抗的,更是被当地禁卫军带着新成立的都督府常备军迅速围剿,吵架灭族,成了军队练兵立威的“活靶子”。 照此势头,御前秘书司预计,三年之内,新政可遍行大明主要的布政司;五年之内,海陆并举,国富民强,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而正当大明新政如火如荼之际。 远在数千里之外,辽河以西的广袤草原上,一场决定内喀尔喀命运的对峙,正悄然走向终局。 荒草连天,秋风肃杀。 两支庞大的骑兵,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上遥遥对峙。 一方,是由原内喀尔喀五部中的 乌济叶特部 和 巴岳特部 残存力量组成的联军,人数约在八千左右。 队伍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旗帜不一,阵型松散。 骑兵们大多面带疲惫与惶惑,士气低落,甚至能听到不时响起的抱怨与牲口不安的嘶鸣。 统率这支联军的,是乌济叶特部的台吉炒花和巴岳特部的台吉索尼岱青。 两人并骑立于阵前,脸色阴沉地望着对面。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蒙古骑兵,总数接近一万五千骑。 队伍排列井然有序,各部旗帜鲜明,虽成分复杂,却隐隐形成一个整体。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中军位置那约五千人的骑兵,人人身着制式的深色札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乌光,坐下战马高大神骏,兵器精良。 他们沉默如山,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之气,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 周围的普通蒙古骑兵们望向这支黑甲骑兵时,眼中无不流露出敬畏、羡慕乃至一丝狂热的追随之意。 大军中央,一面硕大的织金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上面赫然是汉、蒙文并列的“大明顺义王”字样。 【注】ps:关于大家在525章【天下女子的榜样】中,对于缠足这个问题的疑问,作者查阅资料,在525章后面加了相关的说明,各位感兴趣的老爷可以翻回去看看。 由于房子断电,这一章整体有些草率,还望大家原谅 第530章 内喀尔喀之战 炒花勒马立于阵前,望着对面军容鼎盛的骑兵,眼神中满是绝望。尤其当目光掠过那支黑甲铁骑时,瞳孔骤然收缩,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从眼底闪过。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数次惨败的场景——那支黑甲骑兵的恐怖,早已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自从去年内喀尔喀五部盟主、翁吉剌特部的宰赛台吉在支援铁岭时被建奴俘虏,炒花便与索尼岱青趁机结盟。 他们趁着翁吉剌特、巴岳特等部群龙无首、实力大损之际,软硬兼施,勉强攫取了内喀尔喀诸部的盟主之位。 本以为能就此执掌大权,可世事难料。 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亲率数十万大军北伐,以雷霆万钧之势,竟一举覆灭了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 当时正在开原、铁岭附近徘徊、妄图趁明军与建奴大战捡些便宜的炒花和索尼岱青,听闻建奴十万大军一战而没、连老巢赫图阿拉都被攻破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撤回了草原深处。 他们立刻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前往辽阳觐见大明皇帝,言辞卑微,祈求册封以稳固地位。 谁知使者未归,等来的却是死里逃生的宰赛。 那个曾被建奴俘虏、几乎身死异乡的翁吉剌特部旧主,竟已受封“大明顺义王”,手持金印敕书,率一万精骑重返草原! 若只是宰赛一人,他们尚可联手架空,毕竟翁吉剌特部在抗金之战中损失惨重,早已不复昔日之强。 可谁能想到,与其同行的,还有整整一万名精锐铁骑! 这些骑兵的蒙古语说得比草原牧民还地道,骑射之术更是远超诸部,箭能穿甲,马能跃涧,冲锋如墙而进,退却如潮不乱。 更可怕的是,在被大明两百年的封锁下,如今的蒙古草原,各部皆疲弱不堪。 有套皮甲便算得上精锐,大多数军队甚至还在使用骨箭,这一万铁甲骑兵竟人人披甲、弓矢精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降维打击。 能在弱肉强食的草原生存至今,炒花与索尼岱青绝非愚钝之辈,两人瞬间嗅到致命危机,连夜撤回各自部落,结为同盟准备抵抗。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打不过!真的打不过!”索尼岱青曾苦涩地对炒花说。 身为朱由校从系统中训练出的蒙古铁骑,无论马术、箭术还是战法,都达到了蒙古骑兵的一流,对上他们这些疏于训练、装备简陋的部落骑兵,简直是爷爷打孙子般的碾压。 每次交锋,炒花联军的骑兵都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仿佛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戏耍笨拙的猎物。 几次规模不等的接触战,联军均一触即溃,损失惨重,士气已然跌入谷底。 “炒花,我们该怎么办?”索尼岱青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焦虑,他看向身旁的盟友,眼神同样充满了疲惫与惶恐, “这帮人太邪乎了,根本不像草原上的士兵……我们已经连败三次,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这些,你看看,还有勇气举起刀弓吗?” 炒花望向自家阵中那些队形散乱、面露怯色的战士,再转头看向对面如乌云压顶般的严整军阵,心底一片冰凉: “还能怎么办?你以为,宰赛……不,是大明,还会放我们走吗?” “那总要试试啊!”索尼岱青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派人去求和,哪怕……哪怕称臣,总比灭族强吧!” 炒花沉默片刻,终于颓然点头:“好吧,派使者过去,问问那位顺义王,到底想要怎样。” 片刻后,一支打着简陋节杖的小队骑兵,脱离联军本阵,战战兢兢地朝着对面那森严的军阵缓缓行去。 顺义王军阵的中军之中,宰赛身着大明皇帝钦赐的山文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望去更像一位大明边将,而非传统的蒙古台吉。 他左右两侧,分别是被朱由校任命为“西辽都指挥使”的呼兰,以及“西辽布政使司参政”班布尔,两人皆神情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 宰赛望着对面阵前炒花与索尼岱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两人曾是他在内喀尔喀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被他逼至绝境。 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建奴的阶下囚,生死操于人手。他比谁都清楚,今日的权势地位全靠那位大明皇帝的赐予,若无身后这支战无不胜的黑甲铁骑,他不过是个刚从牢狱脱身的废人。 使者被搜身后带到马前,向宰赛行了大礼,高声道: “尊贵的顺义王!乌济叶特部炒花台吉与巴岳特部索尼岱青台吉,派小人前来,向王爷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宰赛面无表情,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呼兰,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才摆出王爷的架势,沉声问道: “炒花和索尼岱青派你来,有何话说?” 使者连忙道:“顺义王殿下,我家两位台吉恳请王爷看在往日同属内喀尔喀、血脉相连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们愿意率领部众向西远徙,越过杭爱山,永不返回内喀尔喀故地,绝不再与王爷为敌!” “哼!”宰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声调陡然提高, “往日情分?他们趁本汗落难,夺我部众,抢我草场时,可曾讲过情分?如今我大军压境,胜负已分,顷刻之间便可令尔等灰飞烟灭!竟还敢妄图跟本王讲条件?” 使者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叩首:“王爷息怒! 两位台吉说,若王爷念及旧情,不愿他们远去,他们也愿意……愿意率部归降,从此成为王爷麾下忠诚的战士,听候王爷的差遣!” 归降?成为我的部众?宰赛闻言,心中一动。 若是能将炒花与索尼岱青的部众纳入麾下,他便能积累起属于自己的力量,在面对身旁这位呼兰将军时,不至于处处受制于呼兰。 他毕竟曾是一方枭雄,内心深处,何尝甘愿永远只做一个傀儡王爵?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应允时,身旁一直沉默的呼兰突然打马上前一步,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宰赛: “王爷!炒花、索尼岱青屡抗天威,阳奉阴违,今若赦之,何以服众?陛下有令,内喀尔喀之地,不留二心之人。此战,当尽歼其众,以儆效尤!” 宰赛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呼兰,正对上他那双毫无表情的冰冷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他清楚,呼兰的话,便是大明皇帝的意思,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呼兰不再看宰赛,随即对使者冷声道,“回去告诉炒花与索尼岱青,要么束手就擒,给他们一个痛快;若再顽抗,必屠其部,绝其子嗣!” 使者如遭雷击,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朝着己方阵前狂奔而去。 第531章 乞陛下准设西辽布政使司 呼兰微微侧头,对脸色有些发白的宰赛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顺义王,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没有陛下的天恩,你现在不过是牢城中一待死的囚徒。你今日的尊荣、兵马、权位,乃至性命,皆是陛下所赐。 陛下有言,待西辽布政使司局面稳固,便迎你入京,赐宅邸、享俸禄,安度富贵晚年,你莫要自误。” 宰赛浑身一颤,连忙在马上躬身,语气卑微而惶恐:“将军提醒的是!是小王一时糊涂!小王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一切但凭将军……不,但凭陛下旨意行事!” 呼兰不再理会他,转而望向对面明显开始骚动的敌军阵线,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 “命左右两翼包抄,中军待命。令旗所指,全力进攻,务求全歼,不得走脱一人。” 号角骤起,雄浑的声响划破草原上空! 顺义王联军左翼、右翼各五千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在各自千户、百户军官的带领下,毫不迟疑的朝着炒花联军的两侧军阵席卷而去。 经过一年来跟随黑甲精锐征战,这些归附的蒙古骑兵早已被其强悍战力与不断胜利所征服,纪律性与战斗意志远非往日可比。 只要有那支黑甲铁骑坐镇,他们便无所畏惧。 对面,炒花和索尼岱青看到使者狼狈逃回,甚至无需听其汇报,仅从对面军阵骤然发动、两翼骑兵席卷而来的态势,便已明白了一切。 “宰赛——!!你这内喀尔喀的叛徒!明人的走狗!你不得好死!!”炒花目眦欲裂,拔出弯刀,发出绝望的怒吼。 “大明……这是要斩尽杀绝啊!”索尼岱青面如死灰,绝境之下反倒激起凶性,调转马头对身后族人大声嘶吼, “勇士们!都看到了!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宰赛做了明人的狗,要杀光我们乌济叶特和巴岳特的男人,抢走我们的女人和牛羊!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长生天,拼了!!!” 悲愤与绝望的呐喊在联军中回荡,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被强行激起一股困兽犹斗的惨烈之气。 残存的乌济叶特部和巴岳特部骑兵们,知道已无退路,纷纷发出野狼般的嚎叫,抽出雪亮的弯刀,夹紧马腹,迎着左右包抄而来的敌人,疯狂地冲杀上去! 两军相撞,血肉横飞。 刹那间,金属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叫声、呐喊怒骂声响彻草原上空。 羽箭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被纷乱的马蹄践踏成泥,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断肢残臂四处抛飞。 战况极其惨烈,顺义王联军一方,经过大明骑兵整编,纪律严明,配合默契,装备也更精良,多数人身披皮甲,弓箭的射程与威力也略胜一筹。 而炒花联军一方,则是被逼入绝境、豁出性命的亡命之徒,个人勇悍之气不输,凭借着死中求活的疯狂,一时间竟也拼得难分难解。 战场上人仰马翻,双方不断有骑兵坠马,鲜血迅速染红了草地。 宰赛立于中军阵前,看着原本同属内喀尔喀的族人在相互厮杀中不断倒下,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却又隐隐透着庆幸 ——庆幸此刻站在胜利者一方的是自己,庆幸自己选择了依附大明。 弱肉强食,依附强者,从来都是草原不变的法则。 惨烈的搏杀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炒花联军的抵抗已然濒临崩溃,士兵们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都疲惫不堪,战意全无。 就在这时,中军一直巍然不动的呼兰,大手向前一挥! “呜——!” 低沉悠远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一直在本阵养精蓄锐的三千黑甲铁骑,闻令而动。 没有喧嚣的呐喊,只有整齐的甲胄摩擦与马蹄叩击大地的闷响。 他们催动战马开始加速,朝着溃散的炒花联军冲去,马蹄声逐渐汇成震耳欲聋的滚雷,大地都为之震颤! 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兵看到黑甲铁骑冲锋,顺义王麾下的骑兵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而炒花联军的士兵则彻底陷入恐慌,脸上满是惊悚绝望。 “黑甲铁骑来了!快跑啊!” “挡不住的!分散逃!” 黑甲铁骑仅一次冲锋,便彻底击溃了炒花联军的最后防线,士兵们纷纷丢弃兵器,拼命调转马头,向着四面八方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顺义王麾下的两翼骑兵则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士气大振,怪叫着紧随其后,四处追杀俘虏,收拢残兵。 日落时分,广阔的草原上,零星的反抗和追逐才逐渐停息。 炒花和索尼岱青在亲兵死伤殆尽后,最终被团团围住,力竭被擒,押到了宰赛和呼兰的马前。 两人被反绑着,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依旧竭力挺直脊梁,怒视着端坐马上的宰赛。 “宰赛!你这懦夫!叛徒!”炒花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骂道, “你勾结明人,屠戮同族,你是内喀尔喀的罪人!是黄金家族的耻辱!长生天不会饶恕你!” 索尼岱青也双眼赤红,厉声道:“你以为给明人当狗,就能永享富贵吗?兔死狗烹!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你的下场会比我们更惨!” 宰赛被两人骂得脸上青红交错,他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缓缓道:“愚昧!你们才是内喀尔喀的罪人!昔日建奴势大,你们觊觎权位,何曾真心团结对外? 如今天朝雄兵百万,大明皇帝陛下雄才大略,有意宣威漠北,兴市易、通商路、设学堂、分牧场……使草原百姓,从此不再饥寒交迫。此乃大势所趋,天命所归! 本王顺应天命,归附大明,正是为了保全更多族人的性命!尔等顽抗天威,今日之祸皆是咎由自取!” “呸!巧言令色!”炒花还想再骂。 呼兰懒得听他们废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此二人冥顽不灵,屡抗王师,罪无可赦。斩首示众,传首各部,以儆效尤。” 侍卫上前一步,手起刀落,两颗头颅滚落在地,怒目圆睁的神情永远凝固。 曾经在内喀尔喀草原上叱咤风云的两位台吉,就此落幕。 而随着炒花和索尼岱青的败亡,内喀尔喀草原上最后一股有组织的抵抗力量被彻底铲除。 广袤的乌济叶特、巴岳特等部故地,以及早已臣服的翁吉剌特等部牧场,从此完全纳入了大明的实际掌控之中。 班布尔率一众系统官员,在部分黑甲骑兵的护卫下,开始深入各个部落聚居地,登记人口、清点牛羊、划定牧场,严禁随意迁徙。 同时,他们宣扬律法、赋税制度、贸易条例,并开始选拔蒙古子弟,教授汉文汉语,以此加强对草原的管控,稳固大明的统治。 一系列组合拳下来,草原旧有的部落自治体系被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带有明显大明中央集权郡县制色彩、但又兼顾草原特性的管理模式。 数日之后,一封由顺义王宰赛亲笔所书、加盖金印的请封文书,自王帐大营疾驰而出,直奔京师: “臣宰赛谨奏:内喀尔喀诸部,感沐天恩,咸愿内附。乞陛下准设西辽布政使司,纳为内地,永为藩屏。臣等世世子孙,愿为大明守边牧马,不敢有贰!” 第532章 北疆局势 内喀尔喀草原五部之间这场席卷辽西草原的惨烈内战,持续了近一年之久。 若非去岁隆冬时节,草原突降数年未遇之暴雪,千里冰封,道路断绝,人马皆困于营帐,战事不得不停滞数月,恐怕这场纷争早已决出胜负。 至于这场战事,动静不小,草原诸部更是关注,各部信使往来从未断绝,尤其是炒花与索尼岱青两部,更是频频遣出求援使者,携良马、皮货等奔赴周边各部落,恳请发兵援救。 然而,周遭部落首领接到信函,在一番权衡利弊后,无不选择明哲保身,始终无一人敢于真正插手这滩浑水。 毕竟自察哈尔部林丹汗在宣府、大同外围,屡次遭受总兵王毅麾下精锐骑兵的突袭,终究不堪其长期袭扰与消耗,被迫率领本部主力远遁西迁之后,内喀尔喀五部便凭借其人口、牧场的优势,成为辽西草原最具实力的草原部族。 环顾其四境,散居的部落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大多人丁稀薄、牲畜有限,能上马控弦的战士不过千人。 他们既无实力抗衡有大明在背后支持的顺义王联军,内心亦是被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登基以来的一系列手段所震慑。 尤其是其以三十万大明精锐,摧枯拉朽般覆灭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阵斩奴酋努尔哈赤的赫赫武功,早已随着商旅与逃人的口传,化作了草原上令人不寒而栗的传说。 在此强弱悬殊的情形下,能够保全部落老小已是侥幸,谁又敢轻举妄动、引火上身?唯有作壁上观,静待这场决定草原未来格局的战争落下帷幕。 要知道历史上建奴女真鼎盛之时,仅凭两万余八旗精兵,再裹挟驱策投向他们的内喀尔喀、科尔沁等部族联军,便横扫了广袤的漠南蒙古,迫使林丹汗西走,可见草原诸部本就人心涣散、战力参差。 而今朱由校经略草原,其所行之策,与昔日建州有相似之处,然其投入的力量之盛,布局之宏大,却远非昔年建奴可比。 他想要的,绝非汉唐以来那种时断时续的羁縻册封或松散盟约,而是要将这广袤草原真正纳入王化,设立郡县,派遣流官,如内地一般直接统治,并以此作为帝国向更北方、更东方开拓的前哨。 早在去年秋天,北方的科尔沁诸部,便在总兵官曹文诏率领的一万五千大明精锐铁骑的猛烈打击下迅速溃败。 明军以犁庭扫穴之威,肃清顽抗势力,于该地设立漠东都司,直属北军都督府,实施军事管制与屯驻镇守。 曹文诏也是凭此开疆拓土之大功,加之其早前于萨尔浒后续战役中,阵中生俘奴酋努尔哈赤的卓著勋绩,蒙圣上殊恩,特封镇北侯,授北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之职,并实任漠东都司都指挥使,全权统辖该地军政事务。 总领麾下原一万五千明军精骑,更以归附的科尔沁部众为基础,拣选精壮骁勇之士,以大明军制编练,组建“漠北锐骑营”万人,其各级军官皆由明军派遣,听命于都司节制。 此举,也算是弥补了朱由校的前世之憾。 历史上的曹文诏,本就是明末少有的忠勇良将,在镇压农民起义与抵御后金的战事中屡立奇功,凭一己之力撑起北疆半边天。 却因明末党争倾轧、阉宦掣肘、粮饷匮乏,终身未得封侯之赏,最终在平凉之战中因寡不敌众、孤立无援,力战而亡,其忠勇之名令后世扼腕。 今世幸遇明主,终以赫赫战功,位极人臣,封侯开府,坐镇一方,可谓不负其平生壮志,亦让天下将士,亲眼见得朝廷赏罚分明、知人善任的决心。 至于漠东都司驻防大军所需的一应粮秣、甲仗、火器及军资,无需仰仗内地转运,悉数由设于齐齐哈尔的系统分基地专责统筹供给。 随着这处位于松嫩平原要冲的分基地不断完善,系统的农田、兵工厂、军营,不仅能充分保障漠东都司戍守之需,更能有力支援远东都督府对更北方黑龙江流域乃至外兴安岭地区的探索与经营。 只不过漠东与远东地域广袤无垠,且纬度偏高、气候严寒,冬季漫长而夏季短促,无论是农耕开垦还是军务推进,都无法急于求成,只能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而随着内喀尔喀战事平息,顺义王宰赛率部乞降归附,朝廷顺势设立西辽布政使司进行直接管辖,那么整个大明北疆的战略格局都将为之一新。 这意味着辽东布政使司将彻底褪去边镇色彩,成为安稳繁荣的内地腹心,而整个漠东蒙古草原将正式化为大明州县版图的一部分。 届时,漠东都司、西辽布政使司将与宣府、蓟州两大北疆重镇连成一片,遥相呼应。 自黑龙江畔至燕山脚下,一道横贯草原的防线自此浑然一体,大明与草原诸部之间的攻守之势,也将彻底逆转,战略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朱由校手中。 尤为可观的是,仅漠东、西辽两地,大明如今便能直接动员、调遣的骑兵就超过五万。 这可不是草原上那些部落台吉们战时临时征调牧民、自带弓马干粮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而是仿照明军卫所与营兵制度,以系统精锐骑兵为基层将校组建的常备蒙古锐骑,这些自誉为勇士的草原儿郎,终究成为了大明对外开拓的矛头。 更何况,北军都督府麾下,还直接掌握着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主力,以及数万经过整顿、汰弱留强的边军精锐。 如此粗略算来,此刻大明北疆的军力,已然形成对草原诸部的绝对碾压之势,双方的实力对比早已全然不对等。 如今大明只需静待全国军改全面完成,内地新政推行步入正轨,国库日渐充盈。 待到时机完全成熟,朝廷只需一声令下,集结北疆诸路兵马挥师西进,收复整个漠南蒙古,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第533章 蒸汽机出世 就当大明内部新政如火如荼、北疆草原战云初散之际,大明的京师却已然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恢复了几分沉稳平静。 八月底的京师,几场连绵秋雨洗净了最后一丝暑气与尘嚣。 清晨时分,微凉的秋风穿街过巷,卷起青石路面上零星的槐树叶,发出沙沙轻响,风里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清新。 待到日上三竿,阳光依旧明媚,却已失了灼人的威力,只在屋檐下投出清晰而柔和的影子,正是一年中最舒爽宜人的时节。 街头巷尾,那些盛夏时生意火爆的凉茶摊尚未完全撤去,只是光顾的客人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推着独轮车叫卖秋果的摊贩。 往来行人渐渐换下了单薄的夏衫,添了件薄棉或麻布的短褂,步履也比闷热时节轻快了许多,面上大多带着秋高气爽的惬意。 这日清晨,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由校刚用罢早膳,便收到一封来自大明皇家格物院的火漆奏本。 他只展开看了数行,原本略带倦意的眼眸骤然亮起,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神采,当即霍然起身,朗声吩咐: “摆驾!去南苑格物院!传几位内阁阁老,以及徐光启、熊廷弼随驾同行!” 见皇帝兴致如此高昂,侍立一旁的刘若愚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领命,疾步前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驾,在一队禁卫军骑兵的护卫下,出了正阳门,向着南苑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刚刚修葺过的官道,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了位于南苑深处的一处戒备森严的建筑群外。 这里原是一位勋贵斥巨资建造的山庄,景致清幽、地势开阔,后来被天机院院长墨渊看中,奏请朱由校批准后,便划拨给新成立的大明皇家格物院使用。 此后,朱由校又专门从内帑拨款,动用大批工匠进行扩建改造。 得益于新近量产的水泥等建材,工程进展颇为迅速,不过数月功夫,这座山庄已然焕然一新。 远远望去,整个院落的外墙高达五米有余,皆由厚重的青砖垒砌而成,严丝合缝;四角设有瞭望塔楼,塔楼内有士兵手持火铳日夜值守。 朱由校为保障此地安全,防止技术机密泄露,专门从禁卫军中调拨了一个精锐火器营在此常驻防卫,此外还有一个百户的锦衣卫缇骑负责内部稽查与保密巡查。 车驾尚未靠近大门,众人便已看到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沿着围墙巡逻,更有不少锦衣卫力士牵着体型高大、目光凶猛的辽东狼狗,在围墙四周的林地草丛间反复逡巡。 马车行至院落外百米处便停了下来,此处已设有关卡,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上前,仔细查验了通行令牌,反复核对印信,确认无误后方才挥手放行。 袁可立与李邦华共乘一辆马车,车内铺着柔软的棉垫,车窗镶嵌着透亮的玻璃。 李邦华不时透过玻璃车窗向外张望,看着沿途严密的守卫,脸上满是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袁阁老,你说陛下今日突然兴师动众,召我等前来此地,究竟是为了何事?这处院落守卫如此森严,岗哨林立,犬巡不断,便是六部衙门、军机要地,也未见得有此等阵仗。” 袁可立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眉头微蹙,神色间也带着几分困惑:“陛下行事,向来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皆有深意,绝非无的放矢。李阁老,稍安勿躁,既已至此,稍后便知分晓。” 说话间,车队已缓缓停在了院落正门前。 众人陆续走下马车,抬眼便见一位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前。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如星,颌下留着一缕梳理整齐的短须,气质儒雅却又透着几分实干者的干练。 身后几位同样身着简朴,皆是神色肃穆,正静静等候在那里。 朱由校刚走下御驾,便一眼瞥见了那位中年男子,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当即快步上前。 中年男子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墨渊,恭迎陛下圣驾!” “墨爱卿,快快请起!”朱由校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亲自扶起墨渊,双手微微用力,语气中满是由衷的兴奋与急切,“朕问你,那东西……果真成了?” 墨渊直起身,脸上也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躬身回禀:“托陛下洪福,格物院上下日夜钻研,不敢懈怠。前段时间,南洋那边专门遣快船运来了少量橡胶,臣等以此改进了密封部件,反复试验、调整百余次,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机已试制成功,可稳定输出动力了!” “好!好!好!”朱由校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光芒,连连点头,“辛苦你了,墨爱卿!也辛苦格物院的诸位先生!此功至伟!” 然而,身后跟随下车的袁可立、李邦华、徐光启、熊廷弼等一众重臣,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到墨渊本人,对这位被皇帝如此器重之人毫无了解,再听两人对话中提及的“橡胶”“蒸汽机”,皆是闻所未闻,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素来沉稳的皇帝如此失态与兴奋。 朱由校笑罢,回头看到诸位大臣疑惑的神情,当即笑着说:“倒是朕心急了。来来来,诸位爱卿,朕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大明皇家格物院的院长,墨渊先生。” “墨爱卿学识渊博,尤精于格物致知之实学,乃当世奇才,朕特意破格擢升,执掌格物院诸事,专研天地万物之理,化之为利国利民之器。” 众大臣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便是那神秘的格物院院长墨渊!正二品的品级,在整个朝堂上也算得上是独一份。 只是此人素来深居简出、专注于格物院事务,极少参与朝堂议事,故多数大臣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方得一见真容。众人纷纷上前,依礼相见。 寒暄见礼过后,李邦华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陛下,臣等愚昧,不知今日召臣等前来这格物院,究竟有何要事?莫非与墨院长方才所言之‘蒸汽机’有关?此‘蒸汽机’,究竟是何等事物?” 朱由校脸上的兴奋之色不减,他扫视了一眼诸位重臣,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李卿问得好。今日带诸位来此,正是要请你们亲眼见证,一件或许将真正改变我大明国运,甚至改变未来千百年世界格局的器物诞生。 “此物之力,非弓马刀剑可比,它不食草料,力大无穷,可驯服江河,灌溉万里沃野;可拖动山岳,开辟通途大道;可令舟车之行,不再仰赖风帆畜力,无惧逆风缓流;可令深山矿藏,尽为我所用,支撑起万里江山。” 从此,我大明将拥有一种不假于天、不求于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地伟力! 第534章 新年快乐! 【番外短剧场:来自远方的祝福】 天启六年,夏夜微凉,紫禁城。 宫阙的檐角在深蓝天幕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紫禁城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几分槐花香的清凉漫过琉璃瓦。 一处宫殿平缓的屋顶上,朱由校斜倚着,怀中搂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小丫头依偎在父皇温暖坚实的胸膛前,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头顶漫天星斗如碎银洒落。 “爹爹,你说,那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是什么呀?”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伸出一根小手指,奶声奶气地问。 “那是星星,好不好看?”朱由校宠溺地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 小丫头用力点头,小眉头却皱了起来,“星星是什么啊?能吃吗?甜不甜?” “嗯……”童言稚语让朱由校忍俊不禁,他望向深邃的夜空,目光似乎穿越了无垠的距离,声音变得温和而悠远: “星星啊……它们可能离我们很远很远,就像一个个小世界,是别人的家呢。” “别人的家?”囡囡歪着头,一脸认真,“那他们的家也叫大明吗?他们也有父皇和母后,他们是不是也像囡囡一样开心?” 朱由校笑了笑,那笑意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 他紧了紧怀抱,低声喃喃:“他们的家啊,可能不叫大明,也许叫‘中国’吧。那里的人们,现在没准正聚在一起,准备迎接新的一年呢。” 他的声音顿了顿,染上几许微不可察的感慨, “只是他们很多人都长大了,就会有长大的烦恼。或许,并不都像囡囡现在这样,时时都开心。” “这样啊……”囡囡皱起小眉头,随即眼睛一亮, “可是囡囡想让他们也开心!囡囡的开心有很多很多,可以分给他们一点点!好不好?” 孩子毫无杂质的心愿,像一道清泉注入心田。 朱由校心头一暖,柔声道:“好,那囡囡就对着星星,把你的祝福送给那个遥远地方的人们,好不好?” “好呀!”小丫头立刻来了精神,她努力坐直些,双手合在胸前,对着满天星斗,用清脆又认真的童音说道: “星星上的,那个叫‘中国’的地方的人们,你们要开心哦!要吃饱饱,吃好多好多好吃的!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有太多、太多的烦恼!囡囡把开心分给你们啦!” 听着女儿稚嫩却真挚的祝福,朱由校不由得开怀大笑,“哈哈哈!” 他亲了亲女儿的发顶,心想:“怪不得人人都说女儿贴心,这般贴心的小棉袄,怎能不让人疼到心坎里去!” “陛下!您又带着她胡闹!”话音未落,底下传来一声温柔却略带嗔意的呼唤。 只见张嫣提着裙裾站在殿下,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一大一小,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快下来,上面危险!” 朱由校一缩脖子,故作惊慌地对囡囡耳语:“完咯,你娘来抓你咯,这下咱俩可要挨说咯!” 谁知话音刚落,张嫣见喊他们不动,竟也顾不得许多,寻了檐下搁着的木梯,扶着内侍的手,小心翼翼地攀了上来。 “你怎么还上来了!”朱由校见状,又是意外,又连忙伸手去扶。 张嫣稳住身形,轻轻喘了口气,美眸瞪了丈夫一眼:“我倒要看看,你们爷俩到底在看些什么稀罕物!” 囡囡见到娘亲,立刻献宝似的把刚才关于星星、家和祝福的话又说了一遍。 张嫣听完,微微一怔,侧眸看向丈夫,眼中满是讶异——她从未听他说过这般奇思妙想,竟把星辰当作另一个世界的万家灯火。 “既然如此,”张嫣微微一笑,在丈夫身边轻轻坐下,将女儿揽到两人中间,“那我们便一起祝福他们,好不好?” “嚎!”囡囡用力点头,小手一把拉住爹娘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朝星空高高举起。 殿檐之下,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仰头凝望。 月光下,一家三口依偎在琉璃瓦上,指星笑语,其乐融融,他不由得眼眶微热,心中感慨万千: 世人皆道陛下威严莫测、深居九重,谁又能想到,这位执掌天下权柄的君王,也会在夏夜屋顶,陪女儿数星星、许心愿? 而此刻,三百八十年后的2025年12月31日的某一刻,某个抬首的瞬间—— 或许,真有一缕来自大明天启年间的童真祝福,穿越时空,轻轻落在了他们肩头。 新年快乐,2026。 愿你我,皆被温柔以待。 朱由校,敬上! ----------------- 跨年感言 · 写在2025年的最后一夜 今天是 2025 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我踏上作者之路的第 190 天。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说来奇妙,当初提笔写这本书,或许只是一次冲动,又或许,是想用文字把梦里那个巍巍大明、烟火人间,一笔一画地留住。 那时没想过能走多远,更没想过会有人愿意停下脚步,陪我一起看这段故事。 但你们来了。 催更的、打赏的、留言提建议的、甚至为一个细节和我“据理力争”的……是你们,让这个原本孤独的写作旅程,变得热气腾腾、有声有色。 截至今晚,这本书已累计 124万字,共收到 18634个打赏。 我知道,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那是你们省下的奶茶钱、加班后的鸡腿钱, 是忍耐一段无聊的广告才换来的支持, 是深夜刷到更新时一句“终于等到你”的欣喜。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我全都懂。 真的,特别特别感谢! 当然,这本书有很多不足之处。 作者不过是个普通青年,受的是寻常教育,白天刷抖音摸鱼,晚上码字赶稿,对历史的理解也难免浅薄。 一路走来,多亏了许多读者不吝赐教——从典章制度到市井风俗,从官制称谓到兵器形制,你们的指正让我不断学习,也让我愈发为华夏文明的厚重与璀璨感到由衷骄傲。 正如我一直相信的:一本好书的背后,一定站着一群优秀的人。 我们的书或许还称不上“好”,但至少,我们在努力靠近“好”。 至于节奏问题……我也想坦诚地说几句心里话。 暑假刚毕业那会,我是全职写作,睁眼闭眼全是剧情推演、人物构建。 可后来入职工作,生活骤然被拉进连轴转的轨道——白天写材料、开会、处理琐事,晚上回家匆匆扒几口饭,趴在床上眯一会儿,又得爬起来赶第二天的稿子。 疲惫是真的,卡文是真的,偶尔拖沓也是真的。 大家的批评我都看到了,也都记在心里。 这个月坚持日更三章,像一记当头棒喝——累,但清醒。 可我不该叫苦。 毕竟,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确实挣到了一点稿费,得以在异乡安身立命。 只是……作为一个独自在外打拼的普通人,社交圈窄,朋友不多,很多时候,评论区成了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看到你们分享生活、讲段子、互相打气,我会觉得,我们虽然顶着番茄小说上千奇百怪的昵称,却在有一刻如此真实地彼此陪伴。 没准哪天穿越回大明,咱们还真在一个百户所当兵呢——你扛刀,我背锅,他负责偷偷藏炊饼。 2025年就要过去了。 感谢你们陪我这个新手作者,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2026年,我会继续打磨文字、调整节奏、尊重历史、珍惜读者。 不求爆红,但求无愧于心,不负相遇。 最后,借用上面囡囡的话送给大家: “要开心,有好多好吃的,照顾好自己,不要有太多烦恼哦!” 新年快乐,2026! 愿我们都能在现实与梦想之间,活得热气腾腾,闪闪发光。 第535章 臣不密则失身 众人听陛下说得如此神乎其神,虽被天子往日积威所慑,心中却难免疑窦丛生。陛下这是……魔怔了? 虽说陛下少年睿智,登基以来所作所为皆显雄主之姿,可聪明人往往更容易钻入牛角尖。 世宗嘉靖皇帝前期何等英明,前期也曾开创嘉靖中兴之局,后来不也深居西苑,沉迷金丹玄修,二十余年不视朝? “不食草料,力大无穷……可驯服江河,可拖动山岳……”李邦华低声重复着皇帝方才的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之物?他瞥了一眼身旁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的墨渊,心中已升起几分看江湖术士般的审视,心中已在暗戳戳地盘算:待会如何委婉拆穿他的真面目,又不伤及陛下面子。 而徐光启则双目炯炯。他是最早接触西学、倡导实学的大臣之一,对“格物致知”理解最深。 虽不知此物究竟为何,但从其名“蒸汽机”三字,已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天地之理,心中虽有怀疑,也存着一丝难得的期待。 倒是袁可立依旧老成持重,他压下心中疑虑,躬身问道: “陛下,此物……当真如此神奇?可否容臣等一观?” “哈哈哈,正是要请诸卿亲眼见证!”朱由校朗声笑道,转向墨渊, “墨院长,前面带路吧。朕也与诸位爱卿一同见证!” “臣遵旨。”墨渊拱手领命,侧身引路。 刚进格物院大门,墨渊并未带众人前往别处,而是先将他们引至一旁一间寻常房间,除朱由校外,所有人都被请入其中。 房间里等候着一位面容肃穆的锦衣卫百户,见众人进来,上前躬身道:“诸位大人,陛下圣旨:凡进格物院机密区域者,必须签署保密条例。” 说罢,便令属下为每人递上一份文书。 众臣倒也不惊讶,“臣不密则失身,君不密则失国”,自古皆然。条例篇幅不长,只强调不得泄露格物院内一切事务,违者轻则降级罢官,重则抄家流放,甚至株连亲族,措辞严厉,足见朝廷对此地的重视。 而朱由校则与墨渊在院内闲谈:“墨爱卿,上次西军都督府那边求助的‘深井钻探’之法,如何了?” 墨渊躬身回禀:“启禀陛下,钻探之法已遣人送去,天工院亦专门派遣技术人员前往协助。 并按陛下旨意,将在陕西等地择地新建钢铁厂两座、羊毛纺织厂三座、水泥厂数座,招募当地百姓做工;同时多掘深井以解饮水之困,广植树木以固水土,自当大幅度缓解边民生计与水土流失之患。” “甚好。”朱由校点头,“水泥乃国之重器,投产初期工艺务必严格保密,以防资敌。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草原诸部有意购买以筑城之用,可准其以羊毛易之。” 墨渊闻言抬头看了朱由校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陛下高瞻远瞩,此计甚妙!” 与聪明人说话便是省力。朱由校此举,实是埋下一着长棋。 毕竟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征伐草原难以竟全功,根由正在于其逐水草而居,踪迹难寻。 若他们真在草原筑城定居,朱由校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毕竟再坚固的城池,在如今大明的重炮面前,不过是坚持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还有,朕此前在天工院所见‘无线电’之技术,需加紧推进。钱财物料不必顾虑,要多少,朕给多少。”朱由校语气坚定。 “遵旨,陛下!”墨渊沉声应道,“此项技术需同步解锁数项前沿科技,臣预计最迟两年,便可研究成功并投入使用。” 朱由校点了点头,主政大明这一年多,他最深切的感受便是疆域辽阔导致的政令传递迟滞。 帝国犹如一个臃肿的巨人,中枢的指令依靠驿站快马,三百里、六百里加急,如今尚可支撑,但随着未来版图必然的扩张,这种传递方式终将捉襟见肘。 一旦“无线电”投入使用,天南地北的消息便能瞬时互通,中枢对边疆的掌控力将呈几何级提升,无论是经略草原、开拓南洋,还是应对突发战事,都能抢占先机、事半功倍,其意义之重要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当然,若非有系统兜底,他断不敢如此激进,一上来便直指无线电这等超前之物。 毕竟无线电技术在后世亦属复杂工程,可系统之中早已存有完整技术路径,天工院的研究,不过是按图索骥、复原已知答案罢了。 这便如手持正确解法,只需投入人力物力,终能抵达终点。 而西方诸国若欲自行摸索,却如盲人夜行,须在无数错误路径中撞破头颅,方或侥幸窥见一线光明,此间差距,岂止百年? 随着袁可立等人签署完保密协议走出房间,朱由校便不再多言。 “诸位大人,签订完保密协议就可以随我前往,那机器笨重,安置在后方的甲字一号工坊内。”墨渊说罢,便引着众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前院。 格物院内并非预想中的亭台楼阁、清幽园林,反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作坊集合体。 水泥铺就的道路笔直宽阔,两旁是一排排高大规整的砖石房屋,屋顶铺着新烧制的瓦片,窗明几净,有些窗户上甚至还安装了透明度颇高的平板玻璃。 每间房屋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力学所”、“热学所”、“材料所”、“机械所”、“试验场”等字样。 不少房屋内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或是低沉的讨论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炭、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偶尔有身着青布短衫、或是类似墨渊那般直裰的人匆匆走过,见到皇帝与一众绯袍大员,也只是在远处躬身行礼,便又快步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秩序井然,全无寻常衙门见到高官时的喧哗与逢迎。 “此地气象,确与别处不同。”李邦华低声对袁可立道,目光中多了些审视与好奇。 袁可立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挂着牌子的房舍,心中暗忖:看来陛下在此处投入的心血,恐怕远比想象的要多。 第536章 新的起点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 这里矗立着一座格外高大的砖石建筑,形制与宫中大殿有些相似,但更为朴素实用,墙壁极厚,屋顶高耸,两侧开有巨大的排气窗。 建筑大门由厚重的包铁木料制成,此刻正敞开着,隐隐有白汽从中飘出,并传来一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呼哧……轰隆……呼哧……轰隆……” 仿佛巨兽的喘息,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感。 “陛下,诸位大人,此乃甲字一号工坊,蒸汽机便在其中试运行。”墨渊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介绍,脸上带着郑重与自豪。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当先迈步而入,众臣紧随其后。 一进入工坊内部,众人顿觉视野开阔,一股混合着煤炭燃烧、热水蒸汽、金属与润滑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烘人的暖意。 工坊内部异常宽敞高阔,地面以青砖铺就,平整坚实。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瞬间便被工坊中央那个正在运转的庞然大物牢牢攫住! 那是一个由大量钢铁、黄铜等构件组成的复杂机械,充斥着粗犷、精密而又充满力量的美感。 其主体是一个近一人高的巨大立式锅炉,外壳由铆接的厚铁板构成,下方炉膛内火焰正旺,一名工匠熟练地通过观察孔调整火势,另一人则用长柄铁锹将煤块精准送入。 锅炉上方矗立着一根粗壮的烟囱,将燃烧的烟气排出屋外。 从锅炉延伸出的粗大管道连接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巨大气缸,气缸旁连接着复杂的连杆、曲轴、飞轮…… 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铁制飞轮正在连杆的带动下,匀速而有力地旋转着,发出那低沉而有节奏的“呼哧”声。 飞轮旋转带动着一根长长的传动轴,轴上套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皮带轮,通过宽厚的牛皮带,将动力传送到工坊另一侧的几台设备上, ——一台正在高速往复运动的锻锤,一下下精准地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周围已经有数十成型的刀剑,寒光闪烁;还有一组带动着水车般叶片旋转的装置,正将附近引来的渠水不断戽到高处的水槽中,循环不息。 金属的冷光、炉火的暖色、旋转的虚影、蒸腾的白汽、皮带抽动的声响、重锤夯击的震动……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工业力量感的动态画卷,震撼着每一位初次目睹者的心神。 “这……这便是那蒸汽机?”熊廷弼瞠目结舌。 他戎马半生,见过最大的冲车、最重的火炮,也不及眼前这自行运转的钢铁巨物给他带来的冲击大。 朱由校此刻心中亦有些激荡,他前世虽见过无数现代化机器,却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种工业时代早期的蒸汽机原型。 眼前这台机器粗糙却充满力量,白汽蒸腾、飞轮轰鸣,竟莫名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赛博朋克”感。 古老的铁与火交织,预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那种独有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这位来自未来的穿越者也不禁心生敬畏。 前世曾阅西方伪史记载,直到1698年英国才出现所谓“第一台实用蒸汽抽水机”,却无活塞结构,冷却气缸时需耗费大量热能,热效率极低,煤耗高得惊人,实则聊胜于无; 直至1784年瓦特改良分离式冷凝器,蒸汽机才真正摆脱“耗能巨兽”的标签,成为可广泛应用的“万能动力”。 而他凭借系统,直接拿到了完整版的技术图谱,跳过了西方那些漫长而低效的试错阶段,这便是大明最大的先机,也是他敢于豪言改变世界格局的底气。 徐光启已经快步走到离机器稍近的安全区域,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部件,尤其是那将活塞的直线运动转化为飞轮旋转运动的曲柄连杆机构,眼中异彩连连,口中不自觉地说道: “巧夺天工!以水火之力,代人马之劳……这便是陛下所说的‘驯服江河’之力?” 李邦华则是看着那被机器带动、自动将水提到高处的装置,又看看那自动锻打的铁锤,他不笨,几乎立刻想到了无数的应用场景: “若以此机之力,用于矿场排水、牵引重物、带动纺机织机……天啊!此物一出,百工之基为之撼动矣!” 袁可立最为冷静,他仔细观瞧着机器的运行,也看到了旁边有工匠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还有人手握长柄油壶,不时给某些转动部位添加润滑油。 “墨院长,”他沉声问道,“此物运行,耗费如何?可否持久?” 墨渊答道:“回袁阁老,此机出力大小,与锅炉气压、尺寸设计相关。眼前这台试验机,若持续添煤加水,可日夜不停运转,其出力约相当于二十五匹健马同时发力,且力道均匀持久,不知疲倦,其成本远低于人力、畜力。” “二十五匹健马……日夜不息……”李邦华倒吸一口凉气,他脑中飞速计算着。 一匹上等役马每日精料、草料、照料、马厩、损耗……林林总总,所费不赀。而眼前这铁家伙,只需喂它煤和水,而且日夜不休。 这其中的效率差距与成本节省,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朱由校看着众臣震惊的神情,心中畅快,他走到机器旁,伸手感受着飞轮带起的劲风,朗声道: “诸卿现在可明白了?此物之妙,不仅在力大,更在‘可控’与‘可传’。” 他指向传动轴和皮带:“其力可经此轴、轮、带,传至任何需用力之处。可以在这里带动锻锤打铁,可以在矿坑里抽水,可以在纺纱厂里带动千百个纱锭,未来,朕还要让它装在船上,逆风逆水而行;装在车上,无马自走!” “陛下,”徐光启激动得胡须微颤,“观此机构思之精巧,远超古籍所载任何巧器。格物院诸公,实乃开千古未有之新局!” 朱由校赞许地点头:“此皆墨院长与院内诸位先生、工匠心血所凝,改进锅炉设计以增气压,发明了这曲柄连杆以变往复为旋转,又以橡胶改善了密封……点点滴滴,皆是心血。” 墨渊适时补充道:“徐大人过誉,此机关键,首在密封,使高压蒸汽不致泄漏;二在传动,使活塞往复之力变为旋转之力;三在调控,使机器运行平稳。目前这台虽已堪用,但尚有改进余地,格物院已在设计更小、更高效之型号。” 熊廷弼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忽然问道:“陛下,此物若用于兵事,可否?比如,拖动重炮行军?” 朱由校眼睛一亮:“熊卿此问,正中要害!自然可以!未来若有轻便之蒸汽机,置于特制车架之上,便是‘蒸汽牵引车’,拖拽万斤重炮如等闲,日行数十里不在话下,且不惧风雨,无需草料。更可用于军器局,驱动大型锻锤,批量打造兵甲,其效百倍于人工!” 众臣闻言,无不心潮澎湃。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自然能看出这机器背后蕴含的翻天覆地的能量。 这不仅仅是省了些畜力、多了些力气那么简单,这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动力”的来源方式! 袁可立长舒一口气,向着朱由校深深一揖:“老臣今日,方知陛下苦心孤诣,深谋远虑。设立此格物院,不计工本,严守机密,原是为了此等定鼎国运之神器。陛下,此物及其技艺,必须列为最高机密,严加封锁,绝不可泄于外邦!” “袁卿所言极是。”朱由校神色郑重起来,“蒸汽机全部图谱、关键部件工艺、核心匠人名录,皆已列为绝密。格物院内外戒备诸卿已见。 日后即便推广,亦将分拆部件于不同可靠工坊制作,总装调试由绝对忠诚之专人负责,确保技艺不泄。”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而有力:“今日请诸卿来,一是亲眼见证,二也是要诸位明白,我大明未来之国力根基,将系于何处。 弓马刀剑,可定一时之天下;而这格物之功、机械之利,方能铸就万世不拔之基业。” “朕要的,是一个矿藏尽出、货物畅流、百工兴盛、军力无敌的大明。蒸汽机,便是撬动这个未来的第一根杠杆。” 工坊内,蒸汽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那规律而有力的声响,仿佛是这个古老帝国迈向新时代的强劲心跳。 朱由校负手而立,注视着这台粗糙却意义非凡的机器,嘴角露出了深沉的笑意。 新的起点,就在这里。 第537章 铁路建设 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沉浸了许久,直到有侍从低声提醒。 朱由校才带着一众带着一众心绪难平、面色各异的朝廷重臣,离开了那充斥着工业力量感的甲字一号工坊,缓步来到格物院内的一处清静院落。 此处原是山庄旧日的一处书房,院落幽深,花木扶疏,如今已改作格物院议事之用。 青砖墁地,四壁素净,唯有一张宽大的榆木长案居中,案上茶盏尚温,袅袅升腾着热气。 窗明几净,窗外几竿修竹掩映,倒是颇有几分雅致,若非空气中隐约残留的煤炭与桐油气味,几乎让人忘了身处工坊林立之地。 众人鱼贯而入,按次第落座。侍从奉上的清茶香气宜人,但此刻,那青瓷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一时竟无人理会。 所有人的心神,皆还沉浸在方才那钢铁巨物轰鸣运转的余韵之中,心神未定。 朱由校在主位坐下,亦稍作平复,方才亲眼看蒸汽机的成功运行,即便是他,心潮也不免澎湃。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微烫的茶汤带着清苦回甘滑入喉中,稍稍抚平了些许激荡的情绪。 随即,他侧首看向左手旁的墨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墨爱卿,今日朕与诸卿亲眼得见,蒸汽机已成,此乃开百世之先河、定万代基业之功。 格物院上下,自你以下,殚精竭虑,日夜钻研,克服万千难关,此功勋,不亚于开疆拓土、斩将夺旗之赫赫军功!” 墨渊闻言,连忙起身躬身:“陛下谬赞,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更是仰赖陛下圣明指引、高瞻远瞩,以及内帑鼎力支持。若非如此,焉能有今日之微末成果?”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能激励后来。”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转为郑重, “此次参与蒸汽机研制的所有人员,你即刻整理一份详细名录与功绩说明呈报上来,朕重重有赏!” 他一字一句道:“其一,凡参与研制列名者,每人赏银元三百枚;其二,自今而后,二十年内,每成功制造一台实用蒸汽机,每人再加赏十枚; 其三,凡有重大贡献、技艺超群者,朕不吝赐予官身,入工部或内府工坊任职,授以实职,品秩视其才具而定,不拘泥于科举出身,享朝廷俸禄。” 朱由校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补充道:“格物院所耗甚巨,未来蒸汽机之利,当有持续反哺。朕特许,日后每造出一台蒸汽机,其拨付制造经费中,皆提留十分之一,归入格物院专项研发款项,用于工匠奖赏、添置器械、招揽人才、钻研新技。”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众臣虽仍心系蒸汽机的震撼,却也被这丰厚赏赐惊了一下,三百银元,已是寻常殷实人家数年的用度,更不要说后面的持续加赏以及赐予官身。 但转念一想,那台能抵二十五匹健马,能不知疲倦,日夜不息运转的钢铁巨物,简直是鲁班再世也难造出的奇珍,这点赏赐与它能为大明带来的益处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袁可立率先回过神来,躬身附和:“陛下英明!格物之学关系重大,厚赏有功之臣,破格提拔奇才,方能昭示天下,激励天下才俊投身其中,此实乃固本培元、高瞻远瞩之举!” “陛下圣明,赏罚分明,臣等拜服。”李邦华、徐光启、熊廷弼等人亦齐声赞同。 墨渊也再次起身谢恩。 说完赏赐之事,朱由校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墨渊: “墨爱卿,赏功是为激励将来。朕上次与你提及,若将此蒸汽机置于特制车架之上,以轮行地,无需牛马牵引而能自走,此‘蒸汽车’之构想,以格物院目前之能,如今可能着手将其化为现实?” 墨渊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禀陛下,自无不可。陛下所构想的‘蒸汽车’,原理上与固定式蒸汽机相通。臣等前些时日已做过小规模验证,以缩小模型试之,确可推动小车行进。 若以方才所见那台试验机为例,减小其锅炉体积、强化传动结构、配以专用承重车架,再储足足够的煤炭与清水,单次续航可达百里之遥,完全可投入实用。” 一百里!朱由校闻言,眼中精光更盛,这已经远超他最初的期望了。 不愧是他真金白银从系统那里得到的完整技术,起点便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实用化版本。 虽然单次百里续航对于长途运输而言仍显不足,但只需沿途合理设置加煤加水站点,或未来进一步改进锅炉效率、增大煤水携带量,解决起来并非难事。 “不过,”墨渊话锋微转,带着严谨,“陛下,此车若载重运行,其车身、行走机构乃至那蒸汽机本身,皆需大量精铁甚至钢材打造,整体重量必然极为惊人。 “以目前大明主要官道、驿路之土质或砂石路面,恐难以长期承受,且行车效率、平稳性皆难保证。依臣愚见,必须为之铺设特制的专用道路,方能保证通行顺畅与安全。” 听到这里,朱由校自然明白,墨渊的意思是需要提前布局修建匹配的基础设施。 前世作为理科生的他,对铁路的一些基本原理并不陌生,此刻便顺势道: “墨爱卿所言极是,既如此,便需为这‘蒸汽车’修筑专门的坚固道路……嗯,朕以为,可以平行铺设的两道铁轨为引导,车轮设计为特殊形制,嵌于轨上行驶,如何?此等以铁轨铺就之专道,或可称为‘铁路’” 朱由校见墨渊眼中闪过思索,自然没有藏私的想法吗,将自己知道的一些细节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铁轨乃是关键,格物院需先行制定全国统一之营造法式。一为轨距即两条铁轨内侧之距离,此距必须全国划一,朕暂定为四尺八寸五分,如此,日后无论何处建造之车辆,皆可通行全国路网,无碍无阻。 其二,铁轨本身,需上等精铁甚至钢材锻造,截面宜成‘工’字形,下盘宽阔以稳坐路基,上缘平整以承车轮,…… 他越说越细,从铁轨下的枕木铺设、道碴的减震排水作用,说到弯道处的外轨超高设计以抵消离心力,再到沿途站点、供水加煤设施的规划…… 这些后世铁路工程的基本概念,在他口中娓娓道来,虽夹杂着一些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术语,但核心思想清晰明了。 一番论述,条理清晰,细节周全,许多墨渊此前尚未解决的难题,此刻竟被皇帝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第538章 天下第一条铁路 墨渊起初还只是凝神静听,随即眼中光彩越来越亮,不时微微点头,听到精妙处,更是忍不住击掌赞叹: “原来如此!陛下圣明,真乃天授之智!枕木分散压力,道碴利于排水稳固……弯道外轨垫高以抗离心之险,实乃神来之思! 陛下于格物致知、工程营造之道,竟有如此精深透彻之见解,字字珠玑,令臣茅塞顿开,叹服之至!” 而堂内其他几位大臣,此刻却已是瞠目结舌,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侃侃而谈、如数家珍的皇帝陛下。 墨渊懂得多,他们尚能理解,毕竟人家是格物院院长,看起来就是毕生钻研此道的大家。 可陛下您……您不是应该深居九重,日理万机,关心的是军国大政、经史子集、百姓民生吗? 怎么连这铁轨该铺多宽、枕木如何摆放、弯道怎么处理、沿途该设什么站房都说得头头是道,详尽得如同积年老匠一般? 而且听起来……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似乎比那位专精此道的墨院长还要透彻高明几分?这感觉,分明是陛下在给格物院的院长上课啊! 李邦华悄悄侧身,拉了拉身旁袁可立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袁阁老,陛下这是在何处所学,怎么比这位墨院长还要精通此等机巧工事?” 袁可立亦是一脸震撼与困惑,缓缓摇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陛下天纵神武,非常理可度。可能这便是真正的天授神智,能窥破天地造化之机巧,假陛下之手,兴我大明万世不拔之基业!” 朱由校说的口干,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仍沉浸在思索中的墨渊:“如何?墨爱卿,以此思路,可能尽快拿出可行的章程?” 墨渊深吸一口气,拱手肃然道:“陛下今日指点,犹如暗室明灯,拨云见日,令臣豁然开朗!许多此前模糊难解、需反复试错摸索之处,如今已有清晰路径。 臣以格物院上下信誉担保,三个月内,必拿出可实际运行的‘蒸汽车’样品,以及与之配套的‘铁路’修筑详尽章程与预算!” “好!”朱由校抚掌大笑,“此移动之蒸汽车,便赐名为‘火车’,此路便为‘铁路’,朕有意,先在天津卫码头至京师永定门外,修筑一条铁路以为示范。 此乃天下第一条铁路,亦是我大明迈向万世强盛之始!此路若成,海外番货、江南粮食、北方皮货矿藏,自海船卸下,可直接装上火车,数个时辰便可运抵京城,省却无数人力畜力、时间损耗,更不受天气道路所限。其利,岂可胜计?” “陛下圣明!此策若成,南北货物流转必将焕然一新!”徐光启率先赞同。 朱由校点点头,接着道:“此乃国之重器,新建之业。铁路一事,关乎技术标准、工程营造、日后运营管理等诸多方面,千头万绪。 朕意,此事前期由内务府牵头负责,统筹格物院技术、调拨内帑资金、组织工匠营造,待线路贯通后,运营之权亦暂归内府……” 他话未说完,堂下顿时一片骚动。 众臣如今可学聪明了,上次皇帝以内务府主导南洋贸易、兴建新式钢铁厂、水泥厂、毛纺厂等事,那惊人的盈利,早已让他们眼红不已。 眼前这“铁路”,一听便是比漕运、官道更要害的国之重器,岂能再让内务府独吞? 户部尚书毕自严反应最快,此刻也顾不得太多谦让,立刻出列,声音急切: “陛下,臣以为不妥!铁路之设,沟通南北,转运货殖,关乎国计民生,乃朝廷大政,岂能由一内府独揽?理应由工部主导建造,户部协理钱粮,方为稳妥持重之策!” 徐光启亦紧随其后,言辞恳切:“毕尚书所言极是!陛下,铁路修筑乃国家大政,非宫廷私产。” “其中涉及征地、民夫调配、与地方官府协调等诸多事宜,需内阁统筹、各部、都察院、乃至地方督抚协同办理,方能事半功倍。” “内务府虽财力充裕,却难当此统筹全局之责,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让朝廷各部共同参与!”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连素来沉稳的袁可立也开口:“陛下,众卿所言不无道理。铁路乃万世基业,当以公心处之,集朝堂之力共建,方能长治久安。” 朱由校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众人,心中不由暗笑:这帮老狐狸,经上次南洋之事的教训,是越来越精明了,也好,这说明他们真正认识到了这些东西的价值。 他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与不悦之色,皱眉道:“诸卿所言,不无道理。” “然则,格物院自设立以来,所有研发耗费,巨万之资,皆是朕之内帑支应,户部可未曾拨过一两银子。” “这成果,自然该由内务府接手,以补前耗。再者,铁路投入之巨,诸位可想而知,铁轨、机车、车厢皆需精铁甚至钢材,所费不赀,未来能否盈利,尚在未定之天,内府承担风险,获取收益,岂非合理?” 毕自严如今腰杆确实硬了不少,闻言不但不退,“陛下过虑了!朝廷推行新政,推行一条鞭法深化、整顿工商税关、厘金等新政以来,去岁至今国库日渐充盈。” “今夏税关厘金光是银元,已入库一千三百万两有余!常平仓存粮亦足以应对不时之需。修筑京津铁路之首批预算,户部完全承担得起!即便有风险,为国奠基,户部亦义不容辞! “至于格物院,”他顿了一下,看向墨渊,“格物院乃朝廷研习格物重地,关乎国运未来,其用度岂能长久累及陛下私库?臣请自即日起,格物院一应常规开支,由户部承担五成!” 朱由校心中不由“啧”了一声,好你个毕自严,这是在朕这尝到甜头,盯上朕这只“金鸡”了,连孵蛋的窝都想分一半?眼光倒是毒辣。 不过……他转念一想,格物院和更深层的天机院,核心基本都是系统人员,保密无虞,有人愿意主动送钱来分担花费,何乐而不为? 毕竟,大明未来的科技树必然是井喷式发展,完全由内帑独力支撑长远看也非最佳选择,分润一些好处出去,换取支持与资源倾斜,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况且,大明如今几个大型的新式钢铁厂,可都是他主导兴建的,未来修铁路需要海量钢铁,这钱大半还得流回自己兜里,等于左手出右手进。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顾昭忽然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微臣斗胆进言。依陛下所构,火车一日可行数百里,运货载人,其效十倍于漕船、驿马。若仅修津京一线,尚可由内府试行; 然微臣敢断言,此路若成,天下必争相效仿——江南丝茶、川陕矿产、湖广米粮,皆需铁路转运。不出十年,大明境内铁路纵横,不下千里!” “届时,若无专设衙门统辖,任由各部、各省、乃至内府各自为政,则轨距不一、标准混乱、调度无序,轻则效率低下,重则酿成倾覆之祸! 微臣以为,与其日后纷争不断,不如趁此初创之际,专设一署,总揽全国铁路事务,厘清权责,统一规制。正如原来漕运有漕运总督衙门,盐政有大明盐业总局,铁路之重,不亚于此,理当专设衙门,以重其事。” 第539章 田园牧歌,蒸汽铁龙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静。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昭,个个眼底都浮着难以掩饰的诧异。 谁不知他是陛下心腹,本以为他会为内务府张目,没想到今日竟不争权,反倡另立新署? 可这诧异只停留,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念头只稍一转,心头便是一凛。 是了,铁路非比漕运,亦不同于盐铁专卖,乃前所未有之巨制。 若交由工部旧衙,必陷于文书推诿;若归内府私掌,则恐成宫中私产,日后尾大不掉,反成隐患。 唯今之计,只有专设一衙,方能统合技术、工程、调度于一体,如漕运有总督,盐政有总局,铁路之重,实不遑多让。 堂上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又悄悄移向了御座。 朱由校故作沉吟,指尖轻叩案沿,一声,又一声,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位跃跃欲试的大臣。 良久,皇帝才似无奈般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屏息的沉默:“也罢!顾爱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既然诸卿皆以为铁路当属朝廷公器,户部又愿分担格物院用度……朕若再执意独揽,倒显得朕刚愎自用了,不纳忠言了。” “臣等不敢!”众臣闻言,忙说不敢,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松快,不少人眼中皆浮起喜色。 朱由校声调沉稳:“那便专设一衙,名曰‘铁路总局’,其最高主官暂定为正四品,直隶御前,总揽全国铁路之规划、修筑、运营、调度诸务。” “设总办大臣一员,由朕亲简,总揽全司;协理二员,分掌营造与财计,佐理事务。初设之时,由内务府与六部共参其事,格物院亦须遣相应技术干员常驻,以确保轨制统一、机巧合规。” 言罢,他侧身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的墨渊: “墨爱卿。” “臣在。”墨渊躬身。 “此总办之选,干系重大。须得既通格物机巧,又晓工程营造;既谙朝廷部务章程,又能调和朝野,通达上下。格物院中,可有其人?” 墨渊略一思忖,抬首肃然奏道: “回陛下,院中确有合适人选。” “詹逸飞,其人湖广黄州府人,万历四十三年进士,初授工部营缮司主事,精于算学、测绘、营造法式,尤擅器械图谱与物料核算。 然其人性耽实学,常躬亲匠坊,与工匠论辩技法,考较实物,不合当时重经义、轻技艺之风,颇显‘异类’。故虽才具卓异,十载之间,不过循资迁转,不得显达。” “后陛下旨设格物院,广募天下英才。其闻讯,自呈万言书并《水力锻锤传动改良图说》一册,毛遂自荐。 臣亲试其策,果有奇效,遂拔入机械所,主持蒸汽机曲轴与连杆设计,屡破难关。其人沉稳缜密,既知朝廷典章,又通工匠语言,实为总办之最佳人选。” ——进士出身,工部历练,格物院实绩,三者兼备,无可挑剔。 朱由校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随即颔首:“詹逸飞……好。便暂授铁道总局总办。两位协理,由户部、工部各荐一郎中充任。诸卿可有异议?” 袁可立、李邦华等人迅速交换眼神,陛下退了一步,允设公署,看似放权于朝堂。可这总办人选,却是从格物院里拔出来的,此人技术根底在格物院,心向何处,不言自明,往后铁路的仍牢牢握在陛下指掌之间。 但是两名协理均由六部出,可分润其权,而内务府虽失主位,然钢铁、机车、资金皆出其手,利益未损。此局,看似妥协,实则高明。 几位阁老尚书都是成了精的人物,岂会看不明白?但看明白了,反倒更安心。 陛下要的是事能办成,而非吃独食,既如此,众人便可各尽其责,共襄盛举。 “陛下圣虑周详,臣等并无异议。”袁可立代表众人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好!”朱由校一拍桌案,“那便如此定下。” “墨爱卿,着你与詹逸飞尽快会同相关人员,拟定京津铁路详细筑路方案、技术标准、工程预算及铁道总局筹建章程,一并呈报内阁审议。 “毕卿,户部统筹钱粮,做好首批拨付之备;徐卿,工部即遣精干勘测队,沿天津至永定门一线实地踏勘地形、水文,丈量所需地亩,并协调顺天府及沿途州县,征地、雇役、安民诸事,务须顺畅,不得延误!” 他目光如炬,环视群臣:“朕希望,三个月后,能看到火车样品在试验线上奔跑;半年之内,京津铁路能择吉破土动工!”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既毕,日头已然西斜。 众人出了格物院那厚重的大门,登上各自的马车。 禁卫军骑兵蹄声得得,护卫着车队,沿着新修的官道,向京城方向迤逦而行。 朱由校独自坐在御辇之中,背倚着柔软的锦缎靠垫。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车外是渐沉的暮色与归途的尘嚣。 他伸手,撩开一侧的绣金绸帘。 车窗之外,天际正燃烧着大片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层层叠叠,瑰丽如织锦,将半个天空染得辉煌夺目。 斜阳的余晖温柔地铺洒下来,为京郊的田野、树木和远处的城郭轮廓都镶上了一道温暖的金边。 好一幅宁静恬淡的田园晚景。 然而在他脑海中却是另外一幅画面,喷吐着蒸汽的钢铁巨兽,牵引着一列列望不到尾的厚重车厢,在两条闪烁着寒光的铁轨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呼啸奔驰,撼动大地,撕裂长风。 田园牧歌,蒸汽铁龙。 静谧与轰鸣,千年不变的农耕图景与即将到来的工业纪元,在这一刻,透过一方车窗,在他眼中形成了奇异而剧烈的对照、交织、碰撞。 他缓缓放下车帘,闭上了眼。 胸膛之下,心潮难平。 蒸汽机的成功,不是终点,更像一把沉重的钥匙,即将拧开一扇通往生产力爆炸、社会变革的大门。 可这扇门一旦推开,涌出的究竟是万民富足、四海升平,还是贫富撕裂、战火重燃?他无法确定。 第540章 格物之道流行 京津铁路,不过是一粒火种。 一旦其速效彰显,番货朝至、米粮夕达、矿产日输,天下必将争先效仿。 江南丝茶、川陕铜铁、湖广稻粱,皆将循此钢铁脉络奔涌向京;沿海巨港与内陆腹地,终将因它而血脉贯通。帝国之躯,将因这根新动脉而重焕生机。 然而,每一寸铁轨的延伸,都绝非铺几根钢条、造几台机车那般轻巧。 一条千里铁路,需掘土方以百万计,伐巨木不下十万,熔生铁数十万斤,征募民夫更是数以万计。 这将为无数流民、破产佃户、边关贫民提供生计,使他们不再困于饥馑,转而成为新工之民——这是善政。 但与此同时,开山凿岭、架桥越涧,深挖高筑,哪一样不是与天争命? 稍有不慎,岩崩土溃,桥塌柱折,便会伤及性命,若尽数驱我大明子民赴此险役,伤亡枕藉,岂非以仁始,以暴终? 他眉头微蹙,眸光渐冷。 南洋那些岛屿上的土民蛮族,先前因鄙其凶顽、恶其反复,确曾动过“尽屠以靖海疆”的念头。 但此刻想来,倒不如留其性命,让他们化作点燃大明工业新纪元的薪柴。 铁路修筑最险最苦的工段,矿山开采的繁重劳作,正需这般人力。 既保全了大明子民,又让这些化外之民“物尽其用”,更能为朝廷省下大笔抚恤征募之费。 可谓一举三得。 此念一起,他低声唤道:“刘若愚。” “奴婢在。”司礼府秉笔太监刘若愚趋前应声。 “回宫后,拟密旨一道,加急分送南洋都督胡泽明、福建水师总兵罗澜。” “凡南洋各岛俘获之青壮土人,择其体健力强者,能耐劳苦者,单独编列‘营’,面刺‘役’字为记,严加锁管。待朝廷调令至,即分批押解回内地,充任铁路开山、桥梁架设、矿山采掘等重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冷峻:“至于其余冥顽不化、桀骜难驯之辈……仍依原定剿抚方略处置。务求海疆清晏,不留后患。” “奴婢……遵旨。”刘若愚垂首应诺,无半分迟疑。 朱由校不再言语,缓缓向后靠去,闭目倚坐。 他深知,所谓“万世基业”,从来不是靠妇人之仁筑成。 一将功成万骨枯,煌煌盛世之下,从来不乏无名枯骨为基。 就像那些横贯北美大陆的铁轨下,深埋着华工的骸骨;就像贯通秦川的直道旁,湮没着刑徒的荒冢。 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 让埋在这地基里的,少一些大明的骨,多一些异域的魂。 车轮滚滚,碾过新铺的碎石官道,向着暮色中巍峨沉寂的紫禁城,向着那重重宫阙深处,驶去。 而在那高墙之外,一个钢铁与蒸汽的新纪元,正悄然破晓。 ----------------- 自格物院议事定了铁路与铁路总局诸事之后,京中各部院衙门的氛围,也悄然起了些许变化。 一些心思敏锐的官员渐渐发觉,自家部堂大人、阁老重臣的书案上,那些惯常堆积的经史典籍、公文奏本旁边,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册子。 封面朴素,甚至有些简陋,题签也非出自名家手笔,却常被诸位大人郑重翻阅。 他们还时常告诫他们要“务实致用”,还屡屡推荐一些前所未见的“格物典籍”。 有时路过签押房,能从虚掩的门缝中瞥见,平日里威严持重的老大人,竟会对着摊开的书页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虚画着什么; 偶尔还能见到几位大人聚在一处,低声争论,话语间夹杂着“力”、“速”、“滑轮”等闻所未闻的词语。 起初只是零星耳语,很快便如涟漪般扩散。 直到某日,几位当值的翰林编修亲眼看见,内阁辅臣李邦华与工部尚书徐光启在文渊阁回廊下,为“同样重的铁球与木球,自高塔同时坠落,是否同时触地”争得面红耳赤。 二人争执不下,竟真要差遣内侍去寻两枚重量相若的铁球与木球,找处房屋一试究竟。 虽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司礼监太监以“有失阁部重臣体统”劝止,但这般为“奇技淫巧”争辩、甚至要亲自动手验证的景象,已足够让旁观者目瞪口呆。 朱由校听闻这一情形,非但没有不悦,反倒颇为大方。 他下令将天机院为蒙学、中学等新学府编纂的格物教材拓印数千册,分送六部、内阁、都察院等各大官署,人手一份。 随书还附有一句口谕:“格物之道,求真务实,与为官之要一脉相承。日后朕得空,便要亲自考校诸位爱卿的格物所学,若有精进者,必有嘉奖。”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若仅是阁部重臣私下钻研,尚可视为投皇帝所好的个人趣味。 可如今御赐典籍人手一套,口谕悬顶,性质便截然不同。 在大明这个官本位的封建社会里,当皇帝真正掌握绝对权柄,乾纲独断时,他的一言一行便足以引领朝野风气。 同为官员,你可以内心鄙薄这些“奇技淫巧”,可以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古训。 但你不愿学,自然有趋利避害者争相钻研;你不屑于探究“奇技淫巧”,自有同僚愿意揣摩圣意,孜孜以求; 纵有守旧之辈欲驳“格物乱道”,亦不得不先通其理,若连对方说什么都不懂,如何反驳? 一时间,京官们的闲暇时光,陡然变得“充实”起来。 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从诗词歌赋、朝野轶闻,转向了手中那套御赐册子里的新奇问题。 起初或许只是应付差事般的翻阅,但随着目光触及书页,许多人的神情从漫不经心,逐渐变为惊疑,继而陷入沉思。 因为朱由校让人编纂的这些启蒙教材,并未一上来就抛出高深莫测的定理。 内中所言,皆是日常所见之理—— 我们脚下的大地,真是天圆地方吗?若是一个悬空的巨球,何以人居其上而不坠?古籍所言“浑天如鸡子”,难道并非虚妄譬喻,而是确有其事? 水往低处流,人人可见。可为何是往低处流?是什么力量在牵引?这力量无处不在吗? 帆借风力,舟乃能行。可无风时,何以摇橹划桨,船亦能进?这“力”从何来,又如何传递? 烧水煮饭,水沸汽腾,顶起壶盖。此力与风帆之力,是一是二? 问题朴素得近乎幼稚,却又让人无从回避。 此等皆是日常司空见惯之事,往日里只当寻常,全不放在心上。 可真要细究其中缘由,说清背后道理,却无一人能道个明白,唯有讷讷一句“向来如此”。 第541章 谁说古人不晓钻研? 随着官员之间的书信往来、同乡故友的探访交流,这股探讨格物之学的风气,如春水漫野,渐渐蔓延到了各地士林。 至于其中可能涉及的技术泄密之虞,朱由校倒是看得很开。 一来,在锦衣卫的严密监控下,大明各地的西洋传教士早已被尽数驱逐,少数滞留者也被严密看管,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此前便有数名传教士心怀不轨,暗中收买工匠,企图抄录、窃取我大明营造法式、火器图谱、精良医术、天文历算乃至新式农书等典籍图册,编纂成帙,欲夹带出境,运回泰西。 此事却被海关吏员于例行查验中识破截获,人赃并获。事发后,涉事传教士及被收买之人,皆以“窥探国朝机密、图谋不轨”之罪明正典刑,首级传示沿海诸港,以儆效尤。 二来,治国育才,犹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岂能因噎废食?若因惧怕些许技术外流,便闭关自守,扼杀国内求知探索之风,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得不偿失。 唯有自身根基深厚,学问人才辈出,方能无惧外界风雨。 这一日,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由校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上,侧耳聆听着御前秘书司掌事官赵彦章的奏报。 内容正是近日朝野间,因那套御赐格物教材引发的种种议论、争辩乃至趣闻轶事。 听着听着,朱由校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谁说古人愚钝,不晓钻研? 恰恰相反,在这个既无手机刷屏、亦无网络纷扰,娱乐方式相对匮乏的时代,无数读书人将大把的空余时光与心神才智,尽数倾注于书卷之中,其专注与持久力,远超后世常人想象。 只是过往,他们的全部聪明劲儿,都被牢牢束缚在“四书五经”、“朱子集注”那方寸之间的经义框架内,皓首穷经。一朝金榜题名,大多人又将这份才智用于官场文章、诗词应和,或是步入歧途。 一旦挣脱这桎梏,将那份专注与执着投向更广阔的天地万物,其迸发出的钻研精神与思维能力,往往纯粹得令人惊叹。 譬如东汉张衡,本是通经致用的大儒,却于经史之外,深耕天文、历法、机械之学,造浑天仪以观星象,制地动仪以测震源,其才智横跨文理,千古罕见; 元代郭守敬,以翰林出身执掌太史院,却不困于书斋,躬身遍历天下,测日影、定历法,创制简仪、高表等十余种天文仪器,编订《授时历》,精度远超前代,惠及农桑数百年; 及至本朝,李时珍三试不第后,毅然转身,足迹遍及湖广、江西、江苏、安徽,访采四方,考辨八百余家医著,历时二十七载,终成《本草纲目》这部医学宝典; 更有宋应星,举人出身,却遍访匠作,著《天工开物》,被士林讥为“奇技淫巧”,却正合今日之用。 可见,读书人一旦放下“万般皆下品”的偏见,将才智与汗水用在格物务实、探索自然之道上,总能结出超越时代的非凡硕果。 他想起前世在理工大读研时,自家导师曾感慨:“咱们学校偏僻,门口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可正因为如此,少了外界的诱惑纷扰,你们才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如今的大明,某种程度上,正具备这种“耐得住寂寞”的潜力。一旦引燃那点好奇的星火,其燎原之势,或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朱由校心底,其实是乐于见到这般局面的。 他心里清楚,眼下大明看似百花齐放、新奇事物层出不穷的表象之下,实则根基不稳的隐忧。 大明的蒸汽机、纺织机、水泥、燧发枪、高炉炼铁……这这些撑起“中兴气象”、令朝野振奋的成果,追根溯源,十之七八依赖着系统“天工院”的研究人员,以及自己砸进去的无数真金白银。 说穿了,这是走了捷径,是跨越式的技术引进。 而真正属于大明本土的、系统性的格物之学,其根基依旧浅薄得可怜。 全赖宋应星、王徵这般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在支撑,中下层的格物人才几乎是一片空白,难以为继。 而新式学堂的幼苗刚刚播种,远未成林。大明的技术创新和发展,终究不能只依赖系统。 如今朝野士林这股自发探讨、钻研的风气,恰如一阵及时雨,虽未必能立刻催生参天大树,却足以滋润土壤,唤醒更多蛰伏的种子。 念及此处,朱由校收敛笑意,对侍立一旁的赵彦章吩咐道: “任由他们这般闭门造车、独自琢磨,也易陷入歧途,或固于成见,或误解原意,空耗精力。” “传朕口谕至格物院墨渊处,让其从格物院挑选一批学识渊博、善于言辞的先生,在京城开设‘格物讲会’,每月初一、十五各开一场,就设在天坛西侧的先农坛,准许文武官员、国子监及天下各地进京的士子学子,皆可凭身份文引前往聆听。”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 “不必搞得过于严肃,可效仿佛门‘水陆法会’、道门‘罗天大醮’那般,广发邀帖,愿来者皆可入场聆听、发问。 让格物院的先生们,就近日士林争论较多的疑难,或一些有趣的自然现象,当场演示实验,以事实验证道理。 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通通便知。唯有让众人亲眼所见、亲手可验,疑窦顿消,才能真正打破心中‘奇技淫巧’的偏见,让格物之学扎根人心。” “臣遵旨!” “另外,”朱由校目光微转,“你们御前秘书司这边,也适当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朕观历代治乱,深感格物之学,其精髓在于‘实事求是’四字。 察物之性,明物之理,循理而行,则事可成。此道,与为官理政之‘明察实事、循理而断’,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朕非好新奇,实重其务实之本也。” 赵彦章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微臣明白,定将陛下此深意,妥善传达。” 陛下这是要将“格物”从“器用之学”的层面,提升至“治国之道”的方法论高度来倡导,其用心与格局,远非寻常可比。 朱由校微微颔首,又问道:“今日还有何事需要处置?” 赵彦章忙回身禀道:“回皇爷,按日程,新科进士在吏部‘吏政讲习所’的六月期培训,已于昨日届满。 皇爷此前曾吩咐,待讲习结束后,要亲自召见今科一甲三名进士,垂询训勉。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朱由校颔首,“人在何处?” “禀告陛下,状元卢象升、榜眼倪元璐、探花黄道周三人,已在乾清宫外廊庑候旨。” “宣他们进来吧。” “宣——新科一甲进士卢象升、倪元璐、黄道周觐见!”殿门外,当值太监清晰嘹亮的声音次第传了出去。 不一时,三人缓步步入东暖阁。 几人皆身着青色纻丝官袍,腰束乌角带,步履沉稳却难掩青涩,行至御案前三步外,齐齐止步躬身行礼“” “臣卢象升、倪元璐、黄道周,参见陛下,愿吾皇圣躬万安!” 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仍能听出压抑着的激动与紧张。 殿试传胪之日,他们虽曾于丹陛之下、百官瞩目之中遥望龙颜,尚可从容应对;今日独对天子,咫尺之间,呼吸可闻,岂能不凛然生畏? “起来吧。”朱由校语气温和,含笑抬手,“今日非朝会,不必拘守繁文缛节,看座。”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早已会意,快步搬来三个铺着青缎绣纹的矮脚绣墩,置于三人面前。 三人谢恩后,皆是半欠着身子,虚坐其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放膝前,目不斜视,唯余眼角余光悄然打量御座之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朱由校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心中暗赞。 卢象升体格魁伟,面容刚毅,虽着文官袍服,眉宇间却隐有英武之气;倪元璐清瘦俊朗,目光沉静;黄道周则相貌儒雅,气质端凝,一身正气凛然。 三人皆是风华正茂,气象不俗。 第542章 勒石燕然为荣 “在吏政讲习所这半年,所学如何?可真正有所得,而非虚度光阴?”朱由校开门见山,语气如同师长考校弟子,带着几分期许。 几人闻言,先是对视一眼,由状元卢象升起身答道。 “回陛下,讲习所授课业与臣等往日所学,实有云泥之别。” “不尚空谈性理,专重钱粮刑名、户籍田亩、河工驿传等实务。更有地方积年老吏现身授学,皆是真知灼见。臣等闭门苦读十数载,至此方知政务之繁杂、民生之艰难,所学所获,远胜往昔,实乃受益匪浅。” 倪元璐、黄道周亦齐声附和:“臣等亦是如此,深感讲习所所学,于日后理政临民,必大有裨益。” 朱由校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温言道: “你们三人,乃是朕登基改元、天启新政以来,首科钦点的一甲进士,天子门生,朕对你们期望甚深。 循我大明旧制,一甲进士例入翰林,授修撰、编修之职,于馆中观政清要,积累资历而后升转。然今时不同往日,朕予你们一个恩典。” “你们可自陈志愿,若授实职,愿往何处历练?只要言之成理,朕无有不准。” 此言一出,三人精神一振,呼吸微滞,齐齐抬头望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这便是天大的恩宠了! 寻常新科进士,即便贵为状元,分配何处观政、入何部司,皆由吏部循资例、参阁部意见而定,何曾有自己置喙的余地?更何况是天子亲口许诺,当面问志! 几人闻言,皆是目光闪动,陷入了思索。 他们在讲习所的半年里,早已听闻陛下如今格外重视实务人才,但凡有地方政务经验、能办实事者,无论出身资历,皆能得到快速提拔。 远有曹文诏以边将之身封侯,近有格物院匠人因功授官,这些例子都让他们深知,如今的大明,不再是单凭资历、只重经义便能青云直上的时代了。 倪元璐性子最是果决,率先起身:“陛下新政,首重财用。臣于讲习所主修钱谷,深知厘金、盐课、漕运账目之繁杂。若无通晓实务之人,纵有良法,亦恐推行维艰,甚或滋扰地方。 臣不才,愿入户部,从主事做起,不求清贵之名,但求务实之效,盼能以所学,为陛下理清财赋,固国家之基。” 黄道周亦朗声道:“臣观吏治之衰,不在法度不明,而在监察不力。都察院总宪百僚,巡按州县,主掌风宪,弹劾纠参,乃激浊扬清、整肃纲纪之关键。 臣愿往都察院任职,或为监察御史,或任六科给事中,但求秉持公心,明察暗访,劾不法、核冤滞、督农桑、访疾苦——但求一‘实’字,为澄清吏治尽绵薄之力!” 朱由校颔首,略作思忖,随即道:“准,倪元璐授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专理浙江厘金税关及常平仓粮储;黄道周授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稽查吏治、民情、赋役诸务。望你们各司其职,勿负朕托。” 二人闻言,心头一热,连忙离座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最后,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朱由校,他虽身着文官袍服,却透着一股武将的刚毅之气。 “陛下,臣虽蒙天恩,以文章取中状元,身属文籍,然臣自幼好读兵书,习练弓马,常憾于身陷章句,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 此次讲习,于边镇防务、军需转运诸课,臣尤为留心,钻研最勤,更曾向授课的军中将领请教,愈发觉察到兵事之重、边疆之艰。” 臣观如今四方虽安,然北虏西番,其心难测;东南海疆,波涛之下亦需强军震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不可不预为之备。 臣……臣愿弃翰苑清贵,请往兵部或都督府观政,学习军务熟悉戎机。若蒙不弃,他日愿效班定远、傅介子之故事,以书生之身,立边疆之功,为陛下整军经武,镇守一方,虽万死而不辞!” 一席话,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声,在这以文制武、文贵武贱已成风气的时代,不啻于一道惊雷。 一旁的倪元璐和黄道周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同年,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建斗兄,你……你来真的?” 他们私底下自然交流过志向,知道卢象升好武事,其人体格健硕,能开强弓,确与寻常书生不同。 可万万没想到,在这御前奏对的关键时刻,他竟真敢直言不讳,以一个文状元的身份,请求去干武官的差事!这简直……离经叛道! 御座上的朱由校却似早有预料,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卢象升,历史上便是明末罕见的文武全才,进士出身却总督天下兵马,最终战死沙场,其志在此,其才亦在此,如今不过是提前走上了命中注定的道路。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心中沉吟,如今辽东建奴已灭,孙承宗经营辽东有道,边防稳固;察哈尔部西迁远遁,漠南之地暂得安宁。 然西域商路断绝百年,哈密卫早已废弃,吐鲁番、叶尔羌诸部,皆观望不定,中亚势力虎视眈眈。 他早就有意重启丝路,通商西域,未来西北方向都需要卢象升这种,懂军事、有胆略的人才去协调、去经略。 “好一个‘效班定远、傅介子之故事’。”朱由校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赞许,“你有此壮志,有此胆魄,朕心甚慰。”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肃然:“世人皆道‘文臣不预武事’,朝廷亦素以文驭武,视武职为粗鄙之途。此制行之日久,则使文不知兵、边将无权,督抚掣肘,临阵之际,号令不行,此乃我大明九边积弱之根由!” “然观汉唐盛世,何尝如此?文士皆以投笔从戎、勒石燕然为荣?班超本为兰台令史,投笔而定西域;李靖起自书生,终成开国元勋;高适由掌书记而拜节度使,封渤海县侯。 彼时文士习弓马、知韬略,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何曾分文武之限?唯才是举,唯功是赏!” 朱由校目光灼灼直视卢象升:“朕今日治天下,正欲矫此弊。文能提笔安邦,武能横刀定乱,方为真国士! 朕不惟望你整军经武,更盼你成为我大明一代儒将——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内可入中枢参赞机务,外可开疆万里勒铭昆仑。 他日若功成西域,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岂不胜于终老翰林、空对芸编乎?” “你既通文墨,晓韬略,又志在军旅,”他微微沉吟。 “西军都督府之下,设有一‘参谋司’,专司西北边镇防务筹划、军情研判等军务。朕便授你西军都督府参谋司‘协理参谋’之职,秩从六品,即日赴西安府报到,你可愿往?” 这哪里是寻常观政!西军都督府,掌管大明西北方向军务,乃陛下为经略西域、巩固边防所设,直属御前,府中皆是亲信重臣、宿将能吏。 “协理参谋”一职,虽仅从六品,却可参与军机、绘制舆图、规划行军,实为未来之阶! 卢象升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连忙谢恩:“臣卢象升,谢陛下天恩!陛下不以臣愚钝狂悖,反授以重任,臣必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倪元璐与黄道周亦上前一步:“臣等亦定不负陛下隆恩,勤勉履职,为大明兴盛效力终身!” “好!”朱由校抚掌一笑,声音在暖阁内回荡, “你们各自收拾妥当后,便可赴任。切记,无论身处何职,皆要秉持‘务实’二字,多听、多看、多做,莫要辜负朕的期许,更莫要辜负天下百姓的期盼。”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决心,回荡在暖阁之中。 第543章 又开疆拓土了! 紫禁城,文渊阁。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琉璃明瓦,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方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与淡淡檀木的气息。 几位当值的阁臣正埋首处理今日的奏牍,堂内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偶尔的低声交谈,静谧而肃穆。 自从陛下耗费巨资,将紫禁城主要宫殿的窗户尽数换为这透亮的玻璃后。 殿宇之内愈发亮堂通透,风雨不侵,连带着众人处理政务的心情也平顺了几分。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自阁外廊下传来,踏碎了这份宁静。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只见兵部尚书熊廷弼手里攥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加急文书,步履急促地穿过回廊,径直走了进来。 他神色面色古怪,似惊似疑,又隐含一丝难以置信的振奋,一时难以言表。 “熊大人,何事如此匆忙?”内阁辅臣袁可立正伏案批阅公文,见状不由搁下手中的紫毫笔,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 一旁的李邦华也放下手中厚厚的册卷,侧身望来。 熊廷弼张了张嘴,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将手中文书扬了扬: “刚从大都督府参军司转来的,蓟镇那边三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到的军报!” “军报?”袁可立神色陡然一凛,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起凝重之色,眉头紧紧蹙起, “既然是军报,为何不早说?可是西南土司复叛?还是……北虏又集结南下,叩关犯边?”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李邦华也立刻站了起来,神色紧张。 “不对啊,”李邦华反应极快,马上回过神来,插言道, “如今已是深秋,草原早寒,草木渐黄。北虏若欲大举南下掠食,理应选在夏末秋初,马匹最肥壮之时。 “何况今年以来,朝廷在宣大、蓟辽等处广开边市,准他们以羊毛、皮货、战马换取粮茶盐铁,各部获利颇丰。” “那些草原诸部得了甜头,约束部众还算得力,边镇奏报也言今岁犯边之事大减。眼下正是蓄养牲畜过冬之时,何必再冒死南下劫掠?那不是自取灭亡么!” 熊廷弼见两位阁老神情紧张,开始分析局势,连忙摆手打断: “两位阁老稍安勿躁,听我说完!不是坏消息!是捷报,一份……有点奇怪的捷报。” “捷报?”李邦华与袁可立齐声反问,眼中满是狐疑。 自陛下登基改元以来,大明对外就未尝一败。辽东犁庭扫穴、东南海疆肃清、西南改土归流步步为营……胜利似乎来得太快、太顺、太多了。 以至于连他们这些久历宦海、熟知国势艰难的老臣,有时也觉得恍如梦中,难以置信,如今又有捷报?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咱们这位陛下,不动声色间,又开疆拓土了!” “嗯?”袁可立眉头一跳,立刻上前两步,从熊廷弼手中接过那份加急文书,展开细读。 李邦华也顾不得仪态,紧跟着凑到袁可立身侧,目光颇有些急切。 目光扫过数行,饶是袁可立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眼神一凝,声音微颤,缓缓念出: “顺义王宰赛,遣其弟巴图尔台吉为使,率精选护卫三百骑,恭奉蒙古黄金家族传承信物‘苏鲁锭’及内喀尔喀五部会盟金册、各部首领印信,已至独石口关外三十里……请求入京朝觐,叩阙请见,归附天朝?” 袁可立抬起头,目光看向熊廷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内附?不是纳贡称臣,是举地内附?” “正是内附!”熊廷弼重重点头,指着文书后面,“您往下看。” 袁可立继续念道:“宰赛泣血陈情,仰慕中华文物教化久矣,更感念陛下活命于图圄、封王于北归之浩荡天恩,愿举内喀尔喀五部之地、之民,悉数内附大明,永世不移。 恳请陛下念吾等赤诚,准于其地仿内地之制,设立‘西辽布政使司’,置流官,行王化,征赋税,兴屯垦,使其部永为大明北疆之藩屏,代代守边……” 念到这里,连素来沉稳的袁可立也顿住了,与李邦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西辽……布政使司?”李邦华喃喃重复,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声音干涩, “这……这内喀尔喀五部的鞑子,何时变得这般通情达理,温顺可人了?” 不怪他如此失态,内喀尔喀五部,乃元良哈三卫之后,雄踞漠南东部,水草丰美,控弦之士不下数万,骑射精悍,来去如风。 嘉靖年间,其部屡犯边墙,曾深入蓟州、辽东腹地,甚至一度逼近京畿,震动天下。 隆庆、万历年间,虽经戚继光筑边墙、练新军,李成梁屡次出击,但其势力犹存,时叛时附,始终是明廷北疆的一大隐患。 其部民风彪悍,首领桀骜,向来视草原为根本,与察哈尔、科尔沁等部争雄,屡次阻挠抚赏、劫掠边民。 这样的强藩劲敌,如今竟然主动请求内附,还要仿照内地设立布政使司,纳入直接统治?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即便是永乐大帝五征漠北,打得蒙古诸部远遁,武功赫赫,也不过是设立羁縻卫所,封赏部落首领,何曾真正将漠南大片土地化为郡县? “此事……透着一股子邪性。”袁可立放下文书,捻着胡须,目光锐利地看向熊廷弼,“这宰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据我所知,辽东之战结束时,陛下于赫图阿拉地牢中救出被囚的宰赛,因其身份及在部分蒙古部落中的影响力,为分化蒙古,确曾册封其为‘顺义王’,准其率部众北归故地。 可即便此人顶着顺义王的头衔回去,草原上弱肉强食,他失势被囚多年,旧部离散,威望大损,碍于陛下的赫赫战功,不被其他台吉联手架空已是万幸,最多勉强自保。 如何能在短短一年内,不仅掌控大权,统一五部,还主动献土归附?这不合常理!” 话音未落,熊廷弼忽然眼中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两位阁老不必纠结了,我当时就在辽东军中,大概知晓其中缘由了!” “哦?熊大人快说,究竟有何隐情?”袁可立和李邦华精神大振,同时催促。 第544章 岂非示弱于天下? “当日宰赛北归,陛下除了赐予印信袍服、仪仗赏赐之外,还曾拨给他一支精锐骑兵,约万人上下,甲胄鲜明,装备精良,名义上作为‘顺义王亲卫骑营’,助其镇抚旧部,重返漠南。” 熊廷弼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堂内,“我当时就在辽东督师,亲眼见过那支骑兵,纪律严明,进退如风,长刀、角弓、铁札甲俱全,绝非草原上寻常牧民纠集之骑可比!” 袁可立与李邦华何等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明悟。 “万人骑营……还皆是披甲执锐的精兵?”李邦华追问,语气中难掩震动。 “不错。”熊廷弼点头,“此等精骑兵,放在草原上,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袁可立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已是一片了然:“怪不得……怪不得这一年以来,草原上内喀尔喀各部征战不休,动荡不止。原以为是内讧争权,如今看来……” “是陛下假宰赛之名,借这一万精骑为刀,行‘以蒙制蒙’之策,助其扫平异己,一统五部!”李邦华接口道,语气复杂, “一万披甲精骑,说拨便拨,陛下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熊廷弼点头,声音低沉:“如今宰赛既已一统五部,手握强兵,却送来苏鲁锭与金册,恳请内附……恐怕并非全然出于感恩。”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那支‘亲卫骑营’,名义上是他的护卫,实则恐怕只听命于陛下。 “宰赛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能坐稳这个顺义王位,全赖大明扶持、陛下背书; 若无这份倚仗,内喀尔喀各部之中,觊觎王位者大有人在,他今日的权势,明日便可能化为泡影。” “与其将来被人取而代之,不如主动献土归附,换一个世代富贵、名垂青史的前程。” 堂内一时寂静。 三位久历宦海的大明重臣,此刻皆默然垂首。 心中所想,非是边功之盛,而是那位深居乾清宫的年轻天子——落子无声,布局千里,竟然连万里之外的草原都在其掌控之中。 良久,袁可立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陛下应当已览奏本了吧?” “军报已经一式两份,直送大都督府参军司与御前秘书司。按流程,此刻陛下案头应该已有奏本。”熊廷弼答道。 “陛下可有旨意传下?” “有。”熊廷弼肃然道,“陛下口谕:着礼部依制,妥善接待宰赛使团,务必彰显天朝气度。 另,命内阁会同吏部、兵部、户部,速议西辽布政使司设立之章程,并遴选干练官员,准备北上接手政务、防务。” “陛下说……人家诚心归附,我大明不可寒了忠义之心,更不可错失拓土安边之良机。” 袁可立与李邦华闻言,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同样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感慨。 “是啊,”袁可立轻叹一声,“人家把地盘、名分、金册都送上门了,大明若还逡巡不前,推诿迟疑,岂非示弱于天下,徒惹四夷耻笑?” “更何况,将漠南要地化为行省,此乃自汉唐以来未竟之业。永乐设三卫,不过羁縻; 今日设布政使司,置流官,行郡县之制——此功若成,足可勒石燕然,光耀青史。”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文渊阁的窗棂,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陛下……这是要堂堂正正地接纳此地,并要让天下皆知,大明有此气魄,亦有此实力啊。” “陛下之志,不在守成,而在开拓。”李邦华缓缓道:“从那一万‘亲卫铁骑’随宰赛北归,便可见陛下对此事早有谋划,落子于千里之外,收功于一年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只是……这般雄才大略,这般开拓之心,于我大明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让袁可立与熊廷弼心中皆是一沉。 熊廷弼垂首不语,身为兵部尚书,他最清楚如今权力之变。 昔日调兵五千,需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签押、总兵接令;如今京营整编,新设“帝国大都督府”与“御前参谋司”,凡军队调动、火器配发、将领任免,皆由御前直断,兵部虽存,实权已空。 袁可立捻着颌下长须,神色凝重地开口:“陛下如今乾纲独断,大权在握,内有内务府统筹财权,外有格物院执掌技术,军中有大都督府统辖全军。 我大明立国以来,此等集权,前所未有。帝王有开拓之志,本是社稷之幸,可汉武帝的前车之鉴不远! 汉武帝北击匈奴,开河西四郡,何等壮烈?然耗尽文景七十年积蓄,天下户口减半,流民遍野,几至倾覆。 今陛下虽有新政之利,国库充盈,格物兴工,然若一味兴兵拓土,无穷无尽地耗费人力物力,长此以往,恐民生疲敝,反酿大患。” 三人皆默然。 为相者,既要辅佐君王成就不世功业,也须虑及民生国力,持重守成。 他们能做的,唯有在辅佐陛下建功立业的同时,尽力规劝,为大明守住一份安稳根基。 但眼下,内喀尔喀举地来归,名正言顺,金册为凭,苏鲁锭为信——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既示大明怀柔之德,亦可固北疆藩篱,断无拒绝之理。 不然以后,北疆诸部见我大明拒归心之众,寒了天下人之心,还有哪个部落敢倾心向化、举部来投? “无论如何,”袁可立收敛心神,恢复了内阁大臣的沉稳,“陛下既有明旨,我等臣子自当尽心竭力,依旨施行。” “即刻拟文通告礼、吏、兵、户四部,令礼部筹备迎使大典,务必风光体面;内阁今日便合议西辽布政使司之架构、品秩、钱粮拨付细则;吏部与兵部,速拟北上官员及将领候选名单。” 熊廷弼拱手:“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消息如野火燎原,半日之内便传遍京师高层。 开疆拓土,设立新省——对任何王朝而言,皆是足以铭刻青史的盛事。 那“西辽布政使”,可是一省封疆大吏!虽地处塞外,百废待兴,风沙苦寒,却正因如此,方显能臣干吏之才。 依当今陛下重实务、赏奇功、破格用人之风,若能在此任上理清民政、稳固边防、通商兴利,日后入阁拜相,亦非妄想。 第545章 洪承畴的自荐 各部衙门之中,因“西辽布政使司将立”一讯,表面依旧案牍流转,秩序如常,实则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有志于博取边功、自诩身怀经纬之才者,无不悄然掂量自身分量:或借茶叙雅集之机,向上官委婉吐露请缨之心;或夤夜挑灯,翻检《九边图说》《北虏风俗考》等故牍旧卷,苦补边情夷务。 人人都觊觎着这前所未有的拓土大业,盼着能在新土之上搏一个青史留名的前程。 刑部,自前刑部尚书黄克瓒因牵涉江南士绅叛乱一案,被抄家灭族后,部务便由左侍郎王之寀与右侍郎洪承畴共掌。 二人皆是朱由校登基后破格擢用的新锐之臣,深知圣恩难负,平日里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是以半年以来,刑名狱讼诸事运转顺畅,并无大乱。 这一日,散值鼓已响过三通,暮色渐浓,刑部各司官吏早已散尽,右侍郎洪承畴却仍未离署。 他独自留在自己的值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暮色与市声。 房内窗明几净,一盏玻璃罩灯燃起,暖黄的光晕映着案上摊开的空白题本,砚中墨锭研磨得浓黑如漆,狼毫小楷搁于笔山,他却久久未动,只指尖轻叩桌沿,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洪承畴是个极聪明的人,在刑部素以明察断狱著称,然其真正过人之处,在于洞明世局、揣摩上意,尤其是当今陛下的心思。 此人性格中,天生带着一股子异于常人的冷静与狠决,必要之时,更藏着孤注一掷的投机胆魄,这般特质,注定他不会甘于平庸。 纵观青史,此类人物往往能于乱世之中骤然崛起,或攀至权力顶峰,或跌得粉身碎骨,全在一念之间的抉择。 他清楚,自己年未四十,能位至刑部右侍郎之职,已是皇恩浩荡,远超同侪,朝中多少人熬白了头也难及此位,羡者有之,妒者亦众。 若循资历稳进,入九卿、登台阁,未必无望。 可他不甘。 他不甘终老于这京师的方寸班房之内,日日与卷宗、狱讼、秋谳勾决为伴。 那些刑名是非,纵算判得再公允无差,亦不过是守成之务,终究难镌入青史。 他的志向,从来不在律条之间,而在万里河山之上——主政一方,抚民安境,那才是真正的功业! 这一年多来,他静观朝政变迁,看陛下平辽东、整海防、行新政、设格物院、拓通商路……桩桩件件,皆非守成之主所能为。 当今这位天子,分明是要扫平寰宇、重塑乾坤,再造汉唐盛世!其用人之道,不拘一格,唯才是举,重实务而轻虚文。 而今西辽内附,陛下亲命设布政使司,正是他实现毕生抱负的千载难逢之机! 按例,布政使这等封疆大吏,须经廷推会荐,讲究资望人脉。他一个刑部侍郎,本无资格染指。 但——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尤其是在这位锐意改革、不拘成法的陛下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要自荐! 以刑部右侍郎之身,上呈文于阁部,毛遂自荐,请缨出任西辽布政使,此举虽违常例,甚至容易招致“幸进”、“躁进”的非议。 但他更笃信:陛下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庸吏,而是能啃硬骨、稳新土的干才! 只要此书随部文递入文渊阁,便有机会上达天听。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便能跳出刑部的桎梏,成为一方封疆大吏,在西辽的土地上大展拳脚,建功立业; 赌输了,则因“幸进”之嫌,仕途就此凝滞,再难寸进。 而他洪承畴,向来只赌必胜之局。 心念既定,眼中犹疑尽散。 他长叹一声,取笔蘸墨,提腕悬肘,在那素笺起首处,落笔如刀: “刑部右侍郎臣洪承畴谨奏,为感念天恩、志愿效力新辟边陲、仰祈钧裁事……” 数日后,内阁行文至七部,征询西辽官员人选。 刑部依例拟复,由王之寀主稿列荐数员。 而洪承畴那份措辞恳切、析理精微的自荐书,则作为“侍郎个人陈情”,附于部文之后,封送文渊阁。 阁内,袁可立、李邦华、王象乾等人批阅各部回文。 当翻至刑部附件,见“洪承畴自陈愿赴西辽”的字样,三人皆是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洪承畴……亨九?”李邦华沉吟着,手指轻轻点着那个名字, “此人我有些印象,乃是陛下登基后简拔的刑部侍郎,据说在江南逆案及诸多大案审理中,断狱明允,调度钱粮亦有章法,确为干才,只是……年未及不惑。” “年轻是年轻。”袁可立颔首,细读其文,目光渐亮,“以侍郎之位自请边陲,资历稍浅,但也并非绝不可行。” “此文中对西辽‘诸部杂处、法俗迥异、耕牧之交、边防孔急’诸难,切中肯綮,非空疏之论,显是下过苦功。” 王象乾亦点头:“西辽新附,百事待兴,正需此等有锐气、敢任事、不囿旧例之人。老成持重者固稳,然开拓之始,或反滞于成法。” 袁可立默然片刻,目光再次落于那笔力遒劲的自荐书上,他嘴角微扬, “倒真是个有胆魄、也知进退的。自荐而非妄动,上书仍守臣节。罢了,”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西辽之事,陛下志在必行,亦需得力之人。既然他敢请缨,其才亦堪一用,我等便顺水推舟。” “附其自荐原文,一并呈报御览,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提起朱笔,在拟好的候选名单最前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洪承畴”三个字。 窗外,秋阳西斜,金辉漫过宫墙,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煌煌。 而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上,风卷残云,旌旗未立。 洪承畴——这个在后世史册中毁誉参半的名字,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上一世,他降清为贰臣,背负千古骂名; 这一回,他效忠的是一位锐意革新、志在开疆的天子,所求的是一方新土上的经世功业。 境遇既殊,道路亦异。 此番,是青史垂名,还是再陷泥淖?是再造乾坤,还是重蹈覆辙? 第546章 倭国萨摩藩 倭国,九州岛,萨摩藩。 深秋的鹿儿岛湾,海色沉郁。鹿儿岛城主郭高橹的阴影,笼罩着下方略显局促的城下町。 萨摩藩,踞九州倭国九州岛西南,领有萨摩、大隅两国及日向诸县,表高七十七万石,实则暗藏百万石之资,为江户幕府体制下的外样大名之首。 其境内多山地少平原,民风彪悍尚武,世代由岛津氏掌控,此时藩内总人口约三十五万,常备武士及足轻合计一万五千余人。 虽兵力不及德川大名,却凭借境内丰富的萨摩铜山与长期的对外贸易,萨摩藩的财政与军备在西南诸藩中仍属翘楚,亦是少数敢暗中抵触幕府的雄藩。 这一日,萨摩藩的藩厅(首府),鹿儿岛城的外廓城门处,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町中的寻常喧嚣。 一行数十骑不疾不徐地驰来,为首者身着大明青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沉毅,正是被朱由校亲命主持倭国诸事的卢司南。 他身后随从皆是精悍的锦衣卫,个个身形比本地倭人高大半截,身着深青色箭袖劲装,腰佩雁翎刀,头戴网巾束发,步履铿锵。 那种轩昂气度,与街上那些剃着半月形“月代头”、身形矮小、见到贵人便下意识躬身避让的倭人武士相比,宛如云泥之别。 卢司南策马缓行于城下町的街道,目光所及,只见一些町屋与武家屋敷明显模仿唐风明制。 屋顶低矮压抑,失了原有的舒展大气,仿造的斗拱构件繁复笨拙,白壁土墙看似整洁,却用料粗糙,细节处尽显寒酸局促。 一切的努力,都像是资质平庸的匠人用拙劣笔法临摹名家真迹,形似而神失,反而透着一种源自岛国根底的“小家子气”。 “大人,”护卫在侧的锦衣卫千户卫琅策马贴近半步,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半年来,咱们也算踏遍了倭国几处所谓的‘雄城’,可每次见到这般东施效颦的街景,还是觉得滑稽可笑。 这帮倭人,房屋形制、衣冠礼仪,样样皆抄自我中华,却只得其皮相,学不来半分泱泱气度。” 卢司南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倭人仰慕中华,源起千年。自白江口一役,大唐水师焚其舟舰四百余艘,烈焰照海,彼辈便知陆海皆非中华之敌。” “自此千年,遣唐使、留学僧不绝于海道,典章制度、衣冠建筑、文字礼仪,皆竭力仿效,恨不得将神州一切都搬回这四岛偏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躬身侍立的倭人武士,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然,器可仿,制可搬,这文明底蕴与开阖气度,却是偷不去、买不来的。其国小地狭,民智未开,器量窄陋,邯郸学步,徒惹人笑。” “此辈向来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受我中华恩惠百千年,却从无感恩之心,弱则卑辞屈膝、窃学效仿,强则狼子野心、寇边犯境。 昔日倭寇扰我海疆,今日萨摩侵我藩属,皆藏此等反复无常的狼性。看似谨守礼仪,实则包藏祸心,从来只懂趋利避害,全无君臣道义可言。” “便如此城此屋,纵有三分唐风明韵勉强附丽,内里格局算计,仍是倭奴的狭隘与僭越,终究是沐猴而冠,难掩禽兽之质,难登大雅之堂。” 周围的锦衣卫闻言,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高了几分,目光扫过那些躬身避让的町民与武士时,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正如大人所言,对这等畏威而不怀德之辈,任何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 “大人所言极是。”卫琅点头,随即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这岛津氏盘踞九州多年,也是倭国一方强藩,真能甘心听我天朝号令,举反旗对抗德川幕府?” 卢司南步履未停,眼神深邃:“时也,势也,此事由不得他们,冯大人已在长州与毛利氏谈妥了,九州肥前、肥后诸藩,见风使舵者亦不在少数。” “更何况,登莱水师沈总兵已在威海卫磨刀霍霍,自萨摩接受我大明粮秣军械那日起,他们便已没了退路。” “可不是嘛!”卫琅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瞅着福建、广东水师的弟兄们在南洋劈波斩浪,剿海匪、开商埠、收关税,打得红毛番鬼哭狼嚎,那是何等的威风” “就剩登莱水师蹲在山东干瞪眼,看着同僚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几口,沈总兵不急,下面的儿郎们也急了。” 他稍作迟疑,又问道:“不过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以我大明如今水师之强,陛下若真想惩戒倭国,何不直接发大军跨海东征,犁庭扫穴,岂不痛快?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扶持岛津、毛利这些藩主?” 卢司南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只知兵威,不知王道。倭国虽桀骜,名义上曾受天朝册封,若无端大兴刀兵,虽可一战而胜,却恐令朝鲜、安南等藩属人人自危,疑我大明恃强凌弱,动摇朝贡体系根基,此非上策。” “德川幕府实行暴政,苛待外藩,其国内早已怨声载道,人心离散,尤其外样大名,苦其久矣。若是倭人有人举‘尊王讨幕’之旗,请上国派兵主持公道。 ——那便是应藩属之义请,行吊民伐罪之天道,名正而言顺,事半功倍。” 卫琅恍然大悟,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谈笑间,一行人已至内城门前。 一位身着深蓝色无地羽织、腰佩大小两刀的年轻倭人贵族,早已率领数名身着“裃”服的侧近众在此躬身等候。 见卢司南下马,他立即上前两步,以手触地,深深鞠躬,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汉话说道: “尊贵的明国上官,鄙人岛津光久,萨摩藩世子,奉家父之命在此恭迎大驾。因江户‘目付’与诸藩密探耳目众多,家父为免波及上官,招致不便,不得不于本丸御殿内静候,万望上官海涵。” “世子不必多礼,情势所迫,本使知晓。前头带路吧。”卢司南坦然受礼,语气平淡,抬手示意。 第547章 岛津家的困境 与此同时,本丸御殿的深处。 萨摩藩主岛津忠恒与其同母弟、担任笔头家老要职的岛津忠清,正隔着一方黑漆小案对坐,气氛凝重。 角落里一枚九谷烧香炉吐着细细青烟,却驱不散殿内的压抑。 “兄长,”岛津忠清身体前倾,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 “如此公然接待明使,万一走漏风声,被江户‘大目付’那无孔不入的耳目侦知,必以‘私通外国’论罪! “德川秀忠去年刚颁《锁国令》,严禁一切外船往来,违者切腹!我萨摩虽远在九州,幕府派驻的远国奉行仍在,如何能避得过监察?” 作为“外样大名”之首,萨摩藩自关原战败后,便始终是德川幕府的眼中钉,表面上保留了领地,实则打压无所不用其极,萨摩藩数十年来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每年一次的“参觐交代”,耗费巨万,如同缓慢的放血;动辄还被课以木曾川治水等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稍有不慎,负责家老便被迫切腹谢罪,以平息幕府怒火。 幕府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套在萨摩的脖颈上,缓缓收紧。 “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吗,忠清?”岛津忠恒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与戾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杯边缘, “自从大明的水师彻底锁死了所有航道,所有前往倭国的商船,无论明人的船只、朝鲜的船,都要向明军缴纳重税或者直接被罚没。 以往那些绕过长崎,偷偷来萨摩贸易的葡萄牙人、荷兰人,已经快半年不见踪影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没有这些海贸的利润,萨摩靠什么养活岛津家的家臣和武士?靠那些贫瘠山地产出的稻米吗? “你知道的,德川幕府为了填补财政,对诸藩特别是我们这些外样大名课以重税,将大量的粮食收归江户,大阪,乃至西海道的许多大名,已经出现粮荒了!” “若不是这位卢大人默许,有几艘挂着特殊旗号的大明商船,运来一些粮食和军械,你以为我们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吗?恐怕城内早已一揆四起了,武士们饿着肚子,要用手中的刀来向我们要说法了!” 岛津忠清喉结滚动,艰涩地道:“可我们换来那些粮食和武器的白银、铜,几乎是藩库最后的储备了……萨摩铜山的产出,这半年大半都流入了明人的口袋。” “白银?铜?”岛津忠恒发出一声嗤笑,“江户德川家没有堆成山的金银吗?可德川将军能用他的白银从明人那里买到一粒米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受伤的野兽般死死盯着弟弟,“现在能决定岛津家族有没有饭吃的,不是江户的德川家族,而是那位大明皇帝!明人现在给的,也不是什么平等的交易,而是让我们苟延残喘的饵食,而我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赤裸裸的话,让殿内陷入死寂。 正在此时,一名侍从在门外伏地高声禀报:“御前!光久若殿已引领明国天使,过了二之丸,即将抵达御殿玄关!” 岛津忠恒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纹付羽织,瞬间恢复了藩主的威严: “走吧。去见这位上国天使。记住,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萨摩与岛津一族的存续,高于一切,高于你我的性命与荣辱。” “嗨!”岛津忠清与其余家老重重顿首。 而另一边,卢司南在岛津光久的带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廊桥与庭院,来到萨摩藩的所谓本丸御殿之内。 刚踏入殿门,便见岛津忠恒带着岛津忠清及几位家老快步迎了上来,皆是躬身行之礼,姿态颇为谦卑。 侍立卢司南身侧的锦衣卫千户卫琅,见此情景,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入城时卢大人对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的评价,心中不由冷笑。 这帮倭人,表面礼节做得如此周全谦卑,仿佛真是慕化王道的顺民,可谁能想到他们背地里藏着的却是反复无常的算计?这般恭顺,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 “上国天使驾临萨摩,萨摩小藩不胜惶恐荣宠。”岛津忠恒以流利得多的大明官话说道,“未能出迎至城外,慢待之罪,唯乞天使宽宥。” “岛津藩主不必多礼。”卢司南坦然受了岛津忠恒的全礼,才虚抬右手,目光扫过众人,“本使此番登门,所为乃军国要务,非为虚礼,一切从简即可。” “是是是,天使胸襟如海,下邦感激涕零!快里面请!” 岛津忠恒连忙侧身引路,将卢司南请至主位旁的客座坐下,自己则在下首主位相陪,姿态摆放得极低,全然不似一方雄藩之主。 少顷,便有身着“小袖”吴服的小姓恭敬奉上茶盏。 茶碗是萨摩藩引以为傲的“沈寿官”窑黑乐茶碗,造型古拙,釉色深沉,茶汤清亮,热气袅袅间带着一丝淡雅香气。 岛津忠恒亲自为卢司南递过茶碗,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 “此乃本藩雾岛山麓初摘新叶所制,粗野之味,不敢称茶,仅以此薄露,请天使品鉴。” 卢司南接过茶碗,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淡淡说道:“茶道,源出华夏,肇于神农,兴于唐宋,陆羽著经而天下知。倭国遣唐使学得煎茶之法,在贵国衍生出诸多仪轨。只是......” 他轻轻将茶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器物之形可仿,礼仪之式可学,然其中‘和敬清寂’背后所需的海纳百川之胸怀、恪守本分之纲常,贵国数百年来下克上成风,弑主篡位寻常,恐怕难得真谛。” “犹如这建筑、这茶碗,形似而已,内在精神,早已南辕北辙。岛国格局,终究难脱窠臼。” 一番话,借茶喻国,绵里藏针。 直指日本战国以来礼崩乐坏、以下犯上的历史,更是影射其侵略朝鲜、袭扰大明的无道与僭越行径。 第548章 谁为德川陪葬? 岛津忠恒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低头:“天使学识渊博,所言深彻。敝国小邦,得沐中华文明余泽已是万幸,岂敢妄言得其精髓?萤火之光,焉敢与皓月争辉。” 他心中清楚,卢司南这是在卢思南这是借茶讽政,敲打自己,于是强压不安,主动躬身问道: “不知天使此番亲临,有何谕示?萨摩藩上下,自忠恒以下,皆愿为上国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亦不敢辞。” “只是……藩内近来困顿,此前承蒙天朝接济粮秣军器,活我万千百姓,恩同再造。此恩此德,萨摩永世不忘! 不知……天使能否垂怜,再施恩泽?萨摩愿倾尽所有,以铜料、白银换取些许续命之资。” 卢司南静静的听完他的恳求,方才缓缓开口,“萨摩之困境,本使沿途略有见闻,我大明皇帝陛下,仁德布于四海,若非必要,亦不愿见藩邦子民陷于饥馑战乱。” 听到这里,岛津忠恒低垂的眼眸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窃喜。 却不料,下一刻卢司南语气骤然转寒,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岛津忠恒: “然,倭国近年之所为,实难称恭顺。” “昔日万历年间,尔国权臣丰臣秀吉,悍然兴不义之师,侵略大明属国朝鲜,屠戮生灵,对抗王师,此乃悖逆人伦、亵渎宗藩之第一大罪!” “数十年来,倭寇浪人,屡屡犯我东南海疆,劫掠商民,此乃袭扰天朝、戕害子民之第二大罪!” 卢司南的声音陡然拔高,“更有甚者,你萨摩藩岛津家,狼子野心,竟发兵入侵我大明藩属琉球国,掳其国王尚宁,掠其宗庙重器,迫其向尔等纳贡称臣,此乃僭越天威此实乃蔑视天威、僭越宗藩之大罪!” “尔等眼中,可还有大明天子?可还有半分对天朝礼法的敬畏之心?” 岛津忠恒脸色微变,额头渗出冷汗。 萨摩侵琉之事,向来是暗中操持,对外只称“镇抚琉夷”,连江户幕府都仅是默许而不明令,他自忖做得隐秘,却不料被大明使者当面点破。 “天使息怒!”岛津忠恒连忙解释,“琉球之事,实乃当年江户幕府暗中示意,我萨摩僻处一隅,焉敢违逆,实是刀剑加颈,被迫从命啊!绝非有意冒犯天朝!” “如今……如今我藩愿立刻撤出琉球,归还所掠,恳求天子恕罪!” 萨摩控制琉球,本为三角贸易中转暴利——明货经琉球入日,南洋香料经琉球入闽,利润十倍! 可如今东海航道尽归明军掌控,连一艘红夷船都进不来,琉球早已成无用之地,反成罪证!能借此脱手,未必不是转机……只是被大明抢先动手,终究落了下风。 “撤出?归还?”卢思南嘴角浮现一丝嘲讽,“不必了,大明福建水师罗总兵麾下舰队,奉旨巡航,已于数日前抵达琉球那霸港。” “盘踞岛上的一千萨摩‘在番奉行’及守备武士,因抗拒天兵、图谋不轨,已悉数被剿灭肃清,琉球国事已平,重归王化。” 岛津忠恒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一千精锐,多年经营,一朝尽丧! 他掩去眼底的不甘,低声道:“天朝上国威严,小藩不敢有丝毫异议。” 卢司南将对方那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不再纠缠于此,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陛下天威浩荡,本欲兴天兵跨海东征,跨海东征,吊民伐罪,彻底诛灭倭国不臣,以正乾坤。” “然,陛下听闻倭国之内,亦有如萨摩、长州等藩,久受江户德川幕府暴政,苛敛盘剥之苦,民不聊生。故特命本使前来,予尔等一条明路。” “请大人明示。”岛津忠恒心头一紧,已然猜到几分来意,试探着躬身问道。 卢司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岛津氏众人心上: “陛下有旨:萨摩藩岛津氏,若能幡然悔悟,与长州藩毛利氏等忠义之士同心携手,竖起‘尊王讨幕’之义旗,内清君侧,外抗暴政,则前此诸般罪愆,陛下可念尔等戴罪立功之诚,酌情宽赦,概不深究。” 岛津忠清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发颤:“敢、敢问使者,若岛津家族不愿从命,当如何?”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秋风掠过槅扇的轻响。 卢司南缓缓向后靠坐,姿势舒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那也无妨。长州藩毛利氏,已然应允,愿恭顺天命,执此义旗为先驱。” “待我大明天兵一到,你萨摩岛津氏,就给倒行逆施的德川家族陪葬吧,尽数诛之,不留噍类!” 他轻笑一声,“无非是,多费些火药,多耗些时日罢了。” 最后,他伸手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 “岛津大人,是顺天应人,择一条生路?还是与日暮西山的德川氏一同,得一个宗祠断绝,基业成灰?” 岛津忠恒僵坐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心头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他抬眼看向岛津忠清,兄弟二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迟疑。 德川幕府步步紧逼,参觐交代耗尽藩库,普请役逼死家老,锁国令断绝财源。 若再如此下去,萨摩唯有自行裁撤武士、削减军备以苟延残喘,可这无异于自断爪牙,引颈就戮! 更何况,如今若拒绝大明,不仅将失去赖以生存的粮食,更将直接面对大明的水师兵锋! 而长州毛利氏已然答应,萨摩若再迟疑,非但孤立无援,甚至可能被毛利氏抢先,在大明支持下反过来侵吞自家利益! “大明乃天朝上国,地大物博,岂会当真贪图我倭国这尺寸贫瘠之地?” 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卢司南: “敢问天使……若我岛津家愿顺从天意,起兵讨幕,事成之后,我岛津家能得到什么?天朝又能给予何等支持?又想从倭国得到什么?” 卢司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知道岛津氏已然动摇,缓缓开口道: “若讨幕成功,论功行赏,你岛津家若功勋最著,陛下可册封尔为倭国西海都督,世袭九州、四国,统领西海诸藩——便是第二个德川家,亦未可知。” “至于大明所求,不多。” 他伸出两指: “其一,准许大明商人于倭国各港口自由通商,互通有无,免缴幕府苛税; 其二,萨摩、石见、佐渡等地金银铜矿产,大明需获得优先开采之权。所得矿利,以大明银元或者明元结算,五五分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外,大明登莱水师将即刻封锁整个倭国海域,断绝德川一切外援,禁其商船,待义旗举起,大明王师可直接登陆倭国,助你等攻城略地、荡平幕府残余势力。” 第549章 鹿岛血诏,江户风烟 话音落下,殿内再无声响,岛津忠恒与岛津忠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与苦涩。 然而,形势比人强,萨摩早已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至于那些矿产与通商之权,本就因大明水师的严密封锁而形同虚设,如今不过是拿这些早已不在自己掌控中的东西,换取眼前的生机,已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选。 岛津忠恒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萨摩岛津氏……愿奉天朝正朔,恭顺陛下旨意,举旗讨幕,戴罪立功!” 卢思南微微颔首:“很好。然空口无凭,你需递上一份投名状,以证诚意。” “请天使示下。”岛津忠恒躬身应道。 “将江户幕府安插在萨摩境内,以及九州诸藩中尔等所能掌控的所有目付、探子,尽数查明捕获,公开处决,首级传示四方。以此向天下宣告,尔等与德川决裂之志。” “立即以萨摩藩主之名,撰写《泣血上表请罪乞师文》,详陈德川幕府暴政、欺压外藩、不敬天子之罪,以及尔等被迫起兵、恳请大明皇帝陛下遣王师吊民伐罪。” 岛津忠恒咬牙:“嗨!我即刻安排人手去办!” 他心头仍有顾虑,忍不住追问: “只是……天使,起兵需耗海量粮秣军械,我藩眼下困顿,不知……” 卢司南干脆利落:“待本使见到幕府耳目之首级,收到尔等亲笔所书表文,第一批援助,五万石粮米,三千人份的全套甲胄兵器,即刻从登莱港启运,不出十日便会抵达鹿儿岛湾。” “至于后续大明出兵”卢司南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凉茶, “待陛下正式下诏,‘应藩属之请,吊民伐罪’之时,便是天兵登陆,助你等荡平幕府,重塑倭国秩序之日!” “尔等,好自为之,莫负天恩。” “嗨!”岛津忠恒与一众家老齐声躬身应答,声音虽稳,却难掩眼底的复杂心绪。 不过倭人虽然卑鄙诡诈,却天生有着孤注一掷的赌博心态,一旦下注,便拼尽全力谋夺胜局。 数日之后,鹿儿岛城暗流涌动。 岛津家秘密调遣最忠心的“乡士”与“隈人”,以“巡查边境、清剿盗匪”为幌子,悄然封锁了通往肥后、日向的所有要道关隘。 这些武士皆是岛津家世代豢养的死士,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刀,手持长矛,严密盘查过往行人与商船,严禁任何可疑人员出入,连幕府派驻的“远国奉行”府邸亦被查抄围控。 夜幕如墨,鹿儿岛城的町屋街巷、赌场酒肆、古寺禅院之中,一队队面色冷峻的武士持着盖有家老密印的手令,突入其中,按图索骥,将那些平日以商人、僧侣、浪人身份伪装,实为江户“御庭番”或诸藩密探的耳目一一拔除。 反抗者当场格杀,擒获者经简短审讯后,于城下町广场公开处决。 次日天刚破晓,血淋淋的数十颗首级被高高悬挂在准备好的竹竿上,旁边贴着列数其“窥探藩机、图谋不轨”罪状的告示,墨迹未干,在风中簌簌作响。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九州诸藩,各方势力皆为萨摩的决绝所震撼,萨摩此举,无疑是自绝于江户,将谋反之事昭告天下。 一时间,九州人心惶惶,观望者有之,暗中向萨摩、长州传递善意者有之,向江户报信者亦有之,倭国的局势自此愈发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一份盖着萨摩藩主朱红大印、由岛津忠恒亲笔誊写的《泣血上表请罪乞师文》,已由两名心腹家老分别携带着,从鹿儿岛港出发,搭乘大明商船连夜赶往大明京师。 他们将由登莱水师派兵护送,经快船直抵天津,日夜兼程赶赴京师,只求能尽快面见大明皇帝朱由校,亲手呈上表文。 恳请天朝早日颁下出兵之诏,也为这场即将席卷倭国的战乱,拉开序幕。 ----------------- 鹿儿岛城的血色未散,千里之外的江户城,却沉浸在一片看似繁华的太平景象之中。 自庆长八年(1603年),德川家康受封征夷大将军,在此开设幕府以来,不过短短二十余年,这座原本不甚起眼的关东要塞,已急速膨胀为整个倭国规模最巨、人口最稠密的城市。 倭桥畔商贾云集,町人文化日益繁荣;巍峨的天守阁与连绵的武家屋敷,尤其是“参勤交代”制度实行以来,全国数百大名的正室、继承人均需作为人质常住江户,各大名更需轮流率领庞大家臣团往返于领地与江户之间。 这一制度不仅有效削弱了地方大名的独立性,更意外地催生了江户空前的繁荣。 它如同一台抽水机,将诸藩财力源源不断消耗于旅途与江户的奢靡生活,无数武士、商贾、工匠随之汇聚,商幡如云,町屋连绵,人声鼎沸,歌舞伎的丝竹声彻夜不息。 这座新兴的“幕府之城”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彰显着德川霸权的稳固与奢华。 然而,这份繁华的缔造者德川家,发家史却浸满了隐忍、攀附与背叛,恰如一头养不熟的野犬。 昔年德川家康曾臣从于今川氏,后见织田信长势起,便果断改换门庭;本能寺之变后,他审时度势,迅速向丰臣秀吉俯首称; 天正十八年(1590年)小田原征伐后,秀吉以“转封”之名,将德川从富庶的三河、远江移至偏远贫瘠的关东江户,实为削其根基。 家康却将这份打压咽入腹中,表面恭顺如犬,暗中却厉兵秣马、积蓄力量。秀吉晚年设五大老以辅佐幼主丰臣秀赖,他更是跻身五大老首席。 直至秀吉死后,便迅速背弃盟誓,在关原合战,以“讨伐奸佞石田三成、拥护丰臣秀赖”为名,联合东军一举击败西军,彻底攫取倭国实权。 庆长八年(1603),他受封征夷大将军建立江户幕府,却在同年将将军之位让给儿子德川秀忠,自己退居骏府城,以“大御所”之尊操控实权,形成“二元执政”格局。 确保德川宗家权力平稳过渡,其手段之老辣,心机之深沉,堪称战国乱世最后的赢家。 德川政权稳固之后,为稳固统治,德川家康还着手构建严密的封建等级体系:亲藩(御三家)、谱代、外样大名层层分封,彼此牵制;目付、远国奉行遍布诸藩,监察百官,将权力牢牢攥在德川宗家手中。 此刻,在远离江户喧嚣的骏府城,退居于此的“大御所”德川家康,正于一处临水的茶室中,临窗品茶。 这位身材矮壮、面容如老狐般沉静的老者,正跪坐在朴素的茶室中,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唐式茶具。 说来可笑,倭人自大唐学去茶艺后,为标榜高雅,将茶道衍生出繁杂仪轨,刻意追求“脱俗”,人人竞相研习茶道,动辄以“侘寂”“幽玄”自诩高格,反倒失却了茶之本真。 德川家康手持黑乐茶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釉面,神色平静,仿佛世间万物皆在掌控之中。 第550章 倭国风起 “お父上様!”(父亲大人!) 障子门被略显急促地拉开。现任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身着绣有三叶葵家纹的黑色羽织,略显仓皇地步入茶室,声音中难掩焦灼: “出事了。” 家康持着茶筅的手稳稳停住,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秀忠瞬间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秀忠,”家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如今是天下共尊的征夷大将军,是我德川宗家的当主,何事能让你如此失却静气?” 他继续完成手中的点茶动作,将一碗碧绿的抹茶推至对面席位, “坐下,饮茶。” 秀忠深吸一口气,勉强依言跪坐,却毫无品茶之心,急声道: “父亲大人,根据安插在九州萨摩、长州的目付拼死送出的最后密报,以及筑前、肥后等亲藩、谱代大名的情报——萨摩藩岛津氏与长州藩毛利氏,已公然举兵反叛!” “两藩封锁边境,清洗我幕府派驻之奉行、目付,首级悬杆示众,更打出‘尊王讨幕’之逆旗,正秣马厉兵,其势汹汹!” 家康拈起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中精光一闪,但神色依旧未有大变。 他缓缓啜饮一口茶汤,缓缓的说“岛津义久、毛利辉元……关原的老对手了。” “自吾颁布《武家诸法度》、《一国一城令》以来,这些外样雄藩便如鲠在喉。此番跳梁,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隐隐透出, “如今我德川已非昔年,关东八州根基稳固,亲藩、谱代如众星拱月,更是掌控天下粮道与矿脉,兵精粮足。” “正好借此良机,一举铲除这两大祸患,永绝后患!召集旗本、动员诸藩,调集军粮,来年开春便可……” “父亲大人!”秀忠打断了家康的话,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此事症结,恐不在两藩本身!” “今年以来,大明水师舰船横行东海、南海,但凡通往我国之商路,皆被其牢牢扼守,所有商船需向其缴纳重税方可通行,原本往来长崎、平户的明船、南蛮船几乎绝迹!” ps:南蛮船是室町末期到江户时代,从南洋方面来到日本的葡萄牙、西班牙等外国船只的称呼,也被称为蛮船、黑船。 “据江户町奉行及勘定奉行汇总的奏报,江户、大坂等地粮价自夏末以来已飞涨近两倍,且有价无市,京都、大阪等地情况更甚。” “各藩开采的白银、铜料堆积库中,无法换回急需的明国生丝、粮食、药材、书籍乃至高级染料,百姓怨声载道,商人破产者无数,连各地亲藩都开始私下抱怨财政枯竭。” “大明……似是有意封锁我倭国!” 家康沉默片刻,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碗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秀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而最致命的是,据幸存目付传来的零星消息,就在萨摩、长州举旗前数日,均有一队疑似大明使者的队伍,秘密进入过鹿儿岛城与萩城!” “啪嗒!” 一声清脆的裂响。 德川家康手中那件他颇为喜爱的备前烧茶碗,竟被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纹,碧绿的茶汤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被打破,瞳孔骤缩,一抹惊怒与忌惮交织的神色浮现在脸上。 “情报可确证?” 秀忠重重点头:“千真万确,是潜伏在两藩的密探亲眼所见,那队人身着大明锦袍,气度非凡,随行护卫精悍,绝非寻常商人或使者幕僚!” 父子二人沉默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惊疑与不安。 他们心中皆翻涌着同一个疑问,大明,那个庞大的邻国,究竟意欲何为? 自永乐朝后,明国对海外用兵素来克制,倭国虽桀骜,名义上仍在其“不征之国”名录中。 即便当年丰臣秀吉倾国之力入侵朝鲜,大明也仅是出兵援朝、击退倭军,并未跨海东征倭国本土。 然即便如此,壬辰倭乱之中,明军仍于露梁海战大破日军水师,焚舰数百,斩首万余,令倭人闻风丧胆,导致丰田秀吉威信尽失,最终国运崩解,为德川做了嫁衣。 更何况如今,据闻明国新皇锐意革新,火器水师尤胜往昔,单凭其封锁航道之能,便可见其水师之力已远超昔日。 若大明真要扶持萨摩、长州…… 沉默在茶室中蔓延,唯有庭院惊鹿蓄满水后敲击石头的清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们……想干什么?日本乃不征之国,这是他们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训!”秀忠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不安, “即便太阁(丰臣秀吉)当年那般狂妄,明国最终也未跨海来袭……” 德川家康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脸上惊疑之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狠厉与果决。 他缓缓坐直身体,声音低沉而坚定:“大明?那又如何! “这里是倭国之土,是四岛之地!我德川麾下,有直属四万旗本精锐,有关东百战之兵!有遍布天下的亲藩、谱代!可动员的兵力远非萨摩、长州可比! “大海或许一时被阻,但陆上,终究是我德川武士的天下!德川的土地,岂容他人染指?纵使其暗中资助逆藩,海路遥远,又能送来多少兵甲粮秣?”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秀忠抬头,眼中仍有迟疑。 “双管齐下!”家康斩钉截铁,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即刻遣使赴大明京师,以‘恢复朝贡、恳请通商’为名,探听其真实意图。若能缓和关系、解除封锁,便是上策;若其执意干涉倭国政务,则尽量虚与委蛇、拖延时间,迷惑明人!”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外力终不可恃。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 “其一,即刻下令,命筑前、丰前、肥前、日向等邻近亲藩与谱代大名,全面封锁萨摩、长州边境,切断两藩所有联络,严禁粮秣、铁炮、火药流入,同时严密监控其他外样大名,严防有人倒戈附逆。” 其二,不惜一切代价,联络朝鲜商人与明国走私贩子,高价购置粮食;传令关东、畿内所有军工作坊,日夜赶制刀枪、箭矢、甲胄,囤积军械;各藩兵马除留守必要兵力外,其余尽数向九州方向集结待命。 “如今已是霜降,天气转寒,不利大军远征,就让这两个逆贼再苟活一冬!待到明年春暖花开,道路干燥之时——” 德川家康抬起头,看向儿子秀忠,目光中再无半点犹豫,满是杀伐之气, “便是你以征夷大将军之名,亲率天下勤王之师,南下九州,先灭萨摩,再平长州,将岛津、毛利两族,尽数诛灭! 用他们的鲜血和头颅,告诉明国,也告诉天下所有藩国,这倭国,究竟是谁做主!” 茶室中,茶香早已被无形的硝烟味取代。 德川秀忠重重顿首:“嗨!儿子明白!这就去安排!” 望着秀忠匆匆离去的背影,德川家康缓缓坐回原位,捡起那只有裂痕的茶碗,手指摩挲着缺口,眼底满是沉凝。 窗外的骏府城,依旧平静。 但他知道,一场远比关原合战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降临在德川家的头顶。 注: (江户町奉行:是江户时代幕府设置的一种官职,主要负责江户城的行政、司法和治安等事务。) (勘定奉行:是江户幕府时期的官职,与寺社奉行、町奉行并称为三奉行。包括幕府财政的运营、诸国代官的统率,收税、金钱和谷物的出纳、诉讼) 第551章 欺君坏法 “陛下,李阁老和袁阁老在殿外候见。”刘若愚轻步趋入暖阁,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御案后批阅文书的朱由校。 “哦?他二人平日里若非紧要之事,鲜少联袂求见,可曾听闻所为何事?”朱由校放下手中一份关于辽东屯田成效的奏章,抬眸问道。 “回皇爷,听两位阁老言语间提及,似是为新设西辽布政使司的具体章程一事,有不决之处,前来请示圣裁。” “宣他们进来吧。”朱由校终于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略显酸涩的脖颈。 虽有御前参谋司已将大部分奏章预先研议,附上节略与拟办意见,但有些事终究需他这天子亲断。 更何况这满纸蝇头小楷皆是繁体,又是竖排繁体,伏案久阅,着实耗费眼力心神。 不过片刻,李邦华与袁可立身着绯色官袍,并肩踏入暖阁,至丹墀下齐齐行礼:“臣袁可立、李邦华,恭请陛下圣安!” “二位先生平身。”朱由校语气平和,抬手示意。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早已伶俐地搬来两个铺着锦垫的紫檀木绣墩,置于御案下首左右。 二人皆是久历朝堂的老臣,深知陛下素厌繁文缛节,谢恩后便坦然落座,身姿依旧端肃如松。 朱由校端起手边温度适中的参茶,浅浅啜饮一口,方才如同闲话家常般:“近来朝中还算安稳?” 袁可立略一沉吟,“回陛下,朝野内外,目下尚算平静。漕运改海后,运河沿线需安置的旧吏、漕丁甚众,户部与工部正在协同办理,难免有些许怨言,但尚在可控之内。” “此外,原南直隶改制、各省新政已全面铺开。丈量田亩时,与地方豪强偶有龃龉。都察院已加派巡按御史巡查弹压,又有巡检司、禁军坐镇,随时策应,未生大乱。” “嗯。”朱由校微微颔首,缓缓放下茶盏,神色颇为肃然, “朕推行田亩清丈、赋役改革,为的是削豪强之利,纾小民之困,内阁需严饬各省督抚、州县,施行时务必以百姓民生为念,不可使胥吏借机盘剥小民、中饱私囊,反增民负!”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除都察院巡按例行巡查纠弹之外,朕会命锦衣卫抽调精干缇骑,分赴各府州县查访新政施行实情;各地镇守太监、都督府有司属官亦须需随时奏报实情,三方互证。” 若有官吏士绅,有敢相互勾结,假借清丈田亩、推行新法之名,行敲诈勒索、中饱私囊之实者,或虚增田亩数额以邀功、或转嫁赋税摊派于贫户者——” “一经查实,即以欺君坏法、祸乱国政论处,一律从严,绝不姑息!” 作为后世之人,他深谙封建时代官绅勾结之积弊,唯恐苦心推行的新政沦为盘剥民脂的工具。 幸亏有系统中那些绝对忠诚的官员和锦衣卫作为耳目和基石,各地反馈皆属正常,诸多隐患皆在酿成大错前被及时肃清。 李邦华与袁可立听着天子这杀气隐隐的训谕,心头皆是一凛,“一律从严”四字一出,不知又将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家族就此倾覆。 但细细想来,新政关乎国运根基,若在此关头,因循苟且,纵容贪腐蠹虫侵蚀新法根基,那才真是自毁长城,取死之道。 “臣等谨记陛下圣谕,必严饬各部各司,彻查严办,绝不容情。” 朱由校见二人神色凛然,语气稍缓:“治国之道,张弛有度,有重罚便须有重赏,方能激浊扬清。不然,众爱卿岂非要怨朕只知苛责,不知体恤?” 他略作思索,“内阁与吏部下去,拟个章程,凡推行新政之地,由巡按御史、锦衣卫、地方耆老三方共评。凡考评位列上等者,县令擢升一级,赐银元百枚; 知府若辖内半数以上州县为上等,赐银元五百枚,加衔一级,并记功优先升转擢用;布政使、巡抚若能辖境大治、新政畅行、民皆称颂,朕不吝将其调入京师,委以六部侍郎乃至尚书之重任。” “朕要让天下官员皆知,升迁之途不在钻营结纳、巴结权贵,而在实绩斐然、惠及苍生。实心任事者,朝廷必不吝爵禄之赏!” “陛下圣明!如此赏罚分明,必能提振官场正气,使新政畅行无阻。”李邦华与袁可立眼中一亮,心中震撼,陛下这一手,可谓深谙驭下之道。 当官谁不图升迁?如今升官之道不在巴结权贵,而在百姓口碑、新政实绩,此令一出,地方官焉敢不兢兢业业,实心任事?如此一来,新政推行之阻力,必能大减。 “顺义王的使团,如今行至何处了?”朱由校微微颔首,受了他二人的赞誉后话锋一转,问道。 “回陛下,顺义王使团一行约三百余人,已于三日前抵京,依礼部旧例安置在四夷馆,由鸿胪寺少卿陪同。此次出使之人,乃顺义王之弟巴图尔台吉,贡品清单甚是丰厚,言辞也极恭顺。” “臣等正拟妥接待章程,待陛下示下。” “顺义王诚意可嘉,既心向王化,朕自当厚待。”朱由校语气缓和,对刘若愚吩咐道, “你在京城里挑一处像样的宅子,规制要高些,配齐仆役,再选几个懂事伶俐的宫女过去,一应用度月俸,皆比照亲王例支给,勿使短缺。” “草原苦寒,风沙凛冽,待西辽那边诸事初定,便请顺义王举家迁居京师,安享富贵太平,也算全了朕体念他忠心归顺的一番心意。” “奴婢遵旨,皇爷仁厚,念旧恤下,顺义王得知,必感激涕零。”刘若愚躬身应道。 袁可立与李邦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陛下这“安享富贵”,实则是将宰赛置于京城繁华之中,既可彰显天恩,又能绝其重返草原的念想,可以说是恩威并施,手段高明。 朱由校见二人神色,知他们通透,便不再赘言,“顺义王之事,既有章程,便照此办理。二位先生联袂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请安叙话吧?” “陛下圣明烛照。”李邦华向前微倾身体,沉声说道:“臣等今日前来,正是为构建西辽布政使司一事,其中有几处细则,非臣等所能擅专,需陛下圣断。” 朱由校不置可否,抬手示意他继续细说。 “陛下此前高瞻远瞩,定下‘划定牧区、禁绝随意迁徙’之策,使草原诸部得以安居,游牧有常,纷争锐减,实乃长治久安之基。” “然草原辽阔,动辄千里,昔日部落逐水草而居,散漫难统。今既有稳定之基,便需设治所、立官府,方能长治久安。” “内阁与御前参谋司反复商议,拟于内喀尔喀腹地筑一新城,作为西辽布政使司治所,亦为大明经略漠南之基石。” “筑城?”朱由校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身体也微微坐直了些, “昔日于草原筑城,需辗转千里转运砖石木料,耗资巨万,民力疲敝,往往半途而废。如今尔等再提此议,想必是有了依仗?” 第552章 草原筑城 “陛下明鉴。”袁可立接过话头,展开随身带来的一卷简略舆图,铺于御前: “赖陛下洪福,天工院研制之水泥大行于世。草原虽乏巨石巨木,然砂土遍地可取,河流亦非罕有。” “有此神物相助,混合砂土版筑,坚逾砖石,而工费、时日较之以往,十不及一。筑城之难,自此迎刃而解!”袁可立说到此处,语气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激动。 他随即俯身,手指点向舆图上一处,“陛下请看,臣等与御前参谋司、工部多次勘合,参稽《辽史》《元一统志》,详细询访近年往来塞外之商旅、边军斥候,认定于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交汇之南岸平原筑城,最为上选。” “此地水草丰茂,地势平阔,控扼漠南东西往来之咽喉。在此立城,可北连漠东都司,南联蓟辽边镇,向东可呼应辽东,向西则可俯瞰察哈尔等部故地,枢要之位,无可替代。” 朱由校俯身凝视舆图,指尖轻点两河交汇处,问道:“此城规模几何?所需帑银、人力、物料,户部与工部可有明细核算?” “回陛下,户部与工部初步核算,新城周长约十二里,墙高两丈五尺,设四门、兼顾鼓楼、衙署、仓廪、市廛、民居,可容军民五万口。” 需雇佣工匠、役夫三万人,水泥八万石,砖瓦若干,另需粮草三万石以济工役。估需银元五十三万枚,若物料齐备、督工得法,日夜赶筑,明年秋前可成规模。” “朕准了。”朱由校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略一思索便应允了,随即话锋一转, “然,城郭易筑,生机难赋。此城筑成之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永远指望朝廷输血供养吧?” 这话问得二人一怔,面面相觑。 李邦华迟疑着答道:“臣等原想,可迁内喀尔喀各部头人、富牧入城居住,再从内地招募或迁移流民、匠户前往屯垦定居,逐步充实人口……” “不妥,”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笃定,“强行迁移,易生怨怼,且所迁之民,若无机变求生之道,在陌生草原环境中难以立足,反成负担。” “此城之命脉当在商贸,筑城之初,需规划好市舶区、货栈、商街。可将城内临街旺铺之地基,明码标价,许商人租赁乃至购买,自建商号货栈。那些位置佳、规制高的宅邸,亦可售与归附的蒙古头人、富商。” “人皆有逐利安居之心,以利相诱,胜过行政强令百倍。待商旅云集,货殖流通,皮毛、牲畜、茶盐、铁器、绸缎于此交汇,城池自然兴旺,税赋亦随之而来,方可长久。” 一番话,听得李邦华眼中异彩连连,就连袁可立也是抚须沉吟,微微颔首,但随即又浮现忧色,“陛下圣虑深远,以以商兴城,以城控边,实乃妙策。” “只是由蓟镇边墙出塞,北上潢水流域,中间尚隔着泰宁、福余、敖汉等数部。彼辈自嘉靖、隆庆以来,便常与鞑靼合流,寇掠边地,时降时叛,首鼠两端。” “商旅携重货行于塞外,若途经此等部落领地,无异于羊入虎口。即便不敢大规模劫杀,但勒索重税、刁难阻滞、甚至小股匪徒出没劫掠,恐难杜绝。畅通商路恐怕……难如所愿” “哦?这些部落,至今仍不恭顺?”朱由校眉梢微挑,语气转冷。 李邦华忙回答,“昔日建奴未灭时,这些部落便暗通款曲,劫掠边民财物、焚毁村寨乃是常事。” “如今虽俯首称臣,却始终阳奉阴违,于要道暗设卡哨,对过往商队,轻则课以重税,敲诈财物;重则扮作马贼,杀人越货,事后推诿不知。商路梗阻,实源于此。” 朱由校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一声,“既然冥顽不灵,心怀叵测,那便无需再虚与委蛇,讲什么怀柔羁縻的废话。” “子曰:以直报怨。彼辈昔日敢随建奴叩关劫掠,手上沾满边民鲜血,今日又敢梗阻王化商路,便是自绝于天朝,取死有道!” 他俯身凝视舆图,略一沉吟,便定下决断, “给大都督府传旨:北军都督府改制整训,已历一载有余,新军锐气,火器之利,正需实战砥砺。命北军大都督为帅,即行筹划,精选劲旅,整备军械粮秣。待来年春暖,道路通途,便即挥师北上!” “同时,敕令顺义王宰赛,集结西辽布政使司精骑,同步南下。听从北军大都督调遣,约定日期,南北对进,形成铁壁合围之势,务必彻底荡平泰宁、福余、敖汉等部,犁庭扫穴,永绝后患!将其故地,尽数划入西辽布政使司辖境!” “告诫北军大都督孙武强与顺义王宰赛,用兵贵在神速,非必要不滥杀,多俘青壮。所获俘虏,一半发往潢水新城筑城,一半用于修筑连接蓟镇边墙与西辽新治所之间的官道驿站。” “以敌之血肉,筑我边塞之永固长城,方是物尽其用!” “陛下,这……”李邦华与袁可立脸色骤变,连忙起身劝阻, “如此大规模用兵,恐引草原诸部人人自危,若群起而叛,则北疆烽烟四起,局面恐将一发不可收拾!” 二人心中皆觉陛下此举太过轻率,却不知,在朱由校心中,经过系统化火器装备、近代战术编练的大明精锐,其战力早已与旧式边军有云泥之别,横扫这些组织涣散的部落,实有泰山压卵之势。 若非顾虑草原民心归附与粮草长途转运之难,仅凭新军之力,横推整个草原亦不在话下。 “群起而叛?那又如何?”朱由校语气一沉,“朕乃天子,奉天承运,抚育万方。诸部安分守己,便享大明庇护,享太平之福;若存悖逆之心,便是华夏之敌,朕便与他们清算旧账,血债血偿!” 他看着面前的两人,周身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两位爱卿,时代已经变了!朕之麾下,有百万虎贲枕戈待旦,有万千火器蓄势待发,岂是昔日那个只能困守长城、任由鞑骑驰骋掳掠的大明? 这片草原,困扰中夏数百载,流尽边民血泪,今日,朕便要改一改这乾坤!若再有不服王化、桀骜不驯者——” “朕不吝亲秉旌钺,统率六师,北出塞外,犁庭扫穴,将此广袤草原,尽数化为我大明之牧场、矿场与粮仓!永绝北顾之忧!” 一番话,充满了开疆拓土、重整山河的雄主气魄,说得袁可立与李邦华心潮澎湃,又觉凛然生畏。 他们仿佛看到,一位比太祖、成祖更具进取心与霸道的雄主,正欲挥斥方遒,重塑大明疆域的荣光。 见陛下圣意已决,气势如虹,二人知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应是。 第553章 西辽布政司定鼎,萨摩长州藩求援 朱由校坐回御座,挥了挥手:“关于西辽布政使司的官员名单,内阁拟妥了吗?” 李邦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绫封裹的奏疏,递呈上去:“臣等已拟妥,皆是年轻有为、政绩卓著的干吏,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接过奏疏,徐徐展开。目光扫过名单,第一眼便落在“洪承畴”三字上,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逐行细览。 名单上详细列明了每位官员的籍贯、出身、历任官职及实绩考评。 所选之人多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既有进士正途出身者,亦有从州县实干擢升之能吏,履历扎实,政声斐然,确为可堪边疆重任之才。 前世读明史,洪承畴始终是他心中一根刺,松山降清,引清兵入关,几成汉奸之代名词。然而此刻,此人不过是个勤勉能干的刑部侍郎,区区三品罢了。 自己身为帝王,驾驭天下英才,倒也不必总是纠结于前世,自己前来,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嘛,区区一个洪承畴,只要能干事、忠于他,大明就容得下他。 况且,西辽新设,地接漠北,苦寒荒僻,就让他在这塞外风沙中,为他犯下的罪愆,赎罪吧。 “不错。”朱由校将奏疏放下,语气赞许,“年轻官员锐气足,敢任事,正当委以边陲,多加历练。就照此办理,着吏部即刻行文,令其限期赴任。” 李邦华与袁可立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匆匆入殿,躬身禀报:“皇爷,御前秘书司掌司事赵彦章有紧急之事求见。” 朱由校眉峰微挑,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宣他进来。” “是。”内侍躬身退下。 片刻后,只见赵彦章步履稍显急促地步入殿中,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他先行至御前,向朱由校躬身行礼:“臣赵彦章,叩见陛下。” 又向李邦华、袁可立二位阁老拱手致意,随即急声道:“陛下!登莱水师六百里加急呈报,倭国那边有消息了!” “倭国萨摩藩与长州藩已遣正副使各一,携其藩主亲笔表文,抵达天津港,现由登莱水师看护照管,等候陛下旨意!此乃彼等呈递之表文,请陛下御览!” 说着,双手奉上一份密封的木匣。 侍立一旁的刘若愚连忙上前接过,验看火漆完好后,方才打开木匣,取出其中两份以汉文书写、盖着朱红印鉴的表文,转呈至御案之上。 “哦?”朱由校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语气里难掩兴奋,“终于来了!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少年般的雀跃,与方才谈论草原军国大事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自北征大捷、建奴覆灭以来,他虽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国内新政与军制改革,但对隔海相望的倭国之布局,从未放松。 卢司南、冯云等人奉密旨赴倭国行事,每一步进展他都密切关注,并调动资源予以支持。 如今南洋战端骤起,西班牙人自顾不暇,来自美洲的白银输入恐将暂时中断,而且战火蔓延亦可能导致海上商贸停滞。 大明如今刚刚解除海禁,海上贸易还未成规模,需要一定时日发展积累。 但大明帝国银行,发行银元、明元,推行新货币体系,正需要充足的白银作为准备金以稳定币值信用。 倭国,这个在他前世记忆中曾给华夏民族带来深重苦难的“恶邻”,此刻其境内丰饶的石见银山、佐渡金山等银矿与铜矿,在朱由校眼中,正是解此燃眉之急的关键。 一旁的李邦华和袁可立却是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他们虽不知详情,却清楚这位天子对倭国素无好感,前些时日大都督府下令登莱水师加强巡哨、隐隐有封锁倭国海疆之势,他们也有所耳闻。 此刻见陛下听闻倭国消息竟如此振奋,甚至比方才决意北征草原时更显激动,实是出乎意料。 他们不知后世倭国犯下的滔天罪孽,自然不懂朱由校心中的执念。 前世看抗日神剧憋屈半生,如今穿越成大明皇帝,君临天下,若不能马踏倭岛,犁庭扫穴,那岂不是白来了。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一回,定要让它彻底“一亿玉碎”,永绝后患! 朱由校拿起桌上的表文细看,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控诉江户幕府德川家“倒行逆施,不敬天朝,欺压藩国”,宣称自己“久慕王化,不堪暴政”,故而“举义旗,清君侧”。 恳求“天朝上国宗主皇帝陛下”垂怜,发“王师”渡海东征,“拯倭国百姓于水火,惩德川逆贼以天威”。作为回报,两藩愿奉上倭国通商之权、指定口岸及矿产开采之利云云。 文辞算不上多华丽,甚至有些地方透着倭人特有的生硬感,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态度也摆得足够低。 对于朱由校而言,征伐倭国本就不需要太过复杂的理由,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便已足够。 “哼,蕞尔岛夷,寡廉鲜耻,首鼠两端!”朱由校冷哼一声,将文书随手掷于御案之上,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厌恶, “德川家?天皇?哼,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真以为偏居四岛,就能闭门称王,不遵我中华号令了?” “昔日倭寇肆虐东南沿海之患,万历年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觊觎神州之仇,朕可都一一记着呢!” “两位阁老也看看。”朱由校示意刘若愚将文书递给李邦华和袁可立。 二人接过,匆匆阅毕,心中更是疑惑丛生。 萨摩、长州不过是倭国西南两个实力较强的“外样大名”,属于地方藩镇势力,并无直接向大明朝贡、遣使的资格。 如此逾越规制的求援表文,竟能如此顺畅地直达天听,若说背后没有陛下默许乃至暗中推动,他们绝不相信。 可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布此局面,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突然,一个令他们心头发紧的念头在心中升起:陛下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对倭国大举用兵吧? 未等他们理清纷乱的思绪,一旁的朱由校已对刘若愚吩咐道:“传朕旨意,召内阁诸臣、诸位国公勋贵、六部尚书、海关尚书、御前参谋司与秘书司核心官员、大都督府主要将领,即刻至乾清宫正殿议事!” “奴婢遵旨!”刘若愚深知此事重大,连忙出去安排。 第554章 众臣争利弊,天子意吞倭 李邦华听着陛下的旨意,心中一沉。 上次陛下这般兴师动众召集大臣,还是在决意北征犁庭扫穴,彻底解决建奴之时! 他心中那个不好的念头愈发清晰,袁可立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二人目光交汇,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眼神。 朱由校此刻却是神情振奋,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锐光。 他对李、袁二人及赵彦章道:“二位先生,赵卿,随朕移驾乾清宫。”说罢,当先起身,径往后殿更衣。 李邦华与袁可立只得压下满腹疑窦,与赵彦章一同退出暖阁,往乾清宫正殿行去。 路上,二人快步赶上赵彦章,李邦华压低声音,急切问道:“赵大人,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对倭国使臣之事如此重视?” 赵彦章略一沉吟,知此事已非机密,便低声解释道: “二位阁老有所不知,陛下早有整治倭国之心。” “一来,倭国自开国以来,倭寇屡屡袭扰我东南海疆。虽嘉靖年间经戚少保荡平,此后渐息,然其根未除,沿海商民仍时有遭劫。陛下欲借此机会,永绝后患。” “其二,亦是为我大明国计民生。倭国金银铜矿储量极丰,尤其白银,其年产量远超我大明本土诸矿。 如今朝廷推行银元、明元,虽有准备金制度,但若想稳固币值信用,扩大流通范围,非有海量白银储备不可。倭国之矿,正是我大明亟需之物。” 他顿了顿,“登莱水师前番加强巡弋,确有封锁施压之意,目的之一便是逼迫萨摩、长州等与幕府不睦的外样大名做出选择。” 李邦华与袁可立听罢,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原来根子在这里! 陛下此前力排众议,设立银行,推行新币,他们与不少朝臣起初都心存疑虑,以为要效仿前朝宝钞旧事,几欲死谏。 后来才知晓明元有足额白银准备金,不强迫流通,体系缜密,便放下心来。 如今才明白,陛下此举早有布局,布局倭国,竟是为了稳固大明的货币体系,用心之深,实在是令人叹服。 只是,倭国毕竟不是弱国,当年朝鲜之役,虽以大明胜利告终,但也耗资巨万,精锐多有折损,间接导致辽东防务空虚,建奴坐大,教训不可谓不深。 怀着这般复杂心思,三人步入乾清宫正殿。 不多时,内阁辅臣、六部堂官、大都督府都督、在京公侯伯等勋贵重臣,陆续奉诏急至,依班次肃立殿中。 殿中气氛凝重,众人皆不知天子紧急召见所为何事,各自暗自揣测,殿内一片低微的议论声。 少顷,朱由校更换了常朝冠服,在内侍簇拥下升座,众臣行礼如仪。 “众卿平身。”朱由校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开门见山, “今日急召诸卿,乃因东瀛有变。倭国萨摩、长州两藩,遣使上表,控诉德川幕府暴虐,乞求天朝出兵援救。表文在此,诸卿可先传阅。” 刘若愚将早已准备好的数份表文摘要副本,分发给几位重臣。 殿中顿时响起轻微的纸张翻动与低语声。 待众人皆已看过,朱由校声音转沉: “倭国,蕞尔小邦,自唐末以降,渐失臣礼。竟敢妄称‘天皇’,僭越无礼,置朕于何地?置华夏正朔于何地? “万历年间,更悍然入侵我属国朝鲜,妄图窥伺神州,致使辽东边备空虚,建奴坐大,遗祸至今!此皆前鉴未远!” “贼主德川氏,窃柄以来,蔑视天朝,不通贡使,不遵诏谕。今其内乱,藩国请援,实乃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朕今日召集群臣,只论一事,对此忘恩负义、僭越不臣、且怀觊觎之心之邦,当如何处置?” 随着陛下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厌恶,殿中一些此前已有所猜测的大臣,均露出了然神情。 令人意外的是,一时之间,大殿之内竟陷入短暂的寂静,并无一人敢贸然出言反对。 毕竟,在这位乾纲独断、手段果决的天子面前吃了那么多的亏,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学聪明了许多,知道若是简单的以“祖制”、相劝,往往徒劳无功,甚至可能自取其辱。 至于“太祖所列不征之国”的说法……陛下登基以来,推翻、变通的“祖制”还少吗?当年以此为由头反对新政的官员,如今安在? 是以,众人的皆是精明人,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只在心中细细思量利弊。 朱由校见状,对侍立一旁的赵彦章道: “赵卿,倭国近年情势,众卿或有不甚明了之处。你且将御前秘书司所整理之倭国近况,择要向诸位大人说明。” “臣遵旨。”赵彦章出列,面向众臣, “诸位大人,倭国自德川家康篡权,建立江户幕府,天皇沦为傀儡。全国分为二百六十藩,萨摩、长州乃最强之外样大名,久受猜忌。 “因幕府锁国、断绝贸易,民生凋敝,赋税苛重,两藩遂决意起兵,‘尊王讨幕’,只是其兵力寡弱、装备简陋,恐难持久,这才遣使来朝,恳请天朝出兵相助!” 待赵彦章介绍完毕,内阁辅臣王象乾便出列进言,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陛下,倭国自万历年后,已不修职贡。此番贸然应两藩之请,是否过于草率?彼国虽小,当年朝鲜之役竟能动员三十万众,跨海征战数年,不可小觑啊,还请陛下三思。” 王象乾之言,代表了不少大臣心中对劳师远征、耗费国孥的忧虑。 未等朱由校开口,赵彦章再次出列,他并未直接反驳: “王阁老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则,臣这里尚有御前秘书司整理的一组数据,需向诸位知悉。” 他转向众臣,朗声道:“众所周知,我大明虽地大物博,然金银铜等铸币矿料,尤其白银,长期紧缺。倭国却盛产白银与铜矿,据多方查证估算,倭国年产白银三百余万两,铜矿八百余万斤。 “近五十年,通过浙闽走私,年均输入我大明白银五十万两以上。其银矿规模,几近我大明二十倍!且储量尚可开采百年。” 他环视群臣:“如今,我大明银行初立,银元、明币并行,欲稳固币值信用,扩大流通,非有充足白银储备不可。倭国之银,实乃我大明未来数十年金融稳定、商贸繁荣之关键! “况且倭国与我大明有旧仇,其国内乱,确是天赐良机。若能借此掌控其地,开矿通商,不仅可雪前耻,更可获巨利以强国本。所谓风险,与如此收益相比,值得一冒! “且我大明水师强盛,火器精锐,非之前可比。反观倭国,兵制落后,足轻多持竹枪木盾,火绳枪老旧不堪,海船不过千石小舟,焉能与我铁甲巨舰争锋?” 话音落下,殿中武将已面露振奋,连几位文臣亦微微颔首。 内阁大学士顾昭见状,亦出列附和:“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朝廷推行新政,整军经武,处处需钱。辽东、西北屯田开发,河道漕运整治,官道驿站修筑,乃至各地学堂、医馆之设,皆赖国库、内帑支撑。” “南洋战事一起,西洋白银输入恐减,开辟新的、稳定的白银来源,已是当务之急。倭国银矿,正是解我大明‘银荒’之良药。” “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第555章 请战伐倭 这一组沉甸甸的数据,听得殿中不甚了解详情的大臣们心头巨震。 每年三百万两白银!就这还只是目前的产量,其储量竟可能开采百年? 大明如今虽经新政改革,岁入大增,国库渐丰,可谁又会嫌弃国库里的白银多呢? 更何况,大明白银之困由来已久。 自正统年间以降,白银逐渐成为民间交易与赋税折银的主流货币,然国内产银始终极为有限,全赖海外流入支撑。 万历皇帝为开矿增税,不惜派遣矿监税使四出搜刮,闹得天下骚然、民变蜂起,其根源亦在于此,若真能掌控倭国银矿,那大明“银荒”痼疾,将迎刃而解! 朱由校见群臣神色震动却仍有犹疑,于御案之后幽幽补了一句,声不高,却如惊雷落地: “昔年倭国权臣丰臣秀吉,之所以能倾举国之力,跨海入侵朝鲜,与我天朝大军对峙七载,所恃者何?不过石见、佐渡之银耳!” “嘶——”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当年朝鲜之役的惨烈与后续遗祸,在场大臣多少皆知,此刻听陛下一语点破,这才恍然大悟。 是啊,万历朝鲜之役,大明虽胜,却胜得国力大伤,辽东精锐折损,边备空虚,终致建奴坐大。 当时朝野多有疑惑,区区弹丸岛国,何以能支撑三十万大军跨海远征,与天朝精锐鏖战近七年之久? 原来全靠这白银产出,有如此财力支撑,难怪倭人当年敢蛇吞象,猖獗若此! 在这般看得见、摸得着的巨大利益面前,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保守派? “陛下!”英国公张维贤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霍然出列,须发戟张,声如洪钟:“倭国小邦,竟敢僭称‘天皇’?此乃窃据天位,藐视我中华正朔,罪在不赦!万历年间侵我属国,害我军民,致使辽东糜烂,建奴坐大,此乃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如今其国内乱,天夺其魄,正是天赐良机!臣,张维贤,请战!愿为陛下前驱,踏平四岛,擒伪皇于京都,斩幕府于江户,献俘阙下!” 他观察半天,可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陛下心意,这是铁了心要覆灭倭国。 他身为武勋之首,在御前参谋司浸淫日久,深知如今大明新军之锐,对付倭国那等装备简陋、战术陈旧的乌合之众,简直是摧枯拉朽,如此泼天功劳摆在眼前,岂能错过? 更何况,身为陛下最倚重的勋臣,此刻不率先请缨,更待何时? 定国公徐希皋见状,心中焦急,岂容英国公专美于前? 他因儿子徐允祯此前犯事失了圣心,在陛下面前始终觉得矮张维贤一头,此刻正是洗刷前嫌、立功赎罪的良机,连忙出列,声音激昂: “英国公所言,正是臣等心声!倭国不臣,久矣!单就其不奉正朔、不受册封一项,便该兴师问罪!臣徐希皋不才,亦愿效犬马之劳,纵为大军一先锋小卒,亦要为我大明洗刷前耻!恳请陛下速发王师,臣愿效死力!” 李邦华与袁可立等文臣,看着这帮突然间群情激昂、仿佛与倭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勋贵武臣,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颇有些无语。 自陛下提高武将地位、重用勋戚参与军政以来,这帮人在朝堂上每逢战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极力主战,有时甚至不问青红皂白。 不过,他们心中也开始重新考量,倭国,说到底只是一个海外岛国,陛下登基以来,灭建奴、收漠南,用兵如神、战绩赫赫,绝非轻举妄动之人。 更何况,大明水师如今战船精良、火器犀利,上次远洋水师誓师演武时,那如山巨舰、百炮齐射、烟云蔽日的壮观场面犹在眼前,就倭寇那点舢板小船,根本不堪一击。 就算战事稍有波折,一时不能竟全功,以水师之利,亦可进退自如,可谓已立于不败之地。 反观之,若陛下执意提举国之兵北征草原,耗费与风险恐十倍于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东征之事,便再无多少抗拒之心。 更何况“天无二日”,倭人敢称“天皇”,便是挑战大明天命,践踏华夷秩序!主辱臣死,于情于理,皆该兴师讨之! 几位阁老眼神交汇,心照不宣达成默契。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尽量为朝廷国库争取利益,绝不能让战果与财利尽入内帑。 袁可立稳步出列,肃容道:“陛下天威赫赫,心意已决,臣等岂敢不附骥尾?” “然若确要东征,臣以为,需先明晰大义名分、出兵规模、粮饷筹措,尤其是……战后于倭国所得,特别是银矿等利源,当如何分派调度、归置国用,需提前议定。” 他问得也很直接,却也是殿中所有大臣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仗可以打,但钱怎么分? 朱由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但没有因为他们直接谈利益而感到生气,反而有一丝赞赏。 毕竟,比起以前那种张嘴闭嘴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的腐儒,如今这些懂得为国库争利、务实算账的阁老,才真正配得上“股肱之臣”四字。 果然,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阻力也会变成坦途。 他朗声一笑,语气笃定:“袁阁老心思缜密,所虑甚是,此番东征,为‘应藩属请、惩僭越、靖海疆、开矿通商’。” “倭国银矿,关系我大明货币根本,战后所得白银,首重充实银行准备金,以稳币值信用。两成归入大明银行,作为准备金,稳固币值;余下八成,国库与内帑各得一半。” “当然,军费开支,国库亦需承担一半。” 户部尚书毕自严见袁可立望来,当即出列,朗声回道: “陛下放心!今岁国库岁入大增,除各项开支外,现存银折合银元约计两千万枚有余,粮仓亦储备充足,承担东征半数军费,绝无滞碍!” 一旁的王在晋、顾秉谦等人,看着袁可立与陛下这般如同市集议价般敲定倭国财利分配,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并不反对东征,倭国的银矿也确实令人心动,但倭国不是什么弱国,怎么如今在诸位同僚眼中,仿佛已成砧板鱼肉,只待王师一到便可任意宰割? 这般未战先胜的从容,实在令人心生唏嘘,又暗自振奋——大明曾经那股睥睨四夷的底气好像又回来了! 第556章 灭国之策 “好!”朱由校抚掌而赞,“既如此,内阁之意如何?” 袁可立与李邦华、王象乾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于国于民皆有大益。既国库可支,名正言顺,内阁……附议。” “臣等附议!” “陛下,倭国撮尔岛夷,德不配位,财招祸殃,正当取之以富我中国,强我大明!”更多大臣纷纷出列,激昂陈词。 殿中主战之声如浪涛席卷,已成鼎沸之势。 朱由校心情大悦,脸上笑容更盛:“好!既然上下同心,此战可行、当行、必行!那便议定具体方略!” “赵爱卿,将倭国近况,为诸卿细禀一遍。” 赵彦章应声出列,“陛下,诸位大人。据卢司南、冯云二位大人的密报,目前倭国萨摩藩约有披甲及足轻一万五千人,长州藩约一万二千人,然其装备大多简陋,多以竹枪、武士刀及少量旧式火绳枪为主,甲胄不全,训练亦参差不齐。” “二位大人已通过内务府海商渠道,向两藩输送我军换装汰役之旧式刀枪、皮甲各三千件,火绳枪五百只,以及粮食各五万石,助其稳住阵脚,整军备战。 “目前,江户幕府已得到两藩异动风声,将军德川家光正紧急调集其直属及谱代大名军队,预计兵马不下八万之众。预计将于明年开春便会挥师西南,围剿两藩。” “诸卿都听到了。”朱由校目光扫向御前参谋司方向,“江爱卿,参谋司于此,可有详略应对之策?” 御前参谋司掌司事江仲谋出列,目光炯炯的看着朱由校:“敢问陛下,此战我大明,是想要何种结果?” 朱由校闻言,眼帘微垂,复又抬起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语气中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厌恶: “倭人,秉性残刻,狡诈凶顽,畏威而不怀德,寡廉而鲜耻——” “朕,不喜之!!!” “故此战,非为惩戒,非为藩属。朕要的,是亡其国,绝其祀,毁其所谓‘万世一系’之妄念!使四岛之地,永为我大明之银库、之矿场!” “至于其民……”朱由校神情不变,“择其精壮凶悍者,编为‘开拓营’,打散编制、严格管控,发往南洋瘴疠之地、北海苦寒之域,乃至将来发现之新土,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之先锋死士、填壑攻坚之材!” “其妇孺,可分散迁入内地,配与边军屯户或民间贫户,令其习汉话、写汉字、从汉俗。三代之后,谁复知有‘倭人’?” 一句朕不喜之!语气平淡,让满朝文武心头剧震,脊背生寒。 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对一个国家,流露出如此深刻而直白的厌恶。 有这四字定调,他们几乎可以想见,那些对陛下忠心耿耿、如狼似虎的将领们,领会圣意后在战场上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文臣心凛,暗叹陛下杀伐之决;武将则是热血沸腾,目露精光,战意勃发! 江仲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陛下圣意,臣已了然,据此,臣确有数策,请陛下与诸公斟酌。” “其一,以倭制倭,待其自溃。加大援萨摩、长州,令其与幕府死战,彼此消耗。同时命登莱水师封锁对马、朝鲜诸海峡,断其海贸,困其国本。待其两败俱伤,我军再出,可收全功。” “其二:擒贼擒王,直捣江户。待其内乱正酣,遣精锐水师陆营,携重炮,直捣江户,大阪、京都等要害,奇袭幕府老巢。若能一举攻克江户,擒杀德川氏,各藩必然各自为政,届时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分而化之!” “其三:借力朝鲜,固我后方。朝鲜与倭国乃是世仇,壬辰、丁酉之役,倭寇屠戮朝鲜生灵无数,此恨绵绵。 此番我大明东征,可遣使敕令朝鲜国王,划出釜山、蔚山、济州等地,作为我大明水师与大军的驻地,并责成其征发民夫、筹措粮草军资,全力保障我东征大军之后勤供应。 “若敢推诿,或怀首鼠两端之心,我天兵在侧,便可废其王爵,另立新王。” “至于控倭之本,在于釜底抽薪。倭国地狭人稠,粮食向来不能自足,常赖海外输入。战后,可令其弃稻改棉、桑麻等,粮食专由大明特许之商行配给,实行严格的‘粮牌’制度,按户按丁,定量发放。 “无粮则民弱,民弱则无兵,无兵则无叛。如此,倭人之生死温饱皆操于我手,青壮男子欲求活路、养家糊口,唯有加入‘开拓营’,为我大明征战四方,以血汗换取家人之粮牌。” “百年之后,倭人或为我拓边之卒,或为矿场之工,四岛之地,再无‘倭国’之念!”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江仲谋的声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其思虑之深、手段之决绝,令不少文臣暗自凛然。 朱由校静静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数下,方才缓缓颔首, “善。参谋司所谋,思虑周详,鞭辟入里,甚合朕心。” 随即目光扫过殿中垂首肃立的诸臣:“诸位爱卿,于江卿之策,可有异议?” 见众人皆躬身不语,朱由校豁然起身,语气沉厉果决: “既战略已定,众卿无异议,朕决意——兴师伐倭,踏平四岛!” “此战,由大都督府居中统一调度,御前参谋司负责具体作战计划拟定及协调各军;军饷粮草器械,由户部、工部、内务府协力保障,海关总署协助筹办部分海运事宜。” 他的目光落在殿内诸位重臣身上,开始点将: “命大都督府左都督王英卓为平倭大将军,总揽军务! 以登莱水师总兵沈有容、大都督府都督佥事戚金、陈策为副将,协赞戎机! 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希皋,充任督军,专司粮械转运,不得稽误! 北军、东军都督府各抽精锐一师,合兵三万;登莱水师倾营而出,计四万众,专司护航、封海、登陆诸务! “待前锋得利,即调山东、辽东、淮扬、浙江等地新练常备军,次第赴援。彼辈新军,正宜借此锋镝淬砺,见阵仗、识韬钤,以成可用之师!”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王英卓、沈有容、戚金、陈策、张维贤、徐希皋等人齐齐出列,抱拳领命,声震屋瓦。 尤以徐希皋心潮翻涌,本以为儿子犯事失了圣心,此生再难得陛下重用,此番虽仅授督军之职,专司后勤,却已是陛下释嫌、重新接纳的明证,对他而言,这已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朱由校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 “你们都给朕听好了,这一仗,火药、炮弹、粮秣、赏银,朕管够!务必要给朕打出天朝上国的赫赫声威,打出我大明新军的气吞山河之势!要让倭人,从此听到‘明’字,便股颤胆寒!”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僭我天号者,虽岛必平!” “臣等领旨!天佑大明,战无不胜!”殿中文武,无论原本立场如何,此刻皆齐齐躬身,山呼领命, 而朱由校望向东方,唇角微动,无声低语: 小鬼子,这一世,朕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第557章 明发天下 次日,天色微熹,晨曦尚未穿透京城上空的薄雾,青砖长街依旧浸在朦胧的夜色里。 可京城内各处《大明日报》分派站点门口,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人声鼎沸,竟比寻常市集还要热闹几分。 《大明日报》上载朝政动向、边关战报、民生新政,甚至还有各地商贾关注的货殖信息,慢慢的成了京城百姓乃至朝野上下每日关注的“心头好”。 由于京城城廓广阔,街巷纵横,报社便将全城划分为若干辖区,每日清晨由总社将印好的报纸分发至各辖区站点,由各署雇佣书吏、报童分送售卖。 也正因如此,每日天还未亮透,这些站点外便已汇聚了三教九流之人。 除了靠卖报糊口的报童,还有专程赶来抢购头版报纸的说书人,他们就指着这第一手的新鲜朝政编成段子,赶早去茶楼酒馆开讲。 更有茶楼酒馆派来的小厮,也早早守在门口,只为抢购一批新报回去,摆在堂前案头,当作谈资招徕客人,为自家生意添几分热闹、聚几缕人气。 更有京城各家府邸、商号、会馆派来的管事或下人,挤在人群里翘首以盼,方便自家老爷、家主知悉朝廷动向,免的落于人后,错过什么要紧的朝政风声。 尤其是昨日,陛下急召满朝重臣入宫议事,这消息一夜之间便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引得各方心痒难耐。 那些消息灵通的顶层权贵,或许早已知晓内情,但绝大多数中下层官员、士绅、富商却仍蒙在鼓里,抓心挠肝,都想知道朝堂上究竟议了何事。 故而今日排队的人数尤胜往常,队伍蜿蜒,喧声鼎沸,连巡检司的兵丁都特意多派了几人,以防有人冲撞滋事。 辰时刚过,旭日挣破薄雾,洒下几缕金光,驱散了晨间的凉意。 众人翘首以盼之际,数名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书办自报社侧门而出,身后跟着七八名壮汉,肩扛木箱,箱中满是刚印好的报纸,油墨清香随风飘散,引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排队的人群顿时往前涌了涌,一张张脸上满是急切,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变得有些混乱。 为首的书办姓王,是报社总社派来的主事,看到门口这乱哄哄的景象,眉头一皱,高声喝道: “肃静!都按次序来,莫要吵闹推搡!” 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巡检司差役,闻声也立刻上前,手持腰刀虚拦,维持着秩序。 “排队!排队!要是再挤,就带你们去巡检司衙门喝茶!” 众人见了官差的架势,也不敢再放肆,这才稍稍按捺,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伸长脖子张望的姿势,暴露了内心的焦急。 人群中,有几个穿着体面、似是某家豪仆模样的人,忍不住低声催促: “王书办,您这就别磨蹭了!快些把报纸拿出来分发吧!我家老爷还等着看呢!” 言语虽急,倒也不敢过分放肆,谁不知道这《大明日报》乃是皇帝陛下亲手创办、直达天听的喉舌?他们可得罪不起。 王书办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急什么急”,面上却也不敢怠慢,毕竟这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保不齐哪个不起眼的下人背后,就站着一位当朝大员。 他不再多言,示意身后伙计打开木箱,将一摞摞还带着温热感的报纸取出,开始分发给早已等候在旁的报童们。 然而,那些等候多时的各家管家、商贾哪里耐得住性子? 不等报童们散开叫卖,便一拥而上,出手颇为阔绰,直接扔下一张百文面额的“明元”纸币,也不问价,便从报童手中扯走一沓报纸,转身便急匆匆地往回赶。 报童们捏着手中骤然多出来的“巨款”,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要知道,这些钱除去上缴报社的本钱,余下的可都是自己的赏钱,一日所得,竟抵半月饭食,怎能不让人欢喜? 也多亏了现场有锦衣卫便衣和巡检司差役在旁弹压,否则就凭这汹涌的人潮,几个身形单薄的报童,怕是早被挤得七零八落,连手里的报纸都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王书办清了清嗓子,对着尚未散去的人群,带着几分官腔,高声宣告今日报纸的头版要目: “诸位静听!今日报纸要闻!” “倭国小邦,僭越无礼,竟敢妄称‘天皇’,亵渎天朝正朔!更兼历年寇掠海疆,侵我属国,烧杀掳掠,罪孽深重! “今,陛下体念萨摩、长州两藩之哀恳,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已决意兴王师,行天讨!特命大都督府会同登莱水师等部,克期东征,讨伐倭国,以惩僭越,以靖海疆,以开矿通商,利我大明!” 话音未落,全场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更激烈的争抢。 “快!快给我一份!” “还有我!多加钱也行!我要十份!” “都别抢!按顺序来!” 买到报纸的人再也顾不得体面,就站在街边,墙根下,马车旁,急切地翻看起来,脸上表情瞬息万变。 “了不得!了不得!”一个穿着锦绸长衫的中年商人,倒吸一口凉气,拽着身旁同伴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 “朝廷真是大手笔啊!南洋的战事还未彻底平息,这就要东伐倭国了!” “该!这小小倭国不知死活!天皇?他也配!我大明天子才是天下共主!此番王师东去,定要叫他晓得厉害!”身旁一位老秀才捋须怒斥,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旁边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的行商挤了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快看这儿!这…这倭国,每年竟能产出这么多白银?三百万两?这比我大明二十倍还多!” “何止白银,还有铜矿八百余万斤!那可都是铸钱的好材料啊!” “乖乖!”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往日只道我天朝地大物博,没想到海外这弹丸之地,竟有如此丰厚的矿藏!真是…真是暴殄天物!” “此等富饶之地,合该归我大明所有!”身旁的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颇有些理直气壮地说, “这等狼子野心的小邦,占据宝山,不思进贡,反成我大明海疆祸患,灭了他,正是天理循环!” 年轻人的话,正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引得周围一片附和之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更有一些看得比较快的人,指着报纸一角,兴奋道: “嘿!快看后面!朝廷诏令:凡海商及有船之家,承运军粮军资满十万斤者,凭票可在天津船厂八折购三千料海船一艘!去海关总局报名即可!” “竟有这等好事?”几个原本就在观望海贸的商人,顿时眼睛亮了。 其中一人掐着手指算了算,失声惊呼:“八折?那可是省下近两千块银元啊!” 更何况天津船厂出产的海船,用料扎实,质量上乘,在海商之中有口皆碑,平日里都是有市无价,如今竟有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不让人心动? “走!快走!回府禀报老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再也顾不得看热闹,急匆匆地便往回跑。 第558章 藩臣承旨 随着《大明日报》和朝廷正式邸报明发天下,东征倭国之议,一日之间传遍京师,继而将如野火燎原,向着天下各州府县蔓延开去。 朱由校本就没打算掩饰东征倭国之事,恰恰相反,他正欲借此事,激励那些尚在观望犹豫的商人和士绅。 如今大明银行已推出专营海贸与开办实业的低息贷款,凡以田产、商铺为抵押者,皆可贷得数千乃至上万两。 那些胆大且富有远见的商人和士绅,纷纷抵押家产,从银行贷出大笔款项,用于购买或订造海船,投身海贸。 在他们眼中,那隔海相望的倭国四岛,哪里是什么战场?那可是一个拥有近千万人口的庞大市场! 意味着无数的粮食、瓷器、茶叶、棉布的需求,只要能将大明的货物运过去,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对朱由校而言,这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系统造船厂一条三千料的标准海船成本不过两千银元,市价却高达一万。即便以八折“优惠”出售给参与运输的商人,利润依然极其丰厚。 更不要提,此举能迅速壮大大明的民间海贸力量。 这帮商人买了海船出海,无论是贩运倭国的白银、铜矿回来,还是将大明的货物销往海外,都要向朝廷缴纳一笔不菲的商税。 所贩的大明货物,也能够极大程度刺激国内的工坊生产,让更多的百姓有活可干,有钱可赚。 这般一来,“朝廷打仗,百姓赚钱,国家收税”——就形成了一套“以战拓商、以商养战”的良性循环。 这哪里是双赢,简直是赢麻了! ----------------- 就在京城为东征倭国的消息议论纷纷时,数百里外的天津卫。 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中,气氛却与京城的热烈喧嚣截然不同。 院落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既有登莱水师的精锐士卒把守,又有锦衣卫暗哨潜伏,寻常百姓路过此地,都是远远绕行。 院落正厅内,萨摩藩家老岛津正雄与长州藩重臣毛利雅八相对而坐,皆是面色沉重,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色。 几上茶盏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啜饮。 “雅八君,”岛津正雄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 “你我两藩,此番举兵反抗德川幕府,实是破釜沉舟,再无退路。以你之见,可否能成功?” 毛利雅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德川幕府挟天皇以令诸侯,把持倭国大权二十余载,视我等外样大名如砧板鱼肉,削藩、转封、减禄,手段层出不穷,早已是天怒人怨,九州、四国之地,暗流涌动。” “只可惜幕府势大,其麾下亲藩、谱代大名盘踞要津,兵力雄厚,钱粮充足,绝非你我两藩所能匹敌。此番成败,十之八九,全系于大明是否真心相助。” 岛津正雄深以为然,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是啊,你我乘船来时,于海上曾远远望见大明水师雄姿,那战舰如山如岳,两侧炮窗密布,铳炮森然如林,士卒操练号令严整,气势如虹。 比之德川麾下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御家人精锐,恐怕犹有过之。若真能得大明全力支持,此战……或许真有转机。” “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愁容更甚,“你我在此已等候了十日有余,递交的表文与礼单早已送入京城,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不知大明天子,何时才能垂怜召见?幕府那边,讨伐我等的军令征讨的军令,怕是已在路上了……” 正当两人相对无言,愁眉不展之际,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叩击青石地面,声声清晰,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走了进来,神情冷峻,目光扫过二人。 “两位使臣,请随我来。朝廷已有旨意下达,登莱水师沈总兵,现于天津官署接见两位。” 岛津正雄与毛利雅八浑身一震,倏地站起,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与希冀。 十日的煎熬等待,终于……有消息了!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衫,敛容屏息,跟着锦衣卫百户,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了天津卫的官署正堂。 步入堂内,只见一位身着铠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军端坐于主位之上,正是登莱水师总兵沈有容。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青袍的文官,以及几名顶盔贯甲、气息精悍的登莱水师将领。 岛津与毛利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垂首,用略显生硬却异常恭敬的汉话说道: “下国小臣,萨摩藩岛津正雄、长州藩毛利雅八,拜见上国总兵大人!” 沈有容扫了他们一眼,想起陛下谈及倭人时,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但他毕竟身为朝廷重臣,很快收敛了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尔等所呈国书与请援之事,本督已连同卢司南、冯云二位大人的密报,一并上达天听,如今,朝廷已有明旨决断。” 两人闻言,心中一紧,随即涌起期待。 岛津正雄忍不住,声音微颤地问道:“总兵大人,可是……可是大皇帝陛下愿意接见我等了?” 沈有容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想起陛下那日的口谕:“朕日理万机,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么?区区两个倭国藩臣,也配进朕的乾清宫?让沈有容打发了便是,该说的说,该办的办。” 当然,他自然不能原话照说,只淡淡道:“陛下国务繁忙,宵旰忧勤。且虑及尔藩国局势紧迫,故特降明旨,着本将宣谕。” 听说皇帝不见他们,两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听到“特降明旨”四字,又立刻强打精神,连忙跪伏于地。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身旁的文官快步上前,捧过一个覆盖黄绫的托盘, 他肃容敛衽,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倭国之地,自权臣窃柄以来,挟制伪朝,僭号妄为,不奉正朔,不修职贡。其性狡黠凶残,屡纵倭寇,侵扰天朝海疆;昔年更悍然兴兵,犯我属国朝鲜,屠戮生灵,罪恶滔天! 今其倒行逆施,变本加厉,竟敢妄称‘天皇’,亵渎乾坤,此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兹有萨摩、长州等藩,久慕王化,深明大义,不堪德川暴政,上表陈情,乞师求助。朕体念藩国苦衷,俯顺舆情,决意兴仁义之师,行吊伐之举! 即命大都督府统筹,登莱水师等部克期东征,务须犁庭扫穴,彻底廓清德川逆党,擒其魁首!萨摩、长州等忠义藩国,当戮力同心,为王师前导。事平之后,朕不吝封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岛津正雄与毛利雅八听罢,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连连叩首: “下臣叩谢大皇帝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有容收起圣旨,语气转肃:“陛下天恩浩荡,已为尔等藩国计之深远。尔等速作准备,三日之后,我登莱水师战船,将护送尔等返回倭国。” “届时,本督将派遣得力将官,各率三千精锐,随船同往,抵达后,暂归卢司南、冯云二位大人节制,助尔等固守藩地,共讨幕府。”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二人,“但尔等需谨记,王师此去,乃为讨逆靖乱,开海通商。若有人心怀鬼胎,阳奉阴违,或战事不利时首鼠两端、暗通幕府; 须知,我大明水师炮舰,不仅能轰破江户,亦能犁平萨摩、长州!好自为之!” 这最后一句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岛津和毛利瞬间清醒,连忙再次伏地: “下臣不敢!定当竭尽全力,效忠天朝,绝无二心!” “嗯。”沈有容这才微微颔首,“下去准备吧,莫误了行程。” ps:圣旨那里稍微啰嗦了,但是觉得还是有必要写出来,两章五千多字,那一点点求放过啦!这一点点也放过啦! 第559章 水师点将 两人退出大堂时那副如蒙大赦的样子,沈有容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这些倭人,果然畏威而不怀德。 陛下看得实在透彻——对付这等豺狼,本就不必讲什么道理,只需把刀锋亮出来,他们自然就俯首帖耳,摇尾乞怜。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侍立堂下的登莱水师诸将,沉声喝道: “毛文龙、李志!” “末将在!” 两名将领应声跨步出列,抱拳行礼,脸上皆是压抑不住的振奋之色。 “命你二人各率一支分舰队,配四级战列舰五艘、护卫舰二十艘、运输补给船若干。另,各领三个水师陆战营,分别驰援长州藩、萨摩藩。抵达后,即刻驻扎要害之地,听从卢司南、冯云二位大人节制。” “你等首要之责,是在萨、长两藩站稳脚跟,择地构筑营地,控制相关港口、炮台、接收、囤积后续转运之大宗军械粮草、以及后续部队,协助萨摩、长州两藩稳固防线。 同时,严密监视对马海峡及九州周边海域,若有幕府船只试图南下,一律击沉!待大军主力东渡,再合力破敌,荡平倭国!” “末将谨遵军令!”毛文龙与李志轰然应诺。 尤其是毛文龙,心中更是激荡难平,握刀的手都不自觉攥紧。 李志本就是登莱水师的老人,久历海疆战事,此番受命,虽脸色凝重却依旧从容;而毛文龙的心境,却远比李志复杂得多。 他本是辽东军将,早年投身李成梁帐下,在白山黑水间与建奴浴血厮杀,也听闻过万历年间朝鲜战场上倭寇之凶残。 年初奉调入京述职,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升迁赏赐,却不料被陛下一纸手谕,送入了帝国讲武堂,一训便是半年。 起初,他还满心抵触,甚至暗自腹诽:“老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刀口舔血十几年,何须再去学堂纸上谈兵?” 可一入讲武堂,他才知自己何等浅薄。 那根本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地方,在那里,总兵多如狗,参将满地走,昔日的官阶头衔尽数作废,人人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比如他是“乾字一期第一百二十一号”。 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从十里负重疾驰,到沙盘兵棋推演;从火枪轮射、海上舰队纵队、抢滩登陆的各种战术,到海外舆情、诸夷强弱、殖民拓土之策的讲解。 科目之繁杂新颖,强度之大,令毛文龙这等老行伍也时常感到筋疲力尽,却又大开眼界,那些闻所未闻的泰西诸国、南洋群岛、殷洲新陆,如同为他们推开了一扇全新的世界之门。 他第一次了解到,在浩瀚大洋的另一端,那些被称为“弗朗机”、“红毛夷”的西人,是如何凭借坚船利炮,横行四海,拓土万里; 更明白了火器渐盛的时代,军队的纪律和后勤,远比个人的勇武更重要,阵列齐射之下,任你武力再高,也不过是一滩碎肉。 教习们更是直言不讳:“我大明今日练将,非为守土,乃为拓疆!他日王师所至,或南洋群岛,或印度海岸,或殷洲新陆,皆需懂火器、通海图、识夷情、能抚民之将帅!” 然考核无情,优胜劣汰。 讲武堂教习只认编号与成绩,不及格者轻则加训,重则革除军籍。 他亲眼见过数位总兵、参将,因训练不达标被当众除名,灰头土脸地离开,也见过有人被锦衣卫查出往日贪渎克扣的旧账,直接从学堂带走,下场不言而喻。 半年的集训,磨去了他身上的草莽习气与骄横,换来更沉稳的心性、更高的视野,也让他对那位年轻的天子,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 毕业后,他因考核优异,兼具陆战与水战经验,破格擢升为登莱水师游击将军,统帅一支分舰队。 此前听闻福建水师、广东水师在南洋大杀八方、拓土开疆,他还曾暗自后悔,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错失了立大功、博封侯的机会。 可如今,陛下决意东征倭国,他终于等到了用武之地。身为亲历过倭人祸乱的辽东将领,他对倭人的恨,远比寻常水师将领更甚; 此番能率师渡海,直捣倭国本土,既能报国仇、雪旧恨,又能立不世之功,光耀门楣,怎能不让他兴奋? 毛文龙暗自盘算着,等站稳脚跟,定要给辽东的那帮老伙计写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即将率王师踏平倭国四岛,扬威域外!也让他们也好生羡慕羡慕。 望着毛文龙眼中炽烈如火的战意,沈有容微微点头,陛下练兵选将,革故鼎新,确有独到之处。 这些经历过讲武堂淬火的将领,少了旧日边军的鲁莽散漫,多了几分沉毅与缜密,眼界亦非吴下阿蒙。用这样的人为先锋,他放心。 “去吧,”沈有容挥了挥手,“仔细准备舰船人员,检查军械粮秣。三日后,准时启航,不得有误!” “其余诸将,各归本职,整军备武,秣马厉兵,随时听候调遣!” “末将领命!必不负军门重托!”众将领命,鱼贯退出正堂。 沈有容也没闲着,身为此次东征倭国的副将,随着大都督府的军令下达,舰船调度、粮草转运、军械补给等诸多事宜,都需他一一统筹安排,容不得半点懈怠。 与此同时,倭国九州四国等地,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波涛暗涌。 随着萨摩藩、长州藩交出投名状,彻底跟江户幕府撕破脸皮之后,一批批来自登莱水师武库的军械、粮食便已悄然运抵萨摩藩的鹿儿岛城与长州藩的萩城。 这半个月来,岛津家凭借这批粮草军械,大肆征召领内农兵与浪人,扩充自己的军事力量,整修城防,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鹿儿岛城的议事厅内,家主岛津忠恒正与卢司南对坐。 “岛津家主,”卢司南语气平和,“我已接到消息,陛下已下旨,助你两藩讨逆,推翻德川幕府。” 岛津忠恒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揖:“下臣感激涕零!大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如降甘霖!有上国天兵相助,我萨摩藩上下,必竭诚效命,幕府覆灭,指日可待!” 卢司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为助你藩稳固防线,我登莱水师已派一支分舰队并精锐陆战营,奉命前来。预计一个时辰后便抵达鹿儿岛港。还请家主随我前往港口迎接,共商大计。”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岛津忠恒连连点头,“下臣这就命人准备牛羊酒食,犒劳远道而来的王师将士……” “犒军之举,心领即可。”卢司南摆了摆手,“我大明军规森严,行军作战期间,严禁接受外藩酒食犒劳,一切用度皆由军中后勤统一供给。此乃铁律,还请岛津大人体谅。” 岛津忠恒一愣,随即连连点头:“理解,理解!天朝军纪,法度严明,果然非同凡响,令下臣汗颜。” 两人略作准备,便在一队萨摩武士的护卫下,前往鹿儿岛港。 出门时,岛津忠恒唤来心腹家老岛津忠清,低声吩咐:“你,立刻去将本家最精锐的那支旗本武士全部带来,披挂整齐,随我同往港口,迎接明国前锋。” “兄长,这是……”岛津忠清有些疑惑。 岛津忠恒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明人势大,来意深浅未知。让他们看看我岛津家也有虎贲之士,绝非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日后合作,许多事情……才好说话。” “明白了!”岛津忠清领命,匆匆而去。 第560章 炮震鹿儿岛 鹿儿岛港,萨摩藩最大的天然良港。 码头栈桥鳞次栉比,沿岸仓储库房错落排布,虽不及大明天津、泉州等港的恢宏繁华,却也设施齐备、功能完善,足以停靠大型舰船。 随着岛津忠恒与卢司南的到来,港口顿时加强了警戒。 不多时,港口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用力挥舞起手中的旗帜,朝着下方高声呼喊, “船!好多大船!西南方向!是大明的舰队!” 港内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都引颈向西南海面望去。 只见海天相接之处,一片帆影如云般浮现,正朝着港口徐徐驶来。 那舰队规模庞大,队形严整,每一艘战舰的体型,都远超倭国的关船、安宅船,巍峨如山,桅杆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感随着海风扑面而来。 毛文龙手持单筒望远镜,稳稳立于“靖波号”四级战列舰高耸的船首楼甲板上,眺望着越来越近的鹿儿岛港,以及港口上那簇拥的人群。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呲了呲大牙,对身旁的副官陈忠笑道: “看见没?这对面的阵仗还不小。咱们远来是客,不得先给主人家问个好。” “传令,舰队进入港口时,各舰船首炮,鸣炮十响!别失了咱们大明水师的气势与礼数。” “得令!”陈忠大声应道,随即又有些迟疑地追问:“将军,是用实心弹还是开花弹?” 毛文龙闻言,眼睛一瞪,上去就是一脚虚踢:“你他娘的脑子被海风刮糊涂了?那是友军驻地,你开炮轰?再说了,炮弹不要钱?朝廷的军械是让你这么浪费的?” “是是是!末将糊涂了!”陈忠连忙认错,讪讪笑道,“末将这就去传令,鸣炮施礼!” 命令迅速传遍舰队,很快,舰队在距离港口恰到好处的位置缓缓停下。 随即——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炮声震彻海天,白色的硝烟袅袅升起,如轻纱般弥散在湛蓝的海面之上,久久不散。 港口上顿时一片哗然,许多萨摩藩的侍从与民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声吓得面色发白,脸上露出慌乱之色,甚至有人蹲伏在地。 即便身经战事的武士,也纷纷按住腰间刀柄,神情紧绷,眼神中满是慌乱与警惕。 岛津忠恒倒也不愧是一方藩主,见状虽心中一紧,脸上却强撑着镇定,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卢司南,“敢问上使,这……这是何意?” 卢司南淡然一笑,从容解释:“岛津家主不必惊慌,此乃我大明水师进港前的鸣炮示意之礼。” “一来示以友好,二来也是表明舰上火炮已卸去实弹,绝无敌意,让贵藩安心。” “原来如此……竟还有这般讲究的礼仪,是下国孤陋寡闻了,让卢大人见笑。”岛津忠恒脸上挤出一丝恍然与钦佩,心中却暗自腹诽: 鸣炮示好?这分明是借炮声立威,敲打我萨摩藩!炮弹这东西,还不是说装就装?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形势比人强,有这支舰队在侧,德川家的那些老旧舰船,根本不足为惧。 他抬眼望向渐渐清晰、正缓缓逼近的大明舰队,眼中震撼之色愈浓。 那数十艘战舰舰身坚固,甲板之上炮窗密布,密密麻麻的炮口透着冰冷的寒意,单是这阵仗,便足以碾压萨摩藩所有水师。 这一刻,他心头猛地一沉,自己借大明之力推翻德川幕府的这步棋,到底是对是错?若是将来大明翻脸,或欲壑难填,凭借这样的实力,萨摩藩乃至整个倭国,拿什么抗衡? 他眼角余光瞥见匆匆赶来的弟弟岛津忠清,以及其身后那支披挂鲜明、也算得上雄壮的家族武士, ——那已是岛津家最精锐的力量,本想借此展露威势,可在尚未散尽的炮烟与明军战舰的威压面前,那份仅存的底气,竟泄去了大半。 卢司南将岛津兄弟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失笑。 这支舰队的将官倒是个妙人,人未到声先至,仅凭十声炮响,便先将岛津家的气焰压了下去,既立了威,又不失礼仪,倒是有些手段。 炮声余音散尽,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靠港。 巨大的运兵船缓缓贴近栈桥,沉重的舷梯踏板“哐当”一声落在木板上,稳稳固定。 随即,一队队明军水师陆战营士兵,头戴精铁笠盔,身着环臂扎甲,肩扛最新式的燧发滑膛枪,腰佩长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下踏板。 士兵们迅速在码头列成方阵,枪刺如林,军容严整肃杀,除了靴底踏地和金属轻微的摩擦声,竟无一人喧哗,这般严明的军纪,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之师。 岛津忠恒和他身后那些萨摩武士们,看得瞳孔微缩,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望着这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明军,再转头看向自己身旁那些虽勇悍却阵型松散、装备制式不一的家臣武士,高下优劣,已判若云泥。 自己特意调来最精锐的家臣武士,本想不堕声势,如今看来,反倒有些像是草鸡试图与鸾凤比羽,徒增笑耳。 他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挫败,试探着对卢司南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 “卢大人,上国这支先锋,军容如此雄壮,想必……即便在天朝,也定是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师吧?承蒙皇帝陛下不弃,派遣如此虎贲强军相助,我萨摩藩上下,实在是感激不尽,不知何以为报!” 卢司南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与潜台词,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岛津大人过誉了,不过是登莱水师旗下,寻常的一支水师陆战营罢了。固然堪战,然在我大明军中,还远排不上号,勉强可称‘可用之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海天,“陛下麾下,禁军精锐不下五十万,九边悍卒、各大水师劲旅更是多如牛毛。强于此者,不知凡几。” 第561章 驻军萨摩 “什么?”岛津忠恒与其弟忠清,脸色骤变,满脸骇然。 就这还只是寻常?可用之兵?那大明真正的精锐,该是何等可怕?五十万皆如此的军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些,日后岛津家主若有幸前往大明面圣,自然便会知晓。”卢司南适时地截住了话头,不再多言。 话语间,一名顶盔贯甲、身形精悍的明军将领,在一队亲兵护卫与萨摩武士的引导下,径直朝他们所在走来。 来人步履生风,顾盼间自有一股沙场悍将的锋锐之气,正是毛文龙。 见到卢司南,毛文龙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朗声道:“登莱水师游击将军毛文龙,奉沈军门将令,率所部舰队及陆战营全体将士,前来听候卢大人调遣!请大人示下!” “毛将军快快请起!”卢司南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语气亲和,“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将军了。” 说着,他侧身让出岛津忠恒与岛津忠清,介绍道,“我为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萨摩藩主、岛津家主岛津忠恒,这位是其弟、家老岛津忠清。此番我王师前来,还需与萨摩藩精诚合作,共击幕府。” 毛文龙目光扫过岛津兄弟二人,微微颔首示意,神色不卑不亢:“末将毛文龙,见过岛津家主,见过忠清家老。” “本将奉天子诏、上官令,率军前来助战,日后同处战阵,还望两家戮力同心,互通有无!”言辞虽算客气,但言语之间那属于天朝上将的强势,却表露无遗。 岛津忠恒连忙还礼,语气恭敬:“见过上国将军!多谢将军不辞辛劳,率天兵远渡重洋,前来相助小藩抵抗德川逆贼。若有需小藩之处,但凭吩咐!” 毛文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爽朗的笑容,顺势接话:“岛津家主果然爽快,既然家主如此盛情,那本将也就不绕弯子,眼下还真有一桩紧要之事,需请家主相助。” 岛津忠恒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将军请讲。” 毛文龙抬手,指向繁忙的港口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山町轮廓,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大军初至萨摩,三千将士,数十艘舰船,人吃马嚼,修整训练,接收后续粮秣军械,急需一块稳固的驻屯之地与设施完好的港口。我看这鹿儿岛港水深港阔,设施俱全,颇为合用,正宜停泊我舰队主力。” “此外,来之前我已查看过贵藩舆图,知港口附近有一处城山町,地势平坦,傍河近海,交通便利。”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岛津忠恒:“故此,本将希望岛津家主,将这两处地方暂时划归我军驻扎使用,不知家主……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一凝。 岛津忠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鹿儿岛港,这是萨摩藩最大、最富庶的港口,虽然眼下因明军封锁海贸萧条,但其战略地位无可替代。 而那城山町,岂止是地势平坦、交通便利?那里距离他的藩厅鹿儿岛城,不足八十里,快马半日可至,是拱卫鹿儿岛城的门户与屏障! 将这两处要地拱手让给明军驻扎,无异于将家族的咽喉要害,直接送到别人的刀锋之下,日后一举一动,皆要仰人鼻息,受其钳制。 答应?后患无穷,寝食难安。 不答应?对方以“驻军需要”为由,合情合理,自己方才又夸下海口,此刻翻脸,岂非自打耳光,且幕府讨伐军不日即至,此刻得罪明军,实属不智…… 毛文龙将岛津忠恒脸上青白交错、阴晴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一声冷哼,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敛,语气也冷了几分, “岛津家主……可是有何难处?莫非,是要让本将与这三千儿郎,在这海风码头之上,席天幕地,餐风露宿?” 这话语气不重,但其中蕴含的质问与隐隐的威胁,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岛津忠恒心中一凛,深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猛地一咬牙,压下心中的不舍与不甘,脸上挤出笑容: “将军言重了!将军与王师将士,乃是我萨摩藩请来的贵客,岂有让贵军露宿之理?鹿儿岛港及城山町一带,但凭将军选用驻扎!我这就下令,一应民户商贾,限时迁出,绝不敢耽搁王师安营!” “好!”见他松口,毛文龙瞬间换上和煦的笑容,“好!岛津家主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放心,我大明将士,最重信义!既然家主如此慷慨,大明也绝不会亏待萨摩藩。” 他话锋一转,“待我军营垒稍固,粮械齐备,三五日之内,本将便调派一支炮营协助你们攻打肥后、丰前等邻近大藩,那些藩城的夯土城墙,在我大明重炮面前不值一提。” 这番先兵后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是毛文龙在帝国讲武堂习得的驭外之法,如今用得纯熟无比。 既以威势逼迫岛津家让步,又抛出炮营助战的好处,稳住对方心神,打消其抵触情绪。 果然,听到明军将派炮营协助攻城,岛津忠恒心中的郁结顿时舒缓了大半。 得失之间,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借助明军之力,先活下去,再图壮大,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多谢将军,有将军炮营相助,我萨摩藩定能顺利攻克肥后、丰前,不负陛下厚望!”岛津忠恒躬身道谢,这次的声音,多了几分殷切。 “好说,好说!都是为陛下效力,为平定倭国乱局嘛!”毛文龙哈哈一笑,场面瞬间又恢复了一片看似融洽的和睦。 卢司南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交锋,心中对这位毛将军的评价,不由又高了几分。 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着毛文龙所部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港口、修筑营地。 鹿儿岛港上空,数面代表着大明的日月龙旗缓缓升起,迎着海风猎猎招展,舒展飘扬。 这是汉人军队第一次正式踏上倭国的土地。 猎猎龙旗之下,是身着明甲、手持火器的大明将士,是巍峨如山的大明战舰。 这场席卷倭国的战乱,自此彻底进入由大明主导的篇章。 而远在江户城的德川家光,此刻或许还在幕府的议事厅内,身着华贵的羽织,听着手下家臣禀报西南诸藩的异动,盘算着如何调集大军围剿萨摩、长州二藩。 全然不知,一支足以颠覆整个倭国格局的精锐之师,已然悄然登陆九州,死亡的大刀,已然悬在了他的头顶。 第562章 大明海盗王 而随着萨摩、长州两藩举旗倒幕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九州。 最懵的,既不是江户城中那位将军德川家光,也不是京都御所里那位傀儡天皇,而是在长崎港盘踞多年的大明海盗王——李旦。 这位曾经叱咤大明东南沿海、富可敌国、船队遍及吕宋、爪哇、暹罗的传奇海盗王兼海商巨擘,在天启二年这短短一年间,可谓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 坏消息如同附骨之疽,接踵而至,整整一年,他几乎没听到过任何值得宽慰的音讯。 去年开春,登莱水师横空出世,以新式炮舰横扫渤海至黄海的海域,将盘踞渤海、黄海数十年的海盗巢穴连根拔起; 紧接着,广东水师铁腕清剿濠镜澳周边海域,严查走私商船,断了他往吕宋贩运生丝、瓷器、硝石的大半财路,船货损失惨重,几支主力船队尽数覆没。 到了今年年中,更要命的消息传来——福建水师挥师南下,直捣盘踞大员的西洋红毛夷。 连带着他最信任的干儿子郑芝龙,还有郑家三兄弟,竟都折在了那里,从此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几番折腾下来,李旦的势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萎缩。 昔日鼎盛时,旗下大小战船、武装商船逾三百艘,横行海上,连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要敬他三分,称他一声“甲必丹”。 而如今,还能听他号令、堪为一战的船只,已不足五十之数,且多是老旧不堪的福船、广船。 他不得不收缩力量,龟缩在倭国的长崎港口,仰人鼻息,苟延残喘,昔日“南海船主”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雪上加霜的是,幕府派驻长崎的奉行、代官等官员,历来与他称兄道弟,但那是建立每年数万两白银的分红,以及他强大的武力基础上。 如今见他实力大损,如同病虎,那些贪婪的豺狼便毫不掩饰觊觎之心,屡次借故刁难,或巧立名目、扣押货物,明里暗里想要侵吞他剩余的船只、货物乃至在长崎的宅邸产业。 虎落平阳被犬欺,李旦心中愤懑,却也只能竭力周旋,苦苦支撑。 若非手下还有杨天生、陈衷纪、颜思齐、许心素这帮老兄弟撑着,怕是早被幕府找个由头吞并,落得个身死船散、尸骨无存的下场。 就在他愁眉不展,觉得前路茫茫之际,长州藩起兵倒幕的消息,像一道绝处逢生的生机,穿透了他心中的阴霾。 李旦初闻之下,先是错愕,随即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希望,连忙派心腹快船四处打探详情。 此刻,在他位于长崎的宅邸内,麾下仅存的几位心腹齐聚一堂。 杨天生刚从港口归来,靴子还沾着泥,便急步踏入: “旦公!已经打听清楚了,此番起兵倒幕的不止有长州藩、还有萨摩藩,而且他们背后支持他们的……恐怕就是大明!” 说到后面的时候,杨天生的声音中野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什么?消息确定吗?” “千真万确!”杨天生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咱们的快船前几日亲眼看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大明水师舰队,直接开进了长州藩的萩城港,随行的还有数千精锐。看那架势,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要插手倭国的内乱了!” 杨天生话音未落,屋内凝滞的气氛忽然活络了几分。 李旦麾下这些人,虽被朝廷视为海盗、海寇,干的也是刀头舔血、走私越货的勾当,海上火并、杀人越货之事也做过不少。 可在内心深处,他们大多自认是迫于生计、追逐财富的海商,而非十恶不赦的匪类。 尤其近年来,面对西洋番人的挤压、东瀛浪人的袭扰,再加上大明水师日渐强势的清剿,不少老兄弟思乡之情日切,落叶归根之念暗生。 他们漂泊海上半生,刀光剑影里讨生活,早已厌倦了颠沛流离,谁也不愿最终客死异乡,成了无主的孤魂野鬼。 李旦坐在榻上,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按常理应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年纪。 可天意弄人,他不知纳了多少房妾室,大明女子、倭国女子、高丽女子,甚至南洋、西洋女子都试过,却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这在极其看重香火传承的他心中,成了最大的心病与憾事。 私下里,他常将此归咎于自己早年纵横海上,多有不敬鬼神、不顾祖宗之事,如今是遭了天谴、受了报应。 也正因如此,认祖归宗的念头,这些年在他心里,早已盘根错节,愈发强烈,早已成了他暮年最大的执念。 他听着杨天生的汇报,脸上神色几番变幻,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凉: “天生啊,你们都看到了。幕府在长崎的这些倭官,以往对我毕恭毕敬、称兄道弟,可如今见我们势弱,便屡次三番仗着幕府的威势,想把我们这点最后的家底一口吞下。” “若不是咱们还有些能战的弟兄撑着,再加上你们这帮老兄弟拼死顶着,我这个‘旦公’,怕是早就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他环视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面孔,杨天生勇猛善战,陈衷纪沉稳持重,颜思齐悍勇果决,许心素心思缜密,都是历经风浪的悍勇之辈,此刻却也都面带忧色。 “可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两年损兵折将,战船折了大半,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元气大伤。” “而朝廷的水师却越发强横,听说那些新式炮舰,船坚炮利,射程远超咱们的旧船,根本非人力可敌。”李旦的声音愈发低沉, “咱们剩下的这点家当,还能撑多久?在这夹缝里,还能喘息几时?” “旦公,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一旁的陈衷纪忍不住开口,他性情较为沉稳, “您是咱们的主心骨!当年若不是您带着兄弟们闯出一条生路,我们这些人,早就喂了鱼!当年纵横四海,何等快意!如今不过一时困顿,未必没有翻身之机!” “就是!旦公,咱们手里还有近千弟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杨天生在一旁附和道。 第563章 我这把骨头,想家了! 李旦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眼底的疲惫更甚,却多了几分清醒: “衷纪,天生,还有诸位兄弟,你们的心意,我李旦岂会不知? 可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弟兄,跟着我这条破船,一起沉在这异国他乡的海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异常坚定,“所以,今日把大家叫来,是想给大家,也给我自己,寻一条出路! 海盗这条路……走到今天,眼看是走到头了,行不通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了沉默。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能成为李旦集团的元老,在大海上存活至今,心里比谁都明白,今时已不同往日。 往昔大明海防松弛,水师孱弱,战船老旧不堪,他们才能左右逢源,凭借勇悍和机变在海上打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新登基的那位大明天子,英明神武,杀伐果断,对内整肃朝纲,清除奸佞,朝堂上杀得人头滚滚,对外开疆拓土,灭建奴、收漠南,战功赫赫,威望无双。 更可怕的是,这位陛下一心经略海洋,肃清海疆,打造的新式水师更是炮利甲坚,锐不可当,横扫四海,连不可一世的西洋红毛夷都不是对手。 而他们这些往日看似强大的“海主”,便成了首当其冲的“疥癣之疾”,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再加上倭国幕府官员趁火打劫,他们确实已到了山穷水尽、进退无路的境地。 “大哥!”性子最烈的颜思齐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咬牙道, “依我看,这帮狗日的倭人狼子野心!咱们不如趁他们内乱,狠狠抢长崎一票,抢了金银粮食,咱们就走,管他什么幕府还是大明!” “然后呢?”李旦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抢完之后,我们去哪里?南下吕宋?那边西番正与朝廷水师对峙,咱们这点家当撞进去,连炮灰都算不上。 “北上朝鲜?还是回大明沿海?老弟,咱们如今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倭国,终究不是我等安身立命、落叶归根之地啊。” 颜思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哑口无言。李旦说的是实情,天下之大,竟已无他们容身之处。 脾气火爆的杨天生抓了抓头发,焦躁道:“哎呦!旦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就别绕弯子了,是战是降,您拿个准主意! 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李旦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向来莽撞的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指了指杨天生:“你这个急脾气呀!方才你不是说,大明的舰队,已经到了萩城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那我就把长崎,献给大明!”李旦缓缓站直了有些佝偻的身体,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锐利, “长崎?”许心素眉头一皱,随即恍然,“大哥,您的意思是……” “没错,我准备拿下长崎港,将它作为我等赎罪晋身之礼,献给朝廷!咱们带着城池和人马归顺,也算将功赎罪,求一条归乡的生路!”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长崎乃倭国唯一官方许可的对外通商港口,幕府在此驻兵不过六七百足轻,外加些浪人武士,防务向来松懈。 如今长州、萨摩皆忙于备战,临近的肥前藩等也自顾不暇,短期内无力他顾。 反观己方,实力虽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麾下仍有可战之大船三十余艘,能拼杀的老兄弟、雇佣的倭国浪人武士加起来仍有近千,甚至还有早年重金操练的两百余名熟练火枪手。 以有心算无心,突袭拿下防守空虚的长崎港,易如反掌! 而大明初至倭国,正缺港口驻军、囤积粮秣。 若能将长崎双手奉上,无疑是雪中送炭!以此作为投名状,若能得朝廷赦宥,允他们归籍返乡,哪怕解甲归田,做个安乐富家翁,也强过此生漂泊,终老异域! 众人思索片刻,纷纷颔首,皆觉此计确实可行。 陈衷纪率先表态:“我等漂泊海外,终非长久之计。倭国终非吾土,幕府更不可依。若能借此良机,洗刷罪名,重归故土,哪怕布衣还乡,也是幸事,我赞同旦公之议!” 颜思齐狠狠一拍大腿:“干了!总比在这里被倭狗慢慢吸干血强!抢他娘的,再送给朝廷,怎么算都不亏!旦公,您下令吧!” 杨天生更是满脸战意:“旦公!我这就去召集弟兄们,准备动手!” 见众人都表了态,李旦心中稍定,他知道这些兄弟虽然性格各异,却都是重义气、可托生死的豪杰。 他的目光投向众人中一直沉默寡言、却以心思缜密、长于辞令著称的许心素。 “心素,”李旦沉声道,“心素,你心思缜密,能言善辩,是诸位兄弟中最晓事理的。 此去萩城,就由你为使,面见大明将领,陈明我等归顺之意,为咱们这些老兄弟,求一条生路。” 许心素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拱手:“旦公信重,心素万死不辞!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旦公与诸位兄弟所托!” 李旦点点头,又看向跃跃欲试的颜思齐和杨天生:“夺港之事,贵在神速,思齐果决敢为,天生勇悍绝伦,便由你二人统率全体兄弟,具体行事听颜老弟调度,务必干净利落地拿下长崎港。” “是!旦公放心!”众人齐声应诺。 “都去准备吧。切记……谨慎行事。”李旦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深沉的倦意。 众人转身欲退,行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沧桑: “诸位兄弟们啊……我老了,这把骨头,想家了。” 脚步微微一滞,众人没有回头,但握紧的拳头,已是最好的回答。 第564章 五尺不到的矮矬子 三日后,长崎,李旦宅邸。 长崎港的晨雾如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笼罩着港湾内林立的桅杆和起伏的屋瓦,海面与天际朦胧一片。 在薄雾的掩护下,颜思齐和杨天生已经秘密调集好人手,只待约定时辰一到,便兵分数路,突袭长崎港的兵营、奉行所与码头关卡,将这座幕府重镇一举拿下。 偏厅内,气氛紧绷如弓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传来,心腹手下匆匆闯入偏厅,神色略显惊疑,压低声音禀报,“船主,不好了!长崎奉行,带着一队精锐武士,已经到了大门外,指名要见旦公!” “长崎奉行?长谷川藤正?”颜思齐眉头骤然锁紧,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他脑海中瞬间掠过数个念头:是哪里出了纰漏?安插在奉行所的眼线并未示警,难道是调集人手时动静太大,引起了倭人的警觉? 他眼神骤然锐利,立刻追问:“看清楚了没有,他带了多少人?什么阵势?” “看得真切,约莫五十余人,个个披挂整齐,戴阵笠,穿胴丸,持长枪打刀,队列严整,看架势,是长崎守备军营里最精锐的那批旗本。” 手下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精锐?呵……”颜思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紧绷的神经稍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杀意和讥讽, “五尺不到的矮矬子,披上层铁皮,就敢称精锐了?” (注:明代一尺约32厘米) 他啐了一口,眼中寒光闪烁,“这老倭狗,平日里仗着幕府的势,鼻孔朝天,对咱们百般刁难,今日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省了咱们穿街过巷去找他的功夫,既然来了,就别想再活着回去了。” 话音刚落,颜思齐转头对身旁侍卫低声吩咐:“你去把人请到大堂等候,就说旦公稍后便到。记住,面上要客气,礼数做足,别露了破绽。” “是!”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待手下身影消失在廊外,颜思齐看向身旁早已摩拳擦掌的杨天生,语速飞快:“天生,计划有变,但未必是坏事。” “你立刻去,调那两百火枪手,再加三百最可靠的老弟兄,全部武装,弓弩火铳刀牌齐备,悄悄埋伏在府邸四周。 “听我号令,以我怀中短铳鸣响为号,立刻动手,务必全歼,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走!” 他拍了拍怀中那支精心保养的燧发手铳,眼中寒光凛冽。 “好嘞!颜大哥你就瞧好吧!”杨天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满是悍勇之色, “保管叫这帮不知死活的矮矬子,有来无回,全都变成筛子!” 安排妥当后,颜思齐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收敛起眼中的杀机,换上一副平日里那种混杂着江湖气与商人圆滑的表情,大步朝着宅邸正堂走去。 大堂内,长崎奉行长谷川藤正,竟已大剌剌地端坐在本该属于主人李旦的主位之上。 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典型的月代头,身着墨色直垂官服,腰间插着代表身份的大小佩刀。此刻,他倨傲的表情下,明显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自萨摩、长州两藩悍然举兵,竖起倒幕大旗以来,九州局势瞬间糜烂,他这般的幕府直辖官员处境变得极其尴尬和危险。 长崎地处九州,紧邻长州藩,如今两藩起兵,长崎已成前线,随时可能被倒幕军攻占;而江户幕府的援军远在千里之外,短期内根本指望不上。 他今日放下身段,亲自登门,便是想利用李旦,说服其与幕府站在一起,共同守卫长崎。 在他想来,倒幕军不过是一时猖獗的乌合之众,最终必被幕府大军镇压,自己屈尊前来,已是给足了李旦脸面,再许以重利,说服这头已然落魄的病虎,应当不难。 只要撑到幕府援军到来,两藩必败无疑,自己便是守卫长崎的功臣,而眼前这些贪婪无度的海寇……哼,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可他等了半晌,等来的却不是李旦,而是其副手颜思齐。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这颜思齐大咧咧地走进来,甚至没有按照往常行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在对面的主位坦然坐下,二郎腿一翘,姿态颇为轻慢。 “颜船头,”长谷川藤正眉头紧紧皱起,强压下心中的不悦与不安,出口问道, “李首领为何迟迟不见?我今日亲自前来,有关乎长崎存亡的要事,必须与他面谈方可。” 此刻长崎危如累卵,他倒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肆意呵斥刁难,语气比平时软了三分。 “藤正大人,”颜思齐掏了掏耳朵,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真是不巧得很,我大哥昨日偶感风寒,今早起来头疼欲裂,实在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您跟我讲就行。眼下这港里港外、船上船下的大小事务,我颜某还是能做得了七八分主的。” “八嘎!”长谷川藤正身边,一名身材魁梧、面目凶狠的侍卫按捺不住,认为主人受到了莫大侮辱,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无礼之徒!藤正大人是在跟你讲话,岂容你如此怠慢!李旦何在,还不速速唤来!” “呵,”颜思齐冷笑一声,目光却仍落在藤正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藤正大人,您麾下这些幕府武士的教养,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竟然连最基本的尊卑都分不清。” “没看见我正在跟你家主人讲话?哪里轮得到一条看门护院的狗,在这里狂吠乱咬?”他根本懒得看那侍卫一眼。 那侍卫气得满脸通红,“锃”地一声拔出半截武士刀,便要上前理论。 长谷川藤正见状,脸色一沉,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喝:“退下!不得放肆!” 侍卫心中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主人,只得狠狠一咬牙,收刀退到一旁,恶狠狠地盯着颜思齐。 藤正转回头,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已怒火升腾,暗骂这群海寇不知死活,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有求于人,只能暂且忍耐。 “既然颜船头能做主,那我就直言了。如今长州藩逆贼作乱,倒行逆施,其兵锋已危及长崎安危。我奉幕府将军之命,特来邀请颜船头,以及李首领麾下诸位豪杰,与我等携手,共抗长州藩的叛军,守住长崎港!” 他稍微停顿,见颜思齐无动于衷,便加重筹码: “只要击退乱党,保住长崎不失,幕府必有重赏!届时,我必亲自上表江户,为颜船头及诸位义士请功!划一地界,许以自治,自开一藩,世代承袭!也非不可能之事!” 颜思齐听了,摸了摸下巴,故作沉吟:“嗯?自开一藩?听起来倒是不错。” 还没等藤正反应,他话锋一转,语气直白,“不过我们这帮人,在海上自由惯了,不爱受幕府的管束,对什么藩主、大名的虚名不感兴趣。你还是说点实在的吧,别来这些虚的。” 长谷川藤正闻言,心头怒火更盛,这李旦麾下不过是些丧家之犬般的海盗,如今竟还敢跟他讲条件! 藤正心中暗骂“贪婪的支那海贼”,脸上却堆起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颜船主愿意出力,白银二十万两,即刻奉上作为酬劳!此外,守城期间一应粮秣军资,由幕府全额供给!” “二十万两?”颜思齐咂咂嘴,点了点头,“藤正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第565章 老子嫌费腰! 藤正脸上一喜,以为对方心动了,心中暗笑: 果然是一帮鼠目寸光、见钱眼开的家伙!等利用你们顶住这波压力,幕府大军一到,定要叫你们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听见颜思齐慢悠悠地说道: “但是,我拒绝!” “纳尼?”藤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怒, “为什么?二十万两白银加这么多军械粮食,还不够吗?” “为什么?”颜思齐缓缓站直身子,眼神轻蔑地扫过长谷川藤正,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 “因为……跟你这种身高不足五尺、整日算计的矮矬子合作,老子——嫌费腰!” “总是这么低头看你,脖子累得慌!” 这极尽侮辱的言辞,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八格牙路!!!” 此言一出,不仅是刚才那名侍卫,藤正身后好几名武士都被这极致的羞辱彻底激怒,咆哮着拔出武士刀,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铳响,骤然划破大堂的寂静。 颜思齐怀中的燧发手铳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枪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那扑到一半的凶悍侍卫,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狰狞凝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汩汩涌出鲜血的胸口,旋即踉跄倒地。 几乎是同时—— “咻!咻!咻!” 十数支强劲的弩箭从大堂两侧的屏风后、梁柱上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另外几名拔刀武士的咽喉或面门! “啊!”“呃!” 惨叫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四周枪声大作,“砰砰砰”的铳响与弟兄们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宅邸的宁静。 硝烟弥漫,弹丸横飞!弹丸横飞,击打在木柱、门板、墙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或清脆的碎裂声! “杀!!!” “宰了这帮倭狗!!” “为往日受的腌臜气报仇!!” 长谷川藤正带来的那五十余名所谓“精锐”武士,尚未完全从堂内的惊变中反应过来,便已暴露在交叉火力和四面八方涌出的伏兵刀枪之下! 惨叫声、怒骂声、刀剑碰撞声、火枪轰鸣声瞬间响成一片,原本肃穆的宅邸大堂与前院,顷刻化为血腥的杀戮场! 每一声铳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名武士的倒地;每一次刀光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大堂内,长谷川藤正本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头上的官帽歪斜到一边,露出滑稽的月代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哪里还有半分奉行大人的模样? 他带来的贴身侍卫已瞬间毙命过半,剩余的几个也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陷入苦战,自身难保。 颜思齐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将还在冒烟的手铳插回腰间的皮套,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缓缓走向缩在椅子后面、面如土色的长谷川藤正。 几名如狼似虎的老弟兄不用吩咐,早已冲上前去,粗暴地将藤正从椅子后面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来。 藤正官服散乱,挣扎着,却被反剪双臂,死死按跪在冰冷的地上,脸颊紧贴着沾染了尘埃和零星血迹的石板。 “颜……颜船主!颜爷!冷静!冷静啊!”藤正涕泪横流,惊恐万状地嘶喊着, “我是幕府亲任的长崎奉行,是将军大人的直属家臣!你杀了我,就是公然与整个江户幕府为敌!等将军大军一到,你们统统死啦死啦地!” 见颜思齐无动于衷,他急忙改口,声音尖利:“钱!你要钱是不是?三十万两!不!三十五万两白银! 我现在就能写手令!库房里还有!都给你!只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条狗命啊!” 颜思齐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右脚,在藤正惊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狠狠踩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脸庞上的,用力地来回揉搓、碾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脆响,伴随着长谷川藤正杀猪般的哀嚎,他的鼻梁骨被踩断,鲜血混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狼狈不堪。 “啊——!!!”杀猪般的凄厉哀嚎从藤正被挤压变形的嘴里发出。 “藤正倭贼。”颜思齐俯下身,声音冰冷,“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颜思齐,就算是个海盗,是个海寇,那也是堂堂正正的明人!你们这帮沐猴而冠的东瀛小矮子,屡次三番,仗着幕府势大,对我等敲骨吸髓,极尽折辱,真当我等是泥捏的不成?” 他脚下再加了几分力,靴底碾着对方断裂的鼻骨和颧骨,藤正的嚎叫变成了嗬嗬的窒息声。 “至于你说的那些白银……”颜思齐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等我宰了你,抄了你的奉行所和府库,它们……不一样是老子的吗?” 说罢,他猛地抬起脚。 藤正刚得以喘息,满是污泥泪痕的脸上露出绝望的乞求,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颜思齐却不再看他,他直起身,伸手接过身旁弟兄递来的一把武士刀。 他握住刀柄,掂了掂分量,然后刀尖向下,对准了地上藤正那因恐惧而大张的、满是血污的嘴巴。 在藤正骤然放大的瞳孔倒影中,那冰冷的刀尖,缓慢而稳定地,一点一点,刺了进去……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刺入血肉筋膜与骨骼的闷响。 颜思齐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刀身彻底没入,穿透口腔、喉管,从后颈处刺出,钉入下方的木板,将长谷川藤正的头颅与地板牢牢固定在一起。 藤正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是痛苦和恐惧,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他松开刀柄,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溅到的血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时,浑身浴血、却兴奋不已的杨天生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进来:“颜大哥!外面都料理干净了!一个没跑掉!” “干得漂亮!”颜思齐眼中精光爆射,杀气腾腾,“长谷川藤正已死,奉行所群龙无首,守备必然大乱!” “天生,事不宜迟,你立刻带火枪队和一半兄弟,直扑城下町武士驻屯的兵营,趁其不备,一举击溃!” “得令!”杨天生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斗志,立刻转身带人朝兵营方向奔去。 “其余弟兄,抄起家伙,跟我走!目标——长崎奉行所官署、仓库、码头关卡! 凡有阻挡,无论官兵浪人,一律斩杀!今夜,我们要让这长崎港,彻彻底底——改姓!!” “吼——!!!”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回应着他。 混乱与杀戮,如同瘟疫般从李旦宅邸迅速蔓延向整个长崎港的每一个角落。 哭喊声、惊叫声、喊杀与兵刃碰撞声,逐渐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与海浪涛声。 这座依托大明、南洋、乃至西洋贸易而繁华了数十年的东亚重要港口,在这一夜,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迎来了它命运中的转折。 第566章 长崎献降 等到李志率领驻长州藩的舰队浩浩荡荡赶到长崎港时,码头上的硝烟早已散尽。 连夜泼洒的清水洗去了石缝间的血迹,一场决定长崎归属的厮杀,已然落下帷幕。 晨雾彻底消散,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道道金鳞随波跃动,映得码头旗杆上那面连夜赶制的大明日月龙旗格外鲜艳。 旗帜随风猎猎招展,红底金龙的图案,在一众低伏错落的倭式町屋衬托下,透着一股睥睨四方的威严。 码头栈桥边,李旦、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等人早已肃立等候。 他们褪去了往日的海盗装束,专门换上了整洁的青布长衫,神色间带着几分归降的忐忑,又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 “安澜号”的舰艏甲板上,李志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目光落于那面龙旗之上,嘴角掠过一丝弧度,对侍立身旁、从萩城一路随舰而来的许心素淡然道: “李旦与尔等一众兄弟,能弃暗投明献出长崎,尚知顺逆大体,还算晓事。” 一旁的许心素闻言,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半,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而难掩激动: “将军明鉴,我等虽迫于生计,流落海上,做了些违禁之事,然此身此心,从未敢忘是福建子弟、是大明子民!身处倭国,备受欺凌排挤,日夜翘首北望神州,盼王师如久旱之望云霓!” “如今得见天兵驾临倭国,艨艟如云,旌旗蔽海,心中激荡难抑。挂上大明旗帜,非为邀功,实乃赤子之心——纵使漂泊万里,亦不敢忘祖宗衣冠!绝无二意!” 李志目光再次扫过港口上那面崭新的龙旗,又落在码头上那群姿态恭谨的身影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只淡淡点头: “陛下胸怀四海,志在寰宇。尔等虽曾违禁出海、私结党羽、扰乱东南海疆,然若能真心悔悟,诚心归顺,为朝廷效力,将功折罪,亦不失为浪子回头,朝廷亦不吝宽宥。” “是是是!多谢将军教诲,我等必竭诚效命,以报天恩!”许心素连连称是,心中稍安。 他抬眼望向码头上的诸位兄弟,想起自己这一路所见所闻,心中庆幸不已,“不愧是旦公,总能为兄弟们择一条正途,此番归顺,算是走对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这帮人近两年损兵折将,屡战屡败。 别的不提,单是自己脚下这艘“安澜号”炮舰,船坚炮利,仅一艘便足以将他们残存的三十几艘福船、广船尽数击沉。 而眼前这支分舰队,竟有数艘这级别的精锐战舰,还有二十几艘丝毫不略下风的战舰。 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就这,还仅仅是朝廷麾下三支舰队之一的登莱水师旗下,派往倭国执行任务的数支分舰队之一罢了。 那传说中的登莱水师主力,又该是何等景象? 念及此,他不禁背生寒意,冷汗涔涔,深觉从前那些与朝廷抗衡的念头,实是可笑可悲。 昔日自诩纵横四海,来去如风,如今方知不过井蛙观天。 随着“安澜号”缓缓靠岸,铁锚沉入水中,厚重的舷梯“哐当”搭稳。 一队队身着铁扎甲、手持燧发枪的明军士卒率先登岸,迅速分散至码头各处要害,布设警戒,全程肃静有序,戒备森严。 码头上的李旦诸人,望着这支明军,眼中皆闪过一丝震惊。 这些士卒人人身披锃亮铁甲,行进间进退有度、彼此配合默契,仅凭这股铁血肃杀之气,便让他们这些常年刀头舔血的海盗暗自心惊,竟生出几分敬畏。 待码头布置妥当,李志方在十余名同样甲胄鲜明的亲卫簇拥下,从容踏着舷梯走上码头。 李旦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率领众人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 “罪民李旦,率麾下弟兄,拜见将军!蒙将军不杀之恩,诛杀倭酋,献城赎罪,愿效犬马之劳!” “起身吧。”李志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 “李旦,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氏,万历初年生人。因乡中地狭人稠,无田可耕,家计艰难,遂出海谋生,后渐聚拢同乡人手,盘踞海疆,专事走私; 颜思齐,漳州海澄人,万历四十年,因口角纷争,失手击杀本地势豪之家仆,恐遭报复,遂毁家亡命海外,辗转至平户,后投效李旦,为其麾下悍将; 杨天生,泉州晋江人,少时随父贩私,后投李旦,熟稔海战,水性卓绝; 陈衷纪,亦漳州海澄人,性勇猛,尤善水战操舟,曾独率十船破红毛夷哨舰。” 一番话,不急不缓,将四人的籍贯、过往行迹说得分毫不差,如数家珍。 李旦四人听得浑身一震,心头猛地紧缩,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他们自以为隐匿海外多年,往事如烟,没想到朝廷对他们的底细,竟早已了如指掌。 李志见四人色变,眼中惊疑不定,语气稍缓: “尔等四人,虽违抗朝廷政令,私出海域,纠结党羽,按律本应严惩不贷。然念及福建漳、泉之地,‘人稠地狭,田园不足于耕’,百姓出海谋生,亦算事出有因。 如今又能识时务,主动归降,诛杀幕府官员,献长崎于王师,功过相抵,前愆可恕。” “谢将军宽宥!”几人闻言,顿时心服口服。 他们过往也见过不少大明官吏将领,非贪得无厌,便倨傲跋扈,而眼前的李志,言语公允,不贪私功,不摆官威,竟还能体谅他们出海的苦衷。 漂泊海外数十载,他们早已不指望朝廷体恤,此刻这般公正对待,更这些多年漂泊、几乎忘却乡音的汉子,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暖意与归属之感。 李旦定了定神,挥手示意。 身旁几个侍卫立刻捧上数个檀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赫然是几颗血淋淋的首级。 “将军,此乃长崎奉行长谷川藤正及其麾下笔头与力、町年寄等幕府派驻长崎的主要官员之首级,我等已将其尽数斩杀,献于将军,以表归降之诚!” 李志扫了一眼木匣,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尔等夺取长崎,诛杀倭酋,此功本将自会如实记录,禀明总兵大人及朝廷。至于这些首级,”他微微摇头, “我登莱水师奉天子明诏,跨海征伐不庭,志在平定倭国,廓清海宇,又岂会觊觎这点微末之功。” 第567章 十抽一杀 说罢,他不再停留,迈步向港口内走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头也不回地问道:“长崎现状如何?” 李旦连忙快步跟上,“回禀将军,长崎港及所属城下町,已被我等尽数控制。 自奉行所库房、长崎代官所,以及一众幕府官员、亲幕豪商私宅中,共查抄藏银四十三万两、铜三十二万斤、各色粮食三万石,另有丝绸、瓷器、倭刀、漆器等货物若干,均已封存。” “此战共斩杀负隅顽抗之倭人武士、足轻四百五十余人,俘虏幕府残兵及作乱暴民一千三百余人。所有物资、人口皆已登记造册,尽数入库,静候将军处置。” 他稍顿,语气更加恳切:“此外,罪民等多年漂泊海外,积攒薄产,计白银七十三万两,堪用大船三十二艘,熟谙海路之水手三千余,敢战弟兄八百,火枪手一百五十人……愿尽数归附朝廷,人马钱粮,听凭将军调遣,绝无保留!” 李志脚步未停,只淡淡一笑:“李船主的家底,倒是颇为丰厚。” “将军说笑了,这些不过是刀尖上舔血攒下的薄产,今日尽数归公,亦是我等赎罪之心。”李旦苦笑一声,心中却清明如镜。 朝廷既对他们底细了如指掌,这般扭捏藏匿,反倒徒增猜忌。不如坦然相告,还能落个“识时务、懂分寸”的好印象。 李志倒也未在此事上多言纠缠,他也知道,这帮人终究曾是海盗,这些钱财的来路不可能完全干净,但眼下是用人之际,且其确有献城之功,不宜深究。 他转而问道,“长崎现居人口几何?” 李旦在此地盘桓数载,对此倒也清楚,“倭人百姓约三万余人,多为农户、渔夫、工匠苦力;另有明人、朝鲜人约八千名,皆为早年流落至此,以经商、务工为生。” 李志驻足,目光掠过远处那片町屋,沉吟片刻:“尔等既已归顺,朝廷自有法度,亦有用人之道,本将给你们两条出路,自行抉择。” “请将军示下!”四人齐声躬身,静待吩咐。 “我登莱水师奉大都督府军令,拟于倭国组建镇倭开拓营,一则用于攻坚克难之先登死士,二则日后随大军转战南洋,经略海外蛮荒之地,以为屯垦开拓之先锋。 尔等四人,虽曾为盗,然并无十恶不赦之大罪,更兼骁勇善战,常年驰骋海上,熟稔海况、深谙倭地情势与各方势力。 若愿留下,为朝廷效力,搏一世功名,本将可上报朝廷,授尔等镇倭卫副指挥使、佥事之职,协理营务,建功立业。 若不愿者,亦可归乡养老。朝廷念尔等献城之功,当会发放安家银两,允尔等返回福建原籍,置产安居,祭拜先祖,安稳度过余生。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话音落下,李旦等人皆陷入默然,码头上只剩下海风的呜咽与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复杂变幻。 解甲归田,落叶归根,固然安稳,可他们在海上拼杀半生,除了操舟、火并、走私,除了一身悍勇,别无长技。真让他们放下一切,回乡做个老实农夫?他们心中实在不甘。 更何况,方才所见登莱水师之精锐、军械之犀利,令他们心驰神往,若能加入这般精锐之师,凭战功搏一个正经官身,将来风风光光还乡,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一生背负“海寇”污名,老死牖下? 李旦将几位兄弟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对李志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将军明鉴,罪民年逾六旬,鬓发皆白,闯荡半生,不堪军旅驱驰。如今唯有一愿,便是骸骨归乡,返泉州故里,祭扫祖坟,修缮祠堂,于父母坟前长跪告罪,安稳度过残年,恳请将军成全。” 说罢,他看向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三人,眼中满是不舍,对李志恳求道:“至于我这几位兄弟,皆是忠义敢战之士,心向家国久矣!往日歧途,实乃形势所迫。 他们正值壮年,熟知海倭情弊,正是将军可用之材。万望将军开恩,准其戴罪立功,报效朝廷!李旦拜谢!”言毕,他竟欲撩衣屈膝。 “大哥!” “旦公!” 颜思齐三人眼眶一热,连忙上前扶住李旦,声音哽咽。 十几年相依为命,生死与共,同饮一坛酒,共睡一条船,一同在惊涛骇浪中抢地盘,一同与西洋番人浴血抗衡,这份情谊早已刻入骨髓。 此刻见旦公虽舍弃他们独自归乡,却仍为他们谋求出路,让几人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李志看着这一幕,也是抬手虚扶,止住了李旦下拜之势:“汝归乡之愿,情理之中,本将准了。 “至于他们几人,”李志眼神凌厉“我登莱水师纪律严明,赏罚分明,令出如山。 他们若能效忠陛下、奋勇杀敌,朝廷自会论功行赏,自有前程;但若敢心存二心、违抗军令——”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冰冷,“军法无情,休怪本将铁面无私!” “还不快谢过将军!”李旦连忙低声催促。 “谢将军提携!我等必严守军纪,效忠陛下,万死不辞!”颜思齐三人再无犹豫,单膝跪地,抱拳应诺,眼中满是振奋。 李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头对身后一名身着铁甲、面容刚毅的将领喊道:“谭峰!” “末将在!”谭峰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擢你暂领‘镇倭卫’指挥使一职,拔你三百老兵为骨干。即日起,于长崎精选六千倭人青壮,配发军械,严加整训。 颜思齐为副指挥使,杨天生、陈衷纪为指挥佥事,佐你行事。” “末将领命!”谭峰、颜思齐几人肃然接令。 李志又看向许心素:“许心素,你心思缜密,通晓庶务,熟悉此地情弊。即命你暂署长崎民政管事,安抚侨民,清点户口,维持秩序,稳定局面。” “草民……下官遵命!”许心素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 最后,李志目光投向关押俘虏之处,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铁血决断: “至于那一千余倭俘……十抽一杀,明正典刑,悬首示众。余者,愿降者编入‘开拓敢死营’,严加看管,充为大军前锋,攻城拔寨,以赎其罪。 “冥顽不灵者,无须再报,尽诛,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沉声下令,“十日之后,率镇倭卫配合长州藩南下征伐九州岛!” “末将遵命!” 一众人等齐声应诺,声震码头,可心中皆暗自一寒。 这位李将军看似语气平和,行事却如此雷厉风行,手段更是酷烈。 十抽一杀,十日成军,旋即投入血战……这等做派,让他们感受到,朝廷可能根本就没把这帮倭人当人看。 可他们也不敢多问,甚至隐隐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们身为明人,如今更是登莱水师的属官,倭人的死活,与他们何干? 第568章 北征肥后藩 与此同时,萨摩藩鹿儿岛方面,毛文龙也未曾有半分懈怠。 自上次借港口“鸣炮示礼”之势震慑岛津家后,他便乘势占据鹿儿岛港口与城山町大片土地。 一边大肆强征倭人劳役,利用登莱水师及国内商船源源不断运来的水泥,铁钉等物料,昼夜赶工,赶筑坚固的驻军大营、炮台和仓库。 一边从征发的劳役及周边村落中,强行“遴选”青壮,编入所谓“开拓先登营”——名义上是先锋敢死之士,实则不过是攻城拔寨时的消耗品,用以填平壕沟、试探守军虚实。 另外,在卢司南与冯云二人的不断催促与协调下,萨摩藩岛津家与长州藩毛利家正式缔结成倒幕同盟。 双方议定战略,趁冬季幕府大军尚未完成集结,先行合力扫荡相对孤立的九州岛诸藩,夺取其粮秣、兵员与港口,削弱幕府侧翼。 待九州初定,再回师本州,以长门藩为核心,集结两藩兵力,共同应对预计在明年开春大举南下的德川军队。 岛津忠恒等人起初对此战略颇有疑虑,时值寒冬十一月,九州北部山区已见霜雪,道路泥泞难行。 按照倭国军队那可怜的后勤保障与贫乏的御寒物资,此时大规模行军作战,光是冻饿而死者恐不在少数,更遑论攻坚鏖战。 但他们也明白,若不能趁幕府反应不及,迅速拿下九州全岛,将萨摩、长州两藩地盘连成一片。 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德川家光调集关东、畿内大军,并裹挟九州其他诸藩合力来攻,自己两家被分割在九州西南与本州西端,彼此难以呼应,必将陷入四面受敌、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 当然,作为联盟背后真正的主导者,大明也适时提出了援助,宣布可以向两藩出售粮食、棉衣、箭矢等急需物资,价格也很公道,就按当前倭国市面上的实际行情结算。 这么乍一听,似乎是大明慷慨相助,吃了大亏。 可岛津家和毛利家心里清楚,正是登莱水师持续数月的海上封锁与沿岸袭扰,焚毁渔船、截断商路、炮击港口,才导致倭国沿海贸易几近断绝,本土物资流通严重受阻。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早已飞涨至平日的三倍有余,棉布、铁料、硝石、药品等军需物资更是有价无市,价格高得离谱。 而大明,作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与“供货商”。 可即便如此,他们两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有物资总好过坐以待毙,至于钱……大不了以未来战利品、矿山开采权或港口关税抵债。 在乱世之中,打赢了才有未来,打不赢,再多的黄金白银也是为他人作嫁衣。 更何况,大明肯在他们身上“投资”,岛津家反倒稍安——花了如此大的价钱,大明定然不会让他们轻易覆灭,总要从他们身上捞回本钱, 十一月十七日,长门藩与萨摩藩同时向九州岛内诸藩发出最后通牒,勒令其表明立场,归顺倒幕联军,共襄义举。 但除了大隅藩作为岛津氏分家,欣然归降外,丰前、丰后、筑前、筑后、肥前、肥后六藩皆沉默以对,却暗中紧锣密鼓地扩兵备战,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一场席卷九州的战火,就此点燃。 长州藩毛利军率先南下,兵锋直指丰前,萨摩藩岛津军则主力北进,扑向肥后藩,意图一举剪除幕府在九州的两大支柱。 ----------------- 肥后藩,熊本城。 熊本城乃肥后国居城,城主加藤忠广乃德川幕府谱代重臣,世代效忠德川家。 此地石高五十四万石,辖下人口逾二十万,可战之兵两万余,乃九州岛实力最雄厚的雄藩之一,是幕府制衡岛津家的重要棋子,更是岛津家北上的首要劲敌。 在岛津忠恒看来,只要能击破肥前、肥后这两大强藩,九州其余诸藩便不足为虑,平定全岛指日可待。 时值寒冬,城外原野草木凋零,呵气成霜,枯枝在凛冽北风中呜咽如泣。 岛津忠恒亲率两万余萨摩军,于熊本城南列阵。 萨摩士卒大多身着简陋的灰白色阵羽织或胴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得益于大明支持一批棉衣,士卒至少人手一件薄棉袄,虽不足以御深寒,却总算免于赤膊上阵。 然而,这支军队多由新募农夫、浪人仓促编成,未经系统操练,号令不一,进退失据,纵有棉衣蔽体,阵列仍显松散杂乱,旌旗歪斜,刀枪参差,全凭一股乡土血勇支撑士气。 而在萨摩军阵后方约一里处,一千余名登莱水师精锐身着制式铁甲,里面穿着特制御寒棉服,肩扛燧发火铳,枪刺如林,旌旗整肃。 即便在晦暗冬日之下,依旧透着一股百炼精兵的肃杀之气,与前方萨摩军的散漫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军阵前方,十二门黝黑的攻城重炮已卸去炮衣,炮口昂然直指熊本城,炮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萨摩藩以每日两千两白银高价雇佣的明军炮营,火药、炮弹的损耗还需另算,为了攻破熊本城,岛津家已然下了血本。 熊本城城墙上,肥后藩主加藤忠广手按腰间太刀,望着城下绵延的联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岛津忠恒这厮,莫非疯了不成?”加藤忠广又惊又怒。 “如此严寒时节,士卒冻馁,弓弦松弛,竟敢贸然来攻!即便让他侥幸得逞,只怕士卒折损过半,也是惨胜!” 身旁的家老垂首低声道:“家主,萨摩藩自公然反叛以来,行径多有诡异之处。观其今日阵势,底气恐怕大半来自那支明国军队,那十余门大炮瞧着形制怪异,其威力恐不容小觑,还需谨慎应对。” 加藤忠广的目光不由投向远处那一片醒目的红色,心中也是一沉,可嘴上仍强自镇定,不愿长他人志气: “明军又如何?当年太阁殿下(丰臣秀吉)麾下儿郎,不也在朝鲜与明军鏖战经年、互有胜负?” “更何况眼下不过区区千余人,几门大炮罢了,看着唬人,真实战力犹未可知!我熊本城固若金汤,城高池深,麾下武士悍勇,岂是易与之辈?” 第569章 攻城受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对传令武士喝道: “传令各曲轮、橹台,全军戒备、严防死守!告诉勇士们,击退敌军,每人赏米一石、布两匹,斩杀敌首者另有厚赏,立功卓著者赐知行地!让岛津家的狂徒,见识见识我肥后武士的厉害!” “嘿!”武士高声领命,转身疾奔而去,将命令传遍城头各处。 在倭国,粮食、布匹与土地是最实在的战功赏赐,这般重赏之下,城墙上的加藤军士气稍振,弓手纷纷搭箭上弦,铁炮手握着火绳枪严阵以待,目光死死锁住城下的联军。 城下军阵中,岛津忠恒与毛文龙并骑而立,骏马在寒风中不安地刨着蹄子。 岛津忠恒侧首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毛文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讨好, “毛将军,不如先请天朝炮营发威,狠狠轰打几轮,挫敌锐气、动摇城防,也好让我军儿郎少受些伤亡、省些力气?” 毛文龙手持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靴子,目光在熊本城的石垣和密集的橹楼上缓缓移动,闻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 “岛津家主,炮兵阵地展开、测算距离、填装火药炮弹,尚需些时辰准备。何况……” 他指了指城头那些看似忙碌的守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看此城防备漏洞百出,士气亦未见得多高。何不让贵藩勇士先试一试? “说不定贵藩健儿奋勇,一鼓而下,倒也省了炮弹火药。毕竟,这炮弹打出去,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岛津忠恒听出毛文龙话语中的推脱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心中颇为不悦,却不敢有半分反驳,如今萨摩藩仰人鼻息,粮草军械皆依赖大明,根本得罪不起这位毛将军。 他只得咬牙点头:“将军言之有理。” 随即挥动手中军配,下令前军即刻发起进攻。 毛文龙冷眼旁观,心中自有盘算。 这熊本城虽在倭国号称雄城,可规模不过堪比大明南部的一个稍大的县城,城墙以夯土为主,仅外层包裹青石点缀,防御能力有限。 以随军这十二门重炮的威力,只需集中轰击一点,几轮齐射便能轰开缺口。 但若太轻易就让萨摩军得手,如何凸显大明军威之盛?又如何让岛津家对大明产生足够的依赖与敬畏? 总得先让他们碰碰钉子,流点血,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届时大明再出手,才能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他们与大明之间的差距。 更何况,让萨摩军折损些兵力,削弱他的实力,避免其日后尾大不掉,才更符合大明经略倭国的利益。 这点权谋平衡之术,他在讲武堂可没少听教官剖析。 随着岛津忠恒的一声令下,萨摩军前锋约三千足轻,在家族武士的驱策与呐喊声中,扛着简陋的竹梯、楯板,顶着刺骨寒风,发出阵阵怪叫,朝着熊本城汹涌而去。 他们踩着冻硬的土地,步伐踉跄却不敢停歇,只想尽快冲过开阔地带,抵达城下。 城墙上的加藤军立刻反击,弓手松开弓弦,“咻咻咻”的箭矢如密雨般倾泻而下。 萨摩军缺少有效的远程掩护,冲锋队形在开阔地上显得混乱而缓慢,不断有人中箭扑倒,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好不容易冲过结冰的护城河,将竹梯架在墙头,真正的血腥搏杀才正式拉开帷幕。 可加藤军的铁炮队随即开火,“砰砰”的火绳枪声此起彼伏,铅弹呼啸着穿透萨摩军单薄的衣甲,炸开一朵朵血花。 城上的滚石、擂木也接连砸下,砸得萨摩军头破血流、骨断筋折,竹梯纷纷断裂,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冰面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萨摩军仰攻本就极为吃力,武士的武勇在狭窄的梯头难以施展,足轻更是成片伤亡。第一次攻势,在丢下数百具尸体后,便在守军的猛烈反击下狼狈退却,士兵们个个面带惧色,士气大挫。 岛津忠恒脸色阴沉,却仍不死心,稍作整顿后又下令:“命令铁炮队掩护,足轻队再次冲锋,务必拿下城墙。” 五百名萨摩铁炮手上前,列成三排交替开火,铅弹朝着城头倾泻而去,试图压制守军火力。 借着火力掩护,第二批萨摩军攻势更猛,甚至有几处一度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混战。 城墙上的加藤忠广更是亲临一线督战,拔刀呐喊:“死守城池!与熊本城共存亡!杀退叛贼!” 肥后武士也知此战关乎身家性命,抵抗得异常顽强,纷纷拔出太刀,与登城的萨摩军在城堞间展开殊死搏杀。 刀刃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呐喊与怒骂交织在一起,城垣上下血肉横飞,鲜血顺着石缝流淌,染红了斑驳的城墙。 双方在城头反复拉锯、争夺,鏖战近一个时辰,加藤军凭借地利防优势,与源源不断的援军,死死守住了城墙,萨摩军因伤亡惨重、后继乏力而被再一次击退。 两次强攻,萨摩军累计伤亡已近两千,城垣却依然屹立。 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萨摩士卒退回本阵,许多人在寒风中因失血或寒冷而瑟瑟发抖,哀鸣遍野。 而熊本城头上,却传来守军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对萨摩军的嘲讽辱骂声,声音刺耳至极。 岛津忠恒的脸色已然铁青,手指死死攥着太刀刀柄,指节泛白。 身旁的家老连忙上前劝阻:“家主,不可再攻!士兵们冻饿交加、连番受挫,早已身心俱疲,再强行冲锋,只会徒增伤亡,恐军心动摇啊!” 岛津忠恒咬牙,却也知家老所言非虚。寒冬腊月,士兵们大多只穿着单薄的棉衣,粮草也仅够支撑数日,这般硬拼下去,不等破城,军队便要先垮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好整以暇观战的毛文龙,语气中着一丝焦躁与哀求: “毛将军,贼子负隅顽抗,我军连番进攻,伤亡颇重,皆未能破城,还请上国炮营出手相助,攻克此城,岛津家必当重谢!” 第570章 炮轰熊本,粮焚城破 毛文龙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他瞥了一眼溃退的萨摩军,心中暗忖:这帮倭人果然拙劣,军队之间配合全无,只知凭悍勇硬冲,不过也对,巴掌大的岛国,又能练出什么像样的精锐之师? “也罢,既然岛津家主开口,某便让炮营出战。”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副将立刻转身,朝着明军炮营挥了挥令旗。 此时,熊本城墙上的加藤军正欢呼雀跃,士兵们纷纷挥舞着武器,嘲笑萨摩军的狼狈。 加藤忠广站在箭楼上,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对着身旁的家老笑道: “我说什么来着?明军火炮也不过如此,迟迟未发,怕是徒有其表、中看不中用!萨摩军更是不堪一击,纯属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响起,大地仿佛都在颤抖,连城头的石砖都簌簌作响。 一轮齐射,十二枚黑点般的炮弹呼啸着掠过长空,大部分越过了城头,砸进了城内,激起一片烟尘和惊恐的尖叫,只有两枚砸在城墙正面,石屑纷飞,但并未造成严重破坏。 加藤忠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这就是明军的大炮?准头如此之差,连城墙都打不中,也配称攻城利器?” 毛文龙立于阵前,望着炮弹落点,脸色毫无波澜,他知道,第一轮不过是试射,目的是校准弹道、测算距离。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弹的落点明显集中了许多,狠狠砸在熊本城正门楼及其两侧的城墙段落上! “砰!咔嚓——!” 实心铁球以恐怖的动能撞击在包石夯土的城墙上,顿时砖石碎裂,夯土崩塌,一座座箭楼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保护家主!”一名侍卫见势不妙,猛地将还在错愕的加藤忠广按在城垛之下。 紧接着,一枚开花弹落在不远处的守军中,“轰隆”一声炸开,破片与碎石四散飞溅,周围的武士、足轻瞬间被掀飞,鲜血、残肢洒满城墙,场面惨不忍睹。 加藤忠广被死死压在身下,只听见耳边巨响连连,震耳欲聋,脚下城楼都在剧烈震颤,碎石尘土簌簌落下,呛得他难以喘息。 他惊恐地抬头,透过烟尘,看到方才还坚固的城墙段,此刻已被轰出数处明显的凹坑和裂缝,一段女墙连同上面的数十名守军,竟直接被炮火轰得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 而城头上,更是血肉模糊,哀嚎一片,哪里还有刚才击退敌军时的士气? 加藤忠广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沫,方才的得意与狂妄早已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活了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炮火,倭国自产的铁炮多为小型火绳枪,威力微弱,藩内那几门“国崩”老旧火炮,发射缓慢,准头奇差。 而明军的这些大炮,不仅威力惊人、准头极准,还能发射这种炸开伤人的开花弹,其杀伤力,是倭国的火炮根本无法比拟的。 “快!快带我下去!离开这里!”加藤忠广声音颤抖,语气中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半分家主的威严。 护卫们不敢耽搁,连忙架起他,狼狈地朝着城下的本丸狂奔而去,生怕慢一步便被炮火吞噬。 城墙上的加藤军早已被炮火打懵,弓手、铁炮手成片倒下,幸存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弃武器,蜷缩在城垛后瑟瑟发抖。 炮弹接连不断地砸在城墙上,原本坚固的城垣被轰得千疮百孔,碎石、尸体不断从城墙上滚落,护城河的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的冰层,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不到半个时辰,熊本城雄伟的正门楼便轰然坍塌,两侧城墙也被轰开数处大小不一的豁口,最大的一处宽达数丈,足以容纳数人并行通过, 城下的岛津忠恒,望着在明军炮火下颤抖、崩裂的熊本城,眼中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丝深藏的忌惮与寒意。 原来这才是大明的战力,这般火炮威力,若是对准萨摩的城池,岛津家恐怕连抵抗之力都没有。 毛文龙转头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岛津忠恒,语气平淡:“岛津家主,城墙已破。若这般情形下,贵军还不能一举破城,本将恐怕不得不怀疑,萨摩武士之勇,是否名副其实了。” 岛津忠恒心中一凛,连忙道:“毛将军放心!此番定能破城!” 他不敢再怠慢,立刻抽调麾下最精锐的五百旗本武士,这些人身着厚重的胴丸甲,手持太刀与铁盾,配合数千生力军,向那几处城墙豁口发起了总攻! 看着萨摩军朝着豁口冲锋,毛文龙转头对身旁的副将低声吩咐:“你带五百水师精锐,跟在萨摩军身后入城。” “进城之后,设法找到藩库和主要粮仓位置,放火烧掉大部分存粮。注意做得像战乱失火,不要留下明显人为痕迹。” “末将遵命!”副将躬身领命而去。 毛文龙望着熊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战乱一起,最珍贵的不是金银,而是粮食。 倭国本就地少人多,耕地有限,如今战火蔓延,农夫辍耕从戎,粮食产量本就锐减,再加上登莱水师的海上封锁,倭国的粮食储备早已告急。 只要掐住粮食这一命脉,倭国诸藩便只能乖乖听命于大明,高价购买大明的粮食、棉衣,再多的金银矿产,最终都得乖乖奉上,还要对大明感恩戴德。 轰隆的炮声渐息,城豁口处,萨摩的精锐武士嘶吼着冲入城内,与残存的加藤军展开惨烈的肉搏。 这一次,失去了完整城墙庇护,又遭重炮轰击,士气濒临崩溃的守军,再也难以抵挡萨摩精锐的猛攻,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萨摩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入了熊本城本丸。 加藤忠广见大势已去,带着少数亲卫从侧门突围,逃往丰后藩,熊本城就此陷落。 而那支混入城中的明军精锐,借着战乱的掩护,顺利找到了城内的粮仓。 粮仓内堆满了稻谷与糙米,是加藤家积攒的数万石存粮,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月之用。 明军士兵二话不说,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油,泼洒在粮食与粮仓梁柱上,点燃火种。 一把大火瞬间燃起,火光冲天,滚滚浓烟遮蔽了熊本城的天空,粮食燃烧的噼啪声与守军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岛津忠恒进入本丸、安抚残部时,见粮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心中大惊,连忙派人前去查看扑救。 可等士兵赶到时,粮仓早已烧了大半,根本扑不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数万石存粮化为乌有。 他心中隐隐猜到是大明所为,却不敢有半分怨言,甚至不敢前去质问毛文龙。 他清楚,如今岛津家的一切,都依赖于大明的支持,尤其是经过这一仗,亲眼见识到大明火炮的恐怖威力后,更是不敢有丝毫忤逆之心,只能默默吞下这枚苦果。 毛文龙站在熊本城的城头,望着漫天火光,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熊本城陷落,九州南部就此落入岛津家手中,可岛津家虽拿下城池,却没有得到足够的粮食,日后只能更加依赖大明的供给。 大明经略倭国的初步战略,已然大获成功,剩下的只需要稳扎稳打,拿下九州岛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大明那边也已经在都督府的调令下,开始集结部队,陆续运输前往倭国,一切都在稳步进行。 第571章 运送人货 不同于倭国九州的寒风卷雪、天寒地冻,此时的大明南洋,正沐浴在炽烈的日光之下。 辰时刚过,烈日便已高悬天际,灼热的光线洒在海面,泛着粼粼金波。 湿热的海风裹挟着草木与香料的气息,吹拂着这片蓬勃扩张的土地,处处透着喧嚣与生机。 马尼拉城?不,如今已改称靖海城,乃大明南洋都督府治所,亦是朝廷经略南洋之枢要。 过去半年,近五万余名土人俘虏被征发为役,在刀兵与皮鞭之下垒石筑墙、开渠修路、夯土建屋。 他们以血肉之躯填平沼泽、搬运巨木、烧制砖瓦,昼夜不息。 如今的靖海城,已在原有西班牙旧城基础上向外扩展了整整两圈,城墙高耸,主干道以砖石铺就,纵横交错,军营、仓库、商栈鳞次栉比,民居错落有致。 每日不停的凿石声、搬运物料的号子声不绝于耳,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然而,这繁华背后,是累累白骨堆砌的代价,五万土人,如今仅余三万余人,其余皆殁于劳役、疫病、酷刑,或在逃亡途中,尸骨无存。 尤其自朝廷颁布《南洋垦殖安民令》以来,广东、福建等布政使司奉旨,迁徙无地贫民四万余人南下屯垦;更有无数沿海百姓闻风而动,携家带口,乘私船、搭商舶,自发下南洋谋生。 短短一年间,靖海城便从昔日的异域小城,变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中原官话、闽粤乡音与南洋土语在街巷间交织回荡,市井烟火气蒸腾不息,俨然与大明内地无异。 原马尼拉港,今已正名为吕宋港,作为吕宋最大、最深的天然良港,随着大明海禁彻底放开,每日进出港的商船络绎不绝,帆樯如林。 其中多数船只满载瓷器、生丝、绸缎、铁器、纸张等大明特产而来,返航时则装上吕宋本地所产之稻米、蔗糖、蜂蜡、苏木、沉香、胡椒、丁香、肉豆蔻等南洋奇货,运回闽粤、江浙,乃至北直隶,转销内陆各省,获利数倍不止。 然而,在这熙攘往来的商船洪流中,有一部分船只却并非为这些寻常货物而来。 它们的船舱经过特殊改造,甲板下分层架设木栅,如同牲畜栏舍,简陋,通风性好,专门为了运载一批特殊的货物——南洋土人精壮。 吕宋港东侧,一片被数十道粗壮木栅栏圈起的区域,与港口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栅栏之内,一排排低矮木屋仓促搭建,屋顶漏雨,墙壁透风,毒辣日光从木板缝隙刺入,照在泥地上蒸腾出令人窒息的闷热。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排泄物的酸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里便是南洋都督府设立的临时收容营,类似后世的集中营。 营内关押的,全是近半年来都督府大军攻破扫荡吕宋诸岛、攻破数百土人部落后掳获的土人青壮男子。 他们个个赤裸着上身,仅以几片粗麻布缠绕腰胯遮羞,黝黑的皮肤上布满劳作与鞭打的伤痕,脸颊两侧皆被烙上“南洋”字样,墨色嵌入皮肉,永世难消,宛如牲口身上的火印。 此刻,数千名土人精壮在南洋水师官兵的驱赶下,排成数列长队,步履蹒跚地向栅栏门口蠕动,脚镣拖过泥地,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 官兵们手持燧发火铳与皮鞭,神情冷峻,稍有异动便挥鞭呵斥,队列前后戒备森严,不容有半分脱逃之机。 栅栏门口,几名身着绸缎的中年商人正低声交谈,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他们身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南洋水师后勤司主事负手而立,其身后,几名书办已摆开案几,笔墨册簿、朱砂印信一应俱全。 “朝廷的钧旨与转运章程,尔等都细细看明了?”后勤司主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几位商人,语气严肃。 “此批土人,需全数运抵天津港,由海关衙门清点验明正身。每安全送达一人,户部拨付银元十五枚;若途中死亡一人,须赔偿朝廷银元十枚,于本次运费中直接扣除。 “年终核算时,各船队折损率最高的,即刻取消承运资格,永不录用。” 为首的商人费池连忙躬身应道: “大人放心!我等在都督府办理公文凭证时,上官已将条款讲解得明明白白。此番押运,定当谨慎照料,确保人货两全!” 他嘴上答得利落,心中却暗自感慨:如今的朝廷,他们是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以前承运军粮械仗、走蕃舶,贩丝绸,都算有例可循;如今倒好,竟要将这成千上万活生生的土人,如木材石料一般跨海北运,真是闻所未闻。 旁人或许不解,南洋特产利润丰厚,何以非要碰这烫手的“活人生意”?费池这帮人自然不傻,心下自有算盘。 物以稀为贵,如今下南洋的商船日渐增多,香料、蔗糖等特产的价格已不如往日坚挺。 那些有背景的大商船,大多挂靠名门商行,货物一靠岸便有专属商队接货,转运至内陆各省,销路无忧,稳赚不赔。 而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中小商人,即便贩货回去,也难免被大商号、牙行层层压价,一趟辛苦,利润却不可观,更兼风波险恶,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而这“土人转运”的生意,却是截然不同。 都督府明码标价,一手交人,一手交钱,风险可控,收益惊人。 他那几艘一千五百料的大海船,舱室稍加改造,密匝匝塞下五六百人不在话下,五艘船齐发,一次便是近三千人。 按每人十五银元计,运费就有四万五千银元,即便扣除粮食饮水、人工开销,药材损耗,以及那十枚银元一人的“风险抵押”,净利仍颇为可观。 就这还只是眼前之利,更关键的是,此乃配合南洋都督府运转的“钦定差遣”。 凡能按时按量、损耗达标完成转运数次者,其船队便可登记造册,纳入“皇店”特许运输名录,拥有向皇店直供南洋物产的资格。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日后不仅转运土人,便是承运其他官家物资、甚至获得某些紧俏货品的采办资格,都非难事。 而于朝廷而言,此举亦是一箭双雕: 一来,免去了南洋水师分兵运输的负担,使其更能专注于绥靖海域、开拓疆土; 二来,以官利为饵,将无数如费池这般的中小海商牢牢吸附在朝廷南洋开拓的大业之上,化私力为官用,润物无声。 “各自凭引票,上前画押登记,按序领人。”主事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一名文员手持账册,高声念诵起来: “费池,麾下一千五百料商船三艘、一千料商船两艘,核定押运土人精壮三千名,限三月内务必运达天津港,逾期按律追责。” “是,谨遵大人吩咐!”费池接过盖有南洋都督府大印的通行凭证,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蒋齐,麾下一千料商船四艘,核定押运土人精壮一千八百名,限三月内运达……” …… 随着名册逐一唱报,一队队土人精壮在水师官兵的押送下,被分批赶上商船。 他们沉默地踏上跳板,走入幽暗船舱,如同牲畜入栏。 等待他们的,是长达两个月的海上漂泊——缺水、少食、闷热、疫病,生死未卜。 而他们的目的地,是遥远的大明天津港,在那里,他们将被编入“苦力营”,成为大明修建铁路、开挖矿山工程中最廉价、最易耗损的“耗材”。 他们将在无尽的劳作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埋骨于异乡黄土,无人铭记姓名。 第572章 能抚则抚,当伐则伐 在靖海城的中心,南洋都督府深处的书房内,陈设简约而不失庄重。 紫檀书架依墙而立,架上典籍整齐码放,案头青花瓷盏尚有余温,唯有墙上那幅南洋舆图,无声昭示此地非同寻常。 窗外,依稀有靖海城的喧嚣声传来,却如隔世外音,透入室内的,唯有南洋特有的热风,裹挟着咸腥与异域花香,悄然穿窗而入。 罗澜端起官窑脱胎瓷盏,浅呷一口醇厚的武夷岩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间滑落,任由那缕暖香驱散连日航海的疲惫。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神色沉稳的胡泽明脸上,神色沉静。 自平定大员、肃清残敌之后,罗澜未及休整,便亲率福建水师主力挥师南下,与广东水师合兵一处,共担经略南洋之重任。 毕竟,南洋幅员辽阔,岛屿星罗棋布,土邦部落盘根错节,西洋诸夷又在此筑堡据险、交错博弈,仅凭广东水师一己之力,短时间难以彻底拿下南洋。 更何况大明的开疆拓土,本就与西洋诸夷截然不同。 那些西夷渡海而来,不过是为了攫取香料、金银之利,仅在各处要地建些据点炮台,以武力震慑当地土人部落,逼其臣服纳贡、供其掠夺资源,从无长久经营之心,更无拓土安民之念。 此等行径,在胡、罗二位大明水师统帅眼中,实与海盗流寇占山为王无异,徒具其形,未得其髓。 大明此番南下,志在千秋,绝非只为几处香料产地或贸易据点,而是要真正将南洋纳入版图。 融王化、迁汉民、固疆土,化夷为夏,让这片海域终成大明南土,子孙永赖之沃壤。 书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稍稍驱散了窗外的湿热。 “胡兄,”罗澜开口,声调平稳,“我福建水师远来,奉旨协理南洋军务,听候兄台调度。” “然南洋之地,土邦林立,西夷星布,更有数百年侨民散居其间,情形错综如乱麻。兄总督南洋军政已逾一载,胸中必有经纬,弟愿闻其详,也好令我福建儿郎,知所进退,不致轻躁冒进,误了陛下大计。” 胡泽明闻言,唇角微扬,却未立刻作答,他缓缓提起银壶,为罗澜续了半盏茶,水声细碎,似在斟酌。 待茶盏添满,他才抬眸与罗澜对视, “罗兄过谦了,福建水师虎贲之师,一战扫澎湖,再定大员,威震东海。今不远千里南下,非为观潮听涛,实乃共担王事,胡某岂敢藏私?” 他话锋微转,神色敛去几分笑意,添了几分郑重: “陛下志在四海,欲复汉唐之盛世荣光,布化四方,这南洋虽远,岛屿虽众,于陛下眼中不过尺寸之地。若你我在此耽搁太久,岂非显得我等太过无能,负了陛下重托?” “至于南洋诸邦如何处置,陛下高瞻远瞩,圣心自有独断,你我身为臣子,照章办事,秉持圣意即可。” “哦?陛下圣意?愿闻其详。”罗澜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胡泽明并未直接点破,反倒抛出一问,语气意味深长: “罗兄且想,我大明水师劈波斩浪,挥师南下,究其根本,所为何来?” “自是收复华夏故土,布施天子王化。”罗澜肃然答道, “陛下曾有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应为大明之土;凡四夷宾服,万方来朝,皆应沐我王化。此乃陛下宏愿,亦是你我臣子之责。” “正是如此。”胡泽明以指节轻叩桌面,“陛下圣意,乃王道荡荡,怀柔远人。然南洋大小邦国近百,部落更是不计其数,若事必躬亲,一一羁縻,反倒自缚手脚、徒耗兵锋粮秣。” “陛下虽无明诏,但我等自当揣度圣心、顺势而为,按诸邦对待天朝之态度,分而治之,依我之见,左右不过一句话: “能沐冠裳者,抚之以礼;拒我王化者,教之以兵。” 罗澜闻言若有所思,颔首示意,静听下文。 胡泽明伸出食指,指向舆图上标注的苏禄、文莱二地: “其一,乃我大明之藩国。遍观南洋,真正名正言顺、载于宗藩册典者、世代恭顺朝贡者,不过苏禄、文莱两三邦而已。” “对此类藩国,无需大动干戈,只需一纸加盖南洋都督府大印,申明‘天朝护藩’之意,许其保留王号,彼自应开城郊迎、俯首听命。在·” “许我水师进驻其要害港口,以岁赋三成充作军饷,其国内兵卒,亦需听从我军调遣,协防地方。” 他话锋微顿,眼神添了几分冷厉:“彼若识时务,便可保全宗祀、安享太平。” “若敢推诿搪塞、阳奉阴违,便是‘负天朝庇佑之恩’,我等可借‘抚藩平乱’之名,挥师问罪,灭国易主,亦合王道。” “那其二呢?”罗澜目光炯炯。 “其二,”胡泽明的语气多了几分杀伐之气,“便是不奉王化、形同野人之邦。” “此辈从未朝贡,或偶有贡使,却首鼠两端,心怀叵测,甚至勾结西夷,侵扰侨居华民、劫掠商旅。此辈,非不知天朝,实不愿为天朝之民,自绝于王化之外!” “凡此类者,皆可攻,皆应伐!破其城寨,俘其青壮,迁我华夏之民实其地,行郡县之制,施礼乐教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久而久之,荒服之地,亦成我大明州县!” 罗澜听得凝神,越想越是通透。 若按胡泽明这般划分,经略南洋便再无束手束脚之虞,可大刀阔斧行事,正合水师将士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抚掌赞道:“胡兄此策,上承圣意,下合时势,依此划分,可战可和、可抚可伐,皆有法度依据。既不失天朝怀柔之仁,亦不缺王师征伐之威,妙哉!” 笑谈间,罗澜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打趣与急切: “不过胡都督,我福建水师自抵吕宋,已修整一月有余,每日看着广东水师将士攻城略地、斩获颇丰,我底下的儿郎们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个个都在催我请战。” “陛下命我等南下是来打仗立功、开疆拓土的,可不是来观海赏月的,这冷板凳,再坐下去,恐我这总兵的位子,都要被儿郎们聒噪得坐不稳了。” “哈哈哈,岂敢让罗兄久等!”胡泽明朗声大笑,起身引罗澜至舆图前,图上以朱笔标注着各处要地、邦国与水师布防,一目了然。 第573章 南洋定策,泰西震惶 “罗兄请看,”他先指向西南方向的巨港,语气里裹着几分对先祖功业的追怀, “此处乃永乐年间旧港宣慰司故地。当年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在此设官置吏、教民耕读、兴农通商,本是我大明经略南洋的根基所在。后因海禁弛废、军备渐疏,爪哇势力趁虚而入,窃据此地,侨民饱受欺凌、苦不堪言。” “今有侨民冒死浮海来投,言‘王师若至,万民箪食壶浆’,我若坐视不顾,恐寒天下忠良之心,遂遣卫志尚、伍哲率偏师往探虚实,一举恢复我大明永乐年间所设的旧港宣慰司,还我大明疆土、安我侨民!” 指尖再向西移,落在马来半岛南端的狭长海峡: “至于此地,名为满剌加(马六甲),本是我大明在册藩国,弘治年间遭葡萄牙人袭占,西夷据海峡之险,苛索过往商船,过往商船苦之久矣。我已遣傅瑞、江振海率水师战舰,直扑此地!” “上个月,两支舰队皆有捷报传来,已初步拿下满剌加与巨港等地。如今二将正率军清剿残敌、扫荡周边部落,搜刮两地土人青壮充作劳役,整饬城防与港口,后续只需挥师横扫,便可彻底稳固两地局势。” 胡泽明指尖定在满剌加海峡的位置,语气沉定: “此地乃东西洋商船必经之咽喉,我大明虽不喜西夷之贪婪狡诈,然商贾贸易本是互通有无之途,不必一概禁绝。” “凡过往商船,不论东西,只需按我大明海关则例缴纳关税、领取通行旗牌,便可安然通行。” “此海峡若经营有度,日后便是我大明南洋一处源源不断的财源,其赋税之利,足以供养水师、补贴垦殖,更能扼守东西贸易命脉,进退皆有余地。” “只是局势尚未尽稳,其西北有亚齐苏丹国,兵强马壮,信奉异教,甚为悍勇;东北有柔佛王国,亦非易与之辈。两国人口众多,皆对马六甲虎视眈眈。若我军稍懈,恐前功尽弃。” 寥寥数语,胡泽明便将南洋局势、兵力部署、潜在隐患与长远计划,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罗澜凝神细看舆图,眼中战意渐浓,沉声赞道:“胡兄布局深远,接下来需我福建水师如何配合,但讲无妨,罗某与麾下儿郎,唯命是从,绝无半分推诿!” “故而依我之见,”胡泽明目光与罗澜相接,神色郑重,“你我两军分兵合击、各担其责。” “我率广东水师,专注西路、北路,廓清自满剌加海峡以北,经苏门答腊、马来半岛,直至婆罗洲北部之文莱等地,扫荡西夷,压服亚齐、柔佛等较大土邦。” “烦请罗兄你率领福建水师精锐,南下扫荡棉兰老岛,压服苏禄,再挥师南下攻爪哇国等势力,直取西夷口中的香料群岛。” 胡泽明指尖重重落在香料群岛的位置,“此地土邦混杂,西夷势力亦有残留,且盛产丁香、肉豆蔻,其利冠绝南洋。夺取此地,不仅断西夷一臂,更为我大明开辟绝大利源。”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罗澜,“你我东西对进,水陆并攻,不出三载,必能横扫南洋诸岛、尽服诸邦,将整片南洋纳入大明版图。” “届时,你我再联袂上表,以这万里海疆、千座岛屿,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不知罗大人,意下如何?” 罗澜凝视着地图上被朱笔圈定的广阔海域与岛屿,胸中豪气顿生,仿佛已见千帆竞发,炮火映红海面。 他重重一拳捶在地图旁的墙壁上,朗声道:“胡都督布局周全,气魄宏大!罗某不才,愿率福建儿郎,为陛下,为大明,荡平东南海路!便依兄策,犁庭扫穴,共定南洋!” 二人击掌为誓,掌心相击的脆响在静室中回荡,既是两位统帅的默契约定,亦是大明经略南洋的号角。 而他们还不知道,广东水师两支偏师攻占满剌加和巨港这件事,给正热火朝天在全球各地殖民掠夺的欧洲诸国,带去了什么样的震撼与恐慌。 在欧洲人的认知里,那个遥远的东方中华帝国,从来都是他们膜拜向往的理想国度。 十四世纪的欧洲,曾流传着这样一句传言:“当我们的先祖还生活在树上的时候,中国人就已经发明了纸张与瓷器。” 而十三世纪末,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历时十七年游历元朝后写就的《马可·波罗游记》一书,虽掺杂幻想,却第一次系统地向西方世界描绘了一个疆域无比辽阔、城市繁华似锦、物产丰富到难以置信的东方大国。 ——遍地黄金、丝绸裹身、楼阁巍峨、市井喧嚣,无数欧洲人为之倾倒、魂牵梦萦,自此对东方燃起了炽热的向往。 这本游记,更是直接点燃了欧洲航海业的星火,“寻找通往中国与印度的新航路”,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驱动伊比利亚半岛乃至后来整个欧洲航海大冒险的原始动力之一。 及至大明万历年间,传教士们寄回欧洲的一封封书信,其中所揭示的中国社会细节,不仅令欧洲人惊叹,更在某种程度上动摇了他们的基本认知。 利玛窦在《中国札记》中不无震撼地写道:“这个国家的官员选拔,不看出身、不凭世袭,唯以科举取士,凭才学论高低。” “在欧洲,一个鞋匠的儿子,若无奇迹,几乎注定仍是鞋匠。然而在这里,昨天还在田间插秧的农夫,今天便可能因在考试中脱颖而出,而成为治理一方的官员。” 这种制度,简直是在动摇了上帝安排的等级秩序。”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句大明士子口中的感慨,在欧洲却如惊雷炸响。 彼时的欧洲,法国官僚清一色出身贵族,英国议会席位明码标价、买卖成风,德国官员职位世代承袭,底层百姓更是毫无出头之日。 难怪尼德兰的人文主义学者伊拉斯谟曾哀叹:“中国让最聪明的人治理国家,我们却让最会投胎的人掌控命运。此等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更让欧洲人无力的是,大明深入骨髓的文化自信,使得明人面对欧洲文明成果时,往往抱有一种礼貌但疏离的审视,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怜悯。 利玛窦曾精心挑选欧洲油画,向大明学者展示西方艺术的精妙,换来的评价却是“笔法呆滞、色彩浓艳,虽形肖而神离,不如我水墨写意传神。” 他殚精竭虑讲解亚里士多德哲学,却被学者淡淡回应“其理浅近,可资一观,然与孟子性善之宏旨、王阳明先生心学之精微相较,似略显浅薄,未及根本。” 最令传教士们感到无力与刺痛的,或许是那些饱学鸿儒在倾听他们远渡重洋的艰辛后,自然而然发出的那句感叹: “尔等自数万里外浮海而来,一路所见,想必皆荒蛮之地。至此中华,睹我衣冠文物之盛,定是心怀慕羡,不虚此行吧?” 这份优越感,并非刻意炫耀,而是数千年文明积淀的自然流露,比任何驳斥都让泰西人感到挫败。 第574章 巴达维亚的恐惧 即便大明的远洋舰队,自1433年郑和七下西洋终结后便归于沉寂,可关于那支“宝船舰队”,帆影蔽日、巨舰如城、九桅十二帆、载员逾万的传说,在一个多世纪后,依旧在印度洋与南海上流传着。 1511年,当葡萄牙远征司令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攻陷马六甲时,败退的当地苏丹首领在逃离前,曾留下一句诅咒般的警告: “你们尽可以在此刻欢笑!但等着吧,当大明的舰队归来时,你们所有这些佛郎机人,都会像石头一样沉入海底!” 这句话,在此后数十年间,如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任葡萄牙马六甲总督与驻军心头。 即便他们牢牢掌控着这条东西方贸易的咽喉,却在内心深处日夜提防着来自北方的报复,始终不敢有半分懈怠。 然而,随着大航海时代滚滚向前,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欧洲的船队在新大陆、非洲西岸、印度沿海取得了一连串令人目眩的胜利。 印加帝国覆灭,阿兹特克化为焦土,无数王国在火枪与天花面前土崩瓦解,人民沦为奴隶;大片土地被侵占,成为种植园、矿山与商站。 接连的胜利,极大地膨胀了欧洲人的自信心与野心,即便此前在与大明的零星接触中吃了些瘪,也并未让他们感到畏惧。 甚至让他们产生了错觉,认为自己已然拥有与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古老帝国平等对话、甚至分庭抗礼的资本,昔日的敬畏与恐惧,也渐渐被殖民扩张的野心所掩盖。 直到大明广东水师挥师南下,犹如上帝降下的惩罚,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南洋,接连攻克马六甲、收复旧港,将葡萄牙、西班牙等国的殖民据点连根拔起。 这份来自东方的绝对实力碾压,将正沉迷于“白人优越论”的欧洲诸国,再度被拉回那个对大明充满敬畏与恐惧的时代。 因为朱由校的到来,这个世界重新抛给西方世界一个问题: 如何去面对这个庞大强盛的东方帝国? 南洋,巴达维亚(今雅加达) 这里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voc)在东方扩张的总部所在,被誉为东方的“新阿姆斯特丹”,本应是荷兰人在亚洲最坚固的堡垒与最繁华的据点。 站在船首远眺,高耸的教堂尖顶、熙攘的商栈码头,无不彰显着荷兰王国黄金时代的荣光。 多年来,这里是香料贸易的心脏,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是西方文明在东方的“天堂”。 可如今,这座殖民大本营却被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往日的闲适与骄奢荡然无存。 港口内,荷兰东印度公司仅存的二十余艘战舰,密集停泊着,水手与士兵们往来穿梭、步履匆匆,不停地将火药桶滚入底舱,将炮弹堆上船舱; 甲板上,军官们手持指挥刀厉声呵斥,靴底踏过木板发出清脆声响,催促着士兵和工匠加固船身、检查军械,金属碰撞声、呵斥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紧迫。 岸边的炮台工事旁,工匠与士兵们也在连夜赶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不绝于耳,新铸的青铜炮被拖上工事,民夫在皮鞭下昼夜赶工。 整个巴达维亚,仿佛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全身的尖刺,准备迎接未知的风暴。 巴达维亚城堡,市政厅议事堂。 长条橡木会议桌旁,坐着几位决定这片地域所有荷兰人命运的男人: 巴达维亚总督扬?彼得松?科恩、印度委员会的几位核心委员,以及舰队司令科内利斯?雷耶斯伯格。 室内的气氛如同南洋暴雨前的闷热,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仔细看去,每个人的面色都好像笼罩着一层阴云。 好久没插图啦! 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管理体系内,位于荷兰本土的“十七人会议”虽为最高决策机构,但阿姆斯特丹与巴达维亚相隔万里,书信往返动辄六至八个月,讯息滞后严重,巴达维亚实则由总督与印度委员会共治,近乎独立王国。 可以说,在葡、西势力日渐衰落的当下,围坐在桌边的这寥寥数人,就是整个西方在南洋的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先生们,”科恩总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尖敲打着桌上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报,语气低沉。 “我们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已经被证实了,那个东方帝国,真的派出他们的舰队南下了。” 科恩环视众人,眼中再无往日的傲慢自负,只有难以掩饰的凝重: “前段时间攻占巨港的军队,并非什么海盗或地方势力,而是大明帝国的海军舰队。” “科恩总督,请原谅我的直率。”科恩话音刚落,雅各布?德?弗里斯便身体前倾,皱紧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与不解。 他出身阿姆斯特丹显赫的商人家庭,家族是东印度公司的早期大股东,被派来此地也负有监督科恩这位强势总督的使命。 毕竟,科恩向来属于强硬的扩张派,信奉“没有武力,就没有贸易;没有贸易,就没有利润”。 主张以屠杀、驱逐、武力威慑的手段垄断香料贸易,这与 voc本土董事会的“保守贸易派”的理念相悖,双方矛盾颇深。 只不过科恩能力出众,为公司攫取了巨额利润,董事会才一直隐忍不发,而此次大明舰队南征,在雅各布看来,或许正是重新评估科恩激进策略的契机,也让议事堂的气氛更添几分微妙。 “我们曾多次派遣船只前往大明沿海试探,他们的火炮威力虽不容小觑,但战舰样式陈旧,素来只靠数量堆砌,绝无可能支撑如此规模的远洋征伐。” “这背后是否有误判?或是......我们某些过于激进的政策,提前触怒了这个巨人?” “雅各布委员,”科恩的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眼中锐光一闪: “上帝保佑,你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次,开始用脑子思考公司的威胁,而不是一味地用账本上的数字来否定我的每一个决定。” “不过,关于敌人的实力,还是由我们的舰队司令来汇报吧,毕竟他比我们更专业,也更具说服力。” 他转向身旁那位面色严峻、饱经风霜的海军将领,“科内利斯司令,请你将我们的侦察兵冒死带回的情报,跟各位先生说清楚。” “是,总督阁下。”科内利斯起身,微微躬身,语气严肃地开口, 第575章 巴达维亚的抉择 “各位先生,根据我们潜伏在巨港的荷兰商人和土著密探传回的情报,攻占巨港的这支大明舰队,下辖战舰二十艘,兵力约三千余人。” “什么?”一旁的委员彼得猛地抬头,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插话, “科内利斯司令,这绝不可能!我们在巨港的堡垒是按欧洲标准修筑的,配有数门重炮、还有三艘武装商船和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驻守,即便面对葡萄牙人的主力舰队,也能坚守十日以上,怎么会如此迅速就失守?” 彼得出身荷兰海军世家,一番质疑有理有据,令在座的众人不由的纷纷点头。 “彼得阁下,我完全理解你的疑惑。”科内利斯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凝重, “如果对手是我们几年前在广东沿海遭遇的那种旧式水师和卫所兵,确实如此。” “但很遗憾,现实并非如此。根据情报,这支舰队中,至少拥有两艘相当于欧洲三级战列舰级别的巨型战舰,以及四艘四级战列舰,其余护航舰只也都是专门为战斗设计的真正战舰,火炮射程远超我们的武装商船,战力极强。” “更令人担忧的是他们的陆军”他深吸一口气,“那些大明士兵全员配备着非常精良、射速似乎更快的燧发枪,纪律严明。 他们还随军携带着大量轻便的野战炮,能快速部署,对堡垒形成压制,甚至有一种更小型的、可以被步兵小队携带并快速部署的‘小队炮’。 “我们的士兵虽奋勇抵抗,却始终难以匹敌,堡垒也在短时间内在大明火炮的轰击下迅速崩塌。” 在座的都是经历过远洋风浪、多多少少都见识过殖民战争,绝非军事上的外行。 科内利斯的这番描述,已足够让他们明白敌人的可怕。 如果情报属实,这样一支舰队,恐怕只有巴达维亚经营多年的防御体系才有可能抵挡。 一时间,众人面色愈发沉重,议事堂内陷入死寂,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科恩看着众人低落的神情,知道他们已然认清现实,并未打算安抚他们,反而语气凝重地补了一句: “先生们,先不要急于消沉,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消息。” “根据逃离马六甲的葡萄牙传教士供述,进攻马六甲的,是另一支规模与战力不逊于此的大明舰队,如今马六甲——也就是大明人口中的满剌加,已经升起了明朝的旗帜。” 这意味着,今后我们往来南洋的商船,都必须向大明缴纳高额关税,接受他们的盘查,领取通行旗牌,才能通行马六甲海峡。” “而这支数量与质量都不下于巴达维亚全部兵力的舰队,仅仅是大明三大水师之一,广东水师麾下的一支分舰队。” “哦买噶!上帝啊,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灾难!”雅各布猛地放下酒杯,声音带着几分失控, “他们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派遣远洋舰队了,怎么会突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战力?” 彼得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困惑与忌惮,“马可?波罗的记述果然不假,那个东方帝国,始终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 “马六甲失守,我们的香料贸易命脉岂不是被牢牢掌控在了他们手中?” 议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满脸惊恐,纷纷交头接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慌乱。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个东方帝国早已沉溺于安稳,不复往日荣光,可如今大明展现出的实力,却颠覆了他们原来的认识。 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那可是中国……是那个在西方流传了数百年、遍地黄金、文明昌盛的东方帝国,他们的强大,或许本就超乎我们的想象。” 待议论声稍息,科恩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雅各布等人脸上:“现在,先生们,惊慌和祈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告诉我,你们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科恩身上,此刻,这位独断专行的总督,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彼得率先开口,语气急切:“总督阁下,事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明夺走我们在南洋的一切?” “先生们!”科恩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断, “我们必须认清残酷的现实,巴达维亚距离荷兰本土有数万公里之遥,求援的信使即使顺风,往返也需要八个月以上,远水难救近火。 “现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加强巴达维亚的防御,动员一切力量,加固炮台、扩充军备,征召所有能拿枪的男人,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同时,立刻派遣最快的船只返回本土,将这里的情况如实上报国内,请求国内派遣更多的战舰、士兵和资源支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虽然与我们素有恩怨,但现在我们都面临着同一个强大的敌人。 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殖民地已经被大明攻破,当地的殖民者要么被处死,要么沦为奴隶。如今的他们都遭受了重创,我们可以尝试联系他们,暂时放下彼此的分歧,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大明这个强大的敌人。” “同时,准备一个高级别的使团,携带重礼,前往北京觐见大明皇帝,尝试与他们谈判。” “我们可以承认他们在南洋的权力,甚至可以按他们的规矩缴纳关税,以换取我们公司在巴达维亚乃至东印度群岛其他据点的生存权,以及继续贸易的权利。” “我们需要时间来了解他们,也需要时间等待本土的支援。” 一位委员低声嘟囔:“听说这位皇帝对传教士非常不友善,否则我们或许还能尝试让上帝的福音软化他那颗东方君主的心……” 科恩冷冷地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当务之急是保住我们的堡垒和商站,而不是传播福音!使者的人选必须懂得东方的礼仪和规则,而不是去激怒他们。”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先生们,我们正处在公司在东方的命运转折点。是生存,还是被驱逐出这片富饶的海域,就在此一搏了。” “若谈判成功,我们便能继续在南洋开展贸易,赚取丝绸、瓷器、茶叶这些让欧洲疯狂的财富;若谈判失败,我们便依托巴达维亚的防御,等待本土援军,与大明周旋到底。” “所以,我要求你们,放下平日的一切分歧,全力执行我的命令!” 在场的委员们,包括雅各布在内,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在科恩强势的目光下,缓缓点了点头。 第576章 世界的中心 对大明而言,南洋不过是家门口的内海,自古以来就属于中华文明圈,从汉代交趾郡到唐代安南都护府,从宋代市舶司到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设旧港宣慰司。 只要国内政局稳固,府库充盈,兵甲齐整,便可从容经略,将这片沃土彻底纳入版图,成为滋养大明盛世的一片膏腴之地。 尽管自十六世纪起,随着地理大发现的浪潮席卷全球,欧洲诸国的帆影穿梭于各大洋之间,殖民扩张与海外贸易并行,其在全球贸易中的地位逐步攀升, 但有一点始终毋庸置疑,在1500年至1800年,即地理大发现开始至工业革命爆发的近三百年间,世界经济的中心,一直在东方,在中国。 尤其是从明代中后期至清代中期,中国长期扮演着全球经济中心的角色,无可替代。 凭借丝绸、瓷器等手工业品无与伦比的品质与产能,中国在几乎所有对外贸易中都维持着令人瞠目的巨额顺差。 不仅周边诸国以朝贡体系为基础,维系与中国的政治—经济联系,就连远隔重洋的欧洲列强乃至新大陆的殖民地,为了获得那些令欧洲贵族疯狂追捧的东方珍品,也不得不卷入以中国为中心的跨洋贸易网络。 其结果便是,精美绝伦的大明货物行销四海,而全球约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白银,如百川归海般持续流入中华腹地。 而随着朱由校废除海禁,以以“专利鼓励”、“减免商税”、“官督商办”等举措,鼓励国内士绅商贾投资工坊、兴办实业,推广格物院的各项发明创造,大明的生产力被进一步激发。 可以预见的是,在不久的将来,大明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更加重要,成为无可撼动的中央帝国。 然而,这一切的运转,离不开一个关键要素——廉价而充足的劳动力。 天启三年,天津港?海关 初春的寒风仍带着料峭之意,从渤海湾刮来,吹拂着港口林立的桅杆与簇新的海关旗幡。 工部尚书徐光启身着绯红官袍,外罩一件御寒的深青色绒披风,在几名工部工部主事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穿过繁忙的码头区,径直朝着天津港的海关衙门走去。 他们此行,是专门为了查验第一批由南洋万里迢迢运来的特殊货物—“南洋土人精壮”,也就是民间商贾口中的“南洋奴”。 随着格物院那边传来的喜讯,成功研制出可用于铁路牵引的蒸汽机车头,而且,工部奉旨勘测的京津铁路线路,也已经初步完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缺乏大量能吃苦、耐劳役、不怕死的劳役。 徐光启心中清楚,陛下虽锐意革新,却素来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疾苦,早有上谕:“凡兴大工,必先安民;若以民命为草芥,虽功成亦罪。” 而那些需要开山凿路、遇水搭桥的路段,动辄需要火药爆破,往往是九死一生。 若他为了赶工修路而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调民夫前往险地劳作,即便到时候路修成了,他这项上人头,恐怕也得被盛怒的陛下挂在城门楼上,以儆效尤! 警示天下官员,不可轻贱大明子民的性命。 幸而,南洋都督府胡、罗两位都督“体察上意,善解朝忧”,不但横扫南洋诸岛,还将大批俘获的土邦青壮作为战利品与劳役,源源不断地装船北运,送往天津港口。 这第一批抵埠的三千名南洋精壮,恰好能解工部的燃眉之急。 虽说徐光启心中,始终觉得此举与圣贤教化相悖,有伤天和,但念及铁路事关国运,容不得半点耽搁,且这些化外之民能沾溉王化、以役代刑,或也算一种“教化”。 更何况,与大明百姓的性命相比,这些化外野民的得失,终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徐光启只能压下心中的恻隐,默然接受。 海关左侍郎宋尘早已在海关衙门外等候,远远望见徐光启一行人,便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宋尘,见过徐尚书,诸位大人。部堂大人一路辛苦,海风凛冽,下官已备下热茶,恭请大人歇息片刻,暖暖身子再议公事不迟。” 徐光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海关周边规整的营房与巡逻的士兵,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宋侍郎,不必多礼,热茶就免了。我此次前来,你可知是何事?” 宋尘连忙躬身应答:“下官知晓,大人相必是为了那批南洋精壮而来。” “既知晓,便直言吧。”徐光启的声音微微加重,眉宇间的急切更甚, “京津铁路开工在即,此乃国之重器,关乎陛下革新大计,容不得半点耽搁。不知这批精壮何时才能完成查验,编入劳役营,供工部调遣?” “尚书大人稍安勿躁,请随我来。”宋尘不敢耽搁,连忙侧身引路,一边快步前行,一边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陛下早有明旨,外洋之人,来路繁杂、疫气暗藏,需经严格防疫查验,确认无病无疫,方可入境,以免祸及我大明黎民。” “如今,太医院派驻的裴医官,正在检疫所内主持防疫事宜,具体的进度与流程,他最为清楚,下官这就带大人去见他,当面问询,也好让大人放心。” 徐光启闻言微微颔首:“也好,速带本官前去。” 一行人紧随宋尘,穿过两道值守的士兵,走进了海关一侧的防疫检疫所。 门口悬挂的木牌上,楷书端正清晰,写着“天津海关防疫检疫所”及“太医院派驻”“严禁擅自出入”等字样。 刚一进门,只见院内地面以青砖铺就,洒扫得极为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与石灰混合的味道,不见半分杂乱。 廊下悬挂着数块木牌,上面写着防疫须知、消杀流程、隔离规矩等内容,一目了然,士兵们手持长枪,在院落各处巡逻值守,神色严肃。 第577章 国本民生? 裴济,太医院派驻医官,正伏案凝神核对防疫账册,连窗外呼啸的渤海湾寒风,都似未扰其半分。 直到脚步声近,他才惊觉有人来访,连忙搁下笔起身,拱手行礼:“太医院派驻天津海关医官裴济,见过徐部堂,见过诸位大人。” 徐光启抬手虚扶,“裴医官不必多礼。本官心系京津铁路劳役调度,听闻这批南洋精壮需经防疫消杀,方可编入役伍?不知还需迁延多少时日?” 裴济面容清癯,眉眼间自带几分温润医者气,闻言回道:“回禀部堂,防疫查验,关乎国本民生,万万急不得。” 徐光启眉头骤然拧紧,方才见裴济伏案理事、恪尽职守而生出的一丝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心中暗忖:一个区区太医院派驻医官,不过是掌些查验消杀之事,也敢在本官面前搬弄“国本民生”的大道理?分明是借故推诿、拖延时日,简直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语气顿时冷了下来,目光如刃,“国本民生?裴医官倒要好好教教本官,这防疫查验,如何就关乎国本民生了?” 裴济闻言,已知徐光启心生不悦,却并未慌乱惶恐,只是抬眸正视众人,缓缓解释道: “陛下曾有明训:海外之地,教化未及,卫生不彰,常生恶疾。夷人远渡重洋而来,船舱拥挤狭窄、饮食粗劣不洁,沿途海风瘴气侵扰,其身其物,皆可能暗藏疠气。若不严加防疫查验,任由疫气流入中土,必将蔓延开来,害我大明黎民、乱我大明之盛世安稳。” “故此,陛下特旨设立海关防疫检疫所,立下铁规:凡南洋、西洋等外洋入境之人畜货物,均须经海关防疫检疫所严格查验、消杀除疫。” “特定货物,还需于隔离营区观察十日以上,每日由医工巡查问诊,确认无传染恶疾之虞,方许进入内地,分派各处。” “十日?竟需如此之久?”徐光启身后一名较为年轻的主事忍不住低声嘟囔,“以往外藩使节觐见,也未闻需隔离十日之久,这岂不是耽搁正事……” 声音虽低,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裴济微微一顿,语气略微加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回徐光启脸上, “部堂,诸位大人,消杀除疫,绝非多此一举,更非刻意拖延!” “陛下曾谕示太医院,详述泰西诸夷远航之往事,西夷自身居处不洁,疏于盥洗,常与鼠蚤秽物为伴,体内所携疫毒与中土迥异,传染性更烈,一旦蔓延,难以遏制。” “陛下提及,当年泰西之人初至殷洲新大陆时,便将当地土人从未接触过的‘天花’等恶疾带去。” “可叹那殷洲土人,从未见识过此类恶疾,体内无半分抵御之力,一旦沾染,便高烧不退、浑身起疹,无药可医、无计可防。短短数月之间,便成片成片地死去,其状惨不忍睹。”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泰西之人,发现恶疾能轻易屠戮土人之后,竟心生歹念,故意将沾染了天花病菌的衣物、被褥,投掷到土人村落之中,借疫气之名,大肆屠戮土人,只为更轻松地抢夺土地、财富与资源。其心之毒、其行之恶,令人发指!” 他环视在场诸人,目光灼灼,语气沉重:“光是此举,就致使殷洲不少土人部落,十不存一,尸横遍野,村落为墟,其状惨绝人寰,几令一部亡种!此乃活生生之殷鉴。” “非我族类,其心固异,其疾亦异,不得不防!海关防疫查验,便是陛下为大明黎民设下的一道屏障,守护的不仅是我大明万千子民的性命,更是我大明的盛世安稳,是真正的国本民生。”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听的在场众人面色骤变,连连点头,再无先前的轻视与不耐。 他们虽大多不明疫气传播之理,却也能听懂其中利害,知晓防疫之事绝非儿戏,心中再无“防疫多余”之念,反生敬畏之心。 徐光启更是心中剧震,他本就精通格物之学,对海外诸事略有耳闻,却从未知晓泰西之人竟有如此歹毒之行,更未想过疫气竟能酿成灭族之祸。 如今听裴济这般细说,心中对那些泰西之人的观感愈发恶劣。 此前他还暗自疑惑,陛下为何始终对那些西洋传教士心存戒备、颇为敌视,此刻才颇有些恍然大悟。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与敬佩: “我大明……幸得如此明主啊!” 说罢,他对着裴济微微拱手,“若真如裴医官所言,防疫之事,确实关乎万民性命、国本民生,是本官方才太过武断,险些因一时急躁,酿成大错,实在是汗颜!” 裴济连忙侧身避让,拱手回道:“部堂大人折煞我也。大人心系劳役、忧心国事,下官怎敢有半分怨怼。” 徐光启摆了摆手,神色缓和,眼中却多了几分好奇:“裴医官,今日听你一言,茅塞顿开。不知眼下是否方便,带本官等前去看看?” 裴济闻言心中稍安,“部堂欲往视察,下官自当从命。只是隔离区毕竟有疫气风险,还得诸位大人,换上我防疫所的防疫装备,不要擅自接触那些土人,以免沾染疫气。” “理当如此,悉听裴医官安排。”徐光启等人欣然应允。 见众人应允,裴济连忙转身,吩咐身旁的吏员:“速去取几副全新的护息罩与手套来。” “是,大人。”那吏员躬身应答,快步转身离去。 不多时,吏员捧着一个木盘返回。盘上整齐摆放着几副护息罩与手套。 那护息罩以棉布特制,内夹薄层药棉,既能遮挡口鼻,又可抵御疫气;手套则以细葛布制成,厚实耐用,能隔绝手部与外界直接接触,避免沾染病菌。 徐光启与几位工部主事纷纷上前取用,神色间透着新奇。他们一生为官,何曾见过这般专门用于防疫的装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佩戴。 裴济见状,连忙上前,亲自示范讲解:“大人,这护息罩需将棉布部分遮住口鼻,系带系于脑后,松紧适中;手套须完全套住双手,不得露出指尖,以免沾染疫气。” 众人依样画葫芦,穿戴整齐后相互打量,神色间多了几分怪异,却又不敢笑出声。 “诸位大人请随我来。”裴济仔细检查了一遍众人的装备,确认无误后,才侧身引路。 第578章 津关大检疫 一行人穿过两道生石灰划出的白线,围栏两侧立着持枪的兵士,枪杆杵在地上纹丝不动,目光冷硬地扫过每一个人,把核心区域守得密不透风。 众人踩着泥地往前走,刚过第二道围栏。 眼前的景象便让见多识广的徐光启,还有身后一众见惯了工地营生的工部属官,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里藏不住的震撼,连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几分。 这是片特意在港口附近辟出来的平阔场子,地势敲平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杂草都看不见,被竹木围栏和石灰线清清爽爽划成五块,木牌上用黑墨写着字: 初检区、消杀冲洗区、更衣服药区、登记编管区、隔离观察区。 区与区之间隔得清清楚楚,每道围栏边都有衙役和医工守着,更有顶盔贯甲的士兵,端着火铳在交界的空地上来回巡逻,甲叶偶尔碰撞出轻响,在这安静的场子里格外刺耳。 他们既要防着有人敢擅自跨区,更要盯着那些南洋土人,半点不敢松懈,生怕出了乱子。 两千多个南洋土人挤在场地外围,一个个皮肤黝黑,身上就裹着几块烂布遮身,有的破布都快挂不住了,露着干瘦的身子,沾着泥垢和说不清的脏东西。 他们像群被圈住的羊群,在士兵的厉声呵斥和驱赶下,排着歪歪扭扭却也算整齐的队伍,挨个往各个区域挪。 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场子上却半分乱相都没有,只剩士兵的呵斥声,一股子闷得慌的沉寂,压得人胸口发紧。 “徐部堂,您看。”裴医官侧身引着路,声音透过蒙脸的纱布,闷声闷气的, “这是《海港检疫章程》的法子,学了永乐年郑和船队病舟隔离的老规矩,又合着太医院新琢磨的医理弄的。” 徐光启慢慢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衣衫破烂、浑身脏污的土人。 他们头发缠着头杂草泥垢,身上飘着长途坐船捂出来的腥臭味,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深深刻在每一张脸上。 “裴医官说得对,防疫就跟防火灾一个理,宁可严苛于前,不可遗患于后。” 初检区位于最外围,是防疫流程的第一道关卡。 土人被士兵驱到这里,就被厉声喝令扒掉身上所有的破布,不管是好是坏,全被扔进旁边的熊熊火堆里。 火苗舔舐着破布,腾起阵阵黑烟,还有一股子焦糊味,混着土人身上的腥臭味,格外难闻。 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医官和一群拿长杆的差役,站在上风处,避开那股子难闻的味道,伸着长杆远远地戳着、拨着,让土人一个个转过来,快速查验他们身上有没有烂疮、溃烂、斑疹这些不好的征兆。 “报!这人左腿旧伤折了,骨头歪着鼓起来,站都站不稳,怕是干不了活!” “报!此人脚背坏疽,五趾去其三,行动不便!” “报!这人肋下有个深口子,肉都烂了,黏糊糊的,再拖肯定要发臭溃烂!” “拖走!按规矩办!” 医官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转圜。 但凡被指出来有伤、有顽疾,或是残疾干不了活的,差役立马掏出红漆,在他额头狠狠划个记号,红漆刺眼,一眼就能看见。 随后两个士兵上前,架着人的胳膊就往旁边的空地上拖,不管那人怎么挣扎,都没用。 等着这些被标记的人的,就是无害化处置,没人多问一句,也没人多看一眼。 被标了记号的土人,像是突然醒过来,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眼里瞬间涌满了绝望,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有的伸手想抓身边的人,有的想跪下来求饶,可在冷冰冰的刀枪跟前,这点反抗根本就是白搭。 士兵的枪托一砸,或是刀柄一撞,就能把人砸懵,只能由着他们拖走,身影慢慢没在场地的拐角里,最后成了防疫的牺牲品,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徐光启就站在不远处,亲眼看着这一幕,宽大的锦缎袖袍底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石灰和草药气味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恻隐与沉重。 《尚书》有云:‘惟人万物之灵’。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陛下将万千黎庶安危系于吾辈之身,岂能因小仁而废大义?此辈化外之民,能为大明献其性命,也算得其所哉。 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在大明子民的性命与社稷安稳面前,这些南洋土人的死活,不足一道。 初步筛查通过的土人,随即被驱赶至消杀冲洗区。 场中四座青石砌的大池,方方正正,每个都长宽十多丈,水深刚到人的腰,一眼望过去,满池子都是浑浊的温水。 池子里掺了艾草、苦参、黄连、菖蒲这些杀菌祛病的草药,熬得久了,药味浓得很,还混着一股子浓石灰味,飘得满场子都是,呛得人鼻酸眼涩。 池子两边的空地上,几十个士兵守着,个个都穿了粗布做的防护服,头上套着布帽,脸上戴着浸了草药水的口罩,只露着眼睛。 他们手里拿着丈余长的木杆,不停搅和着池子里的药水,嘴里还大声呵斥着,催着土人赶紧下池,把全身洗干净。 “都给我下去!泡透了!全身都泡到药水里!” “快点!搓干净!从头到脚,一处都不能少!”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再慢,老子就用杆子抽你了,仔细你的皮!” 南洋土人哪见过这阵仗?一辈子没泡过药水,更别说在这么大的池子里。 齐腰深的水带着凉意,药味钻鼻入喉,他们站在池边抖得厉害,牙齿打颤。 可看着士兵手里的长杆和腰间刀鞘,只能一个个跳进去,拼命搓洗身子,直搓到皮肤发红、磨出血痕,也不敢停一下,生怕慢了一步就挨揍。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被允许爬出水池,又被赶到毛竹搭的简易冲淋架下。 那冲淋架是用粗毛竹搭的,简简单单,架身上凿了密密麻麻的细孔,下头接了水管。 士兵扳动旁边的木闸,架上的竹管里立马喷出急促的水柱,自上而下,狠狠砸在土人身上,把他们身上的药渣、泥垢、脏东西冲得干干净净。 水冲了好一会儿,直到地上流水变清,监看兵卒点头,他们才敢走出水幕,踏入更衣区 第579章 一碗驱疫汤,一块铁编号 早等在这儿的差役,把一套套虽打补丁、却浆洗得发白,晒透了消毒的粗布棉衣、布鞋塞到他们手里,催着赶紧换上。 换完衣服,每人都被强灌下一大碗热汤药,一股子辛辣味直冲鼻子。 “这是广谱驱疫汤。”裴医官跟徐光启解释,“以生姜、紫苏、甘草、防风、藿香等十余味药材武火熬制,功在发散风寒、健脾燥湿、辟秽和中。 可防此辈因海船颠簸、水土不服,加之方才冷热交激而骤然病倒。毕竟,运他们来也费粮饷,若未劳作便病倒或冻死,亦是朝廷的损失。” 只有走到这一步的土人,才算是初步过了关,有资格被引至一旁让书办登记造册,每人发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薄铁牌,牌上用錾子刻着数字编号。 “都听清了!”一名从四夷馆请来的通译官员,手持同样的一块铁牌样本,走到这群刚刚换上干衣、捧着铁牌不知所措的土人面前,用拗口的南洋话大喊: “从今日起,这牌子上的编号,就是你们的名字!在大明的土地上,你们这些未受教化、不服王化的土人,不配拥有姓名!唯有这编号,将伴随你们终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带彷徨的脸庞,加重了语气:“这铁牌,必须时刻悬挂颈间,不得遗失!不得私自涂改、磨损编号!违者,轻则杖责,重则——处死!” 接着,他的声音又稍稍放缓,“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大明的战俘,生死荣辱,皆操于上国之手。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好好干活,立下功劳,或许将来有一天,陛下开恩,会赦免你们; “若是敢偷奸耍滑,反抗逃跑,不管在那里,大明都能把你们抓回来,碎尸万段,杀一儆百!” 土人们低着头,紧紧攥着手中冰凉刺骨的铁牌,眼神黯淡惶恐,浑身轻轻抖着。 最终,所有人都默默地将系着铁牌的粗糙麻绳套过脖颈,让那冰冷的铁片紧贴在心口处的皮肤上,没人敢吭声,更没人敢反抗。 那四夷馆的官员心里门清,这些土人往后都是要扔去铁路开山、矿洞挖煤的,都是最险的活,九死一生,能熬过一年者恐怕十不存一。 什么赦免、入籍,都是哄人的话,但这“盼头”必须给,哪怕只是空中楼阁,也能让这些人在绝望中多一分麻木的顺从,少一分拼死反抗的念头。 整个场子上,不管是役夫、医工,还是主事的、当兵的,都戴着浸了草药水的口罩,脸绷得紧,手脚麻利,半点不敢偷懒。 这场面,透着一股子冰冷、一股弱肉强食的残酷。 徐光启站在围栏外,静静看着这沉默的人流,看着那些脖子挂着铁牌、眼神蔫蔫的土人,愣了许久,眼里闪过一丝惊叹,更多的是复杂。 看着这些像草芥一样的南洋土人,他心里不由得叹道: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乱世里更是如此。 今日大明能以此等手段对待外虏,正因国势强盛,兵甲犀利,能碾压一切不服王化的势力。 倘若异日大明衰微,今日土人之惨状,安知不会降临于我华夏子民之身? 他不由得又想起宫中那位天子。 那位时常将“爱民如子”挂在嘴边,为百姓不惜斩了一位与国同休的国公的少年天子。 他原以为陛下的爱民,是仁德广被,泽及天下。 可今日才懂,陛下心里的“民”,是有地界的。 或许在陛下心中,只有大明的子民,才是真正的民;其余的化外之人,不过是是资源,是劳力,是消耗品,是铺铁轨的石头罢了。 “裴医官,”徐光启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闷,“此番防疫,条理清晰,太医院用心了。你们这等尽心王事,实乃陛下之福,大明之幸。” 裴济闻言,连忙行礼,语气恭谨又不居功: “部堂大人谬赞了!这哪里是下官等的功劳,全赖陛下圣明,高瞻远瞩亲定章程,下官等不过是恪尽职守,依章办事,半分不敢懈怠,更不敢辜负陛下的嘱托罢了。” 一旁的宋尘也连忙凑上来附和,“尚书大人,裴医官行事严谨,下官可以担保,这批南洋精壮,定能按时完成防疫观察,早日编入劳役营,绝不会耽误京津铁路的开工。” 徐光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中依旧在缓缓流转的土人队伍: “如今这批南洋精壮,共计有多少人?如此处置,需耗时多久?” 裴济早把数目记在了心里,应声便答,“回禀部堂,此次抵埠的第一批南洋精壮,共计两千八百一十七人,预计今日日落之前可全部完成。隔离观察十五日,确认无恶疾、无传染之虞后,便可编入劳役营,交由工部调遣。” “两千八百余人?”徐光启的眉头微微皱起,“本官记得南洋都督府的报文里写得明明白白,首批当有三千之数。” 宋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此事由海关负责,他倒是清楚,低声解释道: “部堂明鉴,海路迢迢,风涛难测,加之船舱拥挤,哪怕沿途的饮食、医药都拼尽全力维持,终难周全,两月航程,路上有些许……损耗,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怕徐光启忧心,又连忙补了一句: “这也是头次大规模跨海转运,没个经验才稍有些疏漏,等日后航路走熟了,船上的照料再做得周全些,这损耗定能大大减少。” “不过大人尽可放心,南洋都督府的胡都督早有话传回来,头一批土人精壮就有五万之众,后续还会照着工部的工程需用,源源不断地装船北运。大人半点不用忧心劳力短缺的事,只管按需调用便是。” “损耗?”徐光启不用细问,也能猜到那些“损耗”的土人落了什么下场。 想来多是半路染病、熬不住路途艰辛成了累赘,被直接扔进了茫茫大海,当作无用的废物随意丢弃,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三千人,到岸只剩两千八百余,殁了近两百人。这意味着这趟海路,每十五个人里,就有一个殒命途中,化作了海上的孤魂。 徐光启沉默了片刻,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语气淡淡道: “两千八百人,也够支撑铁路前期开工之用了。后续的防疫、隔离诸事,便有劳裴医官与诸位同仁尽心处置,莫出纰漏。” 言罢,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沉默如死水的隔离区,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举步离去。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在土人们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黯淡粗布衣衫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抹凝固的血色,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刺得人眼生疼。 第580章 少年意气终成业,大明剑指东倭天 这世界的运行法则,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从来都不是。 动荡、征伐、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才是贯穿千年历史长河,从来没有褪过色的真正底色。 弱的一方,连呼吸都是错的,连求生的资格,都要仰人鼻息;强的一方,方能定规矩、掌生死,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执掌自己的命运。 便是在朱由校记忆里,那个被许多人标榜为“文明世界”的二十一世纪,照样有政权在硝烟中崩塌、有战火在城镇间蔓延,有流离失所的难民潮,有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甚至,还有全副武装的特工,公然闯入他国元首的私邸卧室内,将总统及其夫人从床上拽起、当场戴上手铐的,这种践踏他国的尊严与体面,毫无底线可言的荒诞事。 这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宣告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弱小,才是原罪! 只要你足够强,自然会有四方来朝、万国宾服;自然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主动学习你的语言、研究你的制度,模仿你的一切; 哪怕你做些出格事,行事霸道,也会有人主动站出来,为你辩解,为你巧言令色地粉饰,甚至将你的所作所为奉为金科玉律。 所谓的“公道”“正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从来也都是实力说了算。 这一点,朱由校比殿内任何一个臣子都清楚。 自己虽然前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有惊世骇俗的才华,可你永远不知道,深夜灭灯后的男生宿舍,聊天话题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 无论开头聊的是游戏、考试还是姑娘,最后都要落到国际战略博弈、古今著名战役、全球资源分布、地缘政治角力这些宏大命题上。 上下五千年的战例分析,四大洋五大洲的战略态势,哪个国家矿产最丰、探讨如何瓦解“小日子”,琢磨着如何让华夏更加强大…… 那些曾经少年意气的纸上谈兵,是藏在心底的热血与憧憬,是对华夏强盛的赤诚期盼。 若没有这场穿越,他这份少年心气,或许终将随着步入社会,消磨于生活的柴米油盐与案牍劳形之中,最终只剩一声叹息。 但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他朱由校,能亲手去实现的雄图霸业。 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鎏金兽首铜炉里,银霜炭安安静静地燃着,吐着融融的暖意,把早春最后一点寒意,彻底挡在了朱红殿门外。 炉身的鎏金,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华贵的光泽,衬得这偏殿愈发肃穆庄重。 朱由校正襟坐在御案后,神色淡然,目光落在殿中悬挂的巨幅倭国地图上,静静听着底下群臣的奏报。 御前参谋司掌司事江仲谋、兵部尚书熊廷弼、以及几位内阁、部堂重臣,肃然分坐于下首锦墩之上,人人屏息凝神。 东征倭国,乃是陛下力主的大事,关乎大明长远基业,他们自然不敢有丝毫马虎。 “陛下。”江仲谋率先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东征倭国一应事宜,皆已筹备妥当。” “户部统筹调拨的银两、内帑增补的钱款,还有大军所需的粮草、军械、火器,大半已分批前运至登莱、天津、朝鲜釜山诸港妥善储存,后续仍在依计划输送,必能保障大军出征后,粮秣军械源源不绝,无后顾之忧。” 说罢,他走到殿内悬挂的巨幅倭国地图前,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漆木杆: “御前参谋司会同大都督府经反复推演,拟定进兵方略如下——” 他手中的漆木杆,缓缓指向朝鲜南部与倭国对马岛相邻的海域, “北路军团,抽调北军都督府第五军第一师为主力,另配新建的辽东守备军、山东守备军精锐一部,共计四万五千步骑,现已全数集结于朝鲜釜山、蔚山一带,严阵以待。” “拟于四月初,借东南风,自釜山、蔚山启航,先取对马,再乘风北上,登陆加贺藩金泽湾,直取倭国腹地,剑指倭国京都,自北向南推进,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漆木杆又移向九州岛南端: “南路军团,以东军都督府下辖禁卫军第六军第三师为主力,合浙江、江苏、福建三省守备军,共六万余人。 目前诸军已通过登莱水师及大批雇募海船,陆续进驻萨摩之鹿儿岛及长崎港,将与先期抵达之登莱水师陆战营合兵,自南向北,一路扫荡倭国本州岛,与北路军团形成夹击之势。” “除此之外,登莱水师全军出动,战船数百艘,负责全程海上护航、遮断倭国周边海域、阻击任何可能来袭之倭国水军,并以舰炮火力支援沿岸攻坚,确保我军两翼无忧。” 说到这里,江仲谋收起漆木杆,转身面向御座,朗声道: “陛下,此战我大明总计动员兵力约十五万之众,南北两路同时发动,水陆并进、互为犄角,” “参谋司综合倭国国力,推演预计:四月初战发,至迟八月底,当可彻底平定倭国全境,擒获德川幕府将军,废除其国号,在其地设立‘大明倭国都指挥使司’,派员管辖,永绝后患!” 殿内一片肃然。 众臣心中无不震动! 四月初开战,八月底灭国——短短五个月,就要将拥有数十万军队的倭国连根拔起! 若在十年前,谁敢说此话,必被斥为狂悖妄言、好大喜功,甚至会被谏官弹劾治罪。 可如今,竟无一人质疑。 大明如今,工厂林立,国库充盈,新军兵甲精良、士气如虹,就连十五万大军远征海外,已非昔日倾国之力。 更何况,连素以持重著称的兵部尚书、兼御前参谋司副使的熊廷弼都默然不语,他们这些文臣,又岂敢妄议军机? 有人甚至已在心中暗忖:若真能五个月平倭,那功业简直可比大唐灭高句丽、破突厥的赫赫武功! 到那时,周边诸藩谁还敢阳奉阴违?谁还敢侧目觊觎天朝威仪? 众人心中越想,越是感到激动与振奋,脸上的凝重渐渐被期许取代,他们不由得将眼神偷偷瞄向御座上的朱由校,眼中满是叹服与敬畏。 朱由校神色未变,并未有丝毫惊奇,仿佛江仲谋口中的“五个月灭倭”,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御前参谋司和大都督府,皆是深谙兵法谋略之人;更况且,以如今大明的实力,区区一个偏安列岛、内乱不止的倭国,本就不足为惧。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距四月初出兵,仅剩月余光景,战事已然迫在眉睫。 事实上,若非大明暗中输械输粮,萨摩与长州两藩恐怕连九州都拿不下,哪还能撑到今日? 想当初朝堂之上商议东征之事时,内阁与参谋处的大臣们,原本只打算派兵八万人东征,主张利用倭国内部矛盾,以夷制夷,徐徐图之,以免大军远征,耗费过多。 但朱由校不这么想。 作为后世之人,他深知那个岛国潜在的偏执与野心。 别的国家,或许可以徐徐图之,留几分余地; 唯独对倭,必须倾以泰山压顶之力,行那犁庭扫穴之举,务求一击致命,要打得它山河破碎,脊梁尽断,永绝后患! 况且,这天下何其辽阔! 东有浩瀚大洋,西有广袤大陆,他还有更远的天地要去经略开拓,实在不愿在倭国这弹丸之地,浪费太多的时间。 于是,在他的亲自授意下,原本计划的八万人出征规模,近乎翻了一倍,十五万大军整装待发、枕戈待旦,只为一战功成,速战速决。 第581章 借伐倭之威,收朝鲜之地 朱由校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平静的扫过殿内众臣的神色,略作沉吟,方才开口: “朝鲜国君李珲,此番大军云集其境,筹备征倭,可有推诿、怠慢之举?” 语气平淡,但熟悉皇帝性情的众臣,都能听出那语气中的一丝凛冽。 此人于上次北伐建奴之时,就不甚恭顺,心中只盘算着如何从大明这里讨要赏赐、捞取好处,轮到要他出力襄助王师、供应粮秣民夫时,却总是推三阻四,锱铢必较。 那般行径,浑然将大明,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冤大头。 陛下话音方落,殿内众大臣对光海君李珲的种种行径,皆是颇有不满,面色不虞。 “陛下放心,”熊廷弼连忙起身,躬身应答, “去岁十一月,朝廷便已特遣钦使持节,远赴朝鲜汉城宣诏,告知陛下东征倭国之意,严令其配合朝廷大军东征,凡港口、粮秣、民夫之需,不得有误!” “光海君见我天朝伐倭,不敢违逆,已将釜山、蔚山、济州三地划为我大明驻军之所,并征发民夫六万,修筑深水码头、军营、火药库、粮仓,日夜赶工,目前看来,尚算勤勉。 “北路军团四万五千人,已于上月全数集结完毕,现驻扎在釜山大营,将士们枕戈待旦、士气高昂,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即刻启航,奔赴倭国。” 熊廷弼抬眸看向陛下,“倭国内乱已至白热,萨摩与长州联军虽已攻占整个九州岛,然损失亦是不小。” “而德川幕府方面,”他脸上露出冷笑,语气中带着不屑,“尚不知死期已至。” “正以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之名,疯狂集结关东、畿内乃至东北地区诸大名精锐,号称二十万大军,由德川秀忠亲自挂帅指挥,正陆续开赴本州岛西部的石见、安艺两地,企图与倒幕联军决战,平定内乱,重振幕府权威。” “如今双方重兵云集,僵持于本州西部,战事一触即发,届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军恰可坐收渔利。” 朱由校听罢,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狭长的岛国轮廓,语气意味深长的说: “朝鲜此国,仰慕中华王化已久,其国史载,文化典章,多效中土。此番伐倭,我大军集于其南境,东征伐倭!” “然其王李珲,性贪吝,首鼠两端,前科犹在,非可久恃之藩屏。”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位阁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深思。 ——陛下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但朱由校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缓声道: “朕思之,或可借王师赫赫之威,兼以朝廷怀柔招抚之德,晓以利害,顺势收其兵权,革其弊政。朝廷再遣重臣良将前去协理防务,助其梳理内务。 “若其君臣深感天恩,自愿请为内附,划为郡县,朕亦不妨许其宗室一个世袭罔替的大明王爵,享钟鸣鼎食之荣。” “身为天朝亲王,这含金量,可比他那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朝鲜国主之位,高得多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殿内诸臣:“诸位爱卿怎么看?”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阵低微骚动。 “陛下三思啊!”李邦华脸色微变,深吸一口气,声音犹豫道: “纵使朝鲜近年确有不恭,然其国奉我正朔、称臣纳贡二百余年,从无逆举。我大明抚驭藩邦,从未有……从未有强纳藩国为郡县之先例啊!此恐……恐惹非议,有损陛下圣德……” “李阁老此言差矣!” 朱由校还未说话,一旁英国公张维贤忽然沉声开口。 这位国公爷作为勋贵之首、领御前参谋司副使,自然是有资格参与御前议事。 只见他一身武臣朝服,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干脆,带着武将独有的直率,瞬间压过了李邦华的迟疑,朗声驳斥: “我大明天子富有四海,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实而知礼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反观朝鲜,李珲奢靡成风,日日宴饮,广修宫室;朝中党争不止,东人西人互相倾轧,吏治腐败如泥沼,苛捐杂税如牛毛!” “其国虽小,民却苦不堪言。流民遍野,饿殍载道,百姓何尝一日得安?其民久慕我大明盛世安宁,心向天朝,如大旱之望云霓!” “陛下所言,乃是顺应朝鲜士民之心,何来‘强纳’之说?” “况且,正因我大明为天下宗主,才更要拨乱反正,救黎民于水火!拯其民于倒悬!此正显陛下仁德,何损之有?” 他最后近乎是冷哼一声,手按腰间玉带:“至于李珲此人——” “敢屡次对陛下不敬,对天朝阳奉阴违,依本国公看,不立斩其头悬于汉城门,已是陛下天恩浩荡!我就不信,偌大朝鲜宗室,竟找不出一个识大体、知大义的贤王?” “若当真朽木不可雕,无人堪用,那便由我大明直接设郡县、派流官治理,护其民、安其土,又有何不可?” 张维贤一番话,字字铿锵,直截了当,李邦华被驳得一时语塞。 虽然知道这是诡辩,却又难以在“顺应民意”、“救民水火”的大道理前直接反驳陛下之议。 一旁的袁可立、毕自严等人静坐不语,目光低垂,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透亮。 英国公这老狐狸,平日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今日这一番慷慨陈词,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已揣摩透了圣心,铁了心要替陛下将此事办成。 什么“流民遍野”“饿殍载道”,什么“大旱望云霓”,句句都在为陛下句句都在为“吞藩设郡”铺路搭桥。 不过,他们虽觉陛下欲令朝鲜直接内附之举,确实有些激进,恐启藩邦疑惧;但平心而论,对那李珲与朝鲜,他们也并无太多好感。 此国享大明庇护之利,又吝于尽藩属之责,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若真能做成朝鲜“自愿”上表归附,那……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毕竟,在他们看来,大明乃天下之中,礼乐之邦;能成为天朝子民,沐浴王化,于朝鲜百姓而言,何止是福分? 朱由校此时才轻轻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论,目光淡淡投向殿角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若愚,似是无意般问道: “刘大伴,朕记得,去岁朝鲜那位绫阳君李倧,是不是曾上过一封书信?” 刘若愚立刻躬身俯首,恭谨回道:“回皇爷,确有此事。” “奴婢记得,那位绫阳君在信中,对陛下与天朝极尽恭顺,称‘大明为父,朝鲜为子’,言及朝鲜国政日非、党争酷烈、赋役繁重、百姓流离时,更是痛心疾首,字里行间,隐隐有……有盼望天朝垂怜,解民倒悬之意。” “其言字字恳切,句句赤诚,奴婢当时读之,亦为之动容。”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重臣心中顿时雪亮! 绫阳君李倧,乃是李珲的侄子,在朝鲜国内素有贤名,且向来对大明亲善。陛下此时突然提起他,其中意味,已是不言自明。 若李珲“不识天恩”,执意恋栈权位,那么朝鲜国内,或许就会有一位“深明大义”、“仰慕王化”的宗室,愿意“顺应民意”、“请求内附”了。 朱由校看着殿内神色各异、已然心领神会的众臣,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淡笑: “既然如此,“与其任其自乱,宗室相残,黎庶为乱兵所屠,社稷为权奸所篡,不如早纳版图,设郡置守,永绝后患。此非夺其国,实保其宗祀,安其万民。” 随即,他微微扬眉,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至于先例?” “从今以后,不就有了吗?” 李邦华等人互视一眼,终是缓缓点头,齐声躬身: “臣等……遵旨。” 朱由校满意颔首,随即拍板定案,语气果决: “既如此,一切按所定战略行事。四月初,南北两路并发,务必速战速决。” “此战之后,着大都督府、兵部,从倭人青壮众,择其精悍者五万,编为‘倭人开拓营’,悉数发往南洋,交予胡泽明、罗澜二位都督调用。 “彼等生于海岛,长于风波,正合南洋水土。便让他们用自家血肉之躯,为大明开山辟路,填海筑城,以役代刑,赎清其百年寇掠我海疆之罪孽。” “这也算是……物尽其用。” 殿内衮衮诸公,无论文武,闻此决断,皆无异议,齐声应和: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第582章 系统面板 朝会散后的数天时间内,满堂文武,竟无一人为朝鲜或光海君李珲说半句求情之语。 究其缘由,一来是朱由校这几年狠抓朝廷机密泄露,这般关乎军机大计的御前会议,规格极高; 在场者皆是阁部重臣、心腹勋贵,个个心思通透,深知陛下意已决,断无更改之理,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徒惹天子不悦; 二来,终究是利益使然。当朝鲜无法再为大明带来半分益处,反倒隐隐有碍大明经略海外、整合天下秩序的步伐时,它便早已注定了出局的命运。 藩属之名,若不能为宗主所用,反成掣肘,留之何益? 当然,这一切能够顺遂推行,最根本的前提,仍是如今的大明,已然足够强大,强大到无需再妥协退让。 这一日,乾清宫,朱由校有些久违地打开了系统界面。 【叮】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18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称号:【中兴之主】(效果:系统资金+50万两/月,系统部队维持费用-20%,文武效忠度大幅提升)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620万 白银:9300万 人口上限:726156/80万 城镇中心:中国(6/6)--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皇家军事学院(10/10);大型兵工厂(6/6);大型村镇(10/10);大型船坞(10/10);领事馆(1/1);铸炮厂(2/5);铸币厂(5/5); 特殊建筑:翰林院(1/1);寺庙(1/1);商场(2/5);纺织厂(20/20);钢铁厂(3/3);天机阁(1/1);太医院(1/1);讲武堂(1/1);帝国银行(1/1) 拥有村民:123000人 武备库存:【略】 军事力量: 帝国陆军(火器):帝国禁卫军(十二支)、帝国守备军(28万余); 特殊部队:锦衣卫12356人,蒙古骑兵30251人; 官员体系:中枢阁部大员130人,京城中级官员800人、州府地方大员1000人、州府中级官员1300人、县衙基层官员5000人; 物资:粮5300万石、牛2万余头、羊13万余头、鸡鸭78万余只、渔获20吨/日 朱由校目光扫过系统界面,并无太过显著的变化。 唯军事力量一栏,因他推行新军军制改革以来,系统面板上的军事力量,不再是往日零散的编制,而是愈发规整的成建制体现。 尤其是各地新组建的守备军,因皆直属帝国都督府统辖,由他直接掌控调度,也被系统识别纳入。 他的目光落在“帝国禁卫军(十二支)”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自从大都督府成立,各禁卫军分驻全国各地,督查地方、镇压士绅官僚勾结,强化大明中枢对地方的掌控,京城一度仅留禁卫军第十军驻守,兵力略显单薄。 为此,他特意从系统中训练补充了两支禁卫军,将京城驻军规模提升至十五万人;同时给北军和西军都督府补充了一万余名系统蒙古骑兵作为骨干,搭配边军原有骑兵,极大地提升了边军的战力,确保足够数量的骑兵力量。 至于粮食储备,则是始终保持在五千万石左右,其余多余粮食,皆被他通过系统商城兑换成系统金钱,也算适当减少对现实中金银的损耗。 这般兑换虽略有亏损,却也是无奈之举,总好过谷贱伤农,若国内粮价崩盘,百姓便无种粮之利,商人亦无贩粮之欲,长此以往,大明的农业根基必然动摇。 至于天下的粮价,他也能依靠遍布全国的“皇店”网络,平抑粮价、赈济灾荒,确保“手中有粮,心中不安”保证各地粮食保持在一个稳定的价格上。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在有一众专业系统商业人才主持调度,他只需把控好大方向,便无需过多费心。 朱由校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除了系统之外,便是知晓历史大势的发展方向,知道工业化是未来,知道殖民扩张是必然,知道技术代差才是真正的国运壁垒。 正因如此,他从不妄图以外行之身干预内行之事,而是懂得知人善任、借力而为,放手让专业之人做专业之事。 目光在界面上流连,朱由校的眼神渐渐飘忽。 他最关心的,仍是从堡垒时代升级到工业时代,究竟还需满足何种条件? 如今仅凭堡垒时代的底蕴,大明便已领先世界二十年;若真能成功升级至工业时代,铁甲舰、后装步枪、马克沁机枪或许都会应运而生。 届时,横扫寰宇、执掌全球,或许真的不再是空想,他也有望亲眼见证自己成为“球长”的那一天。 但他总觉得,时代升级的关键,定然与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他坚持“速战速决”、十五万大军犁庭扫穴的原因之一。 想到此处,他看着面板上“年龄:18”的字样,心头不由得一阵怅然。 不知不觉间,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然三年,前世的家人、大学时的兄弟,偶尔仍会闯入脑海。 他前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性子内敛、存在感极低,想来就算自己突然消失,也不会给身边人带来太多波澜吧? 这般想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e=(′o`*)))唉…… 一旁侍立的司礼府掌印太监刘若愚,正低着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皇帝。 见陛下神色变幻不定,时而眉宇舒展、时而威严凝重、时而又难掩落寞,刘若愚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鼓, 陛下这是怎么了?他侍奉陛下几年来,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心底难免发憷,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陛下莫不是中邪了? 念头刚起,刘若愚便悄悄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骂自己糊涂:陛下乃天人下凡、真龙天子,龙威浩荡,怎会有邪祟近身?定是自己多心了!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一个小内侍悄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禀报道:“老祖宗,皇后娘娘驾到,已至殿外。” 刘若愚闻言,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挥手让小内侍退下。 皇后娘娘来了便好,他也能稍稍解脱,陛下素来疼爱皇后张嫣,只要皇后在侧,陛下的神色定然会缓和许多,他也不必再这般提心吊胆。 第583章 早婚早育之苦 不一会儿,殿门轻启,张嫣提着一只精致食盒缓步而入。 与初婚时的青涩羞怯相比,如今的她,眉目愈发明丽,身姿愈发丰盈,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女的温婉,又添了几分母仪天下的雍容。 一身凤纹常服衬得她端庄而不失柔美,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果然,权力与尊荣,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医美”,无需粉黛修饰,便足以让一个女子褪去稚气、绽放锋芒。 朱由校正仰头神游天外,沉浸在前世的回忆中,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幽香飘来,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精神也为之一振。 “陛下,臣妾听闻您与诸位大臣议政劳神,特为您熬了一盅参芪乌鸡汤,补气养神。”张嫣声音轻柔,将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另外,诸位大臣议事辛苦,臣妾也命御膳房备了份例汤,以陛下的名义送去了,也算略尽心意。” 朱由校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嫣身上。 少女身姿窈窕,眉眼温柔,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他,满是关切。 本有些郁结的心绪,顿时舒缓许多。 他伸手一拉,便将张嫣拽到了自己的御座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张嫣大惊失色,脸“腾”地一下红透,慌忙挣扎:“陛下!还有人呢!” 朱由校笑着环顾四周,故作疑惑:“哪有人?” 原来刘若愚早已会意,对着殿内几名内侍连连挥手,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殿门都轻轻掩上。 见殿内只剩二人,张嫣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仍是脸颊绯红,不敢抬头看朱由校。 “怕什么?”朱由校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咱们已是老夫老妻,还这么害羞?昨晚你可不是这般模样,真是让为夫伤心啊。” “哎呀,陛下!”张嫣又羞又急,耳根都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大白天的,你别说这些胡话……” 看着她娇嗔的模样,朱由校心头郁气尽消,故意逗她:“那你该叫我什么?” 张嫣咬了咬唇,脸颊更红,细若蚊蚋地唤了一声: “夫君……你就不要再调侃宝珠了。” “好。”朱由校笑着妥协,打开食盒,见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拿起食盒中的汤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快,让为夫尝尝,我们宝珠亲手炖的汤,味道如何。” 张嫣连忙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夫君慢些喝,小心烫。” 张嫣静静看他喝汤,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道:“方才臣妾进来时,瞧见夫君神色……似有些落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朱由校搅动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没料到她心思这般细腻。 他沉默一霎,笑了笑,语气放缓:“没什么大事,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想起一些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偶尔念及,难免有些感触。” 张嫣闻言,心头蓦地一酸。 入主中宫近一年,她多少知晓些陛下登基前的艰难,十五岁登基,大明内忧外患,短短三年时间,就硬生生将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明,拖回盛世轨道。 宫中皆传陛下乃天人降世,英明神武,可这份“英明”背后,该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孤寂? 她未再多言,只是轻轻侧身,伸出双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 “夫君莫要难过。”她声音柔软而坚定:“宝珠以后会一直陪着你,帮夫君分忧,你不只是一个人,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 朱由校心头一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前世已成云烟,今生当惜眼前人。 二人温存片刻,朱由校便拿起汤碗,细细品尝起来。 张嫣坐在一旁,温柔地为他擦拭嘴角,偶尔轻声说着后宫的琐事,气氛温馨而惬意。 忽然,张嫣神色微黯,犹豫良久,终于低声道: “夫君,今晚……今晚你要不要去赵贵妃宫里歇息?” 朱由校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一脸错愕地看着张嫣。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有妻子主动将自己的夫君,往别的女人床上推,这,就是身为皇帝的“幸福”吗? “宝珠何出此言?”朱由校放下汤匙,眉头微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心中疑惑不已。 张嫣垂眸,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酸涩与不安: “臣妾……臣妾入宫快一年了,尚无身孕。长此以往,外朝恐有非议,怕是要说臣妾善妒,独占君恩,不肯为皇室开枝散叶……” 朱由校听得一脸黑线,看着眼前这张分明还带着少女稚气、却已开始忧心子嗣的娇颜,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认真地说“我想给你生孩子”,这画面实在让他心头复杂。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过来,语气放缓,正色道: “你年纪尚小,身体还未长成,此时生育,于你、于孩子皆是大险。女子未满十八,骨盆未开,强行分娩,极易难产。届时母子俱危,悔之晚矣。” 他见她疑惑抬头,便继续解释,语气温:“再等等,待你满十八岁,身体更成熟些,我们再要孩子不迟。那时于你于孩子,都是最好的。” “真……真的吗?”张嫣眨着眼,将信将疑。“可……可我听闻,民间女子十三四岁便嫁人,十五六岁便生子……” 朱由校摇头,语气沉重:“自然是真的,据太医院统计,民间产妇死亡率高达三成以上,婴儿夭折者更逾半数。皆因早婚早育,母体孱弱,胎元不固,更有甚者,母女同亡,阖家痛绝。” “朕已命太医详查古今产育之例,女子最佳受孕之龄,当在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过早生育,如同强摘青果,不仅母体受损,所诞婴孩亦多羸弱,夭折之率极高。” 他可没有信口开河,据他所知,这时代女子平均婚龄虽早,但难产率与婴幼儿夭折率也高得惊人。 许多年轻母亲因生产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香消玉殒,新生儿也往往因母体羸弱而先天不足,极易夭折。 只是这时代医学认知有限,多归咎于命运或“血光之灾”,未曾深究根本。 张嫣听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想起幼时一位表姐,便是在十四岁那年出嫁,十五岁时怀了身孕,生产之时难产,折腾了两个时辰,最终母子俱亡。 那时她尚且年幼,只知伤心哭泣,却从未想过,姐姐的死,竟是因为过早生育。 张嫣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可若民间皆如此,岂非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母亲与婴孩,死于非命?”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夫君!我们能不能……救救她们?” 朱由校看着她眼中的赤诚与善良,心中愈发欣慰。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 “自然能救!但此事,若由皇后亲自主持,方能真正惠及天下妇孺。” 第584章 君托天下妇孺事 “我?”张嫣一怔,眼中满是迟疑与不安,“可是臣妾……从未涉足宫外事务,不知该如何着手,若行事不当,反惹朝野非议,岂非有负陛下所托?” “无妨,”朱由校温和一笑,语气从容:“谁都不是生而知之者,帝王亦非天生便懂治国抚民之道,皆是步步摸索、倾心尽力而已。” “朕见你近来常听女傅讲史,又翻阅《新唐书》《旧唐书》,想来定有不少心得吧?” 张嫣闻言,眼中的慌乱稍稍褪去,略作思索轻声道: “臣妾近日听女官讲起前代贤后故事,尤敬仰唐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与我朝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 “她们虽深居深宫,不涉朝堂兵戈,却心怀天下苍生,其仁德如日月昭昭,照临万民,其懿范如江河滔滔,滋养后世。” 她目光微亮,语调渐稳:“文德皇后每遇灾荒,必减膳撤乐,劝太宗轻徭薄赋;又设内库赈济孤寡,亲督宫人织布制衣,以赐寒民。” “贞观六年,关中丰收,太宗皇帝欲重修洛阳宫殿,以壮观瞻。文德皇后闻之,恳切力谏道: ‘今百姓甫得安宁,疮痍未复,国家仓廪未实,实非大兴土木之时。’ 其言简而意深,终使贞观之治得以涵养生息。后世女子读史至此,莫不感其仁心。” “至于我朝太祖孝慈高皇后,”她声音愈发庄敬,“出身微寒,自幼便织履贩饼,遍历艰辛,最知民间疾苦。” “洪武初年,天下甫定,疮痍未复,高皇后即奏请设立‘红板仓’,专储粮米,赈济军士遗孀、鳏寡孤独; 又命女官于各府州县设‘女塾’,不仅教她们纺织、刺绣等谋生之技,更教她们识字明理,使无数寒门女子得以自立谋生。” 她微微一顿,眼中泛起敬慕之光:“高皇后还曾力劝太祖,特颁恩旨: ——凡天下士庶之女出嫁,皆许用凤冠霞帔,以为礼敬。此非僭越,乃朝廷体恤民情、尊崇妇道之大典。” “自那以后,便是村野农女,亦可在出嫁吉日,头戴珠花冠、身披红霞帔,风风光光拜别父母、嫁入夫家,如公主一般体面。 “臣妾幼时,曾见邻家姐姐出嫁,头戴珠花冠、身披红霞帔,含泪拜别父母,路人皆贺——那便是高皇后遗泽,至今犹温。”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鬓边的金丝凤钗,声音柔和:“太祖尝言:‘朕得天下,内助之功,半出皇后。’ 而臣妾以为,高皇后之功,不在佐君定鼎,而在使天下女子,无论贵贱,皆知自身有尊、有德、有位。” “臣妾每每思及此事,便觉古之贤后,不在锦衣玉食,而在心怀天下、泽被黎庶。她们所行之事,看似细微,却如春雨润物,悄然滋养万民。” “百年之后,仍有女子因她们一念之仁,得以体面成婚、平安产子、教子读书——此乃真正的不朽之功。” “说得好!说得极是!”朱由校连连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与动容, “看来你确是用心研读、潜心体悟了,且思之甚深、见之甚透,远超寻常闺阁女子,更胜朝中不少空谈道义之臣。” 听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女,能说出这般通透深刻、心怀苍生的话语,朱由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古人不如后世? 反观他后世所见,多少女子被肤浅的“毒鸡汤”裹挟,沉迷于虚无的攀比与内耗......想到此处,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怅然与惋惜。 他拍了拍张嫣的手背,轻声说:“皇后之位,从来不只是后宫之主。古人云:‘天分阴阳,地载柔刚。’ 天下之人,谁无母亲?谁非生于妇人之腹?妇孺之安危,实系国本之根基。” “你掌天下命妇,上至公侯勋贵之夫人,下至七品官员之孺人,皆在你管辖之列;统率内外命妇之仪范,整肃闺门之风化,引导天下女子明礼知德。更要抚恤孤寡,赡养将士遗孀,教化妇德,推广产育之法。 “若能倡晚婚以全母体,重产保以救婴孩,设稳婆学堂以传接生之术,救万千妇孺于水火之中——此等功德,不逊于开疆拓土,不亚于平定四夷!” 张嫣听得心潮澎湃,却又不免惶然:“可是……臣妾终究年轻识浅,唯恐力有不逮,辜负了夫君的信任,也辜负了天下妇孺的期盼。” “你愿意去做,便已胜过万千空谈坐论之人。”朱由校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如炬,语气掷地有声, “一切有朕在,你要钱粮,内帑即拨;你要人,翰林院编纂典籍,太医院拟定产育章程,格物院研制助产器具,皆听你调遣。 你只管放手施为,莫存畏缩之心,莫怕犯错,有朕为你兜底。” 张嫣望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许,还有那份独有的尊重,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鼻尖也微微发酸。 她忽然感觉到,陛下好像与这世上的男子都不一样。 旁人皆视女子为附庸,重其貌、责其生育、束其言行,就像他父亲一般。 唯有陛下,见她的所思所想,重她的仁心善念,愿将关乎万民性命的重任托付于她,愿让她以女子之身,凭柔德济苍生。 这何尝不是她一直渴望的认可? 她一直仰慕文德、孝慈二后,渴望成为真正辅佐君王、泽被苍生的贤后,渴望用自己的力量做些有意义的事。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轻轻理顺袖袍,而后庄重行礼,声音清越而坚定: “臣妾张氏,谨奉圣谕。愿竭尽心力,推行产育善政,抚孤恤寡,教化妇德,以继文德、孝慈之志,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母女之望。” 朱由校凝视着她——那个曾在新婚之夜羞怯低头、眉眼青涩的少女,此刻身姿挺拔,眉宇间已初具国母之威仪。 他伸手扶她起身,眼中笑意温柔,更藏着几分难掩的骄傲与欣慰: “好,好一个不负所托!那朕就等着看,我的宝珠,如何以仁心化春雨,润泽九州;如何以柔肩担道义,垂范万世。 终有一日,大明万民,定会由衷称你一声——国母!” 窗外春阳正好,金辉洒落殿阶; 殿内温情脉脉,誓言铮铮如磬。 不靠刀兵,不凭雷霆, 只凭一颗不忍人之心, 便要改写千万妇孺的命运。 第585章 后承仁心泽苍生 看着张嫣身姿挺拔、步履坚定地走出殿门,消失在廊柱交错的光影之外,朱由校的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那背影虽仍显纤弱,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静而庄重的气度——仿佛真有一副千钧重担,悄然落在了她柔肩之上。 直到那抹倩影彻底不见,殿内重归寂静。 刘若愚才轻手轻脚地重新踏入殿中,垂手侍立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惊扰了朱由校。 “你这老东西倒是识相,溜得挺快。”朱由校收回目光,端起已有些温凉的茶盏,瞥了一眼刘若愚。 刘若愚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非但不惧,反倒心头一松,脸上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这语气,看来陛下心绪已然平复,眉宇间再无方才的郁结之色——果然,还得是皇后娘娘有法子。 他躬身赔笑:“老奴哪敢溜?不过是见陛下与娘娘有体己话要说,奴婢们自当避嫌,不敢打扰天家温情。”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将茶盏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渐沉,陷入深思。 方才与张嫣谈及早婚早育之害,稳婆接生之险,妇人难产之痛……这绝非一时兴起或仅仅为了安抚皇后,而是真切关乎千家万户性命的大事。 哪怕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亦是人子、人夫,焉能无动于衷? 况且,这时代的接生技术,实在太过落后,民间产育之困,触目惊心。 接生稳婆,虽被民间需要,却因常与“血光”、“秽物”相连,多被视为“下九流”的行当,社会地位低下,大多无系统学识,全凭祖辈传承的手感与经验行事,水平参差不齐、良莠不分。 大户人家尚可耗费重金,寻访经验老道的稳婆,或是亲自培养心腹稳婆照料内宅女眷,即便遇上难产,也能多几分底气; 可寻常平民百姓,只能随便请个街头稳婆应急,遇上胎儿横位、产道狭窄等难产情形,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婴双亡,或是保大不保小,留下终身遗憾。 更荒唐的是,不少愚昧的稳婆接生之前,还要搞些装神弄鬼的巫祝之术,焚香念咒、画符驱邪,非但对分娩毫无益处,反倒白白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将本可挽回的性命,推向了绝路。 再者,礼教森严,“男女大防”如铁律。 医者多为男子,碍于“男女大防“,极少涉足妇科。纵有仁心,亦难近产妇之榻,致使医书之中,妇科内容寥若晨星。 虽有《黄帝内经》设“妇人病”篇,《千金要方》专列“妇人方”三卷,宋代又有昝殷《经效产宝》、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等专著,然或语焉不详,或艰涩难行,或散佚失传,难以普及于乡野。 这般困境,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千头万绪、难如登天;可朱由校毕竟是皇帝,能够使用的资源太多,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成。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想起了妇产科史上一项至关重要的发明——产钳。 此物乃十七世纪初,也就是前些年,由英国医生彼得?钱伯伦与其家族一同发明的。 在此之前,难产几无解法,胎儿滞留则窒息,产妇失血则殒命,十死其三。产钳问世后,可轻巧夹持胎首,助其娩出,母婴存活率骤增,堪称分娩史上的里程碑。 不过,说起这彼得?钱伯伦家族,还有一段颇为有趣的轶事。 他们为了垄断这项独门手艺与产钳工具,家族定下了严苛的规矩:每次接生时,必须将产妇的眼睛蒙住,禁止任何外人在场观看,就连参与接生的仆妇,也需宣誓保密。 这般隐秘操作,竟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 18世纪中叶,这门手艺与产钳的秘密才被公之于众,得以在全世界推广。 “倒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家族。”朱由校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哂笑。 不过无妨。他既知其形制原理,何不令格物院巧匠依图试制?稍加改良,配以规范培训,何愁产厄不减? 此器若成,正可作为皇后推行产育善政之利器,以她的名义颁行天下——既彰其仁德,又利在苍生。 思路渐清,朱由校睁开眼,目光落在垂手待命的刘若愚身上。 “刘大伴。” “奴婢在!”刘若愚立刻趋前半步,躬身应道。 “朕记得,永乐年间编修的《永乐大典》,包罗万象,号称‘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这其中,浩如烟海的医书部类里,不知是否有专门论述妇科、分娩调护、乃至幼儿养育的篇章?” “啊?”刘若愚一愣,心中暗忖:莫非……皇后娘娘有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讯! 但他见陛下神色平静,并无狂喜之态,连忙按下猜测,恭谨回禀: “回皇爷的话,《永乐大典》确是我朝文治之旷世巨典,共辑录先秦至明初各类典籍七八千种,依韵编排,总计万余卷。其中‘医’‘药’‘妇’‘幼’相关部类,卷帙亦颇为浩繁。” “据奴婢所知,历代妇科专著,如唐代昝殷《经效产宝》、宋代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杨康侯《十产论》,乃至孙思邈《千金要方》之'妇人方'、《外台秘要》之产科辑录,皆应收录其中。 只是卷帙浩繁,需通晓医理兼熟《大典》体例之学士,方可精准检出。” “好。”朱由校颔首,“即刻传朕口谕:命翰林院、文渊阁协同太医院,选派精干儒医与校勘官,入文渊阁,将《永乐大典》中所有关于妊娠、临产、产后调养、婴儿哺育之内容,一一抄录,分类整理,汇为专编,不得遗漏片纸。” “奴婢遵旨。” “还有,”他略一思忖,又道:“从内帑中拨银元五十万,作为善政专款,用于购置器械、开设学堂、抚恤妇孺。” “再调五百名精明强干、识文断字且家风清白的锦衣卫校尉、力士,暂归皇后调用,负责外联、护卫、文书传递及稳婆稽查事宜。 “从宫中遴选一百名年纪稍长、行事稳重且略通文墨的宫女宦官,也一并听候皇后差遣,专司此事。” “再传旨太医院院使宋佑,令其牵头,召集全国精于妇产之医士,系统整理历代产育经验,剔除巫祝迷信,整理出一套简单可行、通俗易懂的接生法子与产妇养护之道。” “同时扩大妇科招生规模,广招聪慧仁善之女子入学,授以脉理、方药、接生之术。待学业有成,分派至各府州县医馆,专职妇幼保健。 “着令天下府县:凡境内稳婆,限三月内尽数登记造册,由太医院统一考核。合格者颁‘稳婆执照’,不合格者勒令改业,不得再行接生。” 刘若愚一边听,一边示意一旁的小太监赶紧记在纸上。 待朱由校说完,他连忙躬身道:“奴婢都记下了,定当一字不差,传谕各方,督催办妥。” 朱由校微微沉吟,又补充道:“还有,你亲自去一趟内阁,向首辅及六部堂官通个气。” “就说:皇后仁心悯下,念及民间妇人多因早婚体弱、分娩无术,常遭难产之苦、殒命之险,心中不忍,故恳请朕推行妇孺安养善政——倡晚婚以全母体,重产保以救婴孩,设学堂以育稳婆,颁章程以正医道。” “此乃皇后牵头之德政,旨在泽被天下母女、稳固大明国本。望朝臣各司其职,全力襄助,不得推诿怠慢。” 这般说辞,既是为皇后站台,也是给朝堂众臣一个明确的信号: 推行产育善政,并非皇后一时兴起,而是他朱由校全力支持的大事,谁敢阻挠,便是与他为敌,与天下万民为敌。 毕竟,这是惠及天下万民的好事,关乎家家户户的福祉,谁也不愿背负“苛待妇孺”“阻挠善政”的骂名,更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朱由校仔细回想了一遍,各项安排都已周全,无遗漏之处,便摆了摆手,语气果决: “好了,就这些事宜,你即刻去办,不得耽搁。” “另外,办完这些,亲自去皇后宫中一趟,将朕的安排一一告知皇后,让她放心,朕定会全力支持她,她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遵旨!”刘若愚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校靠回椅背,望着案上那只尚未收走的汤碗——那是张嫣亲手炖的参芪乌鸡汤,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油光。 他嘴角微微扬起,推行此事,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耐心,但是, 若连妇人产子都要听天由命,何谈盛世? 若连新生婴孩都护不住,何以称“中兴”? 他既为天子,便要让这大明,不仅有铁甲与燧发枪,更有平安产房与啼哭健儿。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第586章 合礼合法,何逾之有? 坤宁宫·夜灯初上 张嫣回到坤宁宫时,殿内烛火已燃,暖香氤氲。 坤宁宫的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一并隔开。 可方才在乾清宫中那股被朱由校话语点燃的热血,随着脚步渐缓,一点点冷却下来,只余下心头沉甸甸的重量。 她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到铺着云锦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朝服的袖口。 “我……真的能行吗?”她喃喃自语。 哪怕她是皇后,可她现在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自幼长于深闺,读的是《女诫》《列女传》,学的是琴棋书画、礼仪进退,何曾想过有一日要执掌关乎天下妇孺性命的大政? 早婚之害、产育之险、稳婆之弊……这些字眼在史书里轻飘飘几行,落在人间,却是无数母亲血泪交织的惨剧。 而陛下竟将这千钧重担,亲手交到了她手中。 方才在乾清宫许下的誓言,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可具体该怎么做?从哪里入手?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钱?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 她脑中一片纷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娘娘,您脸色不佳,可要传太医?”一声温和的轻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李尚宫垂手侍立在桌旁,一身青缎宫装,眉眼淡然,神色间颇有些干练。 她年约三十,是大婚之后朱由校亲自从宫中女官中遴选出来的,专为辅佐皇后管理后宫繁杂事务。 此人处事公允,思虑周密,从不越矩,亦不怯懦,深得张嫣信赖。 张嫣抬起头,眼底满是愁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与忐忑: “李姐姐,你说……陛下今日突然让我主持这般重要的事,我若是办不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天下那么多受苦的妇人孩童,怎么办?” 话音未落,便被李尚宫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娘娘,您是大明皇后,不会办不好的!” 张嫣一怔,被这有点武断的回答弄得有些懵,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李尚宫: “为什么?”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深知李尚宫沉稳内敛,从不妄言,既然这般说,定然有她的道理。 “因为您是皇后!”李尚宫语气依旧淡然,仿佛理应如此。 “没了?”张嫣愣住,“就……就这一句?” “这就够了。”李尚宫唇角微扬,添了几分柔和, “皇后之位,非仅名分,更是权柄。天下命妇,皆以您为表率;百官勋贵,亦不敢轻慢,您若自疑,反失其势,唯有先信自己,方能令他人信服。” 张嫣怔怔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李姐姐,你说得对……是我太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开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语气渐渐坚定了些: “罢了,不管够不够,我总不能退缩。陛下信我,百姓望我,我岂能因畏难而止步?” “李姐姐,你去帮我找些关于早婚早育、妇人分娩、幼儿养护的书籍,不管是医书还是杂记,只要有相关记载,都找来。 不管怎么做,总得先弄明白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 “奴婢遵旨。”李尚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恭敬裣衽一礼,转身快步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张嫣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桌案上空荡荡的砚台,心中思绪翻涌,陛下给了她信任与期许,她便万万不能辜负。 文华殿·内阁值房内, 就在张嫣埋首于典籍之中,一点点恶补相关知识的时候。 刘若愚已然带着朱由校的口谕,走遍了内阁、六部与太医院,将陛下的安排,一一传达到位。 几位阁臣刚刚送走传旨的刘若愚,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回身落座。 值房内一时静悄悄的,唯有铜壶滴漏之声滴答作响,众人相视之间,神色各异 沉默片刻后,王象乾抚着颌下长须沉吟,率先开口: “诸位,陛下此番安排,推皇后娘娘主持妇孺善政,诸位阁老,如何看待此事啊?” 李邦华神色一凝,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有御史上疏,言陛下成婚一年未有子嗣,暗指皇后‘独占圣恩’。 那奏本递上去之后,直接被御前秘书司压了下来,没过几日,那人便被陛下贬去了远东。” 他摇了摇头,“此等妄测圣意、离间帝后之徒,咎由自取。” “哼,活该!”袁可立重重冷哼一声,眉宇间满是怒意, “为臣者不安本分,妄议宫闱私事,挑拨天家骨肉之情,实乃大不敬!陛下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肃朝堂?” “即便陛下不处置,内阁也当严参!后宫是否和睦、子嗣何时绵延,此乃陛下家事,岂是外臣可妄加揣测催促的?陛下此举,既是保全皇后声誉,更是敲打那些心思不正之辈。” “袁公息怒。”王象乾轻轻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今日此举,分明是要为皇后娘娘站台,极力促成这件善政啊。”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别的不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倒是真颇得圣恩。陛下竟肯为她动用内帑,调遣锦衣卫,连格物院、翰林院皆听其调遣。 ——这般殊荣,可不是寻常后宫妃嫔所能企及的。” “话虽如此,可我却有些担忧。”一旁的李邦华迟疑了片刻,还是直言道出心中顾虑, “皇后娘娘仁心可嘉,可终究年轻,又无理政经验。后宫和睦是大明之幸,可如此委以重任,手握调遣之权,涉足民政,是否会令后宫权柄过重? 昔年万历时郑贵妃干预国本、勾结外朝,几致储位动摇,祸延社稷,此事殷鉴不远,不可不引以为戒啊。” “李公此言差矣!岂可因噎废食?”袁可立立刻反驳,神色凝重, “陛下英明睿断,做事素来有章法、有分寸,岂会容后宫干政之事重演?” “更何况,皇后娘娘心怀仁心,所行之事,皆是为了救济天下妇孺,与郑贵妃当年专权惑主、贪图一己私利,截然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他转身,目光灼灼扫过诸人: “诸位莫要忘了,我朝孝慈高皇后,常劝太祖以仁治天下,体恤百姓,救济孤贫,当年设‘红板仓’赈孤寡,立‘女塾’教贫女,太祖皇帝亲允,史称‘内治之隆,不让外朝’。” “况此事关乎国本——若连产妇婴孩都护不住,何谈社稷永固、天下太平?” “我看陛下此举,并非纵后宫干政,而是借皇后之德,行仁政于民间。 且看陛下安排,翰林院、太医院、锦衣卫、内帑银两,无一不经朝廷体制。 此乃‘以宫掖行教化,以柔德济苍生’,合礼合法,何逾之有?” 第587章 春煦宴 王象乾、毕自严等人听罢,皆连连点头,面露愧色。 王象乾抚须长叹,“袁公所言极是,在座诸位,谁人不是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所生?谁人没有妻女姊妹?” “明明知晓早育戕害妇孺性命,却因循守旧、视而不见,这与袖手旁观杀人何异? “如今皇后有悲悯之心,陛下有变革之志,此乃移风易俗、救人积德的善政!我等身为朝廷阁臣,不助反阻,岂非禽兽不如?” 王象乾和袁可立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值房内一时静默。 李邦华也是缓缓点头,“是我……思虑狭隘了。陛下圣明烛照,皇后仁德有心,此诚天下妇孺之幸,亦为社稷长久之基。 “既然如此,那就行文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并晓谕各省布政使司、府州县衙,务必全力配合皇后娘娘推行‘护佑妇婴’诸政,不得敷衍塞责,更不得推诿阻挠。” 众臣相视,终是颔首应诺。 。。。。。。 数日之后,坤宁宫的偏殿内, 书卷堆积如山,张嫣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典籍与抄录的资料,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这些日子,她废寝忘食,日夜研读,从《妇人大全良方》到《经效产宝》,从历代贤后的轶事到民间的杂记传闻,越是深入了解,心中越是震惊。 ——那些被世人习以为常的旧俗之下,藏着多少女子的血泪与悲叹。 《经效产宝》中记载:“少女十三四岁,骨未坚,血未盈,强令婚配,多致崩漏、难产、终身羸弱。” 而《妇人大全良方》更直言:“产厄之惨,十室九悲,非天命,实人祸也。” “原来如此……早育不仅伤身,更折寿元;稳婆无术,竟成催命符!此风不革,何以为人母?何以为人妻?” 张嫣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痛惜,语气却愈发坚定, “我一定要将这件事促成,一定要改变这一切,哪怕前路再难,我也绝不退缩!” 其实在大明,并非没有有识之士注意到早育的危害,但为何难以改变? 皆因社会积习的强大惯性,封建礼教层层束缚之下,男性占据主导地位,世人的关注点,从来都不在女子身上。 他们早已习惯了“女子十三四岁成婚、十五六岁生子”的旧例,即便隐约知晓这般做法有害,也会想:“周围人都是这样,为何要改?” 在这种根深蒂固的社会共识之下,任何想要打破常规、提出变革的人,都会被视为异类,被流言蜚语裹挟,被指责“离经叛道”“无事生非”“惊扰世俗”。 这便是古代改革最难的地方,不是不知问题所在,而是明知有问题,却难以撼动世人的固有观念。 不像后世,“不进步、不改革就会挨打”早已成为通识,那是无数人用血泪凝聚的教训,所以人们会主动寻求改变,会斥责那些顽固不化、不愿变通之人。 可在这大明,率先提出变革者,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我该怎么开始呢?”就在张嫣蹙眉沉思,琢磨着该如何迈出第一步之时,殿外传来李尚宫轻缓的脚步声。 她躬身走进殿内,轻声禀报道:“娘娘,司礼府刘公公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求见娘娘。” “刘公公?”张嫣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连忙挥了挥手,“快,让他进来。” 片刻,刘若愚领着数人步入殿中,齐齐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张嫣的目光缓缓扫过刘若愚身后的几人,有身着锦衣卫服饰、身姿挺拔的女子,有身着太医官服、面容谦和的老者,还有数名身着宫装的宫女与内监,心中愈发疑惑,轻声问道: “刘公公免礼,你身后的这些人,是…” 刘若愚恭敬禀道:“回娘娘,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 一来是禀告娘娘,陛下已下旨内阁、六部、太医院、锦衣卫,全力配合娘娘推行‘妇孺安养善政’不得有半点推诿怠慢。” “二来,是特来将陛下为娘娘遴选的人手,一并交付娘娘差遣。” 话音落,他侧身一步,指着身后的人,一一介绍: “娘娘,这几位,皆是陛下特意为娘娘挑选的人手。” “这位是锦衣卫千户贺盈,乃是陛下亲自挑选,精通外联与护卫之事,此外,陛下特调了五百名锦衣卫精锐,皆归贺千户统领,听候娘娘调遣; “这位是太医院太医令白谦,乃是我大明太医院顶尖的妇科圣手,精通妇人分娩、产后养护之术,将全程协助娘娘;” “另有一百名宫女内侍,皆经内廷甄选,心思细密、通晓文墨,听候娘娘差遣。” 刘若愚转头对着身后几人沉声吩咐: “你们几人,还不速速拜见皇后娘娘!” 贺盈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越:“卑职贺盈,参见皇后娘娘!” “微臣白谦,拜见皇后娘娘。 其余宫女、内监也齐声行礼。 介绍完毕,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陛下口谕:‘皇后只管放手施为,一切有朕在!’” “陛下……”张嫣听到这番话,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感动。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竟瞬间轻了大半。 她从未想过,陛下竟会想得这般周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抬了抬手,语气温和: “诸位都起来吧。刘公公,烦请你回去转告陛下,就说臣妾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母女之望。” “奴婢定当如实转达。”刘若愚躬身应下,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才躬身告退。 送走刘若愚,张嫣看着殿内肃立的贺盈、白谦等人,神色愈发坚定,当即召来李尚宫: “李尚宫,这些宫女与内监由你暂领,先行安顿,明确职司。” “奴婢遵旨。”李尚宫躬身应下。 张嫣略一思忖,心中已有了初步计划:“李尚宫,以本宫名义,向京城所有公爵、侯爵、伯爵府邸,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家眷,还有六部、都察院等清要衙门官员的诰命夫人,下发请柬。” “就说,本宫入主中宫以来,感念天下妇人之辛劳,尤怜生育之艰。恰逢春日,特邀诸位命妇入宫,于坤宁宫赴‘春煦宴’。 一来,共赏春光,叙话家常,以全皇室眷顾臣工之心; 二来,本宫有些关于妇人康健、子嗣教养的体己话,想与诸位夫人一同参详,也为天下妇人求个更安康的福分。” 李尚宫会意一笑:“娘娘是要借赐宴之名,行劝导之实?” “正是。”张嫣点头,“若连这些诰命夫人都不支持,又如何推行至乡野?就先从她们开始吧!” 第588章 骑虎难下 同一日月,同悬天地, 盛世视人命如珠玉,乱世视人命如草芥; 生于强国者可议妇孺之安,生于弱国者唯求苟全于刀锋。 天启三年,四月初, 当大明京师坤宁宫内正为“产保局”筹谋布局、天下士民感念皇后仁德之时,隔海相望的倭国,却早已被刀光剑影吞噬。 在大明或明或暗的推动下,“倒幕”与“护幕”之战愈演愈烈,战火从九州一路烧至本州西部。 长门、周防与石见、安艺交界之地,山野疮痍。 昔日的田埂早已被战火踏平,无数简陋的营寨、杂乱的壕沟、被砍伐一空的山坡,如同丑陋的疮疤,密密麻麻地蔓延在初春灰黄的土地上,毫无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烟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未及清理战场的淡淡腐味。 自二月初开始,岛津家与毛利家便放下宿怨,合军一处,两家倾尽全力,加之攻占九州裹挟的部分降兵,纸面上拥有足轻六万,骑兵六千。 再加上用大明“援助”的数千杆火绳枪武装起来的“铁炮队”,共计凑出了七万余可战之兵。 七万余,听起来颇具声势,然而,经过一个冬天的辗转苦战、强攻硬守,这支联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士卒疲惫不堪,士气低迷。 更重要的是,作为联军骨架的核心藩士,在连番恶战中折损惨重。 岛津家的萨摩隼人,毛利家的长州精兵,都是历经数代培养的家族根基,如今却十去三四,元气大伤。 为了维持军队规模,不至于被德川军一击即溃,他们不得不强行征发大量农民、浪人甚至町人充军。 一时间,无数百姓被强行剥离土地,拖拽着残破的兵器,被迫踏上战场,军队数量看似膨胀,战力却急剧下滑。 更讽刺的是,大明提供的兵甲粮秣并非无偿,他们只能用掳掠的金银、未来的税收乃至矿山特许去交换,寅吃卯粮,债台高筑;甚至,连兵员都只能挑选明军挑剩下的。 而对面,隔着一条浑浊河流与十数里缓坡的德川幕府军大营,营帐排列有序。 虽因大军云集略显拥挤,再加之各大名服饰不一,略显杂乱外,倒算得上训练有素。 毕竟倭国刚刚经历了数十年的战国,虽战事规模不及中原,但是麾下士卒多少都上过战场的,实力并不弱。 德川幕府将军德川秀忠此番挟“讨逆”大义,从容调度了整个关东、畿内乃至东北地区的庞大兵力,汇聚了德川嫡系及其“御三家”的精锐。 十五万大军,兵精粮足,以逸待劳,其中不乏征战多年的旗本武士、装备精良的常备足轻,以及数量可观的骑兵。 加之德川家掌控着倭国富庶之地,粮草充足、物资完备,两军相比,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之上。 若非有大明在背后源源不断地提供武器、粮食,暗中撑腰,倒幕联军早就撑不住了。 倒幕联军,中心大营。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得两张面容愈发难看。 毛利家主毛利辉元与岛津家主岛津忠恒相对跪坐,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酒盏早已冷却,两人却未曾动过一口,帐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岛津殿,”毛利辉元率先开口,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疲惫与焦虑, “探马再三确认,德川秀忠已率十五万大军屯于备后,前锋距此不过二十里,旦夕之间便可兵临阵前。 其军中有旗本八千、御三家精锐三万,更有甲斐、骏河老卒两万,皆是以逸待劳,器械精良……” “事到如今,你我两家,已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了。” 岛津忠恒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闻言,抬手重重拍在矮桌上,震得烛火一阵晃动: “毛利殿下此刻说这些,是想动摇军心吗?事已至此,抱怨又有何用! 难道你还能转身,去向德川秀忠摇尾乞怜不成?他岂会放过你这‘逆贼之首’?” “动摇军心?”毛利秀就苦笑一声,摊开手, “这段时间,你我两家四处征战,虽拼尽全力拿下了九州岛,可代价是什么?” “我毛利家的谱代家臣、直属武士,战死过半!连我最看重的嫡子,都折在了攻打博多城的战场上; 你岛津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两家的家底都快打空了!” “还有钱粮!为了维持军队,为了购买明国的粮食和武器,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欠了明国白银一百多万两! 如今府库空虚,连赏赐阵亡武士遗族都捉襟见肘,那帮明人简直是在敲骨吸髓。” 岛津忠恒沉默片刻,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不然,又能如何? 毛利殿下,你我都清楚,若非明国撑腰,提供武器、粮食,我等恐怕早就像之前的‘大阪夏之阵’一样,被德川剿灭了!” 毛利辉元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可走到这一步,他们像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只有大明这根绳索,尽管这绳索勒得他们皮开肉绽。 跟着明国,眼下是屈辱,是当了马前卒,是饮鸩止渴,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若背离明国,德川秀忠会立刻率军来攻,到时候,你我两家,只会死得更惨。 “可这‘撑腰’,代价未免太大了。”毛利秀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声音压抑着怒火, “当初是明使亲至九州,言‘德川篡权,天朝不容’,以武力相逼,以利益相诱,逼着我等举义倒幕,许诺给我们诸多好处,说什么‘事成之后,扶持你我两家,共掌倭国,永为藩屏’……如今看来,全是鬼话!” “那些明国商船满载棉布、瓷器、铁锅涌入长崎,贱价倾销,致使我国内市肆崩坏,匠人失业。 一边卖给我们刀剑去厮杀,一边掏空我们的银山!这哪里是扶持?” 第589章 矮子骑驴 “慎言!”岛津忠恒连忙抬手打断他,神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军帐入口。 帐帘厚重,他以指尖挑起一角,目光如刀般扫过帐外——只有远处哨兵的巡视,近处空无一人。 他维持这个姿势静立了足足十息,确认帐外没有外人,这才放下帐帘,转过身。 “毛利殿,你不要命了?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但说出来,便是取祸之道!” 毛利辉元胸脯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却被岛津忠恒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慑住,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岛津忠恒走回矮几前,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毛利辉元: “你以为我不恨?不憋屈?我岛津氏雄踞萨摩百年,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明人予取予求,粮草、军械、甚至我家族武士的指挥权,他们说要便要,何曾给过半分颜面?” “可是,据我萨摩密探回报,长崎港的明军大营,兵力已逾三万。且每日仍有巨舰自登莱、天津方向驶来,满载兵员、火器、粮秣,昼夜不息!” “至于鹿儿岛更不必说,亦有三万明军精锐登陆,皆是精锐,火器齐整,号令森严,比起之前资助我们的那批明军,半点不差,甚至更为强悍。” “我们如今寄人篱下,实力远不如人,根本没有资格忤逆明国,低头忍辱是唯一的生路。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毛利辉元听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能再说什么,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深深的无力取代,他颓然地靠在矮椅上,沉默不语。 岛津忠恒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同为困兽的阴鸷与悲凉。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提起冰冷的酒壶,给两人面前的陶盏都斟满清酒。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穿隙: “毛利殿,这乱世,本就是弱肉强食,我等是弱者,大明是强者。在拥有反抗的实力之前,任何怨言,都只是加速死亡的蠢行。” 毛利辉元终于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那依岛津殿之见……我们就只能永远这般仰人鼻息,做明人的牵线木偶?” “不。”岛津忠恒唇角微扬,眼中竟闪过一丝狡诈,“我们不仅要忍耐,更要利用。” “利用?”毛利辉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岛津忠恒唇角微扬,“你细想,大明远在万里之外,为何要不惜血本,跨海调遣如此重兵?耗费的粮草、军械、银钱,怕是天文数字。难道只是为了惩戒德川家当年袭扰沿海?或是为了那点商路之利?” 他冷笑一声:“以我观之,明人所图甚大。他们恐怕是想借此一战,彻底将倭国纳入掌中。” 一句话,听的毛利辉元瞳孔微缩,呼吸一滞,显然,这个可能他心里不是没有想过。 “而德川家,”岛津忠恒的手指在地图上江户的位置狠狠一戳, “经营两代,根深蒂固,民心、财赋、兵源皆为其控。是明国掌控倭国的最大障碍,所以,他们需要借你我之手,除掉德川家。”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直视毛利辉元:“一旦德川覆灭,倭国必陷入混乱。明国终究没有根基,需要有人替他们治理地方、收缴赋税、安抚那些惶惶不安的豪族与百姓。” “而你我两家,最早归附,控扼九州,论资历、论地利,谁比我们更忠顺可用?” 岛津忠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若明军与德川拼个两败俱伤,元气大损,那对我们而言,便是天赐良机! “届时,我等可趁势整合九州,扩军屯粮,拉拢豪族,徐图自强。待我们羽翼渐丰,再慢慢摆脱明国的缰绳,未必不能重现家族的荣光。” “退一万步讲,即便明国最终吞并倭国,我两家依附其下,献土输诚,好歹能保宗庙不毁、领地不失、家名不绝。总好过被德川以‘逆贼’之名,诛九族、焚祖坟!” 毛利辉元静静听着,眼中的怨气渐渐被深思取代。 两人目光相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同样的、属于赌徒的疯狂与属于弱者的隐忍狡诈。 许久,毛利辉元缓缓伸手,端起那盏一直未动的冷酒。 “岛津殿……所言极是。”他终于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弱肉强食,古今皆然。既是弱者,顺从强者,便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他仰头,将盏中冷冽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吞咽时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的不仅是酒,还有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明人想利用我们做刀,我们又何尝不能,借他们这把‘刀’的势,去斩断我们自己的枷锁?只要能保住家族,能攫取更大的权势……这点隐忍,又算得了什么?” “等到将来,”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毒蛇般的阴冷,“一旦风云变幻,时机到来……我们未必不能,反咬一口。让他们也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就在两人低声密议之际,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侍从跪于帘外,声音微颤:“两位家主,明军派人前来传信,说是有征倭大将军军令,请二位速往辕门迎接!” “什么?”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凛。 ——终于来了。 “速更衣,开营门,列仪仗,准备迎接天朝使者!”岛津忠恒扬声吩咐,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片刻之后,二人率数十名家臣匆匆赶至营门。 只见远处尘烟滚滚,大地隐隐震动。 三千明军骑兵如铁流奔涌而至,清一色骑乘高大神骏的河西骏马——肩高近六尺,筋骨强健,鬃毛飞扬,踏地如雷。 骑士身披玄甲,头戴铁盔,腰间左右各佩一柄燧发手铳,马侧挂长矛、长刀,鞍鞒整齐,刀鞘锃亮。 黑色“明”字大旗与大都督府军旗猎猎翻卷,甲光映日,杀气冲霄,恍若天兵下凡。 与这支铁骑相比,营门前那些萨摩、长门骑兵,顿时显得寒酸可笑。 倭马本就矮小羸弱,肩高多不足四尺(约1.2米),形如驴骡。 而倭国武士平均身高不过五尺(约1.5米),骑于其上,虽勉力挺直腰背,却仍显局促。 平日在国内尚不觉异样,此刻与明军高头大马并列,简直如同孩童骑袖珍木马,滑稽不堪。 那种视觉上的反差与矮拙,让不少原本心存骄气的倭人将领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偏开头去。 后世那些倭国影视作品中,将倭国的战国骑兵描绘得威武雄壮,实乃无稽之谈。 只需稍加思量,就能知道:一个身高仅1.5米的武士,骑在一匹比驴高不了多少的马上,手持短矛,身无重甲,如何能称“雄壮”? 不过是矮子堆里拔高个,自欺欺人罢了。 第590章 尔等是要抗命不成? 骑兵阵列如潮水分开,蹄声骤歇,天地间唯余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 为首者年约五旬,面色刚毅,颌下微须,正是大都督府都督佥事戚金、此次东征副帅。 一旁的冯云策马上前半步,朗声道:“此乃大明皇帝陛下钦命征倭副将、大都督府都督佥事戚金戚将军!奉平倭大将军王英卓军令,节制前线诸军!” 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心头剧震。 征倭大军副将、都督佥事,这可是他们迄今为止接触到的明军最高层级将领了,此等人物亲临前线,足见大明对此战的重视!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 “下国萨摩藩岛津忠恒、长门藩毛利辉元,见过上国将军,远迎迟滞,望将军恕罪!!” 戚金是戚继光后人,自幼听叔父戚继光台州血战、横屿岛焚倭之役,耳中灌满“倭寇屠村”“妇孺悬梁”的惨状,对倭人素来心存厌弃,此刻面对这些倭国之人,眼中无半分温度。 他端坐马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倭军将领,开门见山: “长门、萨摩两藩,心向天朝,率先举义,陛下闻之,甚感欣慰。” 这话刚落,不等岛津二人客套谢恩,戚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本将今日前来,乃奉平倭大将军王英卓军令,限你两藩十日之内,整饬全军,备好粮草军械,十日之后,渡河东进,与德川逆贼决一死战!” “十日?决战?”毛利辉元失声低呼,脸色瞬间煞白。 岛津忠恒也是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戚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将军明鉴!”岛津忠恒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惊惶,声音微颤, “非是我等推诿,实在是……将士们连月苦战,伤亡惨重,师老兵疲,士兵早已困乏不堪。” “且军中粮秣短缺,兵甲残损过半,甚至有士卒一日仅得一餐,再加之连日败绩,军心早已涣散,恐难担先锋之责啊!” 他稍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戚金的神色,试探道:“是否可稍作宽限,容我等稍事休整、补充粮械,再随军出战?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将军所托!” 毛利辉元也连忙附和:“恳请将军宽限旬日,容我等稍作休整,届时必当效死疆场,以报天朝厚恩!”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诉苦,实则只想拖延时日,从明军处讨要更多的粮草军械,保存自身实力,不肯真的拼尽全力,做明军的炮灰。 岂料戚金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目圆睁,厉声呵斥: “军令如山!尔等是要抗命不成?” 他声音如惊雷,震得岛津与毛利二人心头一颤。 戚金胯下的河西骏马似受了主人气势的感染,扬蹄嘶鸣一声,前蹄踏地,溅起阵阵尘土, 岛津二人脊背沁出冷汗,连忙伏低身子: “不敢!我等绝不敢违抗天朝军令!只是……只是军中实情如此,万望将军体恤!” 二人嘴上恭敬顺从,心中却早已暗骂不已。 十日?这分明是要驱赶他们这些残兵去当炮灰,打得赢,大明坐收渔利;打不赢,便借德川之手消耗他们的实力,好让明国坐收渔利! 冯云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清楚,倒幕联军的困境非虚,却也知晓戚金此举是故意立威,震慑这两位心怀异心的倭国大名。 当下便上前一步,对着戚金拱手打圆场: “将军息怒,二位藩主所言亦非虚。连日鏖战,其部折损甚重,粮秣匮乏,确有难处。” 说罢,他又看向岛津二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只是大明军令如山,决战之日绝无更改,二位当以忠勇为先,尽快整军筹备,莫要误了平倭大事。” 戚金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二人,半晌才缓缓放缓了语气: “也罢。本将也知晓你等难处,军令虽不可改,但天朝亦非不近人情。明日便会派人送一批粮草与军械至你营中,解你等燃眉之急。” 话音一顿,他语气再度转厉: “但丑话说在前头,粮草军械给了你们,十日之后,若敢作战不力、临阵退缩,或是故意拖延时日、心怀异心,休怪本将按军法处置,届时,便是你两藩的灭顶之灾!” 岛津二人连忙应声:“不敢!我等谨遵将军号令!定当效死疆场,不负天恩!” “这便最好。”戚金淡淡点头,又抛出一颗定心丸,“不过,尔等也不必忧惧。” “明日,我大明征倭大军六万精锐,将陆续抵达此地,与你等合兵一处。区区德川的乌合之众,在天朝精锐面前,不过土鸡瓦狗耳,不堪一击!” 此言一出,岛津与毛利二人倒是心中稍松,悬着的石头落下大半。 六万大明精锐,若是真的全力出战,德川军纵使有十五万,恐怕也难以抗衡。 戚金不再多言,抬手一挥,沉声吩咐:“大军驻扎之地,还需劳烦二位藩主即刻派人清理出一处开阔空地,务必清扫干净,备好营帐与水源,供我大明大军驻扎。不得有半分差池!” “是!谨遵将军吩咐!”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连忙躬身应下,恭敬至极。 “我等即刻便去安排,必定在明日大军抵达前清扫整理完毕,绝不会耽误天兵驻跸!” 戚金不再看他们,调转马头,与冯云几人纵马疾驰而去,三千明军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起阵阵烟尘,片刻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明军的身影彻底消失,烟尘渐渐散去,营门前凝固般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恭敬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愤懑与不甘。 “欺人太甚!这明人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毛利辉元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从头到尾,颐指气使,如同驱使猪狗!什么决战,摆明了是让我们当炮灰,打头阵去送死,消耗我等实力!” 岛津忠恒脸色铁青,望着明军离去的方向,咬牙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顺从,别无他法。等明军的粮械送达,速分发士卒,暗藏精锐于后阵,不可轻易损耗。” “若明军真能击溃德川军,我等便顺势奋勇杀敌,若不能……我等便趁乱退守九州险要,徐图后计,保全家族根基。” 毛利辉元沉沉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希望那六万大明精锐,真能如戚金所言,一举击溃德川军,否则,我们两家今日的隐忍,便全成了笑话,连退路都没有了!” 第591章 那该如何是好? 随着倒幕联军大营动作频频,大规模清理营地、加固壕沟、加强营门戒备,种种异动纵使刻意遮掩,也终究难以瞒天过海。 更何况,随着时日推移,大批明军正源源不断地进驻倒幕联军大营,旌旗蔽日,矛戟如林,鼓角相闻,人马喧腾。 这般声势浩大的行军,纵使倒幕联军严防死守,也终究瞒不住。 毕竟,这绝非几百几千人的小规模调动。 六万大明精锐,连同征用的辅兵、民夫,总数接近十万。 光是行军时的脚步踏地之声如闷雷滚动,方圆数里飞鸟绝迹,走兽遁逃。 德川幕府毕竟经营倭国十数载,各地皆有斥候暗探,如此规模的军队,岂是区区遮掩便能藏住的? 更何况,大明本就没想过藏着掖着,俨然一副要以煌煌天威、堂堂正正之师,将一切抵抗碾碎踏平的架势。 德川联军大营,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此次德川秀忠亲率大军征讨倒幕联军,所带皆是嫡系精锐——德川直属旗本、御三家主力,再加上会津、桑名、彦根等德川死忠谱代藩的精锐士卒,每一支都是久经沙场。 至于那些外样大藩,皆被勒令只供粮草军械,不许出兵参战。 德川秀忠心中清楚,这些外样大名本就对幕府心存芥蒂,与岛津、毛利两家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令其参战,怕是战时临阵倒戈,暗通款曲,反倒成了累赘。 “诸位,这几日逆藩动作频频,斥候已探明,进驻倒幕联军大营的大明军队已有五万余人。” 德川秀忠端坐主位,脸色奇差,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沉郁与焦躁, “如今战局突变,大明大军压境,诸位说说,我等该如何应对?” 德川秀忠很清楚己方的优势所在。 德川家经营倭国已近二十年,经过两代将军的权术制衡、移封减禄、政治打压,除少数边陲强藩如岛津、毛利、前田等尚存相当实力外,绝大多数大名早已被削去兵权、缩减领地,无力再挑战德川氏的统治。 此次他尽起德川本家精锐,又得御三家及数家谱代强藩倾力支持,汇集十五万大军,兵力足足是对面倒幕联军的两倍有余,且兵精粮足、以逸待劳。 在他看来,剿灭岛津、毛利这两个“逆贼”,本是摧枯拉朽之事。 此前初春之际的几次交锋,也印证了他的判断——经一冬征战,叛军早已师老兵疲,战力大减,已然是强弩之末。 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他甚至已开始构想,此战大胜之后,如何携此军威,进一步削弱外样大名,固化幕府集权,肃清异己,让德川氏的统治稳如泰山,开启幕府更加强盛的治世。 虽然一直有情报显示,岛津、毛利两藩背后有大明暗中支持,但他始终存有侥幸。 大明毕竟远在万里海外,隔着重洋天险,当年万历朝鲜之役,大明虽最终取胜,却也耗费银钱巨万,伤亡惨重,国力大损。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以雷霆之势平定叛乱,造成既定事实,大明又能如何?难道还真会为了两个倭国藩主,不惜代价派遣大军,远渡重洋来征伐倭国不成? 更何况,倭国本就是大明开国之初定下的 “不征之国”,纵使当年丰臣秀吉悍然入侵朝鲜,万历皇帝遣军援朝,最终也只是将倭军逐回本土,未曾跨海攻倭。 更不必说,强大如大元,当年曾两度派遣大军跨海攻日,皆遭 “神风” 肆虐,船毁人亡,大败而回。 自那以后,“海水之隔,天险难越” 的观念,便深深植根于许多倭国统治者的心中,德川秀忠也不例外。 可如今,冰冷的现实将他所有的侥幸与幻想,击得粉碎。 五万明军精锐压境,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即便隔着数里,也能隐约感受到,让德川秀忠第一次生出如此深切的恐惧与不安 “上样!”松平信纲猛地出列,他面色激愤,声音洪亮: “岛津、毛利两家,背主叛国,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罪该万死!至于大明……当年太阁殿下挥军入朝,我倭国将士亦与其鏖战数年,不落下风!可见明军并非不可战胜!” “更何况,此地乃我倭国本土,非朝鲜异域!明军远渡重洋,粮草转运损耗巨大,又能坚持多久?只要我军上下齐心,必可破之!” “父亲大人,松平大人所言极是!”德川赖宣亦出列躬身,他是德川秀忠之子,纪伊藩主,御三家之一,年纪轻轻便执掌一藩,自然是年少气盛,无所畏惧, “明军虽众,然客军远征,水土不服,势不能久。我等手握十五万精锐,兵强马壮,岂容逆藩与明寇猖獗?莫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速定战策,主动出击,一举歼灭逆贼与明寇!” 帐中不少谱代将领亦纷纷出列附和,个个神色激愤,战意升腾。 德川秀忠见帐下诸将眼中燃起的战意,心中稍感宽慰,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待众人归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土井利胜身上,语气凝重: “土井家老,你素有谋断,从孤为世子时便随侍左右,如今战局如此凶险,你怎么看?” 土井利胜乃是幕府老中之首,亦是德川秀忠最得力的贴身谋臣,闻言缓缓出列,躬身道: “上样,大明此番兴师动众,不管其目的是为了我倭国的银山、磺山之利,是为了报当年朝鲜之役的旧仇,亦或是想借平叛之名,彻底掌控我倭国。 “然事已至此,他们既已大军登陆,并与逆藩合流,对我等而言,便只剩下一条路——速战速决!”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下来,诸将皆敛声屏气,凝神细听, 土井利胜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色, “明军水师战舰之威,诸位当有耳闻。其巨舰载炮数十门,射程远、威力猛,绝非我倭国安宅船、关船所能抗衡。” “去岁至今,沿海被其封锁,海贸几近断绝,各藩乃至我幕府,岁入大减,粮价腾贵,此即为明证。” 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焦灼:“在下此刻最忧心的,并非眼前这五万敌军……” “那是何事?”德川秀忠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帐内诸将亦皆是神色一凛。 土井利胜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依明国水师之能,既能运送五六万大军安然登陆长州……那么,他们是否也能,同时分兵别处——比如在京畿之地,或是在江户湾直接登陆?”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仿佛一道冰水自头顶浇下,帐中所有将领,包括德川秀忠本人,瞬间脸色大变,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是啊——大明既能渡海至长门,便能至江户! 若腹背受敌,十五万大军纵使精锐,也将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 江户,虽有万余留守精锐,周围亦有谱代大名拱卫,但若真有数万明军精兵突然出现在江户湾,炮轰城垣……后果不堪设想! 德川秀忠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干涩:“那……那该如何是好?” 第592章 速战速决! 土井利胜不愧是德川秀忠所倚仗的头号谋臣与心腹重臣,心念电转之间,他已理清局势,想出眼下唯一可行的应对之策。 “上样!”他伏身叩首,声音沉稳而清晰, “惊惶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我军必须立刻采取应对之策,步步为营,切不可自乱阵脚,予敌可乘之机!” 德川秀忠此刻早已没了往日从容,额角隐现汗珠,急声催促:“家老有何谋略,快快道来!” “其一,”土井利胜抬首,目光清亮如炬,“即刻派遣使番,持加急符信、配双马,昼夜兼程直抵江户!” “大御所亲历关原、大阪诸役,深谙兵机。闻明军已自长崎、鹿儿岛两处大规模登陆,必当即刻加固江户城防,并急调关东谱代大名兵马驰援。” 他语气笃定:“江户本城尚有旗本精锐万余,若汇合水户、会津等近畿藩兵,旬日之内可聚兵五万。纵使明军后续增兵,亦足为关东屏障,守住幕府根本!” “其二,”他目光炯炯地望向德川秀忠,声音愈发凝重, “正因有腹背受敌之虞,我军更应力求速战速决!大明水师封锁海路,我倭国山多地少,粮秣本就匮乏。 十五万大军每日耗粮万石,战事拖得越久,补给便越难维系,士卒思乡厌战,西国诸藩摇摆不定,局势只会愈发糜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反观明军,坐拥海路,粮械兵员能源源不绝!唯有一鼓作气,趁其主力尚未完全合围,以我兵力之优,寻其决战。 纵不能全歼,亦须重创其锋,打疼明国!” “唯有如此,我军才能在战后谈判中争得一丝主动,换来喘息之机。” “届时,只要大明肯放弃对岛津、毛利等逆贼的支持,我德川氏即便上表称臣,岁岁纳贡、永为藩属,亦非不可!” 帐内死寂无声,唯有炭盆中火星噼啪作响,映得诸将神色明暗不定。 几名年轻激进的旗本将领面露愤色,似欲起身驳斥土井利胜“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却被身旁老成者悄然按住手臂。 土井利胜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辩解:“诸位,向大明称臣,并非丢人之事!” “自足利义满以来,倭国向来奉天朝为上国,岁岁朝贡,此番不过是恢复旧制。只要能保住德川天下、护得宗族存续,暂屈一时,何足挂齿?” “还请上样早做决断!迟则生变!”他再度伏身叩首,语气决绝。 帐内一片寂静,只余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德川秀忠脸色变幻不定,帐内诸将皆低头思忖,神色各异,心中都在盘算着利弊。 称臣?父亲家康公毕生心血,自己继位以来的兢兢业业,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隔海的大明重新低下刚刚昂起不久的头颅? 可若不低头……德川家、乃至整个幕府,恐怕都要覆灭于明军铁蹄之下,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环视帐中,那些跟随德川家征战多年、共享富贵的谱代重臣、亲藩大将,此刻目光都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这个关乎幕府存亡的决定。 片刻沉默之后,德川秀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恐惧。 他终究不是无能庸主,乱世之中,存续远比尊严更重要。 “土井家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声音铿锵,传遍大帐, “局势危急,已容不得我等瞻前顾后、纠结体面!” “一切战略,依土井家老之议调整!即刻派出使番,配双马,不惜代价,将消息送抵江户!同时,传令全军——” “命纪伊、尾张、水户御三家兵马为我大军左翼,由赖宣统领;会津、桑名、彦根等谱代藩兵马为右翼,由松平信纲节制;孤亲率德川直属旗本、御家人诸军,坐镇中军,正面迎敌!” “各军立即整饬武备,清点粮秣,鼓舞士气!三日之后,挥师渡河,与逆藩、明寇决一死战!” “诸君,德川天下存亡,倭国气运兴衰,皆在此一举!望尔等同心戮力,奋勇杀敌,击破外寇,平定内乱,以报大御所恩德,以安倭国万民!” “哈伊!!”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虽有不甘,却皆敛去杂念,躬身领命。 然而在这看似高昂的战意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与隐约的恐慌,已如冰冷暗流,在每个人心底无声蔓延。 帐内的炭火星光依旧噼啪,却驱不散满营的压抑,诸将躬身退下时,步履都带着几分沉重。 ----------------- 而与幕府军大帐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明军的中军大帐内,此刻气氛热烈,人声鼎沸,处处透着胜券在握的昂扬之气。 帐内济济一堂,几乎汇聚了此次南路军所有中高级将领,浙江、福建、江苏守备军总兵、参将、游击,乃至水师陆战营指挥官,可谓英才齐聚。 能站在这座大帐里的明军军官,无一例外都参加了去年由皇帝亲自安排、大都督府主办的“大明讲武堂”首期高级将领集训。 数月同窗,共同研讨新式战法、参谋作业,彼此之间即便不算莫逆,也至少混了个脸熟。 此刻远在异国重逢,又将共赴征倭之战,众人自然倍感亲切,寒暄笑语不绝于耳。 “毛文龙!你这厮!”浙江守备军副总兵张可大嗓门洪亮,笑着一拳捶在身旁将领肩头,语气里满是调侃, “自打上次讲武堂毕业酒一别,竟让你捞着这等肥差!登莱水师游击,首登倭土,斩首报功,可是在陛下那里都挂了号的!风光得很呐!” 毛文龙被捶得龇牙咧嘴,揉着肩膀嘿嘿直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嘴上却连连谦虚: “哪里哪里,张大人说笑了!我这都是托陛下洪福、上官提拔,不过是跑跑腿、打打下手罢了。” “哪比得上诸位同窗,如今都是一省总兵、守备一方的大将,麾下雄兵过万,那才是真正的威风!小弟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水师游击,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他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畅快。 “毛将军过谦了。”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适时插入,打断了二人的玩笑。 毛文龙转头,见到来人,连忙收了嬉态,挺直腰板正色拱手: “俞将军!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属意外之喜!末将还以为您会随福建水师主力南下南洋,征讨那些佛郎机人和不服王化的土王呢!” 说话之人正是俞咨皋,他年约五旬,面容严肃,性格虽有些沉稳寡言,但出身显赫,其祖上可是与戚继光并称“俞龙戚虎”的抗倭名将俞大猷,乃是实打实的抗倭世家。 在当今天子整顿海防、打造新式福建水师之前,他便长期执掌福建沿海防务,数次击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船袭扰,护得闽海安宁,战功卓著。 讲武堂毕业后,凭战功与才略被擢升为东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兼福建守备军总兵官,掌管一省兵权,位高权重。 此番朝廷征倭,他主动请缨出战,不为功名,只为报当年倭寇肆虐江南、屠戮百姓的血海深仇。 第593章 不留活口,皆屠之! “皆是皇命差遣,为国效力而已。” 俞咨皋声音平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 他也没想到自己余生竟然有机会踏上倭国的土地,心中也是颇有些激荡, “陛下于讲武堂有训:‘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受君命,自当竭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 “家父昔年与戚南塘公并肩抗倭,血战横屿、平海,晚年仍有‘倭患不靖,俞氏不宁’之叹。 此番征伐倭国本土,咨皋有幸参与,正是为了却先人遗愿,为东南历年罹难之百姓,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俞将军说得是!”浙江守备军参将王梦雄闻言,高声附和,声如洪钟, “我等祖籍浙闽者,谁家祖辈没有亲历过嘉靖年间的倭乱?昔日倭寇焚我村庄、掠我妇孺、戮我父兄时,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此番王师东渡,定要犁庭扫穴,让这倭国上下,彻底知晓我大明天威不可犯!” “正是此理!”洪先春等一批出身东南沿海的将领纷纷出声应和,帐内一时群情激昂。 就在此时,帐外陡然传来当值亲卫清越而拖长的唱喝: “大都督府左都督、钦命平倭大将军到——!!!” 喧哗霎时止息。 方才还热络寒暄的将领们立刻收了神色,众将依品级疾步列队,甲叶轻响如潮退。 帐帘被两名高大卫兵高高掀起,两名顶盔贯甲的将军一前一后,龙行虎步而入。 当先一人,正是平倭大将军王英卓。 他年约四旬许,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渊,顾盼之间自有慑人威仪。 身着一套山文鎏金明甲,外罩玄色麒麟纹织金斗篷,腰佩御赐宝剑,径直走到主位帅案之后站定,身形挺拔如苍松。 紧随其后的,便是副将、大都督府都督佥事戚金,落后半步立于王英卓左下手,面容肃穆。 “参见大将军!参见戚将军!”帐内众将齐刷刷抱拳躬身,甲胄铿锵之声整齐划一。 “都起来吧。”王英卓抬手虚扶,声音沉厚,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本帅在帐外老远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好!闻战而喜,方为我大明虎贲本色!这份锐气可嘉,本帅等着你们在阵前建功!” 众将闻言,皆面露笑意,方才的肃穆之气稍减,帐内氛围又活络了几分。 王英卓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开门见山,“戚帅,我军各部集结情况如何?” 戚金踏前一步,抱拳朗声回禀: “回大将军!我南部军团所辖第六军第三师、浙江守备军、福建守备军、江苏守备军,合计六万主力,已全部按预定计划进驻指定营区。” “此外,征募倭人仆从及雇佣浪人组建的三万‘开拓营’,亦已编组完毕,听从调遣。” “全军粮草足支三月,各类军械、火药、火炮火铳皆已备足,各部士气高昂,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 “很好。”王英卓微微颔首,又看向一旁的卢司南,“卢掌事,你久驻倭国,熟稔内情,德川方面近日可有异动?” 卢司南躬身应道:“回禀大将军,根据锦衣卫驻倭暗探传来的密报,德川秀忠已派出多路快马向江户报信。” “我部已破译其密信,幕府高层已怀疑我大军可能从别处登陆,只是并不清楚具体地点,锦衣卫缇骑已前往截杀这些信使,务求拖延其消息传递。” 王英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淡淡道: “倒是不算太蠢。告诉锦衣卫,截得下是锦上添花,截不下亦无妨,不必强求以致无谓伤亡。” “陈策将军与沈有容将军所率的北路军团五万精锐,此刻想必已在加贺海岸登陆。” 他语气陡然转厉,杀意渐显,“不管德川家是否知晓,自陛下明言‘不喜此族’那一刻起,德川氏、乃至整个倭国的结局,便已注定!” 卢司南凛然抱拳:“遵命!” 王英卓走到巨大的倭国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联军当前所在位置: “德川秀忠昨日已派人送来战书,约我军明日于平原决战,本帅已应战。” “诸位,此战乃是我大明大军在倭国的第一仗,许胜,不许败!各部须严阵以待,不得有丝毫轻敌懈怠!” “大将军放心!”张可大率先朗声道,“这般倭人蛮夷,也敢主动约战?明日定叫他们尸横遍野、有来无回!” “誓灭此贼,以报国仇家恨!”帐内众将轰然响应,战意沸腾。 “好!”王英卓霍然转身,回到帅案之后,神色肃然,声如洪钟: “众将听令!” “末将在!!!”回应之声响彻大帐。 “戚金,命你率浙江守备军为左军,俞咨皋率福建守备军为前军,江苏守备军为右军,我率第六军第三师为中军!” “末将领命!”戚金、俞咨皋齐声应诺。 “另,命萨摩岛津、长州毛利两藩军马,为全军前锋,明日率先接敌,冲击敌阵!卢司南、毛文龙!” “末将在!”两人迅速出列。 “命你二人,率福建水师三千陆战营,组成督战队,置于前锋之后百步!” “明日交战,萨摩、长州之兵,有敢怯战不前、逡巡观望、擅自后退半步者,无论其身份是家老还是武士,立斩不赦!本帅授你等临阵先斩后奏之权,以血祭旗,以儆效尤! “谭峰、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 “末将在!” “你等麾下三万征倭开拓营,明日随前军跟进,专司缠斗倭军精锐旗本与谱代藩兵,务必耗其锐气、乱其阵型,为我主力破阵创造战机!” 最后,王英卓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语气冷冽如冰,带着彻骨杀意: “传令全军,此战,不留活口,皆屠之!” “以此战之血,铸就京观,震慑倭国上下四岛” “末将等谨遵大将军军令!”帐内众将热血沸腾,胸中杀意澎湃,齐声怒吼, 大多数将领要么亲历过倭患,要么听闻过倭寇滔天暴行,又深知陛下对倭人的厌弃,对这道屠敌之令,只觉大快人心,毫无半分异议。 唯有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三人,心中猛地一震。 他们虽是纵横海上的巨寇,见过厮杀、沾过鲜血,却从未参与过如此规模的军议,今日才真切见识到大明将帅的狠厉决绝。 王英卓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留活口,皆屠之”,便意味着至少有二十万倭人将葬身沙场,筑成“京观”,这般决绝,简直堪比战国白起。 三人不由得心底齐齐一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额角隐约的冷汗,愈发庆幸自己投诚得早,若当初顽抗到底,恐怕早已是身首异处。 至于失败?开什么玩笑! 这几日,他们亲眼目睹大明六万主力披坚执锐、军容鼎盛,数不清的火炮火铳排列如山,士卒个个虎背熊腰、训练有素,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般战力,面对德川倭军,无疑是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帐外,海风卷动大明旗帜,猎猎作响;帐内,灯火通明,映着诸将坚毅的面容。 一场关乎倭国命运、彰显大明天威的决战,已箭在弦上,只待明日破晓,便要血染平原。 第594章 平原鏖战启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自平原两端先后响起,穿透清晨薄雾与弥漫的肃杀之气,在广阔的原野上回荡。 天色尚未大亮,灰蓝色的天幕下,辽阔的平原地带已被两支庞大的军队所充斥,黑压压的人马与旌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仿佛大地被撕裂为两半。 双方合计近三十万大军,战旗如林,枪戟如苇,将这片无名原野化作一座巨大而压抑的角斗场。 德川军自东而来,背靠一条蜿蜒大河,身后是连夜搭建的三十余座浮桥,木板吱呀作响,随水流微微晃动。 幕府军阵以黑、白、金三色为主调,德川三叶葵纹旗、各家谱代大名的家纹旗错落分布,身着阵羽织、具足的武士与足轻列成深浅不一的方阵,阵伍间弥漫着肃杀之气。 而西方的大明阵营旌旗林立,玄色“明”字大旗猎猎翻飞,各营号旗依序排列,如刀削般整齐。 士兵身披扎甲、棉甲乃至重鳞甲,依据兵种不同列成横阵,侧翼骑兵静默如铁。巡哨骑兵的马蹄声偶尔划破死寂,风卷着甲片寒光、火药硝烟,混着士卒甲胄下粗重的呼吸,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倭军中军帅旗之下,德川秀忠立于朱漆将台之上,身披南蛮胴具足,周围是精锐旗本队重重护卫。 他眉头紧锁,望着对面严整的明军阵列,脸上满是疑惑与不安,低声问身旁的土井利胜: “土井,今日我军凌晨渡河列阵,明军竟然未派一兵一卒袭扰,任由我军安然渡过,从容布阵……这,未免太不合常理,莫非有诈?” 土井利胜同样面色凝重,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吟道: “上样,明军或许是自恃武力强横,不屑于行此偷袭之举;又或者……是故意诱使我军全军渡河,背水列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无论其用意何在,于我军而言皆是良机,不必过分纠结。只不过这般一来,我军已然自绝后路,此战若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明白!”德川秀忠语气沉了几分, “古籍《史记》中有载,昔日霸王项羽,曾有‘破釜沉舟’之举!今日我等这般处境,岂不正是效仿古人‘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目光扫过明军阵前,那属于岛津的十字丸旗与毛利的红色一文字三星旗时,嘴角扯起一丝鄙夷冷笑: “哼,岛津、毛利这两个逆贼,还以为攀上高枝便能翻身?结果不过是被推到前面送死的棋子!这就是背叛幕府、投靠外敌的下场!” “上样所言极是。”土井利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精光, “明将狂妄,只想着借两藩消耗我军,却未虑及两藩溃败后我军顺势掩杀的战机。” “岛津、长州两家已是疲敝之师,强弩之末,若能一举击溃其前锋,趁其败退混乱之际,我军精锐趁乱掩杀,或可直捣明军前阵,甚至动摇其中军!” 德川秀忠眼睛一亮,眼中战意渐起。 “不错!”他猛地握拳,“传令!前军大将松平信纲,率领一万旗本铁炮队前出迎敌;” “井伊直孝,率其麾下赤备及近畿谱代藩兵三万,为第一阵,正面攻击逆藩联军!告诉井伊,不要吝啬兵力,务必一举击溃当面之敌!若敌溃退,准其相机追击!” “另,命令两翼的骑马枪队整装待命,一旦前阵得手,立刻从两翼包抄掩杀!” “哈伊!”传令的使番大声领命,翻身上马,高举着令旗,口中呼喝着“闪开!将军急令!”朝着前军方向疾驰而去。 倭军依令变换阵形,步卒结队、铁炮手列阵,缓缓向前推进。 但受限于各藩部队协调性不一,士卒多是仓促集结,推进速度迟缓,阵形也愈发松散,远不及明军的严整。 明军阵中,中军高台之上。 王英卓手持单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倭军的动向。 副将侍立在侧,看着倭军明显加强前阵、意图中央突破的架势,不禁微微皱眉,低声道: “大将军,倭军似乎想集中力量先打掉岛津和毛利。我们将这两藩的疲兵置于最前,是否……过于冒险了?” “万一他们一触即溃,败兵倒卷,冲击我本阵,恐怕会动摇军心。” 王英卓放下望远镜,脸色平静无波,“无妨,不过是些杂兵而已!” 若是几年前未经整顿的明军,他绝对不敢如此行险。数十万人的大会战,拼的就是士气与大局,前锋两藩溃败极易引发连锁反应。 但如今的明军已脱胎换骨,除了中军的禁卫军是百分百的系统精锐外,其他几个地方守备也都是从一省之中挑出来的精锐,且各军皆混编三成系统精锐担任基层军官,足以稳住全军。 朱由校对这些守备军更是寄予厚望,不仅将领皆是讲武堂整训后的将校,需要什么装备武器那都是直接从系统兵工厂提货,没有半点心疼。 唯一比不上禁卫军的就是骑兵和炮兵的数量少一些。 “传令。”王英卓不再解释,声音转冷,“命岛津、长州两军,向前接敌。告诉他们,若连倭军第一波攻势都挡不住,他们两藩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告诉毛文龙,督战队盯紧,敢有后退半步者,无论何人,立斩!以首级示众!” “再令谭峰,麾下开拓营整装待命,随时准备投入战场;两翼骑兵做好接应,严防倭军迂回!” 副将迟疑了一下,又问:“那……是否需要给岛津、毛利所部提供一些炮火支援?提振其士气?” 王英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倭军那缓缓压上的前阵上,淡淡道: “不必浪费弹药,死在这里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遵令!”副将转身离去传令。 另一边,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并辔而立,望着对面如赤潮般涌来的井伊赤备与谱代精锐。 再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那支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明军督战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二人本指望依附明军、暗藏精锐保存实力,待战后再徐图自强,万万没想到,那位尚未谋面的大明统帅,一纸军令便将他们推到了最前线。 虽然两人麾下合兵还有五万余人,但多是连番征战后的疲兵,可若是拼光了家底,他们两藩也就彻底完了,再无翻身之日。 第595章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就在这时,毛文龙策马疾驰而至,身后亲兵甲叶铿锵,马蹄踏起泥尘。 他在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面前猛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地,居高临下地喝道:“两位藩主,大将军有令,命你二人即刻率军上前接敌!” 说罢,他勒住马缰,俯身凑近二人, “大将军还有一句话带给二位:若连德川家的前锋都收拾不了,那大明……或许就得重新考虑,你们两家究竟配不配做天朝在倭国的藩臣。” 毛利辉元浑身一颤,眼中怒火几欲喷出。 他强压胸中翻涌的屈辱,咬牙切齿道:“毛将军!大将军如此相逼,就不怕我等……阵前倒戈,重归幕府?” “呵……”毛文龙嗤笑一声,眼神轻蔑,“你们尽管试试。”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就凭你们这点残兵弱旅,也配与我大明谈条件?” 言毕,他猛抽一鞭,战马长嘶而去。 身后督战营三千陆战精锐士兵们立刻列阵逼近,燧发枪口寒光闪烁,长刀出鞘半寸,明晃晃的锋刃直指两藩后背,杀气如潮。 岛津与毛利对视一眼,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不是没想过反水,可回头望去,明军中军阵形厚实,显然早有防备。 若真敢临阵退缩,甚至稍显怯战,那位素未谋面的大明统帅,怕是会先拿他们的人头祭旗,以儆效尤。 二人心中清楚,今日唯有拼一把,撑过这一波攻势,才有一线生机。 “岛津殿……”毛利辉元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事到如今,只能硬拼了!”岛津忠恒咬牙道,“对面是井伊直孝的三万谱代兵,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我们两家拿出家底拼死一战,未必不能胜。”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立刻召集各自的心腹家老,嘶声下令: “传令下去,将藏着的家底全部拿出来,你们亲自带队,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告诉每一个足轻和武士,后退者,家人连坐!胜者,赏田百町,官升三级!” 两藩联军立刻调整阵形,以一万铁炮手为先锋,列阵迎向倭军;身后四万藩兵紧随其后,结成密集阵形,缓缓向前推进。 “鉄砲、撃て!”(铁炮,射击!) 当双方进入大约四十步的距离时,双方前列的铁炮足轻在武士的吆喝下,依次点燃火绳,扣动扳机。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绵炸响,白色硝烟成片腾起,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血腥弥漫空中。 铅弹呼啸划过,不断有人惨叫倒地,胸口炸开血洞,翻滚哀嚎。 不过幕府的铁炮技术远逊明军,射速仅四十息一发,射程不过四十米,且火药纯度不足,威力有限。 战术仍以较为传统的“齐射”或“轮替射击”为主,但因训练不足,轮射常有间隙,火力稀疏。 反观岛津、毛利所部,铁炮手所用乃是明军支援的火绳枪,射程、射速与威力皆占上风,首轮对射便压制住了倭军铁炮队。 三轮对射之后,双方伤亡都不小,阵线开始动摇。 随着硝烟未散,距离拉近到三十步以内。 “杀——!!!” 前排的武士和足轻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挺起长枪,挥舞太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长枪贯穿胸腹,肠脏拖地;有人抱住敌人滚入尸堆,互相撕咬咽喉,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兵器碰撞声、利器入肉声、垂死哀嚎声、疯狂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战线如同巨兽的牙齿,相互咬合、撕扯,时而凸出,时而凹陷,尸体迅速堆积起来。 岛津与毛利联军虽拼死抵抗,但核心精锐仅万余,且连番征战,师老兵疲。面对养精蓄锐、数量占优的幕府谱代军,渐渐被压得节节后退,阵形开始松动。 倭军中军高台上,德川秀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对土井利胜道: “这帮逆贼,仅凭这点实力,也敢勾结外寇,起兵造反,真是不知死活!” “明军依仗这些杂兵,就想消耗我军?怕是打错了算盘!传令,催促井伊和松平,加大压力,尽快击溃当面之敌!” 土井利胜微微颔首,眼中却掠过一丝不安,他始终觉得明军太过平静,这般沉得住气,反倒透着一丝诡异。 与此同时,明军中军大帐内。 巨大沙盘上,两军态势被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清晰标注。 不断有轻骑斥候飞驰而至,口述军情,十几名参谋司军官围在沙盘旁,快速调整两军态势,低声分析倭军战力: “倭国铁炮射速四十息每发,射程四十米,威胁较低。 “士兵披甲率仅百分之十五,多为竹甲、皮甲,防御薄弱。 “骑兵马匹矮小,冲击能力差,多用太刀与短枪,难以突破我军重甲阵形……” 中军高台上,王英卓接过参谋递来的军情汇总,嘴角微微上扬。 经过朱由校的军事改革,如今的明军可以算得上第一支披甲率极高的准现代化部队。 无论是单兵装备、火力投射、后勤保障还是指挥参谋体系,都已经远远超越了同时代任何一支传统军队。 而对面的德川军,或许在倭国算是精锐,但放在大明,顶多算得上一支普通的二流军队。 这场战役,从双方列阵完毕的那一刻起,胜负的天平就已经彻底倾斜,毫无悬念。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流逝,时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明军阵中,辅兵推着小车或挑着担子,穿梭在各主力战阵之间。 有条不紊的将掺了盐巴的肉干、水果、清水甚至糖果,一一送到前线士兵手中,补充体力。 而岛津与毛利两藩的士兵早已精疲力竭,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便有近八千人身亡,还有两千多人因临阵退缩,倒在了明军督战队的枪下。 若非靠着明军支援的火绳枪勉强压制,阵形早已彻底崩溃。 万幸明军两翼骑兵始终严阵以待,牵制住了倭军的迂回部队,两藩才得以勉强支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毛利辉元眼睛赤红,对岛津忠恒吼道,“再打下去,我们两家的根基就彻底毁了,到时候我们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心急如焚,连忙找到毛文龙,声音几乎带着哀求: “毛将军!我等已力战两个时辰,伤亡惨重,实在无力再支撑正面战线!恳请大将军准予我等撤退休整!” 毛文龙骑在马上,俯视着两个狼狈不堪的藩主,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冷冷道: “大将军有令,命你等再发起一次冲锋,压制住敌军锐气,你们才能撤退。若是此刻贸然后撤,必被倭军衔尾追击,到时候便是全军溃败。放心,我大明两翼骑兵会为你们断后。” 岛津与毛利心中不甘,却也深知毛文龙所言非虚。 只能咬牙返回阵中,将最后隐藏的家底,仅剩的六千精锐全部调出,由心腹家臣亲自率领,向着已经有些疲惫的幕府军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毛文龙站在远处,看着那支突然杀出的生力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倭人果然奸诈,到了这般境地,还藏着后手。” 德川秀忠见两藩突然派出精锐,不惊反喜,对身旁诸将道: “逆藩派出最后的精锐,定是油尽灯枯了!这是击溃他们的最好时机,传令下去,增派三万谱代藩兵,乘势压上,一举剿灭这两支逆贼!” “遵令。” 可一旁的土井利胜心中的愈发不安,这支远道而来的明军,为何如此沉得住气? 第596章 无能之辈 战场中央,尸横遍野,血泥交融。 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凭借着那六千生力军,终于勉强遏制了井伊赤备和谱代藩兵如潮的攻势,将摇摇欲坠的战线暂时稳定下来。 两人骑马立于阵后,看着周围死伤惨重的家族藩士,心都在滴血。 那些倒下的武士和足轻,很多都是跟随家族多年的精锐,是他们乱世立足之本的骨干力量,短短两个多时辰,便化为乌有。 “岛津殿……”毛利辉元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痛,“不能再这样填进去了……再打下去,我们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岛津忠恒何尝不知?他狠狠抹了一把溅在面颊上的血污,咬牙道: “按明将说的做!撤退!让岛津丰久带本家精锐断后!你们那边也出精锐!交替掩护,往两翼退!” 此刻,他们已无暇计较明军是否借刀杀人,也无力怨恨。唯有先活下来,才谈得上将来。 幕府军前阵的松平信纲和井伊直孝立刻发现了对手的意图。 “敌军力竭矣!岛津家和毛利家溃了!”井伊直孝头盔下的眼睛一亮,高举采配“全军压上!别让他们跑了!” “追击!突击!”各级旗本武士大声呼喝,督促着手下的足轻向前猛扑,试图扩大战果,一鼓作气冲垮对手。 明军两翼一直游弋待命的骑兵,突然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划出两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径直截断了追击的倭军前军。 数千匹河西骏马全力奔驰,马蹄声如夏日闷雷陡然炸响,大地随之震颤,铁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气势慑人。 “是明军骑兵!”追击中的幕府军士卒瞬间面露惊恐,眼睁睁看着那支黑色铁流朝着自己撞来,慌乱中嘶吼着想要列阵抵抗,“立枪!快结阵!” 可追击时的队伍本就散乱,士卒们急于建功、队形杂乱无章,面对明军骑兵如此迅猛的侧向冲击,根本来不及组成有效的枪阵。 “开火!” 一声令下,燧发手铳齐射,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横扫而出,瞬间便将前排的幕府军士卒撂倒一片,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未等幕府军反应过来,明军骑兵已然收起火枪,拔出腰间长刀,驱动战马狠狠撞入倭军阵列,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将追击部队截成数段。 “八嘎!骑马队!拦住他们!” 幕府军两翼的骑马队见状,急忙呼喝着驱动矮小的战马,挥舞长枪与太刀仓促迎上,试图阻挡明军骑兵的攻势。 可明军骑兵的战马高大健硕,冲刺速度与耐力远超倭马,再加上明军骑兵全员披甲,往往一个照面,便能用长枪挑落倭国骑马武士。 那些仓促迎战的倭国骑马队,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转瞬便被击溃,只留下一地人仰马翻的尸体与目瞪口呆、惊魂未定的残余武士。 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岛津、毛利联军终于得以摆脱追击,狼狈地退回明军阵中。 惊魂未定的岛津忠恒和毛利辉元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毛文龙已经策马而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他们身后残破不堪、丢盔弃甲的队伍, “两位藩主,辛苦了。大将军在中军高台上等着你们。” 二人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形象狼狈,匆匆吩咐各自的家老尽力收拢残兵、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然后便带着几名亲随,快步朝着明军中军高台赶去。 见到王英卓的那一刻,二人连忙躬身,满脸愧色: “外藩小臣岛津忠恒、毛利辉元,拜见天朝大将军!我等……我等作战不力,损兵折将,未能击退敌军前锋,反致溃退,惊扰大军,罪该万死!请大将军责罚!” “无能之辈!”王英卓语气冰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本帅本以为,你两家能在倭国西陲雄踞一方,抗衡德川,总该有些斤两。没想到连一支前锋都挡不住,怪不得会被德川压得喘不过气,只能苟延残喘。” 这话可谓诛心至极,将两藩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也踩得粉碎。 岛津忠恒额头青筋跳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毛利辉元也是面红耳赤,羞愤交加,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确实被打得惨不忍睹。 “罢了。”王英卓似乎懒得再在他们身上浪费口舌,挥了挥手, “看在尔等还算尽力,未曾临阵脱逃的份上,姑且饶过这次。退到一旁观战吧。接下来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 “是……谢大将军恩典!”两人如蒙大赦,又感到一阵无力与悲哀。 他们拼光了近半家底,换来的不过是一句‘无能’的评价与‘退到一旁’的冷遇” 二人默默垂首退到指挥台边缘,与一众明军将领站在一起,浑身的血污与狼狈格格不入,活脱脱两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王英卓转身,目光投向远方的倭军阵营,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厉声下令: “命,谭峰所部‘开拓营’前出,列阵于前,准备接敌!” “命,俞咨皋,率浙江守备军全军,向前推进,接替开拓营之后,全线压上!” “命,炮营各部,”他的手指向远方倭军后方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以及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浮桥, “集中所有重炮,摧毁倭军所有浮桥,断其归路!延伸轰击,覆盖倭军本阵,火力全开,不必吝啬弹药!” “待我中军主力与敌接战,左右两军,听中军号炮,同时向心包抄,合力围歼当面之敌,务必一战而定!” 望着倭军身后那条河流,王英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先前不半渡而击,可不是什么狂妄轻敌,只是因为河对面不在大炮射程之内。 如今倭军全部渡河、浮桥未拆,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六百多门重炮,沉寂多日,今日总算可以请这帮倭人好好听个响了。” “告诉将士们!不必再陪这帮倭人耗下去了,一战而下,碾碎他们!”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遵令!”所有将领、传令官轰然应诺,声震云霄,随即迅速散去,各自奔赴岗位。 第597章 断渡围歼 军令通过旗帜、号角、快马,迅速传遍整个明军阵营。 这支经过军制改革、脱胎换骨的战争机器,终于在此刻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它蓄势已久的狰狞獠牙。 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并肩立在高台边缘,望着明军有条不紊的调度,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以为然与几分嗤笑。 二人刚从尸山血海中狼狈退回,深知幕府军的战力绝非弱旅,那些谱代藩兵与井伊赤备的悍勇,他们方才可是亲身体会。 可是怎么在这位明国大将军口中,那支让自家精锐损失近半的敌军,就好像成了随手可以扫除的土鸡瓦狗? 他们倒要亲眼看看,这帮口气大过天的明军,是如何为自己这份“狂妄”付出代价的。 而幕府中军处,德川秀忠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刚刚还在为险些就能将岛津、毛利这两个心腹大患全歼于阵前而兴奋,结果下一刻,转眼煮熟的鸭子就飞了,这让他憋了一肚子邪火。 “松平信纲!井伊直孝!还有鸟居忠政!这三个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他低声咆哮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只要再坚持一刻,哪怕骑马队能稍微阻拦明军骑兵片刻,就能将那两个逆贼彻底留下!现在呢?功亏一篑!” 身旁的老中酒井忠世,连忙上前宽慰道:“上样息怒,明军骑兵确实精锐难当,马快甲坚、战力强悍,鸟居他们仓促迎战,未能建功,虽有过失,却也实在是力有未逮。” “所幸逆藩两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已然不足为虑。眼下我军士气尚在,阵型完整,当一鼓作气,进攻明军本阵才是。” 德川秀忠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酒井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战机稍纵即逝。 他平复声调,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各藩,整肃队伍,清点伤亡,补充箭矢火药。即刻整肃阵形,乘胜追击,务必击溃明军前锋!” 诸将齐声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席卷而来——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德川秀忠、土井利胜、酒井忠世以及台上所有的将领、侍卫,全都骇然变色,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近百个拖着淡淡灰白色尾迹的黑点,从明军阵地后方升起,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掠过他们头顶,砸在幕府军身后的浮桥群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木结构的浮桥在巨大的冲击力和四射的弹片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 一座座浮桥在冲天而起的水柱和火光中断成两截,桥上拥挤的辎重队和士兵来不及惊呼,便随着破碎的木板一同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河水。 残肢断臂、断裂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四处飞溅,将河面染得一片猩红。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几乎没有间隙,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持续不断地倾泻在河面上。 轰隆!哗啦!咔嚓! 爆炸声、桥梁断裂声、士兵的哀嚎声、战马的惊嘶声混杂在一起。 硝烟与水汽混合成浑浊的烟柱,笼罩了整个河段。 短短片刻,三十余座浮桥便被炸毁大半,仅剩两座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后续炮火彻底摧毁。 整个倭军大阵的后方,目睹了这一惨状的部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士卒们争相逃窜、无人敢驻足,原本整齐的后卫阵形瞬间溃散,哭喊声、逃窜声此起彼伏。 “明军的火炮射程,竟然如此之远?”德川秀忠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猛地回过神来,既然明军拥有如此恐怖的炮火,那么清晨他们全军渡河时,明明是最好的半渡而击的靶子,为何明军一弹未发,眼睁睁看着他们安然过河,从容布阵? 帐下诸将与家老们也纷纷反应过来,面面相觑间,明军哪里是狂妄轻敌,分明是故意纵他们渡河,再彻底斩断后路,要将这十五万幕府大军一口吞下! “狂妄!这帮明人简直是狂妄至极!”德川秀忠想通其中关节,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地低吼,可声音里的底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们也不怕胃口太大,把自己活活撑死!!!” 一旁的土井利胜却没有那么怒气,他绝不相信明军主帅会是狂妄之徒,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他强压心头的恐慌,躬身对德川秀忠道: “上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明军火炮射程与威力远超我等想象,我军全阵已完全暴露在其炮火覆盖之下,如今后路已绝,浮桥尽毁,我军已陷入绝地,再无退路可选! 唯有抱定必死之心,全军压上,拼死向前冲击明军本阵,或许……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喘了口气,好像又想起什么,语速愈发急促: “恳请上样更换铠甲,速速移驾至中军旗本队阵中,亲自督战,诸位藩主与大将也请速速赶回各自军阵。 “此地高台过于显眼,恐遭明军炮击!届时我等性命难保,大军亦会群龙无首、彻底溃败!” “对……对对!快!快护送我下去!换甲!快!”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在侍卫的搀扶下踉跄着就要下台,同时不忘嘶声下令, “传令!命令我军所有大筒、石火矢还击!命令各军、各藩!有进无退!后退者斩!唯有击破明军,方能活命!进攻!全军进攻——!!!” 诸将纷纷躬身领命,连忙搀扶着慌乱的德川秀忠走下将台,各自策马奔赴军营。 与此同时,明军开拓营的阵地上,倭人士卒们的神色格外复杂。 他们中大多数人,或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勉强应募,或是被强征入伍,脱离故土。 起初人心惶惶,但见逃兵前脚出营,后脚全家便被连坐斩首,头颅悬于辕门示众。又目睹岛津、毛利两藩为补充兵员,横征暴敛,强拉青壮充军,许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就被驱赶上战场送死。 相比之下,明军虽严苛,却至少保证温饱、军纪森严,更有铁甲火铳配发。 尤其当这些出身卑微的足轻和农兵,亲眼看到昔日那些高高在上、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武士老爷,在明军将领面前竟点头哈腰、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种极其扭曲的“优越感”与“荣誉感”,开始在某些人心中悄然滋生。 第598章 一边倒的屠杀(感谢【爱吃青椒炒莲藕的乔尼】大神认证) 在随军教官和懂得倭语的明军基层军官日复一日的灌输、利诱与恫吓之下,他们开始将自己与那些“卑贱的藩兵”区别开来,以“大明王师直辖开拓营”自居,士气竟一步步高涨起来。 连统领谭峰巡视时都颇为意外,私下里常叹:“这帮倭人,还真是群贱皮子,不压不劝不成器。”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被刻意驯化出来的士气,比单纯靠恐惧驱使更为持久有效 此刻,阵前那些军官正声嘶力竭地鼓动着: “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就是天朝大军重炮的威力,你们现在不是那些卑贱的藩兵走卒,你们是大明的开拓营!你们身后便是天朝雄师!有重炮为尔等开路!” “冲过去!杀光对面那些德川的走狗!用他们的血,证明你们的价值!杀敌立功者,天朝不吝厚赏!杀!!” 开拓营的士卒们望着远处在炮火中哀嚎溃乱的幕府军,眼中的茫然与恐惧,渐渐被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所取代。 他们紧握着手中由明军分发的武器,呼吸粗重,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吼声: “杀!杀!杀!” 而在开拓营后方的守备军阵中,士气更是爆棚。 这些士兵多来自当年倭患最烈的东南沿海省份,军中流传着太多祖辈、父辈口耳相传的惨事。 对他们而言,是陛下将他们这些食不果腹、毫无尊严的破落军户从泥淖中拉起,每月足额发放的饷银,配上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铁甲与火铳,还有那些虽然要求严苛、却将他们当作兄弟看待的军官。 这一切,都化作了对当今陛下近乎盲目的忠诚! “兄弟们!”一名浙江营将振臂高呼,声音哽咽, “父老乡亲们在等着我们!几十年前,就是这帮倭贼的祖宗,在咱们家乡烧杀抢掠!今天,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血债血偿!” “陛下在京师等着咱们的捷报!杀敌报国,就在此时!光宗耀祖,就在此地!” “宰了这帮倭寇!回去族谱都得给爷单开一页!” “就算交待在这儿了,村里也得给咱立块碑!值了!” “哈哈哈,说得对!杀!杀他个痛快!” 没有过多的豪言壮语,士兵们用涨红的脸、紧握武器的手,和眼中那混杂着仇恨、兴奋的炽热光芒,做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呜——!!! 随着中军高台上令旗挥动,代表总攻的号角声撕裂长空,令旗怒展。 各级军官的吼声次第响起: “全军——前进!” “保持阵型!” “火铳手准备!” 整个明军阵形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沉稳地向前压迫,步伐整齐划一,气势撼人。 阵后,重炮营的怒吼还在继续。 各炮组轮流轰击、毫不间断,各类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倭军阵中。 威力骇人的开花弹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碎石与弹片四溅,成片倭军士卒应声倒地、哀嚎不止;实心铁弹呼啸而过,在倭军阵形中硬生生犁出一条条狰狞血路,断肢残臂与破碎的兵器四处飞溅。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断裂声,与炮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倭军阵中的地狱乐章。 如果只有几十门,甚至上百门火炮,对于十几万人的庞大阵型而言,或许更多是士气上的打击。 但这是超过六百门新型野战炮的持续轰击!是跨越时代的火力密度差距! 再配上杀伤力惊人的开花弹,每一轮齐射,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倭军瞬间殒命,幸存的士卒人人自危,谁都怕下一秒,炮弹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然而,退路已绝。 求生的本能,身后督战队冰冷的刀锋,最终将大部分倭军部队逼入了疯狂的境地。 在各自旗本、大将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中,倭军士卒们埋着头,朝着明军发动了冲锋。 然而,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装备至营级的虎蹲炮、佛郎机率先喷吐火舌,散弹如暴风骤雨;紧接着,数万支天启一式燧发步枪在号令下轮番齐射。 定装弹药带来的高射速与稳定性,使得明军火枪手能在八十步有效射距内,保持每分钟六发的恐怖投射量。 铅弹组成了一片金属风暴,冲锋的倭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成排成排地倒下。 这场对决,从始至终都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在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眼中,幕府军连明军二十步之内都冲不到,唯一能造成微弱威胁的,只有他们手中落后的铁炮与简陋火炮,根本无力撼动明军的防线。 半个时辰之后,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松平信纲踉跄着策马奔至德川秀忠面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 “上样!冲不上去……根本冲不上去!” “武士们还没见到明军的面,就像麦子一样被割倒了!臣下所部三万士卒,已经快打光了!” 紧接着,负责指挥火炮的大久保忠邻也拖着流血不止的胳膊奔来,脸色惨白如纸: “上样!我们的炮够不着他们!够不着他们!……我们的火炮完了,全完了!” 德川秀忠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战场。 视线所及,是他赖以统治倭国的精锐,在明军无休止的火力倾泻下如雪崩般溃散。 士兵们相互践踏,为了争夺一线生机甚至自相残杀,更多的人绝望地跳入身后冰冷的河水。曾经严整的军阵,已彻底化为一片修罗血狱。 “完了……全完了……”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嘴唇哆嗦着,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引以为傲的十五万幕府精锐,便在明军的火力碾压下土崩瓦解 “上样!快走吧!”老中酒井忠世猛地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只要您还活着,幕府就还在!倭国就还有希望!” “希望?”德川秀忠猛地转头,声音嘶哑破碎,“这可是我德川家最精锐的十五万大军!没有他们,拿什么守江户?拿什么压服诸藩?!” “大久保!松平!”酒井忠世不理他的呓语,对旁边两位大将嘶吼,“后方河水浅滩可涉!你等水性好,速带将军突围!” “放开本将军!” 德川秀忠猛地甩开众人的手,语气中满是狼狈的倔强, “本将军自己会跑!” 第599章 渡边五十六 呱——呱——! 残阳如血,挣扎着将最后一片昏黄的光抹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杀戮的无名原野上,却只让那满地的猩红变得更加刺目、更加不祥。 硝烟随傍晚微风渐渐飘散,唯有被尸体吸引的乌鸦成群盘旋起落,发出亢奋的嘶鸣,在尸山血海上空回荡,刺耳又阴森。 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尸横遍野,血泥交融,几乎没过脚踝。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阵羽织、染血的具足散落一地,残肢断臂嵌在泥淖里,与未寒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偶尔有苟延残喘的幕府军士卒发出微弱的呻吟,气若游丝,很快便被周遭此起彼伏的哀嚎与绝望的叹息淹没,连挣扎都显得那般无力。 一些胆大的乌鸦,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高高堆起的尸体上,尖喙啄食着血肉,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片血污,更添几分凄凉。 战场上,仅剩的两万余开拓营倭卒,在明军军官与督战队的监督下,正麻木地清扫着战场。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磨蹭什么!” 一名手持马鞭、腰挎长刀的明军什长,操着生硬但凶悍的倭语,厉声呵斥着不远处几个动作稍慢的开拓营士卒, “把能喘气的都补一刀!尸体拖到东边那块空地去!” “大帅有令,要筑‘京观’,以儆效尤!还有这些兵器甲胄收拾干净,敢私藏者,以通敌论处,立斩!” 开拓营的士卒们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用简陋的担架,或直接拖着尸体的脚踝,在血泥中艰难跋涉,将一具具尚有余温或已冰冷僵硬的躯体搬运到东边。 渡边五十六举着手中的太刀,谨慎地翻查地上的尸体,按要求对每一具尸体进行补刀。 他来自长州藩下游一个偏僻渔村,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游女(妓女)。 靠着在河边简陋的茶屋或渔船上接待过往的行商、渔夫甚至浪人,换取微薄的收入和一些糙米、鱼干,勉强维持生计。 按倭国底层不成文的习俗,在河边怀上、又不知其父的孩子,常被冠以“渡边”的姓氏,依序称“太郎”“次郎”…… 可他偏偏叫五十六,但实际上,他只有两个哥哥和一个被卖掉的妹妹。 他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自己叫这个名字,母亲总是眼神闪烁,抚摸着他的头,用近乎叹息的声音低语: “你的父亲……是个不一般的男人啊。” 因为卑贱的出身和母亲低贱的职业,他从小便被视作异类,遭尽嫌弃,活得连村里的野狗都不如。 然而,自从明军到来,他被长州的征粮队强行拉入军中,随后又因体格健壮被选入“开拓营”后,一切发生了变化。 尽管训练严酷,随时可能丧命,但他第一次能每天吃到足以果腹的饭团,偶尔还能分到一点咸鱼或味噌。 而且家里人的态度也变了,对他另眼相看,再不敢随意打骂,这份卑微的转变,让他对这些明军和“开拓营”,产生了一丝感激和自豪。 正胡思乱想间,他翻过一具俯卧的、身穿浅黄色阵羽织的尸体,突然,尸下猛地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名受伤的幕府小旗本,约莫三十多岁,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显然是受伤后装死藏在了同伴的尸体下。 看着对方身上精致的具足与阵羽织,渡边五十六眼神一缩,瞬间想起了村里那个能断人生死的庄头武士老爷。 那个武士也曾用这种居高临下、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曾无数次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他那个破败的家,强行霸占他母亲,还让他和哥哥们在门口跪着等候,稍有不慎便是打骂。 小旗本瞥见渡边的装束,原本因被发现而惊恐的神情,立刻转为武士的傲慢与狠辣。 “嘘……卑贱的乡民……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就当没看见……滚开……否则……” 他试图移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摸腰间的短刀,但动作因失血而迟缓。 渡边五十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长久以来对武士的恐惧让他有些畏惧。 不过,这边的异常立刻引来明军什长的注意,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喂!那边那个废物!磨蹭什么呢?找死啊!” 渡边五十六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指着地上的旗本,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什长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乐了:“哟嗬!还真有条漏网之鱼!藏得挺严实啊!” 他提着刀走上前,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啪嗒”声。 躺在地上的旗本武士看见明军士兵走近,原本狠辣的神情瞬间化为惊恐与绝望,嘴唇哆嗦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哀求的表情,嘴唇哆嗦着, “大人,请饶……饶命……” 什长瞥了他一眼,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渡边五十六,眉头一皱,突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渡边五十六的腰眼上! “呃啊!”渡边痛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血泥里,沾了一身污秽。 “废物!怂包!”什长啐了一口,厉声喝道, “起来!拿起你的刀!” 渡边挣扎着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太刀,眼神茫然地看着什长。 “看看你现在穿的什么!”明军士兵指着渡边身上的开拓营军服,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 “你已经不是那些可以被随意踩死的卑贱倭人了!你现在是大明开拓营的兵!哪怕只是条狗,也是大明的狗!”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大明军中,不要你这种连刀都拿不稳的蠢货!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什长猛地抽出自己的腰刀,搭在渡边的脖子上,“要么砍死他,要么被我砍死,你自己选!” 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渡边看着明军士兵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向地上那个正用怨恨和恐惧的眼神望着他的旗本武士。 恍惚间,那个武士的脸似乎和村里庄头武士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知是恐惧,还是积压多年的屈辱。 他双眼赤红,猛地举起手中的破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那旗本武士的脖颈狠狠劈砍下去!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渡边一脸。 旗本武士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渡边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愣住了。 原来这些平日里欺压他们、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脖子也是肉做的,被刀砍了,也会喷出这么多血,也会死得这么快,这么难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血迹,对着一旁的明军什长,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里嘎多(谢谢)!大人!” 说完,他便站起身,麻木地继续翻查尸体,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这一连串动作,把那名什长都给整懵了。 他愣在那里,眨巴了几下眼睛,满脸疑惑: “他娘的……这算怎么回事?老子刚踹完他,他还谢我?脑子被吓傻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只是心里暗自嘀咕: “将军说得真没错——这帮倭人,还真是贱皮子,越凶越听话!” 第600章 擒贼擒王 中军大帐中,王英卓正与几名参谋商议后续战事。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帐内的沉静。 “大将军!大将军!您看末将给您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毛文龙一脸压不住的得意,带着一小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直驰到帐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掀帘入帐,反手一挥手, 几名骑兵便将马背上捆得结结实实的几人,“噗通”“噗通”掼在帐内空地上 王英卓闻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几个狼狈不堪的俘虏。 这几人虽穿着普通倭兵的具足与布衣,面容却白净整洁,丝毫没有下层士卒的风霜与粗粝, 尤其是为首那人,即便狼狈不堪,眉宇间仍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绝非寻常之辈。 再配上毛文龙那副邀功的模样,王英卓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猜测。 未等他开口,一旁如履薄冰、垂首默立的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抬眼瞥见为首那人的脸庞时,骤然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狂喜与解恨: “德川秀忠?” “是你!真的是你德川秀忠!” “哈哈哈哈哈……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这里的一天!” 昔日被德川家压制的屈辱,在这一刻爆发, 让两人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指着地上的德川秀忠,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癫狂。 直到瞥见王英卓的目光,二人才猛然惊觉失礼,连忙躬身请罪: “大将军恕罪!我等失仪了!此人确系伪幕府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当代家主,德川秀忠!便是此番统军与天兵对抗的罪魁祸首!” 方才在高台上,他们早已将战场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明军仅用一个多时辰,便将十五万幕府大军彻底击溃,此刻各部仍在四处围剿逃兵,看样子是要将这十五万倭军斩尽杀绝。 经此一役,两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算计彻底消散,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德川秀忠挣扎着吐出嘴里的破布,呛咳了几声,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狠狠地剜了岛津和毛利一眼, “呸!” 他朝着两人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岛津!毛利!你们两个背主求荣、引狼入室的国贼!叛徒!也只配在明国人脚下摇尾乞怜,做两条呼来喝去的狗!” “你们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安枕无忧?等着吧!等你们没有了利用价值,看看你们的主子会不会像丢弃破履一样把你们扔掉,到时候,你们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这话戳中了两人的痛处,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脸色骤变。 毛利辉元抢前一步,厉声反驳: “德川狗贼,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大明皇帝陛下乃天下共主,圣明烛照,胸怀四海!我等乃是心慕王化、弃暗投明之臣,忠心可鉴日月!陛下天恩浩荡,岂会听信你这败军之将的狂悖之言!” “正是!”岛津忠恒亦连忙附和,躬身朝向王英卓,语气恭谨, “天朝行事,自有法度,赏罚分明!岂会如你所言那般背信弃义?我等既已归附,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他们这番话,既是在反驳德川秀忠,更像是在向王英卓表忠心。 他们心中清楚,在大明绝对实力面前,自己那点残余的力量和所谓的地利,根本不值一提。 与其苟延残喘、心存异心,不如彻底归顺,或许还能凭借“首义”之名,搏一个“千金买马骨”的前程。 “哼!恬不知耻!”德川秀忠怒目圆睁,还欲再骂。 “聒噪!”一旁的毛文龙早已不耐,上前一步,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德川秀忠的肩窝,将他踢得翻滚出去,闷哼一声,半晌喘不过气来。 “娘的,刚才驾马逃跑时,没见你这么硬气!现在倒摆起将军架子来了?” 毛文龙不屑地撇撇嘴,转身向王英卓抱拳,脸上堆起笑容。 “启禀大将军!末将奉命清剿溃兵,此人被麾下残将裹挟,化装成普通士卒意图潜逃,被末将当场截获,特献于大将军麾下,听候发落!” 王英卓看着毛文龙邀功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点头: “干得不错,眼明手快,当机立断,确是立了一功。此番东征,你先是探查敌情有功,如今又擒获敌酋,本帅记下了。” “待凯旋还朝,本帅自当亲自向陛下为你叙功请赏!” 毛文龙闻言,心中狂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连声道: “全赖大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末将只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 他暗自庆幸,自己这次东伐倭国真是鸿运当头, 先是先锋探路立下首功,如今又在乱军中捞到这么一条大鱼,他仿佛看到锦绣前程和朝廷封赏在向自己招手。 王英卓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德川秀忠身上,“德川秀忠,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德川秀忠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血污,眼中仍带着不甘,死死盯着王英卓,语气带着几分最后的侥幸: “上国将军!今日之败,我德川秀忠无话可说。但我不明白,上国为何要远渡重洋,入侵我邦?若大明愿罢兵,我幕府愿加倍赔偿,称臣纳贡,永为不侵不叛之臣!” 王英卓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漠然。 “称臣?纳贡?” “就凭你们这些沐猴而冠、夜郎自大的倭人?也配向我大明皇帝陛下称臣?” “尔等倭人,秉性卑劣,狡诈反复,畏威而不怀德。自尔国僭越称‘天皇’,自绝于中华礼法体系之日起,便已注定今日之祸!” 王英卓向前一步,语气冰冷:“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尔等蕞尔小邦,妄自尊大,此乃取死之道!” “至于理由,你们只需要记住,”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第601章 雷霆手段方是菩萨心肠 这番话,彻底打破了德川秀忠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让一旁的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听得心惊胆战,将头埋得更低,姿态愈发谦卑恭顺。 绝望之下,德川秀忠心中一股戾气冲上头顶,他挣扎着, “你们还没有赢!我德川家百余年基业,岂是你说亡就亡的?” “我父大御所尚在江户坐镇,我子家光已然成年,可承大业!江户城固若金汤,关东、奥羽之地尚有忠勇藩兵数十万!” “今日你不过是用阴谋诡计,断我大军后路,侥幸胜了一阵!待我父在江户重整旗鼓,联合诸藩,定要将你们这群明寇赶下海,让你们统统葬身鱼腹!” 他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妄图为自己找回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王英卓看着他歇斯底里、丑态毕露的模样,脸上没有愤怒,待德川秀忠嘶吼完,他才淡淡开口, “德川家康?江户城?此刻,怕是早已自身难保了。” “什么?”德川秀忠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户距此千里之遥,明军主力皆在此处,岂能……岂能飞过去不成?” 仿佛是为了证明王英卓的话,他话音未落,远方一名传令兵从大营外疾驰而入,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帐前才猛地勒马。 “报——!!!北路军团大捷!陈帅遣快船飞报!”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急促,神情难掩振奋, “陈帅率领北路军团五万余人,大小战舰四百余艘,已于十日前成功于加贺海岸登陆,沿途倭军守备空虚,未遇有力抵抗!” “大军登陆后兵分两路,一路南下,连克敦贺、近江,势如破竹,现已兵临京都城下!京都官员惊慌失措,争相逃窜,已有数家遣使至我军营前,泣涕请降!” “另一路沿北陆道疾进,出其不意,直插关东腹地,现已抵达江户城外十里,完成合围,江户城震动,四门紧闭,倭人已成瓮中之鳖!” “大将军,江户已成孤城,倭国精锐尽丧于此地,关东、奥羽诸藩或被阻隔,或观望不前,已无成建制之军可援!预计十日之内,必克此城,擒拿伪皇及德川家康等一干倭国首脑!” “不可能——!!!” 德川秀忠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的不甘彻底被惊恐与绝望取代。 他看向王英卓那平静无波的脸,最后目光扫过同样被这消息震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的岛津与毛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明军不仅在九州集结重兵正面碾压,竟然还有一支重兵直取京都、江户。 可是为了倭国就出动精锐大军十几万,大明真的强到这种程度了吗? 心中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随着这封军报的到来,尽数化为乌有。 德川秀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以及远处战场隐约传来的乌鸦啼叫。 王英卓垂眼瞥了一下地上昏厥的德川秀忠,袍袖轻拂,仿佛处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将德川秀忠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轻易死了,待擒获德川家康、伪皇之后,一并押解京师,献俘于天子阙下,听候陛下发落。” 他略一沉吟,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妥善救治伤员,清点缴获,犒赏有功将士。待北路军团克复江户,即刻传檄倭国八道。” “——顺明者昌,逆明者亡!凡我王师所至,有敢负隅顽抗、冥顽不灵者,城破之日,尽诛不赦!族其首恶,夷其巢穴!勿谓言之不预!” 军令下达,自有参谋和传令官凛然遵命,传达命令。 王英卓的目光转向一旁因擒获德川秀忠还面带兴奋的毛文龙,忽然问道: “毛将军,本帅记得,你在辽东时,曾统领骑兵,数次与建奴马队交锋,未尝落下风?” 毛文龙连忙躬身,神色谦逊,却难掩底气: “大将军谬赞!辽东多平川,将士本就擅长骑战;先前我军不敌建奴,不过是因朝堂贪官污吏当道,兵备废弛、粮饷短缺,才让贼寇有机可乘,非我辽东将士无能。” “此次你擒获敌首,立了大功,本帅不能不赏。”王英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持我军令,领五千骑兵,明日随我北上江户,驰援陈策,共定关东。” 毛文龙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九州大战结束,自己捞到擒获德川秀忠的功劳已经顶天了,攻打江户、擒拿德川家康和倭国天皇这种事,肯定轮不到他们南路军团,更轮不到他了,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末将毛文龙,谢大将军提携!” 王英卓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 目光随即转向一直沉默侍立、面容沉毅的副将戚金。 “戚将军。” “末将在。”戚金踏前一步,抱拳应道。 “我北上后,南路军团主力,暂由你全权统率,坐镇九州。”王英卓的语气变得严肃, “待大军休整完毕,你立刻派人接管倭国九州、四国乃至本州西部所有已知的银矿、铜矿、金矿,以及重要的港口、关隘。” “招募本地青壮,立即恢复开采和运输,所有产出,登记造册,悉数运往长崎、鹿儿岛等待朝廷船只转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戚金:“其次,传檄周边诸藩,限期来降,缴纳粮草军械,提供人力壮丁。对那些阳奉阴违的刺头……” 王英卓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必犹豫,挑选一两个最有影响力的,屠其城,灭其族,尽数屠戮!让所有倭人明白,反抗天朝的下场是什么!” “大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过...”戚金脸上有一丝为难, “戚将军,本帅知你戚家军纪严明,仁信为本。但在此地,雷霆手段方是菩萨心肠,一时的狠厉,是为了更长久的太平,也是为了少死更多我大明将士。你,明白吗?” 戚金神色微动,短暂沉默后,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大将军放心,末将心中有数,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好。”王英卓伸出手,拍了拍戚金坚实的臂甲,语气缓和了些,“ 这里交给你,本帅放心,下去准备吧。” “末将领命!”戚金躬身应诺,转身大步离去,只是步伐似乎比平时稍微沉重了几分。 第602章 抢几个漂亮的倭姬回去 数百里外的江户城,这座德川幕府经营多年的城市,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倭兵如蚁群般奔走不息,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女墙箭垛。铁炮手蜷缩在雉堞后,手指紧扣扳机,眼神惊惶地扫视城外;传令武士嘶声呼喝,声音因焦虑而沙哑; 士兵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恐惧,他们大多是从町民、农夫中紧急征召的,夹杂着部分留守的旗本武士,眼神惶惑不安地望着城外那一片连绵不绝、秩序井明的明军营寨。 整座城池,如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断。 城垛之上,早已宣告隐退的大御所德川家康,重新披挂上了伴随自己半生的铠甲。 甲胄虽已有些陈旧,却依旧擦拭得锃亮,只是那佝偻的脊背、花白的须发,难掩岁月的沧桑。 他手持从南蛮手中夺得的单筒望远镜,久久凝视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明军大营,眼神空洞,怔怔出神,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张以隐忍和谋略著称的脸上,此刻也难掩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颓唐。 他做梦也未曾料到,明军竟真的能跨海而来,还一举集结数万精锐,直逼江户。 “大御所……”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老臣本多正信。 他顺着德川家康的目光望去,语气沉重,“城下的明军……气势、军容,似乎与二十年前在朝鲜所遇,大不相同了。” “他们的军容、器械,都绝非昔日可比!” 德川家康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这位跟随自己三十余年、忠心耿耿的家臣,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怅然,终是吐出一句实话: “是啊,他们变得更强了,强的超出了我的预料。” 这几日,为了振奋军心,他日日登城喊话,说明军劳师远征,粮道漫长,立足未稳,不足为惧; 又屡次提起二十年前文禄·庆长之役(万历朝鲜战争),说当时倭国大军虽败,却也曾与明军主力鏖战,甚至也曾获得大胜。 勉强靠着这些说辞稳住军心,可连日来的观察,却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当年渡海征战朝鲜时,明军虽勇,却并非人人披甲,唯李如松麾下三千铁骑、数千家丁精锐,方能以一挡十、悍勇无匹。 他曾亲历碧蹄馆之战,亲眼见过那些大明骑兵悍勇绝伦,如狂风卷地,斩首数百,逼得日军主力后撤三十里,给年轻的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一役,倭国虽以人海战术耗尽明军锐气,却也拖垮了丰臣政权,令天下重归乱世。而他德川家康,正是趁此乱局崛起,最终一统东瀛。 正因如此,他掌权以来,力主“锁国”,严禁南蛮贸易,压制天主教,只求内安诸藩,外避强邻。他原以为,大明辽东有建州之患,无暇东顾;倭国偏安一隅,可保百年太平。 可如今—— 城外明军营垒森严,旌旗如林。士卒甲胄齐整,队列严丝合缝、进退有序,竟几乎人人披甲! 还有营垒后方,那密密麻麻的炮营,一门门黝黑的炮管指向江户城,数量之多,炮口之粗,看得他心头发凉、眼晕目眩。 更让他绝望的是,江户本就是靠海之城,这两日,明军的水师战舰已在江户湾外游弋,舰炮林立,虎视眈眈。 若是水陆夹击,江户城根本无从抵挡,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上天眷顾的国度啊……”德川家康低声喟叹,语气中满是气馁与无力, “数千年文明传承,地大物博,能人辈出,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倭国倾心学习汉唐之风千年,自以为得了精髓,可今日方知,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人家只是略微出手,我们便一路溃败,直被打到江户城下!” 若是寻常大名造反,哪怕势力再强,他都有绝对的自信和手段去周旋、镇压。 可面对这个数千年来一直被仰望、学习的“老师”,他所有的权谋与战力,都显得那般苍白。 “天皇安顿好了没有?” 沉默片刻,他强行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回大御所,已秘密移至西之丸深处,由家中死士十二时辰轮值守卫。”本多正信顿了顿,压低声音, “只是……京都已陷,公卿尽降,天皇……还有何用?” “留着!”德川家康语气坚定,眼底闪过一丝侥幸, “只要天皇在手,便可号令诸藩‘勤王讨逆’。吾子秀忠若能突围回师,联合关东、奥羽诸藩,未必不能翻盘!” 本多正信侧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不相信睿智如大御所,会真的看不清形势。 明军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如此大张旗鼓、分兵合击,九州那边的主战场,恐怕……凶多吉少。 秀忠殿下能否回师,犹未可知。 即便能回,江户孤城,外援断绝,粮草仅够一月——哪撑得到秀忠回援? 只是这话,此时说出,无异于动摇军心。他只能垂首,默然不语。 ----------------- 与此同时,江户城外。 明军北路军团大营,中军帐内。 气氛与城内的死寂压抑截然相反,充满了胜利在望的亢奋与豪情。 “陈帅!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嗓门最大的是靖虏伯贺世贤,他放声大笑,语气中满是酣畅淋漓, “自打上次跟着陛下北伐灭了建奴之后,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了!这帮倭寇,比起鞑子,更不经打!” 帐下诸将哄然应和,个个战意昂扬。 尤世功、张名世、朱万良、祖大寿等一干辽东出身的将领,脸上更是难掩激昂。 当年朝鲜之战中,不少人的祖辈、父辈奋勇杀敌、血染疆场,家族也正因那份战功,才得以立足辽东。 如今能亲手攻破倭人老巢,可是报仇雪恨、光宗耀祖的好机会。 “靖虏伯说得对!”尤世功朗声道,语气自豪, “自陛下御极,我大明一年三变,国力日盛!我等武夫如今也能挺直腰杆,再不用看那些酸文人的脸色,受那鸟气了!” “生逢盛世,何其幸也!”朱万良笑道, “陛下整军经武,讲武堂育将,火器革新,饷银足额——如今我守备军一万五千人,几乎人人披甲,日食三餐,顿顿有肉,隔三差五还有糖吃!这日子,放在十年前,谁敢想?” “自从登陆加贺以来,我大军势如破竹,连下十数城!”另一名将领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那些倭人不光矮小丑陋,造的城池矮得跟土围子似的,在我军重炮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跟纸糊的一样!” “此皆陛下圣明独断,锐意革新之功!”张名世较为沉稳,也忍不住感慨, “如今的新式火炮,不仅射程威力远超旧制,重量还大为减轻,驮马可运,人力可推,随军疾进,指哪打哪!这才让我们能一路疾驰,快速合围江户!” “我记得陛下曾作诗一首——”有人笑着打趣,“好像是‘马踏倭国酬壮志,醉赏樱花卧胡姬’!待破城之日,咱们一定帮陛下抢几个漂亮的倭姬回去,也算不负圣恩!” “哈哈哈哈!”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气氛越发活跃。 第603章 总攻开始! “够了!” 端坐于主位的陈策,听着众人越聊越偏,再聊下去,指不定还能说出什么混账话。 他眉头一皱,抬手重重拍了拍桌子,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将这才意识到有些忘形,纷纷收敛笑容,肃容站好,看向上首。 虽说众人都是在辽东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相识,与陈策有袍泽之谊,但今时不同往日。 陈策如今是陛下钦封的北军都督府镇戍都督、此次东征北路军团的主帅,讲武堂出身的督帅,军纪森严,可不是能随意玩笑的。 “都给我住口!听听你们刚才都在说些什么混账话!”陈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阴森, “就你们这样,还想给陛下抢‘胡姬’?我看你们是连日行军打仗,把脑子都留在船上了!要不要我叫军法司的人过来,给你们松松皮,醒醒脑子!” 他哼了一声,语气愈发严厉: “不过是击溃了几支倭国地方上不成器的杂牌军,拿下了几座近乎不设防、守军望风而逃的小城町,看把你们一个个能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忘了当年在辽东,被建奴的骑兵撵得漫山遍野跑的时候了? 若是没有陛下整顿军纪、改良器械、充盈粮饷,你们现在还在辽西啃沙子呢!” “陈帅息怒!” “末将失言!是我等孟浪了!” “请陈帅责罚!” 众将连忙躬身抱拳,齐声告罪,脸上讪讪。 他们也知道刚才的话有些逾矩,陈帅这番话敲打他们,也是在保护他们,以免得意忘形,惹出是非。 如今他们虽然顶着“天子门生”、“讲武堂出身”的名头,算是陛下嫡系,但朝中不比军中。 若是这般轻浮无状的言语传到京师,被有心人参上一本“骄纵无礼”,即便陛下不怪罪,也终究是惹来一身腥臊,于前程大大不利。 见众人收束心神,陈策这才面色稍霁,转入正事,看向负责前军的尤世功: “尤将军,射入城中的招降书,可有回音?江户城内,或是周边那些倭人大名,有何动静?” 尤世功肃容答道:“回陈帅,招降书已用箭射入城内多处,但至今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我军已然将江户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周边如彦根、会津、仙台等几个实力尚存的大藩,也没有前来支援的迹象,个个都在观望。” “另外,我们堵住了几队来自西南方向的信使,应该是德川秀忠那边的信使。” 陈策听罢,冷笑一声:“鼠首两端,畏威而不怀德,倭人本性如此。不必理会他们,待明日我军一举踏平江户,擒了德川家康和倭皇,他们自然知道该跪向哪边。” “至于西南那边,交给王帅就行!” 散发招降书本就是攻心之计,为了扰乱敌人的军心,至于有没有回应,结果并不重要。 “炮兵阵地部署的如何了?”陈策将目光转向负责炮营的将领。 那将领精神一振,大声回道:“禀陈帅,我军现有可投入攻城的野战炮三百二十八门,火药弹药充足; 另有水师运输船刚送达的重型攻城臼炮二十门,均已进入预设阵地,完成测距校准。” “炮营反复测算,以江户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只需集中火力,集中轰击一点,只需大半个时辰,必能轰开足够大军突入的缺口!” “好!”陈策眼中精光一闪,拳头轻轻握紧, “传我将令:各军各营,饱餐战饭,养足精神!明日辰时三刻,炮兵开始轰击!待城墙出现缺口,即发起突击,一举突入江户本丸!务求擒获德川家康、倭国伪皇及一干首要逆酋!”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天亮。 “陈帅,末将尚有一虑,请大帅明示。”这时,张名世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讲!” “江户城乃德川氏经营两代之老巢,城廓结构复杂,町屋与武家屋敷鳞次栉比,巷道狭窄曲折。 万一德川贼心不死,在城内负隅顽抗,与我军进行巷战,恐会拖延时日,徒增我军儿郎伤亡。”张名世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陈策闻言,眉头微蹙,沉吟起来,张名世所虑不无道理。 此战贵在速决,若被拖入巷战泥潭,即使最终能胜,也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更可能让周边那些观望的倭人大名产生不该有的幻想,徒增变数。 他目光流转,落到一旁的朱万良身上:“朱万良,后营收拢的那一万多倭人仆从军,是怎么回事?” 朱万良忙道:““回陈帅,那些人主要是关东、北陆一带几个小大名的队伍,还有部分沿途收拢的浪人、败兵,拼凑起来约九千人,装备杂乱。 他们声称久受德川欺压,愿为天朝前驱,戴罪立功,随征江户,末将已将他们单独安置,严加看管。” “哼,一群投机取巧之辈,也想占我大明的便宜!”陈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他们想效力,那本帅就给他们这个机会,明日破城之后,先让这些倭人杂兵,入城开路,去探明巷道和埋伏,我军随后跟进!”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斩钉截铁: “告诉炮营和掷弹兵,不必吝惜弹药!推进时,凡是遇到疑似抵抗的街区、房屋,先用火炮轰,用炸药炸!能用炮火解决的,绝不用兄弟们的血肉去填! “江户城内,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万人口,多是德川家的武士、仆役及其家属。若真有人不知死活,想凭借街巷房屋与我军进行缠斗…… 那就一路轰过去!一路炸过去!一路杀过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抵抗的铳声和喊杀,看不到任何一个敢持刀面对我大明军旗的倭人为止!” 他站起身来,“此战,既要速胜,更要立威!我要让这倭国上下,从今往后,听到‘明军’二字,便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明白了吗?” 帐内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众将先是一凛,随即纷纷露出狠色,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谨遵大帅将令!” 第604章 破城 杀戮 翌日,江户城下。 晨曦微熹,却未给江户城带来半分生机,反倒将城外那片如红色潮水般的明军大阵照得愈发清晰,肃杀之气凝在晨雾里,沉甸甸压在整座城池上空。 彻夜未眠的德川家康,在近侍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登上城墙。 他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连鬓边的花白须发都沾着寒霜,唯有一双眼,依旧死死锁着城外的明军。 “都安排妥当了?”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 “回大御所,一切皆按您的吩咐备妥。”本多正信躬身应答,语气凝重, “武库中所有库存的刀枪、弓矢、甚至农具铁器,都已分发下去,各町的町奉行和残留的武士已被组织起来,一旦城墙被破…… 明军若想占领全城,必将陷入巷战泥潭,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抬头看了一眼德川家康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 “可是大御所,事已至此,何不尝试与明军交涉?他们跨海远征,所求无非是财货与藩属之名。 只要保住德川家基业,保住江户,哪怕条件再苛刻,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总好过玉石俱焚啊!” “交涉?投降?”德川家康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仗打到这个地步,投降早已没有意义。” “你还不明白吗?明军要的从不是一个臣服的德川家,而是整个倭国。今日降,明日便是德川宗族的覆灭,与其摇尾乞怜、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 本多正信看着他眼中那抹执拗,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德川家康还在等,等秀忠阁下率主力回师驰援。 他要用江户城,用城内这三十万人的性命,赌那一线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节奏分明的战鼓声自明军大阵深处隆隆响起,撕裂了清晨的死寂,也彻底击碎了江户城内最后一丝侥幸。 明军阵中,令旗挥动。 还是那套简单粗暴的攻城战术:重炮轰击,摧垮城防,而后步兵席卷。 而且陛下曾在讲武堂亲训诸将时说过: “在朕眼中,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父母妻儿的倚靠,是我大明最宝贵的根基。 将士性命,重于泰山。故凡临战阵,不到万不得已,切勿以血肉之躯硬撼坚城利刃。 “能用炮火开路,便用炮火!莫吝火药,莫惜炮弹——你们在前线用多少,朕便在后方给你们补上多少!” “朕要的,不是你们马革裹尸,而是带着胜利与荣耀,平安回家!” 这番话,早已传遍三军。 将士们闻言无不动容,尽皆掬诚宣誓,誓死效忠陛下,不负皇恩! 堆积如山的军械补给、源源不断的火药炮弹,也给明军上下带来无与伦比的信心与豪气。 “炮营各队!目标江户城墙东段!换实心弹,次第轰击!” “预备——放!” 传令兵的嘶吼声刺破硝烟,炮长手中的令旗狠狠挥落。 下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震耳欲聋的声响! 轰!轰轰轰轰——!!! 超过三百门野战火炮,按照分组,次第喷吐炽烈火舌,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炮阵。 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雨点般狠狠砸向江户城看似坚固的城墙。 与此同时,明军前阵的近万名倭人仆从军,在明晃晃的刺刀与火枪逼迫下,发出绝望的嚎叫,扛起装满泥土的麻袋,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跌跌撞撞冲向护城河。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身体和麻袋填平护城河,为明军突进开辟道路。 这些仆从军多是倭国小藩的杂兵,贪生怕死,却又不敢违抗明军的命令。 只能跌跌撞撞地奔跑,沿途不断有人被流弹击中,惨叫着倒下,却无人敢停下脚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弹丸撞击城墙的瞬间,碎石与尘土四溅,整座江户城墙都在剧烈颤抖。 江户城头的守军,何曾见过这般恐怖的火力覆盖?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临时征召的农兵、町人甚至浪人,士气本就低落。 在如同天罚般的持续炮击下,他们被震得东倒西歪,连在城垛后冒头都极为勉强,更遑论组织有效反击去射杀那些填河的仆从军了。 零星的箭矢和铁炮射击,在明军压倒性的炮火掩护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紧接着,二十门由水师跨海运来的重型攻城臼炮,也发出了怒吼! 重达数十斤的巨型弹丸,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划破长空,狠狠夯击在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轰隆——!!! 咔嚓——!!! 一声与其他炮击迥异、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后,便是砖石结构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江户城虽然自诩为“倭国第一雄城”的城墙,只不过是倭人的自吹自擂。 在重炮的轰击下,其土砖混合结构的本质暴露无遗,砖石簌簌掉落,巨大的裂缝在墙面上疯狂蔓延,如同狰狞的伤疤。 不到一个时辰,东面一段长约十余丈的城墙,在数百发炮弹的轰击下,终于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向内坍塌! 砖石滚落的声势如雷,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一道宽数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江户城的东墙上。 城头残存的倭军士卒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纷纷丢弃兵器,哭喊着向城内逃窜,连滚带爬,乱作一团。 “大御所!城墙破了!东面缺口已开,明军开始整队了!快撤吧!再不撤就真的来不及了!” 本多正信一把抓住怔在原地的德川家康,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怎么可能……这么强?” 德川家康怔怔地看着城外已然列阵突进的明军,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天照大神啊!怎么可能……这么……这么快?这……这是什么火炮?” 他虽早有最坏的打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耗费数十年心血、倾尽巨资修筑,视为德川家根本的江户城墙。 在明军的炮火面前,竟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玩具般,不堪一击。 “不!我不信!”德川家康猛地嘶吼,眼中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一把推开本多正信,扬声怒喝,“他们火炮再厉害,也运不进城中!” “传我命令,命令所有旗本武士,各町组头,即刻率部退入城内,利用街巷、屋舍的地理优势,层层阻击!我要让明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死死攥着拳头,“江户城,不是那么好拿的!坚持住!秀忠……秀忠的援军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来的!” 本多正信看着主君眼中的偏执与疯狂,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咬牙躬身: “嗨!” 第605章 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 城外,陈策立马阵前,冷冷看着那道缺口,随即下令: “驱倭人仆从军为先导,填入缺口,探路开道;我军各百人队依序跟进,保持间隔,相互策应!” “每人配足两枚‘万人敌’,随军弗朗机炮随队推进,遇顽抗即轰,遇伏兵即炸,不必在意倭人死伤,无需请示!” 一声令下,近万倭人仆从军在明军的威逼利诱下,拿着武器涌入城墙缺口。 明军小队紧随其后,每支队伍都配备三门弗朗机炮,士卒们身披精铁札甲,手持燧发火铳,腰间挂着万人敌,进退有序,丝毫没有慌乱。 “大明王师至此!降者跪地不杀!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洪亮的喊话声在江户的街巷中回荡,试图瓦解倭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队官吴尘紧握腰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杂乱无章的街道和紧闭的町屋门窗。 他麾下的小队,正押着一百多倭人仆从军,向城中心稳步突进。 这些倭人仆从军从未见过江户这般大城,一路上眼神闪烁,蠢蠢欲动,若不是吴尘在后方持枪逼迫,早已四散抢掠、溃不成军。 突然! 咻!咻!咻! 噗嗤!噗嗤!噗嗤! 数支冷箭从左侧一栋二层町屋的窗隙疾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仆从军惨叫一声,被箭矢射中要害,当场扑倒在地。 “敌袭!举盾!”吴尘反应极快,大吼一声。 麾下士卒立刻做出反应,前排火铳手和刀盾兵迅速依托街角、残垣和盾牌组成简易防线,箭矢和零星铁炮子弹打在包铁的盾牌和精良的甲胄上,发出叮当闷响,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吴尘眯眼看向那栋町屋,只见窗户后面人影绰绰,显然埋伏了不少江户守军,正等着他们冲进去,妄图利用狭窄空间进行混战,抵消明军的火器优势。 “真是一群蠢货。” 吴尘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当即叫来几名什长,低声吩咐数句。 片刻后,队里的三门弗朗机炮被推至屋前,炮口对准房屋墙体。 “目标,左侧敌屋,门窗区域——放!” 砰!砰!砰…… 弗朗机炮速射的优势此刻尽显。 霰弹夹杂着铁砂,瞬间将町屋临街的门窗与墙壁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屋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掷弹兵!上!” 不等里面的倭军反应,几名臂力强健的掷弹兵猫腰快速靠近,点燃万人敌的引信,奋力从破损的门窗扔进屋内。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爆炸轰然响起,屋舍剧烈震颤,木屑、碎石与血肉四溅,藏在里面的江户军士卒被炸得晕头转向,哀嚎不止。 “补刀!清理战场!” 吴尘一声令下,一队明军悍卒立刻冲入仍在冒烟、一片狼藉的屋内,紧接着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 不多时,一名什长踏着血污出来复命: “大人,屋内清理完毕,毙敌约三十余人,多是武士和足轻,无活口。” 类似的场景,在江户城各个街巷不断上演。 明军以百人小队为作战单元,配合弗朗机炮与万人敌,步步为营,层层推进。 德川军寄予厚望的巷战,在明军的优势火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分散的守军非但没能拖住明军,反倒因兵力分散,被明军逐个击破,死伤惨重。 江户城东面残破的城墙上,陈策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高俯瞰战况。 他听着城内各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铳炮声,眉头渐渐皱起。 江户城规模宏大,屋舍鳞次栉比,巷道错综复杂,照这样一条条巷子啃下去,想要拿下全城,恐怕要耗费数日时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内那一片片连绵起伏、绝大多数为木制结构的屋舍町家,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当即厉声下令: “来人,传令炮营,立刻抽调百门火炮登城,炮口转向城内,全部换用燃烧弹! “命城内部队即刻回撤,严守各城门,不许一人一卒逃出!” “另外,告诉辎重营,将随军所有猛火油、火龙柜尽数运来,沿街泼洒!” 陈策的声音冷得像冰,“倭人想凭借这些木头房子与我大军周旋,负隅顽抗,那本帅便成全他们!” “今日,便让这江户城……为他们德川氏陪葬,也为嘉靖以来,所有惨死于倭寇刀下、辗转于海波冤魂里的大明子民……偿命!” 此言一出,身旁诸将皆是一凛。 尤世功忍不住上前劝道:“陈帅,这江户城里百姓不下三十万之众,若行火攻,风助火势,一旦蔓延全城,必是烈焰滔天、焚屋毁宇,死伤恐将不计其数,这要是传回朝堂,恐招致非议啊。” 张名世也是连忙附和,“是啊陈帅,这火势一起,非人力所能速控,是否……再思万全之策?” “够了!”陈策猛地抬手,止住二人话语。“什么百姓?此刻在我眼中,只有倚城顽抗之敌!” “尔等莫非忘了,昔日倭寇袭扰我沿海之时,可曾分过兵民?可曾怜悯过老幼?嘉定、苏州、台州……多少城池村镇被焚掠一空,多少我大明子民沦为刀下冤魂?” “慈不掌兵!此刻满城皆敌,何分军民? “老子带兵来,是奉皇命平倭,灭此朝食!不是来当菩萨普度众生的!” “他们既然倚城顽抗,那便是自绝生路!” “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若陛下怪罪,朝臣弹劾,自有我陈策项上头颅谢罪!尔等,听令行事即可!” “陈帅说得对!” 贺世贤大步上前,目露凶光,厉声喝道: “依俺看,这帮倭贼就该斩尽杀绝!什么非议不非议,杀光了,自然就清净了!若是陛下真要怪罪,我贺世贤愿与陈帅一同担着!” “对,我等愿与将军一力担之!” 既然将军决定了,诸将也是齐齐抱拳喝道。 大家都是带把儿的爷们,不过是一些倭人,屠了就屠了,朝堂上的那帮文臣要是说什么,大不了一起受罚便是。 第606章 火烧江户 军令如山,明军士卒立刻行动起来。 “陈帅有令,撤回城门,不要恋战!” 传令兵的呼喊穿透街巷的喧嚣,前线突入的小队开始有序交替后撤,脱离江户街巷,向四门靠拢布防,封死所有逃生隘口。 与此同时,近百门火炮被搬上残破的城头,炮口森然调转,对准了城内大片大片的町屋。 特制的燃烧弹被填入炮膛,轰然开火。 “轰隆——轰隆——!” 燃烧弹落在城中心的屋舍之上,瞬间引燃木制结构,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紧接着,明军士卒推着猛火柜,将粘稠的猛火油泼洒在街巷、屋舍之中。 (猛火油:初步提炼的石油或易燃油脂混合物) 火箭射出,火把掷入。 猛火油遇明火,爆燃的声势更加骇人!烈焰腾起数丈高,如同数十条咆哮的火龙,在江户城的街衢巷道间翻滚肆虐,所过之处,梁摧柱折,万物皆燃! 江户城建筑本就以木结构为主,鳞次栉比,户户相连,加之此时天干物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便已成燎原之势!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仿佛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在江户上空升起。 浓烟与烈焰中,无数町民像没头苍蝇般哭喊奔逃。 町人赤足奔逃,发髻燃火如鬼魅,浪人挥刀劈开逃难人群,城内的倭人百姓与士卒,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恐慌。 为了争夺一条可能的生路,昔日的主仆、邻里、甚至亲人之间,都开始疯狂地推搡、践踏、厮杀……人性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面前,荡然无存。 城中心的天守阁内,德川家康扶着栏杆,看着城中漫天火光,听着城内此起彼伏的哀嚎,浑身剧烈颤抖。 “江户完啦!一切都完啦!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啊……”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嘶哑的声音, “江户城内可是有近三十多万百姓,他们竟真敢行此绝灭之事,要将整座城付之一炬!”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这还是那帮自诩‘礼仪之邦’、整天把‘仁德’、‘王道’挂在嘴边的明人吗?” 而在城外残垣之上,陈策与诸将迎风而立。 炙热的风卷动他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火星如萤火般掠过甲胄。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焚天煮海般的烈焰,听着风中传来的、已然不分彼此的绝望哭嚎,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可内心深处,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仿佛积压了数十年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并非天生嗜杀之人,早年征战,无论是镇压土司叛乱,还是抗击关外之敌,攻城拔寨,鲜有如此决绝狠厉之举。 可自从踏上这片倭土,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英魂在他耳边低语: “烧!烧尽这罪孽之地!” “以血还血,以火还火!” “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城毁族灭!” 于是他点了这把火!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知道,此战之后,史书或许会骂他“屠夫”,文人或许会斥他“暴将”。 但他不在乎。 有些债,拖欠得太久,必须用血来还。 有些仇,埋藏得太深,唯有灰烬能平。 江户在燃烧,在三十万人的哭嚎中化为灰烬。 而陈策站在火海之前,心中唯有一句无声的告慰: “这个仇,今日……我陈策,替你们讨回来了!” ----------------- 数日后。 江户大火方渐熄灭,余烬处仍冒着缕缕不甘的青烟,焦臭的气息弥漫方圆数十里,经久不散。 昔日繁华的江户城,超过七成区域化为白地,残垣断壁,焦尸枕藉,景象之惨烈,言语难以形容。 三十万江户军民,于这场浩劫之中幸存者,十不存一。 至于德川家康与那位后水尾天皇,仓皇躲入天守阁地下深筑的密室之中,妄图避过此劫,却被明军在闷热污浊的密室中掘出。 一代枭雄与所谓“万世一系”的天皇,犹如地穴中的老鼠,灰头土脸地被拖拽而出,就此沦为阶下之囚,其草率轻易,更添几分讽刺与凄凉。 江户城毁、三十万倭人葬身火海,德川家康与天皇双双被俘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向倭国诸藩扩散。 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按兵不动的大名,听闻消息后无不心惊胆战,纷纷遣使向明军请降示好,再无人敢有半分驰援之心。 这日,北路军团大营外,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王英卓带着毛文龙及一众亲卫,风尘仆仆,驰抵营门。 营外明军士卒肃立行礼,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烟火与血腥气。 毛文龙勒住马缰,望着远处天际依旧隐约翻涌的黑烟忍不住咂了咂嘴,凑到王英卓身侧,压低声音嘀咕: “大将军,好家伙!陈帅可真是够狠!一把火就把江户城烧了个底朝天,三十万人说没就没!” 王英卓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并未接话,只是抬手示意: “进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略显凝重。 北路军团众将脸上皆有几分忐忑,这把火烧得太大太绝,大将军此刻赶来,莫不是专门问罪? 而毛文龙站在王英卓身侧偏后的位置,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看着对面的陈策。 心中暗忖:“这陈帅往日里见温文尔雅,颇有儒将之风,竟没想到下起手来如此决绝狠辣,真是人不可貌相。” 短暂的沉默后,陈策率先出列,走到大帐中央,面向王英卓,双手抱拳,语气恳切而坚定: “末将陈策,特向大将军请罪!” “你何罪之有啊?”王英卓看着眼前的陈策,淡淡的问道 “末将陈策于攻克江户一役中,为求速胜,减少我军伤亡,震慑倭人,下令以火炮纵火,并泼洒猛火油焚烧江户城…… 致使城内倭人军民死伤无算,城池大半焚毁。此举杀伤过巨,恐伤天和。” “末将自知罪责深重,不敢辩解,特向大将军请罪!所有责罚,末将愿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陈策话音一落,帐内尤世功、张名世、朱万良等北路军主要将领,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出列,在陈策身后跪倒一片,齐声道: “末将等辅佐不力,参赞军务有缺,愿同陈帅一并领罪!请大将军责罚!” 他们知道这把火放得有多大,后果有多严重,早已做好了承受朝廷问责甚至严厉处罚的心理准备。 第607章 把路走宽了! 然而,端坐于主位的王英卓,面对这满帐请罪的将领,脸上却没有任何怒色。 作为系统将领,他太清楚陛下对倭国和倭人是何种发自心底的厌恶与警惕。 陛下要的,本就不是怀柔,不是藩属,而是彻彻底底的征服! 陈策这把火,固然酷烈,却恰恰烧到了陛下心坎里了! 待班师回朝,陛下纵使碍于朝堂舆论,表面上会稍加申饬、做做样子,但暗地里,只怕对陈策只会更加赏识重用。 这老小子,看似行险,实则把路走宽了! 心中了然,王英卓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先轻哼一声,才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一个个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我大明将士的膝盖,还没那么软,动不动就向这等小事弯折!” “小事?”陈策等人闻言,脸上有些错愕,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准大将军的心思,迟疑着没有立刻起身。 王英卓不待他们反应,继续开口道,“不过是些许冥顽不灵、自取灭亡的倭人罢了,何罪之有?” 他稍稍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本帅一路行来,已听闻战报,江户大火,实乃城内德川残部及倭人暴民,见我天兵神威,自知不敌,遂狗急跳墙,悍然纵火顽抗,以致火势失控,蔓延全城,酿成惨剧。” “我北路军团将士,持仁义之心,曾奋力扑救,奈何火势太大,倭人又趁乱抢掠,自相践踏厮杀,阻挠我军施救!最终火借风势,一发不可收拾,我军回天乏力,实乃莫大憾事!” “此皆倭人凶残狡诈、咎由自取之下场!若其早日开城,恭顺迎降,谨守王化,岂有今日城毁人亡之祸?自作孽,不可活!与人无尤!” 看着王英卓那摇头叹息、仿佛真的为“未能及时救下江户”而痛心疾首的模样,帐中诸将,包括陈策在内,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还可以……这样解释吗?” 虽然他们对陛下有绝对的信心,但没想到大将军亲临,非但没有半分斥责追究的意思,反而三言两语,便将这泼天大的干系推得干干净净,还把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倭人自己头上! 震惊之余,他们也是瞬间心领神会,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顺势起身,拱手高声附和: “大将军英明!” “正是如此!末将当时在城外,亲眼见到城内多处同时火起,定是倭人奸计!” “倭人凶顽成性,畏威而不怀德,自取灭亡,实乃天谴!怪不得我军!” “末将等……谨遵大将军训示!” 帐中将领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充满了义愤填膺。 站在王英卓侧后方的毛文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一咧,心中暗笑: “这兵当的,真是他娘的越来越痛快了!!!” 王英卓对帐中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微微颔首,抬手虚按,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好了,江户之事,既已真相大白,便就此定论,无须再议。倭人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 “眼下,德川主力尽丧于九州,其老巢江户已化为白地,伪皇公卿束手,倭国上下胆魄尽丧,魂飞魄散!正是传檄而定、收取全功之时!” 他目光一转,沉声点名:“毛文龙!” 毛文龙精神一振,大步出列,“末将在!” “着你即刻选派骑兵,携大明倭国都指挥使司之正式檄文,以海船快马,分送倭国诸岛!传召所有藩国大名,限其一个月内,齐聚京都,觐见天朝钦差!” “逾期不至者,视同负隅顽抗,与德川同罪!天兵到时,定教其城破族灭,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末将遵命!” 毛文龙大声应诺,心中兴奋。 “陈策” “江户虽下,德川根基已断,十五万幕府大军尽灭。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德川亲藩、御三家之流,盘踞关东、尾张、纪伊等地,素为德川羽翼,不可不除。” 王英卓语气转冷,“着你与贺世贤、尤世功等,分遣精兵,速剿关东水户、会津,以及尾张、纪伊等德川嫡系亲藩!不必招降,以雷霆扫穴之势,破其城,收其地,缴其械!藩主及其核心一门,死活无论!” “末将领命!”陈策沉声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王英卓颔首赞许,又看向帐中其余将领,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即刻整饬兵马,安抚江户周边降民,收缴德川氏及各藩府库的金银、兵器、粮草,登记户籍田产,接管关东之地。” “谨遵大将军军令!” 帐中其余将领齐声抱拳,轰然应诺。 仗打到这个地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倭国的战事,大局已定。 倭国德川幕府积累十数年的所谓精锐,在倭国西南的石见一战便全军覆没,其余诸藩本就常年在德川的打压下苟延残喘,兵力凋敝,根本无半分抵抗之力。 短短三个月时间,大明王师跨海征倭,势如破竹,整个倭国便向大明敞开了怀抱。 接下来,便是明军开始享受胜利果实,着手消化这片土地的时候了。 根据随军参谋司以及锦衣卫多方搜集的情报汇总,倭国物产单一,国人世代皆靠农业与渔业糊口营生。 大明疆域辽阔,拥有超过八亿亩耕地,养育了近一万五千万子民。 而倭国,其全国土地按照他们的“石高制”统计,总计不过一千八百万石左右,也就是不到两千万亩土地,实际可能更少,仅仅相当于大明耕地面积的四十分之一! 可境内人口却有近千万之众,地少人多,民生凋敝。 而这千万倭人,于大明而言,却是上好的炮灰与劳力;再加上倭国境内藏有丰富的金银、铜矿等矿产,储量丰厚,足够大明开采近百年,攫取无尽红利。 此战之后,大明拓土开疆,尽收倭国之地,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皆得大利,这跨海征倭的决策,终究是成了一本万利的壮举。 第608章 一亿五千万人 晨光熹微,乾清宫檐角铜铃轻响。 风过处,铃声清越,驱散了些许晨雾。 朱由校舒展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腰背,从赵贵妃温香软玉的寝榻间缓缓起身。 虽说是自己作为皇帝,享有三宫六院,但最近这“雨露均沾”的差事,着实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他的一番据理力争,张皇后确实接纳了“杜绝早育、保育妇孺”之说。 可自从推行产育善政以来,她每日忙于联络命妇、筹集善款、督办学堂,忙得不可开交。 反倒以“维系后宫和睦”为由,劝他这段时间轮流宿在几位贵妃宫中。 想到这里,朱由校一边任由宫女太监伺候着更衣洗漱,一边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朕这哪里是皇帝,简直成了维护后宫和谐稳定的专用……咳!”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嘴角却藏着几分笑意: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刘大伴。”收拾停当,他步出安喜宫,清晨微凉的空气令他精神一振,转头问向一旁随侍的刘若愚, “皇后那边,推行仁政之事,进展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不开眼的阻挠吧?” 刘若愚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闻言立刻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些许喜意: “回皇爷的话,皇后娘娘凤仪天成,聪慧仁德,此事推进的极为顺遂,效果远超预期!” “哦?说来听听。”朱由校脚步未停,沿着宫道缓步前行,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刘若愚连忙快步跟上半步,凑得稍近些:“前些时日娘娘于西苑设下春熙宴,京中所有勋贵世家、文武重臣的夫人们尽数齐聚,连留京宗室的诸位王妃也亲至赴宴,可以说是满堂珠翠,济济一堂。” “宴上,娘娘言辞恳切,情理并重,细述‘稚子夭折,母体摧残,此非天道,实乃人祸’之痛,剖析早育之害与新政之益。满座夫人们无不感同身受,当场掩面垂泪者不在少数,纷纷义愤于旧俗之弊,踊跃支持新政之善!” “奴婢可是听说了,英国公夫人王氏当场表态,英国公府一系绝不再有早婚早育之事,还捐出京中两处位置绝佳、清静宽敞的宅院,专门用作稳婆学堂与妇幼教养之所,另捐三万银元,充作学堂膏火束脩与日常用度。” “泰宁侯夫人张氏、武清侯夫人李氏,还有几位阁老、部堂尚书的夫人也纷纷响应,或捐银钱,或荐良才,将府中经验老道、手法稳妥的稳婆、调理嬷嬷尽数送入宫中,由娘娘统一安排调度。” 刘若愚一口气报出七八家高门,“如今啊,京城内外,早育之害已是上下皆知,风气为之一新。” “北直隶各府县,在皇后娘娘的督促和各家捐助下,已陆续建起了十三处‘稳婆官学堂’和‘妇幼调理所’,挑选伶俐女子和原有稳婆入学受训。太医院编纂的《妇幼保生录》也已刊行万册,民间争相传抄,反响极佳!” “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皇后!”朱由校闻言,畅快大笑,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持重有谋,仁心更有手腕!” 他自然清楚,这些勋贵命妇这般卖力,多半是碍于自己前期的安排与站台,但这又如何?帝王护妻,天经地义,自己不为她撑腰,为谁? 朱由校略一沉吟,吩咐道:“告诉内务府,今年新建的造船厂、纺织厂与各类工坊,若是勋贵、商户有意愿入股参与,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那些支持朝廷仁政的商号与匠坊。” “总不能让外头说朕是周扒皮,只吃不吐啊!” “皇爷圣明体恤,谁若敢妄有怨言,便是狼心狗肺了!”刘若愚笑容更盛,连忙躬身应下。 朱由校摆摆手,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宗人府现在还是瑞王叔在管吧?” “回皇爷,正是瑞王殿下总领宗人府事。” “嗯,”朱由校点点头,“去给瑞王叔传个口谕,就说皇后欲行此仁政善举,天下瞩目。宗室乃天下表率,皇家血脉更关乎国本,理当率先垂范,以身作则。” “自即日起,宗室男子成婚不得早于十八,女子不得早于十六,让他以宗人府的名义,拟个详细的?章程条陈上来,若有哪家觉得不合祖制旧例,有为难之处,让他们直接递牌子进宫,来找朕分说。” “另外,让《大明日报》将宗人府新规和皇后推行仁政的善举成效,好好刊发报道一番。要让天下臣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大明皇家,是如何带头移风易俗,践行仁德之治的!” “奴婢遵旨!”刘若愚应下,随即又笑着奉承了一句, “皇爷思虑周详,既彰显了天家的表率,又推进了朝廷仁政,实乃圣君仁心!” 朱由校摆了摆手,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那轮正冉冉升起的朝阳,轻轻叹了口气。 他推动此事,除了支持张嫣的原因外,更是因为自己毕竟是后世之人,太医院、锦衣卫汇总上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每每读之,确实让他感觉到心痛。 早育导致的产妇高死亡率、婴幼儿惊人的夭折率,在这个接生技术落后、卫生观念薄弱、营养普遍不足的时代,简直不亚于草菅人命。 他已经让户部及各省布政使司进行过初步的统计,如今大明人口差不多在一亿五千万左右,这个数字放在这个时代,看似不少;但这个世界太大了,以大明此刻的疆域以及未来的发展战略来讲,这点人口,还远远不够! 帝国需要更多健康、接受教育的人才和兵员,需要持续稳定增长的人口来支撑未来的扩张与发展。 人口,才是真正的国力根基。 想到这里,朱由校又觉得心头一阵沉重,“任重而道远啊!” 叹了口气,他摇摇头振作精神:“走,今日无事,去文华殿瞧瞧诸位阁老在忙些什么。” 刘若愚一愣,连忙问道:“皇爷,要不要提前通知派人知会一下?” “不必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略显顽皮的笑意,举步便往文华殿方向而去。 刘若愚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小步跟上。 第609章 让朕也一同听听? 文华殿内阁值房内, 几案层叠着朱批卷宗与鱼鳞账册,狼毫墨锭整齐码放,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愈发浓烈的振奋之气。 内阁诸位阁老与户部、工部、礼部几位部堂围坐一堂,正低声议事,眉宇间却难掩喜色。 袁可立端坐主位,抬手抚了抚胡须,一改往日的严肃,缓缓开口: “诸位,自陛下御极,锐意革新、推行新政,至今已逾两载。其间虽有守旧之徒阻挠、地方梗阻之困,幸得陛下乾纲独断,我等同心戮力,地方官吏亦能恪尽职守、奉行不怠,今日终得实效,不负陛下嘱托,亦不负天下苍生日望。” 他目光扫过众人,含笑抬手:“至于新政所成之实绩——田亩、人口、岁入诸项,便请咱们的‘大司农’,为诸公细述。” 众人的目光随着袁可立的话语,齐刷刷地投向了端坐一侧的毕自严。 毕自严连忙起身,微微躬身,神色间带着几分谦逊,但眉眼间那抹压抑不住的振奋与自豪,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了。 “袁阁老过誉,下官愧不敢当。新政之功,全赖圣天子英断,在于诸公运筹,下官与户部同僚,不过是谨守本职、勤查细核罢了。” 谦辞过后,毕自严神色一正,捧起案上账册, “经各省布政使司会同户部十三清吏司、都察院及锦衣卫三方核验,截至天启三年夏赋收官,全国在册纳赋之耕地,经重新清丈、核实、去诡、括隐,总计约为十一亿三千万明亩上下!” 尽管早有准备,但这个数字一出,值房内的诸位呼吸也不由为之一滞! 要知道,太祖皇帝开国之初,鱼鳞图册所载天下田土不过八亿余亩。万历初年,张江陵柄国,呕心沥血推行一条鞭法,大力清丈,最后得出的田亩数也仅是与开国时大体持平。 可朝中诸人心里都清楚,各地瞒报、诡寄田地之事极为严重,实际耕地定然不止此数,却万万没想到,此番清丈竟查出近三亿亩隐田,这般成果,着实令人瞠目。 毕自严环视众人,待众人心绪稍定,继续道: “其二,朝廷重新编订统计全国户籍黄册,大力招抚流移,安置无业之民;或授以清查出的无主荒地、官田佃种,或引入各地新建之官营工坊,或迁徙至辽东、西辽、漠东、南洋等处垦殖。” “据此估算,我大明实际在籍人口,当在一亿四千万口左右,较之旧册几乎是倍增。” “其三,盐课新法推行,由盐业总局总督,引入商专卖与票引结合,打击私盐,疏通运销,今年盐课收入可达一千一百余万引,便远超往年盐课总额。” “再加上茶、矾、市舶、矿冶各类杂税清厘,剔除地方留用及解运损耗,预计天启三年,太仓银库实际岁入,可达一亿两千万银元之巨!” “什么?” “一亿两千万?” “这……” 这话一出,文华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与喧闹。 这个数字,太具有冲击力了! 在场众人,谁没有经历过万历中后期国库空虚、太仓跑老鼠的窘迫岁月? 谁没有为筹措九边军饷、河南赈灾、河道工程而绞尽脑汁、拆东补西? 想当年,张居正锐意改革,呕心沥血,万历皇帝执政鼎盛时期,朝廷太仓岁入白银也不过在三四百万两之间挣扎,算上每年的田赋、杂税合计,总计岁入也不过三千多万两,且常年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而如今,毕自严口中报出的,是一亿两千万!是之前岁入的四倍! 众人一个个脸上满是震惊,纷纷转头对视,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李邦华慨然长叹,眼圈微红:“天佑大明!圣天子在位,涤荡积弊,方有此旷古未有之丰盈啊!” “一亿两千万银元!老夫为官数十载,历经数朝,从未见过大明有如此丰厚的税收!哪怕万历年间最盛之时,税收也不及今日之半,陛下圣政,实开我大明中兴之兆!” 资历最老的王象乾抚着花白胡须,眼眶微微泛红,感触最深,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沧桑。 就连一向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袁可立,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 “是极!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力排众议,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盐茶,革新商税,疏通海运……每一步皆遇阻重重,然陛下意志如铁,洞见如烛,方有今日之国库充盈,国力蒸蒸!” “此非我等之能,实乃陛下圣德感召,天命所归!我大明之中兴盛世,已在眼前矣!” 值房内气氛热烈,这些平日里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帝国宰辅、部院重臣,此刻忘却了平日的严谨与矜持,沉浸在喜讯带来的振奋之中。 毕竟有宽裕日子,谁愿意常年过着捉襟见肘、焦头烂额的苦日子? 现如今朝廷岁入丰盈,国库渐实,他们这些个部堂阁老推行政务,说起话来也有了底气,心中怎能不欣慰、不激动? 正此时,殿门传来清朗之声: “方才在殿外,便闻里面人声振奋,所议何事,让朕也一同听听?” 众人闻言一怔,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朱由校身着常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刘若愚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殿中。 “臣等参见陛下!”以袁可立为首,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朱由校抬手虚按,语气轻快:“都平身吧。朕今日偷得半日闲,念及诸卿勤勉国事,特来文华殿走走,诸位爱卿不必拘礼!” 袁可立直起身,连忙回奏: “臣等劳陛下挂心,新政推行已见大效,毕部堂正在分说其中细则,岁入之丰,远超预期,臣等不胜欣喜,一时忘形,惊扰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哦?”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兴致,缓步走到主位旁坐下,“呈上来朕看看。” 毕自严连忙上前,将账册递予刘若愚转呈。 “陛下,此乃天启三年岁入预估详册,田亩、人口、各税项明细皆在其中,臣等本拟明日整理成题本,呈递御览。” 第610章 岁入一亿两千万银元 朱由校接过账册,随意翻了几页,指尖在“一亿两千万银元”那行字上稍作停顿。 关于新政的进展,他确实一直都有留意,里面的各项数字心中也大概有数,但是亲眼见到这明细确凿的账目,仍不由生出几分触动。 一亿两千万银元,若放在三年前,那个国库空虚、边事糜烂、天灾人祸不断的大明,那无疑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恢宏政绩。 但在他看来,对于大明这个拥有约一亿四千万人口、疆域辽阔、已经有工业化萌芽的庞大帝国而言,这个数字,固然可喜,却算不上太过惊人。 他曾参照后世国内物产总值的概念简单估算过,眼下大明的每年的物产总值应在三十亿银元左右,其中有一半还是粮食产生的。 但即便如此,若只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税负计算,理想的岁入也该有三亿至四点五亿。 只不过新政初定,蒸汽机才刚制成、仍局限于少数官营工坊,远未普及开来,海外贸易的红利初现,国内工商业的增长还在蓄势当中。 按他的规划与预期,三年之内,大明的岁入至少应达到三点五亿银元。 这些心思,他自然也不会当众点破。 朱由校面色如常地将账册轻轻置于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诸臣, “数年之间便能有此成效,足见新政改革之路可行。这份成绩,亦可让昔日非议新政之徒,无话可说。” “只是新政初定,根基未牢,往后,还要辛苦诸位爱卿了。” 众人看着陛下风轻云淡的表情,刚刚颇有些激动的心情也是平静下来,纷纷躬身拱手,齐声应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谕,不敢言苦!”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在几位部堂脸上缓缓移动,稍作斟酌后,看向毕自严,看似随意地问道, “毕爱卿,今年朝廷各项开支核算完毕,太仓银库的结余,还有多少呢?” 听到陛下的问题,毕自严也是一愣,“启奏陛下,除已拨付大都督府军费计三千八百万银元,京官、外官俸禄及各类赏赐计六百万银元,皇室用度及内府开支计一百万银元,各地赈灾、水利、驿站等常规开销计约一千二百万银元......等等诸项,至年底,太仓结余应在五千万银元左右。” 五千万银元的结余! 刚刚听到前面开支时,众人也听得暗自心惊,颇感肉疼。 朝廷用钱,真如流水一般,可待到结余数目一出,心头又都是一松。 在绝大多数朝臣看来,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那便是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的象征,是朝廷稳如泰山的底气。 府库充盈,则天下无忧。 然而,主座上的朱由校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五千万银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太仓的银库里?不见天日,徒然蒙尘? 要知道,眼下正是大明大航海时代的扩张红利期,也是大明内部因新政而百业待兴的转折期。 放眼四海,到处都是商机,只要找准方向,就是猪都能起飞的机会,更不要提掌握规则的朝廷了。 唉,真是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啊! 只要朝廷将银钱投出去,不仅能撬动市井生机,带动民生改善、激活工商业发展,还能获得实实在在的盈利。 五千万银元的投入,足以撬动数十倍的市场,待市场活络,百姓富裕,商税、关税自然水涨船高,形成良性循环,这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 看来今天还是要适当的提点一下这些老大人们:省钱永远都发不了财!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犹豫,语气沉稳:“五千万结余,确实不少。” “不过,诸卿可曾想过,这五千万两银子,若是仅仅作为一堆死物,就这么存在太仓的银窖之中,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此问一出,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国库有钱存着,不就是最大的益处吗? 历朝历代,君王贤臣,无不以府库充盈为治世之标,大明国库丰实,难道这也有错?陛下此问,是何深意? 一旁的袁可立闻言,也是心头一懵,他不解陛下此言背后的玄机,只得顺着开口道: “陛下,太仓充实,可备水旱兵灾等不时之需,乃朝廷之定海神针,亦是震慑不臣、安抚天下兆民之念的基石啊。” 朱由校点点头,“袁老所言不无道理,国库确实不可空虚!” 然后话锋一转,“可诸卿是否听过一句民间俗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这银钱之理,与之相通。唯有流转起来,方能生生不息,创造更多财富。若只知囤积窖藏,便如将良种深埋地下,不仅无法发芽,日久亦会腐坏。” “如今朝廷大力推行格物之道,格物院研制的蒸汽机、水泥、新式纺织术、钻井法、远洋海船建造之术......种种新奇器物与技艺层出不穷,皆需资金投入方能推广,每一项都是利国利民又能获利的项目。” “若是朝廷能以身作则,率先投资兴业,既能鼓励民间效仿,又能安置流民、贫苦百姓,使其获得稳定生计,工坊兴盛则商税增收,朝廷投入的本金,完全可以从商税和利润中收回,此一举多得、利国利民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嘶……陛下这番话,细细想来,好像……确有道理啊!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是眼睁睁的看着朝廷的商税收入节节攀升,陛下内务府的那几个造船厂日夜开工,订单都排到后年了,简直赚得令人眼红! 连带着,许多嗅觉敏锐的民间商贾也纷纷跟进,而朝既然有如此巨款,放在太仓银库里吃土,好像确实有点缺心眼啊! 朱由校见众人若有所思,便举例道:“朕近日翻阅内务府呈上的账目简报,因西辽布政使司、漠东都司归附,国内牛羊马匹等牲畜之利,日渐丰厚。然皮毛乳肉,若仅靠自然贩运,所获有限。” “何不在大同、宣府、蓟镇等处,由朝廷出资或引导商贾,兴办一些大型毛纺工坊、肉食加工场、乃至水泥工场?” “一来,可就地吸纳原料,制成货物,销售南北,甚至海外,其获利何止倍增;” “二来,可安置边民、流民就业,使其有恒产、有恒心,边疆自安;” “三来,工坊兴盛,商税自然增长,朝廷也是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之?” “还有这官道驿路,自永乐年后,可有大范围整修拓展?许多要道,晴日尘土飞扬,雨日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商旅困顿。” “朝廷若能将结余之银,用于整修南北主干道、贯通东西驿路,打通商货流通动脉,朝廷的商税必能再创新高!” 说到这里,朱由校不由得有些吐槽,在后世,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想要富,先修路’的道理。 而大明的如今的官道却是一言难尽,之前是工程浩大、耗费太巨,朝廷无力承担。 可现在有水泥在手,再加上朝廷岁入倍增,也是时候将修路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不过,朱由校也明白,此事还得他提出来,不然靠着这帮穷疯了的大臣,要真正动工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第611章 世界那么大,朕想去看看! 皇帝一番话,条分缕析,众臣听着,起初还或多多少有些疑虑,但越听越觉其中蕴含着一种高明的经济治理之道。 他们抬头望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心中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当今圣上未曾开经筵讲学,亦无翰林名师亲授,可脑中所出之策,却如江河奔涌,既有格物致用之实,又有经世济民之远。 朝野早有传闻:“陛下乃圣人下凡。”此刻听其言、观其志,竟令人不得不信。 然而,当听到陛下不仅欲兴办工坊,竟还打算大举修路,几位大臣顿时面露难色。 毕自严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斟酌着言辞:“陛下圣虑深远,兴水利、办工坊、修道路,确系利国利民之长策。然……此类工程,耗资巨大,动辄以百万计。” “虽今岁结余颇丰,然若同时兴举数项,只怕……只怕这五千万两,亦如杯水车薪,转眼即罄,届时若有边警、灾荒等急务,国库空虚,如之奈何?”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心头暗自点头。 他的话,确实代表了在场相当一部分大臣的担忧,古来大兴土木者,多为亡国之君。 隋炀帝凿运河、建东都,征发百万民夫,终致天下鼎沸。即便如今国库充盈,也当精打细算,岂可倾尽库银,轻启巨役? 但是他们忽视了一个变化,昔日工程靠徭役征发,百姓无偿服役,怨声载道;而今新政之下,一切用工皆需雇佣,支付工钱。 这些银钱虽花出去,却能流入民间,工人得薪,便去市集买米、购布、租屋,钱在民间流转一圈,商税、市税、关税随之增长,最终又回流国库。 “毕爱卿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朕岂不知?”朱由校不紧不慢地开口, “然朝廷何必独力承担?譬如修路,可分段施行,先通南北、东西主干。至于资费,朝廷出大头,亦可仿效漕河之例,引入‘招商’之策。” “招商?”众臣闻言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不错。”朱由校点了点头, “朝廷可明确道路修筑之标准、长度、预计耗费,然后发布告示,允许民间资财雄厚、信誉卓著之商号,或数家联合,出资参与修筑。” “道路修成之后,可于重要路口设卡,对往来商旅车辆收取适量通行之费,以补偿修筑成本及日常养护。” “此收费之权,可由出资之商号与朝廷共管,约定收费年限,如二十年或三十年。年限之内,所收费用按出资比例分红;年限之后,道路归朝廷所有,免费通行。” “如此,朝廷不必一次性倾尽库银,商人有利可图亦愿出资,道路可成,商旅称便,朝廷亦能提前享受道路畅通带来之商税增长,公私两利,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结合了后世经营模式和“收费公路”的概念,对于明朝的阁部大臣们而言,无异于石破天惊! 值房内顿时陷入了激烈的思考和低声议论。 片刻后,袁可立出班奏道:“陛下之思,天马行空却又环环相扣,细究之下,确有可行之处。” “然此事体大,牵涉甚广,关乎朝廷体统,亦关乎商民利益,收费之标准、年限之设定、商人之监管、贪腐之防范,皆需缜密章程。” “老臣斗胆建议,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可由内阁牵头,令户部、工部、刑部、都察院,各遣精干练达之员吏,仔细推敲,详拟条款,广询地方督抚及清议,再行定夺。” 历经此前诸多新政推行,大家也都见识过陛下的远见卓识与手段,已然不敢贸然反对,开始尝试循着陛下的想法,探寻可行之法。 朱由校见状,心中颇为欣慰,任何超越时代的改革,都需要一个接受和消化的过程,朝臣们能有这般转变,已然不易。 因此,他并未要求立刻拍板,而是从善如流: “准卿所请!此事便由内阁牵头,相关部院合议,另外,朝堂出资投资实业、兴办工坊一事,也一并纳入考量,尽快拿出一份稳妥详实的章程。” “记住,大明的路,必须修;大明的银钱,更要让它流转起来,生生不息,方能支撑我大明中兴盛世!”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但陛下说的不无道理,那“以钱生钱”、“投资兴业”的观念,确实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 或许,管理这个庞大的帝国,除了传统的“节流”与“守成”,真的更需要学会如何有效地“开源”和“投资”。 “好了,筑路招商、投资实业之事,便如此定下,交由诸卿详议章程。”朱由校抬手摆了摆,语气稍转。 既然国内新政已然稳步推行,成效初显,那他如今也该将眼光放到周边国家了。 不过说来惭愧,穿越至今已经三年多时间,虽然扳倒了东林党,稳住了朝局,整顿了内政,北伐覆灭建奴、征伐倭国与南洋,但这般功绩,实在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和身上的外挂! 世界那么大,朕想去看看! “袁阁老,朕昨日览阅奏章,见四川巡抚朱燮元上奏,恳请于西南诸地推行改土归流,废除世袭土官,设置流官治理,可有此事?” (pa:朕来填坑了!) 袁可立闻言,微微一怔。 此事内阁自然知晓,朱燮元的奏本是前日才经由通政司转送进来的,他们几人还就此争论了一番,最终议定的意见是缓行慢行,不可操之过急。 不过奏本尚未呈报御前,陛下竟已知晓? 他连忙收敛心神,“回陛下,四川巡抚朱燮元确有奏本递至内阁,所言正是‘改土归流’之事,内阁这边已经做了批复,认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一旁的李邦华看朱由校面生疑惑,连忙补充道: “陛下可还记得泰昌元年,陛下初登大宝不久,于平台召对时,曾明示西南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与贵州水西宣慰司同知安邦彦两人,貌似恭顺,实则暗中囤积甲兵,广交党羽,有不臣之心。” “陛下当时便命臣等行文云南、四川、贵州三省巡抚及总兵官,务必严加提防,密切监视。” “后经锦衣卫暗中查实,奢、安两家确在暗中积蓄力量、囤积兵力、私造兵器,其辖地内多有违制之举,颇有谋逆之势。” “幸得陛下英明,擢四川总兵秦良玉,率白杆兵一部火速回川驻防,以示震慑。奢、安二人见朝廷早有防备,且秦总兵威名素著,未敢即刻发难,声称是整顿部伍以防‘土獠’,实则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说到这里,李邦华抬头看了朱由校,语气中满是敬佩: “可未料陛下亲征辽东,不到一年便横推建奴、平定辽东,威震四海;再加上这两年国朝国力日渐强盛,新政成效显著,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彼辈震慑于天威,近年来倒是显得安分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甚是恭顺。” “朱巡抚此次上奏,提议趁此国势强盛、西南暂安之机,大力推进改土归流,想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朱由校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 李邦华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暗怪他当初太能打了,反倒让这二人暂时安分,没机会一举铲除似的。 第612章 大明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不过这事朱由校心里也清楚,毕竟自他登基以来,先是于京师举行阅兵,震慑朝野内外;后又御驾亲征,率大军犁庭扫穴、平定辽东,扬大明国威于四方 再加上《大明日报》广为传扬,朝野上下无不知晓朝廷威势日盛、国力日强。 那些心怀异心的西南土司,得知这般情势,暂时收敛锋芒、假意遵纪守法,倒也不足为奇。 朱由校轻咳一声,顺势岔开方才那点尴尬,神色一沉, “那对于朱燮元所奏,请于西南大力推进改土归流一事,诸位阁老究竟是何看法?不必有所顾忌,尽可畅所欲言。” 这次,袁可立倒没有半分犹豫,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回奏: “陛下,我大明西南之地,幅员万里,今日之盛,远迈宋唐。然自洪武以来,虽设三宣六慰以羁縻诸夷,然百余年间,朝廷威令日渐衰微,各地土司趁机坐大成势、割据一方。” “彼辈割据一方,拥兵自雄,形同国中之国,不纳额赋,不听调遣,私设刑狱,擅断生杀;更有甚者,彼此攻伐,屠戮边民、劫掠商旅,致使地方不宁,王化难及。” 听到这里,王象乾也是叹了一口气,颇有些痛心,“袁阁老所言极是!” “三宣六慰故地,本为我朝西南藩屏,是朝廷经略南洋、震慑边夷的重要门户,如今却多沦于缅人、土酋之手,或名存实亡,或彻底割裂于大明版图之外。皆因朝廷久持绥靖,步步退让,致边疆日蹙,威信扫地!” “故而,推行改土归流,废世袭土官,设朝廷流官,整饬吏治,清查田亩,编户齐民,实乃大势所趋,亦是固边安民、经略西南的长远之策,对此,内阁并无异议。” 袁可立看着朱由校,顿了顿,语气颇有些凝重:“陛下,臣等所深虑者,在于推行此事的时机。” “西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道阻难行,各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彼此联姻结盟,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大乱。” “且眼下朝廷北征漠南,东伐倭寇,南拓南洋,三线用兵,大军远征在外,粮秣军械耗费颇大。若此时在西南大举推行改土归流,恐引发土司叛乱,朝廷东西南北数线受敌,纵然国力强盛,亦恐疲于应付,陷入被动。” “因此,内阁初议,认为此事或可缓行,待漠南、倭国战事告一段落,再徐徐图之,方为万全。” 朱由校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心中却颇为满意。 不得不说,他亲手挑选的这几位阁臣,皆是有风骨、有远见之人,并非一味畏战不前、苟安度日之辈,既能看清改土归流的大势,亦能考量其中利弊,实属难得。 但改土归流这件事,他早已下定决心,必须持之以恒、出以重拳,绝不能心慈手软、半途而废。 对付西南这些世代割据、桀骜不驯的土司,不把他们打疼、打怕,他们又怎么会乖乖配合、俯首归顺? 一味的怀柔、缓进,从来都换不来真心归顺,只会被其视为软弱可欺,反而助长其割据的野心。 在朱由校看来,西南诸土司之所以屡次作乱、桀骜不驯,除了缺钱,就是往日在西南的手段太过温和,杀得不够狠,打得不够疼,才让这些土司与外藩有了恃无恐、得寸进尺。 待袁可立话音落定,朱由校缓缓点头, “既然诸位阁老也认为改土归流是利国利民的良策,朕亦是此意。” “朱燮元能洞察时势,主动上奏请行,既敢上此奏章,可见是个有见地、有担当的。既然如此,那便放手让他去做,不必掣肘。” “陛下,”李邦华几人面露忧色,还想进言,“非是臣等不信任朱巡抚,实在是西南情势复杂,三宣六慰周边外藩虎视眈眈,……” “无妨。”朱由校挥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区区一些土司而已,何足惧哉?” “若心存王化,朝廷自当厚待,授田赐爵,保其富贵;可若是执迷不悟、心存异志,敢反抗朝廷、作乱地方,觊觎大明疆土,必要之时,令大军犁庭扫穴,将其连根拔起,灭了便是!” 话音刚落,熊廷弼便大步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圣断!臣附议!” “臣以为,此事可先从西南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与贵州水西宣慰司同知安邦彦两人入手,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此二人素来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既忌惮朝廷威严,又不甘放弃割据之权,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成不了什么大事。 朝廷若能示之以威、动之以武,速平此二獠,则足以西南诸夷,改土归流之事,阻力自当大减!” 他语气激昂,脸上难掩豪迈之色, “大都督府在四川新练四师,兵六万余;云南五师,兵八万余;贵州亦有五万余精锐。再加上三地禁军、秦总兵麾下三万白杆兵精锐,西南三省合计有大军二十五万之众,个个都是兵精粮足、久经沙场的精锐。” “区区土司,乌合之众,何足为惧?” “哈哈哈!”朱由校放声大笑,语气中满是赞许与欣慰,“熊爱卿这番话,正合朕意!” “自从辽东一战之后,朕倒是许久没有听到熊爱卿这般慷慨好战、意气风发之言了!看来我大明宁远侯,宝刀未老,锐气更胜当年啊!” 熊廷弼倒也不怯,朗声道:“陛下说笑了!往日国库空虚、兵弱粮缺,臣虽有心征战沙场、平定割据、收复失地,却苦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力回天。” “如今国库充盈,我大明兵精粮足、甲坚器利,将士们求战之心炽热,而西南土司之患,迁延数朝,耗费国帑无数,扰攘边民不休。实为西南之毒瘤。 正当借此国势鼎盛之机,狠狠打一场,打出我大明在西南的赫赫天威,平定土司之乱、收回三宣六慰,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说得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朱由校重重一点头,霍然起身,目光灼灼, “此事便这么定了!内阁即刻拟旨,准四川巡抚朱燮元所奏,授其全权,会同大都督府、云南巡抚、贵州巡抚等官,周密筹划、悉心部署,全力推进西南改土归流事宜!朝廷予以全力支持,许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请!” “告诉朱燮元,对那些心存侥幸、负隅顽抗、阻挠朝廷大政者,勿存妇人之仁!勿以杀伐为忌,勿以强硬为忧!” 他目光扫过众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二十万大军不够,那就调三十万;三十万不够,那就调五十万!西南之地,寸土必争,寸叛必诛!” “还有三宣六慰之地,祖、父之世,尚奉我大明正朔,岁岁来朝。然朝廷昔日力有不逮,步步退让,致使管控日弛,几同弃土!此等教训,犹在眼前! “朕今日在此明言:大明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大明的疆土,不容分毫割裂!当年是怎么失去的,现在就要想办法怎么一寸不少地拿回来!” “朕要告诉天下诸夷、万国藩邦一个道理:犯我大明天威者,无论远近,虽强必戮!侵我华夏疆土者,纵隔山海,亦必诛之!” 众臣见状,皆知陛下心意已决,只能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第613章 通用型蒸汽机 望着陛下离去的背影,文华殿内众臣一时默然,神色间各有思量。 “熊大人,”李邦华捻着胡须,转向方才力主用兵的兵部尚书熊廷弼,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了然的苦笑, “你这火爆脾气,几时能改改?怎便这般怂恿陛下,将西南战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虽说国势日盛,然多线用兵,终非儿戏啊。” 熊廷弼却浑不在意地捋了捋胡须,豁达一笑,“李阁老过虑了,非是本官好战,实是审时度势。再者,以我大明今日之国力,太仓岁入逾亿,兵精粮足,区区西南土司之乱,确在可掌控之中。” “此仗,朝廷打得起,也必须打!一味怀柔绥靖,只会养痈遗患。陛下圣断,正合兵家‘以战止战’、‘立威定边’之上策。” 话音刚落,毕自严笑着上前一步,语气笃定:“熊部堂所言不差,即便后续军需钱粮有缺口,也不必忧心” “大不了,仿效陛下发行南洋拓殖债券之例,以西南改土归流后的田赋、矿税增长为抵押,定向发行‘西南开发债券’。只要规模可控,偿付有源,想来商民会踊跃认购。” “再或者,由大明皇家银行提供专项低息贷款亦可,钱粮之事,总有办法,不必过于束手。” “好了,陛下已然圣断,我等臣子,尽心竭力办好差事便是。争论无益,徒乱人心。”袁可立见状,上前一步抬手安抚众人, 这些时日共事,内阁之中渐以袁可立与李邦华为首。 不过相较李邦华的稍显顽固,袁可立素来乐于接纳陛下提出的观点、举措,故而更得陛下青睐,朝中帝党亦对其颇为认可,在内阁的威望日隆。 他顿了顿,脸上挂上一丝笑意:“况且,西南也并非铁板一块,有朱燮元、王三善这等能臣干吏坐镇,剿抚并用,分化瓦解,未必需要大动干戈。” 众人细细一想,觉得确有其道理。 况且,即便真要动兵,从陛下下旨,到朱燮元等人筹划准备,探查敌情,调兵遣将,选定时机,怎么算也要到明年了。 以大明当前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待到明年,国库想必更加充盈,局面或许又大不相同。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的顾虑也消散了几分,便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一直安静的徐光启抚着胡须,抚须思忖片刻,开口道: “不过,陛下方才提及修路之事,确乃金玉良言。如今我大明有水泥之利,官道驿路、河道堤防,也确实到了该下大力气整修的时候了。” “尤其是黄河,今年汛期,河南、山东段又见漫溢,虽不及往年凶险,但终是心腹之患。” “所幸陛下有识人之明,袁应泰此人当初在辽东任上虽有争议,但被陛下调回专司治水后,确有其独到之处,调度及时,颇有才能。 近年主持的几处河工,皆稳固有效,节省了大量民力钱粮。” “对了,徐大人,”说到这里,袁可立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转向徐光启,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期待, “那京津铁路修建得如何了?那可是我大明第一条铁路,意义非凡,朝野上下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于徐光启身上,皆是满脸关注。 这条连接北京与天津的铁路,是皇帝亲自规划、格物院与工部倾力打造的首条示范线路,被视为开启大明新时代的标志,意义确实非同小可。 徐光启面露喜色,朗声回道:“诸位放心,铁路总局已然筹备妥当,由格物院钦点的詹逸飞全权负责,工部、户部全力配合,路基夯实、枕木铺设、铁轨锻造安装等工序,多段同时开工,进展颇为顺利。” “加之有南洋吕宋等地运来的劳役,工程进度比预想更快。如今已是七月,预计八月初便可全线贯通。” “陛下已有口谕,待铁路完工校验无误后,将择吉日亲临通车仪式,为火车剪彩,并首次乘列车往返京津,以示庆贺。” “陛下要亲自乘坐?”袁可立闻言神色一凝,目光紧紧盯着徐光启, “铁路初成,安全一事,可有万全把握?” “我大明谁都可以有闪失,唯独陛下不能,此事绝不可有半分疏漏!” “阁老尽管放心!”徐光启神色肃然,郑重承诺: “此事关乎陛下安危,我以性命担保,铁路铺设、机车调试皆会反复核验,确保万无一失,定保陛下安然无恙!” 见徐光启郑重,袁可立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届时,老夫与诸位同僚,自当一同陪同陛下登车,见证这千古未有之盛事。” 众人正欲松一口气,徐光启再度拱手,“诸位阁老,我还有一事禀报,事关格物院新制蒸汽机。” “哦?新制蒸汽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露好奇。 蒸汽机他们早已见过,用于铁路牵引,已是惊为天人,不知还有何新用处。 “诸位大人皆知蒸汽机可牵引火车,然此物之妙用,远不止于此。 经格物院数月钻研改良,已研制出一款体积更小、出力稳定、且易于与各类器械连接的通用型蒸汽机。陛下亲赐名为‘天启式’。” “此物用途用途极广。”他顿了顿,逐一细数: “可用于农田水利,驱动大型水车,日夜不息灌溉良田,尤其于北方干旱之地或南方圩田排涝,功效十倍于人力畜力。 “可用于鼓风锻造,鼓风之力远超传统风箱,可使炉温更高,出铁质佳量多;重锤起落,力道均匀,打造兵甲农具,效率倍增且质量更优。 “可用于纺织工坊,可同时驱动多台纺纱机、织布机,一机可抵百工;可用于造纸,捣浆、碾压工序皆可借力,不仅省力,更能造出更平滑、更廉价的纸张……” “甚至日后,还可将其安装于马车之上,实现无马而行;更可装于海船,无风亦可扬帆远航,纵横四海!” 闻言,值房内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震撼。 第614章 增设煤矿 尤其是听到“更廉价的纸张”几个字,几位阁老眼中倒是闪过一丝敏锐的光芒。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自陛下鼎力革新教育以来,广设州县官学、小学蒙馆;又推行《大明帝国日报》,颁行天下; 上达朝廷政令,下传农桑新技、商贾行情、格物新知,早已成为士民不可或缺之物,对纸张的需求也是激增。 尽管近些年得益于工艺改良和工坊的规模化生产,价格已较万历年间便宜不少,但若真能以蒸汽机驱动造纸,成本再降过半绝非虚言,产量翻数倍亦非妄想。 到那时,孩童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不过数枚铜钱,四书五经人人可购,寒门子弟亦能手不释卷; 陛下所提及的“使人人都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大明百姓人人如龙”的愿景,或将真正在他们这些人手中实现! 这番描绘,若在数年前听来,几如痴人说梦。 但如今,亲眼见过那吐着白烟、力大无穷、拉动长长车厢在铁轨上奔驰的火车头,再无人觉得是天方夜谭。 他们这些阁部大臣,这段时间在陛下的督促下,或多或少都对格物之学有所涉猎研习,自然知晓徐光启所言绝非虚言,心中的震撼愈发浓烈。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抚掌长叹,声音里满是感慨: “引水灌溉、鼓风冶铁、驱动纺机、改良造纸……若真能实现,则我大明百工勃兴,万业竞发。此物,实乃镇国神器,功在千秋!” 他转向徐光启,正色道:“徐大人,格物院立此不世之功,朝廷必当重重褒奖,以彰其绩!” 徐光启连忙谦逊一笑:“袁阁老过誉,此乃格物院上下恪尽职守、陛下圣明指引之功。” “为尽快将此利国之器推广开来,格物院已会同工部、内务府,三家合资,于京城、西安、南京三处,筹建了专门的‘天启式蒸汽机制造工坊’。 初期投资约三百万银元,采用陛下提及的‘流水线’作业新法,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预计三处工坊全面投产后,每日可产出‘天启机’三十台左右,将优先供应官办矿场、纺织局、各重点工坊及重大水利工程使用。” 袁可立听得频频点头,但也知道徐光启说这些,必有所请托,当即表态: “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徐大人若有任何难处,需要内阁或各部协调支持之处,但讲无妨。内阁必当鼎力相助,绝无推诿。” 徐光启闻言,也不再客气,直言道:“确有一事,亟需诸公鼎力支持。” “这蒸汽机,无论是制造过程,还是日后各地使用,皆需耗用大量优质煤炭以供锅炉燃烧,产生足量蒸汽。” “目前西山煤矿产量,供给京师民用及现有工坊尚可,但若三处新工坊全力投产,再加上未来各地推广之用,用煤之需必将陡增,现有产量恐难以为继。” “因此,下官恳请朝廷,于直隶、陕西、南京周边等,产煤丰沛,易于开采之处,勘定合适矿址,再增开大型官营煤矿,并修筑便于运输之道路,最好能铺设轻型铁轨,以小车运煤,则效率更高,损耗更少。” “只是此事,一来需户部专项拨款,支持新矿勘探、筹建以及铁轨、车辆的制造铺设,所费不赀;二来需调拨足量劳力投入开采与修筑,方能尽快开工。” 话音刚落,袁可立与李邦华、毕自严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此事易尔!”袁可立抚须,声音沉稳,“陛下方才叮嘱我等,要多兴实业、广开财源,这煤矿开采本就是富民强兵之举,理应大力扶持。” “就由内阁行文,命工部牵头,会同地方有司核查矿址、规划铁轨线路,所需款项,户部即刻筹备拨款,绝不耽误工期。至于人力……” 他略作沉吟,神色稍显凝重,“挖煤开矿本就艰险,易生伤亡;陛下素来爱民如子,体恤下情。 若是开采中有我大明子民伤亡,各地锦衣卫据实奏报上去,难免惹得陛下圣心震怒不悦,到时不仅矿务受阻,我等辅臣亦难辞其咎啊。” “依老夫之见,不如依铁路开发旧例,由内阁咨文大都督府,请其协调南洋都督府,酌情从吕宋、爪哇等地,采买或调拨一批健壮南洋土人,充作矿役,以省内地民力,亦免伤我大明子民。” 袁可立这番话,说得平静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殿中其他几位重臣闻言,亦是纷纷颔首,面露赞同之色,无人觉得有丝毫不妥。 李邦华也点头赞同:“徐大人,此事就按袁阁老所言办理,大都督府那边,我等稍后便去商议,定给你一个准话。” 唯有徐光启,听着这几位位极人臣的老大人,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为民考量”、“为君分忧”的语气, 讨论着将成千上万的南洋土民如同消耗品般填入幽深危险的矿洞,心中不由地微微一怔,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曾几何时,这煌煌朝堂之上,竟已如此直白,就连素有刚正之名的李邦华,似乎也全然接受了。 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下……或许,这就是帝国扩张与变革进程中,难以避免的阴影一面吧。 他收敛心神,再次拱手:“袁阁老及诸位大人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确是稳妥。 工部定当全力以赴,尽快办妥煤矿勘开、铁轨铺设诸事,保障天启蒸汽机顺利推广,不辜负陛下与诸位大人的期许!” 袁可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宽慰而期许的笑意:“你只管放手去办,一应协调、钱粮、人力关节,自有我等在此担待。” 他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看到了那蒸汽奔涌、机轮飞转的未来景象, “若真能藉此力,使人人有书可读,使工坊兴而百业旺,使我大明国力日昌,百姓安居乐业……那便是你我身为臣子,辅佐圣主,所能立下的最大功业了。” ----------------- 《明史·格物志》载: 天启年间,帝崇革新,重格物,格物院研求新术,得蒸汽机,名之“天启机”,以汽为力,驱纺机、冶铁、造纸、运煤,功效百倍于旧法,力胜千钧,无往不宜。 诸臣赞曰:“天启机者,镇国神器也,功在当代,泽被千秋。” 史臣评之:“明之复兴,始于格物,成于天启。此机一出,破千年之滞,开百业之兴,使华夏之技远超往昔,民生之福胜于往古,帝之革新之志,终得彰显。后数世,天启机传于四方,大明声威播于寰宇,皆此机之肇始也。” 第615章 改制设司,纳入疆土! 倭国京都城,内里,亦称作京都御所。 自1331年后醍醐天皇迁居于此,这座被枫叶与樱花簇拥了五百余年的皇居,历经室町之乱、战国烽火、江户承平,始终是倭国天皇名义上的居所。 往日里,朱红廊柱映着粉白花瓣,木质殿宇透着几分藩国独有的精巧雅致,虽无天朝宫阙的恢弘气象,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然而今日,这份积淀了百年的静谧,被彻底击碎。 殿宇内外,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明军甲士。 斑驳日光透过格栅落在他们的铁甲甲叶上,泛起一丝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些身材魁梧、甲胄鲜明的大明将士,站姿如松、手持长刀或火铳,肃然伫立。 竟让这座精巧雅致的木质宫殿,显得格外局促,仿佛连梁柱与墙壁都在这些肃杀身影的压迫下,变得低矮了几分。 紫宸殿内,空气更是凝重。 大殿上首,原本供奉天皇御座的“高御座”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木雕大椅,王英卓正端坐其上。 他身为大明平倭大将军、大明都督府左都督,于这未经天朝册封的藩国宫殿落座,本无逾制之嫌,只是原先那张椅子纹饰逾制,这才特意更换。 弹丸之地,妄自尊大,坐那般椅子,也不怕折了福寿? 殿下,黑压压地站满了被召至此地的倭国各藩藩主。 他们身着印有各自家纹的礼服,色彩斑驳,却皆低头垂手,姿态恭顺,无人敢交头接耳。 唯有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几声极力压抑的轻咳,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微回荡。 王英卓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一颗颗低垂的头颅,他心中明白,眼前的这份恭顺,大半源于对明实力的恐惧。 这些倭人,性子确如陛下所言,记吃不记打,畏威而不怀德。 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后夺取天下,建立幕府,至今不过短短二十年,却通过“武家诸法度”、“参勤交代”、改易转封等手段,将这些桀骜的大名调教得渐趋服帖, 可他们何曾想过,这个让他们敬畏了二十年的庞然大物,坐拥三十万兵马,占据江户要地,竟在大明王师的铁蹄下不堪一击!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明军便一路摧枯拉朽,连克大阪、江户诸城,江户城更是付之一炬,德川氏一门几乎被斩尽杀绝。 这光景,恰似一群半大孩子打闹争雄,其中个子最高、力气最大的那个,好不容易将其他孩子一一打服,逼他们认了自己做“老大”。 孩子们刚认了命,准备就这样过日子的时候,巷口却忽然转出一个全副武装、满面虬髯的军中大汉,二话不说,抬手一巴掌,便将那“老大”拍得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剩下的孩子,目睹此景,除了瑟瑟发抖,跪地求饶,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人都到齐了?”王英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在军中的威严。 “回大将军,倭国原有藩国二百七十余。经战后整肃清算,现存一百八十三个藩国。今日实到一百七十五家。” 队列中的卢司南立刻上前半步,躬身禀报,声音洪亮,丝毫没有避讳在场的诸位藩主,他因平倭有功擢升,熟悉倭国内政详情,被王英卓留下处理倭国事务。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剩余未到的八家,皆系冥顽不灵、暗蓄异志之逆藩。戚将军已率步军,会同水师舰队,分头进剿。依大将军钧令,一律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寒冰浇头,让在场的大名们浑身一颤。 许多大名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后心发凉,暗自庆幸自己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日夜兼程赶来了京都。 否则,那“抄家灭族”的下场,只怕顷刻便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王英卓将众人惊惧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微微颔首。 “那就开始吧。” “是!” 一旁侍立的副将闻言,肃然前行数步,面向众人,朗声喝道,声如洪钟: “大明皇帝圣旨到——跪下听宣!” “跪——!”两侧明军甲士齐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殿内众人本就精神紧绷,被这突如其来的喝令吓的双腿一软,“噗通”跪倒一片。 少数几个强自镇定的,左右环顾,见同侪尽皆匍匐,也只得脸色灰败地踉跄着俯下身去。 陈勇随即面朝南方,恭谨地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绫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华夷之辨,自古昭然。蕞尔倭国,昔受汉光武皇帝‘汉委奴国王’金印之封,本为华夏藩属,世守东溟。然其王公,久违臣礼,妄自尊大,竟僭称‘天皇’,悖逆纲常,紊乱华夷之序,实乃大逆不道!” “迨至德川氏以臣窃柄,开府江户,更是不遵天朝号令,闭关锁海,轻慢使臣,纵容倭寇残虐海疆。对内则暴虐其民,苛政如虎;对外则隐怀异志,滋扰邻邦。致使萨摩、长州等忠义之藩,泣血上书,恳请王师东渡,以解倒悬。”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其哀恳至诚,特发王师,遣平倭大将军王英卓,率天兵十万,跨海东征,吊民伐罪。犁庭扫穴,荡涤妖氛,乃显天诛。” “为绝后患于未萌,永固藩篱于东疆,特设大明东倭都司,统辖此地一切军民政务,隶大明都督府管辖。推行王化,整饬吏治,俾蛮荒渐染华风,以彰天朝之仁威,以正乾坤之序位!” “钦此!” 圣旨宣毕,大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起伏。 跪伏于地的大名们脸色变幻不定,眼中尽是惊骇与难以置信,额角与鬓边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中不少人原以为,大明此番前来,最多是惩戒首恶德川家,索取赔款、削减石高,甚至改易、减封几个刺头藩国。 却万万没想到,大明竟是要直接将整个倭国吞下,改制设司,纳入疆土! 什么“东倭都司”,这分明就是要将倭地永为大明之土,将他们这些世袭的倭国领主,连根拔起! 可此刻,他们除了在心里狂怒,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忿。 这段时间,那些与德川家关系密切的“御三家”,以及会津、彦根等亲藩大邑,皆被明军以“附逆顽抗”之名剿灭,男丁斩首,妇孺流放,家产抄没,尸体甚至被扔进海里喂鱼。 昔日倭国两百七十余藩,今日仅余一百七十五家站在这里。 德川幕府二十载根基,数十万精锐,尚且如雪遇沸汤般消融,他们这些残存的藩主,又有何资本反抗? 第616章 不平等条约 陈副将退下,王英卓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缓缓扫过殿下那一片匍匐的脊背: “诸位请起。”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不少人的膝盖仍在微微发抖。 王英卓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表情,缓缓开口: “本将王英卓,乃是大明大都督府左都督、钦差平倭大将军,奉陛下圣旨,前来拨乱反正,总揽东倭都司一应事宜。” “如今,德川伪幕已灭,僭称天皇者已伏其罪。东瀛之地,绝不可复蹈昔日割据纷争、战乱不休之覆辙。今日召集尔等前来,便是要议定此后治理章程,以安黎庶,以靖地方,永绝兵燹之祸。” 话音刚落,还没等其他人从刚才的震惊清醒过来,早已按捺不住的萨摩藩主岛津忠恒立刻抢步出列,几乎是扑跪在地,语气谦卑谄媚: “大将军明鉴!德川逆贼,篡权专政,隔绝天朝,实乃自取灭亡!” “我萨摩藩上下,久慕天朝文物衣冠,日夜期盼能成为大明子民。今日得蒙天子垂怜,王师拯济,若能永隶大明,实乃我岛津一门、萨摩阖藩无上之荣光!”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其姿态之卑微,言语之谄媚,让身旁不少大名暗暗侧目,眼中闪过鄙夷。 不远处的长州藩主毛利秀就,眼角余光瞥见岛津那几乎要趴到地上、臀部撅起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翻腾,暗骂道: “无耻之尤!萨摩蛮子,岛津老贼,平素以萨摩隼人自居,桀骁难驯,如今竟如此迫不及待摇尾乞怜,真是不知羞耻!”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萨摩、长州两藩虽是此番“乞师”的发起者,有大义名分,但在这位王将军面前,这点“功劳”可算不了什么。 骂归骂,他动作却丝毫不敢慢,连忙上前附和, “天朝王师,军威赫赫,解民倒悬,东瀛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我长州藩,日后一切事务,唯天朝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有违逆,天人共戮!” 其余的藩主见状,纵然心中百味杂陈,也无人敢流露出半点迟疑,纷纷躬身附和,称颂天恩,表示唯命是从。 王英卓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是对这他们的姿态颇为满意,他点了点头,缓声道: “大明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岛津、毛利,以及诸位藩主,能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很好!” “既然如此,那本将军便宣布东倭都司初立之章程条令,尔等需仔细听真,用心领会。” “陈副将。” “末将在!” “宣读《东倭都司抚定约章》。” “遵命!” 副将陈勇肃然应诺,随即展开另一份条文,逐条宣读: “第一条,国制更易。自即日起,倭国国号、朝仪、官制一概废除。原倭国全境,改制为‘东倭都指挥使司’,直辖于大明帝国大都督府,京都城改为镇倭城,暂为都司治所。” “第二条,兵权归流。各藩所有武士、足轻、常备兵员及其他一切武装力量,依详实名册造报,不得隐匿。悉数编入大明东倭都司辖下各卫,接受大明管辖。 各级主官、正职将领,由帝国大都督府直接派遣大明将校担任;副职及基层头目,可择原倭人中‘晓畅军事、忠顺可靠’者暂充,以观后效,再行定夺。” “第三条,行政设官。主官皆由大明吏部会同都司择选委任,原藩主可举荐子弟或家老一人,经都司考核其才学、品行后,协理政务,以观后效。每年赋税,由都司核定总额后,五成上缴大明国库,五成留存都司及地方。” “第四条,矿藏国有。倭地矿藏,自即日起悉归大明国有,由‘东倭矿务督办衙门’专营开采。各藩提供矿役劳力,轮番赴矿场服役,每年每役期十个月,官府供给基本口粮。” “第五条,编户连坐。推行《东倭保甲法》。十家为一甲,设甲长一人;十甲为一保,设保长一人。甲长、保长择‘忠顺明理、家道殷实’之倭人充任,负责稽查户籍、告奸纠违、催征赋役、传达政令。一家谋逆不法,知情不举,全甲连坐;一甲有事,保长同责。” “第六条,海禁严申。严禁倭人私自打造大船、出海贸易、捕鱼。所有沿海港口、码头、船坞,均由大明水师接管管控,派驻官兵。仅允许悬挂大明旗号、持有大明市舶司关牒之商船停泊贸易。 私自出海者,货物没收,船只焚毁,人员以通敌、走私论处,首犯斩立决,家属流放。” “第七条,盐渔专营。沿海盐场、大型渔场,由大明盐业总局统一经营,或招商承办,严禁私煮、私贩、私捕。食盐发售,凭都司盐引至指定盐店购买。日常近海小捕,需至官府登记船只、人员,领取牌照,按季缴纳税费。” “第八条,书同文,语同音。颁布《同文令》,所有官方文书、告示、律令、典籍、契约、账册,各级官办学堂授课,市场商贸计价书写,一律使用汉字、汉语官话。倭国原有之文字、语言,禁止在一切正式公开场合使用。” “第九条,钱法一体。市面上所有交易,官府赋税,统一使用大明制式银元、明元。原有之金银判、丁银、豆板银、各类藩铸恶钱,限期三年至大明帝国银行东倭分行按公示牌价兑换大明银钱,逾期不得流通,私藏、使用者,一经查获,钱没官,人杖责。” “第十条,战争赔款。倭国此次挑起战端,悍然抗拒王师,致使天朝耗费巨额粮饷,将士多有伤亡。经大都督府核定,倭国需赔偿大明军费、抚恤及各项损失共计五千万银元。此款由各藩分摊,分三年偿清,每年秋季解送都司银库,不得延误。” “第十一条,兵役义务。东倭都司需即刻征调精壮兵源十万,编为‘开拓营’,随大明王师南下,征讨南洋不臣之国,以赎前愆。 此后,都司每年需提供精壮兵员三万,供大明朝廷调遣,或戍边,或征伐,兵员之家,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 …… 王英卓甚是“体贴”,不仅让人当场宣读,还早命人将印制好的条款文本,分发到每一位大名手中。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质地柔韧,墨迹乌黑发亮,印制工整,可握在众大名手里,却沉甸甸的如同烧红的烙铁。 第617章 否则如何? 这些倭国大名,多自幼浸淫汉文典籍,对汉字熟稔无比,此刻指尖捏着那页《东倭都司抚定约章》,目光逐字扫过宣纸上的汉隶条款,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些领地狭小、石高不过一两万石,向来仰人鼻息苟存的小藩藩主,只觉条款严苛到极致,却也只是喉结暗滚,半个字也不敢出,唯有俯首垂眸,听天由命。 而几位实力尚存、石高数十万石的大藩之主,仙台藩伊达政宗、福冈藩黑田忠之之流,脸色已是铁青,指节攥得发白,薄薄的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夺我兵权!收我治民之权!占我矿山!控我海路!连我们说什么话、写什么字都要管束!” “这哪里是“内附”?分明是灭国为奴!”伊达政宗独眼中寒芒暴射,心底怒涛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历经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三代枭雄,在战国乱世中杀出一片天地,苦心经营仙台藩数十年,石高数十万,麾下甲士五万,关东之地谁不称一声独眼龙枭雄?何曾受过这等任人宰割的屈辱? 这哪里是什么抚定约章?分明是要将我等祖先拼杀得来的基业,吃干抹净! 德川幕府虽对诸藩多有压制,但至少承认他们“大名”的地位,留予相当的自治之权,而大明此举,却是一点后路都不留! 待陈副将读完了最后一条,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英卓立在丹陛之上,将阶下诸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缓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条款在此,白纸黑字,尔等皆已亲闻、亲见。诸位,可有异议?” “我有异议!”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仙台藩主伊达政宗猛地起身,他眼神决绝如铁,直视着王英卓,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与不甘: “大将军!我仙台藩,传承已近百年,历数代人之心血经营!虽不敢称雄于天下,但也有带甲之士五万,粮秣可支三年,城垣坚固,民心依附!” “今日大将军所宣章程,条条款款,无异于将我伊达氏百年基业拱手让人,将我仙台藩数十万军民置于刀俎之上!此等屈辱,恕难从命!” 见王英卓默然不语,伊达政宗以为对方忌惮自己的威胁,心头稍振,又自顾声道: “只要大将军愿上奏天朝,修改条款,许我仙台藩及在场诸藩保有兵权、治权之半,许我等自治之权,我伊达政宗,愿第一个在这章程上签字画押!我仙台五万精锐,亦可为大明前驱,征讨不臣!否则……” “否则如何?” 王英卓脸上无半分怒色,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慢悠悠打断了他的话头。 “五万之众?嗯,果然是好强的实力,好厚的家底。” “无妨。仙台藩传承百年,伊达大人更是一代枭雄,有些傲气与坚持,本将军自然可以理解。”王英卓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伊达大人觉得这章程不合适,不愿遵从王化,那本将军便成全你!” 他目光转向卢司南,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卢司南!” “下官在!”卢司南立刻躬身,声如洪钟。 “传我军令!仙台藩藩主伊达政宗,违抗天朝圣旨,意图煽动诸藩谋逆,罪大恶极!责令东倭都司起兵征讨,踏平仙台藩,诛其九族!所有家产、领地,尽数抄没,百姓编入保甲,不服管教者,皆斩!” “下官遵命!” 卢司南高声应诺,看向伊达政宗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大将军本就觉得平倭之战太过顺利,儿郎们军功未足,封赏不够丰厚,竟真有这等不识时务之人,主动将一份灭国大功送上门来。 “你……你敢!” 伊达政宗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惨白,他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狠绝,连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一言不合,便要灭族! “王英卓!你莫要欺人太甚!就算你大明兵强马壮,难道就不怕逼反了在场的所有藩国,让你这东倭都司,寸步难行吗?”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诸藩,指望能唤起众人的同仇敌忾,却发现方才还在自己身旁的一众藩主,此刻最近的也离他三米开外,个个俯首敛眉,脸上满是惊惧,避之如蛇蝎。 看他的眼神更是如见洪水猛兽,唯恐沾半分牵连。 “你们....” 伊达政宗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身体摇摇欲坠。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蠢货,此刻竟然如此懦弱,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些早已被大明水师的炮声、江户城的火光吓破了胆的藩主眼中,伊达政宗已是一个瘟神,一个会引来灭顶之灾的祸端,谁还敢与他有半分牵连? 恼羞成怒之下,他右手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他的佩刀,却在入宫时被明军侍卫卸下。 “放肆!” 两侧明军甲士见状,立刻上前两步,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直指伊达政宗的咽喉。 “怎么?伊达大人还想在本将军面前动手?”王英卓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伊达政宗动作僵住,浑身冰凉。 王英卓却不再看他,抬手挥退甲士。 “伊达政宗,本将念你也算一方藩主,给你个体面。此刻便离了这紫宸殿,回你的仙台藩去,去集结你那五万甲士,去加固你的城墙。好好准备,待我大明天兵临境。” 他微微俯身,盯着脸色死灰的伊达政宗,“下次见面,本将军希望,不要太快。” “来人,给他一匹快马,送他出城。沿途,不得阻拦。” 一股深深的恐惧骤然攫住了伊达政宗的心脏,他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方才的举动是何等愚蠢,不仅没能拉拢到任何盟友,反而将整个仙台藩都推上了绝路。 第618章 倭国事罢! 他看着王英卓那张毫无波澜、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脸,心头骤然一凉; 突然明白,自己在对方眼里,或许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甚至……是特意放出来,用以震慑猴群的那只鸡。 而殿内,其他大名目睹这一切,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心底寒气直冒。 他们原以为,以伊达政宗方才那般言辞,必会落个血染紫宸殿的结果。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明国大将军非但没有立下杀手,反而“好意”地放他回去,甚至还劝他回去好生准备抵抗。 这,难道就是天朝上国的自信吗? 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即便给你时间准备,你终究难逃败亡,无非是让大明将士多费些手脚,多添一份战功罢了。 这份云淡风轻的从容,比刀兵相向的凛冽,更令人心生绝望。 王英卓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阶下诸人,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 “伊达氏自取灭亡,与他人无干,现在,其他人,还有异议吗?” “若有异议,现在便可起身,带着你们的随从,离开这紫宸殿。” “大门就在那里,没有人会阻拦你们。” “尔等大可以回到你们的城池,竖起你们的家纹旗,磨利你们的刀枪,召集你们的武士,与我大明王师一战高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众人, “只是,尔等需想清楚。既不愿遵从王化,不做大明之民,那么,便是化外之蛮夷,是负隅顽抗之逆贼。我大明将士,跨海远征,三月踏平江户,犁庭扫穴,正觉战功未足,封赏有待。” “尔等辖下那些许虾兵蟹将,几座残破城垣,荡平之,扫灭之,不过旬月之间。正好,可为儿郎们再添一份功劳,为本将军的捷报上,再多几行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凛冽的杀气在殿中弥漫: “尔等——” “可要试试?” 试试? 拿什么试? 是家族数百年的传承存续?还是自己与阖族老小的项上头颅?亦或是领地内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们又不傻,德川幕府二十载苦心经营,联姻亲藩,掌控强藩,削弱外样,整军备武、结果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幕府天下,在明军的打击下,不过顷刻就被覆灭。 那江户冲天的大火与海面上密布如林的巨舰炮口,就是无可辩驳的前车之鉴。 诸位大名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甘,却再无一人敢抬头,敢与殿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对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便是承认、便是屈服、便是接受。 王英卓知道,火候已到。 恩威并施,威已极致;杀鸡儆猴,猴胆已裂。 这些倭国贵族最后一点心气和侥幸,已经随着仙台藩被定为逆藩的那一刻,彻底垮塌。 从此,他们便只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反抗之力。 “既然如此,便请在这《东倭归附内治协议》上,用印签押吧。” “自此,尔等便为大明治下之臣,东倭都司之民;以往割据称雄、僭越违制之罪,朝廷念尔等初附,且多受德川胁迫,概不追究。” “今后行事,须遵天朝法度、都司章程,若能安分守己,勤勉任事,协助朝廷安抚地方,推行教化,朝廷亦不会亏待尔等,荣华富贵,可期可保。” 话音刚落,几名文书官捧上早已备好的正式协议文本,以及笔墨印砚。 那协议文本以厚实的上好宣纸精装而成,长约数米。 首页墨饱笔酣地书写着《东倭归附内治协议》,下方是一条条清晰的章程细化条款,末尾处,预留了大片空白,用于签字、画押、盖印。 墨香混着宣纸的凉意,在殿中弥漫。 从率先“表态”的岛津忠恒开始,大名们依次被唱名。 每个人都颤巍巍地起身,用颤抖的手,写下自己的家名和姓名,再从怀中取出那枚世代相传朱印,重重按在名字旁。 萨摩岛津氏,岛津忠恒,丸十字纹(盖章); 丸十字纹 长州毛利氏,毛利辉元,一文字三星纹; 加贺前田氏,前田利常,梅钵纹; 肥后细川氏,细川忠利,丸之内二引两纹; 筑前黑田氏,黑田忠之,松竹梅纹; …… 墨迹渐干,朱印殷红。 这份承载着历史重量的《东倭都司抚定约章》被文书官小心翼翼地卷起、封装。 他将与其他战报、东倭舆图、财货清单等一起,以最快的速度递送回大明帝都,呈送皇帝陛下的御案之上。 自此以后,这片孤悬海外的岛屿上,曾经存在过的律令制、庄园制、守护大名、战国纷争、以及那仅仅二十余年、尚未完全稳固的幕府天下……这所有的一切,将被彻底扭转、重塑。 这片罪恶的土地,被牢牢绑上了大明帝国这辆隆隆向前的战车,成为其前进的薪柴,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殿外,晚风卷着潮热的气息,掠过京都御所重重殿宇的飞檐。 京都御所上空,那面红底金日、边缘烈焰飞腾的大明日月龙旗,在晚风中猎猎狂舞,舒卷如云。 旗帜之下,披甲执锐的明军哨兵身影挺拔如松,他们的目光越过宫墙,俯瞰着下方这片刚刚臣服的土地。 随着东瀛事毕,可以预见的是,大明帝国将获得稳定且规模可观的白银来源,为国内正在推进的金融改革与明元信用体系重塑,提供了足够的底气。 数百万倭人青壮,既可充作开拓南洋、筑路修城的劳力,亦可编练为开拓营,减少明军伤亡,成为加快帝国扩张的又一臂助。 若是从舆图上看,帝国的东境已是一片坦途: 远东都督府屹立于苦寒之地,震慑野人女真残部,开拓西伯利亚之地; 朝鲜全境内附,设为行省;倭国臣服,改制都司;大员、琉球早已收复,设府置县。 整个东海、黄海之上,昔日烦扰海疆的倭寇、海盗,冒头的“红毛夷”、以及任何可能挑战天朝权威的海上势力,被清扫一空。 万里海波,尽为大明水师游弋之内湖。 ps:各位老爷们,小年纳福! 当你们读到这段碎碎念时,你们可怜的作者应该拖着行李箱,在挤大巴车回家的路上了! 也许您已围坐家中,灯火可亲;也许您仍在异乡守岁,静待春风。 但无论身在何处,年关将至,奔波了一年,辛苦了!!! 愿君:此心安处是吾乡,岁岁年年人安康! 第619章 矛盾的奢崇明 伐倭大胜的捷报,此刻还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背上,日夜兼程飞报帝都。 与此同时,朝廷责令西南三省加紧推进改土归流的圣旨,也自乾清宫发出,快马加鞭,星夜南下。 这道圣旨,以大明皇帝朱由校的名义明发内阁,加大都督府、御前参谋司、兵部大印,分作数路。 分别递送四川、云南、贵州三省巡抚、布政使司,以及新设,分镇西南的西军都督府与东军都督府。 朱由校的意思也很清楚,那就是趁此国势鼎盛、兵威正锐之际,彻底解决西南土司割据数百年之痼疾,将那片朝廷政令往往不及的广袤山区,真正纳入朝廷郡县制的治理体系之中。 这是自洪武开国以来,历代先帝想做而未能做成之事;这是自播州荡平之后,西南改土归流停滞二十余年后的再度出击。 一纸圣旨,轻不过数两,却重逾千钧。 让素来暗流涌动、汉夷杂处的西南之地,瞬息间风云突变,山雨欲来。 ----------------- 永宁宣抚司,奢氏府邸。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川南群山上空,湿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树叶纹丝垂落,鸟雀亦噤声。 这是川南雨季里,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宣抚使奢崇明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他棱角分明却覆着一丝阴翳的侧脸。 他眼袋青黑,两颊微陷,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冒了一片,显是多日未曾修整,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的颓靡。 奢崇明今年五十有三,可此刻在光影里,倒像骤然老了十岁。 酒是泸州产的烧春,烈性,后劲绵长。 他年轻时并不贪杯,甚至鄙夷那些终日酩酊、醉卧榻上的酒徒。 可如今,酒盏成了他最忠诚的伴侣。 他斟一盏,慢慢饮尽,再斟一盏,再饮尽。 喉间滚过灼热,片刻后化为更深的麻木 左手掌心,唯有一枚象征永宁宣抚使印信的铜印被他攥在掌心,反复摩挲。 对于大明朝廷,奢崇明可以说痛恨至极。 这种恨意,经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化为日夜煎熬的毒火。 这些年来,奢崇明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厉兵秣马,联络诸彝,积蓄力量,扩充部众,只待一个时机。 当年,父亲奢效忠病逝,奢崇明作为嫡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宗族无异议,诸彝皆顺服,这本该是一场顺利的承袭。 然而当时,大明朝廷派来的流官,却百般刁难,拒绝立刻承认他永宁宣抚使的合法地位。 奢崇明至今记得那些人贪婪的嘴脸。 他们端坐堂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打量一头待宰的、还能榨出几两油的肥羊,言辞间冠冕堂皇,意态间却满是轻蔑。 “奢舍人年幼,行堪未定,承袭之事,需再三勘合,不可草率。” “承袭纳金尚有不足,这手续……怕是不好办。” “土司承袭,须祖籍贯、宗支图本一一明白,尔家所呈文书,似有阙漏啊。” 阙漏;勘合;纳金不足;年幼未定。 奢崇明彼时不过十七岁,听着那些居高临下的挑剔与轻慢,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抬起头,想辩驳,可父亲昔日的幕僚何若海在身后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低声而急促: “少主,忍!不忍,连忍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他忍了。 为了得到那颗铜印,奢家付出了远超常例的巨额财物。 他眼睁睁看着奢家世代积攒的金银、布帛、良马、象牙、山珍、蜀锦——一箱箱抬进那流官的后衙。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还有那场震动西南的“播州之乱”,杨应龙,何等枭雄! 坐拥海龙囤天险,拥兵十余万,麾下苗夷悍卒素以骁勇善战闻名,出入千骑扈从,其煊赫之势,连贵州巡抚都要礼让三分。 可那又如何? 万历二十八年,李化龙总督川、湖、贵八省兵力,二十四万大军压境。 一百一十四天,海龙关破。 杨应龙自焚于新王宫,杨氏一门,自土司至仆役,死者二万余。 七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播州之地,从此不复土司之名,改设府县,悉归流官管辖。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这件事,像一柄悬在所有西南土司头顶的利剑,日夜逼近,尤其是实力仅次于当年杨氏的永宁奢家。 奢崇明不止一次在夜半惊醒,冷汗涔涔,耳畔回响着播州城破时杨氏一门覆灭的哀嚎。 播州的今日,未尝不是永宁的明日! 也正因如此,他反明的心思愈发坚定,整军经武也愈发急切。 这些年来暗中厉兵秣马,广结诸彝,实力愈发强盛。 特别是前几年,大明这位小儿皇帝登基不久,辽东建奴势大,朝廷紧急从川中调兵。 善战的川将如童仲揆、周敦吉等人,领着一批精锐川兵,出夔门,顺江而下,北上驰援辽镇。 消息传至永宁,奢崇明心中大喜,感觉压在自己头顶的那座大山,仿佛轰然移开了一角。 在他看来,蜀中善战的明军将领尽皆离去,余下的那些面黄肌瘦,衣甲朽烂,操练时连队列都站不齐的卫所兵与川军,军备废弛,士气低迷,在他眼中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软脚虾,根本不足为惧。 后来,连石柱的那位女帅秦良玉,以及酉阳的冉跃龙,,这些一向被朝廷倚为西南柱石、对大明忠心耿耿的“铁杆”土司,也陆续奉调率精锐战兵出川赴辽。 奢崇明再也按捺不住了。 在他看来,石柱、酉阳这些大明的看门狗都走了,这川中、黔北,还有谁能制我奢崇明? 他便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无人敢管。 他行事开始变得毫不避讳,大肆串通周边的大小土司,歃血为盟。 他甚至故意上书朝廷,言辞恳切地表示“忠君爱国”,请求允许永宁土兵也出川前往辽东“效力”,实则为试探朝廷虚实与川中防御。 果然,他赌对了! 第620章 嚎啥子丧! 大明的官员们,被辽东战事拖得焦头烂额,国库空虚,征调维艰,早已顾不得分辨他这虚与委蛇的表态有几分真假。 为了安抚他,为了稳住西南后方,竟然真的拨下了两万两饷银,美其名曰“犒赏忠义”、送到了永宁。 这一举动,让奢崇明更加认定大明确实兵力空虚,朝纲不振,反明的时机已然成熟。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奇袭重庆! 扼住长江咽喉,控扼川东门户,震动全川,号令西南!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裂土封王、与大明分庭抗礼的荣光。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准备,万事俱备,只待发难之时,一个消息如当头棒喝,狠狠砸在了他头上, ——秦良玉回来了。 这位石柱女土司,不仅带着三千石柱精锐安然归川,更被朝廷擢升为四川总兵,执掌蜀中兵权。 她一回川,便雷厉风行,凭借总兵职权和数十年积攒的威望,开始大肆整顿军备,招募训练新兵。 这个消息,对奢崇明而言,不啻于当头一棒,冷水浇头。 他在川中跋扈半生,真正忌惮的人屈指可数,而秦良玉,绝对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 只不过奢崇明实在想不通,大明的那个小皇帝怎么会将四川总兵这等封疆重职,授予一个土司出身的女流? 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骨子里的多疑、犹豫不决,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不敢赌! 奢崇明强行按下了起事的冲动,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或许是辽东战事吃紧,皇帝无人可用,才暂时让秦良玉回来征募兵员? 说不定过段时间,又会被调走,届时再行发难不迟。 他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一等。 可这一等,便是两年! 而这两年间,大明的变化,却让奢崇明心惊肉跳,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新上任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与贵阳巡抚王三善,皆是手段老练、皆是手段老练、心志坚毅如铁的干臣。 他们到任后,不拜客,不应酬,不纳贿,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清查隐田,追缴亏空,裁汰冗员,肃清流弊,西南官场为之一清。 还有那些号称天子亲军、神出鬼没的锦衣卫校尉,开始频频出现在西南各地,明察暗访,手段狠辣无情。 许多以往与永宁暗通款曲、收受过奢家巨额好处的流官、卫所军官、地方胥吏,被一个个从衙署、从家中、从青楼勾栏中带走,锁链加身,押入囚车,从此杳无信音。 奢家在蜀中官场的触角,被一根根斩断。 更让他惶恐的是,那些曾被他视作“软脚虾”的明军卫所与地方营兵,竟也脱胎换骨。 派出的探子传回的消息,四川各地卫所皆有大股精锐明军进驻。 那些士兵甲胄鲜明,神情冷峻,与往日那些面黄肌瘦的卫所军户简直判若云泥。 他们一进驻就大肆裁汰老弱,重新整编部队,所有兵马尽归西军都督府统辖。 无数上好的甲胄、精良的火器,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白花花的银元,源源不断被运进军营; 甚至连明军中的土兵,也能与汉兵一视同仁,朝廷还特意为他们家中分发田地。 西南诸地的土民纷纷私下议论:给大明当兵,分田领饷,可比在永宁给奢家当“族兵”、“私兵”强太多了! 这一切,都超出了奢崇明的想象与控制,让他感到一阵阵不安。 而最后传来的一个消息,则是彻底打消了奢崇明造反的念想。 童仲揆、周敦吉、冉跃龙……这些他忌惮的川将,都陆续从辽东回来了。 他们不仅带回了身经百战的部队,更带回了一个让奢崇明如坠冰窟的消息: 大明那位年轻的皇帝,那个他鄙夷地称为“儿皇帝”的朱由校,竟然御驾亲征,集结五十万大军北征,仅用半年时间,便将昔日凶焰滔天、屡败明军的建州女真彻底覆灭。 连其蒙古科尔沁等盟友也一并扫平,拓地数千里! 半年……灭国……御驾亲征…… 奢崇明所有的野心和算计,在这骇人听闻的战绩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连纵横辽东、让大明损兵折将的建奴都灰飞烟灭了,他奢崇明,他永宁这区区两三万彝兵,在如今的大明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怕了,真的怕了! 那股支撑他多年的戾气与野心,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 他每日躲在土司府中饮酒度日,醉生梦死,告诉自己: 算了,就这样吧,安安分分做自己的永宁土皇帝,只要不公然造反,朝廷大概也懒得来理会这穷山恶水。 日子,或许还能过。 可奢崇明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要求稳,上天却偏不让他安稳。 “阿爹!阿爹!祸事了——祸事来了!”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他的儿子奢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纨绔轻浮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函。 奢崇明被儿子的冒失惊扰,不悦地皱起眉头,醉意醺醺地呵斥: “嚎啥子丧!天塌下来了?咳咳……” 他因长期酗酒而嘶哑的嗓音,在空旷昏暗的书房里回荡,尾声带着几声闷咳,显得格外虚弱无力。 奢寅却顾不上许多,扑到案前,将信函几乎戳到父亲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阿爹你自家看!成都……成都刚传来的密信,千真万确,是幺舅公亲笔写的火漆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朝廷下了圣旨,晓谕西南各省,命朱燮元那厮主持,加快推行改土归流!限期各土司献土纳印,听候朝廷安置!违逆者……以叛逆论处,发天兵剿之!” 奢寅顿了顿,声音带着绝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且……儿多方打探确认过了,第一批处置名单里……就有咱永宁宣抚司!” “啥子?” 奢崇明猛地从椅中站起。 动作之猛带倒了身边的矮凳,案上的酒盏被袍袖扫落, “咣当”一声,瓷片四溅,残酒在地上洇开一片深渍。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退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彻底的惊骇与苍白。 他劈手夺过信函,手指哆嗦得几乎捏不住纸张,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上面那几行字。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点苟安的幻想。 原来,那悬了数十年的利剑,终究还是要落下来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奢崇明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预示山雨将至的闷雷滚动之声。 第621章 山雨满楼:永宁土司的死局 “消息确认过了吗?除了咱们永宁,还点了哪几家?” 沉默片刻后,奢崇明的声音才沙哑地响起,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反而有种暴风雨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奢寅被父亲这反常的平静吓了一跳,他本以为阿爹会暴怒,会砸东西,会像往常喝醉时那样咒骂那些“该剐的流官”。 可阿爹没有,他只是那样坐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连忙咽了口唾沫:“阿爹,消息……消息是咱们花了重金,从四川巡抚衙门一个姓刘的经历手里买来的。之前也验过几次,绝对可靠! 他顿了顿,语速又快又急,像是生怕父亲不信: “儿还托成都那边的人多方打探过,朝廷这回是真要动手了。第一批处置名单里,除了咱永宁宣抚司,还有水西土司安邦彦、乌撒土酋安效良、镇雄陇氏、乌蒙禄氏、东川禄氏……”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奢崇明捏着酒杯的手指便收紧一分,脸色也阴沉一分。 这些,全都是与永宁奢家歃血为盟、通婚联姻的自己人。 乌撒安效良是他表妹夫,东川禄氏是他母亲的娘家,水西更是他亲妹妹奢社辉做主的地方。大明这次不会是冲自己来的吧? 不!这绝对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们什么都知道! “阿爹,咱……咱该咋个整?这分明是朝廷要动咱啊!我听说,播州杨氏当年,也是先从‘查勘田土’、‘整顿赋税’开始的……末后,末后就是……” 他没敢说下去。 但父子二人都知道,那最后是什么。 是城破,是族灭,是七百年基业焚为焦土,是杨氏一门男丁尽斩、女眷没官。 奢寅脸上带着惊慌之色,看着自己的父亲。 奢崇明这些年脾气愈发暴躁,动辄摔杯骂人,父子俩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吵。 他平日里又耽于逸乐,未必有多少对父亲的真正敬爱,但他清楚地知道,永宁若是覆灭,他奢寅就不会再是什么土司少主,只会是阶下囚、刀下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阿爹,咱不能坐以待毙的哇!当初咱到处结盟,训练士卒,修整城防……这些事情,朝廷肯定是晓得了!他们如今这架势是想把咱和那几家一锅端了啊!” “阿爹,你倒是说句话嘛!” 奢崇明没有回答。 他低头,死死盯着掌心那枚被摩挲得锃亮的铜印。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惨淡的天光从格栅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原本就憔悴的面容映得沟壑纵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书房内,死寂如坟。 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已响起沉闷的、滚过群山的雷声—— 轰隆隆…… 一声紧似一声。 奢崇明忽然抬起头。 也许是残存酒意上涌,也许是那压抑了二十年的毒火,在得知大限将至时,反而挣脱了一切理智的缰索,化作一股破罐破摔、鱼死网破的癫狂。 “咋个整?” 他咧开嘴,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朝廷都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了,还能咋个整?” 他五指猛然收紧,将那铜印死死攥住,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不让老子活?那就鱼死网破,都他妈莫想活!” 奢寅被父亲这近乎狰狞的神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即刻去找何若海,” 此人那是奢家最得力的幕僚,汉人秀才出身,二十年前落第后辗转流落永宁,被奢崇明收入幕中掌文案,这些年永宁与诸土司往来的盟书密信,大半出自他的手笔。 “让他用最快的渠路,把这份密信分头发给乌撒、镇雄、乌蒙、东川那几家!” “就说,朝廷今儿个能对永宁动手,明儿个就能对他们动手。播州杨氏的今日,就是诸土司的明日!唇亡齿寒这个理,他们要是还不懂,那就等着和杨应龙去地下称兄道弟!” “再快马传信给你姑姑奢社辉,让她以宣慰使安位他阿娘的身份,务必说服安位那娃儿——水西若不想步播州后尘,就只有与咱一同起兵!唇亡齿寒,这个理,她比哪个都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水西若不想步播州杨氏的后尘,就只有与咱一同起兵!” “是!儿晓得了!”奢寅连忙应声,额上已沁出冷汗。 “另外,传令樊龙、樊虎、张彤,即刻整顿彝丁营兵马,清点兵器,分发甲仗!各寨彝丁,凡能提得动刀的,十五日内必须到永宁集结!敢有迟误者,军法从事!”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翻涌着疯狂: “告诉樊龙他们:明军想要老子这颗项上人头,想要咱奢家这几百年的基业。” “那就让他们来。” “老子倒要看看,他明军的脖子,是不是铁打的!” “我永宁彝兵也不是好欺负的,就算是死,也要崩掉他们一嘴牙!” “老子要让朱燮元那狗官晓得——崩坏牙,也是会疼出血的!” “是!儿这便去传令!”奢寅转身欲走。 “站到!” 奢崇明忽然又叫住他。 奢寅回头。 奢崇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他素日里嫌弃“不成器”、“耽逸乐”、“没出息”的独子,那张被酒色淘虚的脸上,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去吧。小心些。” 奢寅急促地应了一声,转身冲出了书房,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在廊道上渐渐远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奢崇明缓缓坐回椅中,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刹那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经营,二十年提心吊胆……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望向窗外那沉沉欲坠、仿佛即将塌下来的天空。 山雨,已灌满了楼阁。 这瓢泼暴雨,终究是要落下来了。 第622章 引蛇出洞 四川成都府,巡抚衙门,大堂。 堂上端坐数人,两侧侍立校尉胥吏,气氛肃杀。 案前一个中年男人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得渗出血丝,身上的六品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皱成一团。 他便是四川巡抚经历司经历刘全,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惶恐与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下官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收了奢家的好处,把消息传给了奢崇明!求大人开恩,饶下官一命吧!” 由不得他不慌,这些年他借着职务之便,收受土司的贿赂,替土司销赃走货,传递朝廷的消息,早已是习以为常。 虽见着同僚一个个被锦衣卫捉拿问罪,却总抱着侥幸心理,又抵不住奢家的重金诱惑与威逼胁迫,便一路走到了今天。 “只是传几回消息……又不曾造反……” “奢家给的银子太厚了……够在成都再置一处宅院了……” “旁人被抓,是他们手脚不干净,我做得隐秘些便是……” “再干一回,最后一回,攒够了银子就收手……” 抱着这个心思,然后,他就被请进了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堂。 可他万万没想到,巡抚衙门的阵仗会大到如此地步! 他偷偷抬眼,飞快扫视堂上,等看清上面几人的脸,顿时被吓的他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他不过是个区区六品经历,可此刻堂内端坐的,竟全是四川的封疆大吏。 四川巡抚朱燮元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左右分别是布政使周著、西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夏渊、四川镇戍都督秦良玉; 还有四川镇戍都督佥事童仲揆与周敦吉,皆是从辽东战场归来的川中名将,据说手上斩过建奴首级无算。 而最让刘永祚肝胆俱裂的,是朱燮元右手边那位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骆养性。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或冷峻,或威严,让他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朱燮元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刘经历。” “下……下官在!”刘全一个激灵,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砖地,不敢抬起。 “刘经历,自万历四十年入仕,在巡抚衙门经历司任职,至今已一十二年有余。” “你身为朝廷命官,巡抚衙门经历,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反而常年收受永宁等土司贿赂,为其通风报信,泄露机要。” “此番朝廷大计,你竟敢再次铤而走险,将圣意泄露给奢崇明……你,可知这是何罪?” 刘全听着,整个人瘫软在地,把脑袋磕得砰砰响: “大人!下官鬼迷心窍,罪该万死!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那奢家派人威胁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下官一条狗命,我愿倾尽家财……”刘某膝行几步,连连磕头。 朱燮元轻轻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听他这些车轱辘话。 “活路?”他微微捻须,眼中寒光一闪, “似你这等蠹虫,险些坏朝廷平定西南、改土归流之大计!本抚自当上报刑部、都察院,从严……” “朱大人不必麻烦。”一旁沉默的骆养性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冷酷, “陛下有旨:凡通敌叛国、泄露军机要务者,锦衣卫可会同当地都察院御史,查证属实后,依律严惩,无须经刑部三法司会审,以免贻误战机。此人,以及其可能之党羽,便交由锦衣卫与都察院御史共同审理吧。”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朱燮元闻言,看向一旁的骆养性。 他对厂卫素无好感,但新帝御极以来,锦衣卫风气确然一变。 尤其是这两年,骆养性亲自坐镇西南,行事虽依旧凌厉,却主要针对土司情报与内通叛国的官员,且程序上多与都察院协同,少有以往那种肆意攀扯、罗织罪名之举。 再看这位骆佥事,初来西南时面色白皙,如今却晒得黝黑,可见确是奔波于事,非只坐堂弄权之辈。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如此败类,正当以严刑峻法震慑宵小。便依骆大人所言,务必深挖其同党,一网打尽,以儆效尤!” “不!抚台大人开恩啊!求大人不要把下官交给锦衣卫,下官愿戴罪立功……” 一听到要交给锦衣卫,刘某顿时如坠冰窟,魂飞魄散,哭喊着向前扑去。 “聒噪。” 骆养性抬了抬下巴。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上前将其一脚踹翻,利落地拖了出去。 惨叫声和求饶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滂沱的雨声中。 堂内终于恢复了肃穆。 骆养性面色不变,锦衣卫在西南经营两年,依托皇店网络和陛下的支持,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情报网。 像刘某这样的小角色,早就在掌控之中,留他至今,不过是为了借他之口,将那份“催命”的消息,“顺利”地送到奢崇明手上罢了。 此时,一旁的四川右布政使周著面带忧色,拱手道:“朱大人,此举当真可行吗?” “此番朝廷行文西南,确是敕令加快改土归流,可圣旨原文并未点名永宁、水西诸家。如今咱们……咱们刻意将消息‘泄露’出去,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这不等于是逼他们反吗?永宁奢氏、水西安氏,可是西南诸土司中实力最雄厚的两家。万一他们真的铤而走险,串联诸彝,酿成大乱,朝廷问责下来……” 朱燮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大人所虑,本官岂能不知。” 他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堂内诸人,沉声道: “奢崇明这两年厉兵秣马,暗中串联诸彝,府中常备彝丁营一万五千人,一旦有变,可迅速扩充至五万。” “水西安氏,虽年幼的安位为主,实权在其母奢社辉之手。奢社辉是何人?永宁奢崇明之妹,素来与其兄同心。” “这两家,谋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难道因为他们还没扯旗,朝廷就装作看不见,继续养痈为患?” 周著一时有些语塞... 朱燮元继续道,语气转为深沉: “改土归流,是陛下钦定的国策,是西南万世太平的根基。播州之役的血可还在海龙囤的石头上没干透呢!当初杨应龙拥兵十余万,据险而守,朝廷调八省兵力、费数百万银两,耗时数年,才生生啃下那块硬骨头。” “本官不想让子孙后代再打一个播州之役!” “与其等他们羽翼丰满,猝然发难,落得朝廷平叛被动,不如在他们还未串联周全、羽翼未丰之时,主动引蛇出洞,逼其现形!” “朝廷需要一颗顽石开刀,以立威西南!” “若其反,则以雷霆万钧之势,速平之,杀鸡儆猴!永宁、水西一灭,其余诸土司,谁还敢再抗王师? “届时,其余心存观望或微弱抵抗者,必然胆寒,后续改土归流诸事,不过一道文书、一队兵马的事。顺者授田宅、留爵禄,逆者——永宁便是前车之鉴。” “周大人,你以为如何?” 周著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下官……明白了。抚台深谋远虑,下官不及。” 第623章 枪都生锈了! 话音落下,朱燮元的目光转向骆养性,沉声问道:“骆大人,永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骆养性黝黑的面庞上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拱手回禀: “回抚台,消息传回永宁后,我锦衣卫密谍司便全程盯控,无半分疏漏。据永宁暗桩飞鸽传报,奢崇明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先是密召幕僚何若海入府,接连发出数封亲笔密信,分送乌撒、镇雄、乌蒙、东川四家土司。” “而后又遣心腹快马,昼夜兼程赶赴水西,面呈其妹奢社辉亲笔手书,信中以兄妹之情动之,又以唇亡齿寒之说胁之,软硬兼施,邀水西一同举事。” “与此同时,永宁城内彝丁营已紧急集结,库中兵器甲胄尽数分发下去。城外各寨更是颁下严令——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皆需三日内至永宁点卯听调,逾期不到者,以逃兵论处,全家连坐。” 骆养性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看这架势,奢崇明是铁了心要与朝廷拼命了。永宁如今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哼!” 话音未落,堂中便响起一声冷哼。 西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夏渊面皮白净,眉眼间却自有一股骄兵悍将的凌厉之气。 只见他虎目圆睁,眼中精光爆射:“鱼死网破?就凭他奢崇明那几杆破矛烂甲,也配谈什么鱼死网破!” 他猛然转身,面向秦良玉抱拳,声如洪钟:“秦将军,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定提奢崇明父子人头来见!” 秦良玉端坐椅上,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她年逾五旬,双鬓已见霜色,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如一棵历经风霜仍屹立山巅的青松。 身为大明二百年来第一位以土司身份、女流之身官居一品总兵官者,她早已不需要用言语来证明什么。 堂内气氛骤然炽烈起来。 童仲揆与周敦吉更是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久经沙场者闻战而喜的锐气。 周敦吉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掌,那模样不像要去打仗,倒像是要去赴一场期盼已久的盛宴。 朱燮元微微颔首,抬手虚按,目光扫过堂内几位武将,神色郑重:“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朝廷有旨,西南改土归流,乃荡涤积弊、永靖边陲之国策。自洪武年间沐英公定云南,历二百余载,土司割据之势已成痼疾。播州之役,血流漂杵;麓川之叛,耗时十年。此等教训,不可不鉴。” “今上圣明,欲为西南开万世太平。政务一事,本抚与藩、臬两司自当竭力。然平叛戡乱、底定乾坤之重任——” 朱燮元起身,向几位将军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就全赖诸位将军了!” 自今上推行新政,各地军权尽归都督府管辖,巡抚虽可参赞军务、协调粮秣,却再无调兵之权,不复往日军政一把抓的光景。 朱燮元心中清楚,此次平叛,终究要靠都督府的将士们浴血沙场,他能做的,便是将后方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秦良玉神色一肃,整肃衣甲,起身还礼。 这位年过五旬的女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清越:“抚台大人放心,陛下早有旨意,此次西南改土归流平叛之事,由南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忠义总辖,统管西南诸省兵力。” “四川一路,由末将与夏渊将军共领,定保万无一失!贵州方向,由南军右都督周明远坐镇,云南则由王大都督亲自领兵,西南各地,皆有周密部署,互为犄角,万无一失!” 这番话如定心丸,堂内文官皆松了口气。 朱燮元更是神色舒展,“不知秦都督,于平叛方略可有成算?若有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协同处,但讲无妨。” “四川这两年清田定赋,茶马古道商贸繁茂,各地粮仓皆满,粮草军械,一应俱全,后勤诸事,本抚绝不敢误大军征伐。” “朱大人不必担忧。”秦良玉朗声答道,语气充满自信, “光是四川一省,便有新编守备军精锐六万,白杆兵三万,再加上夏渊将军麾下的禁卫军两万余,兵力雄厚。别说只是永宁一家造反,便是川南诸土司敢一同作乱,我等也能将其尽数剿灭,教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童仲揆一旁高声附和,眼中精光大盛,满是跃跃欲试的亢奋, “这两年光练兵了,天天在操场上跑圈、列阵、打靶,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憋着劲儿呢!” “再不上阵杀几个逆贼,末将都不好意思领那份军饷了!别说这浑身的劲儿都快憋出毛病了,连这新发的火铳都快生锈了!” 周敦吉也笑着接话:“这帮土司在西南当土皇帝当久了,怕是早忘了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正好这次练练手,看看他们这帮土寇,跟辽东的建奴比,哪个更经打!也让这帮土司见识见识我大明新军之威!” 夏渊笑骂:“你俩急什么?仗有得打,功劳有的是,就怕你们到时候腿软!” “呸!夏将军您这是瞧不起谁呢?末将从军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建奴铁骑的冲锋见过,箭雨也挨过,啥时候腿软过?您要不信,咱俩打个赌?末将要是在战场上后退一步,您砍了我这脑袋当夜壶!” “赶紧把你这尿壶脑袋拿走,我可不敢用!” “哈哈哈”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堂上原本凝重的气氛竟松动了几分,笑声朗朗,豪气干云。 连朱燮元都不禁莞尔,捋须微笑。 待几人说笑稍歇,秦良玉这才缓缓起身,对着朱燮元从容说道: “奢崇明自以为兵精粮足,可据险而守。然则,永宁彝丁营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之众,兵器甲仗远不及我大军精良,更无火炮、火铳。奢家所谓的‘万山险阻’,在大明的火炮面前,不过多费几日功夫罢了。” “至于水西安氏……” 她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安位年幼,奢社辉虽精明,却终究是女流,从未真正领兵打过仗。水西兵虽号称数万,不过乌合之众,无良将统领,再多也无用。 况且水西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些头人们各有心思,真到了生死关头,未必肯为奢家卖命。届时一战可破,不足为虑。” “抚台大人只管放手施为!该清丈的清丈,该设流的设流。哪个寨子不服,哪个土酋敢龇牙,老身便带兵去与他‘讲讲道理’!” 朱燮元看着诸位武将意气风发、信心百倍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拱手向众人深深一揖:“如此,便拜托各位将军了!” 秦良玉、夏渊、童仲揆、周敦吉齐齐拱手,声震堂宇,字字铿锵: “请抚台放心!” “保境安民,乃军人本分。我等——必不辱使命!” 第624章 一战换西南永世太平! 随着圣旨下达,四川分驻各府的大明精锐在秦良玉和夏渊的统一调遣下,开始大张旗鼓地调动。 旌旗蔽日,铁甲如云,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彻山川。 一队队精锐步卒列着齐整的方阵,扛着新式火铳昂首而过,一尊尊火炮被骡马拖拽着,在颠簸的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瞻,交头接耳间满是惊叹,有见识广博的老者抚须长叹: “自打万历年间播州平叛之后,再没见过这等阵仗了!瞧瞧那些炮,比当年可粗多了……这回那些土司,怕是真要倒霉了。” 天启三年,九月二十日 大明帝国大都督府联同西南川、滇、黔三省巡抚衙门,同时颁下政令,以皇命昭告西南全境:正式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废除所有土司世袭之权,悉由朝廷派遣流官赴任,掌地方治理之责。 愿意配合的土司,朝廷给予优待,准许其家族每家推举子弟,入大明武略院研习军政,学成后择优纳入大明军队任职; 特许保留相当数量的土地,并在成都、重庆等繁华之地赐予府邸,永葆其家产,子孙后代皆享富贵; 麾下土兵,择其精壮者整编入伍,纳入官军序列,吃朝廷粮饷,受朝廷抚恤;治下土民,由朝廷统一分田赐粮,编户齐民,归地方州县管辖,过往一切事宜,概不追究。 若有冥顽不灵、不愿配合者,则只有一个字: “杀!” “破其寨,灭其族,鸡犬不留,绝不姑息!” 整道政令,通篇凛凛,只透出一个词:霸道! 而随着西南三省的大明精锐频频调动,火炮、火铳尽数运往前线,西南诸土司无一人敢将这份霸道政令视作戏言。 西南可不是什么化外之地,大明在此经营百年,官府、卫所、驿道、学堂遍布各处,皇恩王化早已深入人心; 更何况,西南历代土司反叛,哪一次不是被大明以雷霆之势镇压?播州之役的尸山血海,杨氏七百年基业一朝覆灭的惨状,犹在眼前,历历在目。 再加上这两年,大明仿佛重焕新生一般,国库充盈,吏治清明,北灭建奴、西定草原、东伐倭国,连战连捷,战功赫赫。 又有朱燮元、王三善这等能臣干吏坐镇西南,有朱由校对他们的全力支持。 他们不仅精于推行新政,更善借势而为,借着朝廷威震四方的兵威,将西南诸土司压得喘不过气,个个噤若寒蝉,连半点异动都不敢有。 政令颁下次日,四川布政使司衙门便以官方檄文遍发西南,邀请西南诸位土司前往成都府述职,共议改土归流之事。 檄文言辞严厉,定立规矩:敢有不到者,一律视为抵抗朝廷政令,严惩不贷;凡按时到者,朝廷以礼相待,保其性命无虞。 檄文一出,西南震动。 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怼与恐慌,在府中公开宣扬大明“暴政”,痛斥朝廷欲夺土司基业,苛虐土民,随即悍然举起反旗,自号“大梁王”,扬言要荡平川南明军,与大明分庭抗礼,妄图割据西南。 只是让奢崇明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派往乌蒙、乌撒、东川、镇雄的密信,竟如石沉大海。 那些昔日与他歃血为盟的土司,此刻竟全都噤若寒蝉,纷纷紧闭寨门,勒令族人不得外出,坐观成败。 奢崇明这杆旗,究竟是能一呼百应,还是自寻死路?他们想看清楚再下注。 而秦良玉和夏渊,根本没有给他们太多观望的时间。 明军兵分数路,从西北方向的叙州府、泸州府出发,走雪山关,直扑永宁腹地;还有正北方向的重庆府;东面的遵义府;西南方向的镇雄府。 四路大军呈合围之势,向永宁压去,旌旗蔽日,声势滔天。 贵州方向亦是同时动作,南军右都督周明远调集重兵,将整个水西之地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水西即便有心援救永宁,此刻也是自身难保,连半步都难出,更遑论调兵相助。 明军此番出兵,声势之浩大,动作之迅猛,让西南一众还在观望的土司心惊胆战,个个心惊肉跳。 永宁城内,奢崇明看着探马接连传回的军报,整个人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通,昔日歃血为盟的那些土司们,此刻一个个装聋作哑,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 更没想到大明的出兵会如此迅速,如此狠绝。 奢崇明一边在府中破口大骂这帮人是忘恩负义的蠢货、鼠目寸光的懦夫,一边在永宁境内强征青壮,充实兵力,准备负隅顽抗。 他咬紧牙关,心中存着一丝幻想:只要明军久攻不下,露出半分颓势,到时候整个西南的土司们便会看清大明的“纸老虎”真面目,届时定会起兵响应,西南诸地群起反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当然,这只是奢崇明的一厢情愿罢了。 历史上,他之所以能与大明抗衡数年,并非其自身实力有多强,而是彼时的大明,被辽东战事这个无底洞拖得精疲力竭。 西南等地的精锐兵力几乎被抽调一空,送到辽东去填了那个无底深渊,导致西南空虚,形同虚设。更兼各省督抚各自为战,配合不力,军令杂乱无章,才给了他苟延残喘的机会—— 当年四川巡抚王三善率军追入永宁,却因贵州方面推诿拖延,无法及时得到补给,最终粮草断绝,回师途中惨遭埋伏; 贵州官军轻敌冒进,先胜后败,战事数度反复,损兵折将; 云南的援军更是因人生地不熟,数次陷入土司的伏击圈,进退维谷。 也正因如此,奢崇明之乱才绵延数年,耗损大明国库数百万两白银,搅得西南鸡犬不宁。 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内忧外患的王朝了。 今上朱由校亲掌朝纲,推行新政,各地军权尽归大明帝国都督府,由皇帝直领,军令一出,四方皆从,谁敢违令,立斩不赦,彻底杜绝了昔日各省军令不协调、互相推诿的沉疴弊病! 都督府还专门设有后勤司,由大都督府直接管理,战时方能启用。 库中粮草、军械储备充足,足以支撑各地大军高强度作战整整三个月,足够朝廷从容不迫地从各地进行补充调运,彻底杜绝了因地方官府推诿、配合不力而导致的粮饷短缺。 更何况,四川如今的兵马是什么成色? 要不就是系统精锐的禁卫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不就是秦良玉多年苦心经营、骁勇善战的白杆兵; 再不就是那些从辽东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精兵悍将,将士个个悍勇,装备样样精良,火炮火铳齐全,足以轰平一切险阻。 与原来历史上四川空虚、兵微将寡的局面相比,如今简直是开局便满手王炸,天壤之别! 再加上朱由校如今富得流油,国库充盈,银钱粮草堆成山—— 永宁与水西的下场,至此早已注定。 而西南其他土司,朝廷也早已言明——敢有冒头附逆者,尽数剿灭! 大明此番,便是要以雷霆之势荡平西南叛贼,一战换西南永世太平! 第625章 宣威号火车 至于西南土司的事情,对于如今的大明而言,虽然算不得无关紧要,但也不至于影响大明的根基。 西南之地,有秦良玉、夏渊率领的百战精兵扼守要冲,有朱燮元、王三善这般能臣干吏坐镇筹谋,更有南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忠义统筹全局、居中调度; 这般文武同心、精锐云集的阵势,若还能让奢崇明之流的跳梁小丑得逞,朱由校也不必再费心折腾什么新政,直接找个湖跳下去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至于钱粮器械匮乏的顾虑?那更是无从谈起! ——朱由校在云南腾冲开的“分基地”,那里不仅有数万系统精锐严阵以待、镇守四方,更有系统农田和商城加持。 西南平叛所需的米粮、甲胄、火炮,尽可放开支取,从无半分匮乏之虞。 这才是朱由校手中真正的“底牌”,各处分基地慢慢扩张,厚积薄发,虽不事张扬,却足以支撑大明朝任何一场内外战事。 奢崇明那点家底,在开挂的朱由校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过此刻,大明京城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帮土司身上。 这一天,注定将成为世界历史上最值得铭记的日子之一。 因为这一天,大明第一条铁路,京津铁路,正式建成通车运营了。 当初徐光启上奏,请朱由校钦定铁路首次运营的良辰吉日,他心领神会,提笔在奏疏上批下四个字:九月廿七。 这个日子,但凡读过那位才华横溢的小说家“墨云凡”作品的俊杰才女都清楚,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世界上第一条铁路,英国的斯托克顿—达林顿铁路,正是在1825年9月27日通车的。 而在这个世界,大明的第一条铁路,整整比那个时空提前了二百零二年。 二百零二年! 整整两个多世纪的差距,足以改写整个世界的轨迹。 这个世界,已然因朱由校的到来而悄然改变;而今日的通车盛典,不过是这场惊天变革的序幕。 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改变、更多的奇迹、更多让整个世界瞠目结舌的造物,在这片华夏大地上诞生。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大明京师,崇文门外。 这里,便是京津铁路的起点。 京津铁路自京城崇文门发端,取道东便门,沿通惠河逶迤而下,途经通州仓站、张家湾站、河西务站、天津卫城站……一路向东,终抵大沽津港,全程二百一十余里。 这般线路设计,藏着诸多巧思,每一步都凝聚着工部、铁路总局那些能工巧匠的心血。 之所以沿通惠河而行,一是因为河岸地势平坦,修筑难度大大降低,无需开山凿岭,无需架桥渡水,省时省力; 二是因为通惠河本就是京杭大运河的末端,沿途商贾云集、仓储林立,站点设于此地,既能便利漕运转运,又能发挥铁路的运输效能 那些从南方运来的货物,到了通州之后,可以直接装上火车,一车拉到京城,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靠牛车马车一趟一趟地倒腾。 还有通州仓站毗邻京畿漕运枢纽,张家湾站是运河要隘,南来北往商贾的集散之地,繁华程度不亚于京城外城;河西务站为南北商道节点,素有“京东第一镇”之称,过往船只无不在此停泊补给; 天津卫城站与大沽津港更是海疆重镇,海船云集,桅樯如林,来自登莱、辽东、甚至朝鲜、日本的商船,都在这里停靠。 铁路串联起这几处要地,兼顾漕运转运、商贸流通与海疆海防,一举多得。 这一日的崇文门,天刚蒙蒙亮,东方尚未泛起鱼肚白,便已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京城百姓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铁路站点围得水泄不通。 有推着小车的小贩,车上是热气腾腾的炊饼和豆汁儿;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兴奋地东张西望;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浑浊的老眼却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也有衣着体面的士绅,摇着折扇,与同伴低声议论着什么。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向站台方向张望。 锦衣卫与巡检司的兵丁们早早便到场维持秩序。 他们手持长枪,肃立道旁,身姿笔挺,目光如炬,每隔几步就有一人,沿着人群边缘站成一排,如同一道移动的人墙。 说来也怪,平日里最爱看热闹、最爱推推搡搡的京城百姓,此刻却是出奇地守规矩——没有人推挤,没有人喧哗,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极少。 偶尔有几个不懂事的后生想往前挤,立刻被身边的长辈一把拽回来,低声训斥: “作死呢!皇爷面前还敢乱动?站好了,别给咱们京城人丢脸!” 那后生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满脸愧疚地站回原地,再也不敢妄动。 看到这个阵仗都知道,百姓们心中都清楚,今日圣驾必至。 那位陛下,可是大家心目中真正的圣天子。 自他登基以来,大明一年一个样,辽东打赢了;贪官污吏被连根拔除,百姓赋税大幅减轻,再也不用受苛捐杂税的压榨;新式学堂遍地开花,连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能走进学堂读书识字、学习格物之学; 更有官办“太医院”,贫苦百姓去瞧病可打折、可赊账,再也不用因没钱医治而束手无策……在大明百姓心中,朱由校便是圣人下凡,是来拯救大明、拯救他们的。 “天哪,这是什么怪物?” 人群之中,早已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崇文门站前,那座通体由纯铁打造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卧在锃亮的铁轨之上,引得众人侧目。 那是一列火车。 准确地说,是大明第一列火车——朱由校亲赐名“宣威号”。 车头高耸如兽,通体漆黑,以熟铁铆接而成,前部伸出一根粗壮烟囱,正缓缓喷吐着白烟;前端装有粗壮的缓冲梁,两侧是巨大的驱动轮,轮缘紧紧卡在铁轨之上。 车身两侧嵌有黄铜铭牌,上书“宣威号”三字,笔力遒劲 车头后方,一溜儿车厢依次排开,足足有二十节,车厢外壁漆着朱红色的纹饰,门窗整齐划一。 虽无后世火车的精致精巧,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却自带着一股撼人的工业力量感。 它就这么静静地卧在那里,沉默如山,却让人莫名心悸。 “天哪,这是什么怪物?竟生得这般模样!”有人再次惊呼,声音里满是震撼与一丝怯意。 “此物绝非人间寻常造物,倒像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神兽,被格物之学唤醒,专归天子驱策,护我大明河山!”一旁的老秀才捋着胡须,仰首望着那黑色巨兽,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敬畏。 第626章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 “这……这玩意儿真的是铁打的?”一名中年商人瞪大眼睛,指着车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得多少铁啊!得有多重啊!那底下的铁轨,也是纯铁的?那得多少铁啊!” “那叫铁轨,专门给火车走的。”一个半大少年昂着脑袋,挺着胸脯挤上前来,一脸骄傲地接过话头, “你们不懂了吧?这个叫火车,我们在学堂里都学过!这可是能自己跑的车,不用牛拉,不用马拉,只需烧煤便能驰骋,速度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上几分!” 少年学着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稚嫩的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神采。 中年商人一怔,连忙拱手:“敢问这位小先生,在何处进学?竟识得这等稀罕物事,真是年少有为。” 少年越发得意,腰板挺得更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小生不才,现于京城南城中学进修。这火车的来历、用处,我们先生早就在课堂上讲过了!” “那……那这车到底是怎么动的?得多少头牛才能拉得动啊?”旁边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汉子好奇地问。 少年正要开口卖弄—— “陛下来啦!” 一声高亢的呼喊,骤然从人群前方传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与惊叹。 “陛下万岁!” “圣天子驾到!大明万岁!”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的观礼高台。 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上,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朱由校身穿朱红衮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面带微笑,步履从容,不时向台下的百姓点头致意。 这一刻,君与民的距离,似乎被那真诚的欢呼声拉得很近很近。 身后,内阁李邦华、王象乾、袁可立,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等一干重臣鱼贯相随,人人身着朝服,神色肃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息。无数百姓踮起脚尖、挥舞着双手,向高台上的帝王致意,激动得热泪盈眶。 有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喃喃道:“老天爷开眼啊,让咱们遇上了这样的好皇帝……” 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前凑:“让我儿看看皇上,沾沾皇上的福气!” 年轻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跟着喊,声嘶力竭也不肯停。 高台上,内阁李邦华望着台下这万人空巷、万众归心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久久难以平复。 他侧身望向身旁的袁可立,压低声音道:“得民心者得天下,陛下真乃天下圣主。如此民心所向,老夫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唏嘘,“便是当年万历爷在位时,百姓也是敬的,可那敬里头带着怕;如今百姓对陛下,那是发自内心的爱戴啊。” 袁可立捋须微笑,目光深邃:“李公说得是。圣天子在朝,正当我等臣子施展抱负、辅佐陛下共创盛世之时。你我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风雨,能遇上陛下这样的明君,是咱们的造化,更是大明的造化!” 李邦华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可是陛下……这些年,陛下大兴新政、修筑铁路、练兵强军,这般大兴工役,百姓真的能承受得住吗?老夫心中,终究是有些不安啊。” 袁可立闻言,微微一顿,忽然话锋一转:“李公,你可知我为何如此信任陛下,坚信他能将大明带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李邦华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诚恳地说道:“愿闻其详,还请袁公为老夫解惑。” 袁可立的目光,缓缓投向高台前方那位少年帝王身上,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追忆与动容: “当初陛下推行新政时,老夫也曾心存疑虑——是不是太过酷烈了?反倒让百姓苦不堪言,不如从前,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老夫不是没听进去过。” “于是,老夫便借着巡查地方的机会,亲自去了民间,微服私访,想亲眼看看,新政之下,百姓的日子究竟过得如何,想亲自验证,陛下的新政,到底是福是祸。” “结果你猜老夫看到了什么?” 李邦华凝神倾听,微微摇头。 “陛下不知从何处擢升的那些精兵强将、能臣干吏,个个清廉奉公,恪尽职守。” “还有那些大明新练的新军,陛下竟下了严令,每月须有三日出营,为百姓修路铺桥,替鳏寡孤独挑水劈柴,挖井抗旱,排忧解难;” “逢着洪灾,便纵身跳入湍急的洪流之中,不顾自身性命搜救被困百姓、加固堤坝,哪怕被洪水冲走、身负重伤,也绝不退缩;” “营中的军医,每逢集日便要到乡间为百姓义诊,分文不取,药也是军营里带出来的。” “更甚者,陛下闲暇之时,竟会带着信王殿下,微服改扮成普通军士,到民间为百姓挑水、砌墙,听百姓诉说疾苦,为百姓排忧解难。” “军人视百姓如父母,百姓待军人如子弟!”袁可立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夫遍观史书,从三皇五帝到如今,遍历历朝历代,何曾见过此等光景,何曾见过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 “古往今来,便有‘兵过如梳,匪过如篦’之谚。历朝军旅过境,纵是良将严束部曲,亦难免有扰民生事、盘剥乡里之举。百姓见了当兵的,哪个不是心惊胆战、闭门避走,连抬头对视一眼都不敢?” “便是千古传颂的岳家军,治军极严,亦不过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唯求不扰黎民、令乡民安身而已,百姓对其,多是敬而远之,未有半分亲昵。” “如今却截然不同,百姓家中的鸡蛋、粗粮,必欲塞予那些修路筑堤的军卒;军卒执意不受,百姓便紧随其后,追上了便往其怀中一塞,转身疾奔,生怕军卒再行推却。” “老夫困惑许久,苦思不得其解。 直至那日听闻陛下所言:‘大明百姓视朕如君父,敢伤朕之百姓者,如伤朕之骨肉,朕必诛之!’” “那一刻,老夫忽然明白了。” 他转回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了光,“大明今日之变,是陛下带来的!是陛下那颗以百姓为念的赤子之心带来的。” “那些精兵强将为何善待黎民?盖因陛下训诫:黎民乃尔等父母兄弟;那些官员为何清廉自守?盖因陛下严令:贪一钱者,朕必斩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爱民如子,躬身力行,满朝文武,又岂敢有不爱民者?又岂敢有懈怠职守者?” 袁可立看着李邦华,目光灼灼:“李公,世上从未有过之伟业,必由从未有过之伟人去实现。而陛下,就是这样的人。” “自那时起,老夫便下定决心,要陪着陛下走下去,去看看大明未来的风景,究竟是何等壮丽!哪怕老夫这把老骨头撑不到那一天,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火车通车,也值了!” 李邦华听罢,久久无言。 他望着台下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望着他们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敬仰与爱戴,又望了望高台上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心中一阵默然,又一阵滚烫。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里有着深深的自省: “看来,老夫也该亲往民间走走看看了。居庙堂之高而不知黎民之苦,处廊庙之上而疏远百姓,此非为官之本心啊。老夫这些年,在阁中待得太久了……” “二位大人,该上车了!” 身后传来礼部官员的提醒声。 两人回过神来,只见高台之上,朱由校已经完成了剪彩仪式,正带着文武百官向不远处的站台走去。 第627章 像!太像了! 崇文门站,是铁路总局精心设计的杰作。 整体结构借鉴了朱由校提供的后世火车站布局,又融大明营造雅韵于其间。主体全部由钢筋混凝土筑成,线条简洁硬朗,却又不失古朴典雅。 站台宽阔平整,足有数丈见方,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候车,立柱挺拔有力,雕着祥云纹饰,顶棚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铁路总局的工作人员全员身着玄色制服,腰间束带,胸前绣着银色的火车纹徽标。 他们列队站台两侧,身姿笔挺,神情肃穆,颇有几分后世铁路职工的影子。每个人胸前还挂着一块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和职务。 朱由校登上站台,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像!太像了! 他看向身旁的徐光启与詹逸飞,温声道: “徐爱卿,詹爱卿,这一年来,工部与铁路总局上下戮力奉公,辛苦了。朕今日亲眼得见,心中甚慰。这车站,这火车,这些人……皆远超朕之所期。” 徐光启躬身道:“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臣不过是奉旨行事,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工匠、炼钢铁的炉工、铺铁轨的民夫,彼辈胼手胝足,方成此通天达地之伟业。” 詹逸飞也连忙行礼:“臣等不过奔走执役,何敢言劳?” 朱由校颔首,朗声道:“工部与铁路总局所有参与铁路修建之官员、工匠、杂役,每人多发三月俸禄,以作犒劳。其余相关人等,亦各赏一月俸禄。这笔钱,朕从内帑出。” 徐光启与詹逸飞对视一眼,双双拜谢:“臣等代工部、铁路总局全体属官,叩谢陛下天恩!” 一旁的毕自严见此,笑着上前打趣: “陛下,此乃举国瞩目之盛事啊!内阁诸臣、户部上下、沿途各府县衙门,可都跟着忙前忙后呢。陛下可不能厚此薄彼,只赏工部和铁路总局!臣这户部,为了拨银子可没少费心思,头发都白了几根!” 朱由校先是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 如今的这帮老臣,可算是摸准了他的脾性,都敢跟他开玩笑了。毕自严平日里最是严肃刻板,如今也会打趣了。 这般君臣相得、朝堂融洽之气象,较之当初初临大宝时之猜忌倾轧,真如云泥之别。 他大手一挥,爽朗道:“好好好!毕爱卿既开了口,朕岂能小气?内阁、户部及沿途各府县凡涉铁路事务之官员,一体赐俸一月;其中勤勉卓异者,同加三月!这笔钱,朕一并出了!” 群臣齐齐躬身,高呼:“陛下慷慨!” 朱由校笑着指了指他们:“你们啊!一个个的就变着法子来打朕的秋风。也罢,今日吉庆,朕心欢畅,随你们去了!” 话音未落,徐光启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吉时已至,万民翘首,臣请陛下登车。” “好,登车!”朱由校欣然应允。 一行人登上宣威号中间的车厢。 朱由校特意交代过,不必搞什么特殊待遇,因此车厢内的陈设,与其他车厢并无二致,只不过今日乘客都是朝中重臣,稍微宽松些罢了。 车厢内部宽敞明亮,两排座椅相对而设,每排可坐四人。座椅是硬木框架,但坐垫与靠背皆用厚实的棉布包裹,软硬适中,坐之如倚云榻。 座椅上方设有行李架,可以放置随身物品,车窗宽大明亮,采光极好,镶着透明的玻璃。 车厢尽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茶水间,几名身着玄色制服的司吏正在忙碌地准备茶点。 朱由校择窗畔而坐,环顾四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这布局,这陈设,这氛围,与后世的火车车厢几乎没什么两样,虽少了几分现代工业的精致和塑料感,却多了几分大明特有的质朴和厚重。 一众文武紧随其后,各自落座,眼中满是好奇。 徐光启在他对面落座,徐徐禀奏: “陛下,京津铁路全长二百一十六里,自崇文门始,至大沽津港终,共设八站。其中通州仓站、张家湾站、河西务站、天津卫城站为四大枢纽,余者为中途停靠之站。” “铁路修建之初,便按双轨设计,东西双向可同时行车,互不干扰。” “目前,铁路总局共有火车头五具,此列蒙陛下御赐嘉名‘宣威号’,为首台之冠。” “不知火车头的运载能力如何啊?”朱由校问道,毕竟不能拉货的火车,终究只是个摆设。 “回陛下,宣威号每列可牵引车厢二十节,每节车厢额定载客六十人,全列可载客一千二百人。若用于货运,每节车厢可载货五吨,全列可载货百吨。 “至于车厢分为三等:一等车厢座椅更宽敞,有茶水供应;二等车厢次之;三等车厢为长凳,可容纳更多乘客。” “速度方面……臣等实测多次,宣威号最高时速可达每时辰八十里。寻常运行时速,保持在六十里上下。” 徐光启眼中带着几分自豪:“以这个速度,从京城到天津卫,全程二百一十六里,只需三个时辰。以后官员赴任、商贾往来、军情传递,都比以前快得多。” 朱由校听罢,微微颔首。 若以寻常马车计,载百吨之货,需二百辆大车,配五百壮夫、四百匹健骡,沿途设站换马,日夜兼程,尚需三日方抵天津。 且逢雨潦则陷辙难行,遇盗匪则辎重尽失,损耗十之三四,已是常事。 而今,一列火车,三时辰之内,风雨无阻,人货俱安,直抵津门。 此非仅便利商贾,实乃国之命脉! 再说了三个时辰,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惊世骇俗! 须知,往昔自京至津,纵良马快车、晴日坦途,亦需一日一夜;若逢雨潦泥泞,则三日难达。而火车,风雨无阻,朝发夕至。 足够了! 朱由校面露欣慰:“不错不错,初建便能有这般成效,已是难能可贵。如今只是初步运营,后续待技术成熟,再慢慢改进便是。” 说罢,他抬眼望向车头方向,随口问道,“锅炉加热得如何了?一应准备就绪,便发车吧。” 此话一出,满车厢的大臣皆无反应,唯有徐光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朱由校见状,不禁莞尔:“徐爱卿何故作此色?莫非以为朕不解机括之理?锅炉要烧到一定汽压才能发车,这道理朕还是懂的。” 第628章 盛世可期 徐光启连忙道:“臣只是有些意外,陛下日理万机,竟连锅炉加热这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是天纵神才。” 朱由校摆摆手打断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肃立的那个壮实汉子:“你便是宣威号的车正?” 那汉子正是张有福,生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一张脸被煤烟熏得有些黑,但眼睛却格外明亮,一看便是积年老匠。 此刻被皇帝点名,先是一怔,继而面赤如霞,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身旁一名年轻司吏悄悄捅了捅他腰侧,压低声音急道:“张头儿,快回话!皇爷问你呢!” 张有福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皇爷,都备好了!锅炉烧得旺旺的,汽压足得很!俺……下官刚才亲自看过了,压力表的指针都到红线了!就等……就等皇爷一声令下!” 朱由校看他那激动得手足无措、说话都不利索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好!那就开始吧!” 张有福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那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掀开车顶:“皇爷有旨——宣威号,发车!!!” 喊完,他转身就朝车头跑去,跑得太急,脚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车头的门后。 车厢内,司吏立即起身,挨座低声提醒:“诸位大人,皇爷有旨,宣威号要发车了。请扶稳坐定,车要动了。” 朱由校看着张有福消失的方向,朗声笑道:“詹爱卿,你给朕找的这个车正,倒是有意思!不错,很专业!” 詹逸飞连忙躬身:“陛下谬赞,张车正是格物院的老工匠,亲手参与了宣威号锅炉的铸造和安装,对火车的脾性了如指掌。他平时不这样的,说话挺利索,今天可能是头一回见驾,太激动了……” 朱由校点点头,正色道:“日后我大明铁路必纵横万里,车正、司吏、检修工匠之才,缺口浩大。你要未雨绸缪,广育人才。” “若有必要,就专办一所铁路学堂,招收聪慧少年,传授铁路相关技艺。具体怎么弄,你跟毕自严商量着办,该拨银子拨银子,该请先生请先生。” 詹逸飞眼睛一亮,连忙应道:“陛下圣明!臣早有此念,只是铁路总局初立,百废待兴,未敢轻奏。既然陛下有旨,臣一定尽快拟出章程,呈陛下御览!” 话音未落—— “呜——” 一声嘹亮的汽笛声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紧接着,车身微微一颤。 车厢内,原本还在低声交谈、互相打趣的大臣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神色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 有的死死抓住扶手,指节都发白了;有的甚至屏住了呼吸,脸色微微发白。 李邦华双手紧握扶手,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外。 一旁的王象乾靠在椅背上,表面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出卖了他的内心。 只有朱由校端坐不动,面带微笑,目光投向窗外,心中默默数着: 三、二、一…… 车轮缓缓转动,起初很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轻微的“咯噔”声从脚下传来,那是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平稳。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那些肃立的工作人员,那些维持秩序的兵丁,那些翘首以望的百姓——都开始缓缓向后掠去。 真的动了! 车厢内,大臣们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风景,脸上的紧张渐渐被震撼和不可思议取代。 王象乾盯着窗外,喃喃道:“如履平地,竟如履平地……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今日方信,格物之学,真可通神!” 李邦华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脸上却满是不可思议: “老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铁打的车上,不用牛马牵引,自己就能跑……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而一旁的毕自严则是乖乖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窗外,铁路两侧的百姓已经沸腾了。 “动了动了动了!真动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的铁家伙,真能自己跑!这是妖怪还是神仙?” “你们看那烟囱,还在冒白气呢!还会叫!刚才那一声,吓我一跳!” “什么叫妖怪!这叫火车!是皇爷造的!是咱们大明造的!” “皇爷万岁!大明万岁!” 欢呼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透过车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少人激动得又蹦又跳,有人摘下帽子使劲挥舞,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飞驰的铁龙,咯咯直笑。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嘴角含笑,望着窗外那些激动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大明,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百姓。 他们不再麻木,不再畏惧,不再浑浑噩噩。 他们会欢呼,会激动,会追着火车跑,会指着火车骄傲的告诉孩子“这是大明造的”。 车厢内,随着速度渐稳,维持在三十里每时辰,众臣终于放松下来。 窗外的风景从京城的城楼、街巷、行人、车马,渐渐变成了郊外的田野、村庄、河流、树林。 一片片农田掠过,一座座村庄掠过,偶有田间农人直起腰来,惊愕仰望这呼啸而过的庞然大物,久久不能回神。 车厢司吏端着茶盘,穿梭于座位之间,为每位大人奉上热茶与点心。 “诸位大人,请用茶。” 王象乾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盏,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再看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喃喃道: “竟真的如履平地……老夫起初还以为,这铁疙瘩跑起来,肯定颠得七荤八素,没想到……” 袁可立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王公,这才哪到哪?陛下说了,这只是第一条。” “以后,大明的铁路会四通八达,通州、天津、保定、济南、徐州、南京、苏州、杭州……总有一天,吾辈朝发京师,暮抵金陵,晨饮龙井,夜品秦淮!” 顾昭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向往:“到那时,南货北运,北煤南输,丝绸、茶叶、煤炭、木材,皆可一日千里。商旅无盗匪之忧,百姓无转运之苦,天下财货流通如血脉——此等盛世,岂非古所未有?” 毕自严放下茶盏,笑道:“老夫只知道,户部的税银,以后运起来可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派那么多兵丁押运了!”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朱由校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沁脾,温润入心。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初临大明时,风雨飘摇,辽东告急,建奴压境;朝堂党争不休,攻讦不断;国库空虚,军饷难支;百姓流离,流民遍野。 新政推行之艰,非议之声、弹劾之疏、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也想起那些支持他的人——毕自严、孙承宗、袁可立、秦良玉、夏渊……还有千千万万默默奉献的官员、将士、工匠、百姓。 他们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朱由校闭上眼睛,嘴角含笑。 这一切,非天赐,乃人谋。 前路漫漫,然盛世可期。 ps:各位老爷们,除夕快乐呀! 带着这两组火车主题的内容来给大家拜年啦!恰逢返乡高峰,愿这铁轨延伸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祝大家:火车准点,一路平安,顺利到家吃团圆饭! 愿旧岁千般皆如意,新年万事定称心。山高水长,自有行路渡舟;漫漫岁月,自有春风得意。 明晚咱们一起守岁,开门大吉! 第629章 “明巴佬”大臣 朱由校说到底,没有头铁到一路坐到天津去。 以九五之尊,亲临此典,本就是“示天下以重”的意思。 再说了,前世什么高铁、动车、飞机也没少坐,这复古版的蒸汽火车,除了头一眼瞧着有些意思,再往下便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致。 于是,火车刚在通州仓站停稳,他便带着刘若愚换乘返回了。 倒是那帮大臣,一个个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椅上,硬生生撑完了全程——从京城到天津,来回整整六个时辰,这光景搁在后世,都赶得上“特种兵旅游”了。 不过,这趟车倒也确实让这帮“明巴佬”大臣们开了眼。 朱由校当时坐在窗边,瞧着这帮人的神色从最初的浑身僵硬、面如土色,到后来渐渐松弛、露出惊奇。 再到后来在他默许之下,开始试探着在车厢里走动、趴在窗上看景、甚至凑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心里便憋着一股久违的恶作剧般的兴奋。 他忍不住开始畅想:等哪天真把飞机捣腾出来,这帮大臣又该是副什么嘴脸? 蒸汽火车都把他们震撼成这样了,要是哪天一架铁鸟从天上飞过去,他们怕不是要跪在地上喊神仙? 嗯……不过也别说,照着现在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有系统帮忙拔苗助长,再加上自己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还真有可能把飞机捣鼓出来。 等到那时候,那帮还在欧洲玩泥巴、刚从中世纪缓过劲来的土包子们,怕不是要吓尿裤子…… 想着想着,朱由校嘴角渐渐上扬,面上浮现出一抹悠然神往之色。 底下侍立的一帮大臣,此刻也是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昨日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 一旁的刘若愚偷摸瞄了一眼朱由校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自昨日通州仓折返后,便一直这般模样,不知在想什么美事,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话说回来,想起昨天那火车……刘若愚自己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那可是铁打的物什啊!那般大的铁疙瘩,不用牛拉,不用马拽,自己便呜呜叫着跑起来了,跑得比马车还快! 别说是他了,现在整个京城都还处在震撼当中。 现在宫外头都传疯了,都说当今皇爷是神仙临凡,这火车便是仙家手段。 连带着,那些昔日被士林嗤为“奇技淫巧”的格物之学,一夜之间身价百倍,市面上但凡跟格物沾边的书籍,被人抢购一空。 那些书生们奔走相告:这哪是什么奇技淫巧?这是仙术!是大道! “陛下?陛下!可是龙体不适?要不要传御医瞧瞧?”刘若愚试探着轻唤两声。 朱由校回过神来,收敛了面上的神色,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皇爷万金之躯,岂可轻忽……”刘若愚絮絮叨叨。 朱由校没理他,转头看向殿中那帮还在神游天外的大臣们,清了清嗓子: “诸位昨日都亲身历过了,铁路之利,无须朕再多言。然器物虽成,制度未立。如何管束、如何营运、如何推行,方是当务之急。” 他顿了顿:“今日就都议一议罢。”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收敛心神,回到眼前的朝议上。 朱由校先看向今日的正主儿,铁路总局总办詹逸飞:“詹爱卿,朕昨日在车上说的铁路学堂一事,你心中可有章程?” 此事,朱由校确实上心。 如今的铁路可不是后世那个信息时代,车正、司炉、调度、养路、信号……每一个行当都得要人,要的是懂门道、能上手的人。 而大明眼下的新式教育才刚刚铺开,大多数百姓还在温饱线上挣命,哪来这许多现成的人才? 他想起后世建国初期,为了解决人才短缺问题,大办各种技术学校和夜校,硬是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大批技术骨干,这个法子,如今正用得着。 詹逸飞显然早有准备,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铁路学堂可仿国子监例,分设车正科、司炉科、调度科、养路科、信号科诸科,各科编纂专门教材,由格物院及铁路总局资深人等任教,专授铁路实务。” “至于学员来源……”他顿了顿,“可择自良家子弟、各地孤儿、退伍军士之聪慧者,以及完成小学学业之少年。如此,既可广储人才,又可济贫育才,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顾秉谦突然跨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听着詹逸飞的话,他心中警铃大作,学政乃礼部职权,自古以来,天下书院、县学、府学、国子监,无不归礼部统辖。 如今詹逸飞竟欲另立学院,岂非架空礼部?此风断不可长!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顾秉谦此人,确是他当初亲手提拔的一把推广新学的刀。 这两年推行新学、兴办义塾,雷厉风行,功绩卓著,自己也屡次因新学推广之事在朝堂为其撑腰。 今日他如此敏感,倒也不足为奇。 顾秉谦面色肃然,上前一步,瞥了詹逸飞一眼, “陛下,这铁路学堂一事,臣以为需厘清管辖归属。天下学政,皆归礼部统辖。无论是小学、县学、府学,还是国子监,皆不出此例。如今詹大人要新办学堂,却绕过礼部,恐于制不合。” 詹逸飞眉头一皱,直接顶了回去: “顾大人此言差矣!铁路学堂教的是格物之学、实用之技,可不是孔孟之道、四书五经。礼部管辖天下学政不假,可这格物之学,礼部懂么?” 顾秉谦脸色一黑,反唇相讥:“谁说礼部不懂格物?如今各地小学、县学、府学,哪个不教授格物之学?” “那些教材,哪本不是我礼部审定颁行的?铁路学堂教的也是格物,凭什么就归你铁路总局独掌?”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殿内其余大臣眼中一亮,这两位陛下近臣竟当庭争执,一个个顿时来了兴致,静观其变。 有意思啊!顾秉谦今日是吃啥了,竟敢与詹逸飞这般硬刚?要知铁路总局乃陛下直辖,詹逸飞更是御前红人,顾秉谦这般…… 第630章 唉,做皇帝真累啊! 可转念一想,顾秉谦虽也是陛下心腹,可他终究是礼部尚书,学政大权乃是礼部根本,若被铁路总局硬生生挖去一块,他这个礼部尚书日后还怎么服众? 朱由校看得有趣,给刘若愚递了个眼色。 一旁的礼部纠仪官立刻板着脸站出来:“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顾秉谦和詹逸飞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暂时偃旗息鼓。 朱由校这才慢悠悠开口:“关于此事,其他人可有异议?” 袁可立心中快速盘算,这铁路事关大明命脉,铁路总局又是陛下直辖,若是这铁路学堂也完全由铁路总局掌握,那日后朝廷想插手都难。 顾秉谦虽然也是陛下的人,但他毕竟属于部堂,由礼部插一手,好歹朝廷还有个说话的余地。 略一沉吟,袁可立缓步出班,语气平和:“陛下,臣以为,此事易也。” “铁路学堂可由铁路总局主办,然须归礼部名义管辖,并由礼部派驻学正监督;同时,格物院亦可遣派先生授课。如此三方共治——铁路局管实务,礼部掌名分,格物院授实学——权责分明,互为制衡,岂不两全?” 朱由校心中暗暗点头,三方共管,虽然看似平衡,实际上主动权还在铁路总局手里,礼部不过是挂个名、派几个人监督而已。 “两位爱卿可有异议?” 二人对望一眼,又见朱由校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知这便是最终定论,齐齐躬身:“臣无异议。” 此事方定,熊廷弼跨步出列,声沉如钟:“陛下,臣有一事进言。” “熊爱卿但讲无妨。” 熊廷弼面色严肃:“陛下,铁路乃我大明命脉,沿途铁轨、枕木、砂石、桥梁、涵洞,皆是贵重之物。” “臣担忧,日后难免会有刁民见财起意,盗窃铁轨、拆卖枕木;亦或有外邦奸细潜入破坏,图谋不轨,此事不可不防!” 朱由校闻言一愣。 卧槽,说得有道理啊! 他突然想起了后世的铁道护卫队,还有那些专门保护铁路的武警。这年头虽然没有武警,但类似的组织完全可以建立起来。 “熊爱卿所言极是。”朱由校点点头,“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熊廷弼显然早有思量,当即道:“臣以为,可令地方巡检司、附近州县、里甲民壮,分段包干,日夜巡查。” 朱由校却摇了摇头。 “不可。如此则责权不清,反增百姓负担。且民壮无饷,难保其心;巡检司本职繁重,亦难兼顾。” 他顿了顿,沉吟道:“朕的意思是,可专门组建一支‘铁道卫’。” “铁道卫?”众臣面面相觑。 “不错。”朱由校思路渐渐清晰,“人员优先从每年退伍老兵中招募,一则给老兵一条出路,二则其身手心性皆可靠,忠心可鉴。” “缺额再从沿途驿卒、青壮中补选。人数不必过多,每百里置一队,配给马匹,便于巡逻;准许携带长刀、弓弩,以震慑宵小;凡遇盗窃破坏者,可当场拿捕,不得擅杀,押送地方官府依律处置即可。” “熊爱卿,以为如何?” 熊廷弼眼睛一亮,躬身道:“陛下圣明!此法远胜臣之愚见!” 朱由校又看向刑部尚书和詹逸飞:“另外,刑部与铁路总局一同修订专律,凡损毁铁路、盗窃铁轨、破坏车站者,一律加重治罪。” “臣等遵旨!” 此事议定,朱由校话锋一转,道出了今日真正的用意: “京津铁路既成,接下来便要将铁路推向全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主要大城之间修建铁路,方便货物运输、人员往来。此事,你们下去要仔细商议,三个月内,给出几条主要干线的初步规划图。”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三年之内,完成建造一万公里。一年之内,给出一个初步的大明全境铁路规划图,争取未来十年,建造五万公里左右。” “五万公里?” 众人脸上齐齐变色。 虽然他们认识到了铁路的重要性,也觉得这玩意儿确实该推广全国,可五万公里……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李邦华虽已被火车震撼,又被袁可立昨日那番话说得心潮澎湃,此刻仍忍不住出列劝谏: “陛下!这般大动土木,是不是太过骇人了?工程浩大,耗费必巨,朝廷虽然如今国库充盈,可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不等朱由校回应,他急转向徐光启:“敢问徐大人,京津铁路造价几何?” 徐光启胸有成竹,当即出列,不慌不忙地禀报。 “回李阁老,京津铁路全长二百一十六里,所用钢铁,悉出内务府官办大冶厂,价廉质优;水泥产自大明水泥厂,亦压至成本。此二项,省费大半。” “至于劳役,除技术岗位由大明在册工匠负责外,主要的土石方工程、铺轨、搬运等重体力活,皆由南洋土人承担。仅供食宿,不支薪俸,故而人工成本极低。” “加上沿途车站建设、土地征收、枕木采购等各项开支,京津铁路总计花费约九十万银元。” 九十万? 众人一怔,这可比预想的少太多了。 徐光启继续道:“折算下来,每公里造价约四千六百银元左右,若日后能调拨更多南洋土人劳役,成本尚可再降。” “不过京津铁路毕竟地处平原,地势平坦,施工难度低。若是往西边去,遇上崇山峻岭、深沟险壑,造价会高一些,具体高出多少,还需实地勘测后方能估算。” “四千六百银元一公里……” 此数一出,连朱由校都为之一怔——这么便宜? 他依稀记得,晚清修建京张铁路,也是差不多两百余里,耗银近六百万两,足足十倍不止。 不过略一思忖便明白,清廷官场腐败,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六百万两中,真正用于工程者,恐怕不足三成。 而自己一手掌控钢铁、水泥两大命脉,稳住市价,留下了一定的盈利空间,避免挤压民间资本发展,又杜绝中间商赚太大的差价,自然成本骤降。 唉,做皇帝真累啊! ps:去看春晚,吃年夜饭啦!明天见老爷们! 第631章 捷报连连 殿中大臣们默默算了一笔账,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消散。 三年一万公里,折算下来每年也不过一千五百多万银元,这个数目,对如今国库充盈、岁入已破亿的大明而言,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自严的眼睛却亮了,比起花费,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徐大人!”他几乎是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不知这铁路……盈利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齐刷刷望向徐光启。 徐光启略一估算,沉声道: “毕阁老,京津铁路若以二十台火车头满载运行,按目前定价:客票每张一千五百文,货运每石每百里六十文,皆较市价便宜三成左右。如此定价,既可吸引客商,又能保证盈利,不至于因价高而无人问津。” “一年按运营三百日计算,客货比例暂按六四开——即六成客运、四成货运——户部估算,岁入可达近三百万银元。扣除运营成本、维护费用、人员薪俸,纯利约两百三十万银元上下。” 两百三十万! 众人的眼睛都直了。 造价九十万,一年纯利两百三十万?那岂不是……半年回本,一年翻倍? 这哪里是修路,分明是栽了一棵摇钱树! 李邦华先是一怔,继而神色骤变,竟以令人瞠目之速改弦更张, “陛下!” 他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犹豫迟疑? “臣反复思量,铁路实乃我大明革新之利器,上通政令,下利万民,内固国本,外慑四夷!如此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业,必须大修!大力地修!” 殿内众人眼睛都瞪圆了。 这还是那位素以刚直敢谏、常以“节用恤民”为念的李阁老?方才还忧心劳民伤财,转眼便高呼“大力地修”? 这态度转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有人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唯有袁可立抚须含笑,缓步上前,朗声道: “李阁老所言极是。铁路既利国,又生财,何乐而不为?——确实得修!”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朱由校看着这帮大臣的反应,心中也是有些古怪,这袁可立与李邦华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徐光启这个计算其实是有局限性的。 京津铁路地处平原沃野,无崇山峻岭之阻,无深涧险壑之隔,征地便利;更兼其连接京师与大沽津港,乃是南北咽喉要道,商旅辐辏,客流如织,货物流转不息,故利润丰厚,实属特例。 若日后西进川陕,南入云贵,面对崇山峻岭、深涧险壑,开隧架桥之费恐增数倍,工期漫长,伤亡难避;且彼处地瘠民贫,商旅稀少,纵有铁路,亦难如京津般日进斗金。 只是眼下,朱由校并不打算扫了众人的兴致。 铁路初成,朝野士气正盛,正是推广铁路的最佳时机,虽眼下的技术基础还不成熟,但自当优先铺设京畿—江南—湖广等富庶干线,确保盈利,积累技术,培养人才。 待后面大明扩张,便可以以全世界供养大明一地、届时再图西南西北,徐徐推进。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大明的铁路网,也得一条一条地修。 “行了。”朱由校抬手虚按,打断了殿内众人的热烈议论, “此事就这么定了。内阁牵头,工部、户部、铁路总局配合,三个月内拿出主要干线规划图;至于各项具体细节,你们下去后再细细商议,妥帖拟定章程。” “朕有些乏了!” “臣等恭送陛下!”群臣齐声应诺。 ----------------- 九月的京城,随着一阵秋风拂过,暑气渐消,秋意悄然而至。 街巷之间,仍弥漫着蒸汽火车带来的新奇与喧闹,百姓们谈及火车,依旧满脸惊叹,津津乐道。 朝堂之上,又接连收到两份捷报,如两道惊雷,一份来自北军都督府,一份来自东伐倭国的大军。 北军大都督孙武强、顺义王宰赛联名奏捷:两路大军犁庭扫穴,合计五万精锐,合力荡平泰宁、福余、敖汉等部,西辽布政使司拓土数百里,俘虏部落台吉数十人、牧民十七万余众,缴获牛羊数十万只。 至此,大半个漠南蒙古已尽入版图。 另一份则来自东伐倭国的大军。 王英卓、陈策联名奏捷:大军已彻底荡平倭国全境,剿灭负隅顽抗之大藩百余,杀敌五十余万,俘获倭国伪皇及其皇后、德川逆贼及其家属数百人,现已押解至天津港,不日即将献俘阙下。 说实话,这两年以来,大明对外征战,几乎百战百胜,捷报频传。 南洋之地,更是陆陆续续有喜讯传来:不是今天又拿下了什么岛屿,就是哪个土人国家不服被荡平了。 朝堂之上的官员们,久而久之,竟也渐渐习惯了这般胜利,甚至有了几分麻木。 可这两份捷报,却与南洋那些平定土人的捷报截然不同。 在朝中大臣看来,南洋土人部落,向来偏远落后,大明与彼辈素无深交,即便当年郑和下西洋,亦是以天朝上国之姿,居高临下,未曾将其放在眼中。 在他们看来,那些土人不服开化,只需朝廷一道命令,派一支偏师,便可轻易荡平,不足为奇。 但漠南蒙古与倭国,却绝非南洋土人可比。 大明与漠南蒙古的恩怨,自开国之初便已结下,绵延数百年,从未断绝。 洪武年间,徐达、李文忠北征沙漠,打的便是蒙古人。永乐帝五征漠北,打的也是蒙古人。土木堡之变,瓦剌也先俘虏了英宗皇帝,那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嘉靖年间,俺答汗屡次犯边,兵临北京城下,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说句实话,大明除了开国两朝,就没怎么在蒙古人身上占到过大便宜。 火器不如人家骑射灵活,步兵追不上人家骑兵,每次出征都是劳师糜饷,胜则不能全歼,败则一溃千里。 到了明朝中后期,明军战力下滑,国家赋税捉襟见肘,更无力大举北伐,只能靠着恩市、封赏、分化等手段,勉强维持北疆稳定。 这般做法,虽算稳妥,却始终未能彻底解决边患,更不及今日这般,直接起兵征伐,犁庭扫穴,来得痛快淋漓,来得扬眉吐气! 第632章 杀倭百万! 再说说倭国。 万历年间,丰臣秀吉起兵入侵朝鲜,也就是现在的大明朝鲜布政使司,从釜山登陆到攻陷汉城,再到兵临平壤,前后不过月余。 其战力之悍勇,攻势之迅猛,朝鲜八道望风披靡,当时朝鲜国王李昖仓皇北逃,连连向大明天子告急。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惊。 谁能想到,这撮尔小国,弹丸之地,竟有如此凶悍的战力? 大明随后出兵援朝,前后打了七年。平壤大捷、碧蹄馆血战、露梁海战……一场场硬仗打下来,耗费钱粮无数,伤亡将士近万,才把倭人赶回海岛。 可那七年苦战,也间接拖垮了当时的大明财政,成为天启年间国库空虚、边饷难支的祸根之一。 而那倭人,从元朝时的倭寇侵扰,到洪武年间沿海报警不断,再到嘉靖朝倭患大炽,东南半壁糜烂千里……那帮海上的亡命之徒,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大明水师追一阵,他们便遁入海中;官兵一退,他们又卷土重来。数百年间,竟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 而就是这些让大明头疼了数百年的棘手对手,在当今陛下的运筹帷幄之下,竟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被彻底荡平,尽数纳入大明掌控之中。 尤其是倭国一战,众人想起捷报中所言,斩杀倭人近五十万,再加上此前火烧江户时斩杀的三十余万人,数役累计,竟近百万之众,这个数字,让人无不心惊肉跳, 陛下练出来的这新军,这么能打吗? 那率军伐倭的王英卓,简直是个杀神啊! 李邦华压下心中的震撼,转头看向身旁的熊廷弼,低声问道:“ “熊大人,这王英卓在倭国手段未免太过凌厉狠辣,这般嗜杀,就不怕都察院的那帮御史言官们,抓住这个把柄,借机参劾他嗜杀好战、有伤天和吗?” 熊廷弼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旁边却有人先炸了。 “哎!李阁老,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英国公张维贤猛地转过头来,满脸的不痛快。 他可是伐倭之役的督军,这伐倭大胜的捷报,还是他一大早亲自从大都督府带过来的。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想着陛下看到捷报时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美。 结果兴冲冲赶到内阁,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见李邦华在这嘀咕什么“怕不怕御史参劾”,这不是泼冷水是什么?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刀头舔血,枕尸而眠,才换得今日荡平倭国、永绝东患之大胜!”英国公嗓门本就洪亮,此刻情绪上头,更是声震屋瓦, “那帮劳什子御史,若真敢不识大体,拿‘仁义’二字去苛责浴血之士,就别怪老夫亲自上门,找他们好好‘谈心’!” “谈心”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拿手拍了拍腰间,虽然今日没挂那口御赐宝刀,但那意思,任谁都看得出来。 李邦华见状,连忙摆手,温声道:“国公息怒……老夫不过是随口一问,并非有意诋毁将士之功。” 熊廷弼也在一旁打圆场:“陛下不喜倭人,朝堂上下,人尽皆知。不过些化外刁民,冥顽不化,抗拒王师,死伤乃是自取其祸,与我王师何干?” “况且如今都察院由顾阁老执掌,断不会容御史们胡乱攻讦,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再说了,”他指了指案上军报, “这军报之中也写得明明白白,是倭人意图纵火负隅顽抗,结果风向突变,火势反噬,全城尽焚,那是他们自己作死!与我王师何干?” 话音刚落,旁边悠悠传来一道声音。 “我都察院,是大明的都察院,护的是大明的百姓,守的是大明的律法,弹劾的是贪官污吏、蠹国害民之徒。” 顾昭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看了过来,“倭人尚未归顺,与我都察院何干?几位大人当着我的面这般编排,倒显得我都察院迂腐不化、不识大体似的。” 他语气平淡,脸上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李邦华与熊廷弼对视一眼,讪讪一笑,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英国公张维贤闻言,脸色稍稍缓和,冷哼一声:“哼,最好这样。本国公爷还有要务在身,就不打扰诸位阁老了!” 他挥了挥袖子,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将士们的抚恤、奖赏、荫封,诸位阁老可得上点心!人家提着脑袋为大明打天下,咱们不能让人寒了心!” 说罢,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国公慢走,慢走。”李邦华、熊廷弼等人连忙拱手相送。 目送那魁梧背影消失于廊下,殿内几人相视一眼,皆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话说回来,这王英卓将军,下手是真的狠啊。 将近百万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可那又怎样? 当年倭寇在朝鲜屠城掠地,杀戮妇孺;在东海劫掠商船,沉舟焚货;在东南沿海烧村掠寨,奸淫掳掠……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今日不过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罢了。 “咱们这位国公爷,倒是活得越来越洒脱了,全然没有陛下刚御极那两年的谨慎了。”李邦华回到座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袁可立在一旁缓缓开口:“咱们这位国公爷可不简单。” 他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英国公看似洒脱,实则最懂分寸。不争不抢,却有拥龙之功在前。南洋战事之时,又敢以全部身家表态,帮陛下的银行打开局面。” “他那位夫人,为了帮皇后推行善政,又是花钱又是献宅院,从不含糊。两个儿子更是后继有人,大儿子在福建水师任职,如今官至军将,执掌一军,屡立战功;二儿子在禁卫军贴身卫戍天子,忠心耿耿,深得陛下信任。” “如此之家,如此之忠,自然心安理得,言行洒脱。” 王象乾也是一阵感慨,捋须叹道,“陛下向来是非分明。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之徒,杀伐果断,毫不留情;可对忠勤国事、赤心为公之臣,却称得上宽厚仁恕。” “前几日我入宫觐见,随口赞了一句茶好,陛下二话不说,当场就赏了我整整三斤贡品龙井!有时还能说些玩笑话,甚至邀我同去西苑垂钓……” 他叹道:“老夫历事几朝,便是再优待臣下的圣上,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轻松自然、君臣相得之气象?” 李邦华立刻抓住话尾,笑骂道: “好你个王老,陛下赏了你好茶,竟不拿出来与我等分食?” “你这匹夫!”王象乾佯怒,“那是什么茶?御前特供,千金难求!你若想要,自去找陛下讨去!” “往日怎么不见王老这般抠门!” 一屋皆是五六十岁的老臣,此刻互相打趣笑骂,全无平日里朝堂上的刻板拘谨,倒有几分松弛暖意。 唯有熊廷弼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想当年他在辽东,欲整军、欲屯田、欲筑城,处处掣肘,朝中有言官攻讦,地方有藩镇阳奉阴违,连粮饷都要靠自己四处化缘。 想做一件实事难如登天,那时只觉得天都是暗的。 哪像如今—— 新政畅行,军威远震,君臣同心,四海渐清。 他亦能坐在这紫宸深处,听老友斗嘴,品一盏香茗,笑谈百万倭寇灰飞烟灭。 此情此景,夫复何求? 第633章 系统成就奖励! 朝堂之上,因接连的大捷而一片沸腾。 内阁值房内,官员们步履匆匆,公文往来如织。 内阁正与大都督府会商,牵头核对伐倭、平蒙两大战事的战果明细,斩获、缴械、城池收复、疆土接管,事无巨细,一一厘清;将士伤亡、物资损耗、军械折损,亦需逐项核算,以为抚恤封赏之凭。 大都督府亦遣有司官员前往天津港接管被俘的倭国伪皇、德川逆贼及其家属,清点从倭国缴获的金银、物资、典籍,统筹调度后续战俘押运、疆土接管及前线将士的抚恤、封赏事宜。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大明新军逐步成型、火器全面普及,往日明军沿用已久的“人头计数”军功制,已然不再适配如今的军队发展。 自洪武以来,明军军功皆以“人头计数”,士卒斩敌一首,即记一功;积功可升官、得银、授田。 这套法子,冷兵器时代倒也使得:两军对垒,短兵相接,斩得敌首,便是实打实的战功。 可如今大明军队列阵而战,多为火枪齐射、火炮轰击,一轮排枪过去,敌兵倒下一片,究竟是谁打中的?根本无从分辨。 若强令士卒弃了阵列去追人头,不但阵形必乱,反易遭敌突袭,与火器新军“列阵齐射、协同作战”之法全然背道而驰,得不偿失。 更不必说旧制积弊之深,早已病入膏肓: 有士卒为冒领军功,私割百姓、难民首级充数,良善之人无辜罹难; 有军官克扣部下军功,将士卒斩获据为己有,有功者不得赏,无功者反升迁; 更有甚者,战时不思杀敌,专司捡拾人头,贻误战机,久则寒了将士之心。 除此之外,旧制唯重“斩敌”,轻忽“守御”。 士卒坚守城池、击退来敌,虽无斩敌人头,却有保境安民、阻敌深入、守护后方的大功,理应受赏; 如今新军改制,兵种繁多,除了直接杀敌的战兵外,辅兵、炮兵、医护兵等,各司其职,协同制胜。若仍拘泥“斩首”一途,岂非令忠勇之士含冤,巧伪之徒得利? 不然长此以往,谁还肯守城?谁还愿当炮兵、医护、辎重?人人只想着冲出去抢人头,这仗还怎么打? 针对此弊,大都督府早在新军改制之初便已着手厘定新规。 将军功明确划分为团体功与个人功两大类别: 团体功者,以师、营、连、队为单位核定。破阵在先、斩敌众多、坚守不退、缴获丰厚——凡此种种,皆按团体论功。 全营有功,则营官以下,人人有赏;全队死战不退,则全队将士一体叙功。如此,则士卒知团体之重,不敢轻弃阵列;军官知协作为要,不敢专私其功。 个人功则细分九等,临阵先登、阵斩敌将、生擒首恶为一等;击毁敌炮、缴获军械为二等;救护同袍、传递军情为三等……乃至平日训练优异、军纪严明,皆可记功。” 凡立功者,无论战兵、辅兵、炮手、医官,皆依实绩记功,不分贵贱。 赏格核定之后,赏银、赏赐皆由大都督府军功司统一拨付,直达每一位士卒、军官手中,严禁各级军官克扣、截留,一经查实,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此制一出,三军振奋。 士卒知忠勇必赏,奸伪难欺,自此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当然,这般大刀阔斧的改制,若非陛下力推新政、整饬吏治,若非朝堂上下风气一新,若非那些由“系统”悄然培养出的能臣干吏勤勉任事,怕是十年八年也推不下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朱由校正坐在乾清宫书房里,手里拿着王英卓送来的那份《东倭都司抚定约章》,怔怔出神。 他并非被伐倭大军的战果所震撼,百万倭寇伏诛、德川幕府覆灭、江户设府、列岛编户……这些,皆在他意料之中。 真正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接连响起: 【叮!】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回荡,朱由校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检测到宿主成功主导历史发生根本性偏转,神州与东瀛之宿命因果被彻底逆转!华夏永绝倭患新章由此开启,现在开始结算成就奖励!】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唯一成就——【十四亿人的夙愿】!】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仿佛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情感: 【倭贼跳梁,世为祸端,千年扰边,百年血仇!后世更逞豺狼之性,铁蹄踏我神州,屠我同胞,焚我城池,掠我瑰宝,制造千古未有的血海深仇,此恨刻骨,此殇铭心,乃亿万华夏儿女跨越时空之夙愿! 然宿主雄才大略,遣王师东伐,犁庭扫穴,荡平倭国全境,生擒伪皇、德川逆贼,尽诛其顽抗悍将,覆灭其所有割据势力,彻底斩断倭贼为祸之根基,不仅终结千年倭患,更血偿后世百年国殇,圆华夏儿女跨越万古之复仇夙愿! 自此,东瀛列岛尽归王化,天威远震海东,千万倭奴尽充劳役,世代为奴,以赎其族滔天罪孽,直至亡族灭国,永无翻身之日! 华夏再无倭贼之辱,同胞再免血光之祸!】 【成就奖励发放中……】 【解锁建筑:城镇中心x2】 【解锁建筑:精制颗粒火药厂x10】 【解锁建筑:前装线膛火帽枪制造厂x5】 【解锁建筑:迫击炮制造厂x3】 【解锁建筑: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x5】 【解锁建筑:基础化工厂x5】 一连串提示如惊雷贯耳,朱由校呼吸急促,几乎难以自持。 但他尚未细看,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激活工业时代升级条件:征服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国家(2/10)】 【已征服国家:朝鲜、倭国】 【人口上限增加:征服朝鲜+10万;征服倭国+30万】 【当前人口上限:76万/120万】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自主修建大明第一条铁路,完成工业时代基础布局,触发专项奖励!】 【奖励解锁:专属建筑——【铁路学堂】、【蒸汽机车制造厂】】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眼花缭乱的一串,心中满是震惊,眸中精光爆射。 不愧是中国的城镇中心,骨子里便刻着对倭贼的滔天恨意,这系统给得也太实在了! 一下子爆出这么多好东西,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开始逐一查看奖励详情,尤其是城镇中心与人口上限的提升,让他心中一舒,毕竟目前的五座城镇中心给他提供了太多的帮助。 第634章 燧发枪下岗 而新增的两座城镇中心,显然与“征服国家数量”挂钩。若真如此,那日后要征服的国家多了……他目光微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在南洋横扫了那么多土邦小国,系统却没半点动静,原来得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国家”才算数。 不过也不必担心,这个世界上,有影响力的国家还少么? 尤其是欧洲那些正在逐步崛起的“白皮”们,个个野心勃勃、实力渐强,盘踞一方、积累了丰厚的财富与资源,日后皆是他征服的目标,届时必然能解锁更多奖励。 不过这系统倒也双标,征服朝鲜,仅给了10万人口上限的提升,而征服倭国,却给了高达30万的人口上限。 那照此推算,日后那八个名额凑齐,加起来岂不是近百万? 若是真能如此,朱由校可就不会客气了。 日后每灭一个国家,便设系统基地镇守,以系统建筑为根基,推行大明律法与教化,同化其民众,扩充大明版图。 这简直是完美搭配,既能巩固统治,又能解锁更多系统奖励,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再看其余奖励,精制颗粒火药厂、新型前装线膛火帽枪制造厂、迫击炮制造厂、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基础化工厂,随便哪一个,都是目前大明急需的技术。 其中,精制颗粒火药介绍,更是让朱由校眼前一亮,这种火药,乃是黑火药的巅峰之作,威力、稳定性,都远超普通的粉末状黑火药。 前世穿越之前,他曾在不少历史书籍中看到,不少学者断言,大明的黑火药皆是粉末状,战前需要临时搅拌调配才能使用,威力有限。 可他穿越过来之后才发现,大明早在嘉靖年间,便已出现了颗粒火药的雏形,《武备志》里就写得清清楚楚: “制火药,以硝、硫、炭三物和匀,捣万杵,筛为细末,复以少许水拌湿,入筛中擦之,成粒,晒干用。”这分明就是颗粒火药的制法。 还有戚继光在《练兵实纪》里也提到过“制合乌铳药方”,强调火药要“捣至极细,复以水拌湿,晒干复捣,如此数次,方成细粒,威力远胜无状火药。” 可见大明工匠早就摸索出了颗粒火药的制法,只不过没有形成规模化生产,技术也不够稳定罢了。 朱由校甚至有些怀疑,后世轰动一时、成因成谜的王恭厂大爆炸,其根本原因,便是数十吨颗粒火药意外引燃爆炸所致,毕竟若是普通的粉末状黑火药,即便数量众多,也难以产生那般毁天灭地的威力。 更不要提其他几座军工工厂的详细参数,每一项都让人惊喜: 【前装线膛火帽枪制造厂】 建造费用:50万银元 人员编制:厂长、副厂长 5人、研究匠师 50人、技术工匠 500人、熟练工人 1200人、学徒 3000人、护卫 400人。 功能:生产新型前装线膛火帽枪,配套生产火帽、定装纸质弹及枪械零部件;负责枪械日常维修、磨损零部件替换;改良枪械工艺,适配大明新军制式装备需求。 产能:月产能5000支新型前装线膛火帽枪;配套月产火帽50万枚、铅弹200万发。 【迫击炮制造厂】 建造费用:30万银元 人员编制:厂长、副厂长 3人、研究匠师 20人、技术工匠 300人、熟练工人 1500人、学徒 2000人。 功能:生产 100mm、80mm、60mm三种制式迫击炮,配套生产迫击炮弹、炮架、炮盾及迫击炮零部件 产能:月产能 100mm迫击炮 150门、80mm迫击炮 200门、60mm迫击炮 300门;配套月产杀伤榴弹 5000枚。 【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 建造费用:80万银元 人员编制:厂长、副厂长 7人、研究匠师 200人、技术工匠 500人、熟练工人 3000人、学徒 3000人。 功能:生产 155mm、122mm两种后装线膛野战火炮,配套生产炮弹、炮架、牵引部件及火炮核心零部件;改良火炮炮管材质、膛线工艺,提升射程与杀伤力,适配大军野战推进、攻坚破城需求,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产能:月产能 155mm野战火炮 20门、122mm野战火炮 40门;配套月产爆破弹 6000枚、穿甲弹 500枚。 【基础化工厂】 建造费用:60万银元 人员编制:厂长、副厂长 5人、研究匠师 100人、技术工匠 300人、熟练工人 800人、学徒 1500人。 功能:提供核心原材料,主要生产火药、硝酸、硫磺、焦炭、铅锭、铜锭等,研发改良火药配方,提升火药威力与稳定性。 产能:月产改良版颗粒黑火药 50吨、月产硝酸 30吨、硫磺 25吨、焦炭 80吨;月产铅锭 40吨、铜锭 30吨;配套化工产品月产量可满足军事工厂满负荷生产需求。 至于后续解锁的【铁路学堂】与【蒸汽机车制造厂】,价值同样不可估量:【铁路学堂】仅需花费 50万银元,便能直接提供近千人的专业铁路技术培训讲师,批量培养火车司机、调度员、养路工等各类铁路人才; 【蒸汽机车制造厂】则只需 60万银元,月产能便可达到 10台机车头,配套生产车厢及零部件。 可以说,只要大明能吃透这两座建筑的技术,有充足的人才与设备支撑,大明未来二十年实现五万公里铁路线路的目标,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呼——”朱由校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心中翻涌的狂喜与激动,将目光从系统界面上挪开,端起一旁系统锦衣卫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指尖仍有些微微发麻。 若不是残存的理智强行压制着他,他真的想猛地站起身,放声大喊一声“还有谁?”,宣泄心中的极致畅快。 也不怪他这般不淡定,要知道,如今大明新军装备的,说归到底,还属于燧发枪,射速缓慢、精度极差、装填繁琐,一旦遇到风雨天气,更是故障频发、难以使用; 而这座新型前装线膛火帽枪制造厂一旦投产,明军将直接跨越到火帽枪时代,而且还是线膛枪,战力的提升,乃是天壤之别。 这般描述,或许仍不足以体现这份奖励的震撼之处。 但是要知道,当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凭借坚船利炮入侵华夏之时,所用的主力步枪,便是恩菲尔德 m1853前装线膛火帽枪。 那款枪由恩菲尔德皇家兵工厂制造,量产约150万支,是前装线膛火帽枪的巅峰型号,直到十九世纪后期才逐渐被后装枪取代。 而这款两百年后才会大规模普及的枪械,他朱由校,现在便能凭借系统奖励的工厂,批量生产、大规模装备新军。 除此之外,迫击炮制造厂、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基础化工厂的出现,更是让大明的火炮实力实现了质的飞跃。 如今大明军中装备的佛朗机炮、红衣大炮等,在这些新型火炮面前,都将逐步退居二线。 尤其是迫击炮,体型轻便、机动性强、可曲射,恰好适配西南战场。 西南多崇山峻岭、沟壑纵横,重型火炮难以运输、部署,而迫击炮则可灵活部署在山间、沟壑之中,精准打击敌军城池,正是西南战场上最急需的战争利器。 有了迫击炮,大明平定西南叛乱、开拓西南疆土,必将事半功倍。 而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的出现,更是预示着大明火炮进入了“后装时代”,让炮弹填充速度实现了飞跃,彻底摆脱了前装火炮填充繁琐、速度缓慢的弊端,让大炮真正成为主导战争的“战争之神”; 更重要的是,后装线膛火炮的核心技术,若是能够吃透、消化、改良,未来制造出属于大明的后装步枪,便指日可待,到那时,大明王师的战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横扫天下、无人能挡。 燧发枪到火帽枪,是击发方式的飞跃;滑膛枪到线膛枪,是精度射程的飞跃;前装枪到后装枪,是射速的飞跃;而黑火药到颗粒火药,是威力的飞跃。 现在,他一次性拿到了火帽枪、线膛枪、后装炮、迫击炮、颗粒火药……这等于将大明军队直接从十七世纪,拽到了十九世纪中叶! 更别说还有铁路、化工这些配套体系。 “系统啊系统,”朱由校端着茶杯,在心底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这真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 第635章 “金字红牌制度”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抗拒火枪和大炮的诱惑,朱由校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这几年的皇帝也不是白当的,再加上有系统助力,他的心性早已远超从前,已经能够极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会再因为一时的狂喜而失态。 他目光紧锁系统界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盘算了一下大明当前的整体局势。 之前的每一步布局,都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新增的两座城镇中心,在没有彻底确定城镇中心的增加,确实与征服国家的数量直接挂钩之前,绝不能再贸然使用。 每一座城镇中心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疏忽。 更何况,如今大明国内已经拥有五座城镇中心各项产能全开、兵源充足、物资储备丰沛,足以稳稳支撑大明周边疆域的稳步扩充,暂时不必急于一时。 而且,日后还要跨越重洋,开拓北美洲与印度的广袤土地,届时有了城镇中心作为根基,无论是驻军、拓殖还是资源开发,都能事半功倍,省去诸多麻烦。 朱由校心念一动,在脑海中打开了系统地图。 这张地图虽无法直接操控、调动大明军队,却能实时、清晰地呈现出大明疆域的每一处变化——所有被他控制的势力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外扩张。 远东方向,在齐齐哈尔基地源源不断的物资、兵源支撑下,远东都督府和漠东都司正稳步向外推进。 两年时间不到,整个奴儿干都司,连同嫩江周边的辽阔地域,已然尽数被大明纳入掌控之中。 广袤的黑土地、茂密的森林、丰富的皮毛资源,正源源不断地输入关内,为大明的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 南洋地区,在南洋都督府的统筹调度之下,广东水师与福建水师两路并进、软硬兼施,整个南洋的局势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自从大明军队重新占据马六甲海峡这一咽喉要道,以及巨港等关键港口之后,便等于牢牢守住了南洋的大门,往来船只、贸易往来,皆在大明的掌控之中。 整个南洋诸国,在大明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的强大攻势之下,早已岌岌可危,人心惶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成为大明疆土的一部分,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唯独西北地区,因为今年旱灾频发,各地灾情不断,只能暂时暂缓对外开拓的攻势,改征伐为建设,实行军民合一、以工代赈,夯实西北根基。 在他的全力支撑之下,西军都督府牵头,组织麾下将士与当地百姓,在西北各地轰轰烈烈地大修水渠、广凿水井、植树造林、兴筑水库,一派热火朝天、大兴土木的建设景象,昔日贫瘠干旱的西北大地,正悄然焕发新的生机。 这虽然暂时打乱了朱由校原本开拓西域的节奏,但他并不着急,毕竟,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兵威,再加上系统的助力,区区一个西域,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所以这么一番梳理下来,如今自己能够集中发力的地方,就只剩下西南和中南半岛地区了。 也只有这片区域,还盘踞着不少可能符合系统要求的、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国家,值得他调动大军,既能拓疆扩土,又能解锁系统奖励。 更何况,如今中南半岛的局势,对大明并非友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充满敌意,屡屡窥伺大明西南边境,已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昔日,明成祖朱棣在云南西南边境之外,设立了三宣六慰体系,用以管控西南边疆与中南半岛诸国。 其中三宣指南甸宣抚司、干崖宣抚司、陇川宣抚司; 六慰指缅甸宣慰司、木邦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孟养宣慰司、老挝宣慰司、车里宣慰司。 皆曾内附,称臣纳贡,接受大明册封,并通过“金字红牌制度”构建起一套严密的边疆治理体系。 所谓金字红牌,是朝廷颁给各土司的敕符——用金字书写,加盖朱红御印,分为两半,朝廷与土司各执其一。 遇有军事调遣、征发徭役之时,朝廷使者持半符前往,与土司所藏半符勘合无误,土司方可发兵听调,不得有违;若有擅自违抗、拒不从命者,便是谋逆,朝廷可派兵征讨,废黜土司、另立新君。 这套制度,将西南数百土司牢牢绑定在朝廷的战车之上,既赋予其自治之权,形成内边区与外边区双层管理体系。 内边区设流官辅佐,外边区则以土司自治为主,朝廷通过金字红牌遥控指挥。 如此一来,朝廷不必耗费巨资直接治理,却能牢牢掌控这片广袤土地。 然而,这套运行了一百多年的体系,在缅甸东吁王朝崛起之后,开始全面崩塌。 东吁王朝自嘉靖年间开始崛起,凭借强悍的军力,不断吞并周边部族,逐步统一整个缅甸,国力日渐强盛之后,便将扩张的矛头直指北方的大明疆域,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万历十一年,缅军大举入侵云南,攻陷施甸、顺宁,焚掠保山,屠杀百姓数以万计。消息传至京师,朝野震动,万历皇帝震怒不已,当即下旨,命刘綎、邓子龙率领大军,南下征缅。 万历十三年,刘綎、邓子龙大败缅军,追击至阿瓦城下,一路追击至缅甸都城阿瓦城下,莽应里仓皇失措,被迫遣使请降,献上降书顺表,发誓永不犯边。明军勒石纪功,班师回朝。 可万历三十年,缅甸东吁王朝休养生息、恢复国力之后,再度北犯,一举攻陷孟密宣慰司。 孟养宣慰使思轰拒绝向缅甸征兵,斩其来使,整军备战。万历三十二年,缅军大举进攻孟养,思轰寡不敌众,兵败身死,孟养失陷。 万历三十四年,缅军更是变本加厉,集结三十万大军,猛攻木邦宣慰司。可大明朝廷此时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救援大军迟迟未至,最终城破人亡,罕楸率部死战殉国,木邦宣慰司也被缅甸吞并。 至此,三宣六慰之中,缅甸、木邦、孟养、孟密尽数落入缅甸之手,大明在中南半岛的实际控制区,急剧萎缩,三宣六慰制度,也彻底名存实亡,难以恢复。 第636章 倭族贱骨! 而暹罗的阿瑜陀耶王朝,则趁着缅甸与大明缠斗之际,悄然崛起。 他们一边向大明朝贡示好,一边与缅甸暗通款曲,左右逢源,坐收渔利。 到了万历末年,阿瑜陀耶已然成为中南半岛举足轻重的力量,与缅甸形成东西对峙之势,而其他周边小国,则纷纷依附于两大势力之下,苟延残喘。 可即便如此,大明在这片区域的天朝上国威望仍然尚存,周边诸国心底深处仍对那个位于北方、曾经威慑四方的大明,存有几分敬畏之心,不敢公然挑衅。 三宣六慰的旧制,仍是这片土地上最正统的法理依据。 只要大明重提旧事,凭借如今横扫四方的赫赫兵威,遣大军南下,必定可以势如破竹,震慑一众宵小。 再说了,在朱由校眼中,大明当年之所以会丢掉三宣六慰,固然有朝政腐败、边备废弛、官员贪渎等诸多原因。 但他最看不惯的,是这帮人总想在蛮夷番邦面前扮演“慈父”,扯什么怀柔远人、以德服人,搞得将士们作战畏手畏脚,最后两头不讨好。 又想要统治占领人家,竟然还让人家有反抗的能力,这不是蠢,又是什么? 朱由校在心中,总结出大明西南边疆失控,归根到底就两条原因: 大明不够强! 杀的不够狠! 而对于他来说,这两个问题都将不复存在。 后世那些电诈园区,将多少无辜的国人,当成“猪仔”贩卖、囚禁、凌虐,手段残忍、令人发指,矛头专门对准自己的国人,搜刮民脂民膏,犯下了滔天罪行。 后世他没有办法,鞭长莫及,但现在嘛…… 就别怪他把前世积压的这口恶气,连本带利,全部出在他们这帮人的祖宗身上,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以上差不多就是大明周边的整体局势情况。 比起三年前那个辽东糜烂、西南动荡、倭寇犯边、国库空虚的烂摊子,如今的大明,已经好得不能再好。 无论是内部吏治、军队改革、国库储备,还是外部疆域开拓、藩国臣服、海权稳固,都获得了不错的效果。 从东北的茫茫密林,到南洋的热带岛屿;从漠南的辽阔草原,到即将踏足的中南半岛,大明的疆域,正在不断扩张,——一个足以争霸世界、威慑四海的庞大帝国,已然初具雏形,锋芒毕露,不可阻挡。 朱由校越想越觉得有理。 既然如此,那西南的战事就绝对不能拖得太久,必须尽快推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系统面板上的那些军工建筑之上,微微沉吟思索了一下。 既然已经定下方略,那这些工厂还是要尽快建造,早日投产,让它们尽快形成产能,成为大明对外扩张的利刃。 念头既定,朱由校便开始迅速布置: 精制颗粒火药厂,西北布置1座,西南布置2座,京师布置2座,东南厦门基地布置2座,至于剩下的3座,则全部留作后手,为将来更远的对外扩张提前做准备。 至于火帽枪制造厂、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基础化工厂,则按照西北、西南、东南各一座,京师留存2座的方式进行排布。 迫击炮制造厂,则优先满足西南山地作战需求,在西南部署2座,京师布置1座。 分配完毕,朱由校心念一动,一连串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 【叮,精制颗粒火药厂x7建造中,资金-210万银元】 【叮,前装线膛火帽枪制造厂x5建造中,资金-250万银元】 【叮,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x5建造中,资金-400万银元】 【叮,迫击炮制造厂x3建造中,资金-90万银元】 【叮,基础化工厂x5建造中,资金-300万银元】 看着这一连串飞速跳动的支出,朱由校虽然心中清楚,这些钱投下去,将来必定会成百上千倍地赚回来,但还是忍不住心头微微一痛。 只不过短短一瞬,一千二百五十万银元就花了出去。 这般恐怖的花钱速度,要是被毕自严和朝堂上那帮一向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大臣们知道,怕是当场就要气得半死。 不过朱由校瞥了一眼系统余额,心头顿时一松。 【系统资金:一亿二千万银元】 都是小钱而已,不值一提。 他有系统农田,源源不断提供粮秣产出,保障大明的粮食供应;依托格物院各种先进技术,建立起来的大批工坊日夜不停生产,依托系统商队构建起遍布大明本土和周边藩国的皇店商贸体系,日进斗金; 再加上那帮忠心耿耿的将士们,在南洋、东北、漠南等地源源不断运回的金银矿山、各种珍稀物资填充他的内帑。 他这位大明天子,是真真正正算得上富可敌国。 区区一千多万银元,对他而言,不过是洒洒水罢了,哪怕再花几倍、几十倍,他也耗得起。 随后,朱由校又查看了一下各项建筑的修建进度,发现大多都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时间并不算长。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所有工厂的产能,全部设定为满负荷生产一年时间,又是差不多一千多万银元花了出去。 不过在他看来,这笔钱,花得极为划得来,堪称一本万利。 只要这些工厂满负荷生产一年,至少能够换来三十万杆火帽枪、六千多门不同口径的迫击炮、数量恐怖的火药、数百门先进的后装线膛野战炮,足以给现有的数十万禁卫军完成全面换装,让禁卫军的战力,实现质的飞跃。 而他们换下来的燧发枪,则可以下发给各地守备军作为主力装备,或是留给日后的归附附从军使用。 要知道,仅凭这批武器装备,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一跃成为当世屈指可数的军事强国。 钱已经花出去了,剩下事情,自然有人去操办,就不用他这个皇帝再多费心了。 朱由校此时心情大好,他脸上虽未显露太多笑意,但眼底的从容与快意,却难以掩饰。 他当即抬眼,对着一旁肃立侍立的锦衣卫沉声吩咐: “去,给内阁和大都督府传信。就说大明遭倭寇侵扰两百余年,流毒沿海,祸乱百姓,今日一朝荡平,永绝后患,朕心大悦!” “此番伐倭、平蒙所有立功将士,一应战功,尽快仔细核查清楚,该赏重赏,该封侯者封侯,勿吝小费,拟章呈览!” “另外,让吏部、吏政讲习所,立刻遴选一批精干官吏赴东倭都司,整饬民政、清查户籍、掌控粮赋。” “再命王英卓,从军中举荐一员可靠将领,专门镇守东倭。后续除留一军常驻外,设‘大都督府练兵司’,北军、东军轮流遣新训之兵赴倭实战见血,锤炼跨海远征之能!” “是,陛下!” 锦衣卫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朱由校坐在椅上,心中想得极为清楚。 仅仅让倭国臣服,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日后,大明将在倭国境内,不惜一切代价占领所有银矿、金矿,利用当地无偿的人力,进行大规模疯狂开采,最大限度掠夺财富。 另外,还要牢牢把控倭国的粮食命脉,强征倭国青壮,充作对外开拓的炮灰,实现绝对的高压统治。 而在这种强硬统治之下,当地的抵抗必然不会太少,正好可以将此地作为北军都督府和东军都督府新兵见血练胆的实战场地。 而且又是在海外,即便杀戮再重,也不会影响本土安稳,还能提前让新兵适应跨海远征,做好心理准备。 至于倭人的死活…… 历史早已证明:此族贱骨,敬之则骄,畏之则服。 你若仁慈,他当你软弱;你若雷霆,他反献殷勤。 既然如此—— 那就打到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世代为奴,以赎千年罪孽! 第637章 文武分流 皇帝的意思传至内阁与大都督府,朝野上下,无人有异议,更无人敢有异议。 在一位胸怀开拓寰宇之志、又牢牢执掌绝对力量的帝王手中,大明的体制就决定了皇权的至高无上——一言九鼎,无人能掣肘,更无人敢掣肘。 为何中国历史上,凡以文臣集团为主导的朝代,皆偏向守成,对对外战争避之唯恐不及? 宋朝自不必说,往前数,魏晋南北朝、隋唐以降,只要文官集团把持朝堂中枢,提及开战便一片哗然反对,宁可输送岁币、屈辱求和、闭关自守,也不愿轻易动刀兵。 是文人天生懦弱吗? 不,其实是文人变了。 汉唐盛世,文人多出身世家豪强。他们不单单是读书人,更是世家子弟,他们有自己的部曲,有自己的庄园,有世代相传的武学传统。 诸葛亮躬耕南阳,看似隐逸,一出山便能统帅三军,六出祁山,打得司马懿龟缩不出、不敢应战; 周瑜更不用说,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儒者,更是运筹帷幄的三军主帅。 陆逊火烧连营、杜预平定东吴、谢玄淝水破敌……哪一个不是既能吟诗作赋、论道经邦,又能披甲持兵、纵横沙场? 那时候的文人崇尚的是“修齐治平”,是“内圣外王”,但从不轻视武功。 他们读书明礼,亦习武强身;他们坐而论道,亦卧而论兵。 佩剑更是标配,李白自谓“十五好剑术,击剑为任侠”,腰间长剑随他仗剑天涯;杜甫亦有“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鸧”之勇,弯弓射禽不在话下,都是真能动手的。 那时候的文人佩剑,可不只是风雅,更是一种守护的担当。 他们心中有强烈的民族大义,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对他们来说,文武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而真正让天下风骨、文人精神彻底转向的,是五代十国那段漫长而黑暗的大乱世。 百年战火,礼崩乐坏,纲纪荡然无存。 君不君、臣不臣、将不将、兵不兵,“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成了常态。 短短五十三年间,中原更迭五朝、八姓十四帝,皇位如走马灯般轮换。 那些骄兵悍将,今日可拥立你为帝,明日便可举刀弑主,毫无忠诚可言。 文人在这乱世之中,更是命如草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昔日高门子弟、饱学之士,今日或被屠戮于市井,或流落为奴为婢,尊严扫地。 《旧五代史》里记着一句话:“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焉足用哉!” 毛锥子,便是毛笔,便是文人,意思就是说你们这些文人有什么用?连自保都做不到。 冯道历仕四朝十帝,不是他不要脸,是那个时代,要脸的人都死了。 也正是这场持续百年的浩劫,让后来的儒家思想,开始变得偏激,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 既然武人乱国、不可信任,那就彻底压制武人; 既然兵戈四起、天下糜烂,那就全力推崇文治,杜绝军功。 这种被恐惧催生出来的偏执,逐渐渗透到文人的骨子里,成为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潜意识。 他们见过武人乱国的恐怖,见过天下糜烂的绝望,所以在重新掌握话语权之后,才会不遗余力地压制武将、防范武将、削弱武将。 他们宁可天下孱弱、疆域萎缩,也绝不愿再看到武人坐大、战火重燃的局面。 也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文人的思想慢慢变了,儒家的理念也慢慢变了。 由汉唐的“刚健有为”,渐转为宋明的“内敛守成”; 由“兼济天下”的豪情,退化为“独善其身”的谨慎; 由“华夷之辨”的凛然,弱化为“息事宁人”的妥协。 到了宋代,文人的形象已经成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书生。 他们皓首穷经,他们吟风弄月,但他们不识五谷,不知兵事。 苏东坡那样能写“大江东去”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大多数文人,连马都骑不稳,更别说上阵杀敌。 他们对战争的理解,来自兵书,来自史书,来自想象,然后用这些想象去指挥战争,结果可想而知。 宋代“将从中御”的荒诞制度,便是如此: 皇帝和文臣们躲在汴梁城里,用阵图和文书指挥千里之外的军队,外行指导内行,不败才怪。 而文臣集团发自本能地厌恶战争,其实是最现实的利益考量: 战事一开,武将必然立功;武将立功,地位必然上升;地位上升,权力必然膨胀; 武将膨胀的兵权、财权、话语权,必然挤压文臣的生存空间与实际利益,动摇他们文治话语权。 至于“恢复汉唐旧土”,喊喊口号尚可,真要付诸行动? 算了,太危险,太费钱,太容易让武人坐大。 文武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彼此敌视,彼此制衡,再也回不到汉唐那种文武一体的气象。 文臣视武将为粗鄙,武将怨文臣为掣肘。 一旦朝中言战,文臣必齐声反对:“兵凶战危,劳民伤财,胜则武将权重,败则国本动摇。” 是以两宋三百余年,除岳飞等寥寥数人外,罕有主动经略四方之志。即便面对辽、金、蒙元步步紧逼,亦多以岁币、和议苟安一时,终至亡国。 这一点,放在大明朝堂,体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朱元璋起于布衣,身边跟着的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这帮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这些以勋贵为主的武将集团,在开国的头几十年里,把文臣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帮骄兵悍将,是朱元璋的老兄弟,除了尊重朱元璋外,又怎么会把其他人放在眼中? 文臣们只能缩着脖子做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可朱元璋终究也逃不过帝王私心。 他为太子朱标迎娶的正妃,是开国第一猛将常遇春之女; 嫡长孙朱雄英,便是常遇春的亲外孙。 这一层结姻,用意再明显不过: 朱元璋要将淮西勋贵这股最强大、最忠诚的武力集团,通过血脉传承,牢牢绑定在太子、皇孙一系,确保大明江山万无一失。 但这不符合文臣的利益。 第638章 天下权柄,尽在帝手! 于是,变故接踵而至,桩桩件件,巧得令人心惊。 洪武十二年,太子妃常氏薨逝; 洪武十五年,大明嫡长孙朱雄英夭折,年仅八岁; 这两人一死,勋贵集团与皇权之间最关键、最牢固的纽带,轰然断裂。 而后来上位的继妃吕氏,她的父亲又是谁? 吕本,元朝旧臣,至正二十七年归附朱元璋,历任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太常寺卿——纯粹的文臣,彻头彻尾的文臣。 吕氏所生之子朱允炆,也就此进入了文臣集团的视野,成为他们扶持的对象。 于是,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也死了。 短短十余年,太子妃、嫡长孙、太子相继陨落,要说这背后没有人在推波助澜、暗中运作,怎会如此凑巧? 一连串的变故,彻底打乱了朱元璋的布局,也给了文臣集团上下运作、左右皇储的巨大空间。 按照朱元璋定下的立嫡规矩,朱标去世后,最有资格、最应当被立为皇储的,是常氏所生的嫡次子——朱允熥。 他是朱标第三子,生母为常遇春之女,是无可争议的嫡子,背后更是以蓝玉为首的整个淮西勋贵集团,军方力量尽在其侧。 可朱元璋最终没有选择朱允熥。 他立了朱允炆。 这个吕氏所生、由文臣集团一手捧起、从小浸润儒家教化的庶出皇孙。 而朱允熥的落选,便意味着勋贵集团,在与文官集团的这场皇位继承大战中,一败涂地。 昔日开国的骄兵悍将,逐渐被排挤出权力核心;取而代之的,是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些读书人,这些“秀才”。 朱元璋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清楚,自己这个文弱仁柔的皇孙,坐在满是虎狼之臣的朝堂上,面对手握兵权的勋贵与藩王,根本坐不稳江山。 于是,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案开始了。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当时勋贵集团的旗帜,此案牵连被杀者,多达一万五千余人。 连傅友德、冯胜、王弼……开国的元勋宿将,相继被赐死、诛杀。 大明尚武的根基,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若不是后来朱棣靖难起兵、夺得大位,重新封赏靖难勋贵,勉强补充了武将集团的力量,大明武将一系,恐怕再无抬头之日。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皇位来得不正,他需要文官的支持,需要文官帮他粉饰,帮他正名。 从此以后,大明就进入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皇帝需要文官治国安民,需要武将守疆拓土; 文官不喜欢打仗,因为打仗会让武将的地位上升;武将想打仗,但没有文官的支持,粮饷都凑不齐。 于是整个明朝,总是得过且过,总是以守御为主。 不是不想打,是不想让武将权力过度膨胀。 结果土木堡之变后,武将集团遭遇毁灭性打击,文官集团彻底坐大,从此以后,大明便几乎再也没有发动过真正意义上主动开拓、扬威异域的战争。 因为一旦开战,便如如今朝廷北征蒙古、东伐倭国一般,武将必然立功,勋贵必然重封,兵权必然重振。 而文臣集团,宁愿守成、宁愿苟安、宁愿年年安抚鞑靼,也不愿看到武将重新站在朝堂之上,与他们分庭抗礼,甚至压过他们一头。 可这贯穿大明百年的文武博弈、朝堂平衡,在朱由校的手中,彻底被打破。 由系统培养、对皇帝绝对忠诚的文臣武将,早已遍布朝野上下,渗透到各个关键位置。 所谓的内阁,所谓的文官集团,早已被朱由校牢牢掌控。 没有朱由校点头,没有朱由校授意,满朝文臣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万种不甘,也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兵权,归于大都督府,而大都督府,唯皇帝之命是从。 权力,自始至终,都牢牢握在朱由校一人之手。 ----------------- 礼部衙署,尚书值房内,光影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纹路。 顾秉谦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盏已微凉的茶,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盖着大都督府火漆印的文牍上,神色沉静,若有所思。 对面,礼部侍郎程易之垂手侍立,眉宇间难掩抑制不住的兴奋: “部堂大人,大都督府那边传来消息。此番北伐、东征,俘虏的蒙古诸部台吉、倭国伪皇及其皇后、德川逆贼并其家眷,已分别押解至蓟镇大营和天津港码头。” “大都督府派人来问,礼部何时遣人前往,议定安置之规与献俘仪程?” 顾秉谦抬眼看了一眼程易之,慢悠悠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程侍郎,此番献俘,你以为,当如何安排,方不负陛下赫赫武功,不负三军将士血战之功,昭示我大明之国威于天下?” 程易之身为礼部侍郎,精通典章礼制,对于献俘相关的规程自然一清二楚,闻言略一沉吟,便拱手回道: “回部堂,依《大明会典》及历代成例,献俘之礼,当分三等。擒获敌国僭号称尊者,如倭伪皇,当行‘献俘阙下’大礼,缚俘至太庙、社稷坛,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此为一等。 擒获敌国权臣巨酋,如德川逆贼、蒙古大部台吉,昔日曾受伪金册封或长期与我为敌者,当行‘献俘御前’中礼,献于午门之外,陛下亲临受俘,宣示天威,此为二等。 其余寻常头目、将领,则行‘献俘军前’常礼,由各路大军主帅于军前处置,报备兵部、大都督府即可,此为三等。”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顾秉谦的神色,继续道:“故以下官愚见,按常例处置即可!” 顾秉谦听罢,微微颔首,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程侍郎所言,皆是礼制典章,中规中矩,并无错处。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十足,“本官所问,非仅礼仪如何操办,更是此番献俘的用意何在?” “用意?”程易之微微一怔。 “正是,用意。”顾秉谦站起身,负手缓步踱至窗前。 “自永乐皇帝五征漠北、生擒本雅失里与阿鲁台之后,我大明已有百余年未曾举行过‘献俘阙下’的大典了。武庙应州之捷,不过献些首级;嘉靖年间抗倭,虽有大捷,亦未擒其魁首。此等盛典,几成绝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程易之:“可这次不同,擒获的,是僭越称皇的倭国伪主,是世代为患的蒙古台吉。” “这不仅仅是一场献俘礼,更要借此宣告大明已非昔日之大明,宣告四方蛮夷,何为天威!” 第639章 越舍不得死! 一旁的程易之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脱口问道:“部堂的意思是……要大办?” 顾秉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一笑,负手踱步至窗前,目光越过礼部衙署的青瓦飞檐,遥望紫禁城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阙。 “程侍郎,你熟读史书,可记得唐贞观四年旧事?” 程易之略一思索,拱手道: “部堂所指,可是卫国公李靖夜袭阴山,生擒颉利可汗之事?” “正是。”顾秉谦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邃, “本官记得,史书上载:贞观四年,李靖以三千铁骑夜袭阴山,大破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太宗皇帝御顺天门楼,大陈兵仗,受俘于阙下。 酒酣之际,太宗命颉利起舞助兴。颉利初不肯,跪地请死。 太宗笑曰:‘汝为可汗时,常思南侵,驱铁骑踏我边塞,掳我子女。今为朕舞,以娱诸宾,不亦乐乎?’ 颉利惭惧,终起身献舞。宴罢,太宗不杀,授右卫大将军,赐宅长安,终老于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往后史家,多赞太宗皇帝胸怀如海,有包容四夷之量,彰显天可汗之气度。 可本官读史至此,常思一事——那颉利可汗,纵横草原、一度兵临渭水、逼得太宗皇帝白马立盟的枭雄,当真甘心于仇敌宴前,如俳优伶人般起舞助兴吗?” 程易之默然,垂首不语,他隐约明白了尚书大人话语中未尽之意。 “颉利献舞,非为甘愿,实为势穷。”顾秉谦的声音冷了下来,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太宗令他起舞,不是贪图那一时之娱,而是要告诉天下人——看,这就是曾经南下牧马、逼迫渭水的突厥可汗。如今,他只能在朕面前,如伶人般献舞取悦。” “这一舞跳了,突厥的脊梁,便随着那翻飞的舞袖,彻底断送在了这长安宫阙之间!”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程易之: “我大明要的,就是这个!” 程易之一时之间有些愣住,支支吾吾的说,“可……这些人毕竟曾是一国之主、一部之雄,陛下那边……” 顾秉谦没有反驳,只是放缓了语气,意味深长的说: “本官曾闻,陛下闲暇时,亦颇喜观摩异域歌舞,以广见闻。倭国有能剧,幽玄诡丽;蒙古有踏歌,雄浑苍凉——皆别具风味。” “若能在献俘告庙、论功行赏的国宴之上,得见彼等亲献其故土之舞,以贺天朝盛世……岂不更显四海宾服、万邦同乐之象?” 程易之听明白了,合着这是自家大人揣摩圣意,想要讨陛下欢心。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这样的场面?让那些曾经称孤道寡的人,在满朝文武、四方使节面前,亲自献舞谢恩。 再说了,就陛下对倭国的那个态度,还真保不准! 他深吸一口气,又压低声音:“可……若是他们宁死不从?” “那便正好。”顾秉谦眼中寒光一闪,“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负隅顽抗、不尊王化,是何下场。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官料他们不敢!能为一国之主、一部之首者,岂是愚顽赴死之人?” “倭国天皇一脉,自神武天皇僭号以来,已传百余代。德川氏称霸日本,亦已三世。那些蒙古台吉,更是在草原上称雄数十年,这样的人,看似枭雄之辈,一旦落魄,却最是惜命。” “越是见过繁华、尝过权势滋味的人,越舍不得死。”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你立刻派人与大都督府那边协商,务必把献俘仪程对接妥当。本官即刻拟奏,请旨举办大典,于承天门外设大明平夷宴,宴请藩属使节、有功将士,令俘虏于宴前谢恩。” “至于这些台吉与倭皇的‘节目’,就交给你了。记住,要让他们懂的恭顺,懂的谦卑,懂吗?” 程易之肃然抱拳,躬身一揖到底: “下官明白!部堂深谋远虑,下官这就下去安排!” 【《圣祖本纪·天启三年》】 既定漠北、服日本,帝御奉天殿,设大明平夷宴,召诸部台吉与倭皇预宴。 酒酣,礼官奏请四夷献乐舞,以成古典。 于是蒙古诸台吉先起,胡服持弓,旋舞于庭,歌牧马太平之曲,舞毕三呼万岁。 倭皇继至,被天朝冠服,缓步雅舞,诵归服颂章。 殿中文武震骇,四夷使者皆伏地叩首。 帝笑曰:“汉武唐宗所未全定之地,今悉入我版图,胡越一家,海东述职,真千古所无也!” 内外皆呼万岁,声震宫阙。 是日,宴罢,帝命绘《 大明平夷图》,藏诸内阁,以垂后世。 ----------------- 天津港的码头之上,帆樯林立,舳舻千里,一派繁忙景象。 自天启元年朱由校将数座系统码头安置于此,又以水泥之利大肆扩建港池、修筑堤坝,此地早已不复昔日模样。 港口中,各式战船、漕船、商船陆续进港,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码头岸边,起重机林立,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不绝,一箱箱来自海外的香料、矿石,与内陆运来的丝绸、粮食在此交汇流转。 特别是朝廷“改漕为海”的政策下,原运河两岸的那些世代为漕粮奔波的漕军,被大量迁移至天津、登州、上海、宁波等港口,转为水手、码头工人、海运护卫。 运河的衰落,换来了海港的兴盛。 再加上京津铁路的终点站就设在此地,铁轨如银蛇般延伸向内陆,南来的货物一下船,便可直接装上火车,一日夜之间直抵京师;出海的商旅一下火车,便可登船出海,扬帆远航。 这一切,奠定了天津港北方第一大港的地位,也让这里成了大明与外部世界最繁忙的交汇点。 此时,一队身着制式铠甲的禁卫军正押送着一队特殊的“客人”,穿过熙攘的码头,走向不远处的火车站。 队伍近百人,为首的正是倭国后水尾天皇、其皇后,以及德川家康、德川秀忠父子等德川氏核心家眷,男男女女,皆面色灰败,被绳索串联着,步履蹒跚。 第640章 这是大明的“马车”? “排队在此等候,不要交头接耳!”一名身着禁卫军制式铠甲的连将厉声喝道,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给老子安分点,敢大惊小怪,别怪我不客气!” 队伍中一阵骚动,随即归于沉寂。 德川秀忠搀扶着父亲德川家康,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座港口的一切都令他心惊,那高耸的吊臂、那堆积如山的货物、那往来如织的人群,还有脚下这条平整得不可思议的“路”,竟是用某种灰白色的石头铺成,光滑如镜,一尘不染。 最让他困惑的,是眼前那条延伸向远方的、由两根铁轨组成的道路。那铁轨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每隔一段由枕木固定,笔直地通向天际,不知尽头。 德川秀忠心中满是惶惑,他压低声音,用倭语对德川家康道,“父亲,此地颇有些古怪,明军将我们带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德川家康神色沉静,目光却同样在那些陌生的事物上停留良久,来时的路上,父子二人已将整场战事梳理了一遍。 从明军登陆九州,到江户城破,再到自己被从地下密室中拖出,明军的坚船利炮、火器犀利,早已彻底征服了他们,心中无半分不甘,只剩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这种无力感,反而让他平静了下来。 “败军之将,何须多问。”德川家康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淡然, “明军如此大张旗鼓将我们从倭国押来,若要杀我们,何必多此一举?无非是要拿我们彰显天威罢了。” 秀忠闻言,心中了然,却仍觉憋屈,从一言九鼎的幕府掌权人沦为阶下囚,这般巨变,即便他心志坚韧,也难免惴惴不安。 最前面,后水尾天皇听着身后两人的窃窃私语,嘴角却浮起一丝近乎病态的笑意。 他恨德川家! 从他登基之日起,便活在德川幕府的阴影之下。所谓的“天皇”,不过是幕府的傀儡,被圈禁在京都御所之中,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1620年,他被迫迎娶德川秀忠之女和子,名为皇后,实为监视,连枕边人都是幕府的耳目。 那种长期活在德川家的阴影下,受尽欺辱的滋味,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 如今同遭沦落,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德川氏父子惶惶不安,他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畅快。 正当众人各怀心事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呜——!!!” 那声音尖锐而悠长,仿佛什么巨兽在仰天长啸,刺破长空,直贯耳膜。 紧接着,远处的铁轨尽头传来“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伴随着滚滚浓烟。 一个庞然大物正朝着站台疾驰而来。那铁制的车身乌黑发亮,车轮碾压铁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速度之快,远超任何马车。 “怪……怪物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俘虏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转身想逃,却被禁卫军的刀枪逼了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 “妖怪!一定是妖怪!” “它……它在吐烟!它在叫!它冲过来了!” 德川秀忠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颤抖:“父……父亲,这……这是……” 德川家康同样脸色大变,瞳孔剧烈收缩。 他一生经历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此物,没有牛马牵引,没有船帆风力,这个巨大的铁制怪物,竟然自己就能奔跑?而且速度如此之快?这简直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名倭人俘虏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发疯般地向后跑去。 “混账!” 带队的连将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狠狠一脚踹在他腿上,那倭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狗娘养的东西!”连将怒骂道,“老子方才怎么说的?叫你不要大惊小怪!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也敢在此撒野!”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其余俘虏,厉声道:“都给我站好了!再敢乱动,就地正法!” 其他俘虏见状,连忙压制住恐惧,只是身体仍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铁怪物”。 火车缓缓减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巨大的蒸汽喷发声—— “嗤——!!!” 待蒸汽散尽,火车稳稳停靠在站台边。 车厢门打开,礼部侍郎程易之带着几名属官从车上走下。 他扫了一眼站台上那群惊魂未定的俘虏,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随即向带队的连将走去。 “这位将军,本官礼部侍郎程易之,奉命押送俘虏回京,劳烦了。”程易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大都督府和礼部的行文,请将军过目。” 连将接过文书,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双手奉还,抱拳道:“程大人辛苦!俘虏共计九十七人,皆在此处,请大人清点。” “不必了。”程易之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那群俘虏, 而此刻,德川家康、德川秀忠等人,却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那列巨大的铁制怪物,看着从车上走下的程易之等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这是大明的“马车”? 可这怎么可能? 全铁打造,如此巨大,如此沉重,没有牛马牵引,竟然能自己奔跑? 这……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德川家康的双手微微颤抖,他一生自负,自认为见识广博,无论是兵法、权谋、还是治国之术,都堪称当世一流。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 这就是大明的实力吗? 自己……就是与这样的国家为敌吗? 程易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俘虏的反应,心中颇为满意。 自从上次接到尚书大人的命令,他就在反复思量,如何才能让这些倭人俘虏彻底屈服,乖乖配合接下来的大典?打骂,他们或许能忍;利诱,他们未必相信。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攻心为上。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不过是个笑话! 为此,他花了礼部不少银子,特意向铁路总局申请了这趟专列,专门用来押送这批俘虏,但此刻看到这些人的表情,他觉得值了。 第641章 铁车入京华,倭奴尽折腰 他缓步走到俘虏队伍面前,负手而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地开口: “尔等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但配上身后那列仍在喷吐白烟的庞然大物以及站台上肃立的禁卫军士兵,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明乃天朝上国,承天命以抚万邦,秉仁义以化四夷。” “尔等倭人,不尊王化,妄僭帝号,屡犯海疆,屠我子民,实乃自取覆灭!” “今王师东伐,犁庭扫穴,生擒伪皇,尽诛逆酋,将尔等押至京师,择日觐见陛下。 “若识时务,知悔悟,于御前恭顺称臣,俯首谢罪,或可留一命苟全;” “若仍心存怨怼,冥顽不化……”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那便休怪天朝无情。届时人头落地,血溅丹墀,莫谓本官言之不预!” 说罢,他袍袖一挥:“带他们上车!” “是!” 一旁的禁卫军士卒应声上前,驱赶着俘虏们向车厢走去。 德川秀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亲德川家康,一步一步地向车厢走去。 走进车厢的那一刻,众人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车厢宽敞明亮,一排排座椅整齐排列,椅面以柔软的棉布包裹,触感舒适。 最令人震惊的,是两侧那一扇扇巨大的玻璃窗——透明如水晶,明亮如无物,将外面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引入车厢。 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座椅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整个车厢温暖明亮,如同白昼。 德川秀忠怔怔地看着那些玻璃窗,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江户城里的那座天守阁。 那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历时数年才建成的巍峨建筑,是德川家的荣耀,是幕府的象征。天守阁的顶层,就有一扇半人高的玻璃窗。 那是荷兰商船漂洋过海运来的稀罕物,父亲每次接见外样大名,都会特意带他们登上天守阁,让他们看看那扇玻璃窗,让他们感受德川家的富庶与威仪。 而此刻,德川秀忠望着眼前这一扇扇大得惊人的玻璃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的蛤蟆。 他环顾四周,粗略数了数,仅这一节车厢,就有八扇这样的玻璃窗。 八扇。 每一扇,都比江户城里那扇大上数倍。 而这样的车厢,后面还有十九节。 德川秀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荷兰商人吹嘘时的嘴脸:“此乃我欧罗巴最顶尖的工艺,全倭国也找不出第二块……” 四周俘虏也无不屏息,眼中交织着震撼、敬畏,乃至一种近乎本能的卑微。 “这就是大明……” “这才是真正的上国气象……” “我们……竟敢与这样的国家为敌?” 悔恨的情绪在俘虏们心中蔓延,被大明的武力碾压,又被这般超出想象的器物震撼,他们心中那点残存的不甘彻底瓦解。 “呜——!!!” 又是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有节奏的声响。 起初缓慢,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平稳。 窗外的景物也开始向后移动,三十五公里每小时的时速说实话其实并不慢,已经基本上能和马匹的速度持平了。 德川家康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扫过车厢内的众人,最后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上。 他看见田野里劳作的农人,看见他们直起腰来,望着火车露出习以为常的笑容。他们不惊讶,不恐惧,只是笑着,仿佛这列钢铁巨兽只是日常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 德川家康心中一沉。 他想起自己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统一倭国,建立幕府,让天下从战乱走向太平。他以为自己做到了,以为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人”。 可此刻,望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一统天下,不过是在一个弹丸小岛上,玩了一场漫长的游戏。 车厢的另一端,后水尾伪皇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种病态的狞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那里面掺杂着震撼,敬畏,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仰慕! 原来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那个轻而易举就便荡平德川幕府、征服倭国的国家!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那些巨大的玻璃窗,扫过那些柔软的棉布座椅,扫过那些精雕细琢的木制装饰,心中陡然涌起一个念头: “败给这样的国家,似乎……并不算什么耻辱。” 甚至,能亲眼见到这个国家的皇帝,或许……是一种荣幸? 他想起倭国古籍中记载的那些“遣唐使”。一千多年前,那些先辈们漂洋过海,前往那个传说中“日出万匹、衣被天下”的大唐。 他们带回了文字,带回了礼仪,带回了制度,带回了佛法,从那以后,倭国才有了真正的文明。 而自己,如今也要踏上这片土地了。 只是这一次,自己不再是平等的使者,而是阶下囚。 可那又怎样? 只要活着,只要表现得足够恭顺,足够卑微,或许……或许那个大明皇帝也会像当年大唐对待遣唐使那样,赐予自己恩典,允许自己学习他们的先进之物。 后水尾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他想起那些“遣唐使”带回的宝物,想起那些被倭国奉为国宝的典籍、器物、技艺。那时的倭国,不过是大唐的一个学生,却靠着从大唐学来的东西,一步步走向强盛。 如今,同样的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只要活着,只要学会大明的东西,有朝一日,或许能够更进一步,借此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野心深深地藏在眼底,脸上换上了一副谦卑恭顺的表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程易之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用来“扬大明国威”的工具,是宴会上供人取乐的伶人。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紫禁城深处,那个即将召见他们的皇帝,心中从来没有“留着他们”的念头。 在朱由校的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准则—— 死掉的倭人,才是好的倭人。 第642章 改土归流,兵定永宁 天启三年,十一月 当帝国的北方降下初雪,京畿百姓扫雪备年,集市上弥漫着腊肉的咸香与年货的喧闹时,西南三省却在朝廷的一纸令下,正式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改土归流浪潮。 根据朱燮元、王三善等人最初的担忧,改土归流触及土司世代承袭的根本,必然会引发连锁叛乱。 毕竟自明初以来,西南土司割据一方,形同独立王国,兵权、财权、司法权集于一身,岂会轻易交出权力?当年播州杨应龙之乱,血流漂杵;麓川之叛,耗时十年才得以平定——哪一次不是用尸山血海换来的教训? 但随着各地陆陆续续的好消息不断传回,他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同时也被都督府的雷厉风行所震撼。 事实证明,在大明近两百年的有意分化、限制兵权、核查田亩的削弱下,绝大多数土司早已不复当年的威势。 那些真正能拥兵数万、与朝廷叫板的强藩,终究只是少数。 更多的小土司,不过守着几座寨子、几百号土兵,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真要对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明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所以面对朝廷突如其来的政令,绝大多数土司选择了谨慎观望,一边盯着永宁、水西等强藩的动向,一边打探大明派来官员的底细,揣摩上意,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更何况,不要高估那些土兵对他们土司的忠诚。 对于那些世代被剥削、被压迫的土民来说,大明是富庶、出手大方的主家。 改土归流后,他们将成为朝廷的百姓,受大明律法保护,不再受土司生杀予夺,能分到田地,能减免赋税,能送孩子去官学读书,甚至有机会通过科举,成为像大明官员那样的“人上人”。 这样的诱惑,谁能拒绝? 比起继续在土司当牛做马,成为大明的治下之民,至少不用担心土司在中间当“中间商赚差价”了。 当然,也不能怪土民“见利忘义”,实在是大明给的太多了! 朝廷的告示贴到哪里,哪里的土民就蜂拥而至。那些认识字的,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分田、减赋、免役三年、遍设官学、冤情可直达府衙……念到激动处,声音都在颤抖。 是以朝廷官员一到地方,便有大批土民主动归附,甚至愿意为明军引路,揭发土司的藏兵之地与粮库。有些消息灵通的,早在朝廷官员抵达之前,就已经在私底下串联,等着迎接“改土归流”的那一天。 更何况,大明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各地官道上,全副武装的明军精锐日夜调动,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卒与黑黝黝的火炮,被直接架在了各家土司的寨门口。 炮口对着寨门,炮衣掀开,火药备足,只等一声令下。 在这样的软硬兼施之下,绝大多数土司都选择了低头。 短短一个月内,四川境内的三十七家土司,有三十六家递上了归顺文书,主动交出印信、兵权与田亩册,接受朝廷的安置。 唯独永宁和水西两家,成了例外。 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自恃兵强马壮,坐拥川南险要地形,又有水西姻亲作为外援,对朝廷的政令置若罔闻,不仅拒绝前往成都述职,更是公然扯起反旗,自号“大梁王”,悍然起兵反明。 他在永宁城头竖起的大旗,召集麾下彝丁与各部土目,扬言要“驱逐流官,恢复祖业”。 奢崇明算的清楚,只要水西那边支援及时,撑过最初几个月,拖到明军粮草不济、师老兵疲,那些观望的土司必然会倒向自己这边。 到时候,联军之势已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他不知道的是—— 在成都,秦良玉和夏渊早就等着他起兵了。 奢崇明叛乱的消息传回成都当天,秦良玉与夏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率领四川明军兵分四路,直扑永宁。 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本就以悍勇著称,擅长山地作战,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再加上朱由校的倾力支持,全军装备精良,火铳、火炮配备齐全,冷兵器的悍勇与热兵器的威力相结合,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永宁军占据的州县。 就连奢崇明引以为傲的险要关隘,在明军的火炮面前,不过是多费几日功夫罢了。 而那些曾经追随奢崇明的土目头人,在明军火炮面前,早已没了当初抵抗的勇气,纷纷倒戈相向,献关投降,只求能从轻发落。 只用了短短不到三个月时间,明军便横扫永宁全境,直捣奢氏老巢蔺州城。 而且为了震慑四川诸土司,最后一战,秦良玉特意邀请了四川境内所有已归顺或仍在观望的土司,前往蔺州城外观战。 那一日,蔺州城外。 近三百门野战火炮,沿着城外三里处的缓坡,一字排开,乌黑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奢氏经营百年的老巢。 那些被请来观战的土司们,站在远处的山头上,呆呆地望着山下那排成一列的火炮,望着那密密麻麻的炮口,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随着一声令下,火炮齐鸣! 轰隆声震耳欲聋,烟尘遮天蔽日,炮弹呼啸着砸向蔺州城的城墙,砖石飞溅,墙体崩裂,惨叫声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炮击整整持续了一天。 当烟尘散去,蔺州城的四面城墙已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轰然倒塌,整座城池再无遮拦,彻底沦为一座没有城墙的死地。 奢崇明与儿子奢寅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不到五千残兵败将,仓皇从北门突围,败走水西,投靠其妹、水西宣慰使安位之妻奢社辉,意图两家合力,共抗明军。 永宁全境,就此平定。 三月灭永宁,这般雷霆手段,让四川及四川行都司境内的所有土司彻底噤声。 在明军强悍的战力与压倒性的火力面前,他们终于懂得了“听话”二字的分量。 朱燮元倒也没有赶尽杀绝。 除了一小部分名声狼藉、作恶多端、民怨沸腾的土司被押赴刑场公审处决外,大部分土司还是得了善终,或被安置在成都、重庆等地的府邸中,安享晚年;或授予实职,入大明军中效命。 至于水西宣慰司,因包藏逆贼奢崇明父子,被南军右都督周明远一道令下,定为逆贼,纳入征讨范围。 在南军都督府参谋部的统一协调下,由童仲揆与周敦吉率一军,从毕节、赤水东进;周明远亲率大军从贵阳、安顺北进。两路大军呈合围之势,直逼水西腹地。 若不是水西之地山高谷深、林密路险,易守难攻,不利于大军展开与火炮运输,恐怕早已步了永宁的后尘,被明军一举荡平。 但所有人都知道,水西的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 第643章 滇缅烽烟起 自嘉靖中后期莽应龙横扫诸邦、建立东吁王朝以来,缅人兵锋便不断北指,对云南边地的土司或拉拢、或征伐,滇缅边境自此烽火不歇,边民无一日得安。 虽万历年间有邓子龙、刘綎等良将率军反击,于攀枝花一战大破缅军,斩首数万,一度收复陇川、孟养、蛮莫等失地,边境暂得安宁。 可朝廷疲于西北、辽东多线战事,西南边备日渐废弛,终究未能根除缅患。 万历二十一年,云南巡抚陈用宾迫不得已,于滇西筑腾越八关,据险布防,明缅两军遂隔关对峙,成相持之势。 此后缅军复来,土司反复叛附,那些年里,关外的土司们像墙头草一样,今日归明,明日降缅,后日又反叛。 至万历三十四年,缅军攻陷木邦,明军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关外孟养、木邦、蛮莫等六慰之地尽失。 从那以后,大明与缅甸之间,便只剩下那八座关隘。 关内是大明,关外是缅甸。 而彼时的东吁,在阿那毕隆统治下,正是如日中天。 这位缅王雄才大略,自即位以来,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将大半个中南半岛纳入掌控。 上缅甸、下缅甸、掸邦高原、清迈、澜沧、曼尼普尔……一个个邦国臣服在他的脚下,成为东吁王朝的藩属,其辖下可征调的兵力逾三十万,实为当之无愧的中南半岛霸主。 反观朱由校登基前的大明,在云南的驻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余。 这三万余人,既要镇压境内蠢蠢欲动的土司,又要抵御东吁王朝的常年窥伺,还要应付关外那些反复无常的掸邦土司,早已疲于奔命。 加之朝廷重心长期置于辽东,屡战屡败,能守住现有的地盘,已是云南军民勉力支撑的结果。 正所谓“唇齿相依,桴鼓相应”。 大明在西南三省如此大规模的动静,改土归流更是触及了土司世代承袭的根本,自然也不乏有心之人推波助澜,将消息悄悄传递过境,送往缅甸。 那些人的用意很简单,他们自己力量薄弱,无力反抗朝廷的政策,却又舍不得将祖辈传下的领地、富贵拱手相让。 那此时的缅甸,就是最好的帮手。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只要能保住自家的富贵,至于云南到底是谁统治,那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上缅甸,北方重镇,阿瓦。 腊月的阿瓦城,湿冷的江风裹挟着伊洛瓦底江的水汽,卷过这座缅甸北方重镇的青石城垣。 江面上雾气氤氲,如轻纱般将远处连绵的掸邦群山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连冬日的阳光都难以穿透,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阴冷的湿气里。 城墙上,缅军士卒裹紧粗布衣裳,缩着脖子来回巡逻,手中的长刀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阿瓦城始建于十四世纪,曾是阿瓦王朝的都城,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历史,城垣用巨大的青石垒成,高逾三丈,厚达丈余,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 城中街道宽阔,佛塔与庙宇林立,佛塔的金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街边的竹楼、石屋相映成趣。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身着笼基的缅人,有头缠布巾的掸人,有皮肤黝黑的孟人,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雇佣兵,如今也在缅军中效力,腰间挎着西洋长剑,穿行在街巷之间。 这里是缅族的龙兴之地,是东吁王朝的政治与军事核心区,而阿瓦城,更是缅甸经略掸邦与窥伺云南的前沿重镇,由缅王阿那毕隆的亲弟弟,阿瓦侯明耶觉苏瓦亲自坐镇。 城北,阿瓦侯王殿。 此刻,正殿之中,炭火噼啪作响,巨大的炭盆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殿外的阴冷判若两地,可端坐于上的阿瓦侯明耶觉苏瓦,手心却透着一丝凉意。 他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如鹰隼,顾盼间带着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 此人自幼随父兄征战四方,勇略兼备,深得兄长阿那毕隆的倚重,受封阿瓦侯后,坐镇上缅甸根本之地,总揽北境军政大权,既是东吁王朝镇守北方的柱石,更是窥伺大明云南疆土的急先锋。 此刻,他正捏着一卷用缅文书写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浓眉紧锁,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明国这是疯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殿中垂手而立的中年文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如此大规模的改土归流,几乎是要将西南土司连根拔起!他们就不怕激起滔天之变,川、滇、黔三边糜烂?” 那中年人名叫明基纽,是明耶觉苏瓦的掸邦总管兼阿瓦首席辅政,跟随其南征北战二十余年,历经大小百余战,是明耶觉苏瓦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此人生得瘦削精干,一张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此时穿着一袭深紫色的丝质笼基,腰间束着银带,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殿下,消息我们已派人反复核实,千真万确!”明基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激动, “不止云南,连同四川、贵州两地,都在大举推行改土归流。” “根据我们安插在云南的细作,以及那些与木邦、孟养土司往来的商队,传回的情报,三省巡抚衙门均已明发告示,限令土司赴省城述职,交出兵权、田册,接受流官管辖。” “抗命者,以谋逆论,大军即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激动:“据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已被逼反,明国大将秦良玉正率军围剿。整个西南,已是山雨欲来,人心惶惶!” “那些土司谁肯乖乖交出祖传基业?此刻早已怨愤滔天,正是我等可乘之机,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到如此详细的情报。” 明耶觉苏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死死盯住手中的密报,目光闪烁不定。 第644章 明耶觉苏的野心 他了解明基纽,此人行事谨慎,心思缜密,若消息没有确凿无疑,他绝不会如此笃定地告诉自己。 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由不得他不疑!前几年明缅交锋,明军更是胜少败多。 即便这两年听闻大明在北疆屡获大胜,可西南山高林密、民情复杂,与北疆的平原战场截然不同,明国怎敢如此铤而走险? “消息……当真核实无误?”明耶觉苏瓦再次抬眼,目光死死锁住明基纽,似要从他眼中看出半分虚言。 “殿下,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明基纽斩钉截铁,躬身到底,语气未有半分迟疑。 明耶觉苏瓦缓缓坐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楠木案几,陷入了沉思。 难道明国真以为在北疆打赢了几仗,便目空一切,敢在西南之地为所欲为? 当年攀枝花之败,固然有明将骁勇、己方轻敌之故,但更多是因明国依托边疆土司合力抵抗,才让东吁大军无功而返。 若真如情报所言,明国自断臂膀,将那些土司推向对立面…… “殿下!”一个粗犷的声音陡然打破殿中的寂静。 说话的是左军元帅赖亚耶傣,一位身材魁梧的缅军悍将,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好战的光芒, 他大步出列,抱拳朗声道:“明国官吏倒行逆施,行此暴政,那些土司定然恨之入骨! 若是此时我军率军北征,许诺保留他们的世袭之位,许以重利,那滇边土司必然倒戈相向,望风归降!我军入滇,便如入无人之境!” “届时拿下云南易如反掌,若乘胜追击,四川、贵州、广西亦可图之!我大缅甸将拓土千里,饮马澜沧,成就万世之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殿下!” 赖亚耶傣的话,如同火把投入干柴堆。 殿内其他几位将领、文臣也纷纷附和,神情激动,云南的富庶,他们觊觎已久。 以往几次北侵,或因明军拼死抵抗,或因土司摇摆不定,或因后方生乱,皆未能竟全功。 若此次真能借明国内乱之机,一举拿下云南,那他们皆是开疆拓土的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明基纽适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殿下,左军元帅所言不差。若情报属实,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战机,错过此次,再无如此良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其他几名将领,又看了看明耶觉苏瓦的脸色,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殿下,有些话臣本不该说,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言。” 明耶觉苏瓦挑了挑眉,指尖的敲击微微一顿: “但说无妨。” “大王年事已高。”明基纽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王储明耶岱巴这些年在勃固朝堂势力日增,党羽众多。殿下您身为北地统帅,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这些年……早已被朝堂所忌惮。” 他看了明耶觉苏瓦一眼,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便继续道: “非臣有意挑拨王族关系,只是有些事,不可不防。大王在世一日,自然一切安好,殿下的地位无人能撼。” “可大王百年之后呢?王储明耶岱巴的为人,殿下比臣更清楚,那位的胸襟与度量……” 他没有说下去,可话中的深意,殿中众人皆心领神会。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赖亚耶傣和其他几名将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明耶觉苏瓦听着麾下文武的话,陷入了沉思。 这番话说得极为露骨,却也戳中了明耶觉苏瓦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他骁勇善战,对王兄阿那毕隆忠心耿耿,这才被委以北方重任,手握重兵。 可他那个侄儿明耶岱巴,自从被立为储君后,便对自己这位战功赫赫、手握兵权的王叔日益猜忌,在朝中不断安插亲信,暗中削弱他在王都的影响力,甚至在北地军中安插眼线,拉拢将领。 这些年,他往北地安插了多少眼线,拉拢了多少将领,明耶觉苏瓦心知肚明。 若不是王兄还在,若不是自己经营北地十余年,根基深厚,恐怕…… “殿下。”明基纽的声音再次响起,“此番若是能趁机大胜明军,拓土开疆,殿下的威望将如日中天,震彻朝野。 到时候,朝堂之上的那些猜忌与算计,自然不攻自破,危机自消。甚至……” “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明基纽身为明耶觉苏瓦的亲信,最懂自家殿下的心思。 如今殿下虽为阿瓦侯,掌控北地军政,可王储明耶岱巴心胸狭隘,早已将殿下视作眼中钉。 若大王百年之后,王储继位,他们这些追随殿下的旧部,恐难有善终。 所以那个位置只能是殿下,这样他们方能永保富贵,甚至更上一层。 “明基纽,慎言!” 明耶觉苏瓦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视明基纽,语气陡然严厉, “王兄身体康健,国本已定,王位传承,王兄心中自有定数。我等身为臣子,只需尽忠职守,恪守本分即可,岂敢有非分之想?” “殿下,臣失言,请殿下责罚!”明基纽连忙躬身请罪,头埋得极低,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大王心中自有定数?如今缅甸早立王储,殿下此话,分明是心中不承认明耶岱巴的王储之位! 明基纽说的话虽然大胆,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一旦王兄驾崩,侄儿明耶岱巴即位,自己这些年手握重兵,又屡立战功,他岂能容得下自己? 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削去兵权,圈禁王府,甚至一杯毒酒……都是有可能的。 明耶觉苏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如果情报为真,如果大明真的在西南大举推行改土归流,激起土司叛乱,那王兄阿那毕隆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兄年轻时也是征战沙场的雄主,一心想让缅甸更强大。如今大明内乱,土司离心,西南边防空虚,这样千载难逢的战机,他怎么可能放弃? 到时候,必然要派兵北伐。 而北伐主帅的人选,除了他这个经营北地十余年、熟悉滇边情势、手握北地重兵的阿瓦侯,还能有谁? 第645章 你活得有些太久了 明耶觉苏瓦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届时大战一起,北地之兵尽数归自己掌控,到时候,那些侄儿安插的眼线、暗中拉拢的将领,清理起来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若是真的能拿下云南,拓土千里,自己挟大胜之威返回勃固,就算是王兄,也要敬自己三分。至于那个侄儿……不过是个深居王宫、只会耍弄阴谋的懦夫罢了。 “罢了,你也是无心之言,本王不怪你。”明耶觉苏瓦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至于大明云南之事,明基纽,你再遣精锐细作入滇,务必确保情报万无一失!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此事详情报与勃固王都,呈奏大王。” “奏明明国暴政激起边衅,云南土司惶惶不可终日,西南边防空虚,正是我大缅甸北伐复土、开疆拓土之天赐良机!奏请大王速派重臣统帅北地诸军,北上伐明,以建不世之功!”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南下勃固的奏报,一定要写明,此次北伐,干系重大,非德高望重、能服众望者不能统帅。” “臣弟久镇北鄙,深恐才疏德薄,难当大任,王储明耶岱巴殿下身为国储,乃大王嫡子,若能亲统大军,必能震慑明人,安抚诸土司,成此不世之功。臣弟愿率北地诸将,效死麾下,唯命是从。” 什么? 王储为帅? 殿中众人齐齐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焦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战功,殿下为何要拱手让给王储明耶岱巴,为他人做嫁衣? 赖亚耶傣第一个急了,大步上前,抱拳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是啊殿下!”另一名将领也急了,脸色涨得通红,“王储殿下从未上过战场,连刀都未曾真正提过,根本不懂行军打仗!若是让他掌军,军中将士岂能心服?军心涣散,大军必败啊!” “殿下三思!” “请殿下收回成命!” 众将纷纷躬身劝谏,脸上的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皆是不解自家殿下的用意。 明耶觉苏瓦看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猛地一拍案几,佯作怒色,厉声呵斥: “放肆!王储殿下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将来要继承大王的基业,正需战功以立威,以固国本!尔等岂可妄加非议?此事我意已决,尔等想要抗命不成?” “臣等不敢!”众人连忙跪下,但脸上的焦急之色丝毫未减。 明耶觉苏瓦看着麾下心腹们困惑的表情语气缓缓放缓: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 “你们放心,明耶岱巴他……不敢来的!” 众人一愣,随即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不敢来?什么意思? 明耶觉苏瓦端起案上的金杯,抿了一口酒,悠然道: “我那侄儿,惜命得紧,最是懂得权衡利弊,精于算计。这北伐之事,胜了固然是泼天大功,可若是败了呢?他这王储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再说了,这阿瓦,这上缅甸,本王经营了十几年,这北地的二十万骄兵悍将,是认我这个带着他们打了半辈子仗、出生入死的阿瓦侯,还是认他那个深居勃固王宫、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王储?” “这帅印,他不敢接,也接不起。他若识趣,自然会找理由推脱。这北伐统帅之职,最终……还是要落到该落的人头上。”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点醒了殿中众人。 赖亚耶傣等人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继而兴奋不已的神色。 原来殿下是以退为进! 这般提议,既向大王表明了自己不贪恋军权、尊奉王储的忠心,又巧妙地将那烫手山芋抛给了明耶岱巴。 他若接,便要亲临险境,面对二十万不听他使唤的骄兵悍将;他若不接,便是畏战怯敌,传出去威望扫地。 一招两全,既避了贪权之嫌,又能借机打击王储,实在是高明至极! “殿下英明!” “末将愚钝,殿下恕罪!” “我等这就去整顿兵马,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众人心结尽去,一个个神色振奋,齐声高呼,声音震彻大殿。 明耶觉苏瓦点了点头,沉声下令:“传我军令——” “明基纽,汝即刻遣使持节,命木邦、孟养、孟密、八莫诸掸邦土司,征召其部土兵五万,限一月之内会师于孟养。告诉他们,此番从征,但能效命,世袭罔替,永保富贵;若有怀二心、逗留观望者,本王亲提大军至日,寨破族灭。” “臣遵命!必晓以利害,断不辱命!” “赖亚耶傣。” “末将在!” “你立刻集结上缅甸阿赫木旦军、象兵、及各温之师,共计十万,于木邦集合。各营象马,须加意喂养,不得瘦损。待勃固王命至日,须三日内可拔营北进,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其他人,各司其职,督运粮秣,清查军械,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是!” 众人兴高采烈地退出殿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明耶觉苏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天空很低,云层厚重,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悠扬扬,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 明耶觉苏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良久,他低声自语: “王兄……你活得有些太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王兄出征。 那时候的王兄,英姿勃发,骑在战象上,威风凛凛。他对自己说:“弟弟,跟着我,将来这天下,都是咱们兄弟的。” 那些年,他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无数次为王兄挡过刀剑,无数次在王兄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可那些年,已经太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件事,还是要尽快去办了。” 殿外,风从伊洛瓦底江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得殿中烛火摇曳不定。 明耶觉苏瓦的影子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的阴影里,与那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 第646章 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四方之患,不过癣疥之疾;朝廷一心,方为定鼎之本。内政不修,纵无外患亦危;庙堂若固,虽有宵小何惧? 大明之患,从来不在四夷之扰,而在中枢之隙、朝局之涣。 川、贵、滇三省之中,若论局势之复杂、改土归流最难啃之硬骨,莫过于云南。 四川不过一永宁,贵州唯有一水西,而云南则不然。 自洪武年间沐英受封西平侯、开镇云南,子孙世袭黔国公,沐氏镇守滇地已逾二百载。两百年来,沐氏与地方土司盘根错节,彼此相制,彼此相安,遂成惯例。 朝廷远在京师,对滇地山川险阻、部族林立鞭长莫及,凡事多仰仗沐氏居中调和。土司世袭、割据自守,已成常态;政令难下、法度难行,积重难返。 更有粮饷之困。 云南孤悬西南边陲,万山阻隔,道路险远。 内地粮饷转运入滇,路途艰险,损耗惊人——往往运十石,至者不过一二石,人畜倒毙于途者不计其数。 朝廷在云南养兵、用兵,耗费数倍于内地。一旦有变,进兵则粮饷难继,退兵则乱势复燃,动辄拖垮国库。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常年只能维持三万余兵马,其余大多时候,只能靠土司自治,羁縻而已。 而滇地土司,数以百计。 大者拥兵过万,私设牢狱,自征赋税,俨然一方诸侯;小者占山为王,仇杀不休,百姓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 是以改土归流一事,在云南稍有不慎,便会烽烟四起、遍地叛乱,数十年经营或尽付东流。 当然,在朱由校重建大都督府、重整全国兵权、编练新军之前,这不仅是云南的困境,更是整个大明的共识。 自从天启二年,朱由校重建大都督府,收天下兵权于此,另立南军都督府,驻地昆明。 云南新编五个师、八万精锐,另有一军禁卫军坐镇,更不必说囤积于腾冲的两万系统精锐。 整个云南,已经被朱由校打造成大明进军中南半岛、经略印度的前沿后勤基地。 至于粮饷军械,腾冲基地每年产出的粮食、肉食,养活百万人亦不在话下; 还有系统兵工厂、新造的火帽枪工坊、迫击炮工坊与火药厂,若是不惜金钱,每年产出的军械,装备十万精锐绰绰有余。 若无这般底气,朱由校也不敢以雷霆之势推行改土归流。 用他的话来讲:“朕养此百万虎贲,非为观瞻。若有不服,便打到他服!” 昆明,南军都督府。 自从此处设立,整个云南的权力核心,便从黔国公府彻底转移至此。 当然,能够让黔国公如此轻易地交出手中权柄,靠的自然不只是朱由校的一道圣旨,而是王忠义的霸道,以及当初带进云南的数万禁卫军精锐。 这几年,云南虽无大乱子,可对那些不听朝廷号令的土司和将领,王忠义从无手软,动辄破寨灭族,诛连九族,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一番铁血整治,如今的云南,倒也安生了许多。 此刻,南军都督府议事厅内,气氛肃然。 所有云南有头有脸的文臣武将,几乎都已到齐。 为首的,自然是现任南军大都督王忠义。他约莫四十出头,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如鹰隼,端坐上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侧分坐文武。 左列是云南巡抚闵洪学、按察使亢树楠、左布政使黄似华; 右列是沐府现任掌事者沐启元、原云南副总兵袁善等人,另有几名身着千户服饰的锦衣卫端坐末位,冷眼环视全场。 王忠义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云南改土归流之事,闵抚台,滇地诸务你总揽民政,还得劳烦你了。” “王帅客气了!”闵洪学倒是没有客气,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朗声道: “各位大人,云南布政使司所辖,计有府十四、州四十二,宣慰司三、宣抚司八、长官司三十五、御夷府州若干。 此前,流官治理者不过府州县,土司世袭者则遍及宣慰、宣抚、长官诸司。”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自朝廷颁下改土归流之令,云南境内,各土司或畏威怀德、或望风归附。都督府大军四处镇压,粮饷充足,军械精良,每到一处,势如破竹。 对于良善土民,分田赐粮,编户齐民;对于负隅顽抗者,破寨诛族,绝不留情。所俘叛众,皆押往各地修缮官道、开辟驿路、修筑关隘。” “此番整治,诸事皆顺,至今已收纳汉土兵丁五万余人。朝廷足饷足粮,更许其家免税三年,这般恩典之下,滇地大批土人挤破脑袋想要投军,投军者络绎不绝。” 闵洪学合上簿册,话锋一转:“如今,云南境内尚未推行改土归流者,唯余五处: 南甸宣抚司、干崖宣抚司、陇川宣抚司、丽江府,以及车里宣慰司。 此五家,情况特殊,故此尚未开始。” 王忠义眉峰微挑,沉吟片刻,问道: “上次征召所有宣抚司、土司、土府、宣慰司至昆明商议改土归流一事时,这几家可都来了?” 左布政使黄似华连忙回答:“回王帅,上次未到的土司,这两月已被都督府麾下大军尽数攻破; 除了车里宣慰司,其余四家皆有代表前来,均表示愿意配合朝廷政令。” “既愿配合,何以至今未行?”王忠义追问。 黄似华与闵洪学对视一眼,拱手道:“王帅有所不知,此事……颇为棘手。” “南甸、干崖、陇川三宣,地处滇西门户,紧贴缅甸。这些年,麾下土司摇摆不定,或降明,或降缅,或自立,反复无常。 三宣宣抚使虽愿配合朝廷,却无力约束麾下诸寨,若贸然改流,恐生内乱,届时缅甸趁虚而入,边关危矣。” “至于丽江府,木氏世代效忠朝廷,自洪武年间归附以来,年年朝贡,从无反迹。朝廷若直接派兵前往,强行改流,恐伤人心,寒天下忠义之士之心,坏了陛下仁厚之名。” “至于车里宣慰司……地处极边,与八百、老挝接壤,素来羁縻。此番朝廷召议,竟敢不至,实属悖逆,只是其地遥远,山高林密,征伐不易。” 第647章 沐昌祚之孙的挑衅 一番话说完,议事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王忠义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陷入沉吟。 论打仗,他从无半分惧意。 在他看来,不管是云南境内的那些土司兵,还是缅甸的蛮兵,或许在山地丛林中有几分战力,或许仗着地形熟悉能周旋一时,可在足饷足粮、装备精良的明军与禁卫军精锐面前,谈不上一触即溃,但也绝算不上什么强敌。 这两个月来对内的镇压和清剿便是明证,政令一下,但凡违抗朝廷旨意、拒不归顺者,尽数荡平,摧枯拉朽,大军所到之处,寨破旗倒,无一合之敌。 那些土司引以为傲的险要关隘,在火炮面前不过多费几日功夫;那些世代相传的“精兵”,在火铳齐射之下成片倒下,溃不成军。 但黄似华几人所言的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 身为一方都督,他自然不是莽夫,深知打仗容易善后难,杀人容易服众难。 他们口中剩下的这五家,情况复杂,绝不能对待那些个普通土司的粗糙手段——不能简单地兵锋所指、一杀了之。 尤其是丽江木氏。 从洪武到天启,世代为大明镇守滇西北,出兵、出粮、出马、出银,从无半分推诿,朱元璋曾亲赐“木”姓,恩宠备至;历代黔国公皆以兄弟之礼相待。 这样的土司藩属,绝对不能毫无缘故地武力镇压。 否则,以后谁还敢为大明效力?那些世代忠顺的土司,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到时候坏了陛下的名声,这是他们这些系统将领绝不允许的事情。 片刻后,王忠义抬眼,目光依旧锐利,“车里宣慰司,刀氏世受国恩,却敢不听调遣、不赴议事、不供军粮,目无君上,此等悖逆不臣,不可不惩。” 他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将领袁善身上。 此人是他在云南发掘的将才,原本只是参将,但胆大心细,颇具才能。 去年顺利通过讲武堂考核,军队改制之后,被大都督府任命为南军守备军第五军军将,掌一万五千精锐。 这段时间清剿叛乱的土司,他屡立战功,也是一把好手,如今,也是时候放出去好好历练一下了。 “袁善。” “末将在!”袁善应声起身,抱拳行礼,身姿挺拔。 “本帅命你率领第五军,再加汉土兵一万,从昆明南下,进兵车里,征伐逆贼。”王忠义声音沉稳, “平定车里之后,顺势收回被缅甸侵占的孟艮府,就地屯兵巩固,囤积粮草军械,听候本帅命令,随时准备南下攻缅。” 袁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若是拿不下车里、收不回孟艮,末将提头来见!” 王忠义微微颔首,又看向坐在左侧的云南布政使黄似华。 “黄藩宪,南甸、干崖、陇川三宣,既然他们声称无力掌管麾下土司,那便令其具书陈奏朝廷,自请朝廷助力,清剿辖下那些不听话的逆贼、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之意:“我都督府届时派军前往,明正典刑,该杀的杀,该抓的抓。既助他们稳定辖地,也顺势推行改土归流,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谁也挑不出理来。” 黄似华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这一招妙啊,三宣土司自己请朝廷出兵,那就不是朝廷强压,而是“应其请、助其难”。到时候大军入境,该清理的清理,该收编的收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至于丽江木府……” 王忠义语气稍缓,目光转向巡抚闵洪学。 “木氏世代忠诚,朝廷不可不重赏重用。但改土归流是朝廷国策,天下一体,不可为谁开特例。否则,其他土司如何心服?” 他想了想,缓缓道:“闵抚台,你即刻传信给木增,就说本都督念木氏世代忠良,数百年守土之功,愿为他们向陛下讨要一个世袭侯爵之位,授云南镇戍副都督之职,另赐昆明府邸一座。” “除官收官治的土地必须交出外,木氏其余家产,商铺、庄园,皆可保留,朝廷分文不取。” “另,木增多次率军击退吐蕃、西番侵扰,巩固滇西北防线,功不可没。令其择麾下精锐,组建一军,编制一万五千人,粮饷军械皆由南军都督府供给,与朝廷新军一视同仁。军中将领,由木增举荐,都督府考核任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此番恩典,已是朝廷仁至义尽。木增若是识时务、知进退,自当感恩戴德,欣然接受。若是仍执意抗命,想要学那奢崇明负隅顽抗……” 他冷笑一声:“那就休怪本帅不讲情面了,到时候兵锋所指,玉石俱焚,可别说我没有给过机会,到时候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众人神情各异,都在心中暗暗衡量,王帅这番安排,恩威并施,可以说得上是面面俱到。 车里不恭,也不废话,直接兴兵征伐,杀一儆百,立朝廷威严;三宣势弱,便令其自请朝廷助力,师出有名,不给旁人攻讦之机; 至于丽江木氏,更是许以侯爵之位,这可是天大的恩赏,自开国以来,能有几个土司封侯?木氏若是接受,便是两百多年来第一个以土司身份封侯者,足以光宗耀祖,留名青史。 更何况,还让其独领一军,粮饷军械与朝廷新军一视同仁。这哪是削藩?分明是重用!是提拔!是恩宠! 木增若是聪明人,自当知道如何选择。 毁灭,还是富贵? 答案不言自明! 众人正欲称颂,忽听一旁传来一声冷笑: “哟,王帅好大的威风。” 这声音阴阳怪气,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屑,在这庄严肃穆的议事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沐启元斜倚在椅上,嘴角噙着一丝讥讽。 他年方十五,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身锦衣华服,腰悬玉佩,正是第十代黔国公沐昌祚之孙。其父早逝,自幼被祖母陈氏宠爱有加,养成了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 他从小被人吹捧,听惯了“云南是沐家的天下”之类的话,心中始终认为,这云南的一草一木、一兵一民,都该听沐家的。 第648章 沐启元受斥,缅兵压境 可自从王忠义来到云南,一切都变了。 沐家私兵被夺,亲信被调,势力大削,只剩下一个黔国公的空名,就连他这个黔国公的继承人,在议事厅里也只能坐在角落,没人多看他一眼。 沐启元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王忠义侃侃而谈、发号施令,俨然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那腔怨气便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出言挤兑。 “那车里是什么地方?”沐启元站起身来,踱着步,阴阳怪气地说, “莽莽丛林,瘴疠之地,朝廷几次征伐,哪次不是损兵折将?当年我祖父沐英公征讨,尚且费尽周折。你王帅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出兵征伐,动不动就要破寨灭族,你以为你是谁?” 他顿了顿,见众人不语,愈发得意,又道: “还有那孟艮府,如今早已被缅甸所占。你派兵前去,岂不是故意激怒缅人,想挑起两国大战?这等滔天大祸,你担得起吗?到时候兵连祸结,生灵涂炭,你王帅项上人头,够砍几次?”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脸震惊地看向沐启元。 这沐启元是脑子抽风了? 要不是他爷爷病重卧床,国公府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他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竟然敢在这里出言顶撞王帅,当众质疑军令,真是不知死活! 闵洪学眉头紧皱,想要开口斥责,却又顾及沐家脸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忠义闻言,目光缓缓转向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沐启元被这目光一扫,心中微微一怯,下意识想要退缩。但少年意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肯低头? 他硬着头皮,挺起胸膛,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说,你王帅好大——” “放肆!” 王忠义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众人心头狂跳,脸色齐变。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帅面前指手画脚?” 王忠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沐启元,目光如刀,寒意逼人: “便是你爷爷沐昌祚见了本帅,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王帅’。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仗着祖上余荫,也敢在此质疑本帅的军令?” 沐启元脸色一白,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王忠义冷笑一声:“念在你沐家世代镇守云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都督一再容让。你若再敢口出狂言、目无上官,信不信本都督一道奏折递往京师,让你连黔国公的爵位都袭不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沐启元最后一点勇气浇得干干净净。 他自幼在云南养尊处优,被人捧着哄着,哪里受过这般呵斥? 被王忠义一吓,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满心的委屈与愤懑涌上心头,眼眶一红,竟直接哭着转身跑出了议事厅。 那仓皇狼狈的背影,与方才趾高气扬的模样相比,实在是令人发笑。 在场众人眼神各异,心中皆是震撼。 他们早听闻陛下重建大都督府,下辖各军都督皆是陛下心腹,权柄滔天,却没想到这王忠义竟硬气至此,连黔国公唯一的继承人都敢如此训斥,半点不留情面。 一时之间,心中更是庆幸自己最近没有犯傻,没有往枪口上撞。 巡抚闵洪学看着空荡荡的厅门,轻叹一声,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 “想当年,西平侯沐英公,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开镇云南,披荆斩棘、守土安边,何等英雄!” “其后沐氏子孙亦多有贤能,沐晟、沐昂、沐琮诸公,征讨安南,平定叛乱,威震西南,为大明镇守西南两百余年,战功赫赫,忠义传家。怎料竟出了如此后继之人,骄纵无知、目光短浅,真是英雄无后,沐氏之悲啊!” 在场诸人,对西平侯沐英、黔国公沐氏历代先辈的故事,都是颇为敬仰的。 此刻看到沐家后人如此行径,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却不敢多言。 王忠义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片刻后,闵洪学收敛神色,拱手道: “王帅,三宣之地乃滇西门户,八关所在。此地若是不稳,则腾越不稳,腾越不稳,则整个云南皆受威胁。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还有那孟艮……真要南下?万一引起两国大战,该如何是好?” 王忠义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无妨,闵抚台不必忧心,” “本帅早已接到陛下圣旨,陛下明言,若缅甸敢趁我滇地改土归流之际北上犯境,我军便可举兵南下,征伐缅甸。” “相应的粮食、军械、辎重,都督府各地战略仓库早已筹备完毕,足可供三十万大军数年之用,无需担心。朝廷不缺钱,不缺粮,不缺枪炮,正好乘机收复六慰之地。” 众人闻言,神色一松。 自从南军都督府建立以来,云南确实没有缺过钱粮,但是确实没想到陛下竟然手笔如此之大,三十万大军数年之用?有这样的底气,倒真的不用太过担心。 王忠义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还有一事,锦衣卫传来密报,缅甸已然得知我大明在滇推行改土归流之事,缅王阿那毕隆之弟、阿瓦侯明耶觉苏瓦,现已在孟养、木邦两地集兵,兵力共计二十万左右,其意昭然。” “估计是想趁我朝改土归流、内部不稳之际,北上犯境!” “什么?” 众人皆是面色一变,看向王忠义云南布政使黄似华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谁也没想到,缅甸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集结二十万大军,妄图北上与大明一战! 要知道,自从万历三十四年木邦失陷后,这十七年间,明缅之间虽然小摩擦不断,但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 第649章 八万对二十万,有何惧哉? 左布政使黄似华缓缓放下手中青瓷茶盏,盏底轻叩案几,发出一声沉闷微响。 “自万历三十四年木邦陷落,朝廷鞭长莫及,这十七年来边地虽偶有摩擦,却从未有过这般规模的兵力集结。”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王忠义:“看来,缅酋是认准了我朝推行新政之际,内防空虚,欲效仿昔日莽应里故事,妄图一举鲸吞云南!” “二十万大军”四字落音,议事厅内刹那间有些凝重。 堂中诸人,无不是久历宦海、见惯风波的老臣宿吏,可此刻仍不免心头一紧,那是一种对战争本能的警惕。 云南承平日久,土司作乱不过是癣疥之疾,大军一到,旋即荡平。可若缅军真突破八关、长驱直入,战火一旦蔓延滇中腹地,这数年来推行新政、休养生息的成果,怕是一朝尽毁。 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土民,那些刚刚归附的土司,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府县,都将再次重陷兵戈动荡。 不过,有了王忠义方才那番话做底气,众人随即也回过味来。 这位大都督既手握陛下密旨,又对缅军动向了如指掌,显然陛下与他,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再想想这两年,云南各地大兴土木,重兵把守的军备仓库、粮仓、水泥制造厂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各地官道尽数拓宽整饬,驿马昼夜奔袭、传报不停; 府库之中,粮秣堆积如山,火药铅子成箱封存,还有那一门门乌黑锃亮的火炮……处处皆是厉兵秣马的模样,哪里是临时筹备,分明是早有布局! 嘶……细思极恐! 要知道,王忠义来到云南,已逾一年。 这也就是说,陛下登基的第二年,就已经开始布局云南之事,甚至早早做好了南下征伐缅甸的准备! 嘶—— 堂中数人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投向上首那位稳如泰山的大都督。 只见王忠义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二十万缅军压境,不过是寻常边报,不值一提;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椅扶手上,姿态闲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不过想想也是,王忠义是何等人物? 此人乃天子钦点、持节坐镇南疆的实权南军大都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执掌生杀予夺之权。 自天启二年底持节入滇以来,他整肃军伍,厘清吏治,对桀骜不驯的土司、贪赃枉法的将吏,动辄破寨灭族、抄家问斩,其手腕之强硬,心志之果决,早已震动全滇。 更不必说云南明面上的总兵力已逾十万,皆是粮饷充足、器械簇新的虎狼之师。 那些新军士卒,每日操练不辍,不仅吃得饱、穿得暖,饷银按月发放从无拖欠,家中田产还可免赋,若立军功更能获赏土地,这般优渥的待遇,士卒上阵杀敌,岂能不拼命? 如此实力,面对缅军进犯,岂会毫无准备?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那点担忧,渐渐被大明士大夫骨子里那份“天朝上国”的骄傲与自信冲散。 遥想万历十一年,刘綎、邓子龙两人,一个不过是腾越游击,一个不过是永昌参将,麾下正兵合计不过万人,加上南甸、干崖、陇川、孟养、车里等土司拼凑的一万多土汉兵,拢共两万余人。 再加上朝廷当时内忧外患,仅拨付白银二十万两、米五万石,粮饷仅够三月之用。 可结果如何? 刘綎将军奇兵突出,夜渡怒江,直捣陇川,阵斩缅军前锋主将;邓子龙将军设伏攀枝花,大破缅军主力,斩首数万,追击数百里! 短短三月,不仅击溃莽应里十万大军,收复失地,兵锋更直抵阿瓦城下,逼得缅王遣使乞和,纳贡请罪! 此乃万历一朝,西南少有的赫赫武功,至今滇中父老犹能道其故事,津津乐道! 在座诸公,身为大明官员,内心本就藏着一份傲气。 汉唐以来,天朝上国何曾惧过这些西南蛮夷?在他们看来,大明以少胜多,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常理! 当今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老成持重,太过谨慎了。 想当年,两万疲卒、三月粮饷,尚能横扫十万缅寇; 如今我大明在云南,坐拥超过八万经制新军,皆披坚执锐,训练有素;粮饷堆积如山,足以支撑数年大战;军械更是远胜当年,新式火器、犀利火炮层出不穷; 更有陛下坐镇中枢,全力支持,王帅运筹帷幄,智略深沉…… 这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二十万缅军? 哼,当年两万打十万,如今八万对二十万,有何惧哉? 理顺了这些其中关窍,在场的众人可都不是庸才,陛下早有谋划,此战势在必行,那自己等人该怎么做,自然不言而喻! 云南按察使亢树楠率先起身,眼中精光闪动,颇有些意气:“当年刘、邓二位将军不过偏裨之职,便能建不世奇功,扬威南疆。 如今我大明国势重振,陛下圣明烛照,王帅坐镇南疆,统帅十万虎贲,钱粮军械无一不备,更有陛下亲授的南下征伐之权!”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满是激昂,“缅贼若真敢北犯,岂非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此正是天赐良机,以彰我天朝赫赫武功之时!” “正该如此!” 左布政使黄似华也站起身来,脸上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忧色,“缅贼屡犯天朝,蚕食疆土,劫掠边民,此獠不除,滇地永无宁日! 王帅,下官等虽系文职,不通战阵,然亦知此战关乎国体尊严,关乎云南百万生灵福祉。” 他对着王忠义深深一揖,“请王帅下令,整军备战!下官等愿倾布政使司全力,保障粮秣转运无缺,安抚地方民心,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半分后顾之忧!” “按察使司亦当竭力!”亢树楠紧随其后,拱手朗声道,“肃清境内奸细,弹压不法之徒,确保后方安稳,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其余众人纷纷请战,一时间,议事厅内算得上是群情激昂,战意翻涌。 第650章 灭国之战! 而一旁侍立的将官们,南军都督佥事卫寒、蓝汀,原阿迷州土舍沙源,原参将李思忠、曹三捷等, 这些人或为系统出身的将领,或为改土归流后诚心归附的善战土司,或为原云南都司的百战宿将,皆是一身将才。 他们虽一言不发,可眼中翻涌的炽热、紧绷的下颌,皆是闻战而喜、望眼欲穿的模样,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提兵出征。 卫寒与蓝汀两人皆是系统将领,神色平静如常,此刻目光始终落在王忠义脸上。 沙源则直白得多,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本是土司出身,归附朝廷后,这位大都督待他不薄,虽然部队改编之后,麾下多了不少明军将校,但粮饷、铠甲、兵器,无一不是与明军一视同仁。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也想试试能不能博个封侯拜将,如今,机会来了。 而李思忠和曹三捷本是原云南都司的宿将,在讲武堂进修后,被重新启用。 这些年,他们亲眼看着大明军队一日日强胜,亲身体验着新式操练、新式火器带来的变化。 但他们可没忘了当年被缅人骚扰时的无力感。 那时候,缅军来去如风,抢了就跑。明军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追,粮草跟不上;不追,边民被屠戮殆尽。 那种憋屈,那种无力,那种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多年。 如今兵锋将指,终于可以加倍奉还,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王忠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恰到好处。然后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堂中众人知道他要说话了,顿时安静下来。 王忠义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座文武,声音沉厚如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既然他们要战——”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便战。” “不过——开战因他们而起,但打到何处,何时结束,就由不得缅贼,更由不得旁人!” 王忠义缓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那舆图足有一丈见方,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云南边陲,到缅甸腹地,从伊洛瓦底江,到萨尔温江,从腾越八关,到勃固王城,尽收眼底,这可是近几年锦衣卫耗费无数心血换来的成果。 “诸位可还记得,我大明疆域最盛之时,西南边陲直达何处?” 他不等众人回答,自顾自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孟养、木邦、孟密、蛮莫、陇川、车里——六慰之地,皆为我大明羁縻。朝廷设宣慰司,赐印信,纳贡称臣,年年朝贡,岁岁来朝。” “再往南,大古剌、底马撒,亦曾设宣慰司。那里滨临南海,有良港数处,商船往来,桅樯如林,象牙、香料、宝石、珍珠,堆积如山,繁华富庶,不亚于两广,那些港口,每年吞吐的货物,足以养活整个云南。”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扫过满堂众人: “所以,这一仗,要打,就打个彻底!缅贼既然敢举兵犯我疆界,便是其国祚气数已尽!” “此战,要将六慰之地,尽数收回。” “大古剌故地,一并复之。” “复我大明旧疆,拓我华夏版图!” 话音落下,满堂俱寂。 收回六慰之地?复大古剌故地?拿下南洋出海口? 听王帅这口气,此番出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反击,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灭国之战啊! 饶是这些老臣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王忠义的气魄震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却又隐隐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王忠义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缅贼集兵孟养、木邦,号称二十万之众,看似声势浩大。但诸位想过没有,缅人全国可用之兵,不过三十万上下。 他们将主力尽数集结于北线,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这样也好,一战而灭其主力,免得日后漫山遍野地去抓那些漏网的猴子,浪费时间!” “不过——”王忠义话锋一转,看向黄似华、亢树楠等文臣身上: “云南改土归流正处关键时刻,乃是我大明扎根南疆、永固西南的根本。缅贼来犯,固然要倾力迎击;但改土归流,半步也不能停。” “布政使司还需即刻着手招募民夫,修缮滇西、滇南官道,保障军械粮秣转运; 按察使司、锦衣卫严整地方,肃清奸佞,凡敢通缅、作乱者,立斩不赦!后方安稳,前线方能无往不利,此事,尔等责无旁贷!” “王帅放心!我等定竭尽所能,保后方无虞!”众人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随后王忠义目光落向诸将,声威凛然,开始调兵遣将。 “沙源,你本系土司,归附朝廷后,忠心耿耿,战功卓著,本帅都看在眼里。 此次南下,本帅亲率禁卫军第三军、新编汉土军一万五千人,开赴保山一带,你随本帅左右,为前部先锋,为大军开道!” 沙源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末将……末将愿为帅前驱,万死不辞!” 第651章 这一仗,大明等得太久了。 “卫寒。” “末将在!”卫寒大步出列,抱拳躬身。 “你与李思忠、曹三捷,率云南守备军两个师,共计三万余人,另加新编汉土军两万余人,集结于镇康、孟定一带。” “缅贼集兵木邦,你部便从镇康出击,沿萨尔温江东岸南下,直插木邦侧后,与本帅形成夹击之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令腾冲那边调一批新式火帽枪、迫击炮、轻型野战炮支援你部,战场之上,不要心疼军械,给我放开了打!” 卫寒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末将定不负王帅所托,把木邦那帮缅贼,打得爹娘都不认识!” 李思忠和曹三捷也齐齐出列,抱拳应诺。 “蓝汀!” “余下两个守备师,由你统辖,坐镇云南腹地,专司稳定后方。” “土司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镇压。该杀便杀,该灭便灭,切勿心慈手软! 所有被俘逆众,悉数押往修缮官道,转运军械粮秣,各府州县的治安、粮秣的调度,尽数交予你。” 他盯着蓝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后方稳定,前方才能打的放心,你的担子,不比前线轻。要是出了岔子,本帅拿你是问。” “末将明白!”蓝汀重重抱拳,“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保后方万无一失!” 军令刚定,云南巡抚闵洪学上前一步,面露忧色:“王帅,保山毗邻腾越,之前为了安抚三宣之地,腾越八关守军只有不足千人,余者皆是当地土司兵,战力参差不齐; 而孟养缅军势大,腾越八关系滇西门户,乃西南第一道屏障,若是被缅贼袭破,后果不堪设想,是否需增兵支援?”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面露迟疑,腾越八关乃西南屏障,若是有失,缅军便可长驱直入,由不得他们不忧心。 王忠义闻言,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中透出绝对的自信: “闵抚台无需多虑,腾冲那里,本帅早已调两万精锐镇守,有他们在,腾越一线,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两万精锐?” 黄似华一愣,满脸疑惑。 腾冲不过边陲小城,虽是商贸重镇,但驻军一向不多,何时又驻扎了两万精锐? 他身为左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竟对此事全然不知! 众人皆是满脸诧异,唯有卫寒、蓝汀等几位系统出身的将领心中了然。 那两万士卒,皆是系统精锐,腾冲基地近三个月产出的火帽枪、各口径迫击炮、轻型野战炮,皆是优先装备他们。 其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放眼天下,亦是一顶一的精锐,别说守一个腾越了,就算是正面硬刚十万缅军精锐也是绰绰有余。 王忠义并未多做解释,而是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战虽有陛下密旨授命,可临机决断,但军情大事,依朝廷规制,不可不奏。 黄大人,此事还需都督府与巡抚衙门共同用印,草拟奏折,上报大都督府、御前参谋司,呈陛下御览。” 黄似华点头:“王帅放心,此事本官即刻办理。” 诸事安排已定,王忠义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在座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无敌的霸气: “此战,陛下早有谋划,军费充盈,粮饷军械一应俱全。大都督府这边,要兵给兵,要炮给炮,从无二话! 本帅只有一个要求:此战,无需克制,能打多远,便打多远!能打多狠,便打多狠!” “你们都记清楚了,不要用什么‘解救缅地百姓’之类的废话来糊弄本帅,更不要糊弄你们自己!” “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字字千钧, “你们和每一位将士的性命,高于一切!” 你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刀枪、口中的军粮、脚下的战靴,皆是从大明百姓口中抠出来的,是百姓辛辛苦苦纳的税,交的粮!” “天下人,唯有我大明的百姓,才是我等当拼尽性命守护的子民!” “至于那些缅人、掸人,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土司,在战场上,他们不是异族,不是藩属,而是敌人!是抢我疆土、杀我边民的死敌!” “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身后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背叛! 本帅不要你们做什么仁将贤官,要你们做的,是护我大明疆土、守我大明百姓的铁血将士!”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一仗,不是为了什么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不是为了什么‘解救万民’,更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 “这一仗,是为了大明的疆土,是为了大明的尊严,是为了大明的未来。” “是为了让那些蛮夷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是为了让那些躲在暗处觊觎大明的宵小知道——大明的刀,依旧锋利;大明的兵,依旧所向披靡!” “是为了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先辈,曾经用鲜血和生命,为他们打下了一个万世太平!” “懂了吗?” 最后三字,如惊雷炸响,在堂中回荡。 堂中一片肃静。 良久,众人齐声抱拳,声震屋瓦: “谨遵王帅教诲!” “誓死拿下缅甸!”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众人齐呼的声音冲出议事厅,冲出都督府,冲上云霄,在昆明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窗外,冷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却吹不散这满腔热血。 远处,隐约传来军士操练的号角声,一声一声,仿佛在回应着堂中这震天的呐喊,为即将出征的大军,奏响战歌。 战鼓,已经敲响。 刀锋,已经出鞘。 这一仗,大明等得太久了。 这一次,定要踏平缅甸,复我疆土,扬我天威! 第652章 宫墙谋定西南事 西南战事,战略既定,余下的便是调兵遣将、粮草转运的实务了。 不过,这些事对能在天启年间站稳脚跟的一众官员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难啃的硬骨头。 毕竟,能在朱由校特意加强的都察院与锦衣卫双重监管下,留存下来还身居要职的,哪一个不是历经宦海风浪、千锤百炼磨出来的干才? 那些贪腐的、尸位素餐的,早就在这几年的整饬中被清退出局了。 再加上南军都督府居中统筹调度,云南布政、按察二司倾力配合,人人各司其职,即便繁琐,也能运转得有条不紊。 只是,近十万大军的调动,终究不是儿戏。 虽说都督府这几年在云南广设军备仓库,粮秣弹药堆积如山,还有朱由校的皇店商队遍布西南,骡马车辆随时可以征调。 可人要吃粮,马要吃草,火炮要骡马拖拽,弹药要车辆转运,再加上昆明至保山、腾越一线,崇山峻岭横亘,驿道崎岖艰险,半点急不得。 更何况,缅甸那边的大军集结,也需时日。 明耶觉苏瓦要征召掸邦诸土司的土兵,要从上缅甸各地调集阿赫木旦军,要筹措全军粮秣,要整编各部步调,二十万大军,纵使筹备再急,最快也得来年三月方能齐聚边境。 不过也好。 明军既然想一举歼敌,那就得给够缅军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把大军都集结起来,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然后一网打尽,省得日后漫山遍野地追剿,浪费兵力与时间。 更重要的是,趁这数月间隙,四川、云南、贵州三省的土司之乱,正可借改土归流的大势彻底肃清。 届时,还能从川、贵二省抽调部分精锐南下,与云南驻军合兵一处,直取中南半岛,一举底定南疆,让大明的疆域,再向南延伸千里。 随着年关倏忽而过,新春的喧闹之气渐渐在街巷间平息。 街巷里的爆竹碎屑被清扫干净,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透着新鲜的朱红色,但那浓浓的烟火气,已经慢慢散去。 大明的江山,在一阵短暂的新春暖意中,悄然迈入了新的年头—— 天启四年。 乾清宫,暖阁之中。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密奏,抬眼望向半启的窗棂。 融融春光穿窗而入,拂过案上堆叠的奏本,也映着窗外宫柳初萌的新绿,枝桠间的嫩蕊轻摇,沾着几分春日的软嫩生机。 他望着那抹浅淡的绿意,心头却不由得念起西苑的光景来。 那才是真正的自在,春日里的西苑,湖风轻绕肩畔,携着初绽荷尖的清润与堤岸草木的淡香,湖面波光潋滟,金鳞游鱼倏忽摆尾,搅碎一池粼粼春水; 堤上杨柳依依,飞絮沾衣,或临湖闲坐观水,或沿径徐行踏春,无宫墙之囿,无奏牍之繁,只守着一方山水清宁,那才是人间清欢,才是帝王应有的享受。 在这四方宫墙裹着的乾清宫里,日日埋首政务,转眼便是两个多月,着实腻味得很。 “等天气再暖些,定要挪去西苑理政。”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将这念头暂且压下。乾清宫的庄严肃穆,终究是少了些生气,待久了,连呼吸都觉得滞闷。 收回思绪,他叹了口气,目光重又落回手中的密奏上。 这是从云南锦衣卫飞鸽传书送来的关于云南战事的详细奏报,不得不说,这飞鸽传书的速度确实快。 从昆明到京城,数千里之遥,不过半旬便已抵达,算得上是电报没有出现之前,目前最快的传讯方式了。 至于正式奏本,怕是还在驿道上颠簸,尚需旬日方能抵京。 奏报是锦衣卫云南千户所与南军都督府联名呈上的,王忠义在奏报中详细陈述了缅军动向、己方部署,字里行间,杀伐决断之气扑面而来,那“一战灭其主力,尽复六慰故地,进而图谋滨海”的方略,更是野心勃勃,锋芒毕露。 看着密报中的内容,朱由校的眉眼渐渐舒展,心中微微一松,自己这几年在云南的倾力投入,总算是没有白费。 从调王忠义入滇,到重建南军都督府;从整编新军,到修建腾冲基地,每一步,如今看来,都是值得的。 他将奏报轻轻搁在案上,摇头一笑,眼中却有几分自嘲。 看王忠义的奏报,字字句句皆指向灭国拓土,果决悍勇,锐气逼人。 反观自己,凡事总想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虽少了冒进的风险,却也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锐气。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为君者,与为将者,本就不同。 王忠义需要的是决胜千里的锐气,而他需要的,是掌控全局的沉稳与为前方提供坚实支撑的耐心。 厚积方能薄发,若无他这几年来在云南的整军、拓荒、制器、稳土,夯实根基,又何来今日王忠义挥师南下的底气与从容?后续的南征之战,也才能打得更顺,伤亡才能更小。 更何况,西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湿热多雨,瘴疠横行。 大明军中主流的燧发枪,在那等环境下,受潮哑火是常事,战力受到极大的影响。 但是现在有了火帽枪,情况便截然不同。 火帽的密封性极佳,防潮能力远胜燧发枪的火门,纵使雨天行军,也能可靠击发。 再加上迫击炮、后装野战炮这些新式利器,更轻,更灵活,更适应西南的复杂地形,无疑将给明军带来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想到此处,朱由校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浅的满意。 火帽枪、后装野战炮、定装弹药的相关样品,已经被他送到天机阁和格物院里面,交给那些巧匠进行优化研究。 有系统研究人员提供支撑,再加上这几年他借着推行“实学”之风,倾力挖掘的大明本土天才——像孙元化、毕懋康、茅元仪、王征这些人,可都是史册留名的火器大家、机械天才。 在原来的历史上,他们的研究因大明覆灭而中道崩殂,只留下些许遗产供后人慨叹。 但如今在他的全力支持下,钱粮、物料、场地一应俱全,无朝堂掣肘,无经费匮乏之虞,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定能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世界上第一支真正的后装步枪,已然在向大明招手。 第653章 南北夹击,西南定局 “赵爱卿” 朱由校抬眼,目光越过案头堆叠的奏疏,落在暖阁一侧肃立的两人身上。 御前秘书司掌司赵彦章,御前参谋司掌司江仲谋。 这两人都是系统出身的能臣,一人主政务统筹,一人掌军事谋划,沉稳可靠,算得上是他如今执掌乾纲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臣在。”赵彦章闻言,连忙躬身应道, “西南战事将起,”朱由校语气沉稳,目光深远, “此战若胜,我大明不止收复西南旧疆,更可拓土万里,直抵伊洛瓦底江口,重开南洋出海门户。 然则攻城易,守土难;兵锋所向,若无良吏安抚治理,新土必乱,民心难安。” “你去内阁传朕口谕:令吏部即刻着手,从现任官员中遴选干练、通晓边务或勇于任事者,预备调补云南及未来缅甸之地官职。凡有实绩、有胆识、不畏瘴疠者,一律优先擢用。” “地方吏员之中,凡才干卓异、自愿赴滇、黔、新平边疆任职者,一概‘吏转官’,授品级、给俸禄、许前程。 地方岁选不可中断,要让天下有才学、有抱负之人知晓,朝廷有为他们敞开的进身之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告诉内阁和礼部,自今年秋闱始,连续三年,加开恩科,取士名额,可酌情增加,日后镇守南疆、治理新土,正需要大批有能力、肯做事的官员,断不可缺了人才。” 赵彦章凝神静听,一一默记,神情愈发郑重。 “还有,告诉顾昭与许显纯,都察院与锦衣卫须对所有遴选、调拨之官员、吏员逐一复核,严禁徇私舞弊、请托钻营。 凡有荐举,必录其名;凡有任用,必查其行。同时,命各地府县、锦衣卫衙门设‘申冤鼓’‘投匦箱’,允许士民匿名投书,揭发检举。” “若查实有不合格者,举荐之地方主官、经办之吏部官员,一律降三级留用;情节严重者,免职问斩! 若有真才实学,到任后政绩斐然,那么荐主该赏的赏,该记功的记功,绝不埋没!” 赵彦章神色一凛,“臣遵旨。” 朱由校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那一池春水,眼神忽然深远。 他来自后世,太清楚“人情社会”的顽疾,也太明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无奈。 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世家大族、乡绅豪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绝非几道圣旨、几条律令就能轻易斩断。 即便是在他治下,整顿吏治,推行新政,那些有背景、有资源的子弟,在科举、荐举中依然会占有天然的优势。 他是要为大明选贤任能,最怕的便是一番心血,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让庸碌之辈、关系户占了名额,真正的人才反被埋没于泥土。 “这世间事,从来难有绝对的公平。”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似是自语,又似告诫, “如同这春光,普照万物,可有的草木生于沃土,得雨露先沾;有的却挣扎于石缝,需自己拼尽全力才能见到天日。” “朕能做的,便是尽力将这园圃打理得公正些,干净些,让良种更有机会发芽,让嘉木不至于被莠草淹没。” “但只要制度在动,风气在变,哪怕走得慢一点,只要大方向是对的,终有一日,也能从这盘根错节的泥潭里,辟出一条容得下天下人才的正道。” 沉默片刻,他转过身,看向江仲谋。 “江爱卿,御前参谋司对云南战事可有什么看法?” 江仲谋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与参谋司诸位同僚多次推演王帅方略,皆以为此方略周密可行,毫无疏漏。 以如今南军都督府的实力,歼灭缅军主力、平定缅甸全境,绝无问题。至于战后治理,有陛下适才吏治之令铺垫,亦不足为患。” “另,臣已核查云南各处军备仓账册,粮秣、弹药、军械储备充足,足以支撑三年大战。西南战事,陛下只需授予王帅全权,便可静候捷报。”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然,臣尚有一策,或可并行。” “讲。”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陛下,如今缅军主力被其阿瓦侯明耶觉苏瓦尽数调往北境,其国都勃固,乃至南部诸多港口、重镇,必然守备空虚。” “去岁南洋胡都督扫荡诸岛,廓清海疆,其水师船坚炮利,兵锋正盛。 陛下可令其抽调一支精锐偏师,横渡马六甲海峡,从缅甸南侧登陆,可直取勃固,或袭扰其沿海城镇,断其粮道,焚其粮仓。” “缅王阿那毕隆若闻后方有失,必定军心浮动,进退失据!” 朱由校眼睛一亮,嘴角浮起笑意:“好!此计甚妙!围魏救赵,实则围其必救,令其首尾难顾。”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战事上有王忠义坐镇,朕并无担忧。然西南三省各自为政,互不统属,若遇大事需协调三省之力,恐怕会有推诿扯皮之弊。” 江仲谋拱手道:“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斟酌着言辞:“王帅总揽军务,但民政方面,三省各有巡抚、布政使,遇事需各自上奏,再由内阁、六部议处。战时军情如火,若事事都要绕这么一圈,恐怕会贻误战机。” “臣以为,当设一位统筹西南政务的大员,统辖云南、四川、贵州三省民政事务,专责粮草转运、民夫征调、新土治理等事,与王帅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中带着询问:“江卿可有人选?” 江仲谋显然早有成算,当即道:“臣举荐四川巡抚朱燮元。” “朱燮元?”朱由校微微挑眉。 “正是。”江仲谋道,“朱燮元自天启元年抚蜀,三年间政绩卓著,不但善理民政、整顿吏治,更通晓兵事、熟稔西南土司情势。 去年永宁奢崇明叛乱,声势浩大,朱燮元配合秦良玉、夏渊所部,三月之内便荡平贼寇,才干远胜寻常文臣。” “更难得的是,他对桀骜不驯、叛服无常的蛮夷,向来杀伐果断、绝不姑息,与王帅脾性相投,二人配合起来,必定相得益彰。” 朱由校听着,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朱燮元这个人,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初擢升他为四川巡抚,就是看中他老成持重、通晓边务,这几年他在四川的政绩,也确实没让朱由校失望。 朱由校向来信奉“外王内圣”之道。 对内,可以仁政治民,可以宽厚待士;但对外,对那些不尊王化、犯我疆土的蛮夷,只有一个字——杀。 朱燮元的行事风格,恰恰合他心意。 “准了。”朱由校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南军大都督王忠义,全权主持对缅征伐,朕不设战线、不加束缚,放手进兵,能打多远便打多远,务必尽复六慰故地,拓土直至南海之滨,扬我大明天威!” “加四川巡抚朱燮元兵部右侍郎衔,总督云南、四川、贵州三省政务,统管改土归流、粮草转运、新土治理、百姓安抚诸事,全力配合王忠义作战;新占之地五品以下官员,准其先行任免,事后奏报即可。” “另,命南洋都督府即刻抽调精锐,横渡马六甲海峡,登陆缅甸南境,袭扰敌军后方,配合云南主力作战!” “臣,遵旨!” 江仲谋与赵彦章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第654章 红教与黄教 将西南战事的各项事宜吩咐妥当,朱由校端起案上的霁蓝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龙团茶,他垂眸沉思,将西南的局势细细捋了一遍。 兵力部署已然敲定,王忠义坐镇云南,麾下南军精锐云集,各军各司其职;粮草转运有南军都督府军需仓库居中调度,云南布政使司倾力筹措; 民夫雇佣由按察使司专人督办,锦衣卫监督,严防克扣盘剥;军械补充有腾冲基地源源不断供应,该考虑到的,已然尽数考虑周全! 至于军饷? 朱由校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如今大明银行已然步入正轨,统筹全国银钱周转,调拨顺畅,再也不必像从前那般,受制于各地藩库的推诿拖延,处处掣肘,动辄出现军饷拖欠、周转不灵的窘境。 再加上云南那边,最近几个月查抄的一众违抗改土归流的土司家产,金银财帛堆积如山,粗略估算也有数百万两之巨。 这笔横财,正好充作西南战事的军饷,足够支撑王忠义那边的战事,倒也不用再从国库和内帑里额外拨付。 不过,朱由校忽然想起王忠义密奏中提及的另一件事——丽江府木氏。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微微闪动。 王忠义在密奏中奏请朝廷,给木氏一个世袭侯爵之位,授土司木增云南镇戍副都督之职,赐昆明府邸一座,其家族除土地外的所有家产,一应保留。 除此之外,还允许木增从其麾下土司军中挑选精锐,组建一军,一万五千人编制,粮饷军械皆由南军都督府统一拨给,与朝廷新军一视同仁。 此事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为人君者,既要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更要懂得体恤忠良、安抚人心。 木家毕竟老老实实给大明干了两百多年的活,从洪武年间就开始为朝廷守边,始终唯命是从,忠心耿耿,这般忠顺之臣,自然不能亏待。 如今朝廷推行改土归流,一道政令下去,便要拿走人家世代积累的家业,若不给些像样的补偿与恩宠,既寒了木氏之心,也会让天下其他忠顺的土司人人自危,得不偿失。 所以,这个世袭侯爵,该给;这个镇戍副都督之职,该授;就连那一万五千人的军队编制,也无需多虑。 且不说军队改编之时,那些军官将校,大部分都会换成系统出身的精锐,掌控军权;单说那些新式军械与后勤补给,便不是木氏这样的土司能够自行筹措制造的。 等木氏麾下的士兵习惯了朝廷提供的精良军械,过惯了粮饷充足的日子,傻子才会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随木氏起兵造反,背叛大明。 不过想到此处,朱由校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 王忠义在奏报中特意提及,丽江木氏这些年一直在抵御藏地势力、西番等部南下侵扰,巩固滇西北防线,功不可没。 这西番,可不就是如今的乌思藏都司、朵甘都司所辖的藏地各部么? 怎么如今,这些地方的势力竟敢公然南下,侵扰大明滇西北,劫掠百姓,难道朝廷对藏地的掌控,已然衰落到这般地步,连名义上的臣服都维持不住了? 朱由校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暖阁一侧肃立的江仲谋,忽然开口问道: “江卿,朕有一事疑惑。” 江仲谋微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藏地,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朱由校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朕记得,我大明早年在藏地设了乌思藏都司、朵甘都司、俄力思军民元帅府这三处机构,统辖藏地各部,命当地首领任职,受朝廷节制。” “可这些年,朕从未见有藏地使者入京入贡,也未见有当地官员来朝述职,不知这藏地,如今可还在我大明的掌控之中?” 江仲谋微微一怔,显然是对朱由校突然提及藏地有些意外。 他定了定神,沉吟片刻,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朱由校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朕今天有的是时间,你把藏地的现状,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都跟朕说清楚。” “臣遵旨。”江仲谋躬身应下,缓缓开口,“陛下有所不知,藏地如今的局面,已不复洪武、永乐年间的模样了。” “当年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曾遣使诏谕藏地诸部,设立乌思藏、朵甘二卫,后升为都指挥使司。成祖皇帝更是多次遣使入藏,册封各派僧侣,立‘八大教王’,设俄力思军民元帅府,管辖阿里一带。彼时藏地各部皆遵朝廷号令,岁贡不断,不敢有半分僭越,边境安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自宣德年间之后,朝廷精力渐被北虏、倭患牵扯,无暇西顾,遣使渐稀,对藏地的管控也日渐松弛,岁贡渐弛,朝廷的号令在藏地也渐渐行不通了。” 江仲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久而久之,藏地各部势力日渐壮大,渐渐脱离朝廷掌控,到如今,那些部落首领暗中勾结蒙古部落,蠢蠢欲动,南下侵扰滇西、川西边境,劫掠百姓、抢夺物资。” “这就是木府建功所在?”朱由校问。 “正是。”江仲谋点头,“丽江木氏这些年屡次击退藏地势力南下,保得滇西北一方平安,功不可没。”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前世也看过一些资料,对当下藏地的局势隐隐有些印象。 如今听江仲谋这么一说,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渐渐拼合起来。 如今的藏地,可以说是彻底打成了一锅粥,乱象丛生。 其核心便是萨迦派与格鲁派这两大教派的争斗,再加上蒙古部落的强势介入,搅得整个藏地鸡犬不宁,民不聊生。 其中,萨迦派兴起较早,早在元朝时期便已执掌藏地大权,因其僧人多戴红帽,俗称红教,如今的藏巴汗政权、藏地旧贵族以及各地地方势力,大多支持萨迦派; 而格鲁派则是明朝年间新崛起的教派,强调守戒律、清修行,僧人多戴黄帽,俗称黄教,虽崛起较晚,却凭借严明的戒律与独特的转世制度,迅速发展壮大,隐隐有取代萨迦派之势。 但要说起两教的渊源,那可就有意思了! 早在元朝时期,藏传佛教便传入蒙古,公元 1247年的凉州会盟,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与蒙古阔端达成协议,藏传佛教正式进入蒙古上层社会,成为元朝的“国教”。 从此,蒙古以武力护持藏传佛教,西藏则以宗教为蒙古提供统治合法性,形成了“护法—护教”的共生关系,萨迦派也因此得以长期执掌藏地大权。 第655章 坐着火车去拉萨! 但是后来,黄教兴起,开始挑战噶举、萨迦等旧派的地位,但是一切的转折,还是在蒙古人这里。 当初漠南蒙古俺答汗为了统一蒙古各部、巩固自身统治,主动引入黄教,意图借助宗教的力量凝聚人心。 公元 1578年,俺答汗与黄教领袖索南嘉措在仰华寺会晤,俺答汗赠索南嘉措“达赖喇嘛”尊号(即三世达赖),索南嘉措则封俺答汗为“转千金法轮咱克喇瓦尔第彻辰汗”,双方结成同盟。 此后,黄教在蒙古全境迅速传播,取代萨满教成为主流,蒙古成为黄教最大外部护法,为其在西藏的扩张提供军事后盾。 自此之后,红教与黄教便势同水火,争斗不休,打的不可开交。 这宗教战争的残酷,远超寻常的权力争斗。 如今,红教联合藏巴汗政权,对黄教展开了残酷的打压,焚毁黄教寺院、没收其土地、迫害其僧人,无所不用其极,黄教已然到了濒临覆灭的边缘。 黄教实在是顶不住了,连忙摇人,向自己的蒙古护法求援,漠南土默特部应邀入藏助战。 青海土默特首领拉尊穷哇罗桑丹增、洪台吉率领数千骑兵进入藏地,与拉萨本地的黄教武装(吉雪巴)汇合,在拉萨城郊与藏巴汗的大军展开激战,最终击败了藏巴汗的一万大军,暂时缓解了黄教的危机。 可好景不长,土默特部虽然在1621年取得了胜利,但彼时土默特部内部早已四分五裂,纷争不断,根本无力长期在藏地驻军,也无法彻底消灭藏巴汗政权,只能草草撤兵返回青海。 土默特部一走,黄教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红教与藏巴汗政权卷土重来,对黄教的打压愈发严苛。 要是按照原来的历史发展,后来外喀尔喀蒙古领主却图汗,因在蒙古内部斗争中被排挤,于1632年率部南下青海,征服了当地的土默特残部,成为青海的霸主。 这却图汗原本信奉黄教,后来却转而改信红教,在青海境内大肆捕杀黄教高僧、拆毁黄教寺院、没收其寺产,与藏巴汗、白利土司结成同盟,三方联手,把黄教往死了整! 当时的黄教高层,五世达赖,四世班禅这帮人一看,土默特已经没了,必须找更强蒙古势力,不然就只能等死了。 于是1635年,黄教派密使赴卫拉特,邀请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入藏,取代土默特部成为黄教新的护法。 这和硕特部,是卫拉特四部中最早皈依黄教的部落,与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的关系最为密切。 固始汗本身早已皈依黄教,还被黄教高层赠予“大国师(顾实汗)”尊号,视护持黄教为“天命”。 与此同时,卫拉特四部中,准噶尔部日渐崛起,不断挤压和硕特部的生存空间,固始汗也急需南下开辟新的领地,扩充自身势力。 黄教的求援,恰好为固始汗提供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既可“护教”,又可扩张至青海、西藏,建立属于自己的汗国。 后来固始汗率军入藏,击败藏巴汗、白利土司与却图汗的同盟,结束了西藏近三百年的教派混战,建立了和硕特汗国,形成了“汗王掌军、黄教掌教”的政教合一格局。 固始汗自任汗王,执掌藏地的军事与行政大权,同时设立第巴(西藏行政长官)处理日常事务,还留下自己的诸子镇守青海,建立稳固的后方。 当然,这些都是原本历史上的走向。 在原来的时空里,彼时的大明早已步入王朝末期,内有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外有后金虎视眈眈,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顾及藏地的局势。 所以后面发生的这一切,大明基本上没有任何参与感,只能眼睁睁看着藏地脱离掌控,落入蒙古部落之手。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今是天启四年,1624年,距离外喀尔喀蒙古领主却图汗南下青海还有八年,距离黄教邀请固始汗入藏更是还有十一年。 更重要的是,林丹汗被王毅率领的骑兵打得连连西迁,又因改信红教,被蒙古诸部落排斥,如今正盘踞在青海一带,与土默特部打得难解难分,青海正是一片混乱。 没有了土默特部的有效牵制,藏地的黄教,日子比原本历史上还要艰难,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朱由校想起这段时间大都督府传来的情报,心中愈发清楚。 随着明军这两年的强势崛起,整个漠南草原的半壁江山已然被明军占领。 如今漠南的土默特、喀喇沁、鄂尔多斯、永谢布等部落,虽然碍于明军的扩张联合起来,但在“羊毛收割”的经济战略打压下,其势力日渐衰落,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根本谈不上什么威胁。 如今的草原,大明已然是霸主级别的存在。 那些蒙古部落与藏地势力,既然学不会遵奉朝廷号令,那他不介意出手,好好教育教育他们,将藏地重新纳入大明的掌控之中。 江仲谋站在一旁,看着朱由校陷入深思,心中已然猜到了自家这位陛下的心思。 陛下向来雄心勃勃,如今西南战事已定,定然是闲不住了,想要趁机对藏地动手,彻底解决藏地的乱象。 他没有等朱由校再开口,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斗胆直言。” 朱由校抬眸看他:“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藏地这些年战乱不断,教派纷争不止,各部势力互相厮杀,实力早已孱弱不堪。” 江仲谋的声音透着一股笃定,“前两年,土默特那帮杂兵,几千骑兵就能横扫藏地,可见其战力之低下。如今青海一带战乱不休,藏地内部更是内战不止,各部首领狂妄自大,对朝廷的命令更是置若罔闻……”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朱由校: “臣以为,也该是时候教训一二了。” 听到这话,朱由校眼睛一亮,瞬间回过神来。 心中暗道:小孩子不听话,就该打打屁股。 这帮藏地的僧俗首领,仗着高原气候的天然屏障,对大明爱搭不理了两百年,甚至屡屡挑衅,真当大明是好欺负的? 可他朱由校可不是以前那几位皇帝,他们或许拿高原没办法,但他有系统,他有虎贲精锐,既然撞上了,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再说了,朱由校想起后世那句脍炙人口的话: 坐着火车去拉萨。 自己这辈子可能是去不了了,但可以让拉萨来见朕嘛。 他忽然笑了一声,把江仲谋和赵彦章都笑得一愣。 第656章 只需两万精锐! 不过他转瞬便回过神来,目光落向江仲谋,语气中带着几分慎重: “江爱卿,藏地高原这块地方,气候殊异,非同寻常。人至其地,往往胸闷气短、举步维艰,重者甚至有性命之忧。” “朕担心,纵是我禁卫军精锐,也难抵此‘瘴疠之气’。” 这个问题,朱由校前世看唐朝历史的时候也确实思考过。 西藏这片土地,凭其独特的地理地势,在华夏周边诸地中,向来是最特殊的存在。 唐朝时,吐蕃何等强盛? 松赞干布一统青藏高原,建立吐蕃帝国,其后数代赞普东征西讨,趁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微,一举吞并河西数十州之地,疆域西跨中亚、南抵天竺、东迫川蜀、北控西域。 军力最盛之时,吐蕃骑兵更是冲破关隘,攻入长安,纵兵焚掠,迫使唐代宗仓皇西逃,社稷几倾! 虽不久便被郭子仪率军收复,却也可见其当年威势。 可要说这吐蕃为何能屡屡得手? 说到底,除了当初唐朝君臣短视,弄什么和亲,遣文成公主进藏,又是送女人、又是无偿送技术、送工匠之外,更重要的,是吐蕃天然占了地势之利。 吐蕃踞高原之上,可居高临下俯冲关中、陇右、河西,而唐朝军队要进攻吐蕃,却只能仰攻而上,步步维艰。 而且高原酷寒彻骨,氧气稀薄,长期生活在平原的唐军士卒,一入藏地便头晕目眩、四肢乏力,轻者卧床不起,重者丧命途中。 当时唐人自然不知道这是高原反应,将这种症状称为“冷瘴”,误认是一种寒冷潮湿之地特有的毒气。 正因如此,唐朝军队在吐蕃的主场举步维艰,而适应了高原环境的吐蕃人却来去自如,占尽天时地利。 不过反过来,吐蕃人即便攻占长安也不能入主中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们进入唐朝境内后,一开始总是生龙活虎、所向披靡。但过上十几日,便会变得懒洋洋的,整日只想睡觉,如同醉酒一般,战斗力大减。 这就是典型的“醉氧症”,所以吐蕃对唐朝的进攻,总是以短促突击为主,打一阵便撤回高原休整,绝不敢久留。 可以说是成也高原,败也高原! 到了宋朝,吐蕃王朝解体,四分五裂,再无力东顾,再加上后来藏传佛教进入后,教派林立,纷争不断。 直至1247年凉州会盟,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与蒙古阔端达成协议,西藏正式纳入元朝版图,设宣政院管辖,成为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这些过往的历史,并不意味着高原的威胁已然消散。 朱由校担心的是,即便自家系统加持的禁卫军精锐无比,若贸然踏入藏地,会不会重蹈当年唐军的覆辙? 江仲谋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依旧从容不迫。 他身为系统官员,他自然明白朱由校真正问的不是那些普通士卒,而是与他一样来历的系统精锐。 “陛下尽管放心,禁卫军精锐士卒体质殊异,耐高寒、抗缺氧,适应能力远非寻常军士可比。这高原气候于他们而言,影响甚微,莫说行军打仗,便是长驻戍守,也无半分大碍。” 朱由校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身子微微前倾,心中暗喜: “还可以这样?” 难道这系统士卒,不仅战斗力强悍,连生理机能都经过了优化? 若真是如此,日后征伐四方,岂不是再无水土不服之虞? 不愧是系统出品,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如今西南战事刚起,缅军二十万压境,若此时再启藏地之役,是否过于分兵?恐有顾此失彼之虞。”他压下心中的喜意,说出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个顾虑。 “陛下但放宽心。”江仲谋抬手抚了抚胡子,语气依旧从容,眼底却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藏地如今内乱不止,派系林立,兵力本就孱弱,其麾下多是散兵游勇。前年,就连土默特麾下的数千牧民骑兵,都能横扫藏地,藏巴汗那帮人的孱弱,可见一斑。” “臣预计只需两万精锐,分兵两路,一年便可平定藏地,绝不耽误西南大局。” 朱由校见他如此笃定,心中战意顿起,抬手挥了挥: “看来江爱卿心中早有成算,那就不必卖关子了,直说便是。” 江仲谋也是朗声笑道:“陛下圣明,臣与参谋司等人曾做过兵棋推演,确有成熟方略,可供陛下参考。” “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救焚拯溺,施恩于危难之际,方得人心归附。今藏地黄教,正处焚溺之境!” “藏地如今两教相争,黄教势弱,红教势强。黄教更是被藏巴汗、白利土司、红教三方联手打压,焚寺逐僧,强夺寺产,已然濒临绝境。黄教的五世达赖、四世班禅等人,早已遣密使四处求援,已是走投无路。” “此时若朝廷以‘扶持黄教、护持佛法’为名出兵,册封五世达赖为‘大宝法王’,承认其宗教地位,加以安抚拉拢,黄教上下必然必然欣喜若狂,视朝廷为救星。届时,我军入藏,黄教必为内应,献城纳土,迎接王师,藏地之民也不至于有太大抵触。” 朱由校点点头,“那藏地战后如何治理?” 江仲谋正色道:“臣以为,西藏之地,政教失衡,教权凌驾于官府之上,其弊久矣。当地男子三分之一出家为僧,不事婚育、不务耕战,丁壮耗损;寺庙广占田土,免赋免役,藏地财赋日益空虚,此乃吐蕃日渐孱弱之根本。” “幸赖其弱,我大明无西顾之患,实乃天助!然久无规制,恐生变数,宜加以限制。 “待平定藏地后,臣请旨定寺庙之额,永不再增,令藏传佛教不得越出藏地半步;禁止寺庙私蓄甲兵,解其武装,杜绝作乱之患;寺田皆编入版籍,依例输赋应役;朝廷不强制百姓信教,亦不禁止其本俗,顺民心而安众生。” “至于宗教之事,可由黄教打理,不妨封达赖、班禅以名号,使其安心传教,收拢人心。同时设府县、置流官,遣官驻戍,直达朝廷,收军政、民政、财税之权,绝不允许再出现政教合一、割据自立之局。” “如此,既实现政教分离、直接管控,又安藏地僧民之心,更固大明疆土,庶几可保西藏久安无虞。” 第657章 这天下,还大得很呢! 朱由校听得仔细,眉头微挑,“这般条件,黄教那帮人能同意?” 江仲谋斩钉截铁道:“他们别无选择!” “没有大明皇帝的册封认可,便没有藏地活佛的正统传承,失去大明的扶持,他们只会被红教与藏巴汗彻底覆灭。” “好!说得好!哈哈哈哈!”朱由校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这话说得痛快。 “那依你所言,兵力该如何部署?” 江仲谋语气轻快了几分,“进藏兵力无需太多,两万精锐足堪大用。可分两路进兵: “南路,从滇西出发,沿茶马古道西进,先平定朵甘都司,剿灭白利土司,招降康区诸部,以黄教信众为向导,直取拉萨。” “北路,自西宁卫出兵,穿越祁连山口,直插青海湖一带,先控青海全境,切断藏巴汗与蒙古各部联络,再南下入藏,与南路大军合围乌思藏,彻底平定藏地乱象。” 说完,江仲谋抬起头,看向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至于青海的土默特、林丹汗等蒙古部落,正好交由西军都督府收拾,好让西军将士建功立业、提振士气。” “北军都督府和东军都督府这几年打得火热,又是灭倭国,又是北击草原,战功赫赫。西军都督府那边,也该让他们动弹动弹了,不然底下的士兵,怕是要有意见了!” 朱由校听着,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 江仲谋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北军都督府的王毅,这几年带着三万多骑兵,在草原上打得风生水起,把林丹汗撵得满草原西逃,甚至逼得他渡黄河避居青海大草滩一带; 东军都督府那边更不用说,直接跨海远征,灭了倭国,生擒倭王,扬大明国威,功勋卓著。唯有西军都督府,这两年一直沉寂无声,不曾有过什么亮眼的战绩。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 朱由校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 如今小冰河气候越来越严重,陕西一带这几年更是旱灾、蝗灾接连不断,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 西军都督韩雄飞刚上任,便遇上了这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灾,再加上陕西地处边地,军户生活困顿,处境极为艰难。 这两年,韩雄飞只能一边整顿军队、操练士卒,一边组织军民抗旱救灾、以工代赈。 自己也没少给他支持,派人手、拨银两、调物资,格物院的掘井技术、水泥技术,都优先供给陕西,就是希望韩雄飞能尽快稳定陕西局势。 只是不知道,如今陕西的灾情,到底好转了没有? 想到这里,朱由校当即转头,看向一旁肃立的赵彦章, “赵爱卿,陕西一带的灾情,如今怎么样了?韩雄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赵彦章闻言连忙回奏: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有朝廷全力支持,西军都督府、陕西布政使司与陕西行都司通力协作,以工代赈之法,安抚百姓、恢复生产,这两年成效显著。” “两年来,共计组织军民两百万余人,在各地开展凿井、修河、垦荒、筑库、建房等事宜,从未停歇。得益于格物院提供的改良掘井技术,还有新建的水泥工厂,各项工程进展极为顺利,事半功倍。” “截至目前,陕西各地共挖掘水井十七万三千余口,这些水井,深者十余丈,浅者三五丈,遍布各州各县,基本解决了当地军民的人畜饮水问题,即便遇上旱情,百姓也不至于无水可饮。” “除此之外,趁机疏浚河道八百余里,渭河、泾河、洛河等主要河道,都进行了疏浚,清淤除塞,加固堤防;开垦荒地二百八十余万亩,新修缮新式水泥水库五百余座,用于蓄水灌溉,抗旱保收,新建民居十七万八千余间,用于安置灾民、军户。” 他眼中满是欣慰,语气也愈发恳切: “如今,陕西灾情已经基本平息,各地百姓安居乐业,市井也日渐繁荣,更胜灾前。韩都督治下有方,实乃陛下之福,大明之福!” 朱由校听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韩雄飞这人,果真是个能干的。 能文能武,既能打仗,又能治灾。这样的将领,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 既然陕西局势已经稳定,西军也已整顿完毕,那确实也该让韩雄飞动一动了。 这次征伐藏地,不仅要平定藏地乱象,还要让西军趁机拿下青海,更要在西域方向有所突破。 不然的话,如今大明的边境,仅以肃州卫为界,实在是太丢他这位天启大帝的面子了。 汉唐之时,西域万里皆属中国,朝廷设都护府管辖,威名远播,万邦来朝;如今,他执掌大明,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强军富国,总不能连汉唐都不如吧? 朱由校目光一凝,沉声道:“也罢!征伐藏地与青海之事,交由参谋司详细谋划,务必拿出周密方略。” “另外传旨西军都督府:给予韩雄飞临机专断之权,但凡有战机,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旨,以免延误战机,掣肘军务。” 他顿了顿,“西军都督府今年的军费,翻三倍!额外增加的部分,从内帑中直接拨付。一应征战缴获,可截留五成,以冲抵军费。” “告诉韩雄飞,朕等着他的捷报!” 赵彦章与江仲谋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高声回奏: “臣遵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 “就这样,你们下去安排吧。” “臣告退。”两人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脚步声渐渐远去,暖阁里重归安静。 朱由校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那一池春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燕子掠过水面,又倏忽飞远,消失在远处的柳荫里。岸边柳枝轻摇,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皆为臣妾。 这天下,还大得很呢! 目光望向远方,朱由校轻声呢喃: “也不知道,朕的大明远洋舰队……如今驶到何处了?” 第658章 阿兹特克人 大洋彼岸,北美洲,墨西哥城。 当朱由校在乾清宫暖阁中念及远洋舰队之时,万里之外的这片土地,晨曦正从特斯科科湖的东方升起。 这座城市坐落在安纳瓦克谷地中央,四面环山,气候温和,雨量丰沛。 此地本为阿兹特克人的圣都,印第安人唤其为特诺奇蒂特兰。 相传在1325年,阿兹特克人遵照战神‘维齐洛波奇特利’的指引,在特斯科科湖中央的一座小岛上,见一鹰立仙人掌、口衔蛇的奇景,遂于此建城。 三条宽阔堤道如巨臂横跨水面,将岛屿城池与陆地紧密相连;湖中舟楫穿梭不息,水道纵横如织,浮园星罗棋布,稻黍蔬果四季常青,俨然人间奇观。 至十六世纪初,特诺奇蒂特兰已是人口逾二十万的大城,人口稠密,街巷规整,神殿金字塔巍峨耸立,其繁华程度令初至此地的西班牙人惊为仙境,称其为“世界花园”。 然而,这一切在1521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西班牙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率领不足千人的军队,登陆尤卡坦半岛。 他巧言煽动,利用被阿兹特克帝国长期压迫的特拉斯卡拉人、托托纳克人等附属部族对蒙特祖马二世的积怨,结成反阿兹特克联盟。 经过长达数月的围城血战,最终于1521年8月13日攻陷了这座印第安人的千年古都。 城破之日,火光冲天,血流成河。西班牙士兵纵火焚毁神庙,推倒金字塔,将阿兹特克贵族尽数屠戮,平民或为奴,或充作劳役。 昔日“世界花园”,顷刻化为焦土废墟。 随后,殖民者驱策数以万计的印第安民夫,在断壁残垣之上,以欧洲风格重建新城,命名为“墨西哥城”,并设为新西班牙总督辖区的首府。 自此,此地成为西班牙在整个美洲殖民帝国的政治、宗教与经济心脏,地位无可撼动。 远洋舰队航线图 这百余年来,西班牙人可以说是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推行所谓“委托监护制”,名义上是“保护”原住民并使其皈依天主教,实则将整村整族的印第安人“分配”给西班牙殖民者,使其世代沦为无偿劳役之奴。 印第安人虽在法律上不被视为奴隶,却每年必须为“监护主”服劳役长达九个月,被驱赶至矿山、种植园、作坊中,终日劳作,不得喘息。 若有反抗,刀剑火枪相向,屠村灭族,毫不手软。 无数印第安人在皮鞭与汞毒之下开采矿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累死、病死者不计其数,尸骨抛于荒山野岭,只为换取源源不断的白银,支撑西班牙在欧洲的霸权、宫廷的奢靡与连绵不断的战争。 而墨西哥城周边的萨卡特卡斯、瓜纳华托等地,银矿密布,而墨西哥城,正是这些白银的集散中心与铸币枢纽。 王室在此设立皇家造币厂,将从矿山运来的粗银熔铸成“西班牙银元”,又称“巴里亚尔银币”,流通全球,成为16至18世纪世界贸易的硬通货。 据统计,在1500年至1800年间,西班牙从美洲攫取了超过15万吨白银,其中近半数经墨西哥城转运,再由“马尼拉大帆船”横跨太平洋,运往菲律宾,换取中国的丝绸、瓷器与茶叶——形成著名的“白银—丝绸三角贸易”。 可以说,墨西哥就是西班牙王国在美洲的“血包”,通过吸尽原住民的血汗,榨干大地的矿藏,源源不断为马德里的宫廷、教堂与战争机器输血。 然而如今,如今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晨曦初露,洒在特斯科科湖西岸,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西班牙那面红黄相间的十字旗,城头上也再不见趾高气扬、散漫懈怠的白人士兵。 取而代之的,是数面巨大的赤红旗帜迎风招展,旗面上,金色的日月纹章居中,五爪龙纹盘旋环绕,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那是大明的红底龙纹日月旗! 城垛之上,站着的也不再是头戴钢盔、手持火绳枪的西班牙火枪手,而是一队队甲胄鲜明、装备精良的明军士卒。 他们身披改良版鸳鸯战袄,外罩精钢胸甲,头戴八瓣铁盔,手中的燧发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眼神锐利而警觉,与昔日那些懒散酗酒的西班牙兵痞,判若云泥。 城门口,一块崭新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苍劲大字: 明殷城。 这是朱由校在远洋舰队出发前,亲笔所定,寓意深远: 明,乃我朝国号,承天之命,继华夏正统; 殷,为殷商旧都,上古圣王之业,中华文明之始源。 传言殷商亡国之后,殷人东渡,远绝西海,世代漂泊,不祀华夏。 今我大明远洋舰队跨越万里沧溟,至此新土,寻回失散之华夏苗裔,救殷商遗民于化外,继殷商之祀,承大明之统;使中土圣贤之教、诗书礼乐,再传于西海之外; 建新邑、立神州、抚遗民、定万邦,让四海之极,复见华夏衣冠,成就自三皇五帝以来,华夏从未有过之旷世伟业! 明殷城门内外,此时人来人往,颇有些热闹。 一眼望去,往来者多为阿兹特克原住民。 男子多裹着粗麻布缠腰,上身赤膊,脸上、手臂上绘着简单图腾,头戴羽饰或布巾,脚踩草履;女子身着长及脚踝的粗布裙,头裹彩巾,背负陶罐、布袋,步履匆匆。 他们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走向集市,不时用土语低声交谈,偶尔抬头望一眼城头上那些与他们肤色相似的士兵。 神色之间,虽然少了些昔日面对西班牙人时的刻骨恐惧与仇恨,却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戒备。 关于那些士兵的传说,已经在周围几个部落中已经传疯了。 他们就像战神派来拯救阿兹特克人的战士,仅仅花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将占据这座城市近百年的那些白人恶魔尽数消灭,并在城中心公开处斩了他们。 更让人心安的是,这些自称“明人”的远来者,并未像西班牙人那般肆意杀戮、凌辱奴役。 也正因这一点,这些饱经百年摧残的原住民,终于敢再次踏入这座原本就属于他们的城池。 第659章 殷洲宣慰司 明殷城中心,殷洲宣慰司衙门驻地。 此处由昔日的新西班牙总督府改建而成,经过随军工匠的修缮,已然褪去了西夷的异域戾气,尽染大明官署的庄重威仪。 原本外墙上那些天主教圣徒的浮雕已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的的祥云纹饰与麒麟、貔貅等瑞兽图腾,线条遒劲,栩栩如生。 院内正堂高悬“宣慰四方”匾额,两侧悬挂着“抚殷安邦承王命,宣慰四方著国威”的楹联,鎏金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廊庑整齐,文书、差役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俨然一座规制完备的朝廷官署。 此刻,正堂之内,檀香袅袅,自香炉中升腾而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弥漫。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舆图,墨迹尚新。 那是明军占领此地后,根据俘虏口供与实地勘测连夜绘制的殷洲局部地图,粗略看去墨西哥湾、加勒比海、中美洲地峡、秘鲁海岸,标注得密密麻麻。 远洋水师总兵官顾临渊一身戎装未卸,坐在下首太师椅上。 他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长期海上生活磨砺出的坚毅与风霜,此刻却满脸不解地看向坐在主位的文官。 顾临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脸上的有些意外: “沈大人,这帮西夷之弱,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想象!” 他将茶盏重重放下,“这墨西哥城,可是他们口中新西班牙总督区的首府,号称什么第一重镇,咱们打进来之前,我还以为得有一场硬仗要打。” “结果守城兵力满打满算竟不足两千,还大多是老弱病残,火铳是最老式的火绳枪,城墙上连几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有几分唏嘘:“就这么点实力,竟然能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敲骨吸髓?” “咱们入城才不过三日,光是清点出来的库存,黄金、白银、银元就堆了足足六百多万两!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运走的银矿石、珍珠、奇珍异宝,堆得像小山一般,简直数不胜数。” 顾临渊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每年几百万两的白银,就这么被他们从这些殷人身上榨出来,然后一船一船运回那个什么西班牙王国。可驻防的兵力却不到两千老弱病残!简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说到此处,他眼中燃起怒火,“如此膏腴宝地,天地钟灵毓秀,合该是陛下所有,合该是我大明所有!这帮西夷弹丸小国,也敢越洋染指,简直是自寻死路,罪该万死!” 沈砚之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文书。 他只是轻轻抬手,语气平和地安抚道:“顾总兵稍安勿躁,你这脾气,在海上漂了一年多还是没改。” “你方才说这帮西夷‘弱’,这话倒也不错,论兵力、论火器,确实远不如我大明精锐。但若因此便小觑了他们,只怕日后要吃亏。” 顾临渊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沈砚之缓缓道:“这些西夷,兵力确实不多,火器也确实不如我大明精良。” “但他们却仅凭不到两千老弱病残,便能奴役数十万殷人,盘踞这片土地近百年,从未被彻底推翻,这绝非仅凭‘运气’二字就能解释。除却殷人各部互不统属、纷争不断、势单力薄之外,这帮西夷也是颇为狡诈之辈。” “他们人数虽少,却深谙分化拉拢之法,挑动殷人各部族自相残杀,扶持懦弱无能的傀儡酋长,收买部落中的叛徒,用少数人的背叛,换取多数人的顺从;用些许小利引诱,用刀兵暴力威慑,恩威并施,于是人人自危,只求苟活,再无人敢思反抗。” “此等手段,倒颇有些战国纵横家‘远交近攻’的遗风。” 说到此处,沈砚之不由得想起这一年多的经历,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与顾临渊,身受皇恩,率大明远洋舰队远征殷洲。 天启二年六月,率大明远洋舰队于天津誓师出发,三百零八艘巨舰扬帆出海,载将士、工匠、农夫、医士、格物院技师共四万余人,其中精锐战兵八千,皆为系统精锐,甲坚械利,纪律森严,浩浩荡荡驶入茫茫大洋。 一路上,舰队借着黑潮暖流与西风带,劈波斩浪,艰难前行,舰队折损二十余艘,从最初的三百零八艘,缩减至两百八十余艘,万幸的是,舰队主力未损。 历时九月,于天启三年三月,才终于抵达殷洲,也就是西夷水手口中的加利福尼亚之地。 但他们没有选择停驻。 那些在吕宋被俘的西班牙水手和船长,一见大明舰队之规模、船坚炮利、军威鼎盛,早已心悦诚服,甚至为能有机会加入这样一支伟大的舰队而兴奋。 他们争相献策,知无不言,将殷洲西海岸的港口、据点、兵力部署,一一和盘托出。 说来也是,这个时代的航海业危机重重,从事此业的西夷水手,大多是些渴望发财的破落贵族、妄图一夜暴富的流民农民,甚至还有不少流氓无赖。 唯利是图,见势而趋。 白人逐利之性,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背叛自己的国家,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从这些人口中,二人得知,这个名为西班牙的国家,在整个殷洲的驻军不过两万余人,还散布在广袤无垠的大陆之上,从加利福尼亚到秘鲁,据点分散,兵力空虚,早已分身乏术。 而顾临渊与沈砚麾下,除了水手、工匠、农民之外,光是精锐士卒就有八千,即便历经一年多的航海颠簸,主力犹存,战力未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与其花费数年时间,从零开始开辟据点、建造城池,不如直取西夷经营百年的坚城重镇。 这座墨西哥城历经百年发展,城池坚固,街巷规整,更有现成的工坊、库房、官署、兵营,可比新建起来方便多了。 于是,两人当即决断,率远洋舰队沿殷洲西海岸南下,大军直指西班牙人口中的新西班牙总督区。 先破西夷的阿卡普尔科港,缴获船只辎重;再挥师直指新西班牙首府,也就是如今的明殷城。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那些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近百年的西班牙殖民者,从未在这片土地上见过如此成建制、装备精良、军纪森严的东方军队。 明军燧发枪齐射,火炮轰鸣,明军将士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西夷的老旧火绳枪、松散阵型,在明军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数月时间,便彻底拿下了这座城池,顺带攻克了大半新西班牙总督区,在这片万里之外的殷洲土地上,稳稳站稳了脚跟,扬起了大明的日月龙纹旗。 第660章 大明来了! “不过这殷州之地的广袤与富饶,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沈砚之收回思绪,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惊叹, “仅明殷城周遭,已探明的银矿就不下数十座,矿脉深厚,品相极佳——难怪西夷不惜万里来此,也要死守着不放,这般财富,足以让任何国家为之疯狂。” 他看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而且此地地势得天独厚,气候温和湿润,雨量丰沛,土壤肥沃疏松,极宜耕种;平原之上,牛羊成群,野鹿遍野,湖中鱼鳖丰美,林间果木繁茂。” “只需稍加整治,引湖水灌田,开渠修堰,便是万顷良田!此等宝地,若在我大明治下,不出三年,必成海外粮仓、银库、兵源之所!” “更不用说那些西夷称之为玉米、豆类、南瓜、辣椒、番茄的作物,若能引种回大明,不知能养活多少百姓。” 顾临渊听得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振奋,“确实如此!如此宝地,钟灵毓秀,合该归我大明所有,归我汉人所有。假以时日,深耕此地,必能为陛下、为大明,增添无穷财富与疆土,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话音刚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沈砚之, “对了,沈大人,那些殷人原住民,该如何处置?总不能还像西夷一般,动辄屠戮、强征为奴吧?” 沈砚之微微一笑,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地说道:“不急,还是得让他们先看看,看看咱们和西夷有什么不同。” “我们的肤色与他们相近,这本就是契机;西夷是白皮肤,是外来者,是屠戮者;而咱们……至少,他们第一眼看到咱们,不会像看到西夷那般,生出敌意。” “我已派人深入周边部落查访,这些殷人散为部落,并无城郭君长,无文字礼义。居则土屋草棚,蔽身尚且不足;生计原始粗陋,渔猎为生,茹毛饮血,几近蛮荒。弱肉强食,视为天经地义,其所谓信仰,不过拜鬼祭神而已。” “西人虽在此设官立寨,亦不过以凶威压制,以刀兵驱使其为奴为役。以天朝礼法观之,此地不啻蛮荒绝域,生人幽都。若非王师远临,此辈亿万斯年,亦不过茹毛饮血、自生自灭之野人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 “但正因如此,他们反而更容易被教化。只需抚以法度、教以耕织、束以纪律、绥以恩威,此辈皆可化为编户齐民,充劳力、为兵卒、供赋役。只要管理得当,必成我大明开疆海外之助力。” 顾临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陛下的训示,沉声道: “陛下的旨意,是要‘抚遗民、定万邦’,自然不可像西夷那样赶尽杀绝。但前提是,他们必须遵我大明法度,守我大明规矩,臣服于大明的统治,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大明自然有他们的一条生路。” “不然,就不要怪本将提兵荡平其部落,以儆效尤!” “那是自然!”沈砚之颔首附和,语气亦多了几分果决, “后续我会召集周边部落头人前来会盟,晓以利害,明以法度。同时以工代赈,利用西夷俘虏,与殷人一同修路、垦荒、开采矿场,让他们通过劳作换取粮食与工钱。” “顺我大明者,必予以安抚赏赐;逆我大明者,亦绝不姑息,当以武力镇之。”他看向顾临渊,“到时候,震慑顽劣、镇压叛乱之事,还需请顾总兵出手相助!” “沈大人放心!”顾临渊抱拳,语气变得沉稳,“这些时日,我军已将明殷城周边的西夷据点尽数拔除,无一遗漏。” “除此之外,军情司也从被俘的西夷口中,探得不少关于殷洲的情报,足以断定,短期内西夷绝无可能组织反扑,我们也能安心经营此地,好好处置殷人的问题。”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追问道:“哦?此话怎讲?顾总兵不妨细说一二,也好让我心中有数。” “据被俘的西班牙总督胡安?德?奥纳特的副官供称,我军目前所占,为新西班牙总督区的东部地区。其剩余势力还遍及中美洲、加勒比诸岛,以及南方的秘鲁总督区,那里银矿、蔗糖、烟草遍地,富庶程度丝毫不逊于此地。” “此外,英吉利、法兰西、荷兰等西夷诸国,也已在殷洲东海岸建有殖民据点,虽目前势力尚弱,兵力有限,不足以对我军构成威胁,却也不可小觑。” “而他们的本土欧罗巴,此刻正深陷宗教战争的泥潭,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殷洲。” 顾临渊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屑,“这些西夷因宗教信仰不同,分裂成两大阵营: 一边是以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罗马教廷为首的天主教阵营; 另一边是以丹麦、英吉利、荷兰等国为首的新教阵营;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国力耗竭殆尽,这也是他们殷洲驻军如此空虚、战力孱弱的原因。” 沈砚之这才有些恍然大悟,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西夷总督胡安被俘之时,尚且狂妄叫嚣,不肯屈服,倒也不是无缘无故,竟是还存有依仗,指望其本土派兵驰援。” “沈大人不必多虑。”顾临渊语气自信满满,语气凛然,“就算西班牙举全国之力,也不过拥兵三十万,且历经十数年战乱,早已穷兵黩武、外强中干。” “更何况,陛下前几年经略南洋,派大军平定吕宋、香料群岛,彻底斩断了西夷与东方的香料、丝绸贸易,断了他们最主要的暴利之路。” “这个消息传回欧罗巴本土,各国震动,听说已有多国在组织使团,准备不远万里前往大明拜见陛下,寻求通商合作,孤立西班牙。” “如此一来,西班牙更是雪上加霜,财政空虚,民怨沸腾,内忧外患之下,三年内,绝无可能大举派兵驰援殷洲。” “至于三年后……”顾临渊朗声一笑,语气中满是豪情与底气, “若这殷州还能有他们西班牙的立足之地,当是我等无能,愧对陛下的重托了!” “哈哈哈哈!”沈砚之闻言放声大笑,意气风发,“说得好!西夷经营百年,不过是龟缩一隅,压榨民脂民膏。以我大明国力,仅一次远洋,便可建下他们数十年之功,此等差距,不啻天壤之别。” 二人心中都清清楚楚,此次前来的远洋水师,不过是大明开拓殷洲的探路先锋。 只要能在此站稳脚跟,等下次远洋舰队运来系统城镇中心,此地的发展速度将以几何倍数增长。 到那时,何止是明殷城? 整个殷洲,都将成为大明之地! “如此一来,周边战事驻防,震慑部落之事,便全仰仗顾总兵了。”沈砚之神色一正,收敛笑意,语气愈发郑重, “如今明殷城已定,周边西夷残部亦被肃清,大明殷洲宣慰司亦当正式开衙理事,我拟遣使者持国书,分赴西、英、法、荷驻殷州之地,告诉他们—— “大明来了!” “另外,等殷州局势稳定,我等也该组织船队,满载殷洲的物产与捷报返回大明,向陛下报捷。” “陛下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第661章 宁杀错,不放过! 殷洲宣慰司内,随着沈砚之与顾临渊定下“以殷制殷、以工代赈、恩威并施”之策。 大批宣慰司官员、工匠、农政吏员在远征军精锐的护卫下,开始接管原属西班牙人的矿场、种植园、牧场与铸币作坊。 那些最近俘虏的白人,被尽数编入劳役营,在大明工匠和士兵的监管下,开始开垦田地、兴修水利、修缮明殷城的城墙与炮位,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疲惫与惶恐,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气焰荡然无存。 西班牙总督区作为西班牙在美洲经营最久、规模最大的殖民地,亦是美洲最大的白人聚居地,白人总数高达十余万,其中八成以上都是梅斯蒂索混血儿。 他们曾是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的主人,拥有庄园、矿山与无数奴隶;然而大明远征军来势如雷霆,自阿卡普尔科登陆至攻克明殷城,不过百日,西夷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便已全境沦陷。 当然,其中也不乏试图反抗者。 这些在当地横行霸道百年的白人,怎肯束手就擒? 但在顾临渊“宁杀错,不放过!凡持械拒捕者,立斩不赦!”的军令下,但凡敢拿起武器反抗者,皆被明军士兵当着美洲土人、黑奴的面当场斩杀。 于是,在特斯科科湖畔、萨卡特卡斯矿口、瓜纳华托广场,无数负隅顽抗的西夷被当众处决,尸首悬挂在城门口,一连数日,用以震慑四方。 不过,即便经过这般残酷的杀戮清洗,活下来的白人仍有近四万之众,正好沦为大明的劳力,以劳作赎罪,为大明的建设添砖加瓦。 而这种当众审判、就地正法的方式,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白人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百年,无数殷人部落都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强征童女献祭教堂、焚毁神庙、掠夺祖产、虐杀长老……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只是碍于实力悬殊,敢怒不敢言。 如今,见大明士兵手起刀落,诛杀欺压自己数代的仇敌,殷人们心中的戒备与恐惧,渐渐被感激与敬畏所取代。 趁此良机,宣慰司在明殷城及周边矿场、城镇,甚至偏远小部落都设置了招兵点,专门从各地挑选与白人有血海深仇的殷人,以明军士兵为军官,组建大明定殷军,也就是明协军。 一方面,可快速增强大明在殷洲的兵力,填补远征军兵力不足的缺口; 二来,可让大明精锐从繁杂的戍守、清剿事务中抽出身来,专心筹备后续的征战与扩张。 毕竟殷洲之地广袤无垠,仅凭大明八千精锐,想要彻底掌控全境,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而定殷军初期仅装备部分缴获的冷兵器与少量老旧火绳枪,即便心怀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更重要的是,军队本就是一个大熔炉。 统一的明军军服、稳定的军饷、与明军士卒同吃同住、同生共死,这些都能迅速拉近殷人与大明的距离,增强他们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长此以往,这些首批加入定殷军的殷人,以及他们背后的部落与家族,终将成为大明在殷洲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最锋利的利刃。 ----------------- 明殷城以东百里·格兰德河上游·普韦布洛部落 这是周边规模最大的殷人部落,人口足足有五万余人。 部落沿格兰德河两岸错落分布,房屋皆是就地取材,用土坯与石块砌成,低矮厚重,屋顶覆盖着晒干的茅草,既能抵御烈日暴晒,也能阻挡夜间的寒风。 部落的河畔与坡地,种满了玉米、豆类、南瓜等作物,虽耕作方式原始粗放,却也长势喜人;这些殷人平日里除了耕种,便是进山狩猎、沿河捕鱼,过着半耕半猎的原始生活。 虽不富裕,却也能勉强糊口,维系部落的存续。 这一日,一支队伍正沿着格兰德河往普韦布洛部落行进。 队伍前方,是三百多名身着统一明军军服的殷人士兵,他们穿着新成立的军器所赶制的简易铠甲。 说是铠甲,其实有些简陋,前后两块铁片,用皮带束紧,护住胸腹要害,比起大明士兵那身精良的装备,确实寒酸了些,但防御力并不差。 再配上统一配发的腰刀、长矛、盾牌,一眼望过去,倒也有些精锐的模样。 而在那三百多名殷人士兵身后,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大明远征军士兵,他们身披铁甲,头戴八瓣铁盔,手中燧发火铳随时待命,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与草丛,周身散发着凛然杀气。 队伍中,带队的明军队官晁冲勒住马,转头看向身旁的殷人百户,开口问道: “石羽,距离普韦布洛部落还有多远?” 一旁的通译官连忙上前,对着石羽比划着手势,同时用拗口的印第安方言,将晁冲的话一字一句翻译了一遍。 石羽闻言,抬眼望了望前方蜿蜒的河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径,缓缓点了点头,拗口地吐出一句汉语: “是……是的,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 晁冲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的殷人汉子,才上了一个多月的启蒙班,就能磕磕巴巴说几句汉语,倒是颇为用心。 大明初到殷洲,语言不通确实是最大的阻碍。 幸而舰队出发前,朱由校早有预见,在吕宋、马尼拉等地招募通晓西班牙语的华人、混血儿,配备了足够的通译官。 再加上西班牙人在此深耕近百年,不少殷人都能听懂些许西班牙语,有了这个基础,大明很快便培养出了一批熟悉印第安方言与西班牙语的通译官,勉强解决了沟通难题。 除此之外,大明还在定殷军中推行启蒙教育,教殷人士兵识汉字、说汉语,学会的字数越多,得到的粮食、布匹奖励便越丰厚。 这些殷人自出生起,便被白人当作奴隶使唤,从未有人如此对待他们,更从未有过学习的机会。 如今大明不仅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军饷,还教他们读书识字,即便说不上死忠,也已然心甘情愿为大明效力,个个都学得格外用心。 第662章 兵临普韦布洛 “怎么了,晁大人?队伍何故止步?”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一个温和却沉稳的声音。 一名身穿大明青色官服的官员策马上前,面容儒雅,正是这支队伍的文官黄昭。 他专门负责与沿途部落沟通,传达殷洲宣慰司的政令,安抚部落民心,打理后续的归附事宜。 晁冲目光扫视四周密林,沉声道:“回黄大人,并无大碍。” “只不过,此处已近普韦布洛部落警戒范围,按常理早该有斥候巡弋,可一路太过死寂,属下恐有埋伏,故而暂驻戒备。” 说罢,他目光一凝,对着周围高声下令:“各什注意警戒!弓上弦、枪上弹,严防敌人来袭!”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殷人士兵纷纷竖起盾牌,拔出腰刀;明军士卒则填充弹药,火铳上肩,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周围的草丛和树林,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随后,晁冲通过通译官对石羽嘱咐了几句。 石羽点了点头,对着周围的树林高声呼喊了几句,声音洪亮,带着殷人部落特有的腔调,回荡在河谷之间。 可周围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这片树林里空无一人。 晁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道:这些殷人,果然是吃软不吃硬! 他不再犹豫,拔出腰间的燧发转轮手铳,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响,打破了周遭的静谧,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几片枯叶从枝头簌簌飘落。 片刻后,树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显然是有人在暗中移动,藏不住身形了。 紧接着,几名身着殷人服饰的斥候,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灌木丛,走了出来。 这些斥候身形矫健,身形瘦小却灵活,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花纹,头上插着色彩斑斓的羽毛,身上穿着草编织的披风,颜色与周围的草木几乎融为一体,上面还沾着泥土与落叶。 若是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即便近在咫尺,也很难被发现。 他们手中握着斧头与木矛,眼神警惕而凶狠,死死地盯着晁冲一行人,嘴里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语气中满是戒备与敌意。 尽管神色凶狠,可当他们看到晁冲一行人手中的燧发枪,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时,终究是不敢有任何过激举动,脚步下意识地停住,眼底掠过一丝惧色。 石羽见状,迈步上前,用流利的殷人方言与那些斥候交谈起来。 起初双方语气激烈,似有争执,似在质问石羽为何投靠外来者,警告他们速速离开。 但很快,那个带头的斥候渐渐冷静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石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穿着统一军服的殷人士兵,点了点头。 片刻后,石羽转身回到晁冲身边,通过通译官向晁冲转述: “大人,他们是普韦布洛部落的斥候,正在询问我们的来意。” 晁冲微微颔首,沉声道:“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伤害他们的,要见他们的部落首领,来颁布大明殷洲宣慰司的政令。” 通译官连忙翻译,石羽又朝那几名斥候喊了一通,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身后的黄昭,示意他们并无恶意。 斥候们听完,又抬头看了看晁冲一行人整齐的队列、精良的装备,以及队伍中与他们模样相似的殷人士兵,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由带头的斥候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转身快步钻进了树林,显然是回去禀报族长了。 另一边,普韦布洛部落中心,最大的一处土坯石砌房屋。 这是部落的议事之所,也是族长处理部落事务、召集族人议事、举行祭祀仪式的地方。 房屋墙壁由厚重的土坯与青石砌成,坚固耐用,屋内点着数支松明火把,烟气缭绕。 几名部落的掌权者围坐在屋内的兽皮上,神色凝重地听着斥候的汇报。 族长塔库盘腿坐在上首,手中攥着一根雕刻着鹰羽纹路的石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左侧跪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肌肉虬结,脸上涂着战纹,腰佩石斧。右侧跪坐着部落的大巫,面容枯瘦,头顶插着白色羽毛,身披兽皮长袍,手中握着一根刻满神秘纹路的木杖。 三人面前,那名斥候正跪在地上,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方才的遭遇。 塔库听完,沉声开口,语气中没有慌乱: “不要慌,我问你,可曾与他们交手?咱们的族人,有没有死伤?” 斥候连忙用力摇头,“族长,没有动手!我们一直躲在暗中观察,不敢轻易挑衅,族人也没有死伤。” 塔库眉头微皱:“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五百人左右。”斥候想了想,“为首的是一些身穿铁甲、手持火器的陌生人,他们自称是什么大明宣慰司,身上的装备比那些白人恶魔还要精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另外,还有三百人,看着和我们一样,都是殷人。但身上穿着统一的衣服,领头的那个,好像是部落几年前被白人抓走族人,叫石羽!” “什么?”一旁的阿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石羽?我们的族人?他竟然投靠了那些外来者?他忘了咱们部落的族人被白人折磨的模样,忘了圣灵的教诲吗?他就不怕圣灵的惩罚吗?” 阿虎是部落中最勇猛的勇士,最是痛恨外来者的压迫,当年也曾带头反抗过白人,只是实力悬殊,最终惨败,部落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少族人沦为白人的奴隶,受尽折磨。 此刻听闻曾经的族人投靠外来者,他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斥侯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没法解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石羽身上虽然穿着陌生的衣服,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屈辱,反而有一种……一种他从未在族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光芒! 像是绝望的人,突然看到了希望。 第663章 大巫的启示 塔库看了一眼沉默的斥候,缓缓开口,打破了屋内的焦躁: “那些外来者可说过来意?为何要来到我们部落?” “他们说……”斥候抬起头,“他们说要见您,说是奉‘大明殷洲宣慰司’之命,来颁布政令,还说他们没有恶意,是来帮我们摆脱白人的压迫,让我们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屋内陷入沉默,只剩下松明火把噼啪的燃烧声,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得众人神色各异。 塔库眉头紧锁,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手中的石杖。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普韦布洛部落,作为特斯科科湖以北最大的定居农耕部族,有五千勇士,五万族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一直是那些白人恶魔剥削最严重的地方。 每年不仅要上交半数粮食,要进贡数量巨大的黄金和兽皮,还要送出年轻的孩子去矿场送死。 这些年,他带着族人周旋于周围部落和白人之间,像一只小心翼翼行走在悬崖边上的鹿。 可几十年来,他亲眼看着移居的白人越来越多,亲眼看着部落的领地一点点缩小,亲眼看着族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见过太多外来者的贪婪与残暴。白人的压迫,早已让他对所有外来者都充满了戒备。他明白,如果再这样妥协下去,部落迟早有一天会被吃干抹净。 可此时斥候的话,又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迟疑。 若是这些明人,真的与那些白人恶魔不同呢?若是他们真的能帮部落摆脱苦难呢? 反正这样下去也是死,倒还不如赌一把。 良久,塔库缓缓开口:“最近,我从外出换盐、换铁器的族人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阿虎与神使齐齐望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据说,有一支从海上来的军队,自称大明,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将那些白人恶魔彻底驱逐出了特诺奇蒂特兰城,还当众审判了白人总督与教士的罪行,斩杀了近千作恶多端的白人,解救了很多被奴役的殷人。 “看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确实与白人不同。” “可族长!”一名坐在角落的长老忍不住起身,声音颤抖, “他们越强,对我们越不利啊!白人已让我们每年交出半数粮食、所有黄金皮毛,稍有不从便是屠村。如今这些明人比白人更强大,若他们也要奴役我们,我们拿什么抵挡?族人……已经承受不起更多苦难了!” “怕什么!”阿虎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我们普韦布洛部落有五万族人,还有五千勇士,就算是死,也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伟大的羽蛇神会保佑他的子民!” “不可冲动!”塔库厉声喝止了阿虎,眼神威严。 他猛地将石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拿什么拼?拿我们手中的石斧木矛,去对抗他们的火枪火炮吗?” “就算你能杀死十个、一百个明人,然后呢?他们的火枪会把我们全部轰成碎片!到时候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怎么办?女人怎么办?难道让他们都跟着你一起去送死吗?” 阿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终是无言以对,只能颓然地坐回兽皮上。 塔库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神使,语气缓和了几分: “神使,不知道圣灵可有什么启示?” 神使缓缓抬起头,闭上眼睛,口中低声念着部落的祭祀咒语。 他双手合十,神情虔诚,仿佛正在与圣灵沟通,寻求指引。 古老的音节在土屋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哦——伟大的羽蛇神,您翱翔于九天之上,您的翅膀遮蔽太阳,您的目光穿透大地……” “哦——慈爱的玉米母神,您哺育着大地之子,您的泪水化作雨水,您的恩赐养育万民……” “请赐予您的仆人智慧的眼睛,让他看清迷雾中的道路,让他分辨善意与恶意,让他带领您的子民走向光明……”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声音嘶哑而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我看到……”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颤抖着,像是在迎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轮太阳……从遥远的东方慢慢升起。” “那太阳……温暖,炽热,它照耀着大地,驱散了世间的黑暗与寒冷,照亮了我们这片苦难的土地。”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 “我还看到了一位神明,他身着金色的长袍,头戴高高的冠冕,面容威严而慈祥,双目如天上的日月,周身散发着神圣的光芒,他自东方而来,身后跟着无数身披赤甲的勇士,乘巨舟如山,其旗绘日月交辉,龙纹盘绕。” “他来……”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他来拯救世间所有受苦的子民。” 话音落下,神使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兽皮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畏与虔诚。 塔库静静听完,沉默良久,他的手指摩挲着石杖上的鹰羽纹路,心中反复盘算着。 东方来的太阳…… 听说那些自称“明人”的外来者,确实来自遥远的东方。 难道,他们真的是圣灵派来的使者?来拯救他们这些受苦子民的? 沉思良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如何,先见一见再说。”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你去,将他们带进来,传令部落所有族人,不得妄动,不可与他们发生冲突,不许主动挑衅。” 斥候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塔库又看向身旁的阿虎: “阿虎,你带上百名部落的勇士,随我到门口迎接。” 阿虎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低声道:“族长,我们真的要迎接他们?万一……” “面对比白人更强大的外来者,我们没有资格拒绝。” 塔库站起身,攥紧手中的石杖,“但我们可以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看看他们和那些白人恶魔,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如果他们是另一个恶魔,那我们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守护好我们的部落,守护好我们的族人。伟大的羽蛇神会看着我们,玉米母神会保佑我们。” 阿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愤怒,跟了上去。 神使依旧跪坐原地,目光空洞,口中念念有词,继续念诵着祭祀咒文,仿佛依旧在与圣灵沟通。 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摇曳不定。 第664章 凭什么? 普韦布洛部落聚居地不远处,晁冲与黄昭勒住马缰,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那座被土墙围起来的“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不过是一圈用泥土与碎石混合夯垒起来的矮墙,最高的地方也不到三米,墙身粗糙斑驳,随处可见风雨侵蚀留下的凹陷与裂痕。 墙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名手持木矛的部落武士,神情紧张,目光死死盯着这支缓缓逼近的队伍。 晁冲在心中轻轻摇头:这般土垒,防豺狼野兽或许勉强够用,可在披坚执锐、火器齐备的大明远征军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只需几枚“万人敌”,便能将这土墙轰开一个大口子,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来了!”身旁的黄昭目光微凝,低声提醒。 只见部落正中央那扇由几根粗木拼接捆扎而成的寨门,在一阵沉闷而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一队人影手持武器,神色凝重地从门内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赫然是族长塔库,他手持祖传石杖,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涂着赤红与墨黑战纹的壮汉,以及十几个紧握石斧、骨矛的部落勇士,一个个神情紧绷,目光凶狠,如临大敌。 晁冲嘴角微微上扬,“走吧,黄大人,正主来了!”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丢给身后的亲兵,与黄昭并肩缓步向前走去。 塔库站在族人队伍的最前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那两名迎面走来的明人,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 当那两人走近时,他的身躯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怔。 黄皮肤! 和他们一样的黄皮肤、黑头发、深眼眸。 这一百多年来,踏足他们土地的外来者,全都是白肤碧眼、发色浅黄的白人。 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待一群可以随意驱使、随意杀戮的牲畜,冰冷、轻蔑、贪婪,从未有过半分尊重。 可眼前这两人,眼神虽平淡,却无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更没有那种轻蔑和厌恶。 塔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身上的官服上。 那衣料细密柔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淡淡光泽,绝非兽皮、粗麻所能比拟。衣上云纹连绵如水,山峦隐现其间,更有神兽盘绕于日月纹样之间,威严庄重,气势逼人。 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麻衣与兽皮袍子,两者之间的差距,从穿着上就能够看出来。 老者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手中的石杖,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沉稳, “我是普韦布洛部落的族长,塔库。” “外来的客人,请问你们远道而来,进入我的部落领地,究竟所为何事?” 晁冲微微侧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对面的部落族人,随即主动退后半步,主动将说话的位置让给身后的文官黄昭。 他只负责威慑,若对方不抵抗,他亦不会贸然动手。 黄昭上前一步,面容温和,抬手拱手,以大明礼节从容一礼: “塔库族长,本官黄昭,乃大明帝国殷洲宣慰司属官,此番前来,奉宣慰使沈大人、总兵顾大人之命,正式接管你们的部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部落族人,语气平静: “你们被西夷白人奴役百年,受尽欺凌、掠夺与屠戮,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苦不堪言。我大明皇帝陛下,心怀天下,故遣王师跨海万里,剿灭西夷,解救尔等于水火之中。” “从今日起,这片土地,包括你们普韦布洛部落,正式归大明帝国管辖,由殷洲宣慰司直接统领。本官此次前来,便是传宣慰司政令,接管你们的部落。” 塔库的脸色骤变。 他身后的阿虎猛地握紧石斧,眼中怒火升腾,肌肉虬结,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他想起塔库临行前的叮嘱,硬生生将怒意压回胸中。 塔库静静听完通译官的翻译,沉默片刻,心底的警惕与不安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抗拒: “大明帝国?就是你们驱逐了白人?”他目光直视黄昭,一字一顿地追问, “你们要接管我们的部落?那我们的族人,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 他死死盯着黄昭,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们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黄昭听着通译官翻译过来的话,不由得多看了这位老族长一眼,倒是个明事理的,比起那些一味咆哮或跪地求饶之辈,他更愿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他面色不变,语气中透出一丝睥睨天下的大国自信; “我大明位于东方,乃天下中央之国,幅员辽阔,疆域之广,十倍、百倍于此地;带甲之士数以百万,战舰千艘,声威远播四海。至于为什么要帮你们……” 黄昭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塔库的脸: “我大明史书记载,尔等殷人乃华夏海外遗民,同出一脉,故肤色相近,血脉相连。陛下圣德巍巍,泽被苍生,不忍见同源之民沦于白夷鞭笞之下,备受煎迫。” “大明此来,非为掠地,实为救民,终结尔等百年苦难,让你们有衣可暖,有粮可饱,有屋可居,不必再苟延残喘于白夷鞭笞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臣服大明,遵我大明的法度。” “你们的族人,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被人随意屠戮、掠夺、奴役。” “还有一事,你们要清楚,大明接管你们的部落之事,不是商议;” “顺者,可保家园安稳,族人平安,得大明庇护,永绝西夷之患;逆者,即为大明之敌。后果如何,你们应该不会想知道!” 阿虎在一旁听得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大喝: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庇佑?什么解苦?我看你们和那些白魔一样,都是来抢我们粮食、夺我们女人、占我们土地的强盗!放你们进去?那是引狼入室!” “这片土地是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凭什么你们说归你们就归你们?我们普韦布洛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身后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勇士也发出低沉的吼声,挥舞着武器。 黄昭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凭什么?” “就凭我大明八千精兵,三个月内尽灭西夷十万之众;就凭我们这五百人,一炷香功夫便可夷平你这部落;就凭……” 他目光如刀,目光直视阿虎: “就凭我们完全可以不跟你们说这些话,直接打进来,把你们屠戮殆尽,再以尔等尸骨告诫四方——这就是抗拒大明的下场!” 第665章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阿虎的脸涨得通红,手中的石斧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可他没有动,也不敢动!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黄昭说的是实话。 一旁的晁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对着猛兽龇牙的野狗。 “要不是看你们疑似我大明海外遗民,”晁冲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本将早已挥军荡平你这村子,灭族屠寨,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在场每一个部落勇士的心都颤了一下。 “再说了,你们不会真以为,就凭你们这几千手持木石的乌合之众,还有这一道破土墙,能挡得住我大明精锐?能挡得住我大明的火枪火炮?” 晁冲的语气里满是嘲讽,目光扫过那道斑驳的土坯墙,又落回阿虎惨白的脸上, “别说是你们,就算是那些奴役你们百年的白人,在我大明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话音刚落,晁冲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一什明军士兵应声出列,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取下一枚枚黑黝黝的万人敌。 “看到那片林子了吗?”晁冲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茂密树林。 士兵们同时点燃引信,看着引线呲呲燃烧,火星跳跃,待燃至恰到好处,奋力将万人敌掷出。 七八枚万人敌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落入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下一刻—— “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闪现,硝烟腾起,碎裂的木块、泥土、枝叶四散飞溅,声势骇人。 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塔库仍感到脸上被热风刮得生疼。 河谷两岸的飞鸟被惊得四散逃离,扑棱棱的翅膀声响成一片。 待到硝烟渐渐散去,众人再看那片原本茂密繁盛的树林,已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数棵大树被当场炸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枝叶碎裂,满地焦黑,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满目疮痍。 塔库脸色骤然大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旁的阿虎,手中的石斧,也险些握不住,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恐惧取代,喉结滚动了几下,再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 至于他们身后那些举起武器怒吼的部落勇士,更是一个个面如土色,纷纷放下武器,浑身颤抖,眼中只剩下恐惧。 光是那些白人的火枪,就让他们屈服了近百年。 可眼前这些明人的武器,比白人的火枪还要可怕十倍!百倍! 人家说得没错! 就凭他们这几千人,凭这些石斧、木矛、土墙,拿什么挡? 两者的差距之大,如同萤火与日月,反抗,只会招来灭族之祸! 黄昭看了一眼那些殷人的反应,心中暗暗点头。 火候差不多了! 这谈事情,就得有人扮白脸,有人扮红脸,才能事半功倍。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晁冲与塔库之间,语气稍稍放缓,脸上也柔和了几分: “塔库族长,你也看到了,我大明若真有敌意,也就不用在这里跟你浪费口舌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部落首领,“以我们的实力,直接打进去,你能挡得住吗?” 塔库喉咙干涩,他看了一眼那片焦土,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披坚执锐、沉默肃杀的明军; 所有的勇气、疑虑、挣扎,在绝对的武力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声音沙哑:“是的,尊敬的大人,我们愿意臣服大明,只求大明能善待我们的族人。” 说完这句话,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屈辱,有不甘,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近百年来,他们被西班牙人压榨,每年上交一半的粮食,交出所有的黄金,眼睁睁看着年轻的孩子被带走,死在矿场里。 他们反抗过,换来的却是死伤惨重的族人;他们屈服过,却依然被盘剥。 或许,这真的是部落唯一的出路,或许,这些明人,真的能让他们摆脱白人的奴役,让族人过上安稳的日子。 黄昭脸上露出一抹“理应如此”的笑意,他上前扶住塔库的手臂,语气真诚: “族长不必这般,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诸事皆有法度,从不欺压百姓。” “从今日起,我等将率军入驻你们部落,普韦布洛部落之地,收归大明殷洲宣慰司直辖;待勘界备案后,朝廷将在此设‘归殷卫’。 你塔库,身为部落族长,熟悉部情,深得族人信任,可暂领副指挥使之职,协助我治理部落。” “你们要做的事,就是配合大明清点全部人口,无论男女老幼,登记造册;按朝廷规制,缴纳赋税;部落青壮需接受拣选,合格者编入‘定殷军’,享朝廷军饷,为陛下效力。” “大明还会派人在这里建立学堂,教你们习汉文,学官话,明礼仪;至于尔等风俗,凡不与大明律法相悖者,可暂予保留;凡有悖人伦、有害生民者,一律革除。” 塔库听着这一条条、一款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就这些? 他愣愣地看着黄昭,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欺骗,看出贪婪,看出隐藏在温和背后的恶意。 他已经做好了被狠狠割肉的准备,哪怕是比那些白人的条件更苛刻,但是只要能保住部落的孩子,只要能让族人不再被随意屠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没想到这位大明的官员仅仅提出了这些要求,这简直是做梦一般。 “就只有这些吗?”他忍不住问出声,带着一丝怀疑。 “当然。”黄昭点头, “从今往后,大明会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再也不用担心被白人欺辱,担心被其他部落袭击;大明会教你们耕作之法,给你们更好的种子和农具。”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对大明的绝对服从,若有二心,或阳奉阴违……” 他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树林,语气平静,“这树林,就是你们的下场!” 第666章 大明主导的时代! 塔库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明人官员,久久没有说话。 被白人压迫了近百年,他们经历过太多——从最初的屠戮与焚村,到后来年复一年的强征粮食、黄金、皮毛; 再到每年被强行带走的孩子,那些稚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矿场的路上,再无音讯;无数族人死在萨卡特卡斯的银矿深处,尸骨无存。 他们早已习惯了外来者的贪婪与残暴,早已对所有踏足这片土地的异族,怀有刻骨的仇恨与本能的警惕。 可现在,这个强大到连那些白人恶魔都不是对手的明人,竟然只是要求他们臣服、守法、纳赋、参军? 不仅没有掠夺他们的土地、女人与粮食,反而承诺要保护他们,教他们耕作,建学堂,授文字? 不,不对! 他突然想起刚刚,部落的神使在祭祀仪式上通灵,得到的神谕: “一轮太阳,从遥远的东方慢慢升起,温暖,炽热,驱散了黑暗……” “有一个神明,穿着金色的长袍,头戴高高的冠冕,面容威严又慈祥……” 当时,塔库只当是这些年白人的压迫越来越重,部落里饿死、累死的人越来越多,神使日日祈祷,夜夜望天,也许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也许只是神使为了让族人们还能活下去,为了让那些快要撑不住的人还能有一丝念想,而编造的一个谎言。 可此刻,他望着黄昭与晁冲—— 望着他们身上那从未见过的华贵衣料,云纹如水,日月交辉; 望着他们身后那些身披赤红战袍、铁甲铿锵、火铳如林的明军士卒; 望着那面在高原劲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金线绣就,威严凛然…… 难道……这些从万里之外跨海而来的明人,就是神使口中所说的“使者”? 也许…… 也许,神使看到的,是真的。 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受苦了。 塔库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腰板,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的石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弯下腰,以部落最隆重、最恭敬的礼节,额头触地,双膝跪拜,向黄昭行了一礼: “普韦布洛部落,愿意臣服大明!求大明救救我们的族人,圆我们一个安稳度日的心愿!” 他身后,那些勇士们愣了一瞬,随即齐刷刷跪倒在地,伏首不起,再无一人敢言反抗。 黄昭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满意。 他轻轻抬手虚扶,语气诚恳:“族长请起,自此,你等便是我大明子民了。” 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殷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大明皇帝陛下圣德巍巍,既然收你们为子民,就会护你们周全,这是本官给你们的承诺,也是大明给你们的承诺!”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晁冲,沉声道: “晁将军,劳烦你安排将士们接管防务,清点部落物资与人口,务必有序行事,不得惊扰妇孺。” “黄大人放心!”晁冲沉声应道,对着身后的明军士兵下令, “进城!” 号令声中,明军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部落内行进。 普韦布洛部落的归顺,自然并非孤例。 在广袤的殷洲西南海岸及内陆高原,数十支由大明文武官员、精锐战兵、通译、匠人、农政吏员组成的“宣化队”与“开拓营”, 正以相似的方式,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洒向星罗棋布的殷人部族聚落。 他们带着粮食,带着火枪,带着万人敌,带着来自遥远东方的善意与威严,走进一个又一个部落,一个又一个村寨。 顺大明者昌,逆大明者亡! 一套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组合拳之下,绝大多数早已在西班牙殖民者百年压榨下精疲力竭、对强大武力心存本能的部落,如同普韦布洛一样,在震撼与权衡后,选择了归顺。 他们厌倦了被奴役、被屠戮的日子,渴望安稳,渴望保护,而大明的到来,恰好给了他们这样的希望。 然而,亦有少数部落自恃地处险要、山高林密,或因消息闭塞、误判形势,妄图负隅顽抗, 他们或集结勇士,手持石斧骨矛,高呼祖灵庇佑;或依托寨墙沟壑,设伏阻击,妄图反抗大明的接管。 但是在装备了燧发火枪、野战火炮与万人敌的大明战兵面前, 这些在西夷封锁下连铁器都稀缺、浑身上下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原始殷人士兵,实在是不堪一击。 反抗的寨墙在炮火中轰然坍塌,冲锋的勇士在排枪齐射下成片倒地,顽抗的头人被阵前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寨门三日。 整个聚落被强行镇压、打散,青壮罚入苦役营,开山修路、筑城建堡,以劳役抵罪,妇孺迁移安置,土地、粮仓、牲畜尽数充公,由宣慰司统一调配。 数场干脆利落、近乎碾压的“犁庭扫穴”之后,任何还在观望或心怀侥幸的部落,都认清了现实。 于是,大明的统治以这种高效而强横的方式,从“明殷城”迅速向周围蔓延、扎根,将每一个部落、每一寸土地,纳入大明殷洲宣慰司的行政体系之中。 西班牙人费尽心力经营百年的殖民体系,那些建立在压榨上的传教区、堡垒、矿场;那些用无数殷人血泪堆砌起来的庄园、种植园、牧场,被大明全部接管。 明军兵力虽仅八千,却因大明完善的开拓卫所制度、以及定殷军的快速扩编,实力飞速膨胀。 归顺的殷人勇士,经过整编和训练,加入定殷军,穿上统一的红色军服,拿上长枪,领到平生第一份军饷。 他们看向大明旗帜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多了一丝认同和归属。 日月龙旗所到之处,卡斯蒂利亚王室的旗帜黯然褪色。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白人殖民者,如今在矿场里挖矿,在田地里耕作,在工坊里劳作。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大明官员冷漠的目光和士卒手中毫不留情的皮鞭。 一个由大明主导的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开启。 日月龙旗高高飘扬,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新生,也见证着大明的威严,远播海外。 第667章 所谓的“文明” 这一切,无疑狠狠打了那个愈发膨胀的西方世界一记响亮的耳光。 近百年来,西夷凭借火器与舰船,在全球范围内肆意劫掠、殖民、传教。 葡萄牙人的船队绕过好望角,荷兰人的商船纵横四海,英吉利人的私掠船在大西洋上横行无忌。 他们从非洲运走黑奴,从美洲窃取白银,从亚洲偷走香料,从全球各地剽窃、偷盗数学、天文、哲学、医学等知识, 然后将这一切据为己有,稍加改造,便恬不知耻地贴上自己的标签,美其名曰“文艺复兴”、“科学革命”、“文明开化”。 他们窃取了世界的财富,窃取了古老文明千年积淀的知识,造就了无数民族的血泪与苦难, 转过身来,却把自己装扮成“文明的使者”,把那些被他们劫掠、奴役、屠杀的民族,污蔑为“野蛮人”、“未开化者”。 久而久之,他们竟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谎言,那些挂在教堂里的油画,那些刻在石碑上的颂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们是上帝的选民,我们是文明的灯塔,我们是来拯救世界的。 可实际上,骨子里的强盗基因,从未变过。 剥开那层镀金的“文明”外衣,内里依旧是赤裸裸的贪婪、傲慢与暴力。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文明”——偷来的财富,抢来的土地,剽窃来的知识,然后披上道德的外衣,把自己打扮成救世主。 令人作呕! 不过,对没有道德底线的人讲道德,无异于对牛弹琴。 也许他们曾经成功过,但是在这个时空,强盗终将面对强盗应有的归宿。 如今的西班牙虽已不复查理五世时代的巅峰,但凭借美洲源源不断的白银与资源,仍是欧洲无可争议的顶级强国。 尤其是新西班牙总督区。 作为西班牙王国最重要的海外领地,其不仅是美洲殖民体系的核心,更是整个哈布斯堡王朝在大西洋彼岸的“钱袋子”。 美洲等地的年产白银占全球六成以上,其中新西班牙就占了三成。 那些沉甸甸的银锭被铸成“八里亚尔银币”,一船又一船运回塞维利亚,直接维系着马德里宫廷的奢靡开支与帝国军队的薪饷。 可以说,没有美洲的白银,西班牙的军队连一年都撑不下去,那些在欧洲战场上耀武扬威的方阵,那些训练有素的火枪手和胸甲骑兵,都会因为发不出军饷而瞬间瓦解。 可就是这样一块“命根子”,竟在短短百日内,被那支来自东方的神秘军队秋风扫落叶般拿下! 总督被俘,首府易帜,驻军或死或降,近乎全境沦陷! 这个消息根本无法封锁! 尽管从新墨西哥到秘鲁的航程需两个月以上,横跨整个中美洲地峡,风急浪高,航道险恶, 但总有逃出生天的商船、传教士与溃兵,带着难以置信的噩耗,陆续抵达加勒比诸岛、巴拿马,乃至里斯本、热那亚、阿姆斯特丹。 于是,“东方的大明帝国登陆美洲,大败西班牙,尽取新西班牙总督区殖民地”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席卷整个西夷诸国。 一时间,各国在美洲的殖民地总督无不忧心忡忡。 他们对神秘的“大明帝国”本就怀有天然的敬畏,据说那里遍地黄金,据说那里有比欧洲还要繁华的城市,据说那里的皇帝拥有数不尽的军队和无数的战舰。 过去这些只是传说,是商人带回来的故事,谁也没有当真。 毕竟欧洲人见惯了那些“盛极而衰”的东方帝国,奥斯曼曾经多么不可一世,如今不也被打退了吗?波斯人曾经多么强大,如今不也在衰落吗? 可如今,这个传说中的帝国真的来了。 而且一出手,便攻占了西班牙的新西班牙总督区。 那可是西班牙啊!那可是欧洲的霸主啊!是那个在欧洲横着走了一百年的西班牙! 他们这些殖民地,兵力比新西班牙总督区还少,如果那些明人掉头打他们,他们拿什么挡? 于是,一道道求援的信件被紧急送往本土,请求增派军队,运送火枪,调拨战舰。 各殖民地一面紧急动员民兵、加固堡垒、囤积粮草、刺探情报,一面快马加鞭向国内求援。 然而,此时欧洲本土正深陷三十年战争的泥潭。 神圣罗马帝国与新教诸侯厮杀不休,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刚刚率军介入,法国红衣主教黎塞留暗中支持新教以削弱哈布斯堡,荷兰与英国虎视眈眈,伺机渔利。 各国都被拖得精疲力竭,根本无力抽调足够的舰队和部队远赴美洲。 而且,对于此事,许多国家的态度也极其微妙。 西班牙与神圣罗马帝国联手,长期压制英、法、荷、瑞等国,垄断美洲贸易,征收重税,干涉他国内政,称霸欧陆。 如今被大明夺去了最精华的殖民地,实力大损,必然会影响西班牙在欧洲的攻势,其他的国家开心都来不及,只盼着其能就此衰落,彻底动摇其欧洲霸权根基。 因此,表面忧惧之下,暗地里无不幸灾乐祸! 唯有西班牙秘鲁总督区的反应最为迅速。 秘鲁总督区,是新西班牙总督区被灭后,西班牙在美洲剩下的最大、最富庶的殖民地。 这里有波托西银矿、有无数庄园和种植园,同样也是西班牙王国的重要财源。 如果那些明人继续南下,秘鲁就是下一个目标。 现在新西班牙已丢,秘鲁的银矿要是再没了,那西班牙就真的完了。 别说什么压制其他国家,就算不被哗变的士兵推翻就算好了。 时任总督、西班牙侯爵的迭戈·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在收到急报后,脸色铁青,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敢怠慢,连夜召集军官会议,紧急抽调驻守利马港的十五艘战舰与三千名精锐西班牙士兵,还有五千名印第安仆从军,火速北上中美洲,接管新墨西哥以南所有西属领地防务。 联合危地马拉都督、巴拿马都督,稳住战线,阻止明军南下,哪怕只是拖延时间,也要拖到本土的援军到来。 而明军这边,大明殷洲宣慰司正全力消化新附之地、整编土著、巩固城防,无意仓促进攻,西班牙亦无力立即组织大规模反扑。 双方暂时在中美洲一线形成对峙。 但是,大明殷洲宣慰司的扩张可没有停止。 第668章 太阳神皇! 宣化队和开拓营仍在向四面八方进发。 大明成熟的卫所制度在这片土地上展现出惊人的组织力,军屯结合,兵农一体,自给自足,定殷军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 大明宣慰司的官员们开始给殷人们灌输,他们是大明的海外遗民的来历,增强他们的归属感。 这些话,配上那些被解救的殷人奴隶的现身说法,配上定殷军中那些与殷人士兵同吃同住的明军将士,配上部落祭司们口中流传的神谕,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普韦布洛部落祭司的神谕,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远近部落,于是,在大明官员们的有意引导下,一个全新的称呼开始在殷人中流传: “太阳神皇”。 在殷人的信仰里,太阳是最高的神明,是生命的源头,是万物的主宰。 而大明的皇帝,正是从东方升起的太阳神,派来了他的军队,来拯救他流落在海外的子民。 这个称呼,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那些已经归顺的部落,对这个称呼更是深信不疑,他们在部落的祭祀仪式上,开始供奉“太阳神皇”的牌位。 祭司们率先成了大明最忠实的支持者。 他们告诉族人,圣灵的启示应验了,太阳神皇真的来了,从今往后,不用再受苦了,那些白人恶魔的失败,就是神灵的惩罚。 在这种浪潮下,再配上经验丰富的大明官员、战力强横的明军、手艺精湛的工匠、农民,整个宣慰司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子。 可以预想的是,美洲这片土地,以后不会平静了。 与此同时的欧洲,西班牙帝国。 首都马德里,阿尔卡萨城堡。 这里是9世纪摩尔人修建的堡垒,雄踞于曼萨纳雷斯河畔的高岗之上,俯瞰着整座城市。 1083年卡斯蒂利亚王国收复后,改为王室行宫;1561年腓力二世迁都马德里,正式定为宫廷,按照当时的欧洲文艺复兴风格改建,成为哈布斯堡王朝的王宫。 作为曾经的堡垒,它整体属于石砌城堡式建筑群,灰白色的石墙厚实凝重,四角的塔楼直插云霄,窗户窄小如射击孔,既有军事建筑的冷峻,又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华美装饰。 它位于马德里全城制高点,站在塔楼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特别符合如今的国王腓力四世追求排场、好大喜功的性格。 阿尔卡萨城堡复原图 现任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就在此理政、接待使节、举办宫廷庆典。 他最喜欢站在最高的塔楼上,俯瞰他的都城,俯瞰他的子民,俯瞰这个由无数领地拼凑而成的庞大帝国。 是的,拼凑而成! 现在的西班牙帝国,可不是后世那个偏居伊比利亚半岛一隅的西班牙王国。 而是由卡斯蒂利亚王国、莱昂王国、阿拉贡王国、加泰罗尼亚伯国、瓦伦西亚王国、葡萄牙王国、那不勒斯王国、西西里王国、米兰公国,再加上新西班牙、秘鲁、新格拉纳达等美洲殖民地,以及散布在非洲和亚洲的据点,拼凑起来的一个松散而庞大的帝国。 这一点,从腓力四世的称号就能看出来—— 腓力,蒙天主恩典,西班牙、卡斯蒂利亚、莱昂、阿拉贡、两西西里、耶路撒冷、纳瓦拉、葡萄牙、阿尔加维、阿尔及尔、突尼斯、奥兰之王,米兰公爵,奥地利大公,勃艮第、布拉班特、佛兰德斯、哈布斯堡、蒂罗尔伯爵,美洲、印度诸岛与大陆、大洋诸岛与陆地之领主,天主教信仰捍卫者。 长长的一串,念下来都得喘几口气。 说句实话,这些白人是真的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上面的一堆名头里,他们能够实际控制的,其实只有卡斯蒂利亚、莱昂这两处,也是西班牙帝国的根基,是税收和兵源的主要来源。 余下的阿拉贡、加泰罗尼亚、瓦伦西亚,皆是半自治王国,各有各的议会,各有各的法律,各有各的税收体系,各怀异心,对马德里的号令阳奉阴违。 葡萄牙更是被强行兼并,1580年腓力二世趁葡萄牙王室绝嗣,派阿尔瓦公爵率军强行占领,从此葡萄牙王冠戴在了西班牙国王头上。 但葡萄牙有自己的议会,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货币,自己的殖民地,内政自主,只在名义上奉他为主,那些葡萄牙贵族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恢复独立。 至于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等地,名义上是西班牙的领地,实际上被当地的贵族控制着,西班牙的旗帜只能在沿海几个据点上飘一飘,内陆根本进不去。 不过,要是按照他们这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逻辑,那朱棣称号就应该是这样的—— 奉天承运大皇帝,朱棣,大明成祖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统御华夏九州、南北两京、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十三布政司,抚驭漠北鞑靼、瓦剌、兀良哈,西北哈密、吐鲁番、别失八里、撒马尔罕、哈烈,东北奴儿干、女真诸部,西番乌思藏、朵甘,南疆交趾、占城、真腊、暹罗,南洋满剌加、苏门答腊、爪哇、三佛齐、旧港、渤泥、苏禄、古麻剌朗、吕宋,西洋锡兰、古里、柯枝、忽鲁谟斯、阿丹、祖法儿,东亚朝鲜、日本、琉球及海外万邦、绝域诸番之天下共主,靖难肇基、五出漠北、定鼎交趾、迁都燕京、郑和远航西洋、修纂《永乐大典》、浚通运河、文教昌隆、武功赫奕、镇抚四夷、永固皇图之圣天子。 不过说句实话,真要有谁把这个名头安到朱棣头上,那就不是流传百芳,而是丢人现眼了。 朱棣自己都不敢这么念。 这位一手发动靖难之役、五次亲征漠北、把蒙古人打得闻风丧胆、派郑和七下西洋扬威万邦的大明皇帝,要是听到有人给他安上这么长一串名头,估计得脸红害臊,连连摆手说: “够了够了,朕不过守成之君,何敢贪天之功!” 更不要提朱元璋,这位从乞丐一路打到坐龙椅的太祖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要是听到有人给他儿子安上这么一串比裹脚布还长的名头,恐怕得从孝陵的棺材里跳出来,追着朱棣满紫禁城跑,一边跑一边骂: “老子打天下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你个兔崽子倒好,让那些文官给你编出这么一串不害臊的玩意儿!老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知羞的儿子!” 没办法,这就是东西方的不同。 西方以名号堆砌权力,以为头衔越长,统治越稳; 大明以实绩彰显天命,深知民心所向,方为江山永固。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一句话,足矣! 辟谣:上面朱棣比命长的名号,不涉及水字数!鉴定完毕! 第669章 西班牙的财政危机 话说回来,此时的阿尔卡萨城堡中, 堡内,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留下无尽的焦虑与沉重的暮气,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浸透了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 议事厅内倒是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墙壁覆满了从佛兰德斯定制的巨幅织锦挂毯,描绘着《旧约》史诗与卡斯蒂利亚先王的赫赫武功——大卫击杀歌利亚、所罗门断案、熙德骑士收复失地,每一幅都在诉说着上帝对西班牙的眷顾。 天花板的藻井镶金嵌银,彩绘着天使与圣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来自新大陆的纯金烛台、印度群岛的象牙雕刻、威尼斯的玻璃器皿、以及从各个被征服土地上掠夺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壁龛与边桌。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蜡油与陈年羊皮纸混合的沉闷气味。 只不过,这富丽堂皇的表象,已遮掩不住一个冰冷的事实: 西班牙王国这艘曾号称“日不落”的巨舰,龙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正从无数看不见的裂缝中涌入。 年轻的国王腓力四世,端坐在长桌尽首的王座上,王冠上的钻石熠熠生辉,一身金丝绣纹的贵族服饰衬得他颇有些气度不凡。 他继承了哈布斯堡家族著名的“地包天”下颚,那突出的下颌让他的面容总带着几分阴郁的威严,整个人面容苍白,眼窝微陷,眉宇间那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慢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疲惫。 他才十九岁,登基不久便要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帝国,头顶的王冠于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千钧之重的负担,压得他早已没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位重臣,这些人都是西班牙王国的支柱,是跟随哈布斯堡家族征战多年的忠臣与贵族,可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腓力四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最信赖、负责执掌国政的首相兼王室总管——加斯帕尔·德·古兹曼,奥利瓦雷斯伯爵的身上。 这位奥利瓦雷斯伯爵正值壮年,精力旺盛,野心勃勃,自辅佐腓力四世登基以来,他便一心想要重振西班牙王国的声威。 他推行改革、整饬财政、加强王权,堪称西方的张居正。 然而此刻,这位素来自负、从容的首相,眉头也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细微的“笃笃”声,暴露着他内心的烦躁与不安。 “国王陛下,诸位大人,” 奥利瓦雷斯伯爵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烦躁的沉稳, “我们不能再对东方的局势视而不见了!再这样拖延下去,西班牙王国,真的要消亡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透着一丝紧迫感:“去年,我们就接到了远东传来的噩耗:王国在菲律宾的殖民地,丢了!” “那个东方帝国的舰队突袭菲律宾,马尼拉城破,西班牙驻军与总督府官员,以及上千名忠诚的士兵、商人、传教士,尽数被俘或战死。那条我们经营了数十年,连接美洲白银与东方奢侈品的‘马尼拉大帆船’黄金航线,就此彻底断绝。” “我们从美洲掠夺来的白银,再也无法在远东的港口换成利润高达百分之三百、甚至百分之五百的东方丝绸、精美瓷器、珍贵香料、以及那些在欧洲宫廷与市场上被视为身份象征的奢侈品!这些暴利的流失,对本就拮据的国库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而如今,大明更是根据在马尼拉缴获的海图,循着我们探索了上百年的航线,横渡太平洋,直扑我们在新大陆的腹地!仅仅不到百天的时间,便将我们经营百年的新西班牙总督区尽数攻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道: “诸位,新西班牙对王国的重要性,想必不用我多言!” “如今新西班牙已丢,中美洲和秘鲁已然危在旦夕,若是这两处最后的财源再告陷落,不用等尼德兰那些异端之邦起义,不用等新教诸侯作乱,西班牙就会在财政危机中,轰然倒塌!”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一众贵族和大臣们,脸色愈发凝重。 他们的家族在位高权重,更是在海外殖民中攫取了巨额财富,拥有大片美洲的种植园,或是垄断着部分香料贸易,甚至直接从王室对殖民地的税收中分润。 他们比谁都清楚,失去新西班牙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西班牙,看似依旧威势赫赫。 不久前,还带领天主教联军在白山战役中击败了波西米亚和普法尔茨联军,镇压了新教势力的叛乱,把那个所谓的“冬王”腓特烈五世赶出了波西米亚,牢牢控制了德意志南部。 可实际上,以哈布斯堡家族为核心的天主教联军过于强势,已经引起了其他国家的忌惮与敌视。 特别是法兰西的那位红衣主教黎塞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削弱哈布斯堡;荷兰人虽然正与西班牙休战,但谁都知道,这份休战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争夺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 还有英国人的私掠船,在大西洋上横行无忌,疯狂劫掠属于西班牙的财富与船只。 再加上连年战争带来的沉重赋税,美洲白银大量输入却缺乏足够商品对冲导致的恶性通货膨胀,物价飞涨, ——特别是西班牙本土卡斯蒂利亚地区的底层农民和市民,早已不堪重负,怨声载道,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整个国家,全靠着美洲的金银掠夺勉强维持。 如今,美洲的财富,被大明硬生生砍掉了一半。 腓力四世听到,就连他最信任的首相都如此悲观,心头一紧,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连忙追问站在下方的财政大臣胡安?德?里克尔梅: “胡安,首相说的是真的吗?王国的财政,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岌岌可危的地步?” 第670章 您有些太乐观了! 胡安·德·里克尔梅抬起头,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一身黑色的天鹅绒官服,胸前佩戴着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十字勋章。 他的声音苦涩,没有隐瞒:“是的,国王陛下。” “若仅是丢失新西班牙,王国尚可勉强支撑,毕竟还有秘鲁,还有波托西的银山。可若是连中美洲和秘鲁也一同丢失……”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年轻的国王:“那么,纵然是再勇猛忠诚、对上帝和国王满怀热忱的士兵,也无法仅仅依靠信仰和荣誉,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武器,去与敌人进行殊死搏斗。” 腓力四世听了这话,脸色骤变,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满是无措。 他今年才十九岁,虽然与朱由校同龄,却没有对方那般执掌庞大帝国的底气与实力。 此刻听着财政大臣的话,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下意识地攥紧王座的扶手。 奥利瓦雷斯伯爵将年轻国王的惊惶与无助尽收眼底,心中也是微微一叹,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清楚,国王继位不过两年,权威未立,经验不足,此刻绝非展现软弱之时。 作为哈布斯堡家族最忠心的家臣,他必须站出来,为国王解忧,为王国寻找出路。 他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坚定: “国王陛下,请您暂且不必过分忧心。王国数百年的积累与荣耀,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倾覆的。” “天主教同盟军已然击败普法尔茨的军队,巴伐利亚的盟友牢牢控制着德意志南部,那个僭位者腓特烈五世,早已如丧家之犬般逃亡荷兰,” “东线的战事,暂时可以告一段落,我们也有时间抽调兵力,驰援美洲,至少要保证中美洲和秘鲁不失,守住帝国最后的财源。” 腓力四世听到这里,稍稍松了口气。 奥利瓦雷斯继续说道:“再说了,美洲可不止只有我们的殖民地。这个东方帝国来势汹汹,欧洲的其他国家绝不会坐视不理。大明的强大,已然威胁到了所有欧洲国家在美洲的利益。” “我们可以遣使游说,尽力说服英国、荷兰等国,至少在美洲之事结成同盟,共抗东方强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这个朋友,昨天还在和我们打仗。” “至于财政危机,臣先前所推行的‘联盟计划’,不能再拖了!” 说到这里,奥利瓦雷斯伯爵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音变得凝重:“王国现在最大的困境不是外敌,不是战争,而是我们内部的失衡!” “如今王国的赋税与兵员,七成至八成皆由卡斯蒂利亚一力承担,而阿拉贡、瓦伦西亚、加泰罗尼亚等地区,有自己议会、法律、税收体系,却几乎不为王国的战争出一分钱。” “葡萄牙更是如此,名义上奉陛下为主,内政却完全自主,那些葡萄牙贵族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恢复独立。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们坐享王国的庇护与海外贸易的福利,却几乎不承担赋税与兵员。长此以往,卡斯蒂利亚早已不堪重负,王国的根基也愈发薄弱。” “若是此番改革成功,让各地区公平承担义务、分摊赋税,王国才能有足够的资源,去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说完这些话,奥利瓦雷斯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这是他呕心沥血设计的改革蓝图,他相信,只要能够推行这项改革,打破贵族的特权,强化王权,整合全国的力量,西班牙王国就能焕发第二春,重新回到查理五世时代的巅峰! 可他也清楚,改革想要实现,难如登天! 在这个贵族拥有自己的封地、甚至掌控着半独立公国、手握地方兵权与财权的欧洲,他的改革,无疑是在触动所有贵族的既得利益。 那些在阿拉贡、加泰罗尼亚、瓦伦西亚拥有大片领地的贵族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特权。 果然,他话音落下时,议事厅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首相阁下,请原谅我的直率,您有些太乐观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陆军统帅——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 这位斯皮诺拉将军可不是普通人。 他出身于热那亚的贵族家庭,原本是西班牙的“雇佣军将领”,但因为战功卓著,被腓力三世封为西班牙贵族,授予领地。 他指挥过无数战役,在弗兰德斯战场上屡立战功,是西班牙军队中威望最高的将领之一。他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永远是一副严肃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奥利瓦雷斯伯爵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出来反驳自己的,竟然是这位西班牙的顶级统帅。 他和斯皮诺拉素来交好,彼此尊重,但是看情况,对方此时站出来,应该是单纯为了战事,而非故意与自己作对。 “斯皮诺拉将军,愿闻其详。”奥利瓦雷斯伯爵压下心中的诧异,语气诚恳地说道。 斯皮诺拉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德意志与北欧的版图上: “诸位,东线战场我们确实取得了胜利,但是危局并未真正解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不惜代价传回的消息,法兰西的那位红衣主教黎塞留,已经暗中游说英国、荷兰以及北方正在崛起的丹麦王国,结成反哈布斯堡联盟,共同遏制我们。” “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野心勃勃,渴望在德意志扩展势力,成为新教世界的领袖。他已经响应了黎塞留的号召,正在国内大规模发布动员令,整顿军备。他的军队,很可能在今年夏天或秋天,就会南下德意志。” “下一场战争,已经不远了!”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斯皮诺拉带来的情报,无疑让形势更加晦暗。 斯皮诺拉继续说道:“当然,尽管如此,以王国陆军目前的实力,抽调两支精锐军团,合计约一万五千名久经战阵的老兵和军官,配备相应的火炮和给养,支援中美洲和秘鲁,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671章 大明的恐怖实力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稍稍舒缓了几分。 在他们看来,一万五千人的西班牙精锐,已然是一股足以扭转美洲战场局势的决定性力量。 要知道,现在的西班牙人口也不过八百多万,全国常备兵力也不过十五万,还要同时应对弗兰德斯、德意志、地中海等多条战线。 能从这紧张的兵力中抽调出一万五千人驰援美洲,已然是王国所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便可能顾此失彼,动摇东部战线的根本。 但是,既然两人意见一致,那斯皮诺拉为何还要反驳首相的说法? 斯皮诺拉看出了众人眼中的疑惑,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陡然一沉: “但是,诸位,你们真的了解那个东方帝国的实力吗?”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位西班牙最负盛名的统帅,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们隐约有种预感,即将听到的消息,或许会颠覆他们所有的认知。 “根据秘鲁总督迭戈传回来的紧急军报,大明帝国光是远征美洲的舰队,就足足有三百多艘战舰和运输船。其中,数十艘主力战舰的体量、火力,都远超我们王国最先进的战列舰,其航速更快,火炮更多,射程更远,船体也更为坚固。” “除此之外,此次登陆美洲的明人,足足有近四万人!其中精锐战兵不下一万,且人人配备燧发枪,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否则,我们经营百年的新西班牙,也不会在短短百日之内,便彻底沦陷。” “什么?” “三百多艘?四万人?” “一次性将四万人运输到万里之外的美洲?这怎么可能?” “这帮明人是疯子吗?” 一连串的惊呼声响彻议事厅,在座的西班牙贵族与大臣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都是靠着海外殖民发家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横跨太平洋的航行,是何等凶险。 那不是短短月余的短途航行,而是要横跨整个太平洋,历时最少六个月。 途中风急浪高,暗礁密布,常年有台风肆虐,更有致命的坏血病威胁着每一位船员的性命,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他们每次从马尼拉往返美洲的船队,也不过十来艘战舰,搭载数千人,已是极限,还要小心翼翼,生怕遭遇不测。 可大明呢?三百多艘船,四万人,竟能一次性横跨太平洋?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西班牙耗费近百年时间,移民美洲的总人数也不过六万余人,而大明仅凭一次远征,便派出了近四万人。 这岂不是意味着,大明的造船能力、远洋航行能力,都远远高于西班牙,甚至远远高于整个欧洲的水平。 三百多艘船,四万人,横跨太平洋,登陆美洲,三个月内征服一个总督区…… 所有人都不敢想,大明到底有多强? 那岂不是说,如果那个帝国愿意,他们甚至可以派出同样规模的舰队,横跨大西洋,登陆西班牙本土。 想到这里,几位年迈的贵族脸色变得煞白。 斯皮诺拉看着众人的脸色,并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唯有让所有人都认清现实,才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三个月前——”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荷兰人的巴达维亚总督扬·彼得松·科恩,给他们的本土发来了最紧急的求援信,这封信被我们在荷兰的情报人员抄录了一份,诸位可以传阅一下。” 他将文件递给身边的侍从,示意其传给众人, “信中称,荷兰在远东的所有殖民据点,已被大明帝国尽数拔除,无一幸免;就连他们在远东的总部巴达维亚,也岌岌可危,随时可能陷落。” “信中还提到,大明的海军,在短短一两年内,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爆发式增长。除了远征美洲的这支舰队,还有一支规模同样庞大的舰队,在远东的南洋地区,对所有国家的殖民据点与商船,发动了无差别的攻击。” “如今,不止王国在远东的殖民地全部丢失,就连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海峡经营了数百年的堡垒,也被一举攻破,只能被迫退却到印度一隅,等待本土的支援。” 所有人都从这番话中,提取出了最重要的消息。 大明,竟然还有另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 那岂不是说,这个神秘的东方帝国,在南洋还有另一支数百艘战舰的无敌舰队? 而且,连号称“海上马车夫”、海军实力冠绝欧洲的荷兰,都不是其对手? 众人心中一片冰凉。 自从三十多年前,西班牙无敌舰队远征英吉利惨败覆灭之后,西班牙的海军便元气大伤,再也不复往日的辉煌,只能勉强维持欧洲海域的防御,早已没了当年纵横四海的底气。 再说了,哪怕当年最鼎盛时期的无敌舰队,也不过是两百多艘战舰,就算是如今号称海上第一强国的荷兰,倾全国之力,也未必能凑出三百艘战舰。 而大明,却能同时在南洋与美洲,部署两支如此庞大的舰队! 这难道,就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帝国的真正实力吗? 一位老贵族,颤抖着嘴唇,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战舰?他们怎么可能养得起这么多军队?” 斯皮诺拉看着他,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阁下,他们已经做到了。” “新西班牙的沦陷,南洋殖民地的覆灭,荷兰人的求援,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容不得我们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缓缓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诸位大人,你们还觉得,我们能够战胜那个东方的帝国吗?” 一语落地,议事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可能将成为西班牙历史上最难忘的一次会议了,数次的沉默让议事厅内的一众侍从感到窒息。 那些刚才还自信满满地讨论如何抽调兵力、如何组织联军、如何对抗东方威胁的贵族和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只剩下震惊。 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遥远的东方——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个他从未关注过的帝国。 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些从东方回来的传教士,曾经在他面前绘声绘色描述过的大明: “那个国家,比整个欧洲还要大。那个国家的历史,比《圣经》还要古老;那个国家的皇帝,居住在比所罗门王宫殿还要辉煌的宫殿里;那个国家的物产,丰富到让人难以置信。” 当时他只当是传教士们夸大其词,为了哄骗更多的信徒去东方传教,为了从他这里谋取更多的资助,从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传教士,说得还不够夸张。 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依旧是那个足以碾压整个欧洲的庞然大物,一个足以让西班牙帝国为之战栗的存在。 第672章 该如何破局?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腓力四世,看向那些沉默的贵族。 “国王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斯皮诺拉侯爵带来的消息……虽然令人难以接受,但恐怕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任何侥幸与自欺,在此刻都等同于自杀。我们恐怕必须彻底抛弃旧有的偏见,重新思考我们应对那个东方帝国的全部策略。” 腓力四世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希冀,那是一个习惯了依赖重臣的少年,在困境中下意识寻找依靠的眼神。 “策略?什么策略?” 奥利瓦雷斯伯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的不甘与愤怒都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冷静。 “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我们注定无法取胜的全面战争,而是寻求共存。 至少是暂时的共存,为王国赢得关键的喘息与观察时机,摸清那个东方帝国的真正底细。” “共存?”腓力四世皱起眉头,那个突出的哈布斯堡下颚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首相大人,您是说……我们要向一个异教徒帝国低头?要放弃哈布斯堡家族的荣耀,放弃主赐予我们的使命?” “国王陛下,这不是低头,是暂时的蛰伏。”奥利瓦雷斯指向地图上的美洲地图, “那片新大陆足够大,大到可以同时容得下西班牙和大明,在彻底弄清敌之虚实之前,贸然开战,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或许,我们应该派一支使团,前往那个遥远的国度,去觐见那位伟大的东方帝王。带着我们的诚意,带着我们的礼物,带着我们的……和平。” “首相大人说得对!” 一声附和陡然响起,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外交大臣——唐·佩德罗·德·苏尼加。 这位唐?佩德罗伯爵出身于西班牙最显赫的贵族世家之一,曾担任过驻巴黎、驻维也纳、驻伦敦的大使。 在欧洲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为西班牙利益博弈了数十年,老谋深算,是西班牙外交界的元老,在一众贵族中说话极具分量。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抚胸,向腓力四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然后看向奥利瓦雷斯,语气笃定: “首相大人,您刚才提到了荷兰人。 恕我直言,以我数十年与那些商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像我们这样,被所谓的荣耀束缚手脚。”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一个老牌贵族对暴发户的本能厌恶: “荷兰人是什么秉性?诸位都知道,三十年战争初期,他们为了贸易利益,可以抛弃同为新教徒的盟友;为了香料群岛的垄断权,他们可以在安汶岛屠杀英国人。” “利益永远是他们的第一准则,所谓的体面与荣耀,在金币面前一文不值。 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战胜大明,发现对抗只会让自己损失更多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所谓的体面,选择谈判求和。”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敢以我的名誉打赌,荷兰人恐怕在收到巴达维亚告急的那一刻,就已经派出了使团,带着礼物和条件,日夜兼程赶往东方,去觐见那位大明皇帝,乞求和平,或者说,乞求能继续与大明通商的权利。” 唐?佩德罗顿了顿,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紧迫感: “荷兰人没有西班牙的荣耀需要维护,在利益面前,他们的动作一向比我们更果决。” “对阿姆斯特丹的那些商人来说,只要能赚钱,向一个强大的东方帝国低头,算不上耻辱,只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所以,诸位,”唐?佩德罗的声音陡然提高, “如果我们还在犹豫要不要打仗,还在纠结于所谓的荣耀与尊严,荷兰人的使团可能已经抵达那位大明皇帝的御阶前,献上他们最珍贵的礼物了。” “若是他们抢先与明国达成某种协议,甚至将我们在美洲的困境作为筹码,换取大明对其在东方贸易权的恢复! 到那时,西班牙将彻底被孤立,无论是在美洲,还是在欧洲,我们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唐?佩德罗的话,字字诛心,让在座的贵族与大臣们悚然一惊。 那些原本还满脸不甘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的侥幸被深深的危机感取代。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外交元老说得没错——荷兰人,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奥利瓦雷斯伯爵听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太了解荷兰人了,他们早就不是那个为了独立而浴血奋战的荷兰了,他们现在是商人,为了保住利益,他们可以放弃一切,包括体面。 而西班牙呢? 西班牙有哈布斯堡家族的荣耀,有天主教正统的尊严,有查理五世留下的“日不落帝国”的辉煌记忆。 这些荣耀和尊严,让西班牙不能像荷兰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向一个陌生的东方帝国低头。 可现实呢? 西班牙此刻内外交困,财政濒临崩溃,国库空虚,连士兵的军饷都难以发放;国内贵族割据,各地区各自为政,不愿承担赋税与兵员义务; 国外,反哈布斯堡联盟即将形成,荷兰、英国、法国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瓜分西班牙的殖民地。 在这样的绝境下,贸然与一个如此强大、陌生的东方帝国发生战争,无异于自取灭亡,只会加速王国的崩溃。 他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西班牙能承担得起吗? 奥利瓦雷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美洲大陆。 新西班牙已经丢了,如果中美洲和秘鲁也丢了……那西班牙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个负债累累的伊比利亚半岛,一群随时可能叛乱的省份,以及环伺四周、磨刀霍霍的敌人。 到那时,无需大明远征,西班牙自己便会在债务、饥荒与内战中分崩离析。 奥利瓦雷斯伯爵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唐·佩德罗说得对,荷兰人一定会抢在我们前面,若我们再犹豫,便只剩被孤立的下场。” 他看向唐·佩德罗,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恳切: “你在外交场上浸淫多年,熟稔各国宫廷的脾性,依你之见,我们眼下该如何破局?” 有了这张图,大家也能直观一些! 荷兰就在英格兰、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三者之间: 1581 年 7 月 26 日,北方 7 省代表在海牙召开议会,独立自建国家:尼德兰联省共和国 简称:联合省共和国,荷兰省是其中最有钱、人口最多、商船最多、权力最大的一个省, 文中用荷兰代替了。 国名本是尼德兰,只因荷兰省太强,全世界叫太顺口,便用一省代全国。 第673章 一切为了西班牙! 奥利瓦雷斯伯爵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唐·佩德罗说得对,荷兰人一定会抢在我们前面,若我们再犹豫,便只剩被孤立的下场。” 他看向唐·佩德罗,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恳切: “你在外交场上浸淫多年,熟稔各国宫廷的脾性,依你之见,我们眼下该如何破局?” 唐·佩德罗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地图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首相大人,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既然荷兰人极可能已经派出使团,我们就绝不能落后。必须立刻组织使团,务必抢在荷兰人达成协议之前,与大明建立正式联系。若是让他们抢先与大明达成共识,那对我们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而且,使团还可以乘机摸清这个东方帝国真实的实力。 斯皮诺拉将军带回的情报虽然惊人,但终究来自战场的碎片与传教士的只言片语,模糊而片面。实际如何,需要我们亲眼去看看。” “万一不行,也可以利用外交手段稳住他们,哪怕是承认他们占领新西班牙的事实,以换取他们不继续南下攻击中美洲和秘鲁承诺。” “只要大明重新开放贸易,哪怕关税高昂,能让美洲白银重新找到购买东方货物和香料的渠道,对我们濒临崩溃的财政而言,就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唯有争取到这喘息之机,我们才能推行改革,整合国内的贵族力量,整顿军备,积蓄实力,日后才有底气与大明抗衡,至少保住秘鲁的银矿。” 说完,他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奥利瓦雷斯伯爵,静静等待着这位首相的回应。 奥利瓦雷斯伯爵垂眸沉吟,指尖摩挲着下巴的胡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他转向腓力四世,深深躬身,语气依旧恭敬: “陛下,唐?佩德罗说得有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行动,稍有拖延,就可能被荷兰人抢占先机,届时再悔之晚矣。” 腓力四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首相放心,为了西班牙,无论需要什么,王国都会全力支持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感谢国王陛下的信任,臣恳请立刻组建一个规格最高的使团,携带王国最珍贵的礼物,由唐?佩德罗伯爵亲自带队,前往大明的首都,觐见那位大明皇帝,递交西班牙的亲笔国书,郑重表达我们和平通商、休战共存的意愿,同时试探他们的底线与真实态度。” 腓力四世的目光看向唐?佩德罗,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征询: “唐?佩德罗伯爵,您年事已高,此去东方路途遥远,漂洋过海,艰险难料……您愿意承担此任吗?” 唐?佩德罗对着腓力四世深深躬身,语气铿锵有力,没有半分退缩: “陛下,臣活了五十七年,去过巴黎的繁华街巷,踏过维也纳的宫廷广场,也见过伦敦的迷雾与喧嚣。 若能为西班牙保住一线生机,臣不介意把这把老骨头,葬在遥远东方的土地上。” 腓力四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微微颔首:“唐·佩德罗伯爵,历经多国宫廷,见识卓绝,由您代表西班牙出使东方,是我所能想到最合适的人选。” 他稍作停顿,“你可以在王室宝库中任意挑选礼物,所需船只、随员、护卫,皆由你全权调配,一切……就拜托你了。” “臣定不辱使命!”唐?佩德罗沉声应下,躬身告退至一旁。 奥利瓦雷斯伯爵继续说道:“其次,还希望陛下能够允许斯皮诺拉侯爵,立刻抽调兵力,组建增援美洲的特遣军团。 以‘安达卢西亚军团’和‘卡斯蒂利亚精锐军团’为主,配备王国最好的火枪和火炮,选拔最富经验的军官和士兵,舰队护航力量也要尽可能强化,确保军团能安全抵达美洲。” 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道:“不求能反攻新西班牙,只求守住中美洲和秘鲁,守住我们最后的财源。 同时,这也是向大明帝国表明,西班牙不会束手待毙,我们有能力保卫自己的土地,有能力与他们抗衡,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斯皮诺拉站起身,冷峻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位从热那亚雇佣军一步步爬上来的统帅,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王国的兴衰,他只是简短地应道: “陛下放心,六个月内,西班牙的军团就可以抵达美洲!” 奥利瓦雷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中多了几分算计, “还有一件事至关重要,我们应该将大明的实力通报给欧洲各国,唤起他们对‘东方威胁’的警惕。” “许多人或许已经忘记了,几百年前蒙古人的铁骑曾横扫东欧,兵锋直抵维也纳城下。如今这个大明帝国,跨海西征,一战拿下新西班牙,其力量远超当年。” “我们要让所有欧洲国家想起那个时代。让所有人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来自东方,或许就能缓解我们在欧洲的处境,减轻哈布斯堡家族的压力。 如果运作得当,我们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扩大哈布斯堡家族的实力,重整天主教联盟的机会,甚至实现统一欧洲的夙愿。” 他抬手按在胸前,目光坚定地看向腓力四世,沉声高呼: “一切为了西班牙!” 所有人都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西班牙,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已经不得不承认——它不再是世界的中心。 它必须学会与另一个更强大的帝国共存,甚至,必须学会利用恐惧来保护自己。 腓力四世站起身,看着眼前的重臣们,奥利瓦雷斯、斯皮诺拉,唐?佩德罗......还有那些平日里为了权力明争暗斗的贵族们,此刻,竟然都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国王的最后决断。 他缓缓开口, “就按首相说的办吧,所有事宜由首相全权统筹,各位大臣务必全力配合,谁敢推诿懈怠,以谋逆论处!” “一切为了西班牙!” 众人都站起身,齐声应道:“一切为了西班牙!” 议事终于结束了。 贵族大臣们沉默地站起身,步履沉重地退出那间金碧辉煌的议事厅。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消失在城堡幽深的走廊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旷的议事厅,和站在厅中的一个人。 奥利瓦雷斯伯爵没有走。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环视着四周那些描绘着辉煌过去的挂毯与掠夺自全球的珍宝。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高窗,恰好照射在一幅描绘西班牙接收格拉纳达投降、终结伊比利亚半岛收复失地运动的挂毯上, 那画中的天主教国王夫妇容光焕发,受降的摩尔人首领躬身俯首。 曾几何时,西班牙是让异教徒俯首的胜利者。 而如今,他们却要被迫考虑,如何向另一个更强大的、陌生的“异教徒”帝国,派出祈求和平的使团。 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大明……” 他低声念出这个音节奇特的词,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外深沉的暮色之中。 西班牙帝国的黄昏,已然降临。 而与此同时,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喷薄而出,光芒万丈,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大明帝国,正迎来它耀眼的初阳! 一西一东,一落一升,两个帝国的命运之舟,正驶向一片未知的惊涛骇浪。 第674章 整个东亚迎来了他们最严厉的父亲! 如果说大明在南洋对西夷们的驱逐和征伐,仅仅只是让这些欧洲国家感到失去东方暴利和殖民地的愤怒与不甘。 毕竟,那不过是“钱袋子”被抢了,疼是疼,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么这一次,大明远征舰队万里渡海,登陆美洲、横扫新西班牙总督区的消息,则如同一记惊雷,轰然炸响在欧洲各国宫廷的上空。 这一次,他们感受到的,是真正的、切肤的威胁! 近百年来,欧洲西夷早已将美洲视为自己的后花园。 自哥伦布扬帆西去,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便成了伊比利亚、法兰西、不列颠与尼德兰竞相瓜分的猎场。 他们肆意的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划分势力范围,西班牙牢牢掌控着从墨西哥到秘鲁的中南部,葡萄牙盘踞巴西,英法荷兰则在北美的东海岸和加勒比海诸岛上各自插旗,建港设堡,贩奴通商。 在他们眼中,美洲的原住民不过是手持石斧木矛的“野蛮人”,如何能与拥有火枪、火炮与纪律的“文明人”抗衡? 所谓的博弈,向来只是欧洲西夷自己的游戏。 通过王室联姻,通过一纸条约,几场简单的谈判,便将广袤的土地和数不尽的财富,像分蛋糕一样分割干净。 仿佛美洲的财富,本就是他们予取予夺的囊中之物。 然而,大明的出现,以最粗暴的方式,粉碎了这场持续百年的欧洲独角戏。 那些西夷们这才惊觉,此刻才意识到,这场瓜分世界的牌桌上,原来不止有他们。 主座之上,还坐着一位来自东方的沉默巨人,没有按照他们熟悉的规则出牌,一出手就掀翻了整张桌子。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大明能够跨越万里,远征殷洲的实力,所传递的信号,早已不是简单的贸易摩擦或殖民地争夺了。 这意味着,那个东方帝国拥有足够强大的海军,能够将兵锋指向任何一片海域,将战火燃向任何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角落。 今天,大明舰队可以出现在美洲的阿卡普尔科,明天,他们的炮口是否就会对准加勒比海?会不会出现在好望角?再往后,会不会驶入泰晤士河口,炮口对准伦敦塔?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后世美国之所以能够在整个世界作威作福,还不是因为其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和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海军,能够随时出现在任何国家的家门口。 欧洲人,第一次尝到了“被威慑”的滋味。 而且此时的欧洲诸国,正处于三十年战争的血雨腥风之中。 各国王室之间沾亲带故,盘根错节,真要说起来,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 比如,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二世,是统治西班牙的腓力四世的堂叔,两人同属哈布斯堡家族,一个掌控着德意志广袤的土地,一个掌控着伊比利亚半岛和半个美洲。 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王后,正是腓力四世的亲妹妹;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又娶了路易十三的妹妹。再加上无数公国、侯国、选帝侯国,几乎整个欧洲贵族,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 然而,正是这些亲戚,此刻正在战场上互相厮杀。 哈布斯堡的天主教联军在德意志腹地与新教诸侯浴血鏖战;法国那位红衣主教黎塞留,嘴上念着“天主教荣光”,暗地里却源源不断地资助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和德意志新教诸侯,只为削弱哈布斯堡的霸权; 荷兰虽与西班牙刚签《十二年停战协定》,但双方在贸易与殖民地上仍剑拔弩张;英国则在宗教与利益间左右摇摆,时而支持新教,时而又与法国眉来眼去。 这就是欧洲的现状,亲情如纸,利益如铁;教堂钟声未歇,战场号角已鸣。 也正因这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各国之间的情报,基本上就是互相敞开的。 斯皮诺拉侯爵之所以能迅速获知荷兰东印度公司收到巴达维亚求援信的消息,是因为荷兰人的情报流入英国驻阿姆斯特丹使节之手。 英国人会卖给法国,法国人则会“友好地”分享给他们在马德里的西班牙亲戚——当然,分享之前,早就抄录了不止一份。 西班牙能轻易探得荷兰截获远东求援信的消息,荷兰与西班牙紧锣密鼓组建使团、搜刮奇珍异宝预备出使东方的动作,自然也瞒不住旁人。 一时之间,整个欧洲大陆都躁动起来。 英、法、神圣罗马帝国诸国纷纷震动,既忌惮大明之强,又好奇东方之盛,谁也不愿落于人后。 大陆之上,各国宫廷疯狂搜罗珍宝、挑选使者,竟闹得市场上,能说汉语的翻译一夜之间身价百倍,各国奇货价涨、异宝难求。 这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那些曾在全球横行霸道、视土著如草芥的西夷列强,如今却像是争着要给东方那个神秘帝国送礼的土财主,生怕去晚一步,连紫禁城的宫门都进不去。 而在万里之外的大明,却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新政改革、南洋开拓、大明海洋政策的持续推进,大明帝国的国力正在飞速增长。 随着天启新政的全面推进,清丈田亩以充国库,整顿卫所以强军备,开放海禁以兴工商,设立海关局以控南洋,改革科举以拔贤才——这座古老的帝国巨舰,正被装上全新的龙骨与风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劈波斩浪,驶向深蓝。 更何况,当今大明天子朱由校,绝非那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善茬。 如今兵精粮足、府库充盈,岂能坐守中原?谁若敢挡大明开拓之路,便是自取灭亡! 太平盛世,可不是等来的,那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随着东北和东南沿海的平定,帝国的目光自然投向了西北的西域、河套,西南的乌斯藏、缅甸等地。 于是,整个东亚迎来了他们最严厉的父亲! 在朱由校的亲自授意下,帝国大都督府与御前参谋司日夜不休,拟定方略、调兵遣将、筹措粮饷、整备器械。 一道道加盖“御前军机”火漆印的军令,从京师大都督府发出,沿着新修的驿道飞速传向各都督府。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中南半岛跋扈日久、屡屡挑衅大明威严的缅甸东吁王朝。 第675章 我大明又回来了! 天启四年,四月二十八日, 缅甸南部,安达曼海域。 碧波万顷,海天一色,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正劈波斩浪,向东北方向疾驰。 桅杆如林,帆影遮天,三百余艘巨舰排成五列纵队,绵延十余里,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若是仔细看去,其中少一半是威武的战舰,艏楼高耸如城,舷侧炮窗森然;而更多的,则是商船,但无一例外,皆是三千石以上的远洋大船,吃水深,载重大,足以支撑此次远洋行动。 阳光洒在湛蓝海面,碎金跃动。 无数面大明日月军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金线绣成的日月徽记,在蔚蓝天幕下熠熠生辉。 舰队正中,一艘巨舰如主帅矗立,气势压过所有船只。 正是广东水师旗舰,宝船“威远号”。 熟悉的九桅十二帆,艏楼高达五层,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俨然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 舰首甲板上,南洋都督府大都督、广东水师总兵胡泽明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目光深沉地望着这片海域。 海风吹动他的战袍,腰间玉带微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 “这片海域……”他喃喃道,“我大明上次来的时候,怕是还要追溯到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之时,郑和船队曾驻节满剌加,威震南洋诸国。” “如今,我大明又回来了!” 身后,都督佥事卫志尚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大人,区区一个缅甸,怎么值得您亲自出马?竟然连威远号都开出来了,这阵仗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他是真不明白。 这两年,南洋都督府横扫南洋诸国,战功赫赫,陛下龙颜大悦,不仅下令补充了大量新式战舰,甚至还将一艘命名为“吕宋号”的加强版宝船拨给了广东水师。 如今广东水师已是大明三大舰队中实力最强的舰队,战舰精良,士卒精锐,火器犀利,训练有素。 可缅甸那地方,水师孱弱不堪,沿海不过几艘破旧舢板,连像样的炮台都没有。 在他看来,出动数十艘战舰都嫌多,更不要说带着三百多艘船、数万大军了。 这简直是用牛刀杀鸡,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胡泽明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舰队什么情况?还有多久到沙廉?” 1624年的图找不到,大家借鉴!!! 卫志尚连忙收起嬉态,挺直腰板,正色禀报: “回大人,全军共计船只三百二十四艘。其中我水师战舰六十三艘,水师运输舰八十六艘,其余皆为此次随军的商船。” “此番出征,共调南洋水师陆战营精锐六千二百人,征倭义勇营三万一千人,另有随军工匠、医官、通译等两千余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根据我水师前锋汇报,已于击溃缅人水师残部,焚其战船十七艘,俘获渔船三十二艘,无一敌舰逃脱。缅人水师本就羸弱,遇我前锋,如汤泼雪,预计再有一个时辰,即可抵达沙廉港外海。” 胡泽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北方向的海平线,那里已隐约可见陆地轮廓。 “好,终于到了!” 南洋诸岛,虽然广袤,但真正有实力的就那几家。 马六甲、巴达维亚、苏门答腊……如今皆入南洋都督府之手,以大明今日之国力,那些土人小国,不过弹指可定。 况且,这几年朝廷推行“南洋实边令”,鼓励百姓南下,政策极其优厚: 凡愿南下南洋的汉人百姓,官府不仅分给良田百亩,还配发“归化土民”十至二十人作为佃户或劳力,帮着耕种,那些土人多是战俘或从深山老林里抓出来的,经都督府教化后,大多安分守己。 至于汉人百姓,每家的适龄青壮,都需要在南洋都督府的组织下,轮流赴附近的军营驻地接受每月十天的操练。 都督府统一发放退役明军铠甲、腰刀、长枪,各村民兵队更配发火绳枪,闲时耕田,战时披甲,保家卫土,人人争先。 不要小瞧汉人百姓骨子里的尚武精神。 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守护好不容易挣来的家业,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夫,操练起来一个个嗷嗷叫,精神面貌远胜当初。 闲暇时,他们拿起皮鞭监督那些土人干活、读书写字;都督府整训之时,他们披着铠甲,操练。 遇有土人滋事,一声铜锣响,十里八村的民兵便持械集结,杀的那些土人抱头鼠窜。 更不要说那些随军的镇倭开拓营了。 那些倭人,因为大明的控制,在国内快饿疯了,只要给几个饭团,冲锋起来的时候,不惧箭矢火铳,专挑险隘强攻。 这几个月以来,这帮倭人可以说是将山里的那些土人猴子杀得血流成河,他们不计生死,只要明军战鼓一响,就红着眼睛往上冲,深得明军喜爱。 南洋本就是富庶之地,不缺海鲜、肉食、大米。 前有倭人浴血奋战,明军战士督战坐镇;后有各地汉人百姓持械巡查,民兵队层层设防。 整个南洋,可以说是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 胡泽明收回思绪,看了一眼身旁还有些不解的卫志尚,没好气地说: “你这个蠢材,好歹也是我南洋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凡事多动动脑子!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打打杀杀,毫无长进。” 他朝右后方一招手:“夏思齐,你给他讲讲。” 站在不远处的夏思齐闻言,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大都督在考校自己。 这些年,自己等人虽然在南洋征伐不断,但打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土人小国土邦,还没有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如今帝国四面扩张,以陛下的脾性,日后征战只会更多,若是今日能让大都督满意,对自己日后的发展多有裨益。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上前一步,语气谦逊: “末将斗胆妄言,还请大都督指点。” 他看了一眼卫志尚,缓缓道: “如今南洋初定,剩下的柔佛、亚奇、爪哇等国,都需要时间移民实边,消化成果。再加上福建水师的罗总兵正在往西开拓,我们南洋都督府所辖虽广,却多是岛屿。” “此番大都督府下令,令我等西出缅甸,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缅甸地接云南,又是中南半岛大国,若能在此役中立下大功,南洋都督府的地位必能再进一步,日后向西开拓,便有了更足的底气。” 卫志尚还是有些不解: “可是大都督府不是说了,以南军都督府王都督那边为主攻吗?咱们只是配合……” 听到这句话,夏思齐都有点无语了。 这老伙计,以后看来是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将领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 “大都督府给我们的军令,确实是配合南军都督府。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缅甸要是太弱了,我们不小心一路势如破竹,顺势拿下都城、生擒缅王,这也不能怪我们不是?” “再说了,”夏思齐继续道,“咱们上次攻陷巴达维亚,那帮红毛夷可是交代了,他们在这天竺国还设有据点,囤积火药、招募土兵,意图东扩。” “除恶务尽,西夷能去,我大明就去不得?大人此番亲率‘威远号’和这等规模的战舰,末将揣测,多半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说完,他拱手躬身:“末将妄言,望大将军恕罪。” 第676章 进军沙廉港 胡泽明看着夏思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自天启二年他奉旨重整广东水师、开府建牙执掌南洋以来,麾下曾有五位出身系统、能力卓著的游击将军。 如今数年过去,五人皆已身居要职,即便最次者也独掌一支分舰队,麾下精锐过万。 但若论真正能运筹帷幄、独当一面、统筹全局者,遍数麾下,恐怕也只有伍哲与眼前的夏思齐两人而已。 这夏思齐,心思缜密,眼光长远,尤其难得的是在战事上常有独到见解,确实堪当大任。 他再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卫志尚。这莽汉此刻总算慢慢回过味来,正挠着头嘿嘿傻笑。 胡泽明眼中掠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嫌弃,冷声道: “怎么,卫大人这是想通了?” 卫志尚憨憨地点了点头,咧嘴一笑:“想通了!大人您这是要抢功!” “管他娘的什么主攻主攻辅攻,咱先打进去,拿下沙廉,要是运气好直捣黄龙擒了缅王,那功劳就是咱南洋都督府的!南军都督府王帅那边总不能从咱嘴里把到手的肉再抠出去!” 胡泽明差点被他这粗俗直白的话气笑,没好气地骂道: “你他娘的,给老子滚下去准备!领前锋水师、三千陆战营精锐和五个千户的镇倭军前出五海里,准备登陆,拿下港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后的阳光正好,海风自东南而来,正是满帆疾进的好时候。 “我给你三个时辰。”胡泽明的声音沉下来,“要是拿不下沙廉,我就摘了你的狗头当蹴鞠踢。听明白了?” “遵命!” 卫志尚缩了缩脖子,却不怒反喜,反倒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抱拳应得山响。 对他而言,什么弯弯绕绕的谋划都不重要,大都督指哪儿,他打哪儿便是,想那么多作甚? 有硬仗打,有头功争,便是最快活的事! 他转身就兴冲冲地往船舷跑去,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朝下甲板怒吼: “传令!前锋各舰,满帆前进!让镇倭营的那帮倭人们,都打起精神!老子要去踢缅王的屁股!” 胡泽明看着这货虎虎生风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虽然缺乏眼光,但这货打仗确实从不含糊,悍勇无畏,执掌一军冲锋陷阵绰绰有余。 人各有其用,便由他去吧。 他转过身,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夏思齐,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教导: “你考虑得很周全,眼光也放得长远。你们五人中,我最看好你与伍哲。” “日后独当一面,遇事更需多看、多思、多谋,要时刻谨记肩上的担子,不可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与承诺: “此番缅甸战事若顺利,我便向陛下请旨,于缅甸沿岸择要地设立水师基地,组建一支‘缅甸舰队’,负责伊洛瓦底江口至孟加拉湾一线的巡防、开拓与戍守。” “这支分舰队,就由你统辖,负责向西开拓,探查天竺一带的西夷虚实。” 夏思齐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强抑心潮,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末将……谢大都督栽培!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 胡泽明伸手虚扶,语气却转为严肃: “要谢,也是谢陛下天恩!” “若非陛下锐意进取、乾纲独断,鼎力支持我等开拓海疆,没有朝廷源源不断拨付的坚船利炮、充足粮饷,我等纵有一身本事,怕也是报国无门,困守港内,徒叹奈何!” 他望向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目光中充满由衷的敬意: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等当以国士报之。” “末将明白!” 夏思齐躬身肃立,语气恳切,将这番话深深记在了心底。 “好了,不说这些。”胡泽明话锋一转,收敛了心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福建水师罗总兵那边,最近可有新消息传来?” 夏思齐立刻收敛心神,沉声回道:“回大人,十日之前,快船传回来的消息,福建水师已然拿下西夷口中的香料群岛。那帮红毛夷在那里经营了数十年,据点密布,却被罗澜总兵一举连根拔起,尽数肃清,无一漏网。” 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艳羡,“除此之外,福建水师南下的探索船,还意外发现了一片疑似新大陆的广袤土地!” “哦?新大陆?” 胡泽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顿时来了精神,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 “罗澜那老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这可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是的,大人。”夏思齐连忙应道, “听说那新大陆海岸线连绵不绝,登陆军士骑马向内陆探查三日,仍不见尽头。” “据报,那片土地水草丰美,牛羊遍野,只有些稀疏的土人部落,未见成建制政权,更未发现任何西夷的踪迹,想来是尚未被西夷染指。” 他的声音里满是羡慕:“罗总兵已加急将此事上报朝廷,同时正组织人手,筹备大规模的探查与开拓事宜,看样子,是想将那片新大陆纳入大明版图了。” 胡泽明沉默片刻,望着西方海天相接之处,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海风中飘荡,带着几分豪情,几分畅快,更有一股不甘人后的昂扬斗志: “好啊!好一个新大陆!我大明当兴!天不负我皇明!” “陛下知道此事,定然龙颜大悦!香料群岛,殷洲新土,南洋万里——这才几年光景?当年咱们还在天津练兵时,谁能想到有今日?” 他转过身,看向夏思齐,目光炯炯: “所以,咱们也得加快步伐,不能让他们福建水司专美于前。” “缅甸这一仗,要打得漂亮,打得利落,要让陛下知道,开拓疆土、扬大明国威,终究还是要看咱们南洋都督府!” “遵命,大人!” 夏思齐躬身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斗志,浑身都透着一股昂扬的锐气。 远处,卫志尚率领的前锋舰队已然扬帆加速,一面面明字战旗迎风猎猎作响,数十艘战舰劈波斩浪,舰首破开层层浪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沙廉港方向。 那座缅甸南部最古老的港口,即将迎来大明铁骑的踏临。 海风吹拂,战旗猎猎。 那面绣着日月的大明旗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高高飘扬在这片一百多年来,再未出现过大明舰队的海域之上,宣告着东方帝国的归来。 第677章 敌袭!!! 沙廉港,缅甸南部最重要的贸易口岸,伊洛瓦底江入海门户。 自1613年缅甸东吁王朝那位雄心勃勃的国王阿那毕隆,从盘踞此地数十年的葡萄牙雇佣军手中夺回沙廉后,此处便成为王国着力经营的财赋重地。 作为缅甸南部唯一深水良港,扼控孟加拉湾与马来半岛航道要冲,沙廉迅速重归繁盛,成为往来印度、马六甲乃至远东的西洋商船必经的补给与贸易节点。 缅甸王室通过向各国商船征税、提供补给、售卖缅甸的象牙、翡翠、柚木和香料,获得了不菲的收入。 而作为交换,他们也从葡萄牙、荷兰、乃至偶尔出现的英国商人手中,获得了大量的火炮、火枪与弹药,用以充实军备、巩固统治。 也正因如此,缅王在此驻扎了三千五百名缅军精锐,由他的心腹爱将玛哈?觉廷镇守。 这些士兵都是从常年征战的老兵中挑选而来,装备了约五百支火绳枪和二十余门各式火炮,在普遍仍以冷兵器为主的缅军中,算得上精锐了。 毕竟,沙廉每年上缴的税款占王室收入的八分之一,不容有失。 港口西侧的小山头上,一处缅军军堡居高临下,掌控着整个港口的海面视野。 军堡内,缅军守将玛哈?觉廷正眉头紧锁,听着手下副将觉都的汇报,语气中难掩惊怒: “你说什么?我们外出巡航的三艘战船,一条都没回来,全没了消息?” “是,将军!按日程,最远的二号哨船午时前就该返港回报,可至今不见踪影。属下已连续派出三波快船往不同方向搜寻,也都……杳无音信。”觉都的额头见汗,语气有些颤抖。 玛哈?觉廷并非庸碌之辈,能被缅王委以重任镇守沙廉这处财源,靠的可不是溜须拍马。 三艘巡航战船同时失联,绝非意外,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旁的觉都厉声下令:“你立刻传令水营,留守的所有船只,不管大小,全部出港!向外搜索至少三十里,务必查明……”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觉都正跪地听令,却半天没听到下文,不由得抬头看去。 却发现刚刚还一脸严肃的玛哈?觉廷,此刻脸色大变,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海面。 他顺着将军的目光转头看去—— 水天一色之处,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缓缓浮现。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高耸的桅杆如森林般刺向天空,无数面巨大的风帆吃饱了海风,鼓胀如云。 而在那支舰队的最前方,十几艘体形格外修长、侧舷密布炮窗的巨舰,已然清晰可见其狰狞的外形。 觉都也算是跟着玛哈?觉廷南征北战,见过场面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舰队,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这是哪里来的舰队? 下一刻,他就听见将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敌袭!!!” 玛哈?觉廷猛地回过神来,对着副将疯狂下令:“快!立刻传令大营,所有士兵全副武装,即刻集结,准备迎敌!命令所有炮台,立刻装填火炮,瞄准海面!” “另外——”他一把揪住另一个亲兵的衣领,嘶吼道: “派最快的马!分两路!一路去勃固向大王报警!一路去东面的勃生大营求援!告诉他们,明军……明军从海上来了!战舰不下百艘!快啊!!” “是!是!”亲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军堡,传令而去。 玛哈?觉廷转过身,再次望向海面。 那支舰队已经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那些战舰的轮廓,艏楼高耸,炮窗密布,桅杆上飘扬着火红色的旗帜,数量何止百艘?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庞大舰队,脸色苍白如纸。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就在三个月前,他还听闻来自北方的消息,说王弟阿瓦王殿下明耶觉苏瓦,在阿瓦集结了超过十五万大军,意图趁大明西南内乱、土司不稳之机,北伐云南,一举雪洗数十年前兵临阿瓦城下之耻。 大王亦寄予厚望,倾国中之兵北上,意图一搏,拿下云南! 在缅人的眼中,大明早已不是永乐年间横扫半岛、威服四夷的天朝了。 如今中南半岛,理当由缅甸说了算。 就算此次北伐不能彻底占领云南,也能趁机劫掠财富,以解国库空虚之急。 可是…… 阿瓦王殿下不是说,大明内乱虚弱吗? 那这支舰队,又是从何而来? 沙廉距离大明本土可是足足数千公里啊,明军怎会突然现身于此?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支明军登陆,凭沙廉这三千多人,能挡住明军多久? 若让明军登陆长驱,数百里外的王都勃固,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万守军,又该如何抵挡?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大明前锋舰队,三级战列舰“怒涛号”。 卫志尚正站在舰桥上,身着一身水师将官甲胄,手持望远镜,目光轻蔑地扫过岸上慌乱奔逃的缅军与百姓,脸上露出一丝桀骜的笑容,哪还有半点刚才在大都督面前的拘谨?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副将韩凛下令,语气干脆利落: “传令下去,派几艘快船,引导那些商船出港,不要阻挡我水师战舰登陆炮击!” “再令战列舰编队,前出至敌岸炮最大射程外,先行火力压制,把岸上那些可怜的炮位全给我打掉!” “重型火力舰前出,持续轰击半个时辰,把缅军的士气彻底打垮!” “遵命!”韩凛躬身领命,立刻下去传达军令。 这种登陆作战,广东水师这些年在南洋打了无数次,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从吕宋到马六甲,早已摸索出一套娴熟的战法,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随着卫志尚的命令下达,舰桥上旗语兵挥舞着旗帜。 庞大的舰队如臂使指,开始变换队形,二十四艘三级、四级战列舰侧舷对准海岸,炮窗齐齐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炸响,盖过了海浪风声。 数十艘战舰同时开火,超过三百门重炮依次喷吐出炽烈的火光与浓烟,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恐怖的尖啸,砸向沙廉港的炮台与缅军大营。 一时之间,沙廉港被浓烟与火光笼罩,炮弹爆炸的巨响、房屋坍塌的轰鸣声、缅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港口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那些缅军的土炮台,还没来得及发射几发炮弹,就被明军的火力轰成了碎片。炮手们被炸得血肉横飞,侥幸逃过一劫的,也抱着头四处乱窜,哪里还顾得上还击? 第678章 登陆!!! 卫志尚立于艏楼之上,单筒望远镜稳稳抵在眼前,冷静地观察着炮击效果。 海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这炮装填起来,还是太慢了。”他放下望远镜,口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要是咱们的战舰都能装上‘吕宋号’上的那种后装线膛重炮就好了。” “那炮打起来,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射速还能快上数倍不止,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把这里夷为平地。” 一旁的副将韩凛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露出一丝既无奈又无语的神色。 他望着岸上被炮火炸得抱头鼠窜、四处奔逃的缅军,心中暗自腹诽: “将军是真的敢想啊,就凭眼下这近三百门重炮的轰击,打这些还停留在火绳枪与老旧前膛炮阶段的缅军,简直如同壮汉殴打稚童,已是碾压之势。” 不过作为武人,韩凛内心深处何尝不眼热吕宋号上那几门后装重炮? 那玩意儿射程远,打得准,射速更是快得邪乎,简直是战场上的神兵利器。 但是拿来打这些装备简陋的缅军,岂不是用牛刀杀鸡,用尚方宝剑砍柴——太他娘的糟践东西了! 不过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转悠,偷眼看了看卫志尚凝望海岸的侧脸,终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敢扫了将军此刻的兴头。 炮火轰鸣,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海面上硝烟弥漫,几乎遮蔽了整片港湾。 当咸涩的海风吹开厚重的硝烟,沙廉港沿岸已是一片狼藉,原本夯土筑成的防御工事大半化为废墟,几座木制瞭望塔歪斜着,燃着熊熊大火;码头附近停泊的几艘商船也被引燃,火焰未熄,黑烟滚滚。 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只有零星的缅军士卒在废墟间惊慌失措地乱窜。 “差不多了。”卫志尚再次举起望远镜,审视片刻,满意地放下, “传令运输舰,准备登陆。让镇倭营打头阵。” 令旗挥舞,数十艘装甲运输舰缓缓靠近港口岸边。 舰门轰然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身穿号衣的镇倭开拓营士兵。 这些倭人士兵,穿着统一的鸳鸯棉甲,对襟、窄袖、齐膝,胸前背后各缝着一个醒目的“倭”字,个个腰间挎着腰刀,左手持着一面藤牌,右手握着一杆七尺长枪,脸上带着即将登岸的兴奋。 他们的装备和训练虽然远不如明军,但在南洋这片土地上,已经足以碾压大多数国家的武装。 “下船!按进攻阵型向前推进,后退者死!” “一个时辰以内,拿下沙廉港,逾期未克,全营皆斩!” 运输舰舱门口,几名明军队官高声呵斥,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队手持火铳、面无表情的明军督战队。 舱内的倭人士兵顿时一阵骚动,吱哇乱叫着,个个面露惶恐,不敢有丝毫迟疑,争先恐后地冲下跳板。 他们踩着没膝的海水,纷纷按照平日操练的规矩,结成简单的阵型,如同疯狗一般向着岸上扑去。 这些倭人心里清楚得很,身后的明军督战队枪炮上膛,绝不会手下留情,后退是死,只有冲锋还有一线生机。 等到作为先锋的倭兵冲上岸,稳住阵型,与那些从炮击中回过神来、仓促应战的残存缅军展开厮杀后。 一队队装备精良的明军南洋水师陆战营精锐,才从容不迫地登岸。 他们手持加装刺刀的燧发火枪,以小队为单位,远远跟在倭兵阵线后方三十步之外。 一方面充当督战队,防止倭人士兵在巷战中临阵脱逃或溃散;另一方面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提供火力支援。 但凡遇到缅军依托房屋负隅顽抗,明军的火铳手和掷弹兵就会上前,几轮齐射加上几颗手榴弹清场后,再交给倭人冲进去清扫残敌。 镇倭营前军第三千户所,第一百户队。 佐藤四郎弓着身子,右手紧握长枪,左手举着蒙皮圆盾,和七八名倭人在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的街道上小心挪步。 他曾是九州岛某小大名麾下的足轻小队长,在江户之战中被明军俘获,之后便被编入这镇倭开拓营,一路南下。 一年多来,他随明军转战吕宋、苏禄、爪哇,攻城拔寨,屠村灭寨,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数百场。 手上早已沾满不知多少土人或西夷的鲜血,早已习惯“倭人冲前,明军督后”的打法。 死了算你倒霉,活着就有饭吃,偶尔还能在攻破村镇后抢些财物。 不过,对佐藤这样生于倭国底层、终日挣扎于饥寒交迫的浪人而言,能跟着明军登陆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肆意杀戮、掠夺,看着他人在自己刀下哀嚎,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而这一切,都源于身后那些让他敬畏的明军,正是他们给了他“活着”和“杀戮”的资格,所以对于将他们驱赶上战场的明军,他们并不仇恨,反而有些甘为鹰犬,以拼命换取苟活。 此刻,他正和同队的几个倭人一起,在沙廉港中搜寻残敌。 “啊——!” 一声短促的女子惊叫,突然从右前方一处半塌的竹楼里传来。 佐藤四郎精神猛地一振,他与身旁几个同队的倭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过猥琐的光芒。 无需多言,几人默契地放轻脚步,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朝着声音来处包抄过去。 竹楼的门扉歪斜,里面光线昏暗。 只见一个年轻的缅族女子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 她身上的筒裙被破碎了大半,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肌肤,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佐藤四郎咧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黑黄的牙齿,随手将长枪靠在门边,搓着手便扑了上去。 那女子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一手死死护住孩子,另一只手拼命挥舞挣扎。 可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敌得过在生死场上打过滚的兵卒?很快便被佐藤狠狠掼倒在地。 佐藤喘着粗气,骑在女子身上,粗暴地撕扯她本就破碎的衣衫。 女子绝望哭喊,双手乱抓,竟在佐藤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八嘎!” 佐藤吃痛,怒火更盛,下手更狠。 第679章 我的孩子! 旁边几个倭兵不但不阻止,反而围在一旁哄笑: “佐藤,你这家伙行不行啊?连个女人都制不住?” “就是!快点,后面还有别人呢!” “要不换我来?保证让她服服帖帖!” 佐藤四郎脸上挂不住,眼中狠色一闪,猛地伸手, 一把将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从女子怀中硬生生夺了过来! “不——!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子瞬间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般扑过来, 她死死抱住佐藤四郎的腿,连连磕头哀求,嘴里用缅语哭喊着,泪水混合着尘土,满脸狼狈。 佐藤四郎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双手高高举起孩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想着将这碍事的小东西摔死,再好好发泄自己的欲望。 “不——”缅族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 “住手!”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如同腊月冰水,骤然泼在在场每一个倭兵头上。 佐藤浑身一僵,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他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 竹楼门口,不知何时已经静立着一支十二人的明军小队,为首的队官段锋,手中那支燧发短铳的枪口,正稳稳地指向他。 他身后的明军士卒,已然平端火枪,呈半圆阵型,封死了所有去路。 佐藤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冷汗“唰”地浸透内衫。 他慌忙松开手,那孩子“噗通”掉在女子怀里,放声大哭。 佐藤连滚带爬地翻身跪倒,以头抢地,嘴里叽里呱啦爆出一连串急促的倭语,夹杂着有些走调的汉话: “大人!误会!大大的误会!小人……小人是在搜查残敌!这女人……她反抗!对,她反抗!” 周围那几个方才还在哄笑的倭兵,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全跪倒在地,刀枪丢了一地,深深埋下头,大气不敢出。 镇倭营铁律第一条:任何情况下,对明军拔刀、举枪、或有攻击意图者,格杀勿论,其所属小队、百户皆受连坐!这条用无数倭兵脑袋铸就的铁律,早已刻进他们骨髓! 然而,一切都晚了。 段锋脸色铁青,根本懒得听他们废话,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明军士卒立刻上前,动作迅捷,用枪托狠狠砸在佐藤后颈。 佐藤惨哼一声扑倒在地,随即被反剪双臂,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其余倭兵也被如法炮制,按倒在地,捆成一串。 佐藤四郎挣扎着想解释,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试图解释,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段锋走到那个缅族女人面前,缓缓蹲下身,用生硬的缅语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那女人止住哭声,连连点头,指着佐藤四郎,声音颤抖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段锋站起身,脸色愈发铁青,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倭兵,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听到的倭兵面如死灰: “来人。” “在!” “把这几个畜牲,押出去!” 几个倭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佐藤四郎更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大人饶命”。 可明军士卒不为所动,架起他们便拖出了房屋,在沙廉港的街道上跪成一排。 对明军的恐惧让他们不敢有一丝反抗,只是低着头,瑟瑟发抖。 周围的倭人士兵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远远地站成一个半圆,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队官段锋大步走到跪着的倭兵面前,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朗声宣布: “这几人,临阵脱队,擅离职守,意图淫掠妇女,辱我大明王师英名!按镇倭营军法第三条:临阵脱逃、淫人妻女者,斩!今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厉声喝道:“行刑!” “预备——” 对面的明军行刑小队齐刷刷举起火铳,对准了跪着的倭兵。 “砰!砰!砰!……” 排枪响起,硝烟弥漫。 跪着的倭兵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唯有一人,因火枪卡壳,侥幸存活。 他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无法动弹,嘴里不停念叨着“天照大神保佑”,脸上刚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窃喜。 那倭人拼命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对着段锋连连磕头。 可段锋面色未变,没有丝毫废话,缓缓抬起手,拔出了那把插在腰侧皮套中的燧发转轮手铳——这是军官才有的配枪,可连发六弹。 他平举手铳,枪口距离那倭兵的额头,不过三尺。 “自己下半生都管不住的畜牲,不配活着。”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那倭人身体一僵,额头和左右胸分别炸开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悔恨与不甘。 段锋手腕一抖,甩开转轮,退出冒着青烟的铜弹壳,动作娴熟地重新装填。 然后,他“咔嗒”一声合上转轮,目光冰冷的扫过周围每一个面无人色的倭兵,厉声呵斥: “都看清楚了?” “再有敢违抗军令、擅离职守、烧杀淫掠者、辱我王师名声者——”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八具还温热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怎么回事?”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队官抬头望去,只见前锋舰队主将卫志尚正带着副将韩凛,骑马赶来,神色冷峻。 段锋连忙快步上前,行明军礼,沉声汇报了方才倭兵淫掠妇女、被就地正法的详情。 卫志尚听完,扫了一眼地上的倭人尸体,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缅族女人,语气平淡地对队官说道: “你做得不错,我大明王师的威名,绝不能被这些畜生玷污!” 他侧头对副将韩凛吩咐: “去查,这几人隶属哪个百户、哪个总旗。该百户队主官,驭下不严,纵兵为恶,按律,百户、总旗皆斩。其麾下倭兵,十抽一杀,以肃军纪。” “末将领命!”韩凛肃然应道。 卫志尚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径直离去。 这等维持军纪的小事,自然有军法司的人处置,还无需他这前锋大将亲自费心。 等将军远去,段锋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那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倭兵,喝骂道: “还他娘的发什么呆?贻误战机,论罪当斩!都给老子冲!杀光缅狗!” 周围的倭人士兵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有丝毫杂念,纷纷转头,发一声喊,疯狂地向着缅军据守的街区冲去。 段锋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缅族女人,示意手下给她留下一点干粮,然后带着自己的小队,继续向前推进。 第680章 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那女人抱着孩子,跪坐在废墟间,望着那些远去的明军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她不懂得这些人说的汉话,也不明白方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和孩子活下来了——在这座已经沦为炼狱的港口,在这群如狼似虎的乱兵之中,她们活下来了。 女人,特别是封建时代下的女性,永远是战争中最脆弱的牺牲品。她们无法选择阵营,无法执掌兵权,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 城破之日,她们的命运往往不是被掳为奴,便是遭虐致死,沦为胜利者泄欲与立威的工具。 但是卫志尚也好,段锋也罢,心中有一道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他们可以面无表情地下令,将敌人破寨夷族,屠戮殆尽,可以将战俘编为劳役直至力竭而亡,可以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屠戮敌军。 ——这是战争残酷的一面,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赤裸裸的生死法则。 但是他们绝对不允许这种奸淫妇女,虐杀孩子的禽兽之举! 这不是什么慈悲,也不是什么仁义。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一旦放纵士兵以杀戮为乐、以奸淫为奖赏,允许军纪崩坏、兽性横行,那么这支军队就彻底废了。 卫志尚在讲武堂受训时,教官就反复讲过前朝的故事: 那些军纪崩坏的军队,起初不过是放纵士兵抢几个女人,到后来便是临阵脱逃、杀良冒功、哗变溃散,最终无一不是全军覆没。 军纪这东西,松一寸,垮一尺;破一次例,就再也收不住了。 而在朱由校亲自打造的大明新军中更是如此,不管是讲武堂还是军法司,都把这条底线刻进每一个将士骨子里。 更何况,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今日纵容倭奴奸淫掳掠,明日便有明军士卒暗自效仿,觉得“他们做得,我为何做不得”,都是刀头舔血的人,凭什么你们快活,老子干看着? 真到那一步,杀,还是不杀? 杀,军心必乱; 不杀,军纪崩坏,士气溃散,这支打遍南洋无敌手的精锐,用不了几年就得变成一帮乌合之众。 所以,这几个倭人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明明白白,死给所有人看。 至于这些倭人,本就是大明征伐世界的耗材,不够再从倭国征召就是,反正就是些饭团的事。 毕竟按照陛下定下的规矩,倭人不得在倭国都指挥使司之外定居,不得娶妻生子,不得置办产业。 换句话说,就是这帮倭人自从离开倭岛,就注定要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在战场上消耗敌人的刀箭,为大明铺平扩张的道路。 可若是因为这些畜生的暴行,动摇了军心,败坏了明军的形象,甚至让军中生出效仿之心,那岂不是比吃屎还难受。 一支能横扫四海的铁军,可以铁血,可以冷酷,可以视敌如草芥,却绝不能沦为一群没有底线、只知施暴的野兽。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平歇。 短短一个时辰,整个沙廉港已经彻底落入明军之手。 缅军守将玛哈?觉廷在乱战中被倭人士兵斩杀,剩下的缅军或死或逃,少数投降的,被集中关押在港口的一处仓库里,等待后续处置。 夕阳西斜,将港口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卫志尚立在沙廉港西侧的山头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易主的港口。 山下,港口内余火未灭,黑烟缕缕,明军的日月旗已在各处升起。 一队队俘虏被反绑着双手,垂头丧气地被押往集中看管地。镇倭营的士兵在军官驱使下,开始粗暴地清扫战场、收敛尸体、清点缴获。 一名斥候队长快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禀告将军!沙廉港已全部肃清!缅军守将玛哈?觉廷,于官署抵抗,被陆战营斩杀;我军阵亡三人,伤二十三人;镇倭营阵亡三百零九人,伤两百余。” “毙伤缅军逾一千二百,俘一千五百余。港口内缴获完好商船十一艘,大小货船二十余;各仓库虽部分焚毁,但剩余粮秣、布匹、漆器、象牙、柚木等物资,数额颇丰,具体数目仍在清点!” 卫志尚听着,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只是微微颔首。 拿下沙廉港,不过是远征的第一步棋,他们的目标可是缅王,是整个缅甸。 他抬头看向内陆的方向,目光灼灼。 “缅王所在的勃固城,距此多远?” “回将军,据俘虏中通事及本地向导所言,勃固王城距沙廉陆路约一百八十里,若走水路,沿河流岔道北溯,约两百三十里。” “一百八十里……”卫志尚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击,眼中锐光闪动, “若轻装急进,沿途无大军阻拦,三日……至多四日,兵锋可抵勃固城下。” 他猛地转身,看向侍立身后的韩凛等将校: “传令!” “全军即刻休整,半个时辰为限,带足干粮,补充饮水弹药!陆战营留下一个百户队,镇倭营留五百人,负责清扫港口残敌、维持秩序、看押俘虏、清点守护缴获!” “其余所有人马,饱食之后,立刻轻装出发!” 韩凛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劝谏: “将军,我军苦战方歇,士卒疲敝,且孤军深入,兵力不过七千余。勃固乃缅甸都城,必有重兵防守,是否等大都督主力抵达,或至少稍作休整,再……” “兵贵神速!”卫志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气, “缅军主力,被其缅贼明耶觉苏瓦尽数带去了北方边境,正与我南军都督府王帅大军对峙!勃固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此刻缅王初闻败讯,定然惊惶,周边调兵遣将尚需时日。我等趁其慌乱,以精兵奔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若等他反应过来,调集四方兵马,凭城固守,反倒麻烦!”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勃固守军,撑死不过两万,且久疏战阵,我七千精锐,皆是百战余生!破之,如劈朽木!”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派快船,向后方大都督报捷!就说,沙廉已克,末将卫志尚,率前锋精锐七千,星夜兼程,直捣勃固!请大都督督帅主力,徐徐跟进,以为后援,调拨粮草。” “让大都督放心,末将一定在他将旗抵达勃固城下之前……将缅王阿那毕隆,缚于大都督马前!” 韩凛见主帅决心已定,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便不再多言,肃然抱拳: “末将遵命!” 卫志尚望向西方的那轮落日,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狠辣: “这次,老子要让全缅甸知道……” “什么叫做‘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ps:杀戮之重,不等于暴行无度;征服之烈,不等于人性尽丧。 第681章 夜袭勃固,缅宫醉梦! 山下,传令兵飞驰而过,将一道道军令传遍各处营地。 正在休整的士兵们纷纷起身,默默检查武器,捆扎行囊。 一袋袋干粮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水壶灌满清水,弹药袋塞得鼓囊囊的,大批缴获的战马牲畜被牵来,驮载着轻型火炮和额外的弹药补给。 镇倭营的倭兵们蹲在墙角,大口吞咽着饭团,不时偷看那些正在整队的明军。 开饭之前,他们在校场亲眼目睹那个凌辱妇女的倭人所在的百户被十抽一的当场处决,那血腥的处决还历历在目,数十具尸体还挂在码头。 一个倭兵低声对同伴道:“明军的军爷们……是真狠啊!” 同伴头也不敢抬,只顾往嘴里塞饭:“狠才好,狠的,能活!” “什么意思?” “跟着狠的,能打赢。打赢了,才有饭吃。”那倭兵咽下饭团,眼中闪过一丝麻木的光,“咱们在倭国,不也是给藩主卖命?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至少这儿……打赢了有肉吃。” 第一个倭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活法。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脊线上。 沙廉港内,火把陆续点燃,星星点点。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开始集结,脚步声沉闷而有序。 卫志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刚刚征服的港口。 “出发。” 七千人马,如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没入缅甸内陆的夜幕之中。 身后,沙廉港的余火还在燃烧,青烟袅袅,融入满天星斗之下。 而前方一百八十里外,勃固王城中那位缅王阿那毕隆,尚不知自己已大祸临头。 ----------------- 与此同时,缅甸王城,勃固。 夜色如墨,王宫深处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缅王阿那毕隆端坐在铺着雪白象牙席的鎏金王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镶满红宝石的犀角酒杯。 他年逾五旬,身形已见臃肿,曾经锐利的眼眸因常年纵酒而略显浑浊,但此刻眯起时,仍残留着几分君主的威仪。 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殿中央的乐舞。 那是十二名精心挑选的暹罗舞女,她们身着轻薄如蝉翼的素色丝质筒裙,头上戴着尖顶的金冠,手指纤长,舞姿曼妙。 乐师奏起古老的“赛因瓦”旋律,鼓点轻快,琴声婉转。 舞女们赤着双足,踩着节拍,扭动着柔软的身躯,纤长的手指做出各种复杂曼妙的手势,演绎着《罗摩衍那》中的片段。 裙裾飞扬间,雪白的足踝上金铃轻响,眼波流转处,带着几分羞涩与温婉,看得殿中众臣目眩神迷。 这种源自暹罗宫廷、被缅甸贵族称为“迎那卡”的舞蹈,深受缅甸的王公贵族喜爱。 阿那毕隆惬意地啜饮一口杯中甘醇的棕榈酒,任由身旁两名最宠爱的妃子为他轻轻捶腿、剥开晶莹的荔枝。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每一道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 殿下两厢,王储明耶岱巴与一众重臣按品级端坐。 他们衣着华贵,面前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酒,此刻也都“专心致志”地欣赏舞蹈,不时附和着缅王发出的轻笑,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阿那毕隆在位已十九年。 十九年前,他凭借过人的胆略与手腕,从阿瓦起兵,一路南下,历经数年血战,先后攻灭东吁、勃固等割据势力,重新统一了四分五裂的缅甸。 那时的他,雄心勃勃,志得意满,立志要超越先祖,吞并暹罗、降服澜沧,将东吁王朝的疆域推向极盛,重现莽应龙时代席卷中南半岛的荣光。 然而,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北上进攻暹罗,却屡战屡败,被那黎萱率领的暹罗军队打得丢盔弃甲,损兵折将;西征阿拉干,损兵折将,连都城都险些被葡萄牙人趁机攻破; 东进澜沧,好不容易占了几个边寨,却被澜沧军队一路反推,狼狈退回,差点丢了东部重镇。 甚至在十几年前,他趁大明西南土司不稳,朝中党争激烈之际,发兵北上,企图一举夺取云南,结果明军从广西、云南两面夹击,一路势如破竹,竟然打到旧都阿瓦城下! 阿那毕隆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个被火光染红的夜晚,城外明军的火炮轰鸣震天动地,铳声如爆豆般不绝,攻城士卒的呐喊声仿佛就在耳边。 他坐在阿瓦王宫的大殿里,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一度以为国祚将终,自己将成亡国之君。 最终,他不得不派出使者,卑辞厚礼,宣誓称臣纳贡,才换来明军缓缓退去。 从那以后,阿那毕隆就有些心灰意冷了。 什么统一中南半岛?什么重现莽应龙荣光?都见鬼去吧! 于是,他毅然将王都从靠近北方边境、常年受战火侵扰的阿瓦,迁到了更南边的勃固。 这里气候温暖湿润,物产丰饶,远离那些该死的边境战事,是个安享享乐的绝佳之地。 至于北方边境的防务,以及大半精锐军队,则是全权交给了一母同胞且对自己忠诚不二的亲弟弟明耶觉苏瓦,封其为阿瓦王,总摄北方军政。 然后自己心安理得地躲在王城中,纵情声色,安于享乐。 用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 “本王打了一辈子仗,出生入死,难道就不能好好享受享受吗?” 这几年来,他愈发沉迷于歌舞、美酒与女色,早已无心朝政。 王国的日常事务,交给王储明耶岱巴和几个信任的大臣处理;北方的军务,交给弟弟全权负责;至于那些其他政务,自然有下面的官员去操心。 他只需要享受这浴血奋战半生换来的、理所应当的富贵与安宁。 此刻,他眯着醉眼,目光在台下那些舞女曼妙的身姿上流连,心中盘算的,是今夜该召哪位美人侍寝。 第682章 历史的玩笑! 而坐在下首的众人,却各有各的心思。 尤其是王储明耶岱巴,他是阿那毕隆的长子,今年三十出头,生得仪表堂堂,眉宇间依稀可见其父年轻时的英锐之气。 此刻他端坐席上,脸上挂着恭顺而陶醉的微笑,仿佛沉醉于殿中靡靡之音,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阴沉得可怕,不时掠过王座上那个沉迷声色、醉眼迷离的父亲。 明耶岱巴觉得,父王真的老了! 老到只愿蜷缩在往日的荣光与眼前的享乐中,锐气尽失,暮气沉沉。作为王储监国,他理应执掌国政,可父王却迟迟不肯放权,让他这个王储形同虚设,徒有其名。 更令他寝食难安的,是他的王叔——明耶觉苏瓦。 那个老狐狸,坐拥缅甸大半精锐、驻守北部边境十几年,势力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军政要津,早已成为他登上王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想起四个月前,明耶觉苏瓦从北部传回的情报,他脸色愈发阴沉。 当时,明耶觉苏瓦在信中言之凿凿:大明西南的云南、贵州、四川三省,正强力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剥夺土司世袭权力,引得各地土司怨声载道,离心离德,人心惶惶。 明国朝廷为此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边境防务,正是北伐复仇、趁机攻占云南的千载良机!他已在阿瓦集结大军,恳请大王增派兵力粮饷,支持北伐! 起初,明耶岱巴还以为,王叔是想借北伐之名,扩军自重,甚至有起兵造反的野心,他已经手握缅甸一半兵力,还要增兵,其心可诛!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明耶觉苏瓦在信的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此战关乎国运,若能得王储殿下亲临北境,代大王犒赏三军,以储君之尊安定军心,则将士感奋,必能万众一心,一举克敌,为大王立不世之功!” 明耶岱巴当时看完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差的可怕。 好一招以退为进!毒辣至极! 不仅表现出自己不贪恋军权、一心为国的姿态,趁机赢得了父王的信任,又将他这个王储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去阿瓦?去那个被王叔经营得铁桶一般、全是其心腹嫡系的北方大本营? 明耶岱巴又不傻,那特么就是让他自投罗网! 战场上刀箭无眼,流矢不长眼睛,他若是真去了,恐怕只会在战场上“不幸”遭遇“意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人死了,就算事后父王震怒,斩了王叔,又能如何?他明耶岱巴的命,可就没了! 所以,在自己派系心腹的周旋下,他以“北伐大事,临阵不可易帅,儿臣未娴军旅,恐徒乱人意”“信任王叔,有他在北方足以震慑敌军”为由,婉拒了北上的要求。 可推辞的代价,就是他在北方安插的那些亲信,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接连被王叔拔除。 有的被调离,有的被撤职,有的干脆莫名其妙地死掉了,每一道消息传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明耶岱巴仿佛能透过千里距离,看到王叔那张得意嚣张的脸,仿佛能听到他冷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明耶岱巴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心中满是焦虑与恐惧。 他不敢想象,万一王叔真的侥幸成功,哪怕只是劫掠云南满载而归,届时挟大胜之势,手握重兵班师回朝,到那时候,别说他这王储之位坐不稳,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中的奢靡与喧闹。 “报——!!!” 一个传令兵浑身汗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跪倒在地,声音焦急: “启禀……启禀大王!有紧急军情!” 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那毕隆脸上的惬意笑容缓缓消失,手中的犀角杯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泼洒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象牙席。 他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殿下的大臣们也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 军情? 这个时候?难道是北方的战事有结果了? 赢了?还是输了? 阿那毕隆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坐直身子,挥了挥手,沉声道: “呈上来!” 侍从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下阶,接过传令兵手中的军报,双手高举过顶,呈到缅王面前。 阿那毕隆展开军报,目光匆匆扫过,仅仅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尽。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全靠王座的靠背支撑才没瘫倒,手中的军报差点掉落。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惊骇,透露出一丝宿命般的恐惧。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轮回,跟他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十几年前,他在阿瓦,明军兵临城下,炮火震天动地。 如今,在勃固,他以为终于可以安享晚年,明军却又来了! 殿下的大臣们看到缅王的异样,一个个惊疑不定,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王储明耶岱巴心中一动,连忙起身上前,假意搀扶,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父王!父王您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要保重身体啊!” 阿那毕隆没有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将手中的军报拿下去。 侍从战战兢兢地接过军报,依次递给最近的王储与几位重臣。 随着军报的传递,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众臣脸色骤变,满脸震惊,议论声也愈发激烈。 “什么?!” “明军登陆沙廉?正在向王城逼近?”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来的?” “沙廉有精锐三千五百人,还有炮台防御,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攻破?” 混乱持续了许久,直到阿那毕隆缓缓回过神来,疲惫地摆了摆手,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下方神色惶惶的众臣,声音沙哑地问道: “诸位,事到如今,都商议一下,该如何是好?” 良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南温大臣尼亚达拉上前一步,声音苦涩: “大王,如今王都勃固城内,所有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三万之数。其中尚有半数,是近年新募或从各地征调来的屯田兵、辅兵,老弱参半,训练不足,甲械不全,根本不堪一战……真正的精锐,十之七八……”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真正的精锐,都被抽调到北方,由阿瓦王率领,北伐大明云南去了。 这话如同一桶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阿那毕隆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第683章 王城镇守使! “误国!阿瓦王误国啊!” 另一名素来与明耶觉苏瓦不睦的将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单膝跪地,目眦欲裂: “大王!若不是阿瓦王屡次送来所谓‘明国内乱、边防空虚’的虚假情报,蛊惑圣听,大王怎会将王都精锐尽数北调?致使王都空虚,门户洞开,让明军趁虚而入!他这不仅是误国,更是……更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不错!定是阿瓦王谎报军情,蓄意误导大王!” “北伐北伐,如今明军都打到家门口了,他的北伐大军何在?” “只怕他早已与明人暗通款曲,欲借明军之手,图谋不轨!” “陛下,当治阿瓦王欺君误国之罪,遣使北上,将其召回!” 指责、猜疑、愤怒的声浪瞬间高涨,许多原本中立或畏惧明耶觉苏瓦权势的大臣,此刻也纷纷将矛头指向了那位远在北方的阿瓦王,生怕被牵连其中。 大殿之内,顷刻间又吵作一团。 阿那毕隆坐在王座上,听着众臣的指责,心中也泛起一丝狐疑 难道……自己那位曾与自己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亲弟弟,真的生了异心? 不,不会的!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他起兵时,弟弟可是第一个追随他的,出生入死,不离不弃。这些年镇守北方,也一直尽心尽力,从无二心。 可是……可是…… 他越想越乱,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中乱成一团。 “父王!” 就在这时,王储明耶岱巴突然上前一步,猛地跪倒在御阶之下,声音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父王!诸位大人!” “如今大敌当前,明军兵锋已近,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保卫王都,击退来犯之敌!追责问罪,可待退敌之后!儿臣恳请父王,速做决断!” 明耶岱巴看着这帮人,心中暗骂:他虽也恨不得王叔立刻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但眼下明军都快打进来了,这帮人还在这争权夺利?赶紧议个对策,实在不行就跑!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他在勃固经营多年,自然不乏支持他的大臣,这番顾全大局的说辞,瞬间让殿中安静了些许,不少大臣也纷纷点头附和。 坐在右侧上首的宗室众臣明耶觉廷,定了定神,颤声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勃固兵微将寡,明军来势凶猛,沙廉一日即下,其锋锐恐难直撄。” “老臣斗胆提议……大王可先北狩阿瓦。阿瓦城高池深,更有阿瓦王殿下二十万大军在侧,足可保陛下万全。待明军师老兵疲,或北伐大军回援,陛下再率王师南返,光复勃固不迟。” “北狩?弃都?”有人惊呼,满脸难以置信,“这岂不是将祖宗基业、国都重地,拱手让与明人?王都一失,人心涣散,国将不国啊!” “非是弃都,是暂避!”明耶觉廷连忙反驳道, “大王乃一国之本,岂可立于危墙之下?明军跨海而来,补给困难,必不能久持。只要陛下安在,大军在手,勃固迟早可复!若困守孤城,万一有失,陛下有恙,则万事皆休啊!” “可是……”有人欲言又止,目光闪烁地看了看王储,又看了看大王,压低声音道, “阿瓦那边……当真稳妥么?” 这话虽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阿瓦王手握重兵,若真有异心,大王此去阿瓦,岂非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上方的阿那毕隆的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心中反复权衡。 弃都逃跑,固然可保性命,却会声名扫地,他一生的威信将一落千丈,毕生英名尽毁; 可困守待援……勃固这点兵力,能守到几时? 王弟的援军,又是否能及时赶到?即便赶到,他……真的会全力救援吗?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翻滚,但他毕竟曾是在血火中拼杀出来,一统缅甸的君主,打过硬仗,见过血,即便这些年沉迷享乐,骨子里的那份狠厉与决断,也并未彻底消散。 在一阵的恐慌之后,一股狠厉之气猛地冲上心头。 不能乱!至少,不能在臣子面前彻底失态,否则,人心必散,勃固便真的没救了! “都给本王安静!”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肥胖的身躯晃了晃,但他强行稳住,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众臣纷纷噤声。 阿那毕隆环视一周,目光凌厉,目光多了几分威严。 虽然他的身体早已被酒色所伤,面色带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但此刻站在那里,倒也有几分当年的气势。 大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阿那毕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传令!” “派出所有快马信使,持本王金箭令,星夜赶往勃固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城镇、营寨、土司领地,命其主官即刻抽调所有可用之兵,由主官亲自率领,火速驰援勃固!贻误者,斩!兵不到者,战后诛其全族,绝不姑息!” “选派使者,不惜一切代价,北上寻找北伐大军,传本王谕令:明军自海路偷袭,已陷沙廉,正扑勃固,国本危殆!命阿瓦王明耶觉苏瓦,立即罢北伐之师,全军回撤,星夜兼程南下救援!若敢延迟片刻,致使勃固有失,定以国法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阶下的王储明耶岱巴身上——刚才这大儿子临危不乱,挺身而出,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样子,心中稍稍有了几分宽慰。 “明耶岱巴。” 明耶岱巴心中一凛,连忙跪下,恭敬地应道: “儿臣在!” “本王封你为王城镇守使,总览勃固一切城防事务,节制城内所有守军。副手由……”他扫了一眼众臣,指向一位以沉稳著称的老将, “由阿赫木旦禁卫军统领彬牙·耶丁延担任副使,辅佐王储,整饬军备,调度防务!” “你们二人,即刻起,整顿城内所有守军,征发全城青壮协助守城。加固四门,深挖壕沟,设置路障,搬运滚木礌石,严查奸细,稳定民心!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违抗军令、临阵脱逃者——无论兵民,格杀勿论!” 明耶岱巴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几乎要脱口拒绝。 开什么玩笑?明军来势汹汹,沙廉一日即破,勃固兵力空虚,这个时候让他去守城,简直是上赶着送死吗? 他下意识地就想找借口推脱。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一旁自己的心腹大臣,正拼命朝他使眼色,那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暗示,示意他答应。 明耶岱巴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叩首谢恩, “儿臣领旨!必与勃固共存亡,死守王城,不负父王重托!” 老将彬牙·耶丁延也出列跪下,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定辅佐王储,死守勃固,击退明军!” 阿那毕隆看着儿子“毅然”受命,心中稍感宽慰,疲惫瞬间涌上全身,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都下去吧……各司其职,务必守住勃固。” “臣等告退!” 众臣如蒙大赦,又或心事重重,纷纷躬身行礼,匆匆退出大殿。 转眼间,刚才还喧嚣奢靡、歌舞升平的殿内,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阿那毕隆坐回王座上,看着那些还没有退场、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女,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心中满是烦躁与不安。 他挥了挥手,语气冰冷:“都退下吧。” 舞女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想起十几年前阿瓦城外的炮火,想起那些彻夜不休的火铳声,想起当年被逼俯首称臣的屈辱。 那种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手在抖,酒洒了一半。 他放下酒杯,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老了!真的是老了! 第684章 当年旧事? 随着一道道命令从王宫发出,原本歌舞升平的勃固,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数十队传令兵骑着快马,高举令旗,从王都四门疾驰而出,马蹄声急促,奔赴周边各州府求援;厚重的城门也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轰然关闭,粗大的铁栓重重落下。 城头,火把的数量骤然增加了数倍,跳跃的火光将垛口后士兵们仓惶不安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一队队甲械不全、面色仓皇的士兵被军官厉声驱赶上墙,手忙脚乱地搬运滚木礌石、架设弓矢炮位。 城内的士兵手持兵器,挨家挨户地敲门,强征青壮,逼迫他们加入守城队伍,呵斥声、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王城。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在每一条街巷响起,伴随着士兵凶神恶煞的吼叫: “开门!开门!开门!” “奉大王金令,全城戒严,征召青壮上城御敌!敢有违抗隐匿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军爷行行好!我家就这一个儿子,才十六岁,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他吧!” “少废话!十六岁还小?能拿得动刀枪就得去!再不开门,老子就撞了!” 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疯狂地抢夺粮食与物资,将米店、布庄洗劫一空,不少不法之徒更是趁机趁火打劫,劫掠商铺。 一队士兵匆匆跑过,却对街边的乱象视而不见——他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管得了这些? 勃固,这座缅甸东吁王朝引以为傲的王都,在突如其来的战争阴云下,正瑟瑟发抖。 夜色更深,王储府。 府邸深处,一间密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有几盏牛角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 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室内气氛渲染得更加压抑。 耶岱巴早已没了白日大殿中的沉稳,他像一头困兽,在铺着昂贵地毯的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华丽的锦袍下摆不时扫过地面。 “德多达!德多达!你这次可真是害苦我了!” 他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对着一旁垂手肃立的心腹大臣——达甘温副使(财政副大臣)德多达低吼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守城?你让我去守城?那可是明军!军报中可是说了,沙廉一日即下,三千五百精锐守军,连同西夷修建的炮台,连一天都没撑住!” “明军兵锋之锐,岂是勃固这些老弱残兵能挡的?这差事哪里是机会,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是让我去送死!” 他死死盯着德多达若不是此人身居达甘温副使,是他敛财和巩固势力的重要臂助,他怎么会鬼迷心窍接受他的暗示,接下守城的这个烫手山芋? 德多达微微抬起头。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静静地听着王储的抱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明耶岱巴喘着粗气停下,他才不疾不徐地躬身一礼, “殿下息怒!如今木已成舟,王命已下,殿下已是勃固镇守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抱怨,已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明耶岱巴: “况且,臣当时示意殿下应允,自有臣的道理。” 德多达看着眼前这位年过三十、却遇事慌乱、毫无担当的王储,心底确实掠过一丝失望。 但随即回过神来,不过这不正是他选择暗中扶持这位的原因嘛! 庸主,才好操弄于股掌之间。 “道理?”明耶岱巴冷笑一声,“那你倒说说,是什么道理?” 德多达环顾四周,然后才缓缓开口, “殿下可曾想过,如今王城之中,万千头绪,危如累卵,但究其根本,什么东西最重要?” 明耶岱巴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兵权。”德多达吐出两个字,眼中精光一闪, “勃固王城内三万守军,以及殿下可掌控的王府亲卫、巡城兵马。只有将这些兵权实实在在握在殿下手中,您才能进可攻、退可守。无论是据城死战,还是……另做他想,方能不受制于人,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明耶岱巴闻言,脸色微变,眼中的烦躁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思索。 但随即,他又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忧: “可你也知道,明军来势汹汹,按照斥候估计,最迟后天,他们就会抵达勃固城下。到时候,兵临城下,我就算手握兵权,又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凭这三万老弱残兵,挡住明军的精锐不成?” “殿下稍安勿躁。”德多达语气依然平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殿下可曾细想过一事:明军此次跨海远征,自沙廉登陆,其意果真在彻底覆灭我缅甸吗?” 明耶岱巴皱眉:“自然是……趁我王都空虚,意图破我王都,或者逼迫北伐大军南下。” “不尽然。”德多达缓缓摇头,“当年先王屡次北犯大明云南,明将刘綎、邓子龙率军反击,兵临阿瓦城下,其时所求者何?” “不过是金银赔款、称臣纳贡、惩戒首恶而已,并非真要覆灭我国祚,吞并我疆土。” “此次明军跨海而来,千里迢迢,跨海远征,补给不易,必求速战速决,其兵力定然不会太多,也绝无意愿与我陷入长期鏖战。据斥候所言,登陆的明军不过七八千人,以此兵力,欲行灭国之事,吞并勃固,岂非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察觉到明耶岱巴陷入思索的神色,继续道: “依臣浅见,其根本动因,恐怕还是因北境阿瓦王这些年屡启边衅,劫掠大明边境,甚至此次悍然调集重兵,意图大举北伐,彻底触怒了大明皇帝。明军此来,是为惩戒震慑,为了一劳永逸解决西南边患。” “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不再生事的缅甸,一个懂得敬畏天朝威仪的属国,而非一片需要分兵镇守、耗资无数、叛服无常的无用之地。” 听到“阿瓦王”三字,明耶岱巴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不错!定是明耶觉苏瓦那贼子!是他目中无人,屡次挑衅,才招来这泼天大祸!如今他却远在北方,置身事外,要我来承受明军的雷霆之怒!这祸国殃民的逆贼!国贼!” “他最好死在明军刀下,否则有朝一日落在我手里,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德多达心中冷笑,这王储还真是个蠢货,三言两语就相信了。 可他面上却深以为然,连忙趁热打铁: “殿下明鉴,故此,眼下危局,我们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或许……我们可以效仿当年旧事。” “当年旧事?” 第685章 好戏,才刚开场! 明耶岱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是说……” “正是,若是处置得当,此次危机,或许正是殿下的机会!”德多达压低声音, “明军要的,不过是缅甸低头认罪、俯首称臣。而大王这些年纵情声色,早已失了锐气,早年又曾败于明军之手,心中对明人又惧又恨。若明军兵临城下,大王未必肯低头。” “可殿下不同,殿下是王储,是未来的缅王。若殿下能审时度势,主动遣使,与明军接洽!”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明耶岱巴: “只要表明我缅甸愿痛改前非,重归大明藩属,按时朝贡,永不犯边。并将此次边衅之罪,全部归咎于擅启战端、桀骜不驯的阿瓦王明耶觉苏瓦!宣称是他欺瞒大王,独断专行,方招此大祸。” “只要明军应允退兵,我们愿配合大明,共讨此逆!” 德多达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呼吸骤然急促的明耶岱巴: “殿下,若此事可成,您不仅是保全社稷的功臣,更是拨乱反正的贤主。届时,陛下年事已高,又受此惊吓……您便可顺理成章继承大位,同时借大明之威,彻底铲除阿瓦王这个心腹大患!” “一石二鸟,王位可期,大权在握!” 明耶岱巴听得心跳如鼓,口干舌燥。 那“王位可期”四个字,如同最诱人的毒饵,让他暂时忘却了城外的威胁。 但他仍有最后一丝犹豫,声音发干:“可……若是父王不同意与明军和谈,执意要战……那该如何是好?” 德多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冷意: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王近年来纵情酒色身体亏虚,本就孱弱不堪,此乃朝野皆知之事。如今骤闻噩耗,惊惧交加,以致……突发急症,卧床不起,无法理政。此乃天灾,亦是时运。” “而您,作为陛下嫡长子、钦命的王城镇守使,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代为总揽一切军政要务,以安社稷民心……这,难道不合情合理,难道不是您身为储君义不容辞的责任么?” “合情合理……义不容辞……”明耶岱巴喃喃重复,眼中的犹豫尽数被炽热的野心吞噬。 德多达描绘的前景太过诱人——顺利登上王位,铲除政敌,还能得到大明的支持! 合理! 太他妈合理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王袍、手刃仇敌的场景。 “好!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事关重大,你速速去筹备,务必办妥!” 德多达躬身行礼:“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重托。” 明耶岱巴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 “德多达,幸得有卿辅佐。若真有那一日,本殿下登基为缅王,必定不会亏待于你。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要什么,本殿下给什么!” 德多达立刻做出感激涕零之状,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哽咽: “臣,叩谢殿下隆恩!殿下知遇之恩,臣纵万死亦难报万一!必竭尽驽钝,助殿下成就大业!” 可他垂下的眼眸中,那丝深藏的讥诮与冷漠飞速掠过,快得无人能察。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若是在两年前,他或许还会为此心动。 可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德多达想起了两年前那个雨夜,那些突然找到自己的神秘人,那些穿着与缅甸截然不同服饰的神秘人,也许从那个时候接过那面令牌开始,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德多达了。 不过,眼下还需这蠢货在前面扛着。 “臣这就下去准备,只是……”德多达直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为难, “只是什么?”明耶岱巴连忙问。 “殿下,此事关乎国本,千头万绪,凶险异常。臣虽有心效死,然位卑言轻,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行此非常之事,需人、需钱、需畅通无阻之权。尤其王宫之内,陛下身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明耶岱巴此刻已被“登基”的美梦冲昏了头脑!这王储的位置他待的太久了,久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能让他登顶的稻草。 他只觉得德多达所言句句在理,德多达虽然是他心腹,主管财税多年,但要行此大事,仅靠他一个文官,确实力有不逮。 没有自己的支持,他连宫门都进不去! 再者,此人追随自己这两年,出谋划策,理财筹饷,铲除异己,从未失手,背景也早已被查得一清二白,在此时刻,若不信任这等“忠臣”,还能信任谁? 他只是微微一沉默,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递了过去。 金牌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正面浮雕着一条盘绕的蟒蛇,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徽记和缅文“如孤亲临”的字样。 “这个给你。”明耶岱巴将金牌郑重地放到德多达手中,语气带着托付, “见此牌,如见孤!凭此牌,你可自由出入王宫各处,调动孤王府的三百亲卫,勃固城内一应府库、军营,凡孤名下产业钱财,皆可凭此支取!孤的身家性命,今日便系于你一人之手了!” 德多达双手接过金牌,入手微沉,他眼中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神色。 他深深叩首:“殿下信重若此,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殿下放心,此事,不成功,便成仁!臣必竭尽所能,扫清一切障碍,助我主登得大位,执掌缅甸大权!” 言罢,他紧握金牌,霍然起身。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大步向外走去,衣袂带风,竟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与悲壮。 明耶岱巴望着那背影,心中满是感慨: “这才是忠臣!这才是能臣!有如此忠臣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直到密室的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明耶岱巴才缓缓坐回椅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他不知道的是,走出密室、步入廊下阴影的德多达,那张方才还充满忠义与悲壮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象征信任与权力的金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蟒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愚蠢,往往是通往毁灭最快的那条路。而野心,是最好的催化剂! 可这两样东西,明耶岱巴一样不缺! 他将金牌收入怀中,抬起头,望向王宫方向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空。 夜还很长。好戏,才刚开场! 第686章 泼天奇功!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深沉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回了德多达自己的府邸。 车轮与石面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穿过车帘的缝隙,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拂在德多达的脸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一路沉默无言,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轻颤一下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府中下人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稳,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他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步入正堂。 正堂内灯火通明,几盏牛角灯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他挥退了欲上前侍奉的婢女与仆从,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师椅上,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可就在唇齿触碰的刹那,他端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厅堂一侧厚重的帷幔阴影处,声音平静无波。 “嗒、嗒。” 两声轻浅的脚步声突兀响起,一道身影从堂内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着普通的勃固富商常见的绸衫,面容极其普通,属于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扔在街上都无人会多瞧一眼的那种。 然而他行走间步伐沉稳均匀,眼神开阖间精光内蕴,显然绝非寻常商贾。 那汉子嘴角微扬,也不客套,径直走到德多达一旁的主座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那姿态随意,仿佛这不是德多达的私宅,而是他自家后院。 “德兄就不怕你府中这些眼线,将我的行踪报给你那位主子?”他随手理了理衣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那位王储殿下若是知道你深夜相会神秘人,恐怕你这达甘温副使的椅子,就坐不稳了。” 德多达闻言,抬起头,看着那张普通至极的脸,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李千户说笑了。我这府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恐怕早就是千户大人的人了吧?又何来眼线一说。” “哈哈哈!” 被称为李千户的汉子朗声一笑,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随即摇了摇头: “德兄此言差矣,我等所为,皆是为大明社稷,亦是为护德兄周全。”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幽深: “你府中之人,可不乏王储,乃至其他势力安插的耳目,若非我锦衣卫这两年来替你暗中拔除隐患、掌控门户,德兄以为,你能安然坐到今日之位,深得那蠢货信任?” 德多达沉默下去,没有反驳。 他承认,此人说的是事实。 两年前,他还只是王储明耶岱巴麾下一个不甚起眼的幕僚,在等级森严的缅甸朝堂上,不过是个勉强能站在朝会末尾的中级官员。 他空有抱负与些许才智,却始终郁郁不得志,无门路攀升,只能在那些权贵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然后,就是眼前这个自称大明锦衣卫南洋镇抚司驻缅甸千户的李默,如同幽灵般找上了他。 一番威逼利诱下,他妥协了,或者说,他选择了一场豪赌,与虎谋皮,与这些来自大明的神秘人合作。 此后两年,在锦衣卫的暗中扶持下,他如同坐上火箭,一路青云直上。 巧妙地为王储解决财政困局,出谋划策打击政敌,处理种种“麻烦”,迅速成为明耶岱巴不可或缺的心腹智囊。 如今,他已是“达甘温副使”——掌管缅甸粮秣、赋税、城防调度的实权要职,位列缅甸权力核心,连王储见他都要唤一声“先生”。 可权势如蜜,品尝过其滋味,便再也难以放手,他早已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他的一切,都是锦衣卫给的;他的一切,也都被锦衣卫捏在手里。 “李千户言重了。”德多达定了定神,缓缓道, “自两年前接过那面令牌起,我德多达,便已是大明的人了。” 德多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上。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当李默等人初次找上门时,他心中其实是荒谬与不屑一顾的。 大明? 那个听说辽东被建州女真搅得天翻地覆,西南土司屡屡叛乱,皇帝年幼,党争不止的大明? 自身尚且风雨飘摇,竟还派人万里迢迢潜入缅甸王都,搞什么情报、策反?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之所以答应合作,起初大半是出于不甘。 不甘心自己一身本领,却籍籍无名,混迹于小吏之中,他想要往上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证明自己。 所以当李默找到他,开出那些条件时,他心动了。 他当时的想法是,暂且虚与委蛇,利用这些“明探”的资源向上爬,待自己羽翼丰满,权势稳固,便寻个机会,将这些人连同秘密一起彻底埋葬,永绝后患。 他是打心底都没想过,那个看似日薄西山的大明,有朝一日真的会跨海远征,兵临勃固城下。 更没想到,自己这颗“暗棋”,竟真有启用之日。 不过随着合作的深入,他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才渐渐窥见大明真正的实力。 辽东大胜、南洋攻伐、水师纵横四海……那些消息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大明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疲于奔命的朝廷。 他开始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可笑。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大明,真的来了。 还是从万里海域跨海而来,直插缅甸王都。 “德兄?” 李默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不知那件事,办得如何了?可有把握?” 说到此事,这位素来冷静如铁的锦衣卫千户,眼中也难得地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灼热。 他麾下整个缅甸千户所,近两百名精锐,自天启二年起,便以商贾、僧侣、工匠、流民等身份,陆续潜入缅甸和勃固等地。 两年来,他们如鼹鼠般在地下默默经营,如蛛结网,收集情报,发展眼线,策反官员,一步步渗透进缅甸的朝堂和军中,付出多少心血与危险,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两个月前接到南洋锦衣卫的密信,得知大军即将征伐缅甸,整个千户所便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直到今日,终于等到大明王师兵临城下! 若能里应外合,助王师一举拿下这缅甸王都,这可是泼天奇功! 第687章 大王……驾崩了! 德多达收敛心神,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对明耶岱巴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储此人,志大才疏,贪生怕死!起初对我劝他接下守城之职,几乎暴跳如雷,怨我将他推入火坑。” “但我稍加引导,以王位诱之,他便立刻换了副嘴脸,对我言听计从,还把这贴身信物交予了我。”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鎏金金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茶几上。 蟒纹盘绕,金光幽暗,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此刻,恐怕还在他府中做着扫清政敌、登基为王的春秋大梦呢。” 李默眼睛骤然一亮,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拿起那枚金牌细细观察。 他的指尖摩挲过那冰冷的蟒纹,感受着那上面雕刻的每一道纹路,眼中光芒闪烁。 “持此令牌,”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丝急切,“可能直接调动城门守军,打开城门?” 德多达略作沉吟,缓缓摇头:“恐难直接下令开城。” “大王虽已将军政全权交予王储,名义上他是王城镇守使,掌全城防务。但四门主将,皆是缅王多年心腹,追随缅王南征北战,对王储素来心存轻视,未必全然听令。” “若是强令开城,太过突兀,极易引发他们的怀疑,一旦打草惊蛇,咱们两年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西城门的副将吴奈,乃是我借王储之名招揽的心腹,忠心可用。若是西门主将孟卡不在岗,他倒有权力调动守门士卒,打开城门。” “可这孟卡是跟随缅王二十余年的老将,性情刚烈,心思缜密,绝非善茬,若无足够分量之事将其调离,寻常理由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李默指尖停在金牌之上,眉头微蹙。 片刻后,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 “那若缅王突然‘驾崩’呢?” 德多达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自然好办!” “缅王若驾崩,按照缅甸礼制,与眼下紧急军情,城内所有重要将领、大臣,都必须即刻前往王宫,拜见新王,共商国事,至少也要在宫中值守听令!西城门主将孟卡身为王城重臣,自然也不例外,到时候西门便只剩吴奈一人值守,开城便易如反掌!” 话一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然微缩,霍然抬头看向李默,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李千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若是缅王驾崩’?难道……难道你们锦衣卫,已经将手伸进了缅王寝宫,准备好了对大王下手?” 李千户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随后淡淡开口: “既如此,缅王之事,便交由我等料理。” “你的要务是稳住那位王储,让他深信不疑,并借此金牌之便,尽可能将我们安插、收买的人手,安排上城墙要隘,尤其是西门附近。西城副将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联络。” 他身体微微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种大势将定的自信: “我大明王师,最迟后日便将兵临勃固城下。届时,里应外合,雷霆一击,此城必破!” “德兄,待到明旗插上勃固城头之日,你便是我大明收复西南、经略缅甸的大功之臣!荣华富贵,青史留名,皆在眼前!” 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对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兴奋与灼热。 李默并未在德多达府中久留,生怕夜长梦多,暴露行踪。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叮嘱了德多达几句,便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 出了正堂,转入僻静的回廊阴影处,两名做寻常护院打扮、但眼神精悍锐利的汉子无声地迎了上来,躬身抱拳,声音恭敬: “大人!” 这两人,正是李默麾下最得力的两个百户,郑寻与常归,也是他潜伏缅甸两年,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郑寻,你立刻去吩咐下去。”李默声音有些冷厉, “启动我们安插在缅甸王宫的所有暗桩,我要在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听到缅王阿那毕隆‘暴毙’的消息。” “手脚干净些,动手的痕迹要指向那位王储殿下,咱们给他们安排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遵命!” 郑寻毫不迟疑,躬身领命后,身形一晃,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常归”李默转向另一人,语气稍缓, “王师已近在咫尺,随时可能抵达勃固城下。你立刻将勃固王城最新的城防布置图、兵力分布、粮草军械库位置、以及各路勤王军可能的来援路线,汇总成文。” “你亲自送出城去,务必交到此次攻城主帅手中,不得有任何差错,若是延误了军机,提头来见!” “是!属下立刻去办!” 手下领命而去,李默独自立于廊下阴影中,四周重归寂静。 他缓缓抬头,望向王宫方向,嘴角那丝冷峻的弧度愈发深刻。 两年的潜伏与筹划,两年的隐忍与等待,终于到了收网之时! …… 第二日,午后。 勃固城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明军来了! 卫志尚率领的明军前锋,经过三日急行军,一路披荆斩棘,先后击溃了数股试图拦截的缅甸地方兵马,终于抵达了勃固城下。 八千余精锐,在城外十五里处择险要地势扎下营寨。 虽然人数远不及城中守军,但军容严整,杀气腾腾,尤其是经历过沙廉血战与长途奔袭后那股百战余生的悍厉之气,让城头观望的缅军将领无不心下凛然,脸色发白。 勃固城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急促的警钟长鸣不止,响彻整个王城上空。 士兵们手持兵器,争先恐后地涌上城头,滚木礌石整齐地堆放在垛口旁,气氛凝重。 尽管城外明军看起来人数不算太多,但沙廉一日陷落的阴影太过浓重,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自王宫中传出,让所有守军将领和朝廷重臣瞬间懵了。 大王……驾崩了! 大战在即,一国之主竟死在王宫之中,这让本就紧张的局势,瞬间雪上加霜,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王储明耶岱巴第一时间赶往王宫。 留守勃固的宗室重臣明耶觉廷,紧急召集所有在城中的重要大臣、守城将领,火速前往王宫偏殿,商议后续事宜。 第688章 王宫诡局 城外明军大营,中军大帐。 卫志尚与副将韩凛刚刚巡视完营防,勘察完勃固城防回来,两人甲胄未解,风尘未洗,便围在一张铺于木案上的简陋地图前,商议攻城之策。 这几日行军,他们走得并不轻松! 缅甸境内的道路年久失修,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崎岖难行,丛林密布,河流纵横,泥泞不堪,极大地拖慢了行军速度。 大军跋涉其间,一日不过行三十里。 沿途还遭遇了几支从各地赶赴勃固勤王的缅甸兵马,虽多为地方土兵,装备粗劣、阵型散乱,一触即溃,却也屡屡阻滞行程,耽误了不少时间。 卫志尚看着地图,语气轻松,带着几分不屑, “这勃固城,城墙不高,女墙残缺,城楼朽旧,城头的守军虽看着不少,可细看便知,多是临时征召的老弱青壮,衣不蔽体,甲不遮身,连弓都拉不满,要拿下此城?倒也不难!” 韩凛点点头,却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将军所言不差,然我军连日急行,士卒疲惫已极。而且城上显然早有准备,滚木礌石、弓矢炮位一应俱全,若强令仰攻,以血肉填壕,恐伤亡惨重。” 卫志尚闻言,嘴角一扯,露出一抹笑意,语气中满是不在乎: “损失?老子最不怕的,就是损失!” 卫志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麾下还有五千镇倭营。 那些倭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会喘气的消耗品,与箭矢、火药、檑木无异,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真打光了,大都督自然会给他补充新卒,倭国青壮数百万,最不缺的就是想要用命换口饭吃的。 “传令各营,严加戒备,夜间岗哨加倍,提防缅狗狗急跳墙,搞什么夜袭!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日拂晓,饱餐战饭,火铳齐发,一鼓作气——给我踏平此城!” 卫志尚一拳砸在地图上的勃固二字,语气中充满不容置疑的悍厉。 “是,将军!”韩凛抱拳应诺,神色肃然。 两人正欲细议明日主攻的细节与兵力调配,帐外突然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 “启禀将军!营门外有一汉人模样的男子,作缅商打扮,自称……自称大明锦衣卫驻缅甸百户,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 “锦衣卫?”卫志尚与韩凛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疑惑。 明军刚刚抵达城下,尚未展开进攻,居然有锦衣卫主动找上门来。 看来战局,或许有别的转机! “快!速请入帐!” 卫志尚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片刻,一名身着缅甸富商常见绸衫、但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步伐沉稳均匀的中年汉子掀帘而入。 他进帐之后,上前几步,对卫志尚与韩凛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大明锦衣卫南洋镇抚司驻缅甸千户所,百户常归,参见卫将军、韩副将!奉我家千户大人密令,特来呈递紧急军情,并有绝密事宜,需与两位将军面商!” 说罢,他随即取出证明身份的牙牌、密文文书,以及一套只有军中高层和特定锦衣卫系统才掌握的暗语切口,一一呈给韩凛。 韩凛接过那些东西,仔细验看,反复核对无误后,才对卫志尚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将军,身份无误,确是锦衣卫的人。” 卫志尚脸上也是浮起动容之色,他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竟然在缅甸王都勃固,早已布下了暗线,而且看这架势,已经经营了不短的时间。 这份心思与布局,实在令人惊叹! 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常归,用力拍了拍对方坚实的手臂,语气中满是激赏与感慨: “好!好汉子!诸位深入虎穴,潜伏异域,历千险而不退,忍孤寂而不悔,都是我大明铁骨铮铮的好儿郎!辛苦了!” 常归闻言,饶是他心志坚韧,也是有些眼眶微热,强抑情绪,躬身抱拳道: “为陛下效力,为大明尽忠,万死不辞!何敢言苦!” “不知常百户此来,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卫志尚心中已隐隐升起期待, 锦衣卫在此地潜伏两年,所图不小,此刻现身,必有原因! 常归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图纸,双手郑重呈上, “将军,此乃勃固王城最新城防详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主将性情、武备库、粮仓、水井及防御薄弱之处,无一遗漏,请将军过目!” 卫志尚与韩凛就着灯火展开图纸,只一眼,两人呼吸俱是一窒! 图上密密麻麻,朱墨交错,细致入微,连驻军数量都标注清晰! “好!太好了!”卫志尚大喜过望,连声赞叹,“有此图在手,勃固虚实尽在我掌中,破城易如反掌!常百户,你们立了大功啊!”” “将军谬赞,这都是属下们分内之事。”常归谦逊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另外,卑职还有一事,事关重大,需向将军禀报,请将军定夺。” “请讲。” 卫志尚连忙说道,示意他但说无妨。 “将军刚到此地,还不知道此刻勃固城内,已然天翻地覆,乱作一团。”常归声音中带着一丝振奋, “缅甸国王阿那毕隆,已于昨夜,被我锦衣卫安插于王宫的暗桩,以‘王储之命’下毒鸩杀!此刻城外大军压境,城内国王暴亡,群龙无首,人心离散。” “今夜,他们便要在王宫召集众臣,公开缅王死讯,拥立王储明耶岱巴继位!” “什么?缅王被你们毒死了?”卫志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暗感慨:锦衣卫手段之诡谲狠辣,果然名不虚传。 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能生擒或阵斩缅王,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但卫志尚很快便恢复过来,接连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军趁今夜宫内大乱,发动夜袭,强行攻城?” 他语气中透出迟疑,夜战攻城,向来是兵家大忌。 夜色深沉,士卒不熟地形,号令难通,极易产生混乱,为敌所乘,造成溃散,损失只会更大。 说句实话,他宁可在白日堂堂正正,倚仗火力与战力碾压,也不愿冒夜间混战溃散的风险。 第689章 击鼓!聚将! 常归连忙摇头:“非也!将军,” “千户大人已通过内线,掌握了王储明耶岱巴的贴身金牌,且西城门的副将吴奈,便是我锦衣卫的人,早已听命于我们。” “今夜,缅王暴毙消息一旦公开,按缅甸礼制,城内所有主要将领,都必须入宫议事,拜见新王,共议国丧与军务,届时,西城主将孟卡,必定不在其位。” “千户大人已定下计策,于今夜亥时三刻,由吴奈打开西门,放下吊桥,迎我大明王师入城!” “什么?” 卫志尚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撑在案上,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双眼死死盯住常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狂喜,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声音低沉如雷,“军中无戏言!你可敢立军令状?” 常归毫不退缩,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掷地有声: “卑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今夜亥时三刻,西门必开!若有半字虚言,卑职甘受军法处置!”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耳畔轻响。 卫志尚盯着常归看了足足数息,忽然,他仰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天助我也!天佑大明!” 卫志尚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红,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常百户,你回去告诉你们千户李默,此事若成,本将必亲自向胡大都督,向朝廷,为他,为所有在缅甸舍生忘死的锦衣卫弟兄,请首功!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你们!” “谢将军!” 常归拱手谢恩,正要转身告退。 “且慢。”卫志尚叫住他,眼中闪过一抹老成持重的精光, “常百户,不知道你能否带人进城?” 常归略一思忖,点头道: “自然可以,属下可以从西城门,借王储门客的身份,带人潜入城中,只是人数不易过多,最多三百人,多了便容易引人注意,暴露行踪。” “好!”卫志尚霍然转身,“韩凛!” “末将在!”韩凛踏前一步。 “锦衣卫的弟兄多是暗桩密探,长于情报,短于战阵。万一城中有变,恐难应对。他们已忍辱负重两年,最后关头,不容有失!” “你即刻从各营中遴选三百最精锐,悍勇的弟兄,全部换上便装或缴获的缅军衣甲,配齐短兵与火铳,由你亲自率领,跟随常百户混入城中,确保万无一失!” 韩凛瞬间领会了卫志尚的顾虑,此事虽信了八成,但兵者诡道,为将者必须虑及万一。 派人同去,既是增援,也是监督,更是多一重保障,避免出现意外,功亏一篑。 他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重托,确保城门洞开,接应大军入城!” 常归也理解卫志尚的谨慎,人家说的也没错,他们千户人手不过三百,大多数都是擅长情报、不擅战力的暗桩,真要是出现突发情况,确实难以应对。 他当即拱手,语气感激:“将军思虑周全,卑职代千户大人谢过!有韩副将率精兵同入,里应外合,胜算倍增,勃固城,今夜必破!” “事不宜迟,你二人速去挑选人手,准备进城。” 卫志尚挥手,语气急促,“亥时三刻,本将亲率大军潜行至西门外埋伏。以三支烟花火箭升空为号,西门火起为准,我大军即至!记住,火箭不起,大军不动;火起则全军突击,直捣黄龙!” “遵命!” 常归与韩凛齐声领命,再无多言,转身大步出帐。 卫志尚望着他们没入暮色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他转身对等候在旁的亲兵下令: “击鼓!聚将!” “即刻召集各营营将、镇倭千户即刻来中军大帐听令!全军提前造饭,饱食之后,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兵器置于手边,养精蓄锐,待命而动!” “今夜,本将要在这勃固王城的王宫里,用缅王窖藏的美酒,摆庆功宴!” “遵命!” 亲兵轰然应诺,飞奔传令。 卫志尚走出帐外,眺望着不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勃固王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那些垛口、箭楼、旗帜,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很美! 却已是末日黄昏。 他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今夜,这城,该换主人了! ----------------- 与此同时,勃固王宫。 偏殿内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缅王阿那毕隆的遗体,已被简单处理,覆以王室专用的金丝锦缎,安放在偏殿中央的灵榻之上,周围点着昏暗的烛火。 宗室重臣、老王叔明耶觉廷面色铁青如铁,站在灵床一侧,浑浊的老眼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与将领,眼神阴郁得可怕。 他方才借整理遗容之机,亲眼查验过这位堂弟的遗容,脸色青黑,嘴唇隐隐泛着不祥的紫绀,皮肤僵硬,绝非普通的“急怒攻心”或“旧疾复发”能解释的! 这分明是中毒身亡的迹象,而且是剧毒,发作极快,根本来不及救治! 是谁?谁有这般能耐和胆量,在守卫森严的深宫之中,毒杀一国之君? 明耶觉廷看了一眼正跪在灵前、看似“哀恸欲绝”,实则眼角眉梢都压抑不住喜色的王储,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只觉遍体生寒。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如今大明王师就在城外,兵锋直指勃固,大战一触即发。 若此刻揭穿此事,指责王储毒杀缅王,勃固城立刻就会陷入内战,群臣分裂,将士离心。 届时,不用明军攻城,勃固城便会不攻自破,缅甸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他只能强忍心中的愤怒与怀疑,顺水推舟,将这场戏演下去,先稳住大局,再作打算。 明耶觉廷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 “诸位,大王年高德劭,近年忧劳国事,积劳成疾。昨日惊闻边关噩耗,明寇犯境,勃固危殆,陛下忧愤交加,旧疾骤发,药石罔效,今日午后,龙驭宾天,此乃我缅甸之大不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大明大军压境,社稷危如累卵,更需明主坐镇中枢。” “按礼制,王储明耶岱巴殿下,乃陛下嫡长子,仁孝聪慧,深肖陛下,当此国难之际,理当继承大统,总揽军政,率领臣民,共御外侮! “登基大典诸般仪礼,可待驱逐明寇、社稷安稳之后,再行补办。” “眼下,请王储殿下……”他转向明耶岱巴,微微躬身,“……不,请新王,先行摄政,权领国事,以定人心,以安社稷!” 第690章 宫变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疑虑。 大王驾崩的时机,未免太过蹊跷! 明军兵临城下,战鼓未擂,君王却猝然“病逝”! 宫中既无太医署验状,亦无宗室议丧仪,连死因都讳莫如深。 如此仓促、如此隐秘,怎不令人心生寒意? 早知道,缅王阿那毕隆虽近年沉湎酒色,疏于朝政,但早年南征阿瓦、北平掸邦、西拒暹罗,乃东吁王朝一代雄主。 他亲手提拔的将领遍布三军,百姓至今仍传颂其“铁骑踏破伊洛瓦底”的威名。 这般人物,竟在国难当头之际“积劳成疾”而亡?谁信? 众人目光闪烁,心思各异。 灵榻前,明耶岱巴一身缟素,跪姿哀恸,双肩微颤,仿佛悲不能抑。 可听着明耶觉廷宣布的消息,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只是碍于众人在场,才强行掩饰住。 他也没想到,德多达竟能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父王!手段之狠、效率之高,令人胆寒。 狂喜之余,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寒意。 此人既能如此轻易毒杀父王,那他日若想对自己……这个念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行,待自己顺利登上王位,坐稳宝座之后,定要找个机会,将德多达彻底除掉!此獠,留不得! 他强忍着“悲痛”,在两名内侍搀扶下缓缓起身,眼眶通红,步履踉跄,正欲上前接过象征王权的金印与佩刀。 突然,殿中传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敢问亲王大人,陛下真是因为身体不适、积劳成疾才驾崩的吗?” “末将怎么听说,陛下是被人毒杀的?” 满殿哗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乃是阿赫木旦军副统领亚扎丁坚。 他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身材魁梧,此刻正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明耶岱巴和明耶觉廷。 殿中不少人心中顿时一凛,亚扎丁坚乃是缅王阿那毕隆的心腹爱将,早年便追随缅王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忠心耿耿。 只是这两日,传闻他被王储明耶岱巴以“整编守军”为由,明升暗降,暗中架空了兵权。 此刻发难,莫非是借题发挥,发泄不满? 亚扎丁坚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的明耶岱巴,眼中满是不屑与愤怒。 他早年跟着缅王和阿瓦王殿下征战四方,立下无数战功,最看不惯的,就是明耶岱巴这种只会耍阴谋诡计、毫无真才实学的纨绔子弟。 以前有缅王在,他即便不满,也不会轻易表露,可这两日,明耶岱巴竟然趁缅王身体不适,下了他的兵权,不免让他兔死狐悲,心中不满。 最重要的是,今晚来王宫之前,他收到了一封匿名密信,上面说大王并非自然驾崩,而是被王储明耶岱巴下毒杀害的。 所以他才暗地里联络了几位同样对明耶岱巴不满、且忠于缅王的大臣和武将,以防万一。 他起初还有些怀疑,可来到王宫,看到明耶岱巴那故作哀戚的模样,以及明耶觉廷着急宣布消息的样子,心中的怀疑便愈发强烈。 “亚扎丁坚,你要干什么?”明耶觉廷眼皮一跳,顿觉不妙,厉声呵斥道, “大王灵前,肃穆之地,你竟敢胡言乱语,污蔑王储殿下,动摇军心,你可知罪?” 亚扎丁坚胸膛剧烈起伏,他环视殿中同僚: “大人,末将跟随陛下近二十年,从阿瓦到勃固,大小百余战,身上二十七处伤疤,皆是为陛下、为缅甸所留!末将别无他求,只求一个明白!陛下到底是如何崩逝的?!” 他不卑不亢,目光直视明耶觉廷,“老大人!可否让我等再见陛下最后一面?以慰我等忠心,也以安天下人之心!” 随着亚扎丁坚站出来,殿中文武队列中,竟又陆续走出七八人,站到亚扎丁坚身后。 “请王储殿下、亲王大人开恩,允臣等再见大王一面,送大王最后一程!”几人齐声拱手,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明耶岱巴心中顿时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父王是怎么死的!这帮人指名道姓要看遗容,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是德多达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宫中另有眼线?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德多达的身影,想要让德多达出面解围,却遍寻不见。 这才猛然想起,德多达方才请命,方才拿着他的旨意和信物,说是前去调集心腹兵马精锐进宫,以防继承王位出现意外! 不过,想到自己暗中布置的后手,明耶岱巴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厉声呵斥道: “亚扎丁坚!你们想干什么?逼宫吗?” 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毕露: “你们给本王看清楚!如今,我才是缅甸的大王!是你们的主君!明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你们不思如何御敌保国,却在此妖言惑众,质疑先王死因,阻挠本王继位,是想让勃固不战自溃吗?” “本王念在你们曾为国立功,,即刻退下,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王……不顾君臣之情,以国法论处!” 明耶岱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是退让一步,日后必定会被这些人拿捏,与王位无缘。 不过,他这番急于掩饰、毫无说服力的威胁,反而让殿中更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将领心中疑窦大起。 若真清白,何惧验尸? 若无私心,何必动怒? 仅仅要求瞻仰大王遗容而已,王储为何如此抗拒,甚至不惜以“逼宫”相威胁?莫非……大王之死,真的另有隐情,而且王储脱不了干系? 亚扎丁坚冷笑一声,语气不屑:“殿下何必动怒?我等只是想看陛下一眼,尽一尽臣子的本分。殿下如此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灵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大王勿忧!臣等救驾来迟!谁敢在此妖言惑众,阻挠我王登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紧接着,殿门被“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 只见德多达一马当先,身后跟随着近百名顶盔掼甲、手持燧发火枪的精锐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高大健壮,行动间配合默契,步伐沉稳有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一进来,便控制了大殿各个出入口,护在了明耶岱巴身前,并将亚扎丁坚等人围了起来。 第691章 借大王人头一用 满殿文武无不色变! 王储竟在王宫之中,藏有如此一支精锐火器营? 明耶岱巴见援兵已至,顿时底气十足,脸上悲戚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快意。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细想,自己麾下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支精锐的火枪队。 此刻,他只想狠狠地将这些胆敢质疑他、挑战他权威的“逆臣”尽数拿下!杀鸡儆猴,以血立威,震慑群臣。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声震灵堂,语气中满是得意与狠厉, “你抗旨不遵,聚众哗变,意图谋逆,竟敢在先王灵前煽动叛乱,勾结党羽,挑拨离间,这就是公然造反!”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令:“来人啊,都给我拿下!将这些谋逆之徒,全部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日后再行处置!” 话音刚落,德多达旁边那个将军模样的中年人,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十几名士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不等亚扎丁坚等人反应过来,便将他们按倒在地,双手反剪,麻绳勒紧,拖至殿门跪成一排。 剩下的二十几名大臣和将领,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中带着一丝忌惮,纷纷后退一步,不敢再轻易开口。 到了这一步,他们几乎已经确信,大王之死,绝非自然!而这位即将登基的王储,十有八九,就是弑父之人! 一个弑君弑父之徒,如何能承继大统? 可刀锋在颈,城外敌军压境,他们又能如何?反抗?不过是徒增一具尸首罢了。 明耶岱巴环视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心中狂喜难抑。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夙愿得偿,快意如潮! 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之际,德多达旁边的那位将军,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明耶岱巴眉头一皱,心中顿生不悦。 但念在此人救驾有功,而且手下还有这么一支精锐部队,眼下还需倚重。 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暗自安慰自己,此人不过是个粗鄙武夫,不识大体,不懂朝堂礼仪,不必与他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大王的架子,居高临下地看向那人,缓缓开口: “这位将军,姓甚名谁,在哪处任职?今日救驾有功,忠心可嘉。你有什么要求,尽管道来,本王无有不允!” 那将领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映照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汉人面孔,眉宇间杀气凛然,眼神如刀,嘴角却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本将,大明南洋都督府麾下,广东水师副将,韩凛。” 他顿了顿,在明耶岱巴骤然凝固、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中,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特来,借大王人头一用。” “拿下!” “遵命!” 那近百名明军精锐齐声暴喝,声震殿宇! 他们手中火枪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殿中所有缅甸大臣将领! “什么?” “明军?” 殿内众人无不脸色大变,纷纷惊呼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明军怎么会来到这里?这可是缅甸王宫啊!” “来人!护驾!快护驾啊!” “禁军呢?快让禁军进来!” “王储!你糊涂啊!” “你这奸臣竟敢勾结外人,颠覆我缅甸!”老王叔明耶觉廷指着德多达,气的浑身颤抖,几欲昏厥。 还有不少大臣和将领,妄图呼喊殿外的禁军救驾,可他们大多是文臣,手无缚鸡之力。 就算其中有几个将领试图反抗,但手无寸铁,如何抵挡这些装备精良、早有准备的明军精锐? 只是十几次呼吸的功夫,殿内的二十几名大臣和将领,就被明军士兵全部绑成了粽子,串成一串,跪在一旁,眼中只剩绝望与茫然。 他们到现在还没想通,为什么明军会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缅甸王宫之中。 其实说来也是可笑,德多达利用明耶岱巴忧心继位生变之事,自告奋勇去调集兵马,以防万一。 明耶岱巴丝毫没有怀疑,毕竟在他看来,德多达为了帮助他登上王位,连父王都敢杀,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 但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直信任的亲信,竟然早已投靠了大明。 原计划,韩凛本来是打算跟随常归潜入西门,等待亥时三刻打开城门,接应卫志尚大军入城。 可当他得知明耶岱巴让德多达调集“心腹”入宫护卫,心中立刻有了新的想法: 有这机会,还去什么西城门? 与其夜袭破门,不如直捣黄龙! 擒其君,缚其臣,群龙无首,勃固自溃! 于是,一场本该在城门上演的里应外合,提前在王宫偏殿,以雷霆之势,一锤定音! 此时的殿中,只有明耶岱巴一人尚未被缚。 他浑身瘫软地靠在柱子上,双手紧握着金印与佩剑,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疯癫: “本王是缅甸之主……你等为何不拜?” “本王是缅甸之主……” 直到看到德多达走了过来,他眼睛才恢复了一丝神采,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 “爱卿救我!” “只要你能救我,我愿意封你为王!世袭罔替,裂土分茅!” 德多达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主子,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 他弯下腰,轻轻扶起明耶岱巴,语气温和如旧: “大王何出此言?你我君臣一场,臣自会保你周全。只是要委屈大王在这里待一晚上了。” “待明日,大明王师正式入城,安定局势,殿下自然可得自由之身。” “只是,”他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臣也没想到,大王为了这王位,竟敢行此弑父之举,实乃天理昭昭,人神共愤。 这缅王之位,殿下您……怕是坐不得了。” “什么?大王真是被王储毒死的?” “殿下,你糊涂啊!” “殿下!你枉为人子!” “先王待你不薄啊!” 殿中被绑的大臣和将领们,听到德多达的话,顿时炸开了锅,看向明耶岱巴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贼人,休要挑拨离间!”有人嘶声辩解,“大王如此信任殿下,父子融洽,又怎么会毒害大王!” 韩凛冷眼旁观,懒得再多费唇舌。 他挥了挥手,对部下命令道:“去,将缅王阿那毕隆的遗体抬出来,让诸位忠臣看个清楚明白!” “看看他们的大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692章 我没错! 片刻之后,覆着厚重金丝锦缎的阿那毕隆遗体,被四名明军士卒稳稳抬至大殿中央。 众目睽睽之下,士卒上前一把攥住锦缎边角,粗暴地狠狠一掀, 锦缎应声落地,缅王的尸身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锦衣卫此番动手,本就没打算遮掩半分,自然不会选那些温和无色、死状平和的慢性毒药,反倒特意寻了一种烈性至极的见血封喉剧毒。 此毒发作迅猛,且会让死者面目扭曲、肤色异变,为的就是让殿内众人一眼便能识破,缅王绝非病逝,而是遭人毒杀, 顺势将弑父谋逆的罪名,死死扣在明耶岱巴身上,断了他所有退路。 此刻,阿那毕隆的尸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与无数道目光之下。 那张曾经威严、后来因纵欲而浮肿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仿佛蒙着一层铁锈。 嘴唇肿胀紫绀,微微张开,露出同样发黑的舌根,双目圆睁未瞑,眼角、鼻孔、耳孔处皆有暗红色血渍干涸的痕迹。 整张脸因临死前的痛苦而扭曲狰狞,在昏黄光影中宛如地狱恶鬼。 “大王啊!!” 几位追随缅王多年的老臣,见状瞬间老泪纵横,双腿一软瘫跪在地,捶胸顿足,失声痛哭, 悲戚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偏殿之中,更添几分凄冷。 他们侍奉这位君王数十载,见过他年少时的英武,壮年时的雄心,也见过他晚年的颓靡,却从未想过,他会以如此不堪、如此屈辱的方式告别世间。 刚刚被拿下、捆缚在地的亚扎丁坚等人,本就是缅王的心腹旧部,此刻见大王死状如此惨烈,再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明耶岱巴,顿时怒火攻心,双目赤红,拼尽全力嘶吼着: “明耶岱巴!你枉为人子!陛下待你何等恩厚,你竟敢行此弑父恶行!天地不容!鬼神共愤!” “如今引狼入室,与虎谋皮,反噬自身,真是报应!天大的报应啊!!” “你这不忠不孝之徒,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明耶岱巴本就处于崩溃边缘,这话如同利刃,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处与不甘。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疯狂的血丝: “对我不薄?哈哈哈!他对我不薄?” “阿瓦王叔手握缅甸近半兵权,党羽遍布朝堂!我呢?” “而我呢?我有什么?” “空顶着一个王储的名头,手中无兵无权,一言一行都要看他人脸色,仰他人鼻息!他这叫对我不薄?” 他双眼赤红,挥舞着双臂: “这王位本就该是我的!是我的!他早就该让给我!” “是他逼我的!一切都是他逼我的,是他罪有应得!” “我没错!我没错!!!” 他的嘶吼声,在寂静的偏殿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疯狂,却也彻底坐实了他弑父的罪名。 殿中许多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悲哀与绝望——追随这样的储君,缅甸,还有何希望可言? 一片死寂中,唯有缅甸首席大臣彬尼亚勃尤,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老臣的镇定与气度。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看向稳立殿中的韩凛与德多达,缓缓开口: “这位将军,虽然老夫不知你们用何种手段潜入王宫,但你们别忘了,王宫之外,尚有我缅甸数万忠勇将士!勃固城中,更有十数万心向王室的百姓!” “你们区区数百人,此刻虽以诡计制住我等,然若消息稍有走漏,被外面大军察觉,顷刻之间,便是灭顶之灾!你们……走不出这勃固城!” 韩凛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睥睨与不屑: “缅甸王城?三万守军?” “不过是一群临时强征的民夫壮丁,外加一帮养尊处优、不堪一击的府兵而已!也敢妄称精锐?真是井底之蛙,可笑至极!” “待到明日,卫将军便会率领大明精锐入城,这勃固城,自当归我大明所有!” 他向前踱了一步,看向彬尼亚勃尤,眼神冰冷: “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在此狂言恫吓?” “我韩凛能活多久,尚且难说,但你们这帮顽固不化、负隅顽抗之徒,注定活不过今夜!” 韩凛微微侧过身,侧耳凝神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掐算着时辰,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不过,本将素来心善,在送你们上路之前,请你们看一场……好戏。” 他猛地提高声音,“押过来!” 数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卒应声上前,将将彬尼亚勃尤、亚扎丁坚以及另外几名态度最强硬的缅王死忠,连拖带拽,押到了殿门处。 殿门缓缓打开! 夜风吹入,带着几分凉意,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你们且看!” 韩凛抬手,遥遥指向西方城门的方向, 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三支信号烟花拖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 在黝黑的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绚烂的光芒,格外美丽。 焰火未落,下一刻,仿佛是对这信号的回应—— “轰!轰轰轰——!!!” 刹那间,西边城门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的喊杀声、火铳的密集爆鸣声。 西边的夜空,被骤然腾起的熊熊烈焰映照得一片血红!火光跳跃,浓烟滚滚! 韩凛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瑟瑟发抖的缅臣,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容。 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 “诸位,看好了!我大明王师,进城了!” “你们下去的时候,若是见到阿那毕隆,切记替我带一句话:缅甸,今日起,归大明了!” 话音落下,一阵利器划过脖颈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 彬尼亚勃尤与亚扎丁坚几人,应声倒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王宫那精致的门槛,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远方的火光,眼中满是悔恨。 因为“大王骤逝”,为了确保王位顺利交替,防止有统兵大将在外趁乱生事作乱, 勃固城几乎所有的重要将领、实权大臣,全都被以“入宫议丧、拥立新王”的名义,尽数召至王宫大内。 结果他们打死都没想到,在这最安全的地方,却被明军一网打尽! 第693章 我愿降! 没有这些主将坐镇指挥,本就装备落后、训练不足、士气低迷,且混杂了大量强征青壮的勃固守军。 面对卫志尚率领的八千大明精锐,再加上锦衣卫内应临阵倒戈、打开城门,守军瞬间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 勃固城,破了。 夜色愈深,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勃固城。 当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硝烟,洒在勃固城头时,那面象征着大明的日月龙旗,已然高高竖起,迎着晨风猎猎作响! 天色大亮,王宫内外弥漫着硝烟未散的气息与淡淡的血腥。 一队队明军士卒持枪执戟,肃立各处要道,目光警惕。 王宫偏殿之外,韩凛与德多达早已在此等候。 看到卫志尚一身戎装,在一众亲兵与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下大步而来,他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将军,末将请罪!昨夜未按原定计划前往西门接应,擅自改道潜入王宫,请将军治罪!” “小国之臣德多达,叩见上国天军大将军!”德多达紧随韩凛身后,以大礼参拜,姿态放得极低,满脸恭敬。 他心中虽自恃功劳不小,但面对这位昨夜指挥攻破勃固王城的明国大将军,亦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些总无大错。 “哈哈哈!快起来!”卫志尚声若洪钟,上前一把将韩凛从地上拽起。 用力拍打着他结实的肩甲,发出“砰砰”闷响,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畅快, “好小子!真有你的!竟直接潜入王宫,跑到人家灵堂里,给人家‘守灵’来了!” 关于韩凛临时改变计划、直扑王宫、擒贼擒王的决定,卫志尚在率军入城后,第一时间便从接应的锦衣卫千户李默口中得知详情。 卫志尚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倒极为赞许。 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缅甸本就军心涣散,没了主将与朝臣坐镇,守军不过是散兵游勇,昨夜明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半接收半攻克便拿下了勃固,顺利得超乎他的预料。 “将军说笑了,末将只是顺势而为罢了。”韩凛起身,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赧然。 卫志尚笑罢,目光转向仍跪伏于地的德多达,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人虽为缅人,但是潜伏敌国中枢,两年经营,于关键时刻献城、擒王、乱敌,功劳确是不小。 “德多达是吧?快快请起!”卫志尚虚扶一下,语气和煦,“缅甸也不乏心向天朝之民啊!” “此番能速破勃固,生擒缅酋,你居功至伟;我大明赏罚分明,有功必赏,你心向天朝,弃暗投明,更是难得!” “放心,本将自会如实禀明胡大都督,为你叙功请赏!” 德多达心中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再次躬身,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 “将军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唯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朝不弃之恩!”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这上国将军毫无倨傲之气,待人和善,再看明军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即便没有自己,缅甸恐怕也是人家的囊中之物,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将军请看,”韩凛侧身引路,指向偏殿之内, “这殿中拘押的,便是勃固城几乎所有的重要文武,顽抗者已诛,剩余皆在此处。” 他见卫志尚目光扫过殿门外那片虽经冲刷、仍痕迹明显的暗红色区域,连忙解释道: “那几人乃缅甸死忠,昨夜狂吠不止,妖言惑众,末将为震慑余孽,已当众将其明正典刑。” “无妨。”卫志尚摆摆手,浑不在意,“不过些冥顽不灵、不识时务的朽木,杀了便杀了。” 他大步踏入偏殿,殿内情景与昨夜相差无几,只是血腥气更浓了些。 数十名缅甸文武大臣被绳索捆缚,垂头丧气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许多人衣衫不整,官帽歪斜,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目光一转,落在殿内那身着华贵丧服、瘫跪在群臣最前方,疯疯癫癫、眼神涣散的青年身上,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此人,便是缅甸王储,明耶岱巴?” “正是,将军。”韩凛点头。 卫志尚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伐戾气与威严,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视一圈。 那股气势,压得在场所有缅人高官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尔等缅甸,蕞尔小邦,本为大明藩属,受天朝册封,得享安宁。三宣六慰之地,沐王化已久。” 他语调渐沉,带上厉色:“然尔等先王,狼子野心,不思报效天恩,反屡起边衅,侵我疆土,扰我边民,致使西南不宁,战祸频仍!甚而夜郎自大,竟敢妄动刀兵,图谋云南!此等行径,实乃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今,我南洋都督府奉大明天子圣旨,兴兵讨伐,尔等今日之劫,皆是咎由自取。” 话音一转,卫志尚语气稍缓, “如今王城已下,大势已定!本将给你们一条生路,愿弃暗投明,诚心归顺我大明者,可录其姓名,量才录用,酌情从轻发落;” “当然,不愿意的,本将也不强求,是生是死,你们自己选。”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不少人低下了头,声音颤抖地表示愿意归降;但也有人梗着脖子,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咬紧牙关不肯低头。 卫志尚没有多说,只是挥了挥手。 “不愿意的,拖下去。” 很快,七八名态度坚决、誓死不降的缅臣被如拎小鸡般拖出殿外,随即传来短促的惨叫与重物倒地声。 殿内剩下的缅甸大臣们脸色煞白。 明耶岱巴看着这位明国将军一言不合便杀人立威,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连滚带爬地向前叩首,声音颤抖不止: “我愿降!我愿降!大将军!小王愿奉大明为宗主,永世朝贡,绝不反叛!!” “求大将军饶命!小王知错了!” 卫志尚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毫无骨气、丑态百出的“前王储”,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弑父之人,纵有千万理由,亦为人伦所不容;而如此贪生怕死、毫无气节,更是令人不齿。 第694章 缅甸归明,已成定局! “你?”卫志尚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弑父篡位,人伦尽丧,天理难容,这缅甸国王之位,你自然是坐不得了。” 明耶岱巴身躯猛地一僵,嘴唇哆嗦数次,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过……”卫志尚话锋一转, “你若是能够配合天朝,早日平定缅甸全境,使百姓免遭兵燹之苦,本将尚可奏明朝廷,保你一个闲散爵位,一生衣食无忧,富贵终老。如何?” 明耶岱巴闻言,眼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与颓然。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王位,为此不惜弑父杀君、与虎谋皮的王位,到头来终究是一场泡影。那金印、那佩剑、那万人之上的荣光,都如同镜花水月,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期。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阶下之囚,砧上之肉,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至于那闲散爵位、富贵终老……不过是失败者最后的遮羞布罢了。 他麻木地点头,声音沙哑得有些听不清: “我愿意,全听大将军吩咐!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好。” 卫志尚点点头,对身旁一名军中参谋模样的人示意, “让他以缅甸大王之名,写下逊位诏书与安民告示。言明因其自身失德,弑父乱国,致使天兵降临,今自愿去其王位,将缅甸国政全权献于大明。 “故而祈求大明皇帝陛下怜悯缅甸百姓,遣官治理,并下旨缅甸全境所有城镇、土司、兵马,立即放弃抵抗,接受大明官军接管,不得有误!” “是!” 参谋领命,立刻有士兵搬来矮几,铺开纸笔。 他笑的有点坏哦! 烛火映照着那方小小的书案,映照着那一纸空白,仿佛在等待着为这个延续了百年的王朝画上最后的句号。 明耶岱巴哆哆嗦嗦地提起笔,却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卫志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大将军,小王愿草拟诏书,只是小王那王叔,阿瓦王明耶觉苏瓦,在北方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手握重兵,性情桀骜……只怕……只怕不会听从小王这诏令。”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隐含祸心。 他自知王位无望,此生富贵恐怕也系于明军之手,心中对那位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王叔恨意更深。 若不是他在北方拥兵自重,若不是他处处掣肘,自己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此刻暗示阿瓦王的威胁与强大,未尝没有借明军这把锋利的刀,替他除掉这心腹大患的意思! 卫志尚岂会听不出他这小小算计? 他瞥了明耶岱巴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明耶岱巴心底一寒,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瞬间看穿。 “呵。” 卫志尚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仿佛听到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我南洋水师仅三千战兵,五千倭人仆从军,便能一夜而下你这王城,擒王斩将,易如反掌。”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与霸气, “而在北方,我大明南军都督府王帅麾下,十万百战精锐枕戈待旦。你以为,你那所谓的‘王叔’,靠着些征召而来的土司蛮兵,还能蹦跶多久?”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电,“等着吧,不出半月,北线捷报必至,我大明,必胜!” 说完,便不再理会面如土色、哑口无言的明耶岱巴,转身对肃立一旁的韩凛与德多达吩咐道: “韩副将,德多达。” “末将在!” “下官在!” 两人齐声应道。 “即日起,由德多达暂领勃固民政,统辖所有愿降的缅甸官员,尽快清点府库、户籍,稳定市面,安抚百姓。” “韩副将,你率本部兵马,与德多达协同,全面接管王城防务,肃清残敌,维持秩序。” 他语气转厉,斩钉截铁:“城中缅人,顺服者,登记造册,各安其业。有胆敢隐匿兵器、散布谣言、聚众闹事、或暗中与城外残敌勾结者——” “轻则贬为苦役,发往各处修桥铺路,以赎其罪;重则立斩不赦,其家眷亦连坐,一并贬入劳役营,遇赦不赦!我要这勃固城,三日之内,恢复秩序,五日之内,焕然一新!” “末将遵命!”韩凛肃然抱拳,眼中闪过凛冽杀意。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重托!”德多达更是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心中豪情涌动。 暂领勃固民政,统辖降官! 这几乎是将他摆在了“缅甸副总管”的位置上,虽然只是“暂领”,但要是干的好了,未尝没有转正的希望,这可比什么金银赏赐更让他心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卫志尚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这位上国将军刮目相看。 至于在场余下的缅臣与明耶岱巴,闻言皆是满脸惊骇,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彻底消散。 经此一夜,他们早已见识了明军的强悍战力,数千人破三万守军,一夜之间拿下王城,此时丝毫不怀疑卫志尚的话。 若大明在北方真有如此十万精锐,那阿瓦王大军覆灭恐怕真是旦夕之间。 届时,缅甸归明,已成定局! 那么,他们此刻的归顺,便不再是背主求荣,而是顺应天时、弃暗投明,是保全家族、延续富贵的明智之举,反正缅甸历史上也不是没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过,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点,许多人心头反而一松,眼中的抗拒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可,乃至些许真的想要在明国治下,谋个前程的念头。 于是,殿中剩余的二十余名缅甸大臣,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低着头,学着德多达的模样,朝卫志尚的方向,躬身行礼, “我等……愿归顺天朝,听凭大将军差遣!” 五日后?勃固城 南门洞开,鼓乐齐鸣。 伊洛瓦底江宽阔的江面上,近百艘大船逆流而上,帆樯如林,旌旗蔽日,迤逦十数里,最终在勃固城外的码头依次下锚。 胡泽明一身绯色麒麟补子官袍,外罩山文甲,腰佩御赐宝刀,在亲兵簇拥下,缓缓入城。 身后,两万五千余名水师陆战营及镇倭营精锐列队入城,甲胄鲜明,旗帜如林,步伐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勃固城中的缅甸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纷纷跪在街道两旁,不敢抬头。有人偷偷抬眼,只见那连绵不绝的军队如同一条钢铁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第695章 谁将是下一个目标? 卫志尚率韩凛、德多达及一众明军将校、归顺缅臣出城迎接。 远远望见胡泽明仪仗,众人立即翻身下马,将缰绳掷予亲兵,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末将卫志尚,参见大都督!勃固城已克,伪王储明耶岱巴及其满朝文武尽数就擒,府库、户籍、兵籍初步清点完毕,” 胡泽明一勒马缰,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起卫志尚,重重拍了拍他结实的臂甲, “好!好!好!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三千战兵,五千倭军,竟于一夜之间直捣王宫,擒其君、缚其臣、夺其都,你给咱们南洋都督府,给陛下,长脸面了!” “卫志尚啊卫志尚,你可真让本督刮目相看!” 他上下打量卫志尚,眼中带着几分惊奇,本以为是个夯货,结果一路北上,只用了不到五天时间,缅甸王城易主,满朝文武尽数被擒,此等功业,实乃近年之最! “大都督过奖了。”卫志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逊道: “若无陛下天威庇佑,若无大都督运筹于千里之外,若无将士用命、锦衣卫李千户、常百户等弟兄数年潜伏、舍生忘死策应于内,末将纵有三头六臂,亦难成此奇功。” “此战之功,当归所有舍生忘死的将士与锦衣卫弟兄!末将不过奉命行事,适逢其会罢了。” “哈哈哈!”胡泽明朗声大笑,摇头道,“你呀,倒学会跟本督耍花枪了!” 他目光越过卫志尚的肩头,望向勃固城头。 那里,一面巨大的日月旗正迎风猎猎招展,金日银月交相辉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如天命所归,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感慨, “两年前,陛下于乾清宫召见本将,授南洋都督之印,命开府经略海疆。彼时陛下曾言:‘西南之患,缅首其冲。彼既不臣,迟早需征,卿当预为之备。’” “本将当时尚觉缅甸虽小,然山川险远,民风剽悍,若欲彻底平定,少说也需三五年苦战,徐徐图之。” 他看向卫志尚,眼中满是赞许: “未曾想,你卫志尚竟以偏师奇袭,只用了不到十日,便直捣黄龙,替陛下拔掉了这颗楔在西南百余年的钉子!陛下若知,必当抚掌称快!” 卫志尚躬身道:“末将唯尽忠职守,岂敢居功。” “行了,你也不用谦虚。”胡泽明摆手笑道, “本督向来赏罚分明,该是你的功劳,一分也不会少。” 他翻身上马,豪气干云: “走!随本督进城,去看看这缅甸王宫,究竟是何等气象!” 卫志尚嘿嘿一笑,侧身让道:“大都督请!” 众人拥簇着胡泽明与卫志尚,在精锐骑兵开路下,向着王宫方向行去。 身后,明军主力开始有条不紊地接替城防,进驻各处营房、武库、要隘。 勃固城,这座东吁王朝百年王都,自此彻底进入大明时代。 而随着明军入驻勃固,一封以“缅甸国王明耶岱巴”名义颁布的《逊位归顺诏书》迅速誊抄百份,由快马、驿船传发至下缅甸各府、州、土司领地。 勃固陷落、王储被擒、满朝文武尽数归降的消息,如野火燎原,数日间传遍伊洛瓦底江两岸。 周边的城池各地守将、土司头人反应不一,纷纷观望。 毕竟,北方阿瓦王明耶觉苏瓦仍手握重兵,胜负未分,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然而,就在各方势力还在观望踌躇之时,两封从缅甸北部传来的捷报,彻底碾碎了所有幻想。 【四月二十三日】 大明南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忠义亲率率十万精锐,于孟养、木邦一线迎击意图北犯云南的缅军主力。 是役,明军新型后膛装填野战炮、新型火帽击发步枪、轰天雷、迫击炮等火器大发神威,辅以精锐骑兵侧翼突击,大破缅军。 激战竟日,阵斩缅军七万有余,尸横遍野,伊洛瓦底江支流为之赤红。 为彻底震慑西南诸夷,惩戒孟养、木邦等地土司屡降屡叛、首鼠两端之行,王忠义下令:此战不留俘虏,顽抗者尽数屠之,以儆效尤! 缅甸阿瓦王明耶觉苏瓦仅率不足五万残兵,狼狈退守阿瓦城。 【五月十八日】 王忠义与副将卫寒合兵一处,挟大胜之威南下,兵临阿瓦城下。 明军集中逾百门重炮,对城墙展开长达三个时辰的轰击,砖石崩飞,烟尘蔽日,城墙终告崩塌,守军胆裂,明军乘势突入,城内负隅顽抗之缅军精锐及土司兵被尽数剿灭。 阿瓦城破,明耶觉苏瓦率残兵突围不成,被乱军所杀,首级悬于城楼三日,以示天威。 至此,上缅甸北方重镇阿瓦,宣告陷落,上缅甸再无反抗之力! 明军随即分兵两路: 北路三万精锐,以早降之土司兵为向导,对孟养、木邦、孟珙、孟良等地的顽固土司,进行犁庭扫穴式的清剿。 此番明军手段酷烈,对于这些叛服无常的土司,不再遵循旧例“抚剿并用”,而是秉持朝廷“改土归流、永绝后患”的旨意。 凡抗拒者,诛其族、夺其地、焚其寨、迁其民;其地直接设府县,派流官治理,编户齐民,纳入大明版图。 南路大军则沿伊洛瓦底江南下,直指曼德勒、蒲甘等富庶膏腴之地,沿途城池望风而降,守将多未等明军兵临城下,便已开城献印,挂出白旗。 至于抵抗? 在见识了阿瓦城的惨状与明军恐怖的武力后,已鲜有人再有此勇气。 当南洋都督府与南军都督府南北夹击、势如破竹的消息传遍缅甸全境,特别是当缅甸王都勃固陷落、满朝文武尽陷明军之手的消息确认后—— 整个缅甸都认清了现实! 如今的缅甸,就像被剥去所有防备、赤身裸体置于壮汉面前的少女,再无丝毫反抗余地。 而明军的规矩早已昭告四方: 顺者,从轻发落,甚至有机会在大明谋个出身; 逆者,满门抄斩,绝无幸理。 况且还有“缅王”的逊位诏书作为借口,各地城主、头人投降起来,那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非我不忠,实乃天命已改! 一时间,缅甸全境,降表如雪片般飞向勃固与各明军大营。 大局,已定! 剩下的,无非是接收城池、清点户口、镇压零星匪患、以及如何将这片土地真正消化吸收。 正所谓唇亡齿寒。 缅甸东吁王朝,作为几十年来中南半岛最强大的政权,曾一度打得暹罗(泰国)阿瑜陀耶王朝岌岌可危,迫使澜沧(老挝)称臣纳贡,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可便是这样一方霸主,在大明的兵锋之下,竟如土鸡瓦狗般,未及半年便轰然崩塌,国都易主,宗庙倾覆,王族成囚,社稷为墟! 这就有点吓人了! 此等骇人听闻的战力,瞬间在整个中南半岛、乃至南亚诸国间引发了震撼与恐慌! 如今,十万大明精锐陈兵缅甸,虎视眈眈地望向四方。 缅地硝烟未散,谁将是下一个目标? 暹罗?澜沧?还是更南方的马来诸邦? 没有人在意缅甸“弑父”、“不臣”的所谓“罪名”,那不过是强者动手的借口。 他们只看到,一个足以影响地区格局的强国,在短短数月内便被撕得粉碎。 一时之间,暹罗、澜沧、占城等各国纷纷派出使臣。 一队队装载着奇珍异宝、驯象明珠、美女香料的使团,日夜兼程奔赴大明京师进贡,来打探大明天子,下一步,要往哪里看? 弱国的悲哀,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国一动,四方震恐。 自身安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第696章 京城新貌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明京城,却是一派盛世繁华之景,较之去年更胜数倍。 往日京畿之内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破败危房、漏雨陋舍,早已被朝廷悉数拆除清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规整气派、融合明代官式风格与新式营造法的四层楼阁。 青灰瓦顶覆于水泥平顶之上,木质雕花窗棂嵌于砖石墙体之间,既保留了京城古都的韵味,又因水泥砖石的坚固材质,多了几分厚重安稳。 沿街楼宇排列齐整,飞檐错落有致,一眼望去,井然有序,全然不见往日杂乱颓败,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气象。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全赖近些年朝廷大力发展水泥、钢铁冶炼之术。 如今水泥与钢铁工坊产量连年翻倍,价格一降再降,不再是寻常百姓可望不可即的稀罕物。 加之朱由校特旨拨出专款,设立“京城营建补助银”,鼓励官民修缮居所、拓宽巷道、改建防火屋舍,使得寻常百姓亦能住上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砖石楼房。 整个京城,可谓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城中主街干道,尽数以特制水泥石砖铺就。 砖面刻有简洁的回纹与云纹,既防滑耐磨,又不失大气雅致;地下则修有贯通全城的排水暗渠系统,深达丈余,以水泥青砖砌拱,覆以石板,暴雨倾盆亦不积水。 沿街设定点垃圾归集处,每日有专人定时清运,街巷整洁如洗,再无污水横流、蝇虫滋生之患。 市井之中,工坊林立,商贾云集。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南洋香料,赶路的商旅牵着驮满棉布的骡队,身着常服的官员、做工的百姓往来不绝,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尽显王朝鼎盛之态。 可盛极之下,也藏着隐忧。 得益于大明新政推行,国力飞速崛起,海外贸易畅通,本土工坊遍地开花,再加上朝廷鼓励百姓行商务工、移民拓殖. 四方百姓、各地商户、乃至怀才不遇的士子、寻求机遇的游侠,纷纷涌向天子脚下的京师,在街巷坊市中寻找一飞冲天的机会。 短短数年之间,京城常住人口暴涨至两百三十万之巨. 顺天府原辖大兴、宛平二县,本为京畿附郭,地域有限,如今早已不堪重负。 户籍管理、市井治安处处捉襟见肘,甚至连粪水清运都成了难题,官员疲于奔命,扩建京城、疏解人口,已然成了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此时,西苑太液池畔。 时值盛夏,湖光潋滟,荷叶田田,沿岸垂柳如丝,蝉鸣隐隐。 朱由校本为后世之人,素厌紫禁城深宫高墙之压抑,一年之中倒有半数时日在此处理政务、接见亲近大臣。 久而久之,使得西苑的几处临水殿阁渐渐成了帝国实际的政治中心之一。 凉殿临水而筑,四面轩窗洞开,湖风穿堂而过,携荷香送爽,驱散暑气。 殿中陈设简洁而雅致,紫檀木榻铺竹席,案几上置青瓷茶具、玉镇纸、几卷舆图,不尚金玉奢华,却自有一股天子威仪,清贵而不可犯。 朱由校一身素色纻丝常服,未戴翼善冠,只以一支羊脂玉簪束发,斜倚榻上,手中把玩一柄温润玉如意,神色悠闲,仿佛只是闲坐纳凉。 下首,内阁袁可立、袁可立、王象乾,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以及新任顺天府尹吴琼等人,分坐两旁。 “陛下!” 顺天府尹吴琼起身,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焦虑, “近年来,因新政推行,工商繁盛,百姓富足,四方商贾、工匠、乃至寻机之民,蜂拥而至。京师人口日增,若算上流寓暂住之商贩、佣工、游学士子,恐已近二百三十万之众!” “大兴、宛平二县地域有限,屋舍鳞次栉比,巷道拥堵不堪,火患频仍,治安管理已是左支右绌,不堪重负,长此以往,恐生大患!” 朱由校闻言,神色未动,只将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淡淡道: “人口滋生,商旅辐辏,此乃盛世之象,亦是都城必然;顺天府管理不来,内阁有何章程?” 他对此倒不觉得意外. 京城本就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吸引力无与伦比。 更何况这些年他大力推动新政,鼓励工商,皇家银行、证券交易所兴起,各类官营、民营工坊如雨后春笋,需要大量劳力。 再加上朝廷持续鼓励百姓向辽东、南洋、西南等地移民拓殖,给予优惠政策,使得京城成了信息和机会的汇聚地,人口爆炸性增长是必然结果,只是眼下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罢了。 今日在此议事,本就是内阁牵头,袁可立闻言立刻起身: “陛下,内阁与六部诸位已数次商议,京师现下格局,确已不堪容纳。为长远计,唯有扩建京城一途。”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题本,由内侍转呈御前: “臣等拟将大兴、宛平两县扩为四县,新增‘永定’、‘阜成’二县,将京城西侧、南侧近郊大片农田、村落纳入城区。” “新城筑成,面积将比现京城扩大近一倍,预计可容纳人口三百万以上。具体条陈、舆图、预算,皆附于题本之中,恭请御览。” “扩建京城?” 朱由校摸了摸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倒是个好办法,这等城建大事,若是谋划得当,可是能挣大钱的啊! 内侍将题本捧至御前。 朱由校缓缓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题本上的规划倒算宏大,后面还附有详细的舆图、预算,可当朱由校看到最后“预计需拨国库银总计一千八百万元”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通篇皆是支出预算,关于扩建之后如何回本、乃至盈利,却只字未提。 他合上题本,轻轻搁于案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 “扩建京城,势在必行。朕无异议。” “不过,这题本中所言,朕有几处疑问。” 徐光启忙道:“陛下请明示。” “其一,既要新增两县,这舆图上划定的新区界,可曾详查?所占多为农田、村落,百姓如何安置?可有章程?” “其二,也是朕最不解之处。”朱由校拿起题本,指了指后面预算部分, “拨银一千八百万元,皆是支出。扩建之后,新城池内外,土地、房舍价值必然腾贵,这收益,题本中为何只字未提?” “难道我大明朝廷,只知花钱筑城,却不知借此生财,充盈国库么?” 第697章 西苑朝议 借此生财,充盈国库? 这话一出,紫宸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群臣皆是面露茫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筑城营建,自古以来,那都是只出不进、耗资如海的无底洞! 历朝历代,但凡大兴土木,必先耗空府库,再征发民夫,轻则民怨沸腾,重则激起民变。 按明代都城营建旧制,朝廷主要出资负责修建城墙、城门、官署、街道、排水等,所需人力,全靠征调民夫服无偿徭役。 那些被征调的百姓,不仅要自带口粮、工具,往返路途的耗费亦需自行承担,官府所给补给,往往不过几升糙米、半块干饼;加之工程严苛,死伤频发,百姓闻“筑城”二字,如闻虎啸,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城内民居、商铺等的修建,往往由获准在城内居住的富户、官员、商人自行解决,朝廷最多划拨地块,收取一些“砖瓦木石银”或“地基银”,可这点收入,相较动辄千万两的浩大开支,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也正因如此,历代王朝都不敢轻易大兴土木。 一来国库难支,二来民心易扰。 稍有不慎,便落下“昏君奢靡、虐民自奉”的千古骂名。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想过,扩建都城这样的大工程,还能让朝廷挣钱盈利。 陛下问“如何生财”,在他们看来,筑城本就是纯支出,能少花钱、少扰民已是大善,何谈赚钱? 毕自严率先开口,面上带着几分苦笑,拱手道:“陛下明鉴,筑城之费,向来浩大。”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永乐年间扩建北京城,历时近二十年,征发民夫匠役数百万,耗资无算。此次扩建,虽不需如当年般新建皇城宫阙,然城墙、城楼、官街、沟渠、桥梁等,无一不是吞金之兽。” “所征之地,需给原主补偿;所用工匠民夫,需给工食银米;所购砖石木料,皆需真金白银,一千八百万元之数,已是臣等与工部反复核减后所得。” 他说到此处,抬眼看了朱由校一眼,语气愈发艰难:“至于收益……筑城一事,唯有稳固京师、利在千秋,实难……实难有金银回报。” 徐光启在一旁点头附和,接着补充道:“不过按旧例,城墙以内土地,可由官府作价发卖与官民建造房舍,或可收回少许成本。然此次扩建甚巨,恐非一时所能售罄,且若强令百姓迁入,易生怨怼。” 朱由校听着臣子们一番陈词,脸上却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缓缓坐直身体,将玉如意搁在膝上,目光炯炯地扫过几位重臣: “听诸卿之意,扩建京城,竟是一件只赔不赚、徒耗国帑、劳民伤财的苦差事?” 不待众人回答,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笃定: “朕看来,却大不然。非但不赔,操作得当,朝廷借此大赚一笔,充盈国库,亦非难事。而百姓,亦能从中得利。” “赚钱?”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就连以精明著称的毕自严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筑城还能赚钱?这可是闻所未闻! “陛下……此言何解?” 袁可立向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困惑。 朱由校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朕问你们,京师之地,为何寸土寸金?” 毕自严老老实实的答道:“因是天子脚下,百官云集,商贾辐辏,机会遍地,故地价腾贵。” “不错。”朱由校点头,循循善诱, “那么,扩建之后的新城区域,虽非皇城根下,但仍是京师之地,毗邻旧城,四通八达。其地价,较之寻常州县,何如?” “自然远超十倍、百倍。” 毕自严似乎摸到一点头绪,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便是了。”朱由校双手一摊,语气从容, “既然明知其地将来必然升值,为何要将这升值之利,拱手让与私人?” 此言一出,群臣更是哗然。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这个角度,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诸位爱卿,关于此次筑城扩建,朕心中已有谋划,诸位爱卿听完,再做议论不迟。” 众人听了,连忙静下来,齐齐望向木榻上那位年轻的天子,想听听陛下究竟能说出什么“歪理”来。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 “第一,此次京城扩建,将不再修筑外郭城墙!” “什么?” 众人一惊,京城乃国之根本,竟不筑城墙?这…… “陛下,这如何使得?”李邦华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城墙乃京师屏障,若无一墙之隔,万一——” “万一什么?”朱由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有雄兵百万,火器天下无双,他们便是朕最坚固的城墙!筑高墙深池,是防内贼乱民,非御外侮之道。” “如今我大明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何须高墙自固?省下筑墙之费,以资他用,岂不更好?” 这番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不过仔细想想也对,以如今明军的火器之利、战力之强,确实冠绝天下。 若有敌人能打到京城脚下,就算城墙修得再高再厚,怕也无济于事。 而朱由校来自后世,心中更是清楚,如今火炮盛行,传统城墙的防御价值已大打折扣。与其把银子砸在墙上,不如花在刀刃上。 “第二,此次扩建,从征地、规划、到修筑街道、沟渠、官署,乃至所有商铺、民宅,皆由朝廷一力承担,统一营造!” “如此一来,这偌大的新城区,岂不全是朝廷的资产?” 群臣又是一愣,纷纷面露难色。 这话说得轻巧,可钱从哪儿来? 征地要银,修房要银,雇工要银……这岂不是雪上加霜? “陛下,如此一来,花费将……”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管工程的,太清楚这里面的账了,全部由朝廷承担,那可不是一千八百万能打住的,只怕要翻上几番! “听朕说完。”朱由校摆手打断, “花费?朕说了,不仅不花钱,还要挣钱!” 第698章 傻子才不愿意! “征地之事,不征民脂民膏,百姓、士绅、商贾手中的田地、旧宅,一律按市价评估,以新城区同等价位的宅院、商铺等价置换,或者朝廷花钱赎买,不让百姓蒙受损失。”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几亩薄田,换京城里的一处崭新宅院,或是一间临街铺面。诸位爱卿,你们说,百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吗? 当然愿意!傻子才不愿意! 几亩望天收的薄田,换青砖灰瓦、临近市井的宅院,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况且还是朝廷给的,名正言顺,谁不乐意? 如此一来,百姓得了新宅,朝廷得了土地;百姓不怨,反感恩德,征地之难,迎刃而解! 毕自严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这法子……确实妙! “这只是第一步。”朱由校的声音继续传来,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筑城用工,需大量工匠。虽我大明现有土人劳役可用,但除有性命之虞的活计外,当优先招募被征土地之百姓及其子弟,按市价给付工钱,使其有稳定收入,不至因失地而流离失所。” “如此一来,百姓失了土地,却有了营生;朝廷得了劳力,也安顿了百姓,一举两得。” 几位大臣眼睛渐渐亮起,若有所思。 “然而,这还只是小利。”朱由校语气微顿,掷地有声,“新城区所有房屋、商铺,产权皆归朝廷!” “在规划之时,便可分区设计,哪些地段建豪宅院落,哪些建普通民宅,哪些建临街商铺,哪些建工坊仓库,皆由朝廷统一规划,务必整齐、防火便利,规划好了,才能卖上好价钱。” “至于建成之后,如何为朝廷生财,充盈国库?” 朱由校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湛然, “朕有三策。” “其一,发卖!可先进行‘预售’与‘拍卖’!” “在动工前,便将新城规划公之于天下,接受商贾、富户预定。位置佳、前景好的商铺、宅院,可公开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朱由校抬起头,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洞察人性的笑意: “天下商人,最是精明,最懂得什么叫做‘奇货可居’,什么叫做‘先下手为强’。京师寸土寸金,好地段铺面,谁不抢破头?” “到那时,别说征地之资,便是整座京城扩建的费用,也能一并筹齐。” 毕自严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脑中飞速计算,按照规划,扩建的城区可是要容纳近百万人,那得是多少宅院、多少商铺啊? 就算拿出其中的三成用来拍卖,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飞舞,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户部这些年虽因海外贸易、商税改革而宽裕不少,但花钱的地方也多。 每年需要向大都督府提供的军饷、各地赈灾、河工,哪一样不要钱?若是这次扩建真能赚钱,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其二——”朱由校竖起第二根手指, “并非所有房屋都卖。可留出相当部分,作为‘官产’,用以出租、赏赐大臣、军将、工匠有功于大明之人。” “京师人口密集,租房需求巨大,此乃稳定长流之财源,细水长流,百年不竭。赐宅酬功,更能激励臣工,彰显朝廷恩典。”” “其三,新城道路宽敞,规划齐整,市面必然繁荣,商户自然云集。朝廷征收的商税、市税、契税、房税,自然水涨船高,远超旧城!工商兴,则税源广;税源广,则国库丰;国库丰,则万事可为!” 说到此处,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如此,朝廷未动分毫国帑,先以预售、拍卖之资,抵充工程费用,或大有盈余;工程兴作,招募大量民夫,支付工钱,活络市面,安定人心;建成之后,有售房之一次巨利,有租房之细水长流,更有商税之源源丰沛。” “百姓得了更好居所与稳定营生,商户得了兴旺铺面与商机,朝廷得了新城、丰了国库、强了工商、安了民心。此乃一举数得,利国利民之大好事,何来‘劳民伤财’之说?” 凉殿之内,一时鸦雀无声。 唯有窗外湖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衬得几位帝国重臣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李邦华、袁可立、徐光启,尤其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毕自严,全都怔怔地望着御榻上那位年轻的天子,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们从未想过,筑城还能这样干。 陛下所言,细细思量,每一步都紧扣利益,环环相扣,将土地增值的巨利牢牢抓在朝廷手中,同时惠及百姓商户。 以往筑城全是苦役耗钱,如今经陛下这般谋划,竟成了多方共赢的盛事。 “陛……陛下……”毕自严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撼, “此策……此策真乃……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之仙法也!若真能依此施行,莫说一千八百万,便是再翻一倍,朝廷亦能从中赚得盆满钵满!而民不知扰,反受其惠!百利而无一害,百利而无一害啊!!” 其余大臣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脸上再无半分质疑,只剩叹服。 征地一事,有当今圣天子明旨,百姓和那些个勋贵大臣自然是不敢有任何反抗的。 况且几亩薄田和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的一处宅院或商铺,莫说百姓,便是勋贵士绅,只怕也要抢着来签契约! 朱由校见群臣已然心悦诚服,这才端起旁边矮几上的冰镇酸梅汤,轻啜一口,神色恢复平静。 西苑夏日虽比紫禁城清凉,但午后暑气仍盛,一番长论,额角也已见微汗。 “既然诸卿无异议,便依此议。着内阁会同工部、户部、顺天府,详拟《京师扩建章程》,明确诸般细则,一月之内,朕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条陈呈报御前。” “臣等遵命!”众臣齐声应道。 第699章 俺老朱家后继有人! 商议完扩建京师之事,朱由校方觉一丝疲惫悄然袭来。 这盛夏时节,即便身处太液池畔的水殿,湖风送爽,终究暑气蒸腾,精神难继。 他轻轻靠在御榻的靠背上,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身上的中衣都有些黏腻。 他抬手用丝帕拭了拭额角,转头吩咐一旁的刘若愚: “天热得紧,让人再添些冰盆,置于殿角,水帘也挂上,再去御膳房传些冰镇饮品、时新瓜果来,给诸位阁老、部堂解解暑气。” 说罢,他看向阶下群臣,语气放缓,带了几分体恤: “这几年国事繁剧,新政频出,边疆多事,战守并举,全赖诸卿同心协力,宵衣旰食,朕心甚慰。 “今日难得在西苑议事,便稍作歇息,放松些,无须拘礼。”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位老臣心中暖意融融,彼此相视,皆有感慨。 跟着当今这位年轻天子,虽觉压力巨大,常需绞尽脑汁应对层出不穷的新政与新局面,但这恩威并施的手段,却是越来越自然了。 更难得的是,他待臣下并非高高在上的“赏赐”,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不忘体恤臣下辛劳的温情。 这种亦君亦友、亦师亦长的相处之道,让他们这些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也倍感舒心与折服。 跟着这样的君主,他们心里踏实! 只要尽心办差,陛下从不吝啬功赏与提拔,“功必赏,劳必恤”,绝非虚言。 就像六部堂官、内阁阁老,月俸本已优渥,可每逢大功,陛下动辄赏银、赐工坊分红、授世职、荫子孙,一年所得,往往数倍于俸禄。 这样的君主,谁不愿意效死力? 如今天这般议事后赐下冰饮瓜果,共享片刻闲暇,已渐成常例。 李邦华、袁可立等人皆是含笑拱手,状态轻松了不少,甚至开口调侃起来。 袁可立更是捋须笑道: “陛下体恤,臣等感激不尽。这西苑湖光潋滟,柳岸荷风,本就是京师第一避暑胜地。今日又能沾陛下之光,偷得浮生半日闲,实乃幸事!” “哈哈哈,袁先生说笑了。” 朱由校朗声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西苑风景,本与诸公共赏。诸位阁老、部堂日后若得闲暇,尽可来此游赏散心,朕求之不得。” 一时殿中气氛松快,君臣笑谈,颇有几分“君明臣贤,共治天下”的景象。 不多时,内侍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冰镇饮品与来自天南海北的珍奇瓜果。 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中,盛着玫瑰酸梅汤、莲子百合饮、冰镇奶酪、西瓜薄荷汁,碗壁凝着细密水珠,凉气氤氲; 鎏金果盘里,则摆满了岭南的鲜荔枝、龙眼,云南的杨梅,南洋的山竹、菠萝蜜、芒果……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许多水果样貌奇特,连见多识广的阁老尚书们也叫不出名字,只觉形如珊瑚、色似琥珀,闻之清芬,食指大动。 朱由校看着这些水果,心中也颇感满足。 随着大明疆域不断拓展,水师纵横四海,商路四通八达,四方奇物源源不断送入京师。 他这个前世在超市里看到进口水果都要默默走开、舍不得买的普通人,如今竟能日日享用最新鲜的贡品,且是专程快船直送、冰镇保鲜的顶级货色。 这才像个“昏君”该有的日子嘛! 每位大臣身旁皆有内侍或宫女细心伺候,介绍水果来历,剥壳去核、递盘递巾,倒也不会出现不会吃的窘迫。 朱由校也是拈起一颗山竹,轻轻掰开,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送入口中。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凉,让人精神一振。 稍作歇息之后,大部分内侍与低级官员默然退下,殿中只余下内阁几位阁老与六部主官等重臣。 显然,天子还有更要紧的话要说。 “袁阁老,这南洋来的山竹,滋味如何?”朱由校拈起一枚紫红浑圆的山竹,状似随意地问道。 袁可立忙咽下口中清甜微酸的果肉,拱手回道: “回陛下,果肉洁白如玉,清甜爽滑,别具风味,臣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丰美之物!” “说来惭愧,全赖陛下圣德所感,四海归心,物华天宝,方得献于御前。臣等……实是沾了陛下的福泽,方有这等口福!”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些感慨: “昔日朝中,视南洋诸岛为瘴疠蛮荒之地,言其‘地卑湿热,民皆野蛮’,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我大明水师开拓南洋,设都督府,建港屯兵,通商设市,方知彼处土地膏腴,雨量丰沛,稻米一年三熟,香料、木材、矿产取之不尽,竟不输我神州沃土!” “以往,是臣等坐井观天,识见短浅了。” 袁可立看向朱由校,眼中满是敬佩: “全赖陛下圣明烛照,乾纲独断,方有今日之局!”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众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想当初,阻挠开拓南洋最力者,正是他们这群“持重老成”之辈。 什么“劳师远涉,空耗国帑”、“重利轻义,有违圣道”、“蛮荒之地,取之何用”……这些话,他们可没少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其中有几个老臣,几度伏阙泣谏,捶胸顿足,险些以死相逼,誓要阻止“陛下好大喜功,妄启边衅”。 如今,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大明非但没有“空耗国帑”,反而因掌控南洋航路、获取香料木材矿产而国库日益充盈;非但没有“有违圣道”,反而将王化远播,救无数汉民于西夷与土酋压迫之下。 这脸打得,虽陛下从未提及旧事,但他们自己回想起来,也觉面上发热,心中羞愧。 李邦华轻叹一声,拱手道: “陛下圣明烛照,非臣等愚钝所能及。当初……唉,如今看来,若非陛下乾纲独断,力排众议,何来今日南洋之利,水师之强?臣等……有愧!” 其他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复杂。 这几年,大明在这位年轻天子手中,简直如同脱胎换骨—— 南征缅甸,东平倭寇,北灭建奴,西拓西域,四面出击而四面皆胜! 疆域之广,早已超乎想象: 北击漠南蒙古,灭女真部落,疆域扩至奴儿干都司以北,甚至还在不断开拓,新增设西辽布阵使司、辽东布阵使司、漠东都司,如今草原的半壁江山,皆已纳入大明版图; 西边,西军都督府摩拳擦掌,意欲光复自唐以来、中原已失逾七百年的汉唐西域旧疆; 西南,改土归流、征伐缅甸,发兵入藏,重树朝廷威德; 东南,复立旧港宣慰司,攻占爪哇、文莱、渤泥,灭国数十,东南南洋诸岛皆入版图,水师兵锋直指天竺之海……论疆域之广,已远胜汉唐鼎盛之时。 事实胜于雄辩! 这般武功,便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在世,也要赞一声: “俺老朱家后继有人!” 第700章 汉唐之别! 殿中诸臣静默良久,心中翻涌如潮。 短短四五年,大明在这位年轻天子的统领下,四面出击而四面皆胜! 疆域拓展、国库充盈、兵威赫赫!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人家打仗是越打越穷,当今圣上却是越打越富,富得流油,越拓越强! 每打下一处地方,就有源源不断的金银、香料、木材运回来,国库不但不空,反而越来越满。 辽东屯田,漠西设卫,南洋拓殖,处处皆成财源,朝廷非但不靠加税度日,反而屡次蠲免田赋,兴修水利,广设义学。 而最关键的是,当今天子,今年方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啊! 正是旭日初升,风华正茂之年。 若无意外,执掌大明江山四十年,亦非难事。 四十年! 以如今这般开拓进取、日新月异的势头,四十年后的大明,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唯觉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朱由校斜倚榻上,目光扫过群臣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撼与感慨,心中也泛起淡淡的成就感与欣慰。 他确实改变了这个国家,改变了这些人的命运,甚至改了亿兆黎民对“天下”的想象,将一艘原本可能驶向历史暗礁的巨舰,引入了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广阔海洋。 但,这还远远不够,帝国的脚步,绝不能止步于今日之盛。 他现在已经将开拓的益处,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了正神色。 “我大明如今四面开拓,西南改土归流,北疆设卫屯兵,南洋列岛归附,远东新辟沃土,然则,开疆易,守土难;拓地易,化民难。若无相应之治理之法、用人之制、安民之策,则今日所得,明日即失。” “朝廷在治理上,必须跟上步伐,新设之都司、都督府、府、州、县,需要大量官员,吏部,如今官员选任、调配,可还跟得上?” 吏部尚书王在晋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瓜果,肃容回道: “陛下明鉴,臣正欲禀奏此事。” “虽蒙圣恩,朝廷虽已连开恩科,去岁、今岁乃至明岁皆有增额取士,然新设府县动辄数千,所需官员如林,实乃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且……南洋、漠西、西辽乃至远东边地,路途遥远,气候或炎热或苦寒,与中原迥异,许多进士与候选官员,皆视其为畏途,宁愿在京侯缺,也不愿远赴……” 这确实是一方面原因,华夏之人安土重迁,讲究“父母在,不远游”,对岭南烟瘴之地尚存畏惧,何况更远的南洋、冰天雪地的辽东乃至戈壁荒漠? 朱由校对此也是早有思量,闻言并不意外,朗声道: “既然朝廷缺官,那便扩大授官范围。” “南洋、漠西、西辽等偏远之地,不必拘泥于进士出身;可特旨:举人功名,经吏部考选,便可直接授实缺,有才干、通实务的秀才,乃至在衙门中历练多年的资深吏员,亦可破格授以佐贰之职!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至于能力不足?”他目光炯炯, “朕已命吏政讲习所于各省设立分所,专事培训这些即将赴任新地的官员。教他们如何治理地方,如何与土著打交道,如何推行朝廷政令,如何丈量土地、编查户口,三个月结业,即可赴任!” “再者,新征之地,官员俸禄可上浮一至两倍,任期考核优异者,晋升优先;任满回调,优先安排优缺,若有特殊功绩,如安抚地方、劝课农桑、兴教办学卓有成效者,朕不吝赏赐!” “朕就不信,厚禄在前,前程在望,还无人愿去!” 王在晋与其他几位大臣交换眼神,纷纷点头。 这些举措,他们并非想不到,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陛下点头,如此一来,边地缺官之困,当可大大缓解。 “陛下思虑周详,臣回去便与内阁详议,拟定条陈。”王在晋躬身道。 朱由校点点头,说句实话,按照现在大明读书人的数量,官员不足只是暂时的窘迫,这帮文人就是犯贱,朝廷缺官他们不把握,还在那里挑三拣四,也不看看朱由校是什么人,他这会已经想好了,这些个不愿意去的,那就不用再去了。 他担心的是大明现在如何去真的掌控新拓之土的问题。 朱由校点点头,话锋一转, “新征之地,设官治理仅为骨架,血肉为何?乃是我大明子民!移民实边,方是根本!” “如今我大明疆域之广,已超汉唐。然如此广袤疆土,如何方能彻底消化,使之永为华夏之土,而非昙花一现之虚名?”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 “今日非正式朝会,诸卿可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众臣皆陷入沉思。 短暂沉默后,李邦华沉吟着开口: “陛下此问,直指根本,既然说到此处,臣就斗胆说几句。”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臣以为,汉与唐,便是一个极好的对照。” “臣尝读史,以为汉唐之别,正在于此。汉武拓西域,设河西四郡,徙关东贫民数十万实边,筑城屯田,婚嫁生息,故虽经王莽之乱、三国鼎立,河西、陇右终为华夏所有。” “而唐贞观、开元年间,疆域亦极辽阔,太宗皇帝更有‘天可汗’之尊,疆域东至朝鲜,西达咸海,然其边疆,多羁縻州府,设都护府而无移民,倚重胡将,以胡制胡,任胡酋而无汉户。 “一旦中原有变,中央威权稍弛,则安西、北庭、辽东,顷刻沦丧,胡人坐大,乃至有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之祸。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此非兵不利,将不勇,实因无民以守之,无根以植之!我大明欲消化新土,绝不能重蹈覆辙!” 朱由校击节赞道:“正是此理!” 这帮老臣能够从万千读书人中杀出来,果然都不是易与之辈,只要思路打开,分析问题还是有些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李阁老所言极是。”徐光启接口,他学贯中西,见识广博, “移民实边,方是长治久安之策。将汉民百姓移往新地,筑城屯垦,繁衍生息,久而久之,其地其人,方真正化为华夏之土、大明之民。” 第701章 朕想要的大明! 朱由校微微颔首,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眼望向户部尚书毕自严, “朕记得,朝廷鼓励百姓移民、出海、赴边拓殖,已有两三年光景了。” “不知成效如何?各地百姓,可愿迁徙?” 毕自严掌管户部,还兼着内阁阁老的衔,对此自然是熟稔于心: “陛下明察,小民安土重迁,此乃千年积习。若非家乡实在贫瘠困顿,或无立锥之地,大多确不愿背井离乡,去那言语不通、水土不服的万里之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幸陛下圣德深入人心,百姓知陛下是为他们开生路、拓家业,应募者日渐增多。” “自天启二年朝廷组织移民以来,从西北、河南、山东、福建等人口稠密或土地贫瘠省份,迁往南洋吕宋、旧港,远东、乃至新近设立的漠西都司等地的百姓,经各布政使司、府、县层层核报统计,累计已逾——三百万人!” 三百多万! 这个数字一报出,殿中众臣亦微微动容。 然而,朱由校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 短短两三年,迁移三百万人口! 这个数字,听起来虽然很近很惊人,但若将其分摊于远东、南洋、漠西等如此广阔之地,这三百万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思绪翻涌。 朱由校知道,古代封建王朝为了稳固统治,多奉行愚民、弱民、疲民之术。 让百姓懵懂无知,便易于驱使;让百姓软弱无力,便不敢反抗;让百姓疲于奔命,便无暇他顾。 只要百姓能够听话,老老实实种地交税,老老实实当顺民,朝廷是不愿意让他们懂得太多的。 在他们看来,懂得多了,心思就活了;心思活了,就不安分了;不安分了,就容易造反。 至于让他们拥有见识、武力、野心?那是取乱之道,是动摇统治根基的祸源。 所以千年以来,历朝历代,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将百姓牢牢禁锢在土地与蒙昧之中,方便“牧民者”安然吸食血肉。 但他来自后世。 在他心目中,大明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以后不能成为这样!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难道是为了让他亲手再造一个让亿兆子民麻木怯懦、只会匍匐跪拜的国度? 一个只知道跪着的民族,永远不可能真正站起来。 更何况,直到来到大明,越是深入了解这个时代,越是真切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朱由校对后世某些史书刻意掩盖与扭曲的三百年,感触便愈发复杂痛切。 以往在清修《明史》中读到的大明,与他亲身所处的这个大明,简直判若云泥。 其实从历朝历代修史的时间就能看出端倪: 司马迁著《史记》耗时13年; 宋朝修编《唐书》耗时17年; 元朝修编《宋史》耗时2年; 明朝修编《元史》耗时2年; 而清朝修编《明史》,竟足足耗时94年!!! 九十四年,几近百年! 要知道,明朝本来就有自己的官修史书的,叫《明实录》。 《明实录》里面记载了从洪武大帝朱元璋到明熹宗朱由校,十五代皇帝大约二百五十年的历史,足足有一千六百万字之多。 结果到了清朝开始编撰《明史》的时候,建了一个明史馆,将散落在民间的《明实录》全部收集到明史馆。 并且下诏:有胆敢私藏书籍者,诛九族;主动上交者,有赏。 收齐之后,命人悉数抄录,抄录之间,该删该改,早已暗中完成。 至乾隆四十八年,《明史》篡改毕,乾隆皇帝一纸令下,将明代原始《实录》尽数付之一炬! 至于两者有没有出入? 看看清修《明史》中朱元璋那副凸额塌鼻、面目可憎的官方画像,再对比明朝自己流传的帝王真容,便知这伙人已丧心病狂到何等地步! 连画像都要肆意丑化,其中文字记载,又能有几分真实? 明明是这个士大夫可面折廷争、百姓可进学议政、火器独步天下,市井繁华不输汉唐的王朝,到了清人笔下,却只剩横征暴敛、党争误国、暗无天日。 反观那个自称“继承明制”的朝代,臣工自称“奴才”,文字狱禁绝思想,闭关锁国视西学为洪水猛兽,朝野上下只知磕头恭顺、噤若寒蝉,再无大明那种骨气血气。 所谓修史,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家“得天命”的合法性,把前朝的开明与风骨尽数抹去,把自身的奴化,粉饰成“盛世太平”罢了! 念及此处,朱由校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旋即化为庆幸与决心。 幸好,他来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在座的众人: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在朕心中,这本,非是可随意驱使、蒙昧无知的‘黔首’,而是有见识、有胆魄、有能力、有尊严的上国子民!”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太液池上翱翔的水鸟,声音清晰: “朕想要的大明,不是一个用高墙与愚昧,将亿兆子民禁锢成顺民、奴才的国度!” “朕想要的大明子民,是无论出身士农工商,只要心怀才智,便可昂首挺胸,立于天地之间的帝国!” “无论他身处神州故土,还是万里之外的南洋群岛、白山黑水、大漠草原!身为大明子民,便当有这份自信,这份尊严!” 他蓦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位的面孔: “这句话,朕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牢牢刻在心上!” 凉殿之中,落针可闻。 唯有朱由校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在众人心中轰然回响。 几位老臣呼吸粗重,胸膛起伏。他们侍奉过万历,经历过泰昌,自诩见识过天家气象、君王胸襟。 但今日,此刻,他们才真正从这位年轻天子平静而坚定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全然不同、磅礴浩瀚的宏大愿景! 朱由校迎着他们震撼、复杂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 “大明的移民,不是把他们当作开荒种地的苦力,发配到边地去受苦受罪!”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开拓万里波涛、囊括四海的巨利,取自海外番邦土民,便当用之于我大明子民!”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海外土民之死伤困苦,朕不在乎!朕开拓这些疆土,根本之目的,便是要以海外之土、以彼辈之劳力乃至骸骨为薪柴,为资粮——” “去缔造一个去缔造一个人人能吃饱饭、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学上、人人皆可凭借自身努力,去追求、去实现那份人生抱负的——煌煌盛世!” 第702章 朝闻道,夕死足矣! “哗——” 即便众人竭力自持,殿中仍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之声,衣袂摩擦的轻响接连不断。 说句实话,他们一直以为陛下只是爱民如子,体恤百姓,今日却是第一次,从这位年仅二十一的天子口中,听闻如此震烁古今的宏愿。 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心神震颤,仿佛心中一道禁锢百年的无形枷锁,轰然碎裂。 “朝闻道,夕死足矣!” 不要低估古代读书人对理想的赤诚与执拗。 这些皓首穷经、寒窗十载的士人,自束发受书之日起,便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志。 他们入仕为官的初愿,未尝不是“为生民立命”,是亲手施政一方,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是立于朝堂之上,能扶危济困、澄清玉宇;是穷尽一生之力,或许能稍稍靠近圣贤书中那个朦胧却璀璨的大同幻影。 纵使宦海浮沉、见惯倾轧,人心难免被权势浸染,或有趋炎附势者,或有明哲保身者,然其初心,不过是求一个天下大同、黎民安泰的太平世。 古往今来,甘愿为心中道义与苍生福祉以死殉道的文臣,史不绝书,也正是他们以一身风骨,撑起了华夏读书人的气节: 北宋范仲淹守边御夏,主持庆历新政,明知触怒权贵,仍高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罢官贬谪而不改其志; 本朝海瑞,任淳安知县时,布袍脱粟,自种菜蔬,俸禄之外分文不取,冒死上《治安疏》,直斥嘉靖帝“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置棺于家,坦然赴死,犹无悔意; 这样的人,在浩渺青史中,数不胜数,他们或位极人臣,或卑居县令,或仅为布衣儒生,却皆以血肉之躯,践行着“天下为公。”的仁政理想。 泱泱华夏,文明不息! 而此刻,袁可立——这位年逾五旬、鬓发微霜的老臣,听得天子这番振聋发聩之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满脸涨红,眼中竟泛起泪光。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陛下.....” “袁阁老!诸位爱卿!” 朱由校却先一步开口,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藏着一丝准备承受万般非议的坦然: “若是觉得朕方才所言,有伤天和,过于暴虐,欲行劝谏——那便不必多言了,朕意已决!” 他早已做好被群臣诤谏、甚至被冠以“暴君”之名的准备。 有些愿景,超越时代,便难觅知音;有些决定,关乎万载,必须由帝王一人独断。 “陛下何出此言!” 袁可立却是猛然摇头,声音陡然拔高,让朱由校都微微一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海外土民,蓬头跣足,不识衣冠,不明礼义,本就与禽兽何异?” “陛下开拓四海,将此等蛮荒之地纳于王化,使天日朗照,礼义初萌,对彼辈而言,已是莫大恩德!” “若他们的些许血汗劳力,能助陛下成就此等‘让人人如龙’的煌煌盛世,能助我大明亿兆子民,皆得温饱尊严——” “那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是他们的荣幸!”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他的声音铿锵回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同样神情激荡的李邦华、徐光启、毕自严、王在晋等人,朗声道: “诸公!陛下今日之志,岂是寻常帝王开疆拓土可比?我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天下大同的夙愿,便在今日,便系于陛下此番宏愿之中!” “臣,袁可立,愚鲁老迈之躯,愿附陛下骥尾,竭此残年,燃此残烛,助陛下共成此伟业!纵百死无悔!” “臣等,亦愿追随陛下,共成此伟业!” 所有人,再无丝毫犹豫,齐齐离座,以袁可立为首,向着朱由校,深深一拜! 此时此刻,哪怕曾经对南洋土人偶有恻隐之心的徐光启,也被陛下的宏愿所折服。 说到底,他终究是大明的臣子、是大明百姓的父母官,又怎会不愿见大明蒸蒸日上、威服四海? 朱由校愣住了! 他看着殿内拜倒一片的众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绝非作伪的认同,一时竟有些恍惚,事前备好的万千说辞,尽数落了空。 其实,说到底,朱由校纯粹是有些“想多了”! 或者说,他来自一个min族关系高度敏感、甚至畸形的时代,自然难以理解,在这个以汉为尊的大明,在满朝文武心中,当今世上,唯有汉人方可称民。 境内那些久沐王化、习汉语、从汉俗的“熟番”,尚可勉强视为人;而万里重洋之外,那些纹身断发、言语侏离,在士大夫的价值体系中,恐怕真的未曾被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 朱由校缓缓回过神来,目光扫过群臣,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双手虚扶: “袁阁老请起,诸卿都请起。” “得诸卿如此同心,朕心甚慰,这煌煌盛世,朕必与诸公共创之!” “如今,新式学堂在各府县渐次设立,孩童入学人数逐年激增;各官营大工坊,亦在朝廷号召下兴办夜校,免费教授雇工识字算数,此等教化之事,朕倒不甚忧心。”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唯独有一事,朕思之再三,深以为虑。” “不知陛下所忧何事?”袁可立抬头问道。 “我大明虽是以武立国,太祖皇帝起兵逐鹿,成祖皇帝五征漠北,皆以武功定天下;然百余年来,重文抑武,积习深重。” 朱由校语气沉凝,“科举取士,唯重文章;民间风气,亦以读书为贵,以持械为凶,以入伍为贱。长此以往,百姓筋骨渐软,血性渐消,遇事只知退避忍让,毫无尚武之气。” 他看向众臣,目光闪过一丝锐利: “如今当值大争之世,海外拓殖,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盛行。若我大明子民,仍是这般文弱怯懦之气,纵有朝廷大军为后盾,又岂能在那蛮荒之地立足?岂能驾驭归附之土民?恐怕反遭其轻侮、欺凌!朕要的人人如龙,若无血气、武力为支撑,不过是一句空谈!” 众人闻言,神色一肃。 事关“文武”之道,他们本能地感到警惕与慎重。 虽然自从陛下登基以来,重用武将、重建大都督府、文武分治,屡战屡胜,以文抑武之论早已销声匿迹,对有功将士的赏赐更是从不吝啬。 但是百余年来的风气,又岂是短短数年便能彻底涤清的?“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旧念,在乡野坊间依然根深蒂固。 但是陛下说的也没错,如今大明疆域日拓,万里波涛之外,白山黑水之间,都需要人去开拓,若百姓依旧视从军为畏途,以操练武艺为鄙事,那谁来保护那些移民?谁来弹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土著? 第703章 儒臣佩剑,自古有之;儒臣佩铳,自今日始。 “故而,朕有一策。” 朱由校坐直身体,语气笃定,显然深思熟虑已久: “凡移民至南洋、漠西等新拓、尤其是土人众多、局势未稳之处,其家中男丁,由当地驻军抽调老兵,或选拔优秀退伍将士担任教头,统一教授队列、号令、阵型,以及刀、枪、弓弩乃至火铳之基本使用之法,每季考核,务求纯熟!” “朝廷可颁发‘持械许可’,允许训练合格、身家清白的移民持有规定制式的刀剑、弓弩乃至火绳枪,编为预备军,用以自卫、弹压土著!” “至于垦荒、种植、采矿、筑路工役等劳作,可驱使归化土人负责,我大明百姓只需监督理事、按时向朝廷输纳赋税。遇有不法,则持械编伍,配合驻军弹压即可。”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陛下,此举是否会导致天下军械泛滥,民间械斗加剧,滋生祸乱?”毕自严忍不住问道,“若是有人持械作乱,那该如何是好?” 朱由校微微一笑,笑意中满是从容自信: “无妨,仅限在新拓、边远、土汉杂处之地推行,且登记造册、严加管控,并非放任自流!”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再说了,朕不怕!” “朕要的就是让天下人皆知,让四海蛮夷皆见——” “凡我大明的子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不应畏惧任何土著蛮夷!他们应该有底气,有能力,去驾驭那些归附的土人,而非反过来看土人脸色,受其欺压!” “凡日月所照,龙旗所立之处,大明,便是他们最强的后盾!而他们,手持利刃,心怀忠义,便是大明最前沿的开拓者与捍卫者!” “唯有如此,移民方能真正扎根,方能与朝廷互为表里,牢牢掌控新土。而非如无根浮萍,一有风吹草动,便需朝廷大军千里驰援,疲于奔命。” 军事训练? 持械许可? 将数十万、上百万移民,武装训练成“寓兵于民”的开拓锐士? 这理念太过超前,太过震撼。 然而,细细思之,结合如今大明疆域万里、四面拓土的时局,却又觉得……无比契合! 要想真正消化那广袤无垠的疆土,仅仅靠有限的军队和流官,确实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若能让数以百万计的移民,自发地、有组织的去维护和开拓,那将是一股何等可怕而又可靠的力量? 移民守护自己的家园,自然会比任何军队都更加拼命;移民有了武器和胆气,自然能弹压土著、稳固地方。 朝廷只需在关键处驻兵,关键时刻驰援,便足以掌控全局,这比事事亲力亲为,不知高明多少倍! 袁可立仿佛已经看到,在南洋的椰林稻田边,在漠西的戈壁绿洲中,成千上万训练有素、手持利刃火铳的大明移民,结寨自保,巡逻乡里,镇压土人,开拓荒野……那将是一幅何等壮观的场面! “呼——” 他长舒一口气,或许是被陛下的宏愿所震撼,今日的他再无半分辩驳之意: “陛下此策,虽前所未有,然因时制宜,只要管控得法,臣认为可行!”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说服了这位阁老,目光看向其余几人,见他们虽神色凝重,却无人再出言反对,显然是默许了。 “好!”朱由校抚掌,“既然诸位爱卿皆以为可,此事便定下了。后续细则,朕会责令御前参谋司会同大都督府、兵部、户部详拟章程,务必周全。”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 朱由校一时之间竟有些期待起来,放下锄头,拿起火枪,经过训练的汉家儿女,在这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将会缔造出何等惊人的传奇? 忽然,他记起一事,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刘若愚吩咐: “刘大伴,去将朕前些时日命兵工厂特意打造的那批八面汉剑与御制手铳取来。” “遵旨。” 刘若愚微一怔神,随即躬身领命,快步而去。 片刻之后,数名内侍捧着紫檀木托盘鱼贯而入。 每一只托盘上,分别整齐地摆放着一支手铳、一柄宝剑。 手铳的枪身鎏金嵌银、雕饰云纹,华贵精巧;剑鞘以鲨鱼皮裹制,剑柄嵌宝,威严不失气度。 朱由校走上前,拿起一把手铳,轻轻摩挲了一下枪身上的纹路;又拿起一柄宝剑,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身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转过身,看向殿中众臣: “诸位爱卿,这些手铳与宝剑,是朕亲命兵工厂特制。” “朕今日将它们赠予诸位,以此明志:大明文武并举,再无偏废!文以治国,武以安邦。文臣当有武胆,武将当有文心。唯有文武相济,方能成就这不世之功业!” 他率先将一柄宝剑和一把手铳递到袁可立面前: “袁阁老!” 袁可立双手接过,只觉分量千钧。 他拔剑,寒芒凛冽,剑身铭文清晰可见:“安社稷,正朝纲,霜刃不折,直道而行。” 手铳内侧则刻:“破旧立新,革故鼎新。”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又一一走到李邦华、徐光启、毕自严、王在晋等人面前,将手铳与宝剑亲手递到他们手中。 最后,他回到御榻前,朗声道: “此剑,名‘安国’;此铳,名‘破革’。 “剑,是汉家之剑。昔有汲黯,面折廷争,刚直不阿;有魏征,犯颜直谏,贞观之治。朕望诸卿,如汉剑般刚直,如霜刃般清明——守社稷之安,护万民之宁。此谓‘安国’。” “铳,是革新之铳。旧制已朽,不变则亡;旧法已疲,不改则败。朕望诸卿,有破旧立新之胆,有革故鼎新之志——破积弊沉疴,立万世太平。此谓‘破革’。” “剑在左,铳在右。左为安民之责,右为改革之志。诸卿当知:不刚直,无以安天下;不破旧,无以开新局。” “儒臣佩剑,自古有之;儒臣佩铳,自今日始。” “望诸卿持剑以守,举铳以进!” “朕与诸位共勉!” “臣等,与陛下共勉!” 众臣齐齐躬身,声音洪亮如钟,在殿中久久回荡。 窗外,太液池的荷花在晚风中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夕阳的余晖洒在殿中,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金色。 这注定是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午后! 多年以后,当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回忆起这一天时,依然会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这一天,他们从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天子口中,听到了“人人如龙”四个字。 这一天,他们接过了御赐的手铳与宝剑,也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使命。 第704章 航海业的发展 众人散去,日头已西斜。 西苑的湖面上铺满了一层碎金般的余晖,远处太液池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凉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光线中勾勒出变幻的轨迹,犹如帝国未来的迷雾。 朱由校并未起身,依旧斜倚在御榻的锦垫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液的湖面,怔怔出神。 他承认,今日那一番“人人如龙”、“以海外为薪柴”的豪言壮语,确是他肺腑之言,是穿越以来沉淀于心的抱负。 殿中那几位老臣的反应,看神情也绝非全然作伪。 但是——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能够历经宦海沉浮,最终站到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这等帝国权力巅峰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心思剔透、嗅觉敏锐的人精? 他们今日之所以能那般“坦然”接受,甚至支持自己这番堪称离经叛道的国策,根源何在? 无非是自己的“势”与“力”而已。 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有独断纲常的力量! 如今的大明,百万精锐雄师,粮饷、调遣、将帅任免,尽数握于天子一人之手。 大都督府体系重建,武勋集团在不断的战功与赏赐下迅速重振锋芒; 而朝堂文官,经过数年持续不断的换血与“讲习所”培训下,昔日以科举座主、同乡同年为纽带的盘根错节之势,已被削弱到了极致。 新晋官员多经过吏政讲习所培训,人人自诩天子门生,如果说朝中还有什么党派之分,那这帮人就是妥妥的帝党预备成员。 毕竟放着皇帝这根最粗的大腿不抱,谁会愚蠢到去依附某位阁老、尚书? 阁臣、六部堂官的私人号召力已大不如前,却因官员专业能力精进、权责划分明晰,政令通行无阻,朝堂行政效率相较万历末年,何止精进数倍。 众臣心知肚明,在如今的天子面前,无谓的反抗不仅徒劳无功,更会徒惹君上猜忌,断送自身前程。 “呵……” 朱由校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 也罢,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能办事,这便够了,至于心里那点小九九,随他们去吧。 当皇帝的,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忠字当头,别无他想。 平心而论,自己登基这四五年来,袁可立、李邦华、徐光启、毕自严这几位,虽然没少给自己“添堵”,上书谏阻,面折廷争,但那多是政见分歧,无关私心。 总体而言,算得上是殚精竭虑,忠心谋国。 他朱由校,并非刻薄寡恩之君,只要他们日后不犯大错,保其青史留名、富贵终老,又有何难? 正思忖间,内侍轻步入殿,躬身低禀: “陛下,秘书司掌司事赵彦章、御前参谋司掌司事江仲谋,奉诏觐见。” “宣。” 朱由校坐正身体,顺手整了整微皱的衣襟。 片刻,两名身着绯色官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步入凉殿,在御榻前十步外躬身行礼, “臣赵彦章、江仲谋,参见陛下!” “来了,坐吧。”朱由校随意挥手,指了指榻前绣墩, “此处非外朝,不必拘守繁文缛节。” “谢陛下。” 二人谢恩后,方才侧身坐下,静待圣谕。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开门见山, “今日凉殿议定之事,你二人都已知晓。移民军事训练、持械凭照发放,关乎边疆长治久安,非同小可。具体章程、与都督府及地方协调,就由你二人牵头,会同朝堂各衙门,尽快拿出一个方略来。” “臣等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此事本就是他们二人在陛下思虑基础上完善的,自然心知肚明。 “还有一事!” 朱由校端起内侍新奉上的温茶,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龙井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让他精神一振,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 “我大明开海通商,至今已有两载,如今这航海之业,究竟发展到了何等地步?民间士绅商贾,对于出海之事,可还积极?” 开海之事,事关大明未来千年国策,是大明领先世界的关键。 在他的授意下,朝廷颁布了多项鼓励民间造船、出海贸易的政策,他也想知道,在这般扶持下,民间的反应究竟如何。 毕竟,开海之事不能只是朝廷一头热,必须让百姓、让商贾士绅看到实实在在的红利,这盘大棋才能真正活起来。 赵彦章作为秘书司的掌司事,系统出品的顶级官员,这些事情自然是熟稔于心,他只是略微沉吟,便拱手回道: “启奏陛下,自陛下决意开海,设海关总署,增开沿海通商口岸以来,开海之事进展顺利。 “其一,南洋航路已靖。我军连破海盗巢穴,歼灭佛郎机、红毛夷船队,海道畅通无虞; 其二,新政推行,士绅优免特权渐次取消,田亩之利下降,诸多士绅家族为寻出路,纷纷转而投资工商,尤以海贸利最厚,故资本涌入甚巨。” 其三,朝廷低息官贷、商税减免,多重利好叠加,民间开海已成燎原之势。” 他微微一顿,报出一连串令人心惊的数字: “截止天启四年六月,仅两年有余:除原有官营之天津、月港、南京龙江、清江四大船厂外,内务府又于辽东金州、广州、琼州、松江新增四处造船厂; 内阁与工部亦在大连、泉州、福州、登州等地增设五处官办船厂;至于民间,在各地海关登记在册、具备一定规模的民营造船场坊,已达一百三十余家,遍布我朝万里海疆,造船实力飞速提升。” “两年间,总计下水三千料以上、可涉远洋之大海船,一千八百余艘;三千料以下之沿海、近海船只,逾三千艘!” “由此催生的出海航贩、水手、向导、通译等从业人员,新增七十余万;若再算上各口岸关联之商铺、客栈、车马行、搬运、货栈、维修等行当,所解决民生,何止千万!” 第705章 大明皇家远洋护卫局 赵彦章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据海关总署及市舶司初步核算,去岁全年,仅海贸一项,征收之商税、船税、货税,便已逾五千万元!而这,尚不包括官营船厂之利润、皇店贸易之盈余。” “目前,大型远洋海船建造,仍以官营船厂为主力,皇店所属船厂份额约占八成,技术最为精良,预计明年,仅造船利润一项,便可为内帑贡献超过六百万元。” “民间船厂虽多造中小船只,然因陛下下旨调控官营船厂产能、扶持民营,其订单亦颇为饱满,发展势头良好。” 听着赵彦章这一连串的汇报,朱由校心中也不由暗暗咋舌。 短短两三年,大明造船业的规模竟已膨胀至此! 上千艘可跨海越洋的大船,数十万直接靠海吃饭的人,带动上下游产业以百万计,岁入数千万……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欧洲那些国家,几艘破船、几百个人,就敢满世界跑,一个个混成了海上霸主,如今大明有这个底子,有这个条件,没理由比他们差。 而且随着南洋航线的稳固,未来向更遥远的天竺、波斯、乃至欧罗巴探索,这个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那些尝到甜头的海商,自然会追求更大、更快、更多的船只,这就是良性循环。 看来朝堂上那帮大臣,看来也不全是榆木疙瘩,还知道布局官营造船,分割这块巨大的蛋糕,倒也不枉自己这几年的捶打。 这两年,为了扶持大明本土的造船业,朱由校有意识的控制系统船厂的产能与市场份额,不然的话,就算整个世界的造船产能加在一起,也挡不住系统白菜价。 但即便如此,光是造船这块,每年的纯利就已近千万之巨! 而且帝国银行针对开海商贸之事的借贷,更是如虎添翼,那些个原本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士绅,如今也学着入股、跑船,一个个混得风生水起。 大明的士绅虽然依旧有着种种劣根性,比如短视、自私、见利忘义,但还远没有到大清那种闭关贱商、固步自封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明朝的士绅比清朝的士绅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错。”朱由校颔首赞许,旋即话锋一转,叮嘱道: “造船之业,不可放任自流,登记管理,务必严格,背景要彻查清楚。” “凡船厂雇佣匠役,须登记在册,依《匠役优擢章程》评定等级,其月俸、待遇需足额发放,严禁克扣压榨,朕不欲见工匠如牛马,激起民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朕知道,如今南洋土人、倭人仆役价格低廉,甚或无需工钱。然,驱使彼等从事搬运、挖矿、垦荒等苦力劳作尚可,核心技术技艺,绝不可轻易传授!” “尤其是纺织、造船、军械、水泥、钢铁、火药等关乎国本与军事的厂坊,严禁私自雇佣土人、倭人,更不得授其技艺。违者,厂主没产,土人处死,地方官降三级!” “朕不希望看到,大明的先进技艺,因为一些商人的贪心,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 朱由校沉声吩咐,他来自后世,太清楚资本逐利的本性。 那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的名言,绝非危言耸听。 后世为什么工厂工人起义不止? 还不就是这些个商人为了降低成本,使用童工、压榨工匠,把人当牲口用,这些事朱由校既然知道,自然要防微杜渐,提前立好规矩。 还有那些技艺传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这一点上,他可毫不含糊。 一切先进的技术、工艺,都必须对异族说不! 这种观念,也需要通过各种渠道,潜移默化地灌输给大明的工匠们。 后世武侠小说里面可没少出现那种,自认为天下无敌,便随手将中原武功流传至外邦,结果被人家反过来揍的事情。 小说是虚构的,道理却是真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何况这个“徒弟”还心怀不轨。 赵彦章也是神色一肃,“臣遵旨,回去便与刑部、大理寺、工部商议,尽快拟出章程,也好依律行事,务求周密。” “如此甚好”朱由校这才稍缓,点了点头,“如今海贸大兴,商船往来于风波险恶之大洋。” “朕听闻西夷商船,动辄装备数门火炮,水手亦配火枪刀剑;我大明商船日后远行四海,难免遭遇海盗袭击,若无自卫之力,岂非待宰羔羊?不知江爱卿可有良策?” 此言一出,一旁的江仲谋默然颔首。 陛下说的是事实,大海广袤,虽然大明船只多有水师保驾护航,但终有远洋他国、远离水师庇护之时。 万一遇上海盗,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不保,到时候就算朝廷出手报复,那也无济于事。 此事一出,必定会打击商人远洋贸易的积极性,但是若许商队自行组建武装,朝堂上下必然不可能同意,商人掌兵,这不是乱国之兆? 他微微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 “陛下,或许可效仿内地镖局护卫之例。陛下若允,可由御前参谋司牵头,会同大都督府,筹备设立‘大明皇家远洋护卫局’,隶属大都督府管辖,于沿海重要商埠设立分局,为大明远洋商队提供武装护航。” “护卫人员,可由各军退伍之士卒、沿海良家子弟中选拔,所用武器,以朝廷换代退役之火绳枪、刀矛弓弩及轻型火炮为主,皆需登记编号,统一管理调度。商队则按船只、航程、货物价值支付护卫费用。” “如此,既可保我商民安全,拓展海贸,亦可安置部分退伍士卒,更可将民间武装力量纳入朝廷监管体系,一举数得。” 嘶,这不就是后世的保安公司嘛? 这就等于是在官方掌控下,建立一支“准军事化”的海外力量,让那些商人出资为自己养兵,既解决船队安全问题,又避免民间私自武装尾大不掉之弊。 “此法甚妙,就交由江爱卿全权督办,尽快落地。” “臣遵旨!”江仲谋朗声领命。 吩咐完这些思虑已久的事项,朱由校才觉心中一块大石稍落,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706章 黑粉也是粉! 朱由校指尖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釉面,青瓷温润如玉,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丘壑。 大明的未来,绝不能只靠陆地。 海陆并重,方能行稳致远。 只要朝野百姓真正接纳海洋,只要开海拓疆、锐意进取的初心不改,只要大明将士能执戈披甲、奋勇争先,大明便绝不会衰败。 哪怕千百年光阴流转,王朝更迭如潮,只要这片土地上的华夏儿女不失这份开拓之心,华夏,就永远是那个睥睨四海、执掌天下的共主。 而他自己要做的,便是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厚实到足以镇压千年变局的家业,将一切潜藏的、可见的威胁,在尚有能力之时,尽数荡涤干净。 他这一生,注定会杀人无数。 屠城、灭族、焚书、断祀……史笔如刀,后世或许会称他为“暴君”,为“屠夫”,为史上最可怕的刽子手。 可那又如何? 青史丹青,从来由胜利者书写,是非功过,荣辱得失,不必急于一时定论,尽可留与后人评说。 骂名也罢,赞誉也罢,只要能护大明万年根基,只要能让华夏不再受后世之辱,不再尝割地赔款、亡国灭种之苦,这点非议,这点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黑粉不是粉?骂名不是名? 后世那些键盘侠的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他这个早已化作一捧黄土的帝王不成? 想到此处,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带着几分醇厚的茶香,冲淡了心底翻涌的一丝戾气与疲惫。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江仲谋,语气随意。 “缅甸那边,战事迁延也有些时日了,近日可有新的战报传来?” 江仲谋闻言,连忙坐直身体, “启奏陛下,参谋司自年初便核准了南军都督府征伐缅甸之方略,经由皇家银行,特批专项军费一千万元; 另协调拨付云南滇马、河套蒙古马共计七万二千余匹,驮运辎重牲畜一万一千头,专司输送重炮、粮秣、药弹,沿途设驿站、护粮队,确保北线大军补给无虞。” “同时,已严令南洋都督府大都督胡泽明,率南洋水师西出满刺加,于缅甸沿海择机登陆,与北线形成南北策应、夹击之势,务求一举犁庭扫穴,永绝西南此患。” 朱由校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听得极为认真。 “日前,已接锦衣卫南洋镇抚司,通过信鸽驿站传来的密报: 北线大军进展迅猛,已于孟养、木邦一带,重创阿瓦王明耶觉苏瓦所率十五万缅军主力,激战竟日,阵斩七万有余,俘虏四万余众,缅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为震慑孟养、木邦等地首鼠两端、屡降屡叛之土司,王都督下令,此役不留俘虏,顽抗者尽数屠之; 阿瓦王仅率不到三万残部狼狈南窜,至此,缅甸北部膏腴之地及主要军力,已基本瓦解,西南战事,大势定矣。” 说到尽数屠之时,江仲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孟养、木邦土司反复无常,唯有雷霆杀伐,方能震慑西南诸夷。 只是王忠义这般狠辣,四万俘虏一个不留,终究还是让他心头有些震撼。 “王忠义杀得好!”不料,朱由校闻言,非但没有任何不悦,语气中反而多了几分凌厉与赞许, “孟养、木邦等地土司,首鼠两端,叛服无常,视朝廷天威如无物,留着也是祸害。 此番南征,必要之时,便可行犁庭扫穴之举,杀一儆百,永绝边患,让西南诸夷知道,犯我大明的后果!” “陛下明鉴!” 江仲谋微微颔首,心中不由为缅甸的那些土司默哀了一瞬,陛下向来杀伐果断,对于外敌与叛贼,从不心慈手软,这帮土司可要遭罪了。 “不过南路大军……”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几分迟疑, “南路怎么了?”朱由校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可是胡泽明那厮畏难怯战,逡巡不前?或是登陆受挫,损兵折将,给朕拖了后腿?若真如此,朕饶不了他。” 他语气陡然转厉,龙威尽显,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明鉴,绝非如此!” 江仲谋连忙摇头,连忙辩解,只是脸上露出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 “陛下,按参谋司与大都督府原定方略,南洋水师此行,主要为佯动牵制,吸引缅军分兵回防,缓解北线压力,无需真的强攻,只需虚张声势,迷惑敌军便可。” “可胡都督深知陛下灭缅之心急切,竟暗中加码,此番西进舰队,足足调集了近百艘主战战舰、两百余艘补给商船, 外加八千精锐陆战营、三万镇倭归化劲旅,总兵力四万有余,声势浩大,远超佯动所需。” 江仲谋抬眼瞥了一眼朱由校的神色,见陛下眼底并无不悦,才放下心来: “大军行至缅甸沿海,胡都督当机立断,下令于沙廉港强行登陆,一举击溃当地守兵; 随后命都督佥事卫志尚亲率八千先锋,星夜兼程,直逼缅甸王都,意图趁缅军主力被北线牵制、王都兵力空虚之际,一举拿下勃固!” 说到此处,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愈发奇异: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据锦衣卫密探传回的详细消息,城破前夜,副将韩凛仅率三百死士,在缅甸千户所内应接引下,趁缅廷内乱,乔装成王储亲卫,混入王宫。” “彼时,缅王阿那毕隆被锦衣卫暗桩毒杀暴毙,王储明耶岱巴正召集文武重臣在灵前商议登基大事。 韩凛等人趁机发难,不费吹灰之力,竟将聚集于宫中的王储以及所有文武重臣,一锅端了!尽数扣押于缅王灵堂之内!” “次日黎明,我军攻城,锦衣卫内应开西门,守军群龙无首,士兵们人心涣散,毫无斗志,卫志尚一鼓作气,破城而入,缅甸王都……一日而陷。” 第707章 守灵将军韩凛 江仲谋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摇头,内心暗叹:韩凛此人,真是胆识过人,也多亏了锦衣卫的情报,否则稍有不慎,便是三百人全军覆没。 “竟有此事?”朱由校先是一愣,眼底的惊讶之色毫不掩饰, “确实如此,陛下。”江仲谋躬身应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因为此事,军中将士还私下给韩凛起了个‘守灵将军’的戏称,传到臣耳中时,臣也是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 朱由校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破了凉殿的寂静,眼中满是满满的欣慰。 他没想到,这缅甸号称中南小霸主,拥兵二十万,看似实力雄厚,竟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想到自己当年耗费不少宝贵“名额”兑换锦衣卫,在周边各国布局多年,培养内应、搜集情报,竟在关键时刻立下如此奇功! “哈哈哈!好一个守灵将军,好个韩凛!” 朱由校笑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胡泽明这厮,这仗打的……王忠义在北方啃硬骨头,血战连场,啃下孟养、木邦这块硬骨头,屠戮缅军主力,他倒好,带着水师溜达过去,把人家的家给掏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王忠义在北方收到这份战报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人家憋着一股劲要打灭国之战,结果仗还没打完,敌人王都先没了,国王大臣全成了俘虏。 这算什么?主攻变辅攻,辅攻却一战定乾坤。 不过朱由校心底暗忖,不管是血战破敌,还是奇袭建功,只要能灭了缅甸,便是大功一件,也省得我再费心西南战事。 笑罢,朱由校神色一正,目光扫过赵彦章和江仲谋,沉声说道: “如此也好,速战速决,少损我大明将士性命;等缅甸正式捷报齐至,便是论功行赏,大飨将士之时,该赏的赏,该升的升!” “南洋都督府大都督胡泽明,自天启二年开府以来,征吕宋,平婆罗,服爪哇,拓旧港,战功彪炳,今又覆缅甸,功盖寰宇,当赐爵‘靖海侯’,世袭罔替!” “福建水师总兵罗澜、四川总兵秦良玉,还有韩凛、卫志尚等,凡有功将士,皆录其名,该封伯者封伯,该授将军号者授将军号,绝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看向二人:“至于缅甸之地日后如何治理,如何划分区划、安抚民心、推行大明律法,如何利用灭缅之势威慑周边诸国,你二人需提前思量准备。” “臣等明白。” 赵彦章与江仲谋齐声应道,可以预见,朝堂之上又将多出数位侯爷、伯爷,以及一批以“灭国”载入勋绩的将军。 二人心中也清楚,拿下缅甸,绝不仅仅是灭一国那么简单。 缅甸作为一个曾经威压暹罗、澜沧的中南强邦,竟在不到半年时间内,被大明以雷霆之势彻底覆灭。 消息传开,周边的暹罗、澜沧等国,此刻定然已是惊惧万分,惶惶不可终日。 而陛下登基后,推动的“新朝贡体制”与“协防贸易条约”,这两年在那些藩国处推行并不顺畅,如今正好借这份灭国的赫赫兵威,扫清阻碍。 若操作得当,或许真能不费一兵一卒,令其自请内附,得数国之地! 以势压人,胜于以兵伐人! 朱由校见二人神色凝重,知其已领会深意,心中亦不由振奋。 后世的中南半岛诸国,可没少给中国添堵,诸多领土纠葛、边境摩擦,皆源于此。 如今,他亲手覆灭缅甸,一举根除了西南的一大隐患,若能顺势一统中南半岛,那可是真正超越汉唐,开前人未有的拓边之功了! 若再拿下乌斯藏和西域之地,这份功绩,足以前无古人! 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追问: “乌斯藏和西域那边,西军都督府也该动了吧?” 江仲谋见状,连忙躬身详细回奏: “回陛下,大都督府已正式行文西军都督府韩雄飞大都督,令其分兵两路进藏,平定地方,重建朝廷管辖。” “北路,以肃州基地的精锐骑兵万人,一人配三马,携轻型火炮及足够给养,由熟悉青海的将领统领,自西宁卫南下,走唐蕃古道,翻越巴颜喀拉山,直插乌斯藏东北,威慑拉萨。” “南路,以都督佥事夏渊为主将,四川总兵秦良玉将军之子、骁将马祥麟为副,其兄秦邦屏为先锋,率川中精锐步骑一万五千,两万辅兵,自四川打箭炉出关,走茶马古道,溯金沙江、雅砻江而上,扫荡沿途不服土司,两路并进,夹击卫藏。” 他语气充满信心:“藏地虽广,然教派林立,红黄二教相争不休,地方土司各怀异心。以我大明将士之精锐,火器之犀利,又有川藏商道为依托,朝廷此番抚顺剿逆’并举,有拉有打,平定卫藏之地,应无大碍。” “只是藏地疆域广袤,山川险峻,交通不便,大军推进速度难免放缓,还需些许时日,方能彻底平定。” 他抬眸看向朱由校,语气愈发铿锵:“陛下!如今我大明四方之敌,东北已靖,南洋诸岛尽归王化,西南缅藏指日可定。所余大患,唯漠北蒙古诸部,与西域叶尔羌汗国。” “西军都督府韩雄飞大都督,早已在西北厉兵秣马,整训兵马,囤积粮草,不日便可西出嘉峪关,直取哈密,收复汉唐故土,重振我大明声威。” “陛下只需稳坐京师,运筹帷幄,静候各方捷报频传即可!” 朱由校听罢,缓缓颔首。 窗外! 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绚烂的紫红。 四海鼎沸,八荒拓土。 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大棋,正按照他的意志,一步步落下棋子。 辽东、漠南、南洋、缅甸、藏地、西域…… 而执棋的他,心中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对那波澜壮阔未来的期待。 夜,渐深。 凉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唯有殿内的灯火依旧摇曳。 赵彦章与江仲谋躬身告退,脚步轻盈,不敢惊扰陛下的沉思,凉殿内,只剩下朱由校一人,望着窗外的夜色。 【番外:生日篇】 暮色四合,残霞收尽,凉殿内外灯火初上。 朱由校正欲回宫歇息,忽闻身旁内侍失声惊呼: “陛下!快看天上!” 他顺势抬眸望去——但见西北天穹,一颗本不显眼的星辰骤然迸发清光,如银河流泻,熠熠生辉,竟压过了周遭群星。 隐约间,似有低低龙吟自九霄而下,清越悠远,久久不散。 “此非寻常天象!” 朱由校神色一凛,敛去周身慵懒,当即沉声传令: “来人!速传钦天监监正,即刻前来观星查探,不得延误!” 片刻,须发皆白的老监正踉跄奔入殿中,仰首凝望良久,忽而面露恍然,颤声奏道: “启奏陛下,此星名‘文枢’,主天下才俊之气运。今夜骤明,非因灾异,实乃应一人之生辰而动!” “臣查紫微垣秘录,观星象交感之迹,此星近日与北斗第六星交感,其兆应在西北之地。 “有一青年才俊,化名‘墨云凡’者,心系社稷,志在经纶,虽处江湖之远,常注目于我大明新政、海疆拓土、万邦来朝之盛,赤诚可鉴,天地可表。” “今日,恰为其诞辰。故天垂异象,星芒为贺!” 朱由校闻言,久久凝望那颗熠熠生辉的星辰,眼中浮起一丝罕见的温和笑意。 他负手立于丹墀之下,夜风拂过龙袍,衣袂微扬。 “既是心系社稷之英才,又引天生异象,朕岂能不理?待我吟诗一句!” 他沉吟片刻,语调舒缓如诵,自有帝王气度,又藏着几分赤诚: “愿君长似今宵月,清辉不减照人间。” ——此非史书所载之句,乃天子心有所寄,借月喻人,以星为信。 天上星芒愈亮,仿佛遥遥回应。 凉殿寂静,唯余风过檐铃,叮咚如祝。 片刻,朱由校转身,对身旁内侍低声道: “传朕口谕:自即日起,凡有署名‘墨云凡’之策论,无论出自何地,皆直送御前参谋司,不得阻滞。” ----------------- 谨以此番外,恭祝自己二十七岁生辰喜乐,亦寄心怀。 愿我案头常有清茶暖,窗外总有好月明; 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多喜乐,长安宁,岁岁皆安,步步生花。 亦借此良辰,向所有陪伴大明故事一路走来的读者诸君,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与祝福—— 愿诸位: 阖家安康,岁岁无忧;前程朗朗,万事顺意; 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心有繁花,行有坦途; 读史明智,观世清醒; 于烟火人间,守本心,赴山海; 今夜星辉所照,皆是同路人。 共勉之! 祝我自己27岁生日快乐! 今天,不想听大道理,只想吃小蛋糕! 打劫! 吃赛博蛋糕,享幸福人生! 第708章 给我三千骑兵! 中原与草原的宿命纠葛,从来都是强弱相克、攻守循环。 草原部族一旦蓄力崛起,便会驱策着铁马弯刀,呼啸南下叩击边关,烧杀劫掠,抢夺中原的粮帛、盐铁与肥沃沃土; 而当中原王朝励精图治、国力鼎盛,府库充盈、兵强马壮,也必然会厉兵秣马、整肃军备,挥师北伐,扫清漠南漠北的草原部族,扬汉家王朝的国威于塞上。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轮回。 天启四年,河套草原。 七月的草原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绿绸,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草尖已经泛了黄,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涌着金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与苍蓝色的天际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草。 风从西边徐徐吹来,带着艾草和干牛粪的气味,偶尔还飘来一丝昆都仑河的水腥气。 这是草原最熟悉的味道,是蒙古人世代相依的气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顺义王卜石兔勒住马缰,站在一座山丘上,眯起双眼,望向昆都仑河对岸。 作为草原中兴之主俺答汗的曾孙,他于万历四十一年袭封顺义王位,年少时,也曾怀揣着重振祖父荣光、统领土默特、再耀草原的雄心壮志, 可时至今日,他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大汗,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土默特部早已四分五裂,素囊、五路、兀慎、摆勒四大台吉各拥兵权、瓜分实权,他这个大汗的号令,连归化城方圆百里都传不出去,更别提统御整个土默特部。 他所能直接掌控的,不过归化一城,以及身边这忠心追随的五千余骑骑兵。 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他作为土默特之主仅存的体面。 “大汗,前面就是昆都仑河,那股明军就在河对岸扎营,看样子是在筑城,绝非临时过境。” 一名亲卫千户长策马近前,低声禀报,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没错,卜石兔此番亲率亲兵前来,是因为麾下探马急报: 归化城以西六十里的昆都仑河畔,竟有明军驻扎筑城。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昆都仑河是如今土默特部与大明西辽布政使司的天然边界,是他们最后的屏障,明军公然在此筑城,无疑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卜石兔按捺不住心头焦灼,这才亲率一千精骑前来探查。 “本汗看得见!” 卜石兔眯着眼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他不是瞎子,河对岸那热火朝天的动静,那飘扬的大明日月旗,他想不看见都难。 昆都仑河在午后的阳光下,如一条闪亮的银带,缓缓流淌。 河对岸的明军营地,一眼望去,规模不算庞大,总共也就三百多名明军士卒驻守。 卜石兔的目光越过河面,细细打量着那群穿着红色甲胄的明军身影。 他的眼力很好,能看清对面那些明军士兵甲胄鲜明,火铳斜挎,腰刀悬于左侧,行动间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透着一股精锐之气。 骑乘的马匹,皆是河套良马,个头不算高大,却胸宽背厚、四腿粗壮,肌肉饱满,一看就是常年吃精料练出来的战马,不是草原上那种靠天吃饭的牧马所能比拟。 这队明军士卒个个身材彪壮,肩宽腰圆,即便骑在马背上,也能看出与寻常汉人截然不同的魁梧与悍勇。 他们明明发现了自己这一千精骑的到来,营地却没有丝毫骚乱。 只是从容地派出了不到五十骑,缓缓前出,在距离河岸数百步外停下,结成一个小而密的骑阵,遥遥与他们对峙。 那些明军骑兵的姿势极为标准,动作娴熟流畅,就算是卜石兔都不得不承认,单论骑术,这些明军丝毫不比他麾下最精锐的怯薛军差。 五十对五百! 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明军骑兵没有丝毫紧张。 就这么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路过的黄羊。 而让卜石兔心惊的是,在明军身后,一个初具规模的营寨已经立起木栅,营中旌旗招展。 而营寨不远处的空地上,数以千计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南洋土人,在少量明军工匠和甲士的监督喝骂下,正挥动铁锹、镐头,热火朝天地挖掘着地基,夯土、运石、整地, 号子声整齐划一,土石倾倒声、监工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顺着风势清清楚楚飘过河面,撞在卜石兔耳畔。 他们竟然真的在筑城! 就在土默特部旁边,在他顺义王卜石兔的眼皮底下! “大汗!”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他的侄子托欢,骑着那匹青鬃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身上挂满了汗珠,呼吸急促,显然是跑了不近的路。 托欢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愤怒: “侄儿已经带人探查过了,上下游十里都没有发现明人的踪迹,这帮明军应该是最近才来的,最多不过三五天。” 他抬头望向对岸,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攥了攥腰间的弯刀: “他们竟然敢把城池修在这里,这里离归化城不到六十里,这不是把刀子直接递到我们喉咙上吗?狂悖至此,简直是将我土默特不放在眼里!” “大汗,给我三千……不,两千骑兵!”托欢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与悍勇, “我必亲率铁骑,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冲杀过河,踏平这明军营寨,用这些明狗和土奴的血,染红昆都仑河的河水。” “让南边的大明皇帝知道,草原是我们蒙古人的草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中神采飞扬。 这种神采卜石兔也有过,在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他还是那个敢带着一百骑就冲进陕北边墙劫掠的年轻人的时候。 托欢的怒吼,代表了身后许多骑兵的心声。 他们个个呼吸粗重,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神灼热地投向卜石兔,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策马冲锋,将河对岸的明军撕成碎片。 百年来,都是他们草原铁骑策马南下,劫掠中原的汉人,那些汉人只能缩在边墙后面,瑟瑟发抖,何时轮到汉人跑到草原腹地来,在他们的家门口修筑城池,挑衅他们? 卜石兔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对岸,望着那些沉默的明军骑兵,神色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低声反问托欢: “踏平营寨?然后呢?” “然后等着明军以复仇之名,尽起大军,真的踏平归化城吗?屠尽我土默特部众吗?” 托欢一噎,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气势,像被针扎了的皮囊,一下子瘪了下去。 第709章 不内附又如何? 卜石兔望着托欢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叹息。 他知道,托欢还太年轻,太天真,还沉浸在草原世代的骄傲里,还没有看清当下的局势: 土默特部,早已不是俺答汗时期那个强盛统一、纵横草原的部族了。 如今的土默特,内部分崩离析,四大台吉各怀鬼胎、狼子野心,个个都觊觎着他的大汗之位。 之所以迟迟不对他下手,不过是忌惮他大明敕封的顺义王身份。 杀了他,只会给明军一个名正言顺出兵剿灭土默特的理由,得不偿失!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年固守长城、北伐难久的中原王朝。 根据草原上的消息,整个漠南草原东部,科尔沁、内喀尔喀五部,那些昔日足以比肩土默特的强悍部族,在大明的铁骑与火器之下,一败涂地,被尽数征服。 大明更是顺势在哪些地方设立漠西都司、西辽布政使司,派遣流官治理,驻扎大军戍守,修建驿道,划分草场。 其疆域与如今的土默特部,仅隔着这一条昆都仑河,虎视眈眈。 这两年,明军在草原上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们仗着那个叫‘水泥’的妖物,只需要混合一些河沙,加水搅拌,便能快速凝固,坚硬如石,几天就能垒起一人高的墙基,几个月就能起一座坚城! 他们在草原上修的路,又平又直,下雨天也不怕,他们把成片成片最肥美的草场,分给从关内迁来的汉人。 起初,不是没有部落眼红,举兵争抢草场,攻打明军的营盘和屯庄,想要将明军赶出草原。 可结果呢? 无论去的是上千人的小族,还是几万人的大部,只要过了明军划定的地界,动了汉民的屯庄,那位坐镇大同的王将军,便会亲率精锐铁骑,如雷霆般追剿而至。 不要俘虏,不分老幼,动辄……便是全族诛灭,鸡犬不留! 如今这位王将军的名号,早已传遍草原,小儿闻之不敢夜啼,诸部酋首闻之胆寒。 卜石兔望着对岸井然有序、神色沉稳的明军,思绪翻涌。 千百年来,中原王朝对草原,用过无数手段: 北伐击溃、守边防御、互市羁縻、和亲怀柔,手段万千。 但从来没有一个中原王朝,像如今的大明这般,将一座座城池,如同钉子般,深深地楔入草原腹地。 卫青挥师北伐、霍去病封狼居胥、窦宪燕然勒功、李靖饮马漠北 汉人的英雄们来过,打赢了,然后走了。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春绿秋黄;毡房还是那些毡房,星罗棋布;牧人还是那些牧人,逐水草而居。 只因中原是农耕文明,农耕需要深厚肥沃的土壤、稳定丰沛的水源。 而草原上土壤瘠薄,下面多是沙砾;降水稀少无常,难以支撑精耕细作;冬季漫长酷寒,庄稼难以过冬。 所以,中原的军队可以来,可以赢,却难以长久驻扎。 这几乎是不变的铁律,是横亘在农耕与游牧之间的天堑。 但现在,卜石兔绝望地意识到,大明似乎找到了打破这条铁律的方法。 他身为俺答汗的曾孙,他的祖父俺答汗,曾率领草原铁骑,策马叩关,兵临北京城下,迫使大明开放互市,成为了草原人心中的英雄。 他的骨子里,自有草原儿郎的血性,可此刻,看着敌人在自家门口筑城,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气定神闲的明军哨骑,他甚至连挥出手中弯刀的勇气都没有,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荒谬与无力。 卜石兔心底明白,有些决定,就算再不甘心,也必须做了! 心绪既定,他不再犹豫,勒转马头,沉声下令: “回城!” 烟尘滚滚,亲兵护卫着顺义王一行,默然折返归化城。 一日后,归化城,顺义王府。 大堂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的醇厚气息,却没有丝毫往日的欢腾。 卜石兔端坐在堂内主位,面前的矮桌上摆着马奶酒和干肉,他却没有动一口。 堂内只有三四个人,都是他的亲信或者父亲留下的旧臣,怯薛大那颜巴图、达鲁花赤帖木儿,还有他父亲留下的旧臣合撒儿。 三人皆是对他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是他在这四分五裂的土默特部中,唯一能信任的人。 卜石兔环视堂内三人,眼底没有丝毫犹豫,缓缓开口: “前些时日,大明北军使臣到访归化城,提及我土默特部内附大明之事,本汗允了!” “什么?” “大汗!您……您可想清楚了?那可是内附啊!举部归明,永为臣民!这……这让我等死后,有何颜面去见老汗王于长生天?” 巴图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急声劝谏。 “内附?呵……”卜石兔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平淡,他端起身前的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不内附又如何?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这两年,明军用那水泥妖物,平地起高楼,修城的速度比我们搭毡房还快! 大同镇的边墙,已经悄悄向北推了不下三百里!张家口外的那些军堡,以前互市时才有点人气。” “现在呢?驻了精兵,分了屯田,修了水渠,就连大明商号的车马队伍,都已然开到克鲁伦河畔。”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 “而本汗,困守这归化孤城,内有四大台吉虎视眈眈,外有明军步步紧逼。”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打,素囊、五路那些豺狼,迟早会寻个由头,要了本汗的性命!” 他环视众人,眸光一沉:“再说了,你们以为,明军为何偏偏在此时,派来使者劝降?” 心思缜密的合撒儿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凝重: “大汗的意思是……明军已然准备妥当,随时要对我土默特部用兵?” “这劝降,不过是例行公事,或是麻痹我等,让我们疏于防备?” “恐怕正是如此!”卜石兔语气惨然, “昆都仑河对岸已在筑城,待明军整军完毕,战端一开,以我部如今四分五裂之状,以明军火器之利、用兵之狠,归化城能守几日?” “届时玉石俱焚,我等皆成齑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奢靡生活的眷恋: “倒不如,趁本汗这‘顺义王’还有些用处,主动内附。献土归顺,或还能在大明京城做个安乐公侯,锦衣玉食,安安稳稳地了此残生。” 这两年,随着明人商队频繁往来,那些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美酒、精巧玩物早已腐蚀了他的斗志,磨平了他的雄心。 相比在草原上提心吊胆、看人脸色,京城那种富贵闲人的生活,对他的吸引力,越来越大。 当然,对于素囊、五路那些背叛他、架空他的台吉们,他心中的恨意,从未消散! 一想到自己决定内附的消息传出,那些试图架空他、取代他的台吉们,怕是会气得发疯,卜石兔眼底,便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去吧,”卜石兔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合撒儿,你亲自挑选得力心腹为使者,持本汗印信与亲笔书信,前往大同,拜见北军都督府那位王将军。” “告诉他,大明顺义王、土默特部大汗卜石兔,愿率所部归附大明皇帝陛下,永为大明子民,献归化城及所辖牧场。” “唯求王将军念在本汗诚心归顺,速发兵马来援,保我归化城上下安危,以免被奸人所乘。” “是……大汗。”合撒儿深深一躬,声音哽咽,领命而去。 巴图和帖木儿站在原地,神色悲戚,却一言不发,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受这个屈辱的决定。 卜石兔坐在空旷的大厅里,望着摇曳的烛火,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710章 草原上,什么最宝贵? 事到如今,卜石兔终于彻底明白: 他所面对的大明,早已不是他祖父时代那个可以用互市和封贡来应付的大明。 甚至,它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个中原王朝。 根据他派出的探马源源不断传回的实情,西辽布政使司去年新上任的,那位名为洪承畴的汉官,到任之后既不炫耀兵威,也不急着招降纳贡。 只是不停的在水草丰美之地、交通要冲之处修城筑路、搭建堡寨驿站,敞开门户,大肆吸纳草原上无依无靠的贫苦牧民、落魄流离的猎户。 更是颁下告示:只要愿意归附大明、出力谋生,便能在明军管控的草场、矿场、工坊、筑城工地上寻得安稳活计; 凡勇武出众、心志坚定者,更是可以通过北军都督府考核,入选明军各部或是农垦开拓团,按月领取足额钱粮米布,足以让一家老小在草原的严冬中也能衣食无忧。 劳作服役满三年,经官府核查身家清白、安分守己,便可正式登记入册,申领大明蒙古籍户籍,受大明律法庇护。 草原上,什么最宝贵? 从不是一望无垠的草场,也不是成群如云的牛羊,而是人。 是能放牧劳作、能弯弓骑射、能披甲征战的青壮人口。 人是撑起草原一切的根本。 千百年来,草原上的头人们早就习惯了与中原王朝的默契游戏。 任凭中原王朝何等强盛,几番北伐、几番扬威,又能如何? 终究受困于农牧天堑,耐不住草原苦寒、耗不起千里转运,没法长久驻兵管制这片漠北之地。 到头来,依旧要倚重他们这些贵族头人,代为管束部众、维持表面臣服,靠茶马互市维系边境安稳,各取所需。 你们治理长城以内的州县农耕,我们统领长城之外的草原游牧; 你们渴求草原的战马、皮毛、畜产,我们需要中原的茶叶、铁器、粮布; 你们赐予我们封号爵位、羁縻安抚,我们替你们镇守北疆、换来边宁。 但现在,大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打破了这套旧规则,微笑着说: “不劳诸位费心,草原的事,大明自己来办就好。” 随着大明在草原上站稳脚跟,这不仅代表着军事上的控制,更是给了每一个普通牧民,一个绕开头人贵族的选择。 草原头人之所以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在于他们垄断了草原生存的资源,最丰美的草场、独享的水源地、稀缺的盐铁物资,乃至与中原贸易的渠道。 牧民依附头人,如同羔羊依附牧人,是草原千年不变的生存铁律。 而大明的到来,无疑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寻常牧民可以不再需要为了租用草场而献上大部分牛羊,不再需要为了换取半块茶砖而忍受台吉的盘剥,他可以用自己的力气,在明军保护的矿场或工地上挣取活命之资,甚至可以凭借勇武加入边军,获得上升之阶。 当牧民发现生存不再完全依赖于头顶的那个“主人”时,头人用皮鞭与血缘维系了千百年的权威,便开始如风化的岩石般剥落. 没有牧民,他们这些昔日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蒙古贵族,又能是谁的台吉?谁的诺颜? 早前,素囊、五路一众割据台吉,并非没有察觉到危机,他们曾联合派遣使者远赴大同官府,激烈抗议、厉声质问大明蚕食草原、分化部民之举。 可换来的,只有大明官员那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草原自是大明之草原,百姓自是大明之百姓。若有不服,尔等尽可举兵来战!” 帖木儿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佝偻,面露惨然, “大汗……我们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吗?举部内附,我们会沦为草原万世的罪人,会被所有蒙古人唾骂的。” 卜石兔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面前银碗中已然微凉的马奶酒,仰头一饮而尽。 浑浊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酸涩与辛辣,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的滋味。 他目光飘向厅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回忆过去,声音悠悠响起: “我年少时,听部族里的萨满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在很多很多年前,草原上也来过一群汉人,不是披甲持刃的军士,只是一群手艺人。” “其中有个木匠,手艺特别好,能给最快的骏马做出最合身的鞍子,能给最破旧的毡房做出最结实的门框。牧民们都喜欢他,请他喝最烈的酒,送他最肥的羊腿。” “于是,他在草原上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还娶了一个蒙古姑娘,生了两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的娃娃。” 他停顿了片刻,厅堂里火光摇曳,明暗交错映在他落寞的脸庞上。 “后来,草原上闹了一场白灾,又跟着来了瘟疫,那个木匠没能熬过去。” “而他的两个孩子长大后,却不会说一句汉话,不会刨一根木头。” “他们骑马、放牧、摔跤、唱长调……变成了地地道道的蒙古人,从里到外,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他们父亲来时的模样。” 卜石兔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个看清了棋局却无力落子的人: “千百年来,来到草原的汉人,大多如此!” “要么像一粒沙,被草原吞没、同化,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要么,忍受不了这里的严寒、辽阔与孤寂,回到他们的长城里面。 “草原太大,太冷了,它能消化掉零星而来的异乡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汉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不再是孤身的匠人、独行的商旅,也不是打赢便旋师南归的北伐军队,而是成千上百万,他们要扎根在这里。”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这片土地就不会再只有蓝天、白云、草地和蒙古包了。” “这里会修起一座座城池工坊、一片片阡陌农田,会有越来越多说汉话、穿汉衣、耕汉田的人扎根落脚。” “直到有一天,或许我的孙子的孙子那一代,就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中原’,哪里是‘草原’。” “这片天空下,只会剩下一个名字——” “大明!” 话音落下,大厅内死寂一片。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塞外呜咽而过的夜风。 不知过了多久,在屋内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那声音,微弱,破碎。 像极了这片古老草原,在历史车轮无情碾过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哀鸣。 第711章 不臣者,诛之即可。 土默特部,终究是曾经雄踞塞北的庞然大物,底蕴犹存。 作为漠南蒙古右翼三万户之首,黄金家族后裔,自俺答汗受封顺义王以来,便为右翼联盟名义上的共主,地位尊崇,控扼河套、归化,雄踞阴山南北近百年。 然而,自第三代顺义王扯力克卒后,汗位承继便陷入长达十余年的血腥内耗。 按制,汗位当由扯力克长子晁兔台吉继承,然晁兔早亡,理应由其长子、扯力克之孙卜石兔袭位。 可当时,把持土默特实权的三娘子之孙素囊台吉,却以“父祖应袭、卜石兔非我嫡亲”为由,拥兵自重,掌控板升城汉民、把持市赏贸易,拒不交出象征王权的金印与兵符,公然与卜石兔对峙。 这场纷争背后,还牵扯着蒙古尴尬的收继婚习俗:新汗继位,常需娶前任大汗的遗孀以正名分。 卜石兔若要名正言顺,理论上需与年事已高、辈分上堪称其祖母的三娘子合婚。 这等于是让孙子娶祖父的妃子,于情于理都令年轻的卜石兔难以接受,这也成了素囊攻击其“得位不正”的绝佳借口。 汗位之争持续许久,最终还是大明出手干预! 朝廷调边军集结于边境,厉声警告土默特部“内乱不止则进剿”。 卜石兔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遵从旧俗与三娘子合婚,素囊再无借口,这才交出王印兵符,认可了他的汗位。 当然大明也不傻,绝不会单纯为了卜石兔继承汗位大打出手。 要知道隆庆和议的核心本就是“封王—互市—羁縻”,若素囊以旁支身份凭武力夺位成功,便等同于大明默认了只有实力便可以破坏规则。 届时漠南蒙古右翼诸部必将群起效尤,七十余年的和平互市体系会瞬间崩塌。 更何况,当时察哈尔林丹汗已然崛起,势力日渐强盛,大明亟需一个可控的土默特部作为“以夷制夷”的屏障,遏制林丹汗西进的步伐。 大明绝不允许草原再出现一个如成吉思汗般能统合各部、威胁中原的雄主。 所以这场汗位之争,最后以大明正式册封卜石兔为第四代顺义王; 封素囊为都督同知、五路为龙虎将军,其余台吉各授指挥佥事等职结束。 大明朝廷的精明,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朝廷出兵威慑,维护了“封贡体系”法理上的严肃性,助卜石兔得位,却并未替他铲除政敌、收回实权。 反而在册封卜石兔的同时,变相承认了素囊等人的实权,导致卜石兔徒有顺义王的虚名,仅能控制山、大二镇十二部,号令连归化城都出不去; 而素囊等台吉拥兵自重,与他分庭抗礼,各方势力皆需仰仗大明鼻息求生,在明朝有意无意的“扶弱抑强”策略下继续内斗消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正是大明持续百余年的“以夷制夷”与蒙古右翼的内部倾轧,极大削弱了土默特的力量。 使其在后金崛起和林丹汗西侵的浪潮中无力抵抗,终至分崩离析,让建奴捡了大便宜! 明朝痛失右翼屏障,辽东后金与漠南蒙古联合,辽东与宣大边防彻底恶化。 然,今时不同往日! 大明北军都督府,自北伐犁庭,接连荡平泰宁、福余、朵颜、敖汉等东蒙古诸部,兵锋之盛,数十年来所未有。 扫清东方后,其目光自然转向了硕果仅存的漠南蒙古右翼,这才会有大同突然遣使密会卜石兔,劝其“内附”一事, 所图谋的也正是卜石兔土默特大汗、漠南蒙古右翼联盟名义上首领的身份。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缺战马,更不缺精锐骑兵。 光是北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毅麾下,就有一支五万余人的精锐骑兵,自然无需再依赖那套费心费力、效果有限的羁縻手段。 但是无故兴兵讨伐大明自己册封的顺义王,总是有些自己打自己的脸。 如今,缺的只是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让大明铁骑可以光明正大出塞的“借口”。 只要卜石兔以“土默特大汗”、“顺义王”的身份,正式上表朝廷,请求“举部内附,永为臣民”, 那么,大明接受其请求,派王师北上接纳顺义王及其部众、安抚地方、维护朝廷法统,便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之事。 至于素囊、五路、兀慎、摆腰等实权台吉同不同意? 这重要嘛? 不臣者,诛之即可。 草原人,最懂这个道理。 所以当卜石兔派出的心腹使者,怀揣着顺义王印绶与言辞恳切的内附表文,星夜兼程赶到大同镇的第二天。 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一人三马,携足十日干粮与精良骑铳,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杀胡口,直扑归化城方向。 奉命控制归化城及顺义王府,确保卜石兔及其亲眷安危的安全,防止素囊等人狗急跳墙。 与此同时,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携带着顺义王请求内附的惊天消息与北军都督府的进军方略,星夜飞驰京城。 战争的阴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与飞扬的尘土,迅速笼罩了整个北疆。 根据北军都督府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战争预案,整个山西、西辽、漠西,乃至接到快马通知的陕西北部的驻军,悄然动了起来。 休沐的士卒被紧急召回,巡逻的游骑放得更远、更频,出塞的商队也逐步减少,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 一切迹象都在表明,大明此番是决意要将整个漠南蒙古尽数收入囊中,将疆域与西辽、漠西都司连成一片, 届时大明的版图,便可直达贝加尔湖,西抵阿尔泰山脉,囊括后世蒙古国全境。 其实说到底,经隆庆和议后数十年的和平互市,以及大明近年来持续不断的经济渗透与文化影响, 漠南蒙古右翼诸部,尤其是靠近边墙的部众,与内地的联系日益紧密,早已没了往日的桀骜不驯, 他们更像是一群被圈养日久的草原狼,獠牙虽在,野性已褪,以如今大明的实力,拿下他们,并非难事。 而真正的阻碍,远在更西之地。 第712章 文弱书生卢参谋? 盘踞在肃州以西广阔地域的叶尔羌汗国,自嘉靖年间取代东察合台汗国后,便不断东扩,侵吞大明关西诸卫。 至天启年间,其疆域已东抵嘉峪关,西至帕米尔高原,南接乌斯藏,北邻哈萨克草原,控弦十数万,雄踞西域,成为大明西疆最直接、最棘手的威胁。 而在其西北方向,雄踞西域的卫拉特联盟,也就是漠西蒙古亦强势崛起,牢牢控制着天山北麓、伊犁河谷、乌鲁木齐等水草丰美之地。 他们一边向东虎视眈眈,不断挤压叶尔羌汗国的生存空间,一边向西扩张,与哈萨克汗国常年征战不休。 四个部落联盟,数十万帐牧民,铁骑如云,来去如风,同样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再往西,哈萨克汗国、布哈拉汗国、花剌子模残部,乃至更遥远的奥斯曼帝国,广袤的中亚与西亚大地,邦国林立,势力交错,烽烟不息。 大明的西征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仗,还有得打! 毕竟别人不知道,朱由校可清清楚楚,中亚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下,埋藏的是后世称为“黑色黄金”的石油,那是工业文明的命脉,是未来世界的命脉。 这般宝地,若不牢牢攥在手中,那他就对不起铁人王进喜! ----------------- 肃州卫(今酒泉)以西一百五十里,已出了边墙,算是真正进入了西域的东缘。 这里早已脱离了河西走廊的绿洲沃野,踏入了戈壁与草原交织的苍茫天地。 没有漠南草原的丰茂葱郁,也非塔克拉玛干那般寸草不生的死寂沙漠。 地势起伏不定,大片枯黄的草甸与裸露的戈壁碎石相同,湛蓝的天穹低得快要压到祁连山的雪顶。 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卷起沙砾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发出呜呜的悲鸣。 脚下的土地贫瘠干裂,布满碎石与干枯的草茎,马蹄踏过,便扬起一阵浅淡的沙尘。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土腥味、马汗的厚重气息,苍凉而雄浑,尽显西疆的壮阔与萧瑟,既令人心悸,又令人神往。 就在这片天地之间,一队三百人的明军骑兵正疾驰而行。 一人三马,马蹄声急促而沉重,掀起一道长长的尘烟。 队伍中,一面赤底的日月龙纹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正是大明西军都督府麾下,驻防肃州的精锐骑军。 这支骑兵常年与草原骑兵周旋,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士卒身披大明边军改良后的镶铁棉甲,脸庞无一例外地被塞外的风沙与日头染成古铜色,眉宇间刻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与悍勇。 而在队伍最前方,几名顶盔掼甲的将领之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瘦削,肤色白皙,同样全副甲胄,与身边那些黝黑粗犷的军汉截然不同。 此人身姿挺拔,控马娴熟,眉宇间虽带着书卷气,却并无怯懦,反而在风沙映衬下别有一股沉静的英气。 “止步!” 一声断喝! 为首一名年约三旬、满脸虬髯的营将猛地抬起右臂,握拳示意, 此人正是此次出巡的指挥官,高来顺。 高来顺本是嘉峪关的明边军夜不收什长,西军都督府改编后,凭着一身过硬的本事和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擢升为骑兵营营将,是个淳朴的西北汉子。 三百骑兵勒马停下,动作整齐。 身下的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在原地踏着蹄子,不安分地晃动着脑袋。 高来顺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见众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头微蹙。 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一个多时辰,深入吐鲁番部腹地百余里,随时可能遭遇敌军,此刻必须休整,保持体力。 “原地休整三刻!饮水进食,检查器械马匹!” “斥候队,前出十五里,四面探查,有情况立刻来报!” “得令!” 一名皮肤黝黑如铁、身形精悍的什长抱拳领命,迅速点起十余骑,换上体力充沛的备用马,打马而去,身影很快散入四周的荒原。 其余军士则纷纷下马,一边安抚坐骑,一边从马鞍侧的褡裢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明军制式水壶和军用干粮。 这军用干粮以油纸包裹,内含炒面、牛肉干、糖块、盐粒,乃大明都督府后勤司近年新制“戍边军粮”,可存半年不腐,硬如石块却顶饿耐储。 一口粮一口水,便是半日行军之力,是边军长途奔袭的标配。 众人就着冷水,默默啃食起来。 常年在边境征战,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没有丝毫拖沓。 高来顺则是解下自己的水壶,又拿了一块军粮,走到那白面年轻人身边,语气比出发时缓和了许多: “卢参谋,喝口水,垫垫肚子。” 他将东西递过去,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对方。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清瘦、西安来的卢参谋,竟然能跟着他们这帮厮杀汉在如此恶劣的地形下连续奔驰一百多里,不仅未掉队,骑术与耐力,甚至超过不少老卒。 要知道,此地已经深入叶尔羌汗国吐鲁番部腹地一百多里,本就危机四伏。 而这个卢参谋,看上去白白净净、身形瘦削,活脱脱一个文弱书生,他起初只当是个拖油瓶,心里满是不满,出发前还特意找上司争论了两句。 但大明军纪如山,上司下了令,他也只能遵行,只是暗自盘算着,等任务结束,就去军法司告状,把这个“累赘”送回去。 可这一路行来,他没想到,此人不仅毫无骄矜之气,谦和有礼,而且博闻强识。 对西北地理了解极深,途中几次凭借对地图和地形的研判,指出舆图谬误,避免了队伍绕远路、陷入险境。 不知不觉间,高来顺对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冷眼旁观,变得愿意主动搭几句话,甚至生出了几分改观。 “多谢高将军。” 青年接过水壶,道了声谢。 此人,正是卢象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头饮了一大口清凉水液,稍稍缓解干渴,随后撕开油纸,小口咀嚼起来。 卢象升来到西军都督府,已然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始终未忘朱由校的殷切期望,日夜钻研西北边防与西域诸部情势。 深知“纸上谈兵终觉浅”,此次主动请缨随高来顺出塞,便是为实地探查地形、摸清吐鲁番部兵力部署,为大明西进扫清隐患做准备。 这两年内,他参与主持西军都督府在陕西推行“以工代赈”,整修水利,安抚流民等举措,统筹协调民力、物料,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展现出卓越的才华。 就连陕西巡抚都为之惊叹,盛赞这位状元公“有宰辅之器”。 曾亲自上书朝廷,举荐他出任临洮知府,委以地方重任,却被卢象升以“志在疆场,愿效班超”为由婉拒。 如今的卢象升,虽依旧白皙瘦削,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朝堂、带着几分青涩书生气的状元郎。 两年西北风沙的洗礼,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黝黑,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与坚毅。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闪烁着以身报国的赤诚。 第713章 既披甲胄,便是同袍 “卢参谋” 高来顺在一旁坐下,也啃起了干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您不但是陛下钦点的状元,还曾蒙陛下亲自召见?” 高来顺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自当今天子登基,他们这些边军的日子可谓是一日三变,军饷翻倍,伙食改善,装备更新,往日里吃不饱、穿不暖、兵器陈旧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军中将士对这位陛下的传奇事迹,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从整顿朝纲、改革弊政,到亲征辽东、大败建奴,每一件都让边军将士心生敬畏,对朱由校更是奉若神明,忠心耿耿,高来顺也不例外。 就说他自己,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夜不收队正,靠着军功和本事,一步步升到如今统率三百精锐骑兵的营将。 每月领着三十五块银元的足饷,衣食无忧,手中的水壶、身上的棉甲、吃的军用干粮,都是大都督府统一配发。 这每一个物件,放到外面都是抢手货。 高来顺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陛下带来的,如今听说卢象升见过陛下,心中也是有些按耐不住。 卢象升听到提及皇帝,神色立刻郑重,放下水壶,正色道: “高将军,卢某惭愧,中状元时,确曾有幸两次面圣,蒙陛下垂爱,多有教诲。” 言语之间,满是发自肺腑的尊崇。 “那您快给弟兄们说说!”高来顺瞬间来了兴致,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陛下究竟是何等样貌?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天日之表,龙章凤姿?” 高来顺这一问,周围原本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神热切的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就是,卢参谋,听说陛下是仙人下凡?到底是不是真的?” “听说陛下,有霸王之勇,孔明之智!” “你们这帮混怂!凑什么热闹!军纪忘了?”高来顺见状,把眼一瞪,习惯性地粗声骂道。 但他自己骂完,转过脸对着卢象升时,脸色却温和了许多: “卢参谋,这帮粗汉不知礼数,打扰你了。你别听他们的,你就给我们说说,陛下到底长啥样?” 卢象升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在军中两年,深知这些将士对天子的忠诚与爱戴,也了解他们想听什么。 他略一沉吟,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所见所闻,以评书般生动的语气缓缓道来: “陛下今年正当青春鼎盛。御宇之间,自有凛然天威,令人望之而心折。然待臣下,却宽和睿智,从谏如流,乃历朝罕见之圣君。” “陛下常言,民为邦本,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所行新政,皆是为使我大明子民能安居乐业,使我将士能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道: “至于陛下勇力,卢某未曾亲见,然闻陛下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曾于内苑较射,箭无虚发。” “辽东之战时,更有传言,陛下于万军之前,一脚踹飞建奴贼酋黄台吉,摔出五丈之远!” 他适当地加入了一些军中流传的、略带演义色彩的故事,虽知可能有所夸张,但此刻用来鼓舞士气却无伤大雅。 “不愧是我大明的皇帝陛下!” “陛下万岁!” 卢象升的话音刚落,士兵们便忍不住低声欢呼起来,脸上满是自豪与崇敬,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旁边一个绰号“刘黑子”的队官,忍不住开口问道: “卢参谋,那您既然是状元,陛下又如此看重,为何不在京城当个清贵的翰林官,或是外放做个知府老爷,非要来咱们这肃州边塞吃沙子、受这罪?” 他虽然也是个粗人,但心思细腻。 在他看来,状元公那是文曲星,合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或者治理一方百姓,跑到边军来风吹日晒,实在有些“屈才”。 “就是,卢参谋您这学问人品,若是在朝中当官,定然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说不定将来能入阁拜相哩!”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认可与惋惜。 边军将士向来淳朴,只要觉得你人不错、真心待他们,便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你、敬重你。 这一路下来,卢象升的谦逊与博学,早已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兄弟们抬爱,卢某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 卢象升拱手向四周做了个揖,神色诚恳,“至于为何来西军……”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声音渐渐变得坚定: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文人亦可以提刀报国!我其实与诸位一样,无他,杀敌报国而已!”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陛下曾言:‘边塞苦寒,将士戍边,舍小家而卫大家,国家必不负之!’” “在卢某看来,诸位兄弟栉风沐雨,枕戈待旦,保的是商路畅通,护的是百姓安宁,卫的是大明国威!” “此等功业,与朝中诸公治理州县、安定内政,同为国朝柱石,何分高下?” 卢象升这些话,没有丝毫虚言,字字恳切,瞬间说到了士兵们的心坎里。 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好感度刷满了! 在场的众人听得分外动容,热血沸腾,脸上满是激动。 他们常年驻守边疆,吃苦受累,甚至随时可能付出生命,最渴望的,便是被认可、被重视。 虽然这些话,他们在军中学文识字时也听先生讲过,但这位可是见过陛下的状元啊! 从状元嘴里说出来的话,分量能一样吗? 这不就是说,陛下知道他们的辛苦,朝廷记得他们的功劳,他们的付出,从来都不是徒劳的。 “哈哈哈,卢参谋说得好!” 高来顺猛地拍了一下卢象升的肩膀,力道之大,换个人可能直接趴下。 卢象升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笑了笑。 高来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书生看着瘦削,力气倒是不小。 “我高来顺是个粗人,这一路上多有偏见,对你多有怠慢,你可千万别怪罪。” 他抱了抱拳,语气真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高来顺的兄弟!” 他此刻心中早已没了半分不满,反倒越看卢象升越顺眼,这卢参谋不仅没有半分书生的娇气,反倒比许多军汉还要有血性。 看来,回去之后,不用去军法司告状了! “高将军言重了。”卢象升也抱拳回礼, “既披甲胄,便是同袍。同袍者,生死相托,祸福与共,何来怠慢之说?” “好!好一个同袍!”高来顺哈哈大笑,环视麾下儿郎,朗声道: “都听见了?卢参谋拿咱们当兄弟!那咱们也得有个兄弟的样子!此行但有险阻,务必护得卢参谋周全!” “将军放心!” 众军士轰然应诺,看向卢象升的目光已充满了亲近与认同。 就在众人言谈甚欢、气氛融洽之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第714章 三百破三千 众人言谈方酣,士气正炽,只见东北方向一骑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蹄翻飞,草屑四溅。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回到各自的位置,手按刀柄,目光锐利。 刚才还轻松说笑的氛围,眨眼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高将军!卢参谋!东北十五里,发现大队蒙古骑兵,正在追杀我大明的商队!” 高来顺脸色一沉,大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狠厉: “可探查清楚咧?对方有多少人,是哪方的骑兵?莫要搞错咯!” 斥候连忙回道:“回将军,探查清楚了!” “看装扮应该是吐鲁番部的那帮蒙古鞑子!人数约莫三千往上,被追杀的那支商队大概有一百多人,人困马乏,身上多有伤势,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三千多人?” 高来顺腮边肌肉绷紧,眼中凶光爆射,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沙地上, “狗日的鞑子!欺人太甚!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截杀大明的商队!” “等额回去,非禀明大都督,发兵踏平他吐鲁番的老巢不可!” “将军,咋弄?打是不打?” 队官刘黑子凑到近前,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因兴奋而有些发红,搓着手,眼里跳动着好斗的火苗。 高来顺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卢象升,语气诚恳: “卢参谋,你咋看?” 卢象升此刻已经端坐于青海骢上,整理着自己的兵器。 他目光投向东北方那隐约腾起的烟尘,又扫过周围一张张兴奋的眼睛, “高将军,鞑子正在追杀我大明子民,屠戮我同胞兄弟。我等身披甲胄,手持利刃,食朝廷之禄。” “今日此时,我等……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都听见了?” 高来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刃口雪亮的雁翎刀,刀尖直指苍穹,放声大吼, “连卢参谋这样的状元公都说没得选!你们这帮杀才还等甚?” “上马!” 三百人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就连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高来顺策马来到队伍前列,勒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三百将士,语气铿锵: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皇爷好吃好喝地养着咱们,给咱们发军饷、配装备,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今日,能护着咱大明的百姓,能杀尽这帮蛮夷鞑子吗?” “保家卫国!杀尽鞑子!” 三百将士齐声呐喊,语气中满是坚定与狂热,喊声响彻戈壁,久久回荡。 “说滴美得很!” 高来顺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狠狠指向东北方向, “可现在,吐鲁番的狗鞑子,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追杀咱大明的百姓!抢咱大明的财货!这是在打皇爷的脸,也是在打咱们西军爷们儿的脸!你们说,该咋办?” “杀!杀!杀!!” “对方有三千人,咱只有三百!你们怕不怕?” “怕个球!”刘黑子率先吼了出来,脸红脖子粗, “三百破三千,正好让这帮坐井观天的鞑子晓得,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是极!额们可不是怂包软蛋!” “别说三千,就是三万,俺们也敢杀进去,干他娘的!” 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没有丝毫畏惧。 “好!都是带把的好汉子!” 高来顺胸中豪气激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没啥好说的!就一句——” “跟老子冲过去,把这帮杂碎……” “凿穿喽!!!” “吼——!!!” 呐喊声中,三百将士纷纷催动战马,马蹄声急促如鼓,卷起漫天沙尘,朝着十五里外的方向奔去。 高来顺等刘顺跟上来,压低声音吩咐: “刘黑子,你派人护着点卢参谋。就算你们队死光了,也不能伤着他一根汗毛,听见没?” 刘顺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将军!卢参谋是条汉子,对俺老刘的脾气!有额在,保他无事!不然,你就把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十五里地,对于精锐骑兵来说,不过是盏茶功夫。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烟滚滚,杀声震天。 一支三千余人的蒙古骑兵,正像围猎黄羊一样,驱赶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商队。 商队的人马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个个脸上布满了灰尘与血迹,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有几个已经伏在马背上,生死不知。 而那些蒙古骑兵显然是在戏耍猎物。 他们不急不躁,像草原上的狼群,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射出一箭,逼得商队的人左躲右闪,精疲力竭。 有人在马上摇摇晃晃,有人已经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踏过,惨叫声淹没在尘烟里。 那些鞑子在马上哈哈大笑,用蒙古语喊着什么,显然是在打赌哪个汉人能撑到最后。 三百明军骑兵的动静极大,马蹄声与呐喊声远远传来,根本无法隐藏。 就在他们接近吐鲁番骑兵阵营不足三里之地时,终于被对方发现了。 吐鲁番骑兵顿时陷入一阵骚乱,纷纷停下追逐的脚步,转头望向疾驰而来的明军,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支追击的队伍出现了明显的混乱,惊呼与呵斥声四起。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大明的骑兵! 而被追杀的大明商队,看清远处那面飘扬的日月龙旗,看清那支疾驰而来的明军骑兵时,原本绝望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兄弟们!是咱的兵!是咱们大明的兵!是王师来救咱们了!有救啦!朝那边靠!!” 带头的中年商人朱平,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充满了狂喜与期盼。 喊完之后,他便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是不愿再喊,实在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朱平此刻心中满是庆幸,他本是冒险运送一批紧俏的丝绸与晶莹的玻璃器前往更西的卫拉特部售卖,归途贪近,不慎露了行藏,被这支凶名在外的吐鲁番游骑盯上。 他已经跑了整整一个时辰,马都快累死了,人也快撑不住了。 本以为此番必成戈壁枯骨,这绝处逢生之喜让他浑身颤抖。 商队残存的百余人闻言,也如同注入强心剂,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鞭打着口吐白沫的坐骑,朝着明军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715章 我有一计! 吐鲁番骑兵阵中,为首的一个铠甲华丽的年轻人,勒马伫立,眯眼望向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骑兵,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怒。 他面容冷峻,鹰钩鼻,薄嘴唇,眼中满是桀骜与暴戾,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马鞍旁挂着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他今天的战利品。 这年轻人,名为满速儿苏勒檀,正是吐鲁番苏丹、叶尔羌东部统治者阿都剌因的第八子。 此子性如豺狼,暴虐嗜杀,自年初被其父派来哈密一带“历练”,实则纵其横行,他整日率领麾下精骑四处游荡,劫掠商旅,抢夺弱小部落,无法无天。 此次朱平一行人,便是倒霉地撞在了这煞星的刀口上。 “台吉大人,对面……是明军!看旗号装备,是肃州方向的边军精锐!” 一名脸上带疤的千户长乌玛尔驱马近前,语气有些惊疑不定。 “本台吉没瞎!”满速儿冷冷瞥了他一眼,不耐地喝道。 他眯着眼打量着那支接近的明军小队,眼中非但无惧,反而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残忍与兴奋, “有意思……不过三百骑,就敢深入我腹地,直冲本台吉的大军?真是活腻味了!” “乌玛尔,你带人,给我迎上去,灭了他们!” “台吉大人,万万不可啊!”乌玛尔脸上闪过一丝难看,压低声音劝道, “大汗和诸位老台吉再三严令,西边准噶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虎视眈眈,让我等暂且不要与明军起大规模冲突……若是杀了这些明军,恐怕会引来大祸啊……” 乌玛尔心中满是担忧,这满速儿仗着大汗的喜爱,这段时间带着一帮骑兵到处截杀,树敌无数,他早就看不过去,可碍于满速儿的身份,一直不敢多言。 可今日若是真的向明军骑兵动手,那恐怕是真的要捅大篓子,到时候,不仅他们自身难保,整个吐鲁番部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蠢货!” 满速儿勃然大怒,扬起手中镶金嵌玉的马鞭,“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乌玛尔脸上,登时留下一道血檩子, “你懂个屁!今日我截杀明国商旅,已被他们撞个正着!若放他们回去,才是真落了把柄,后患无穷!” “为今之计,只有把他们全部留下,尸骨埋进黄沙,死无对证!明国人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奈我何?快去!再敢啰嗦,我先砍了你!” 乌玛尔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心中满是屈辱,却不敢再反驳。 他深知满速儿的性子,若是再敢多言,恐怕不止是挨一鞭子那么简单,连忙低头领命: “台吉英明!我这就去安排,定将这帮明狗全部斩杀!” 说罢,乌玛尔转身策马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也不怪满速儿如此猖狂,他如今身边带的,可不是那些驻守城防、战斗力低下的伯克军,而是他父亲阿都剌因特意赏赐的三千察合台亲军。 这些亲军,都是从吐鲁番部中挑选出的精锐,甲胄齐全,骑射精湛,身经百战,战斗力极强,乃是满速儿最得力的依仗,也是他能在这里为所欲为、横行霸道的资本。 再说了,对方只有三百人,三百人而已,就算再精锐,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送上门来的猎物,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成? 乌玛尔很快部署完毕,留下一千骑护卫台吉,剩下两千骑兵分成三路。 左右两翼各五百,中军一千,呈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向那支明军包围过去,看样子,是打算将这三百明军骑兵,彻底围杀在这里。 而卢象升和高来顺这边,却是丝毫不慌,神色沉稳。 高来顺先是派出一什骑兵,快速上前,接应护卫被追杀的商队后撤,远离战场。 随后,卢象升与高来顺各自掏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仔细观察敌阵。 “高将军,看对方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咱们都留在这里啊!” 卢象升放下望远镜,语气依旧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哼,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鞑子,胃口不小,也不怕崩了满嘴牙!” 高来顺放下望远镜,嘴角扬起一抹狠厉,嘴里骂骂咧咧, 卢象升却看得更仔细,眉头微皱: “高将军,我看这股骑兵甲胄齐全,队列不乱,进退有据,不像是寻常的部落骑兵。这仗……不好打。” “哼,咱西军啃的就是硬骨头!”高来顺嘴上硬气,脸色却有些凝重, “看着是精锐,但是仍然以弓马为主,未见火器,我军人少,然装备精良,拿得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三百对三千,就算能打赢,伤亡也肯定不会小。 可没办法,这地方一马平川,更是敌人的腹地,若是不打散他们,等人家后续的援兵赶到,到时候被人家团团围攻,怕是真的就插翅难逃了。 打,还有一线生机;跑,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 “高将军,卢某有一计,或可险中求胜,减少伤亡。” 卢象升看着敌军中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是已经有了主意。 “快说!”高来顺眼前一亮,连忙说道, 卢象升抬手指向对面吐鲁番骑兵的后阵,缓缓说道: “我看敌军有三千人,但是有一千人却始终没有动,驻守在后阵,看那架势,后军阵中,想必是条大鱼。 “擒贼先擒王,我看护卫其身边的骑兵虽众,但阵型臃肿。我军马力仍足,何不集中全力,直突其中军?即便不能阵斩敌酋,逼其后退,亦可挫敌锐气,寻机脱身。” 高来顺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向敌军中军,眼中凶光闪烁: “是个法子!此人身边有上千骑兵护卫,恐不好得手,不过……值得一试!” “待会由额带队,猛冲他一阵!” “高将军,”卢象升忽然抱拳,语气坚定, “卢某请为前锋!” “你?”高来顺一愣,随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成不成!开玩笑咧!你是状元,是参谋,是宝贝疙瘩!这趟你能跟着来,额已是提着脑袋。” “冲锋陷阵是额们厮杀汉的事,你得给额活着回去,把西域的山川地理、部落虚实画成图,带着我大明铁骑,踏碎西域,扫平蛮夷呢!” “高将军——” “不用再说!”高来顺一摆手,扭头喊道, “刘黑子!” “末将在!”刘顺应声打马上前。 “你带几个人,跟着卢参谋,全程护好他,寸步不离!少了一根毛,我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 刘黑子大声应诺,挥手带着本队五十余骑,默默将卢象升护在中心。 他拨马来到卢象升身边,咧嘴一笑, “卢参谋,你就跟着俺,保你一根毛都少不了!” 卢象升还想再争辩,却被高来顺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高来顺心意已决,再争辩也无用,只能在心中暗下决心,待会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让高来顺和兄弟们失望,也让他们看看,文人亦可提刀报国。 第716章 边军不狂,国破家亡! 高来顺不敢再耽搁,猛地转身,看向麾下的三个队官。 “刘黑子、马成、王大虎!给老子听真了!” 三人齐刷刷挺直腰板,眼中战意如火。 “按咱西军都督府操典的破骑战术来!接敌五十步,先用转轮枪齐射,打乱狗日的阵脚!” “两翼的马成、王大虎,看准时机,给老子扔手榴弹——往他们人堆里招呼!大队跟着额,别恋战,直插鞑子后军,抓那条大鱼!听见没?” “得令!” 三名队官轰然应诺。 “弟兄们!”高来顺目光扫过所有面孔,语气豪迈: “各队依令而行,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不过三千鞑子,这是咱们的军功,今日,咱们就杀他个人仰马翻,让这帮鞑子知道,我大明西军的厉害!” “杀!杀!杀!” 边军不狂,国破家亡! 此刻,这三百人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军功的渴望。 高来顺见状,手中的刀向前狠狠一挥: “西军的儿郎——随我……” “破阵!” “杀——!!!” 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骤然加速。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对面两千察合台亲军也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草屑和尘土被掀到半空,遮天蔽日。 从空中俯瞰,两支骑兵如同两股洪流,在辽阔的戈壁草原上迎面撞去! 一方是两千身经百战的察合台精骑,狼嚎般的呼哨声此起彼伏,他们挥舞着弯刀,朝着明军冲来; 另一方是三百装备精良的大明边军,沉默如铁,只有马蹄声在轰鸣。 “两千对三百!优势在我!” 满速儿勒马伫立在后方,看着冲锋的明军,脸上满是不屑与猖狂,嘴里喃喃自语, “这帮明狗,简直是自寻死路,今日,定要让他们全部葬身在这里!” 他丝毫没有把这三百明军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两千精锐察合台亲军,碾死三百明军,不过是举手之劳,胜负早已注定。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砍下这些明军的脑袋之后,要怎么在哈密城头摆出来炫耀。 而明军这边,西军都督府这几年一直准备开拓西域,对于作为假想敌的叶尔羌骑兵,参谋司早已将其研究透彻,制定了相应的破敌战术,所以根本不带怕的。 三百骑兵,个个沉默着,眼神锐利,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没有丝毫慌乱。 两年多的训练,无数次的演习,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骨头里。 两百步! 一百步! 敌人的面目已经清晰可见,鹰钩鼻,络腮胡,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放箭——!” 随着鞑子千户长乌玛尔一声令下,上千名察合台骑兵,同时拉开弓箭,手中的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明军射来。 近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密密麻麻,朝着明军笼罩而去,声势骇人。 “低头!护住面门!” 各级军官的吼声在箭矢破空声中响起。 明军将士齐刷刷伏低身体,用带有护颈的八瓣帽盔和坚固的臂甲遮挡要害。 新配发的八瓣帽盔,是用上好的精铁用蒸汽机压铸而成,坚固耐用,能够有效抵挡箭矢与轻兵器的攻击,再加上身上的双层镶铁棉甲,寻常骑弓能够造成的伤害极其有限。 箭矢如疾雨般落下,笃笃地钉在盔甲、马鞍、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利刃入肉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哼。 一阵箭雨过后,至少有二十余骑踉跄减速。 有人当场毙命,从马上栽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踏过;有人被箭矢射穿肩膀,咬着牙没有出声,还有人被射中大腿,整个人挂在马鞍上,脸色惨白,却死死地抓着缰绳不放。 明军沉默着,感受着身边袍泽的倒下,眼中闪过一丝仇恨,但没有任何慌张。 他们只是继续策马前冲,默默地计算着距离。 六十步! 五十五步! 五十步! 就是现在! “转轮枪——放!!!” 高来顺的怒吼压过了一切风声与马蹄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开,远比传统火铳齐射更连贯、更狂暴。 冲锋的三百明军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双手平端早已子弹上膛的制式转轮手枪,对着前方已清晰可见狰狞面孔的察合台骑兵,扣动了扳机! 火光在枪口连续喷吐,白色的硝烟瞬间在队伍前方形成一片弥漫的屏障。 转轮手枪射速极快,短短十息之内,每名骑兵左右开弓,打空了双枪共计十二发子弹! 三百人,便是三千六百发铅弹,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道几乎无可躲避的金属风暴! 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猛烈的火力下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这些还停留在骑射时代、没有任何火器防护的察合台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鞑子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 队列最前端,人仰马翻,血雾蓬炸! 披着皮甲的身体被铅弹轻易撕裂,就像撕开一张纸,战马悲鸣着翻滚倒地。 冲锋的骑兵停滞不前,狂躁的战马四处冲撞,后面的骑兵却还在不知情的往前冲。 一时间,人撞人,马撞马,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骑兵冲锋,最怕的就是乱。 原本气势汹汹的察合台亲军,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 两翼的马成、王大虎眼睛一亮,抓住这个绝佳的时机,大声命令, “手榴弹,掷!” 随着他的命令,近百枚来自肃州兵工厂改良的手榴弹,冒着青烟,被明军将士们奋力掷出,精准地落在了骚乱挤压的察合台骑兵队伍中。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这种新式手榴弹,装填的是改良过的黑火药,外壳内衬上百颗碎铁珠,虽然重量不轻,但是杀伤力极为惊人。 方圆五米之内,碎铁珠带着尖锐的啸声四散飞射,穿透甲胄,带起一蓬蓬血雾。 硝烟中,到处都是倒伏的人马,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草原骑兵,此刻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幸存的察合台骑兵肝胆俱裂,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整个队伍陷入前所未有的溃乱,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冲击。 第717章 卢参谋神射! 高来顺来不及细看对方的惨状,正要下令乘胜追击。 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队约二十余骑,如同脱缰的猛虎,冲破混乱的敌军,直扑敌军后方那杆华丽苏鲁锭大旗所在的后军! 为首一骑,一身素甲,手中不知从哪夺来的长柄大刀,不是卢象升又是谁? “刘黑子!额日你先人!额不是让你护着卢参谋吗?你他娘的干啥吃的?”高来顺气得眼前一黑,破口大骂。 紧跟在卢象升侧后方的刘黑子一边挥刀格开一支流箭,一边回头哭丧着脸喊: “将军,不是啊!卢参谋他不需要俺们护着啊,他比俺还猛啊!俺拦不住他!” “他非要冲上去,说要拿下那个鞑子首领!” 高来顺定睛望去,只见卢象升一马当先,手中那柄精铁长柄大刀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舞动起来泼水不进,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 但凡有敢于拦路的鞑子骑兵,无论披甲与否,几乎无人能挡住他一合! 刀光闪过,非死即残! 鲜血溅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更添了几分铁血与悍勇,哪里还有半分文弱书生的模样?这简直就是常山赵子龙再世! “额日……这他娘的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高来顺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嘴里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状元公,竟然有如此强悍的身手,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一到战场,便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杀得比谁都狠。 这般勇猛,就连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有些自愧不如! 高来顺很快便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赞赏,大声喝喊: “兄弟们,看见没?状元公都给咱打头阵了!还愣着干啥!” 他一刀砍翻一个从侧面冲来的鞑子,血溅了一脸, “走!跟着卢参谋!直冲鞑子后阵,把那条大鱼给咱抓回去领赏!杀他娘的!” “冲啊!” 残余的二百多明军骑兵士气暴涨,发出一声怒喊,不再理会那些溃散的前锋残兵,纷纷拨转马头,紧随着卢象升朝着鞑子后阵疾驰而去。 而吐鲁番后军阵中,此刻已是一片骇然。 满速儿立在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战场上的景象,脸上的猖狂与傲慢,早已被苍白与恐惧所取代。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两千精锐察合台亲军,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被三百明军以闻所未闻的方式打得溃不成军,死伤狼藉。 那爆豆般的枪声、震天的爆炸、弥漫的硝烟、以及前锋鬼哭狼嚎的溃退,都狠狠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用的什么妖法?”满速儿声音有些发颤。 “台吉!快撤!快撤啊!” 周围的亲卫将领面无人色,看着那支如同地狱杀神般直扑过来的明军小队,魂飞魄散。 有人一把拉住满速儿的马缰,“明军凶悍,火器厉害!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是啊台吉!咱们先退回哈密,禀明大汗,调动大军,再来找这帮明狗报仇!” 这帮亲卫,为了劝满速儿苏勒檀退兵,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三百明军就需要禀明大汗,调动大军?言语之间已是毫无逻辑,足见其心中恐惧。 满速儿脸色铁青,咬碎了牙。 他想冲上去,想证明自己不是懦夫,想维护察合台亲军的荣耀。 他的父亲是阿都剌因,他的祖父是叶尔羌汗国的英雄,他怎么能逃?他怎么能在区区三百明军面前逃走? 但是看着那员挥舞着大刀、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明将,离他越来越近,再看看周围亲卫惊恐的脸,终于意识到,再不走,恐怕真就走不掉了。 他猛地一拉马缰,语气慌乱地说: “撤!快撤!回去调动大军,再来一战,我一定要将这帮明狗挫骨扬灰!”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准备带着亲卫们,狼狈逃窜。 而卢象升,也不是傻子。 他之所以敢带着十几名骑兵,直冲敌军后阵,并非是鲁莽行事,也不是指望自己这十几个人,就能擒拿敌军主将。 他来这里,自然是有自己的依仗。 只见他从马鞍侧边,缓缓拿出一支造型精美的火铳。 这支火铳,是他拒绝临洮知府之职后,西军韩大都督特意派人奖励他的,听说是兵工厂专门研制的刻有膛线的燧发火帽枪,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 他之前在军营中试过,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此刻,他带着十几名骑兵,冲破混乱的敌阵,与那正欲逃窜的华服敌酋之间,已不足一百二十步,这个距离,已在有效射程之内。 卢象升勒住马缰,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望向准备逃窜的满速儿。 他嘴角扬起一抹嘲讽,大声喝喊: “断脊之犬,也敢猖狂!如今兵败如山倒,只能狼狈而逃,竟然连姓名都不敢留下吗?” “这般胆小如鼠,也敢与我大明为敌?回家吃奶去吧!” 满速儿勃然大怒! 他满速儿·苏勒檀,草原的雄鹰,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他本就心有不甘,被卢象升这么一骂,瞬间怒火中烧,彻底失去了理智,不顾身边亲卫的阻拦,猛地调转马头,朝着卢象升的方向,大声怒吼: “明狗!休要狂妄!待我回去调动兵马,一定将你们挫骨扬……” “灰”字还没出口。 “砰!” 一声枪响,清脆而短促。 满速儿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正中心出现了一个红点,鲜血和脑浆从脑后喷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灰。” 到死,他都没有说完那句话,只留下一句未说完的“灰”,消散在空气中。 战场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台吉!!!” “小台吉死了!小台吉被明狗杀了!!” 护卫在侧的吐鲁番亲卫们魂飞魄散,有的扑上去查看,有的吓得呆立当场,更有甚者直接调转马头就跑,后军瞬间陷入混乱。 明军这边,高来顺和刘黑子看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大声欢呼起来: “卢参谋神射——!!!” “一枪毙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好枪法!!!” “敌酋已死!还不速速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这吼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前锋惨败而士气摇动,此刻亲眼目睹主帅被对方一枪毙于阵前,残存的一千多后军骑兵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跑啊!” “台吉死了!快逃命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原本还勉强聚拢在旗帜下的吐鲁番后军,轰然炸开! 幸存的一千多骑再也顾不得什么,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向着四面八方亡命逃窜。 兵败如山倒! 第718章 ‘平天下’之道 高来顺策马冲到卢象升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好你个卢参谋!状元及第,文能安邦!万军之中,武能斩将!真他娘的腻害!”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读书人,杀起人来比咱们这些粗汉还利索!” 他咧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重重一巴掌拍在卢象升肩上。 卢象升收起枪,用手抹了抹脸上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的污迹。 他望向远处那面倒下的旗帜,脸上也是闪过一丝轻松,像是在心里卸下了一块石头: “高将军,幸不辱命。” “好一个‘幸不辱命’!敌将已死,剩下的虾兵蟹将,就交给老子!” 高来顺咧嘴一笑,刀锋指向远方,刀身上的血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卢参谋,你且歇着,看兄弟们替你,替今日倒下的弟兄们,出这口恶气!”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那群杀红了眼的部下, “兄弟们!” “追!降者跪地不杀!逃者格杀勿论!给老子撵上去,一个都别放跑!” “杀——!!!” 残余的二百余明军骑兵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四散奔逃的敌军。 夕阳西斜,将草原染成一片血红。 三百明军,挟大胜之威,追亡逐北,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天光被深沉的夜幕吞噬。 这一战,三百破三千! 阵斩叶尔羌东部汗阿都剌因第八子、悍酋满速儿·苏勒檀于万军之前。 毙伤敌骑过千,俘虏八百余,缴获完好战马两千三百余匹,弓、刀、甲胄、旗仗、金银细软无算。 而明军,仅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二人。 三十七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样的代价,换三千敌军覆灭,这样的战绩,恐怕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那三十七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喝不到家乡的酒,见不到日日翘首盼归的爹娘白发,抱不到牙牙学语的孩儿。 胜利的代价,从来不只是数字! 夜幕如铁,寒星点点。 塞外的风失去了白日的暴烈,变得绵长而呜咽,掠过空旷的戈壁,卷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一堆巨大的篝火在背风的矮坡下艰难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奋力驱散四周逼人的黑暗。 火头军用行军锅,煮着混杂了肉干、炒面、盐巴与少许香料的热汤,将士们沉默地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啃食着军粮,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汤水,相互包扎伤口。 高来顺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手里端着个水壶,壶里是兑了清水的、缴获的马奶酒,滋味酸涩辛辣,难以下咽。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勉强啜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独自坐在不远处,背靠着马鞍,就着篝火的光芒,用一根炭笔,专注地登记着今日阵亡的每一位兄弟的军牌信息。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记下一个名字,就停一停,像是在心里默念一遍。 那些军牌,是从阵亡弟兄的脖子上取下来的。铁质的牌子,上面刻着番号、姓名与籍贯。 有的牌子上甚至还沾着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高来顺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卢参谋,” “你说你这种人,文曲星下凡,陛下金口玉言的状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为啥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玩命……你图个啥呢?” 卢象升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种说不清的光。 “图个啥?”他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或许,就图个心安吧。” 他望向西边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星格外亮。 “陛下曾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王土之西,犹有未宾;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臣民之远,犹有待化。’大明的疆域,不应该有尽头。” “开疆拓土,勒石记功,非为君王一人之武勋,亦非为将帅个人之荣名。” “陛下说,这是为了让千百年后,我华夏子孙,无论生于江南烟雨,还是长于塞北风霜,皆有沃土可耕,有通途可行,有广厦可居,有寰宇可任其驰骋翱翔,不必再困守方寸,为苟全性命而锱铢必争,为蝇头小利而兄弟阋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粗糙的、写满风霜的脸蛋: “吾辈今日在此浴血,在此搏命,将仗打完,将边患荡平,将生路开拓……或许,将来我们的子侄辈,孙儿辈,便不必再重复这般刀头舔血的日子。” “他们可以安然骑着骏马,奔驰在这片我们打下的草原上;可以悠然赶着牛羊,生活在这片我们守护的蓝天下。” “可以安心读书,可以安心种田,可以安心做生意,不用像咱们一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卢象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来顺,眼神清澈见底, “至于卢某……读书人,所求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这‘平天下’之道,未必只有庙堂运筹、笔墨文章一途,能提笔安黎庶,亦能跨马定风波,方不负陛下知遇恩,不负……”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那里甲胄冰凉,其下心口跳动沉稳,“此七尺躯,一腔血。” 高来顺沉默了好一会儿,篝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他忽然把壶里的酒一口闷了,把壶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得!” 高来顺抬起粗糙如锉刀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老子这条命,十五岁顶替饿死的爹吃粮当兵,早他娘的不是自己的了!” “以前是浑浑噩噩,为口吃的,为活着,后来是感激皇爷,让额们这些厮杀汉活得像个人,有饷银,有饱饭,有甲胄刀枪,有同袍可以托付后背!” “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的!” “跟着你们这些人,跟着这样的大明——” “值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如无数英魂化作流萤,飞向深邃夜空。 远处,草原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掠过千年不变的沙砾与荒草,穿过祁连山的隘口,掠过嘉峪关的垛墙, 前路,犹漫长未卜;而篝火未熄,星斗正明。 第719章 西征叶尔羌! 三日后,肃州城,西军都督府驻地。 肃州城坐落在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上,南望祁连雪山,北临茫茫戈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城不大,但城墙厚实,垛口整齐,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肃杀之气。 都督府设在城中央,原是旧肃州卫的衙门,经过扩建改造,如今已是飞檐斗拱、庭院深深。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台阶上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目不斜视,纹丝不动。 “什么?” “你是说,这一个月来屡次三番截杀我大明商旅、袭扰边堡的,是叶尔羌汗国的鞑子?” “你们还……就凭三百骑,正面击破其三千精锐,阵斩了阿都剌因的第八子,贼酋满速儿?” 大堂内,韩雄飞高坐在帅案之后,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刚毅,看着下方两人。 卢象升和高来顺站在堂下,还没来得及换下风尘仆仆的军装,甲胄上还带着草原的风沙和干涸的血迹。 砰——! 韩雄飞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厚重的楠木公案上,震得笔架令箭一阵乱跳。 高来顺虽然看着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但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师的参将大人。 此刻面对这位手握二十万西军、直禀天子的大都督,一拍桌子,堂堂七尺的陕北汉子,也觉得膝盖一软,脊背发凉,差点没给跪下。 “禀……禀告大都督,确实如此!” 一旁的卢象升却是神色平静,拱手回道: “回禀大都督,缴获旗仗、俘虏口供、以及敌酋尸身标识皆可证实,确系叶尔羌东部汗阿都剌因所部。战况经过、伤亡缴获,已详细载于呈文,绝无虚言。” 韩雄飞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侍立两侧的西军诸将已然按捺不住,怒骂与请战之声轰然炸开: “直娘贼!果然是这帮养不熟的狼崽子!”一名满脸刀疤的副将怒吼, “朝廷这两年忙于整饬内政、赈济灾民,没空搭理他们,他们倒以为我大明刀锋不利了?” “这两年陕西、都司等地大旱,咱们西军上下忙于整军、屯垦、以工代赈,救济流民,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他们倒自己找死,撞上门来了!” “岂止是找死!截杀商旅,形同强盗!袭扰官兵,便是宣战!此等奇耻大辱,不报何为?” “大都督,打吧!末将愿为前锋,踏平吐鲁番,生擒阿都剌因老狗!” “对!灭了他们!用叶尔羌人的血,祭奠我大明死难的商民和将士!也让西域诸国看看,挑衅大明的下场!” “就是!如今我西军都督府,新军改编完毕,军备充足,粮草充沛,就连陛下也曾亲自下旨,命我等见机行事,开拓西疆,大都督,战机已至,不可失也!” “末将请战!” “末将也请战!” “请大都督下令!” 一时之间,节堂之内群情激愤,请战之声不绝于耳,声震屋瓦。 诸将个个面红耳赤,眼喷怒火。 这两年来,东边北军征伐蒙古,南边水师扬威海外,个个战功赫赫,封侯拜将者不乏其人,就连新成立的西辽布政使司,都打得风生水起。 唯有他们西军,因天灾、内务牵制,一直隐忍不发,看着往日同僚风光无限,心中早已憋足了冲天火气,此刻被这捷报与敌酋的狂妄彻底点燃,恨不得立刻提兵出塞,马踏天山! 韩雄飞面沉如水,任由麾下将领怒吼了片刻,才微微抬起右手,向下虚按。 只是轻轻一抬,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雄飞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卢象升,高来顺。” 韩雄飞的声音低沉有力,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巡边遇敌,临危不惧,沉着指挥,以寡击众,大破叶尔羌三千精锐,斩将夺旗,扬我西军之威,更救回我大明被困商旅与子民,此功甚伟,不可不赏。” 韩雄飞顿了顿,目光落在卢象升身上,沉声道: “卢象升,原任都督府六品参谋。今擢升为西军都督府从四品参谋使,仍留西军都督府任职,参赞军机,赏银元五千,宝马一匹。” “高来顺,原任第一师骑兵营营将。今擢升为西军第一军,第一师副师将,仍统骑兵,暂辖三个骑兵营,额员三千。阵前奋勇,指挥得当,特赏银元三千,精良鳞甲一领,宝马一匹。” “其余有功将士及阵亡者,着军功司即刻按例从速核查,叙功封赏,抚恤遗属。阵亡将士,以礼厚葬,入祀忠烈祠。战后抚恤,按律加发三倍!但有敢在军功赏赐、阵亡抚恤上动手脚、喝兵血的,” 韩雄飞眼中寒光一闪,“莫怪本督的军法刀,不认得旧日同袍!” “谢大都督!末将等必誓死效命!” 卢象升与高来顺强压心中激动,重重抱拳行礼。 高来顺更是喜色几乎掩藏不住,从营将一跃而至副师将,实掌三千铁骑,这是他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前程! 但是一旁的卢象升却往前一步,语气坚定: “大都督,末将熟悉西疆舆图,愿为大军西征先锋,为我大军扫清障碍,探查敌情!” 韩雄飞看着卢象升眼中的坚定,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沉声道: “好,你且暂候,听本帅调遣。” 韩雄飞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大堂两侧的所有将领,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大堂: “众将听令!” 满堂将领齐刷刷出列,甲叶碰撞声如潮水般涌起,抱拳齐声应道: “末将在!” “叶尔羌汗国,不服王化,不修臣礼。擅动刀兵,屡截商旅,戕害我大明百姓!今更悍然袭击我巡边王师,杀我将士三十七人!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必血偿之!” “自今日起,西军都督府,西征叶尔羌!” “凡遇抵抗,凡持兵械高于此刀者,无论贵贱老幼,尽诛其族!我要让西域万里,百年之内,闻大明之名而小儿不敢夜啼!” 说罢,他将帅案上的佩刀一把抓起,狠狠丢在大堂中央的地上! “哐当——!” 佩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并未插在地上,而是平平地躺在地上,寒光闪闪。 众将看着地上那把平放的佩刀,心头齐齐一震。 这回,这帮鞑子,算是摊上大事了。大都督这是要行绝户之计,犁庭扫穴,不留余地! “末将等领命!必效死力,尽诛其众,荡平叶尔羌,扬我大明国威!” 第720章 王师西征 “好!” 韩雄飞重重吐出一字,目光转向一旁: “军需司掌司事何在?” 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身着从四品武官补服的官员应声出列,拱手道: “下官军需司掌司事陈子安,听候大都督钧令!” “陈司事,本督问你,我西军各部,战马、驮马、挽马可还充足?粮草、军械储备如何?” “回大都督!自天启二年陛下设御前参谋司、重组大都督府以来,我西军都督府便秉承上意,未雨绸缪,持续从大同、宣府、西辽布政使司新垦草原、乃至漠西都司等地蓄积良马。历时两年,苦心经营,至今——” 他略微一顿,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 “都督府直属及各军、师、所、驿,计有登记在册、膘肥体健、堪为战阵之用的上等战马,十六万四千余匹!专司驮载转运之驮马、挽马,二十一万八千余匹!总计近四十万匹良骏,浩荡如云,足以支撑大军长途奔袭、辎重转运,无虞匮乏!” 此言一出,堂下不少老将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战意更浓。 近四十万匹马! 这数字放在五六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掏空整个大明的马政也拿不出来! 就连陈子安语气中那抹得意,此刻无人觉得不妥。 “粮草方面,仰赖陛下新政,屯田丰收,转运得力,肃州、甘州、凉州等地官仓存粮皆溢于廪,加之去年屯田丰收,可供五十万大军一年之需。军械被服,历年打造囤积,加之……京师调拨,堪称精良足备,绝无半分短缺之虞!” 韩雄飞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这两年他坐镇西安,表面低调整军,实则一天也未忘记陛下将他放在这帝国西大门的重任。 西北之地,看似地广人稀,朔风凛冽,却是帝国经略西域、屏护关中、连接草原的战略锁钥。 面对以骑射纵横,来去如风的叶尔羌乃至准噶尔等强敌,打造一支规模空前、装备精良的骑兵军团,以骑制骑自然是最好的方略。 更何况肃州有陛下亲设的秘密分基地,粮食、军械、火器、铠甲,皆能源源不断补充。 两年秣马厉兵,如今的大明西军,早已脱胎换骨,骑兵规模与战力,远超当初! 便是步卒,亦能人人骑马驰骋,机动性堪比昔年蒙古探马赤军。 如今万事俱备,东风已至! 韩雄飞走回帅案前,提起一支令箭,声音响彻节堂: “传本督将令!” “西军左都督周澜何在!” 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应声出列,甲叶铿锵,抱拳低吼: “末将在!” “着你总领西征左路大军!统西军第一军全军,步骑混编,计五万精锐,人配双马,携半月精粮及足量弹药,十日内整备完毕!自嘉峪关出,沿古丝路北道,雷霆直扑关西六卫故地!扫荡叶尔羌东路所有堡寨、兵马,荡平其屏障!” 韩雄飞将令箭掷于周澜身前,目光森寒, “此战,没有终点,不接受请降!尔之任务,唯有一个:向西!再向西!直至提叶尔羌汗拉提甫汗、东部汗阿都剌因之首级,夺其所谓‘察合台’苏鲁锭大纛而还!” “沿途但凡有持兵杖、立寨垒、敢有丝毫抗拒者,无论贵贱老幼,尽视同叛逆,立诛全族!我要用叶尔羌人的血,为大明西疆奠基!” “高来顺!卢象升!” “末将在!” “高来顺所部三千骑为左路前锋,卢象升参谋使随行参赞!你二人需为大军开辟前路,探查水文、地形、敌情。遇小股敌军自行剿灭,遇大敌则速报中军!不得浪战贪功!” “右都督李卑,着你总领西征右路大军!统西军第二军,亦五万之众,配双马,携重械!自肃州西北玉门关出,沿弱水北上,扫荡肃州以西、居延海周边所有游牧部落! “顺者,编户入籍,授田安置;逆者,剿灭净尽,鸡犬不留!” “而后,转向西北,直插天山北路,扼守要隘,绝其北窜之路!与左路军形成东西对进之钳形攻势,会猎于叶尔羌腹地!” “另,着即征调陕西行都司下辖十五万建设兵团官兵,由西军都督府后勤司统一节制,分前、中、后三路,各配大车骡马,随大军之后梯次行进,押运粮草军械,保障补给线畅通! “并于沿途择险要处修筑堡寨、驿站,铺设道路!大军打到哪里,路就要修到哪里!” 韩雄飞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屏息凝神、战意沸腾的将领,声音低沉下来: “本督坐镇肃州,总督全局,其余诸将,各率本部,依令行事,整军备武,随时听调!” “十日之后,左、右两路大军,于肃州西门外校场,祭告天地,誓师出征,讨逆平乱!” “末将遵命!” “末将领命!” ...... 节堂之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震云霄。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对功业的渴望。 压抑两年的战意与憋屈,即将如同火山般喷发,化作滚滚铁流,西出阳关,席卷万里! 韩雄飞看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将领,心中却是异常平静。 他清楚,肃州有陛下的“分基地”在,粮食、装备、军械补充根本无需担忧,以如此雄厚的国力物力为基,辅以数十万虎贲锐卒,若还不能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叶尔羌汗国,他韩雄飞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不如真找块豆腐了结算了!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而终将席卷苍穹。 这场由卢象升、高来顺三百破三千、阵斩敌酋引起的风暴,将从嘉峪关、玉门关咆哮而出,席卷整个西域。 三日后,大明西军都督府以叶尔羌汗国劫掠大明商旅,截杀大明边军为由,明发军令,西征叶尔羌汗国,檄文迅速扩散至叶尔羌乃至西域诸邦: “叶尔羌汗国,僭号窃土,不服王化。屡纵凶骑,劫掠商旅,戕害天朝子民;今更悍然兴兵,设伏截杀王师巡边将士,罪恶滔天,神人共愤!天命伐罪,王师西征。” “自檄文到日,西域诸部,但有不持兵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视同归化,一体抚恤,永为大明赤子。若有助逆为虐、持兵相抗者,无论贵贱,尽诛不赦!山川土地,皆归王土;逆酋首级,必悬国门!赫赫天威,勿谓言之不预!” 檄文言辞犀利,杀气冲天,毫无转圜妥协之意。 第723章 叶尔羌的算盘 与此同时,帝国北疆! 北军都督府以顺义王卜石兔“深明大义、恳请内附”为由,派兵进驻归化城。 五千精骑,铁甲铮铮,旗帜如林,浩浩荡荡开进了这座草原名城。 归化城的那些平日里在各自部众面前作威作福的台吉、诺颜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的毡房外面已经站满了明军。 朱由校更是直接降下明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义王卜石兔,明晓大义,深体朕心,念及部落生灵涂炭,愿举土内附,朕心甚慰。 “特旨,晋顺义王为安顺王,赐国姓朱,赐名守忠,赏食亲王双俸,赐京师王府一座,银元十万,大同毛纺厂千股,倭国侍女三十,准其部众择优编入大明户籍,分授田地草场,一体纳粮当差,永享太平。” 这道旨意,以极其优渥的条件,正式将早已名存实亡、仅剩归化孤城的土默特部和平消化。 名为厚赏内附,实为“杯酒释兵权”的塞外翻版,兵不血刃地将大明的实际控制线向北骤然延伸了数百里。 接到圣旨后,北军都督府马不停蹄,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以北军左都督王毅为帅,大同镇戍都督满桂为副帅,统辖北军中军主力五万铁骑,以周遇吉、黄得功等新锐骁将为锋,自归化城誓师北伐! 彻底清剿阴山以北、大漠以南所有冥顽不灵、不肯归附的蒙古残余部落,犁庭扫穴;而后挥师北上,跨越翰海,直捣外喀尔喀三部——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王庭,兵锋所指,直至捕鱼儿海(贝加尔湖),于北海之畔勒石记功! 与此同时,左路大军以北军都督佥事卫朗承为帅,都督佥事赵率教为副帅,统左光先、艾万年、猛如虎等将,领两万精骑,汇合北军第二军五万步骑,共计七万大军。 出河曲,渡黄河,与西军各部合力,彻底肃清肥沃的河套平原,覆灭盘踞于此的鄂尔多斯部。而后北上,扫荡阴山西段,与中路军会师于漠北,共击外喀尔喀! 另外,由镇北侯曹文诏,总领漠西军事!率三万漠西铁骑,自漠西都司驻地誓师西进,直逼捕鱼儿海,威胁外喀尔喀侧翼。 自此,大明帝国自永乐皇帝五次御驾亲征、横扫漠北之后,时隔近二百年,再次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北伐。 近三十万大军,精骑逾十万,辅以数以十万计的骡马、骆驼、大车以及随军辅兵、建设兵团,铁流滚滚,浩浩荡荡跨过边墙,越过长城。 要给这位纠缠了百年的北方邻居,一点来自大明的震撼! 这一次的北伐,与历史上任何一次中原王朝的北征都截然不同。 它并非永乐朝那般以驱逐、震慑、扶植代理人为主要目的的“惩戒性远征”,而是建立在近年来消化科尔沁草原、经营西辽布政使司的成功经验基础上的、系统性的灭国战争。 朱由校的要求很简单:不仅要打赢,更要彻底统治;不仅要土地,更要人口与资源;不仅要军事征服,更要文化同化与行政整合,将草原彻底变为帝国的行省。 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北达贝加尔湖,南抵长城的辽阔草原,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由钢铁和火药带来的洗礼。 古老的、依靠血缘与部落维系的游牧文明,将与一个正值巅峰、全新的中原帝国,在这片他们角逐了数千年的广袤舞台上,进行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碰撞。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大明兵威之盛,不仅震慑草原诸部,更一路向西,传到了遥远的西域。 自肃州一路向北、再向西,昔日丝绸之路的繁盛早已不复当年。 曾经驼铃悠扬、商队络绎的繁华景象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戈壁、裸露的砾石与零星顽强的骆驼刺。 数百年来,气候持续干旱,河湖萎缩,植被退化,大片土地沙化,再加上蒙元时期长期战乱、城池荒废、水利不修,许多汉唐时期农耕发达的绿洲城邦彻底衰败。 百姓无力维持灌溉耕作,只能放弃田亩,转而逐水草游牧,由定居农人,一步步沦为游牧部族。 曾经沟渠纵横、村落相望的西域,如今只剩下戈壁连绵、黄沙遍野,只在少数大河沿线,还保留着些许生机。 而叶尔羌汗国都城——叶尔羌城, 便矗立在这片日益干旱的土地上,依靠着叶尔羌河的滋养,成为西域南部最大的绿洲城市。 城墙以黄土夯筑,高大厚实,城内水道纵横,白杨成林,民居、商肆错落其间。 高大宏伟的阿勒屯清真寺,圆顶高耸,拱门深邃,砖雕与木构纹饰精美,宣礼塔直指苍穹,每日五次召唤信徒礼拜的悠长唤拜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寺庙周围,是错综复杂的巴扎,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烤馕和牲畜混杂的气息,头戴绣花小帽、身着长袍的商人、工匠、农夫穿梭其间,各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汗国宫殿位于城市西北地势较高处,虽不及撒马尔罕或布哈拉的宫廷奢华,却也规模不小,带有明显的中亚波斯风格。 王宫大殿之内,叶尔羌汗王拉提甫汗高坐王位,面色阴沉地捏着手中大明西征的檄文,指节微微发白。 殿下两侧,分立着汗国的一众埃米尔、阿奇木伯克、伊什罕伯克等大小贵族,气氛压抑。 “阿都剌因,身为东部汗,世袭坐镇吐鲁番、哈密、焉耆、库车、巴里坤北山一带,近四十年来,几视东部为私产,对汗庭命令阳奉阴违,贡赋时断时续。这些,本汗都可以为了大局,暂且容忍。”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檄文,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与焦虑, “可他如今竟狂妄至此,纵兵劫掠大明商队不止,更悍然袭击大明边军,杀其士卒,授人以柄!如今招来明国震怒,发此檄文,兴兵十万来讨!檄文中竟直言要取本汗人头,灭我叶尔羌汗国!” “他阿都剌因惹下的泼天大祸,却要整个叶尔羌来承担!诸位,你们说,该如何应对?” 第724章 大明,是真的想灭了他们! 拉提甫汗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 “哦?副相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他心中暗暗赞许,不愧是自己最为倚重之人,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谢大汗。” 米尔扎?海达尔抚胸一礼,继续说道:“此战,无非两种结果。” “若阿都剌因侥幸取胜,可挫明军锐气,让那些异教徒知道厉害。但他自身也必然元气大伤,精锐折损,实力大减。届时汗庭便可趁机施压,以‘驰援东部、共抗明军’之名,派军进驻东部诸地。 “他刚经历大战,元气未复,还能拒绝大汗的‘好意’吗?到时候,我们一举收回东部实权,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岂不是易如反掌之事!” 拉提甫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那他要是不敌明军如何?” “若他不敌明军,”海达尔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那便是他咎由自取,背弃真主的指引,自取灭亡。” “而明军劳师远征,即便击败阿都剌因,也必然人困马乏。他们的补给线从嘉峪关拉到吐鲁番,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穿过戈壁,就算取胜,亦需休整。到时候,他们还有力气继续西进吗?他们还有粮草支撑吗?” “届时,我军或以重利与其将领周旋,延缓兵锋;或集结主力以逸待劳,是战,是和,皆操于我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更何况,大汗,如今北方的卫拉特联盟,在巴图尔珲台吉统领下,正如饥饿的狼群,对我汗国北疆虎视眈眈,步步紧逼,掠我草场,扰我部众,这才是我叶尔羌真正的心腹大患!” “此次明军东来,对阿都剌因是劫难,但对我叶尔羌王庭而言,却是削弱东部、整合力量的破局良机!我们万万不可错过!”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殿内不少贵族开始暗暗点头。 他们也清楚,叶尔羌周围强敌环伺,确实没必要为了东部汗父子的愚蠢买单。 “米尔扎伯克不愧是我叶尔羌汗国的智者!”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贪婪的笑意。 说话的人叫米尔咱·阿迪里,是叶尔羌汗国的财政官,一个身材圆润、留着两撇翘胡子的中年人。 此刻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搓着双手: “听说那明国富庶得流油,丝绸、瓷器、茶叶、白银堆积如山,还有无数精美的器物,什么玻璃镜、珐琅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等明军和阿都剌因那个蠢货在东部打得两败俱伤,人困马乏,我们再率军趁势东进,到那时,不仅可轻松收拾残局,收回东部诸地,说不定还能趁势杀入明国境内,狠狠劫掠一番!” “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哪比得上大明的财富?那些丝绸,一匹甚至能在布哈拉卖到一百金币!还有那些瓷器,一件就能让奥斯曼的苏丹都眼红!这可是真主赐予我们的财富啊!” 他这话极其露骨,却说到了拉提甫汗的心上,也说到了不少贵族的心里。 拉提甫汗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王座扶手。 东部的阿都剌因与北方的卫拉特,确实是他多年来寝食难安的两大隐患,如果真能借此机会,一石二鸟……既拿回东部,又能试探大明,趁机捞一把……何乐而不为? 至于明国出兵之事,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里是西域,是大漠,是戈壁,是骑兵的天下。 大明的手,伸得了那么长吗?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贵族们纷纷看向拉提甫汗,眼神中带着期待。 拉提甫汗沉吟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米尔扎伯克老成谋国,言之有理,阿都剌因父子自招灾祸,便让他先去承受大明的怒火吧,这是他真主对其不敬大汗、贪婪招祸的惩戒。” “至于后续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开始下令: “传本汗命令,即刻集结王庭直属精骑,以及西部诸部、各城伯克麾下骑兵,总计十万之众,由埃米尔·阿卜杜勒·加尼统一节制调度,驻于阿克苏与库车之间,加强戒备,随时待命!无本汗亲笔手令,严禁擅自东进出战!” 拉提甫汗的目光落在阿卜杜勒?加尼身上,语气严厉: “埃米尔,你的勇武本汗知道,也相信你的忠诚,但这一次,你要管住自己的刀。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出战,这是军令!” “若敢违抗,本汗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阿卜杜勒·加尼虽然心有不甘,胸中憋着一团火,但汗命难违,他再莽撞也不敢违抗汗令。 他只得闷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遵命,大汗!” 拉提甫汗又看向海达尔,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多派精锐哨探,乔装成商人、牧民,严密监视东部战事与明军动向,定期向汗庭汇报,不得有丝毫延误!” “另外,由你亲自挑选机敏善辩、熟知明国情形者为使,携带黄金、宝石、香料等厚礼,前往明国谈判,一切以拖延时间、损耗明军、为我大军创造最佳时机为要!” “谨遵大汗之命!” 米尔扎?海达尔躬身,右手抚胸,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拉提甫汗端坐王座之上,目光望向东方,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算计与野心。 他有些期待阿都剌因与明军两败俱伤的那一刻,到那时,他便能一举掌控整个叶尔羌,北抗卫拉特,东窥大明,成为西域真正的霸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骑兵在东方大地上纵横驰骋,看到了大明的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运回叶尔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刻在清真寺的墙壁上,被后世子孙永远传颂。 叶尔羌汗国的此番算计,可以说是什么都考虑到了。 但是,他们就是没有想到一件事—— 大明,是真的想灭了他们! 这帮真主的信徒们,以为自己掌控了命运。 却不知,一场足以颠覆整个西域的浩劫,已在赶来的路上。 而他们,还在做着一石二鸟的美梦! 第725章 穷则思变,变则通达。 北疆战事风云激荡,铁骑如龙,烽烟蔽日。 然而这一切,似乎并未能过多惊扰大明内地,尤其是京畿重地的繁华与安宁。 边关的烽火和马蹄声,传到京城时,已经只剩下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嘴里的热闹。 百姓们该吃吃,该喝喝,该上街的上街,该赶集的赶集,仿佛那些千里之外的厮杀,与他们毫无关系。 而这一切,得益于大明这几年大刀阔斧的军制改革。 大明的主战部队已然完成了职业化的蜕变,成为专司攻伐的利刃。 而原本数量庞大、负担沉重的军户与部分平民,则被系统整编为规模浩大的“建设卫所兵团”。 其职能从作战转变为专业的技术工兵与工程兵团,专责修筑城池、开拓道路、兴修水利、转运物资,成为帝国扩张不可或缺的部分。 至于粮食,更是无需担忧。 除了朱由校系统农田中产出的海量粮食外,经过两年的发展,大明对外开拓的成果已经开始反馈于国内的民生。 每年从倭国诸岛、南洋星罗棋布的官办与商办种植园中收来的稻谷、杂粮、蔗糖,其总量已堪比大明本土传统产粮区的三分之一! 若非朝廷深知“谷贱伤农”之理,由户部牵头,各地官府严密调控,维持一个保障农人基本收益的最低收购价,恐怕仅凭海外输入的低价粮,就足以冲击得许多农户放弃田亩。 毕竟种一年地得收益,还不如去工坊干两个月,谁还愿意种地呢? 不过,穷则思变,变则通达。 土地的传统产出价值越来越低,种地越来越不划算,而新兴的工商业、海外开拓则展现出惊人的利润与机会。 越来越多嗅觉敏锐的士绅、富商,开始将资本从田亩转向工商业,他们开工厂、办商号、跑海运,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而百姓们呢?有的进入工坊,成了拿工钱的工人;有的前往官府的移民司报名,拖家带口前往南洋乃至更遥远的新土。 在那里,他们将以“天朝子民”的身份,成为掌管数十上百亩种植园、役使数十名归化土人劳工的“汉人老爷”。 只需按时缴纳赋税、定期参加军事训练以自卫,便能获得以往难以想象的土地与财富。 这种变化,何尝不是一种逼迫?只不过更加温和一些! 如同昔年英国“羊吃人”的圈地运动,驱赶着人口脱离旧有生计,逼着整个帝国转向工商与拓殖。 所幸,如今的大明正值鼎盛,国势强横,海陆军威镇服四方,这般转型并未让百姓沦为赤贫无助、任人宰割的流民贱民,反倒让无数家庭得以分享帝国扩张的红利。 整个大明,仿佛正沉浸在一场由开拓、进取、技术革新与海外财富共同酿造的盛大欢宴之中。 而京城中,繁华更胜往昔。 距离西苑凉殿中,朱由校将“安国剑”与“破革铳”赐予内阁阁老及六部尚书,已悄然过去了三个多月。 当日天子与重臣们关于“汉唐之别”、“文武并举”、“开拓进取”乃至“人人如龙”的激辩与定策, 在朱由校的默许甚至推动下,早已通过如今发行日广的《大明日报》传遍天下。 正所谓上行下效! 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形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宋朝开始的,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从那以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成了读书人的信条。 书生们埋头四书五经,手无缚鸡之力,连马都不会骑,却自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遥想汉唐,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陆游“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文人无不佩剑跨马,赋诗论兵、射猎行疆皆是常态,风骨与勇武兼备。 如今,有内阁大臣和六部堂官背书,有皇帝亲自支持! 一时之间,文人佩剑成了新的风尚。 整个京城的铁匠铺,人满为患,打一把剑要排队等上十天半个月,价格还翻了好几倍。 其中卖得最为火爆的物件,竟然是复刻汉唐形制的“蹀躞带”——带身缀銙,銙下悬环,可佩刀挂囊、系巾悬镜,即所谓“蹀躞七事”,也就是后世的腰带。 如今,它倒成了京城文人雅士、乃至富家子弟彰显“文武兼资”风貌的时髦物件。 蹀躞带 商人的嗅觉最为敏锐,不少成衣铺、绸缎庄迅速推出仿照汉唐文物样式制作的“士子劲装”、“侠客袍”。 或在现有明代文人常服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收窄衣袖以便行动,采用挺括面料,增加束腰、护腕等设计,专门设计出彰显文人英武之气的新款式。 布料柔软,剪裁合体,腰间配上蹀躞带,再挂一把长剑,走在街上,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如今的大明百姓,特别是京城的百姓,大多富庶。 再加上如今纺织业发达,布料便宜,哪怕是普通百姓,置办新衣也是常有的事。 一件新衣裳,一把铁剑,一条蹀躞带,置办下来也花不了几个钱,却能让人走路带风。 一时之间,整个大明的街道上,多了不少腰间佩剑、身着英武衫的文人士子。 甚至还有街巷孩童,腰间也挂着路边摊上买的小木剑,昂着脑袋走在大街上,学着戏文里的模样,迈着不伦不类的四方步,惹得周围众人一阵哄笑。 京城中的雅集,除了传统的诗会、文会,悄然兴起了“击剑社”、“射圃会”、“马术团”。 更有一些热血激荡的年轻士子,受“班超之志”感召,相互邀约,结伴前往边关, 或申请加入前往新拓疆土的移民队伍,亲身去体验那“功名祗向马上取”的汉唐遗风,试图在边疆大漠中寻找书写功业的机会。 大明的开放、自信与蓬勃向上的活力,在此刻的京城风貌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726章 陛下想要,陛下得到! 西苑,太液池畔,楼阁掩映。 朱由校正坐在御榻上,手里拿着来自北军和西军都督府的奏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 “很好。”他轻轻一叩案几, “此番北伐规模空前,让韩雄飞、孙武强放手去做,朕在京城,等着他们的捷报。” 他放下奏报,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次寻常的秋狩, “西域……自安史之乱后,时叛时附,宋室南迁后,更是脱离中原王化已近六百年了吧?” “朕昔年读书,见史载西域‘土地沃衍,稼穑殷盛,花果繁茂’,更闻其地多产美玉,胡姬善舞,什么弯刀舞、胡旋舞,据说曼妙无双,动人心魄。” “此番若能重定西域,使汉家衣冠、王道教化再临彼土,届时当与诸卿共庆凯旋,亦可令教坊司寻访西域遗音,重排乐舞,一睹这汉唐盛世的别样风采,岂非雅事?”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思绪忽然有些飘远。 他想起自己后世在视频软件上经常刷到的那句戏言: “老祖宗当年攻打西域,绝不是为了那三两葡萄干”。 还有琅琊古城的那些西域舞蹈表演,那些舞者身姿曼妙,一颦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只有自己能懂的笑意。 堂下侍立的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笑声。 在座的都是男人,大家都心照不宣。 陛下平日里沉稳果决,谋略深远,处事老成,往往让人忘记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今日这番对遥远异域风情的好奇与直白调侃,倒是有几分年轻人的本色。 一时之间,殿中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不过,该尽的臣子本分,还是不能忘。 “陛下!” 一个清朗而严肃的声音响起,正是阁老袁可立,他出列微微躬身, “军国大事,干系社稷安危、将士性命,当以收复疆土、安定边陲为要。” “西域纵有金玉之美、歌舞之妙,岂可因个人私欲,而淆乱朝廷用兵之本旨?臣望陛下慎言!” 此话一出,朱由校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循声望去,果然是袁可立。 心下无奈,这位老臣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 好吧,好吧,惹不起!毕竟人家所言在理! 这做皇帝,还真是累啊,连句玩笑话都不能说。 “袁卿所言极是,是朕失言了。”朱由校从善如流,收敛了戏谑之色,正容道, “用兵西域,自是为复汉唐旧疆,通商路,靖边患,播撒王化,此乃国之大事。朕适才戏言,诸卿不必当真。” 其他众人也是脸色一肃,心中却颇为认同。 见陛下从谏如流,坦然认错,堂下众臣心中皆是感佩。 君王有过,臣下直谏,君上纳谏改过,既全臣节,又显陛下圣明,这正是明君与贤臣应有的相处之道。 陛下虽常乾纲独断,但在大是大非和治国理政的细节上,从非昏聩妄为之辈,这也是满朝文武真心归服之处。 不过,陛下说的什么西域美女、玉石……在场的,倒是有几个心思活络的臣子悄悄记下来了。 特别是熊廷弼,这位往日有些粗犷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心中暗忖,到时候要给韩雄飞透个气。 他可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再说了又不是什么祸国殃民之事。 陛下想要,那就让陛下得到! 做臣子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朱由校咳了一声,连忙岔开话题,正色道: “此番北伐、西征,涉及数十万大军,万里转饷,非同小可。兵部、户部、大都督府务必同心协力,保粮草军械转运无阻。 吏部亦要未雨绸缪,遴选干练官员,预备战后接管新附疆土,设立州县,一切规制,可依照西辽、漠北旧例,因地制宜。” “臣等谨遵圣谕!” 熊廷弼、毕自严、徐光启、王在晋等人连忙躬身领命。 望着陛下轻描淡写便定下数十万大军征伐大计,殿内众人竟无一人异议。 不得不说,他们现在都感觉自己有些飘了。 数十万大军北伐,对象还是漠南蒙古所有部落,以及西域的叶尔羌汗国这等强国,放到以往,那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朝堂上不知要吵上几个月。 如今,他们竟然也有些习以为常了。 不过想想上半年大明御前会议上户部的报告,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大明如今一年的赋税已经高达三亿五千万银元,虽然军费开支高达一亿,但那又怎样? 用陛下当时调侃的话说:““这钱不拿来铸剑犁、强甲兵,难道攒着修长城,等着挨打吗?” 现在的大明,花一亿军费,就能从外面获取价值数亿、甚至无可估量的土地和财富。 大明不仅没有财政紧缩,反而越来越富,这笔账,谁都会算。 “关于顺义王内附之事,”朱由校转向礼部尚书顾秉谦, “其安置事宜,由礼部主理,会同鸿胪寺、顺天府办理,于京城内择一宽敞宅院赐予,用度比照郡王,使其安享富贵即可,不必过分优渥。” “臣遵旨。”顾秉谦连忙上前应道。 待诸事吩咐已毕,朱由校目光扫过堂下,带着询问之意。 熊廷弼见状,立刻会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捷报,呈了上去。 “陛下,南军都督府王忠义、南洋都督府胡泽明联署的缅甸大捷详细战报,已于前日六百里加急送达。” “此战,我大明水陆并进,共计动用官兵十五万三千余人,历时五月余,大小百余战,阵斩缅军二十三万七千有余,俘获四万余人,招降各部土司、头人百余。” “我军阵亡将士三千五百余人,伤者五千余,其中以新附改编的云南土司兵伤亡居多。耗费军费,计银元一千一百余万元。”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振奋: “目前,缅甸全境皆平,已实际控制其原宣慰司、土府、城邦共三百四十八处,初步设立八府二十七县。 查抄阿瓦、勃固等王城、大城府库,计得粮食两千三百余万石,缅邦自铸‘丁银’、‘贝币’无算, “另起获黄金三百七十二万七千余两,上等翡翠、玉石、宝石四百余箱,象牙、香料、珍贵木料堆积如山…… “粗步估算,所获财货,折合我大明银元,约在九亿八千万元之巨!此数尚未包括所占之田土、山林、矿场、商铺等产。” “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堂中众人闻此天文数字,仍是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九亿八千万! 整个大明一年的赋税才三亿五千万。 这一仗打下来,赚了可是差不多三年的财政收入。 真他娘的值! 第727章 三十九级军功体系 但旋即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也能理解。 这几乎是搬空了缅甸数百年积累的国库与主要贵族、寺庙的财富。 一场灭国之战,犁庭扫穴,所获岂能微薄? 缅甸虽非传说中黄金遍地的极富之国,然其盘踞中南半岛西北,控扼东西商路要冲,数百年的王室积累、贵族敛财、寺庙供奉,一朝尽入大明囊中,有此惊人数目,实不足为奇。 甚至有人觉得,若王忠义、胡泽明手段再酷烈些,将那些缅族贵族彻底清洗一遍,所得或许还能翻上一番。 不过,这也仅是转念一想罢了。 缅甸新附,人口众多,局势未稳,后续镇抚治理也需要足够的粮秣财货作为支撑,岂能做那涸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短视之事? 能从这缴获中,运回一半充实国库和内帑,足以令户部与内帑的官员们笑逐颜开了。 御座之上,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发自心底的畅快笑容: “好!好!打得好!半年而定一国,犁庭扫穴,斩获丰硕,而自身损折甚微!” “王忠义稳扎稳打,正面摧敌;胡泽明奇兵突进,直捣黄龙。” “王忠义、胡泽明,乃朕之卫霍也!” 他微微一顿,目光炯炯地看向一旁的熊廷弼: “如此大功,不可不厚赏。关于此战将领封爵、叙功、升赏诸事,商议得如何了?” 军功封爵一事,关乎军队根基,在朱由校心中分量极重。 这年头,光靠忠心和口号,是养不住百战精兵、激励不起将士用命的。 必须让前线厮杀的儿郎们看到实实在在的盼头:打了胜仗,立了功勋,就能封爵,光耀门楣;这爵位能传给子孙,福泽后代。 这才是让万千士卒在沙场上舍生忘死、效命疆场的动力。 如今的大明,四面开拓,气吞万里,灭国拓土,几成常事! 然而旧有的爵位体系,仅有公、侯、伯三等,显得过于粗疏僵化。 大功易赏到头,小功又不足以封爵,长此以往,实不利于激励军中虎贲的进取之心。 自己登基至今,数年时间,真正因军功封侯者,不过宁远侯熊廷弼、靖虏伯贺世贤、丽江伯木增、镇北侯曹文诏、平倭伯王英卓等寥寥数人,这显然与如今大明的武功不相匹配。 昔日大明的赏功体系,以公、侯、伯三等世袭爵位为武人荣衔之巅,其下辅以十二转勋阶,以及三十级散阶。 官职管权力,散阶管品级待遇,勋阶管军功资历,爵位管荣誉与世袭。 以戚继光为例: 其生前官职至都督佥事、蓟州总兵,散阶为特进光禄大夫(正一品),勋阶为左柱国(正一品),然终其一生,未得封爵。 直到朱由校登基后,追念其功,方下旨追封为武毅侯。 这“武毅”二字,还是朱由校亲自翻阅典籍后敲定的: “武”,取“克定祸乱、威强敌德”之意;“毅”,取“致果杀敌、强而能断”之德,用在戚继光身上,可谓恰如其分。 这套体系虽完备,但过于繁杂,难免有滞涩之处。 因此,朱由校命大都督府将其稍以改革,简化军功爵赏体系: 确立了以公、侯、伯三级世袭爵位为核心荣衔,每等之内再分一、二、三等,形成九级爵位阶梯,叠加三十散阶定军功待遇,共同构成共计三十九级的军功升赏体系。 并明诏规定:非军功不得封爵,以此激励全军死战拓疆。 “回陛下。” 熊廷弼出列,声音沉稳有力: “经内阁、大都督府、兵部、吏部及礼部有司会商,已初步议定封赏。” “南洋都督府大都督胡泽明,累年经略南洋,平吕宋、定婆罗、服爪哇、扫旧港,驱逐西夷,今又灭缅甸,功勋卓著,拟封为一等靖海侯。” 四川总兵官、石柱宣慰使秦良玉,早年平杨应龙之乱,定奢崇明之叛,近年来镇守西南,安抚诸夷,忠勇无双,功在社稷。拟封为三等侯爵,以彰其勋。” “福建水师总兵罗澜,自陛下开海以来,整肃东南海氛,保障万里航路,协剿南洋,功在社稷。拟封为二等伯爵。” “此外,南洋都督佥事卫志尚、副将韩凛、南军都督佥事卫寒、蓝汀,原阿迷州土舍沙源等数十员将领,或斩将夺旗,或先登破城,或招抚有功,均拟按新制,授予相应武散阶,如从三品安远将军、正四品明威将军等,并厚赏金银、田宅、帛缎有差。” 朱由校听罢,微微颔首,这几个名字他都在战报中屡见,确是功臣。 “秦良玉、罗澜二人,所拟具体爵位封号为何?” “回陛下,”熊廷弼答道,“经兵部与礼部初拟,秦良玉爵号拟为: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柱国、昭宁侯。” “‘昭宁’二字,寓‘昭示西南,永保安宁’之意,贴合其定乱安边之功;‘柱国’为从一品武勋,加衔以示恩荣。” “罗澜爵号拟为: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护军、安远伯。” “‘安远’二字,寓‘安定海疆,威服远夷’之意;‘护军’为从二品武勋,同加恩衔。” 朱由校心中略一思索,他记得历史上秦良玉是被南明追封为“忠贞侯”,但那是死后追封,用的是道德谥号。 在大明,生前封爵,按制多用“镇、安、宁、靖、平、定、威、勇、毅、果、烈、壮、武、远”等彰显武功、地望或美德的字眼。 “昭宁”二字,贴合其功绩,昭示安宁,倒也妥当。 至于“安远伯”予罗澜,亦属贴切,再加以从一品柱国和从二品护军的武官勋阶,等于多一份高阶武官俸禄,算得上恩赏有加了。 于是他点头道:“可,便依此议。着内阁会同礼部,即刻草拟诰券文书,择选吉日,用宝颁行,昭告天下。” “对阵亡将士之抚恤、伤残者之赡养,亦需从优从速,不得有丝毫克扣延误!” “臣遵旨。”熊廷弼与一旁的内阁、礼部官员齐声应道。 第728章 电报技术全套! 这时,一直静听的袁可立出列,拱手问道: “陛下,缅甸已平,不知其地该如何处置?是恢复旧制,设三宣六慰?还是……” 虽然深知当今圣上锐意开拓,但中南半岛局势历来错综,周边澜沧、暹罗等国都在观望,此事关乎西南长治久安,还是征求一下陛下意思为好。 朱由校闻言,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既已兴王师,灭其国,屠其不臣之王族,收其疆土军民,自当改为朝廷直辖,行流官治理!设置缅甸布政使司,辖原有各土府、城邦,划分州县,与内地一视同仁,不得有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吏部尚书王在晋,补充道: “吏部也需即刻着手,选派得力官员前往,推行王化,编户齐民,务使其地永为大明之土! 王在晋闻言,连忙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自缅甸战事开始,吏部已从云南、四川、广西等地府县,抽调了一批熟知边情、通晓夷务的干练官员候命,若设布政使司,这缅甸巡抚一职,干系重大,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属意人选?” 王在晋话说得谨慎,缅甸之地新附,面对的局势复杂,土人、缅人、汉人混杂,需要的是一个能镇得住场面、打得开局面的能臣干吏坐镇。此等要职,他自然不敢擅专,需先探明圣心所指。 朱由校闻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他侧首问侍立一旁的刘若愚: “刘大伴,孙传庭……如今任何职?现下何处?” 刘若愚略一思索,躬身细声回道: “回皇爷,孙传庭孙大人,自天启二年就按皇爷特旨,于吏部、户部、工部、及御前秘书司轮值观政,如今刚轮值至秘书司,官居从四品右参议,协理文书机要,参赞国事。” “两载以来,孙大人所至之处,皆勤勉任事,夙夜在公。其人性情沉毅,思虑周密,处事明敏果决,尤擅钱谷刑名、边务策划及地方治理。各部堂官对其考评,历年皆为‘上上’,赞誉有加。” 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孙传庭,那可是历史上被誉为明末少有能臣、支柱的人物,若其表现平庸,才是咄咄怪事。 他目光扫向堂下众臣: “诸卿以为,以孙传庭之才具,可堪这缅甸巡抚之重任否?” 众人一听陛下这语气,心中顿时雪亮。 陛下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心意已定,只是循例征询罢了。 至于孙传庭,在座衮衮诸公自然无人不晓。 此人乃是陛下登基后,亲自简拔的青年才俊之一,素有“沉毅有智略,可任大事”之誉。 两年间奉特旨在中枢各部门轮值,所表现出的能力与潜力有目共睹,分明是陛下为未来宰辅重臣预备的“储相”之选。 其人才干出众,品行端方,在朝中风评极佳,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 此时陛下欲以其经营新辟之缅甸,于国于私,皆属得人,他们岂会有异议? 当下,殿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孙传庭才堪大用,历练已成,沉毅明达,足以当此重任。” “陛下知人善任,以孙传庭之能,必能不负圣望,安定西南。” “臣等附议。” “好。” 见众意皆同,朱由校也不再赘言,当即拍板定案: “既如此,便授孙传庭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缅甸,全权总理缅甸布政使司一切政务,许其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事后上奏即可。” “刘大伴,明日便召孙传庭入宫见朕,朕要亲自见见他。” “奴婢遵旨。”刘若愚躬身应下。 殿外,冬阳正好,照耀着气象万千的帝国京城。 殿内,阁部重臣们行礼后鱼贯退出,偌大的殿宇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袅袅的御香和窗外依稀的鸟鸣。 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朱由校,脸上方才议政时的沉稳与威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与兴奋。 因为刚刚缅甸捷报传来之际,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有了动静。 他强压下立刻探查的冲动,直到此刻殿中只剩几名系统内侍时,方才将心神彻底沉入意识深处。 【叮】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回荡,熟悉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帝国时代:亚洲王朝系统】 宿主:朱由校 年龄:21 身份:大明帝国皇帝 称号:【中兴之主】(效果:系统资金+50万两/月,系统部队维持费用-20%,文武效忠度大幅提升) 时代:堡垒时代 黄金:906万 白银:2亿3千万 人口上限:906156/120万 工业时代升级条件(2/10):已征服国家:朝鲜、倭国 城镇中心:中国(5/8)--可生产农民--制造费用5两:基础单位。 建造建筑:皇家军事学院(10/10);大型兵工厂(6/6);大型村镇(10/10);大型船坞(10/10);领事馆(1/1);铸炮厂(2/5);铸币厂(5/5);精制颗粒火药厂(7/10);精制颗粒火药厂(10/10);迫击炮制造厂(3/3);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5/5);后装线膛野战火炮厂(5/5) 特殊建筑:翰林院(1/1);寺庙(1/1);商场(3/5);纺织厂(20/20);钢铁厂(3/3);天机阁(1/1);太医院(1/1);讲武堂(1/1);帝国银行(1/1);铁路学堂(1/1);蒸汽机车制造厂(1/1) 拥有村民:203000人 武备库存:【略】 军事力量: 帝国陆军(火器):帝国禁卫军(十二支)、帝国守备军(50万余); 特殊部队:锦衣卫50000人,蒙古骑兵45000人; 物资:【略】 朱由校掠过这些早已熟悉的数据面板,直接看向刚刚出现的提醒消息。 意念微动,点开。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成就——【西南万里安澜】!】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厚重,仿佛承载着华夏西南千年的边患与后世的伤痛记忆: 【掸缅蛮夷,久据西南,千年扰边,屡犯疆土! 自骠国肇始,历蒲甘、东吁、贡榜诸朝,袭扰南疆,劫掠边民,历代不绝。近代更逞豺狼之性,借英夷之势,助纣为虐,迫我侨民,割我疆土,辱我同胞。 然其罪孽之深,以近世为最: 自二十一世纪始,缅北弹丸之地,竟成魑魅魍魉之渊薮!电诈园区林立,猪仔哀嚎遍野,以活人炼蛊,以血肉筑墙,断指割肾,电击水牢,欺我华夏子民,掠我同胞财货,毁我家庭,害我民生,其行径之卑劣,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然宿主雄才大略,遣王师南征,荡平掸缅全境,生擒伪王、诸部逆酋,尽诛其将,终结千年边患,更拓土千里,将掸缅全域纳入华夏版图,圆华夏儿女跨越万古之安边夙愿! 自此,掸缅全域,尽归王化,日月所照,永为汉土!天威远震南亚,诸蛮屏息。蛮夷逆众尽充劳役,世代垦殖戍边,以赎其族滔天罪孽,再无叛乱之虞! 华夏西南再无边患之扰,边民永享太平之福,滇缅古道重归繁华,神州疆土愈趋稳固!】 看着上面的这些消息,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仿佛千百年来悬在华夏西南头顶的一把刀,终于被他亲手摘了下来,折断了,扔进了火里。 【成就奖励发放中……】 【解锁建筑:城镇中心x1】 【已征服国家+1:缅甸】 【人口上限增加:征服缅甸+10万】 【当前人口上限:91万/130万】 【叮!】 【恭喜宿主获得下一代通信技术——电报技术全套!】 【奖励详情:解锁电报机全套设计图纸、信号传输原理、线路铺设技术、密码编译体系,附赠首批量产所需器材清单及技术工匠培育方案。】 【备注】可快速搭建跨区域通信网络,实现边疆与京师、前线与后方的即时互通,打破地域阻隔,强化疆土管控,助力帝国集权统御,永固万里江山! 【叮】 系统扩展功能激活:将免费为城镇中心提供电报通信功能,宿主可通过城镇中心之间进行跨距离通信,无距离限制! 【叮】 【奖励解锁:专属建筑——【电报学堂】、【电报制造工厂】】 看到这里,朱由校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砸拳,大喊一声: “好!太好了!天助我也!” 第729章 有枪有兵,还能没钱吗? 看至此处,饶是素来沉毅持重的朱由校,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狠狠地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朱由校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嘴角咧到了耳根,全然没了平日的帝王威仪。 幸好此刻殿中已无外臣,只有几名身着青衣、垂手侍立的系统内侍,否则,旁人见了,怕真要以为天子突发癔症,神志不清。 可朱由校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这可是电报! 是他穿越以来,日夜渴盼、梦寐以求的划时代神器。 天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偌大的大明帝国,疆域横跨万里。 从辽东到缅甸,从西域到南洋,消息传递全靠驿马驰递、信鸽传书。 一封军报从缅甸前线送回京城,快马昼夜不停也要一月之久,等朝廷旨意再传回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多少次在梦里梦见自己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喊一声“喂”,然后那边就有人应答——醒来才发现,不过是南柯一梦。 他不是没想过让天机院攻关电报技术,可电报的前提技术太多,电线、绝缘、电池、电磁感应……哪一个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攻克的。 而天机院项目繁多,每年都有数量限制,他不可能把所有资源都用来梭哈电报。 加之如今有系统培养的将领与官员镇抚四方,帝国虽疆域日扩,一时倒也还算安稳,他便一直按捺着心思。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不过是平定缅甸、完成【西南万里安澜】这一隐藏成就,系统竟然就慷慨地馈赠了全套成熟的有线电报技术! 想来缅甸千百年来屡屡侵扰南疆、残害边民,到后世更是罪孽滔天、祸害华夏同胞,连系统都看不下去,才会给出如此逆天的奖励。 更妙的是,如今每个城镇中心都进行了同步升级,自带无距离限制通信,这意味着,只要他在缅甸、南洋、西域、殷洲等地部署新的城镇中心,这些据点便能与京师实现瞬时通讯,无需铺设物理线路! 再加上配套的电报学堂、电报制造工厂,整套技术、培养人才的学堂、量产设备的工坊,一应俱全! 他完全可以以城镇中心为节点,向外辐射,在短时间内,搭建起一张覆盖整个大明帝国的电报网络,皇命所至,电波即达! “哈哈哈!”朱由校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精光四射, “不愧是帝国时代系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明白,电报对于一个封建大一统帝国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往历代王朝走向崩裂覆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于信息不通、边将权重、地方割据,中枢号令难以及时下达,边疆军情难以及时上传,上下阻隔,便给了野心家可乘之机。 边关出了事,等消息传到京城,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 这段时间里,边将想干什么都够了——勾结外敌、拥兵自重、甚至造反。 皇帝在京城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电报,皇帝的旨意几个时辰内便可传遍全军,前线战报瞬息抵达御前,四方动静、边疆变故尽在掌握之中。 谁敢有异心,兵马未动,朝廷大军已至门前。 更重要的是,信息差被抹平,皇权控制力空前强化,开疆拓土的节奏也将彻底加快,战机不再延误,远征万里也将如臂使指。 而且从这次奖励机制就能看出,系统发放“城镇中心”,确实是以灭国的数量来奖励的。 只不过对被征服国家的规模、实力有一定门槛要求罢了。 如今算上平定缅甸所奖励的这一座,他手中已经足足有四座空闲的城镇中心,日后随着不断拓土灭国,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如此一来,他再也不必像从前那样束手束脚、精打细算,有些对外开拓的布局,完全可以更加激进。 朱由校站定,重新坐回御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先打开两个建筑的详情: 【电报学堂】 建造费用:40万两 人员:1200人(教习、译电官、线路匠、学徒) 功能:传授电报原理、密码编译、线路铺设与检修技艺;培养各地电报局值守、译电、巡检人员;配套制定军报、政务电报传递章程。 招募:教习(5000元/人)译电官(2000元/人)、线路匠(300元/人); 效果:批量培育专业电报人才,保障京师、边疆、前线电报网络人才供给,实现通信体系规范化运转。 特殊效果:每年可培养人员3000人,优秀学员可触发“密电精通”,大幅提升军情电报加密等级,杜绝信息泄露。 【电报制造工厂】 建造费用:60万两 人员:1600人(铸匠、机匠、装配匠、验匠) 功能:依据系统提供的全套成熟图纸,规模化量产标准制式电报机、、高纯度铜导线、各种规格的绝缘子等器材;维修、升级现役电报设备;生产边疆线路铺设全套物料。 效果:实现电报设备自给自足,稳定供应全国军、政电报网络,支撑边疆与内地全域通信铺设。 特殊效果:量产时可触发“精工提质”,增强电报机信号强度与耐用性,适配大漠、高原、雨林等恶劣环境。 “费用倒是不贵!”朱由校仔细看完之后,心中盘算。 虽然每个特殊建筑仅限建造一座,但考虑到它们近乎bug般的“批量生产人才”和“稳定产出设备”效果,完全值得。 电报机单价一万银元,虽然贵,但作为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战略神器”,其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而且目前只能从电报制造工厂中制造,他也只能接受,别无他途。 他简单估算了一下,自己要是想复刻出来,还得天机院将相关的技术吃透,没个两三年时间想都别想。 何况区区银钱,一个缅甸便能抄出近十亿银元,天下列国何其多?有枪有兵,还能没钱吗? 当下不再犹豫,先花钱! 第730章 上帝的礼物! 这两处特殊建筑,修建的地方就选在南海子囿内。 挑一块距离京城较近的,和其他系统建筑隔开,这样,安全和私密性都有保证。 【电报学堂】建造! 花费:-40万元! 【电报制造工厂】建造! 花费:-60万元! 接下来是人才和设备。 大明目前有差不多两百个府,每府至少需设一电报分局。 而“译电官”是操作和翻译电报的核心,“线路匠”是铺设和维护线路的骨干,他先按照每个府10名译电官、20名线路匠的标准,招募一批,把架子搭起来! 招募译电官x 1000人, 花费:200万两。 招募线路匠x 2000人, 花费:60万两。 制造标准电报机x 300台, 花费:300万两。 看着系统界面上跳动的数字,朱由校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过六百多万,对现在的他来讲,洒洒水了! 至于手中四座空闲的城镇中心,他也在心中一一做好了部署: 一座放置在缅甸,作为日后进图中南半岛、直指印度大陆的后勤支点与前进基地; 一座放置在南洋旧港,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南下掌控爪哇、巴厘、帝汶诸岛,直通澳洲大陆; 一座预留用于殷洲新大陆,等远洋船队归国之后,便随船队一同东去,到时候就是大明开发殷洲的底气。 最后一座,他选择暂时保留不动。 因为,他心中酝酿着一个更大胆、更激进的想法。 前几日,南洋都督府从马六甲传来急报,称有自称来自“西班牙王国”“尼德兰联省共和国”、“英格兰王国”、“法兰西王国”、“葡萄牙王国”等多个泰西国家的使臣船队,携带国书与礼物,请求觐见大明皇帝陛下,商讨通商、缔约等事宜。 大都督胡泽明已将他们暂安置于旧港,等候圣裁。 朱由校看到这个消息时,心思就活络起来。 欧洲正值“三十年战争”,烽火连天,哈布斯堡与新教联盟杀得血流成河,各国财政枯竭,彼此猜忌。 这正是大明合纵连横、火中取栗的绝佳时机! 他原本的打算是通过贸易、甚至有限度的军事支持,在欧洲大陆玩“离岸平衡”,让欧罗巴诸国继续互相消耗,大明坐收渔利,并趁机攫取殖民地利益。 但现在,有了富余的“城镇中心”,一个更直接、更富侵略性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能否借此次使节来访之机,以外交、贸易、甚至“军事援助”为筹码,向某国“购买”或“租借”一座位于欧洲附近或大西洋上的岛屿?然后将这座城镇中心秘密部署其上! 毕竟后世历史中,欧洲国家在互相购买土地的行为屡见不鲜。美国购路易斯安那、丹麦卖维尔京群岛……只要价格足够高,条件足够诱人,他就不相信,西夷那么多国家,没有不心动的? 在如今欧洲各国财政普遍紧张、彼此猜忌、且对大明心存畏惧与幻想的情况下,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所谓“二桃杀三士”,大明可比他们会玩得多! 再说了,钱不行,大炮、火枪、甚至雇佣兵还不行吗? 只要大明略微出手,就可以打破他们那脆弱的平衡。 大明如今已普及火帽枪与后装野战炮,用一些退役的燧发枪、火绳枪,就换来整个欧洲搞军备竞赛,这买卖,太划算了! 若是一旦成功,这座城镇中心将成为插入欧洲腹地的“特洛伊木马”。 届时,大明无需万里迢迢运输海量军械粮秣,就能在靠近欧洲的地方,拥有一个能够自我生产、自我补给、甚至爆兵的“开拓基地”! 到时候再以此为支点,对欧洲施加影响力,或直接干预欧陆事务,甚至……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让欧洲经历一次神州之难,感受一下国土分裂、战火不断,军阀割据,被列强操控的滋味。 而大明,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列强! 当然,此事需从长计议。 欧洲人也不全是傻子,让一个如此强大的东方帝国在自己家门口获得据点。 越往下想,朱由校越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原本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的国策,在获得电报技术和明确城镇中心获取途径后,似乎显得有些“保守”了。 他尚且年轻,可天下大势风云变幻,时不我待! 或许可以建立两套系统并行: 一套,依托现有的、成熟的大明朝堂官僚系统,继续稳步推进内部改革、发展民生、巩固根基,确保帝国基本盘稳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另一套以系统和系统官员为核心,辅以大明如今的海量资源,专司殖民进取。 两套体系,一内一外,一稳一进,相辅相成。 嘶,越想越有搞头! “来人!”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唤道。 “陛下!” 侍立一旁的系统内侍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去,即刻传御前参谋司主事江仲谋、御前秘书司主事赵彦章、大都督府左都督王英卓,速来见朕。” 这三人皆是系统出身,忠诚毋庸置疑,且分别替他掌管军略谋划、中枢政务、以及实际兵权调度,是朱由校真正的心腹臂膀。 “奴婢遵旨。” 不多时,三人便联袂匆匆而来,步入殿内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朕安,平身,赐座。”朱由校挥挥手,内侍搬来绣墩。 “今日急召三位爱卿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他挥了挥手,身旁内侍立刻将早已整理誊写好的电报相关资料,分别递到三人手中。 “此乃天机院最新技术,名曰‘电报’,可于瞬息之间,传递文字信息于千里之外。三位爱卿先看看。” 暖阁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江仲谋、赵彦章、王英卓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越看下去,脸色变化越大。 从最初的疑惑,到恍然,再到震惊,到后面更是面色潮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他们虽然是系统出品,精通政务、军略,但毕竟还是古人,面对“千里传音,瞬息即至”这种近乎仙家法术的描述,所带来的冲击,震惊是肯定的。 想当初,西方第一次研究出电报时,教会称其为“上帝的礼物”。 如今,这“上帝的礼物”,落到了大明手中。 第731章 大明电报总局 片刻之后,江仲谋第一个缓缓合上手中那本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赵彦章、王英卓也紧随其后,轻轻放下各自手中的文书,指尖微颤,目光久久未能从纸页上移开。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灼热。 无需多言,他们齐齐离座,再次躬身下拜,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臣等恭贺陛下!天机院竟能得此神物,实乃陛下天命所归!臣等为陛下贺!为我大明亿兆子民贺!” 没有半分怀疑与猜忌,在他们心中,陛下乃是独一无二的天命之主,他们对朱由校那是无条件的服从。 这不仅仅是系统赋予的忠诚,更是这几年相处下来,亲眼看着这个年轻天子一步步将帝国从泥潭中拉出来,亲手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积累的由衷信服。 “陛下!”江仲谋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眼中精光闪烁, “此物若能铺设开来,于军国大政,有擎天保驾之功!” “消息转瞬即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大明中枢,从此可耳聪目明,洞察万里!边疆军情,前线战报,再无需快马加鞭、累死驿马、耗时旬月!” “陛下之军令,可朝发夕至,直达各军统帅帐前!调兵遣将,如臂使指,再无迟滞!剿抚地方,弹压不臣,皆可料敌机先,动若雷霆!” “更可于各要害广布此电报,监察四方动静,防微杜渐。自此,我大明纵有万里疆域,亦如掌上观纹,再无鞭长莫及之患!开疆拓土,镇守四方,皆赖此物,大明可开万世不拔之基业!” “是啊,陛下!”赵彦章接口道,语气中满是感慨: “臣主管秘书司,每日经手奏报无数,深知信息滞后之苦,一纸灾报,往往数月方达御前;一道苛政,百姓已受其害半年。” “如今有此神器,朝廷政令可直达州县,无有中间扭曲;监察百官,考核吏治,稽查钱粮赋税,也可即时掌控,贪腐无能者无所遁形。” “地方灾异、民变,可瞬间上达天听,中枢对地方之掌控力度,将空前强化,政令之畅通,如身使臂。宵小之辈,再难瞒天过海;此乃固国之本,定国之基!” 朱由校听着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心中颇为受用: “三位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朱由校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 “朕已命人在南海子兴建‘电报学堂’与‘电报机制造工厂’,专司培养相关人才与量产设备。” “第一批人员和设备,大约三个月就能到位,有译电官一千人,线路匠两千人,以及堪用的电报机三百台。” “朕有意,专设一衙署,名曰‘大明电报总局’,直隶于朕,不受任何部院辖制。局内设提督电报大臣一人,总揽全局事务,此事便由江仲谋兼领,具体规制,你们三人一同商议敲定。” 三人听着陛下的旨意,大概明白了其中深意。 这电报关系重大,自然是要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从他们三人均出自系统的身份就能看出来。陛下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知道什么事该放权,什么事必须抓在手里。 三人微微沉吟,心中快速盘算。 三百台电报机,三千名专业人员,听起来很多,但洒在大明如今幅员万里的疆域,便如水滴入海。不过,初期勉强搭建起框架,连接京师、各大都督府、省府,已是足够。” 赵彦章略一沉吟,率先开口,如数家珍: “陛下,臣以为,电报局可设提督电报大臣一人,定为正三品,总揽全局;下设左右少卿两人,从四品,分掌政务与军报,佐理提督处理要务;” “再设电务郎中二十人,正五品,分省负责,分管线路维护、密码译电、巡检稽查等事,下辖译电官、线路匠、值守人等各色人员。”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各省可设电报大使、电报副使,各府设电报使,先把整体框架建立起来,这样一来,层级分明,权责清晰,不会出乱子。待日后人才、设备充裕,再逐步加密网络,扩展至全国。” 而江仲谋身为御前参谋司掌司事,考虑更侧重军事: “陛下,除此之外,军中应单设一套电报专线,直接归大都督府直辖。各都督府、各军、各师分级设立军用电报司,专司作战指令、敌情通报、后勤调度。 “初期设备不足,可暂时与地方政务线路共用,但密码体系必须独立,待日后产量上升,再专门扩充独立军线,确保军情传递安全。” 见两人三言两语便将章程安排得周密妥当,王英卓也不甘示弱: “陛下,臣请从锦衣卫缇骑与禁军之中抽调精锐,编为‘守机旗校’,每一处电报司机房驻守五十人,专门守护电报设备、巡护线路,严防细作破坏、窃密泄密,确保万无一失。” 朱由校听的连连点头,心中舒坦至极。 这才是当皇帝的样子,自己只负责提出想法、定下方向,自然有得力臣子落地执行,查漏补缺,周全细节,根本不必自己劳心费神、事事亲为。 “不过,陛下,” 赵彦章忽然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 “这大明电报局一旦建立,驿传传递军情急报的功用便会大大削弱,臣斗胆敢问,这驿站体系,该如何处置?” 嘶——朱由校闻言,眉头一皱。 对啊,大明的驿站体系,那可是历经数百年不断完善才建立起来的动脉。 洪武元年,太祖皇帝下令“置各处水马站及递运所、急递铺”,从此形成了覆盖全国的驿传网络。 到如今,驿站遍布天下,共有大小驿站两千余处,驿卒、马夫、船工、文书合计逾三十万人,上通军情急报,下递官员公文,中转税银粮册,更兼接待使节、押送囚犯、传递邸报…… 其完备程度,堪称古代世界之最!是大明耗费无数心血、真金白银才建成的宝贵财富。 也只有崇祯那个傻子,被几个酸儒几句“裁冗省费”的忽悠,就想出裁撤驿站的昏招! 所以,取消是不可能取消的。 没看到后世网络都发达成那样子了,邮递快递依旧是一项不可或缺的业务吗? 电报再快,也到不了千家万户;互联网再发达,快递小哥照样满街跑。 这个道理,放在古代也是一样的! 第732章 过于保守了! 不过,朱由校毕竟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那驿站的军报属性去掉了,那就将其发展成大明的邮政不就行了。 “驿站之制,乃国之旧脉,关乎数十万人生计,关乎地方治安,岂可轻言裁撤?”朱由校缓缓开口,否定了取消的选项。 “驿站不仅不能裁撤,反而要继续完善。电报虽速,却无法完全替代驿站。朝廷正式文书诰敕、官员往来勘合、刑名罪犯押解、大件官物运输,以及偏远山区、未通电报线路之地,依旧需要驿站支撑。” “眼下电报刚刚兴起,民间暂时无法使用,正好可以让驿站转型,负责传递百姓书信、承接民间货物邮传,也就是“驿递寄附”,按重量、距离收取资费,实现以邮养驿,不必再完全依靠朝廷拨款维系。” “依旧归兵部车驾清吏司管理,但是涉及钱粮收支,必须由户部派员专门监督账目,严防贪墨亏空。” “至于确实冗余之人手,也不必强行辞退。可优先安排至铁道总局所属各段、新兴官营工坊、或边疆屯垦团、建设兵团中。如此一来,既保存了数百年的驿传体系,又开辟新业,还能为朝廷增添一项稳定进项,一举三得。” “陛下英明!”三人心悦诚服,齐齐拱手。 陛下总能想出这般化弊为利的奇思妙想,每每都能打破常规,让他们耳目一新,叹服不已。 朱由校摆了摆手,脸上稍微有些不好意思,随即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电报之事,就全权交由你们三人处理,务必尽快推行,但朕今日召你们,另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语气渐沉: “我大明自朕登基以来,整军经武,革新内政,开海拓疆,看似战果斐然,四夷宾服。”朱由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然,在朕看来,实在是有些过于保守了。” “究其原因: 一来受制于消息传递之迟滞,往来批复,动辄经月,效率低下; 二是粮饷调配受制于朝堂,各地都督府出征,虽然有战备仓库,但粮饷调配还是需要与户部、兵部配合,动辄需要朝堂朝议审批,层层迁延,各个基地远未发挥出应有之潜力。 江仲谋三人闻言,心中微微一震,已隐约明白陛下意思。 以前大明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军队疲弱,百姓困苦,有些事情只能徐徐图之。 老话说得好——步子跨得大了,容易扯着蛋。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一项决策,影响的可能是千万黎庶的生计安危,所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自然是对的。 可经过这四年的休养生息,大明早已今非昔比,国库充盈、军备强盛,如今再得电报加持,信息不畅的短板彻底弥补,自然可以更加激进地推行拓疆之策。 “陛下之意是……”江仲谋试探着问道。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三人,目光如炬: “朕有意,在大都督府下,另设一‘远征都督府’!”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他谋划已久的构想。 “此府,专司掌管远征之事,不受任何部院节制,直接受命于朕!” “其下再设一个独立的远征后勤司,钱粮物资不再依靠内地调拨,主要从未来新建的缅甸基地、南洋基地、殷洲基地,以及日后可能部署的欧洲基地调拨筹措。” “远征都督府的所需高层文官,一律从翰林院中选拔系统官员担任,确保指挥高效、令行禁止。” “至于将领与军队……”朱由校看向王英卓: “王卿,朕准你,在大明全国各军、各都督府中,抽调精锐士卒和善战将领,组成远征兵团,所有军械、粮草、战船,一律优先向远征都督府配给。” “我大明好不容易练出的百战精兵,岂能让他们在太平日子里慢慢锈钝了刀锋?当以战养战,以征伐磨砺锋芒!”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反对之意,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振奋。 沉吟片刻之后,江仲谋再次开口问道: “陛下宏图,臣等感佩。然,这远征都督府,成立之后,其首要兵锋,当指向何方?”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这个问题,他早已深思熟虑: “主要有三个方向。” “其一,是缅甸以西的天竺。天竺之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盛产香料、棉花、宝石,数千年积累,财富无数。且此地百姓性情温顺,种姓制度根深蒂固。” “昔年唐玄奘取经,曾言其地‘物阜民丰,然兵革不修’,拿下此地,我大明便又多了一个无尽的粮仓与财源。” “其二,是殷洲。此地地广人稀,沃野万里,金银矿藏极为丰富,森林、河流、良田取之不尽,是我大明千年之基。” “其上所居,不过都是些土人,武器简陋,组织松散,平定起来并不困难,日后大举移民实边,便可彻底化为大明疆土,子孙永享其利!” “其三”他语气骤然变得冷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是这欧罗巴诸国,所谓之西夷!” “寰宇之内,国家林立,然大多不足为虑。唯有此辈西夷,其性贪婪狡诈,骨子里流淌着海盗与强盗之血! “其国虽小,然船坚炮利,热衷探索掠夺,更有一套蛊惑人心、侵略成性的歪理邪说。观其近年来在南洋、在倭国、乃至试图在我大明沿海之所作所为,便可知其豺狼本性!” 说到这里,朱由校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语气狠厉无比: “若不趁现在其尚未坐大,将其根除于萌芽,假以时日,势必是我大明心腹大患,遗祸子孙万代!朕,绝不容许!” “所以,不管要用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不管要投入十万、二十万,还是百万大军!朕都要征服此地,犁庭扫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最后的宣判: “即便将其打成一片白地,血流漂橹,也在所不惜!”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 第733章 八亿人口,不过分吧? 三人望着陛下眼中那股狠厉之色,身躯微躬,心头齐齐一缩,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寒意。 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模样! 平日里,陛下纵然是乾纲独断、革新除弊之时,亦多是从容不迫。 哪怕对犯错臣工加以申饬,也不过是语气稍重、沉下脸提点几句,从未有过半分这般慑人的戾气。 可此刻,他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陛下:一个杀伐果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铁血帝王! 古人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三人才真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但此刻,没有人想着出言劝谏。 他们比谁都清楚,陛下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若有人胆敢阻拦,便是与陛下为敌,与他们为敌。 况且,开疆拓土,征服外夷,本就是武勋之极,帝国盛事。 至于西夷是狼是羊,在他们看来,并不重要。 陛下想打,那就打;陛下想灭,那就灭! 几人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帮西夷已有取死之道!”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江仲谋率先开口,语气平静。“西夷之患,确如疽痈暗生,若不及早剜除,恐成他日心腹大疾。” “远征都督府一旦建成,专司此事,便能令出一门、权责统一,无论是伺机介入其内乱,以夷制夷,亦或是待我大明准备万全后,发兵犁庭扫穴,其效率绝非如今受朝堂议事、多方掣肘之旧制可比。” “江大人所言甚是。”王英卓紧接着开口,眼中已燃起战意, “陛下放心!我大明带甲百万,虎贲如云!末将回去便着手,从各军、各都督府中抽调精锐,组建大明远征军,专攻此事,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至于钱粮耗费?灭国岂能无获!以战养战,以掠补耗,自古皆然!臣等必为陛下取敌膏腴,夺其府库,充我军资,使远征之师,愈战愈强!” 朱由校点了点头,眼中的狠厉褪去几分,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好!既然三位爱卿并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然此事千头万绪,非同小可。具体细节,你们三人下去之后,尽快商议拟定章程,半年之内,必须将远征都督府的架子彻底搭起来,投入运转。” 朱由校心中清楚,半年时间已是极限。 既要从各地抽调精锐、筛选骨干,还要为远征军换装最新式火帽枪、后装野战炮,还要开展高强度跨海适应性训练。 毕竟日后跨海远征、驰骋海外,登陆天竺、甚至欧陆,乘船渡海乃是家常便饭,半点马虎不得。 “臣等领旨!”三人齐声应诺。 朱由校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英卓身上,缓缓道: “至于这远征都督府大都督一职,非勇毅绝伦、威望素著、且能协调诸军、震慑四方者不可胜任。” “王卿,你身为大都督府左都督,本就是朕在军务上的副手,此职,便由你暂行兼任。” 他心中自有考量,大都督府改制后,自己虽为名义上的大都督,但日常军务皆由王英卓主持,其人威望卓著、熟稔兵事,又深得军心,由他兼任远征都督府大都督,合情合理。 况且筹建之初,诸事繁杂,若是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撑着可不行。 “远征都督府所需将领、士兵,朕准你在大明境内任意抽调,看中谁,直接调遣,无需再向朕请示;一应花费,皆从内帑支出,绝不短缺,务必保障远征军的军械、粮草与补给充足!” 朱由校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水师战船若是不足,你列一份详细名单与预算给朕,朕无有不允,全力支持你扩充水师、保障跨海作战需求。” 王英卓闻言,精神大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狂喜。 虽然他愿意为陛下镇守京城、坐镇中枢,但毕竟是军人,骨子里流淌的是征战的血液,更喜欢纵横沙场、马革裹尸。 这远征大都督一职,统率雄师,横渡重洋,破国灭邦,正合他心意! 他不再多言,单膝跪地,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臣,王英卓,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率将士蹈锋饮血,破国灭邦,开疆拓土,至死方休!” “朕信你。”朱由校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有力, “起来吧。朕等着看你,为朕,为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这远征都督府,说到底,就是朱由校利用系统的钱粮军械,养的独立武装。 他将后勤独立于朝堂之外,由系统官员管理,正是为了彻底释放各海外基地的潜力,未来,他甚至可直接从系统中训练士兵,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军队。 如此重要且敏感的机构设立,朝堂之上必然不会缺少反对与质疑的声音。 但是此时,无论是朱由校还是眼前三人,都默契地没有过多讨论此事。 毕竟以朱由校对朝堂的掌控,这些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不过,也不能让朝堂上那些人太闲着了。” 朱由校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总盯着朕这里又想搞什么新动作,像什么样子?得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让他们忙起来。” 他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如今大明四处开拓,粮草充足、土地广袤,国力日渐强盛,唯一欠缺的,便是人口。 依照户部今年最新稽核之黄册,全国在册人丁,不过一亿五千万之数,面对日益扩大的疆域、不断新增的疆土,这点人口,着实显得单薄了些。 南洋要人,西域要人,辽东要人,缅甸要人,以后还有殷洲、天竺、欧洲——这点人口,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朱由校心中暗叹:没有人,便没有兵;没有兵,便守不住打下的疆土;守不住疆土,再轰轰烈烈的征伐、再广阔的疆域,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难以长久。 后世满清,靠着一日两餐,靠着土豆、红薯,就能养活四亿百姓。 而大明如今疆域之广、物产之丰,远超康乾盛世,有个八亿人口,不过分吧? 第734章 京城大,居不易! 他略一沉吟,对江仲谋和赵彦章吩咐道: “江卿,赵卿,你们下去后,便以朕之口吻,拟一道旨意发往内阁。” 二人躬身应诺,神色肃然,静待下文。 朱由校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就说,朕忧国本。人口,是国家的根本,盛世的根基!如今我大明疆域日扩:西抵昆仑,南括南洋,东临殷洲,北控瀚海,幅员之广,前所未有。 “可偏偏,百姓数量增长却日渐迟缓——这,是朕心头一大隐忧。” “再看地方,陋习未除”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有的地方重男轻女,生下女儿便溺死抛弃,视亲骨肉如草芥;有的百姓贫病交加,无力养育,幼儿夭折者十有二三;更有乡间早婚成风,苛待产妇,导致母子俱损,民力日衰,血脉难续。” “此皆自损元气,绝我华夏苗裔!长此以往,纵有沃土万里、府库充盈,无人耕之,则田畴荒芜;无人守之,则疆土易主;无人继之,则盛世何凭?” 江仲谋和赵彦章听着陛下的话,脸色也是颇有些沉重,忍不住连连颔首。 朱由校见二人认同自己的想法,神色稍缓, “故此,着内阁即日牵头,会同户部、礼部、工部、太医院,并可有司,详加议处,如何能有效增益我大明人丁?” “可设‘育婴堂’收养弃婴,可颁‘多子令’奖励三子以上之家,赐粮米、给银钱、免徭役;可严惩溺女恶俗,立碑示警;亦可仿古制,行‘婚配劝导’,助贫寒子弟成家立室。” “总之——” “就算是砸钱,也要把大明的人口给朕提上去!十年之内,朕要看到大明人口翻倍!从一亿五千万,增至三亿!” 人口一事,朱由校此刻提出来,倒也不算突发奇想,早在半年前,查看各地移民奏报时,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大明如今的人口,已经有些跟不上开拓的速度了。 虽然将大量无地少地的农民迁往南洋、辽东等地,缓解了内地压力,但绝大多数百姓安土重迁,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根本不愿背井离乡,远赴海外。 若不主动刺激生育、鼓励迁徙,再广阔的疆土,也不过是地图上的虚线,终究守不住。 “另外,”稍顿片刻,他又补充道, “命六部九卿、将过去三年之政务、得失成效,做一份详细的总结呈报。再据此,结合朝廷开拓大业,拟定未来五年,各衙署重点工作计划与预算需求。” “所有总结与计划,需言之有物,数据详实,先交给内阁与御前秘书司进行初步审核,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 他冷冷一笑,眼中寒光一闪: “谁要是敢敷衍塞责、糊弄了事,拿旧档拼凑、以虚报充数,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江仲谋与赵彦章听着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坏笑。 高!实在是高! 这是杀人……不,是“忙”人于无形啊!还得是陛下! 这轻描淡写的几道旨意下去,整个大明朝堂上下,从内阁阁老到各部郎官,未来几个月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写总结、做计划、算预算,哪一项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过去三年,大明新政迭出,战事频仍,各部积压的公文、账册、战报、民情奏疏浩如烟海!光是整理归档,就得翻遍库房、核对千卷文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三个月时间? 到时候,从内阁首辅到六部郎中,怕是连吃饭都要在案牍堆里扒拉,哪还有闲工夫盯着陛下搞什么“远征都督府”? 等他们忙完,木已成舟,大局已定,反对也来不及了! “臣等遵命!” 三人忍着笑,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轻松。 “臣等必妥善传达圣意,督促有司尽心竭力,按期办理。” “行了,你们下去准备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惫懒。 “臣等告退。” 几人躬身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可随着殿内这三大巨头踏出宫门,平静了许久的朝堂,一时之间热闹了起来。 细数大明二百载,皇权与朝堂之间的关系,大抵可分为四类: 其一,如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以赫赫武功立国,手握绝对兵权,驾驭群臣,乾纲独断,群臣多凛然遵从,少有敢逆鳞者。此可谓“以武慑之”。 皇帝说打东,没人敢往西;皇帝说杀谁,刀就落在谁头上。 其二,如世宗嘉靖,深居西苑,靠权术制衡文臣,挑动阁部互斗,维持自身权威——可谓“以术驭之”。他躲在幕后,看大臣们斗得你死我活,自己稳坐钓鱼台。 其三,如孝宗弘治晚年、思宗崇祯,大权旁落,政令难出宫门,虽居帝位,实为文官或宦官手中的象征——近乎“以位虚之”。 其四,便是如武宗正德、历史上的天启,宦官专权,厂卫横行,凌驾于外朝之上,形成“以阉制之”的局面,国事糜烂,党争酷烈。 大明历代皇帝,大多跳不出这四条路。 而如今的大明,在朱由校手中,却硬生生开辟出第五条路—— 金口玉言,说一不二;乾纲独断,令行禁止。 不是因为他比太祖、成祖更英明,而是因为他手里拥有的底牌,是历代帝王做梦都不敢想的。 其实,就算有朱由校是穿越过来的异数,但若只是个普通人,那他殚精竭虑,奋斗一生,撑死也就是做到第一类皇帝,流芳百世,成为史书上又一个“明君”的注脚。 但是架不住朱由校开挂啊! 一个皇帝,不缺钱,不缺粮,不缺兵,甚至还不缺死忠的官员的时候,所谓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是一句笑话。 而现在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就是生活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朝堂: 没有党争倾轧,没有门户之见,能者上,庸者下。 那些个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不再是攻讦政敌的工具,他们就像一群饿红了眼的鹰隼,死死地盯着每一个官员的一举一动。 谁要是敢贪赃枉法,第二天弹劾的奏章就能堆满御案;谁要是敢敷衍塞责,第三天就可能被罢了官职、撵回老家,整个朝堂的效率高的惊人。 没有人敢懈怠,没有人敢耍滑头。 不过,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只要他们勤于政事,干出功绩,该升官的升官,该加俸的加俸,该赏赐的赏赐,一切都凭本事说话,丝毫不含糊。 现在官员每个月拿到的俸禄,就抵得上过去一年的收入。 俸银直接在银行账户提取,粮米也是按时发放,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眼巴巴地等着朝廷发那点少得可怜的俸银。 朱由校还专门在京城划地建房,修起整齐划一的“官舍区”,供京城官员与家眷居住,堪称古代版“公务员家属院”,按照不同的品级,匹配不同类型的房屋,有专门的兵士巡逻守卫。 “京城大,居不易”,以往租一间像样的宅子,半年俸禄就没了。而现在,不管是安全还是体面,都远非昔日可比。 再加上朱由校不喜欢开朝会,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重大典礼,平日只召内阁堂官议事。 既有体面,又有实惠;既无内耗,又有奔头。 正因如此,当那道“三年总结、五年计划”的旨意传下时,虽人人叫苦,却无一人敢阳奉阴违。 因为他们知道: 在这位陛下治下,糊弄,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事。 第735章 吕宋海巡 具体的想法安排下去了,自然有大臣去操办。 江仲谋、赵彦章和王英卓可不仅仅是单打独斗的三个人。 他们的背后是朱由校,是庞大的帝党集团,是遍布朝堂、占近三成的系统官员,是无数被陛下破格提拔,经过吏政讲习所培训的年轻官员,还有那百万对陛下唯命是从、兵甲精良的大明新军。 虽然这帮人平日里恪守本分,从无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迹象,甚至彼此间亦有政见分歧,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陛下朱由校。 只要是朱由校的意思,没人敢有半分推诿,一封圣旨、一道政令下来,你不干也得干,还得干好、干出成效,容不得半点含糊。 更何况,近三年来,新考成法早已深入人心、落地生根。 如今的大明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早已不是万历后期那般乌烟瘴气,形同虚设。 经过朱由校亲自安排系统官员、筛选实干能臣,又经过一次次的内部核查、专项培训,如今的监察体系,专业指数直线飙升,办事效率更是今非昔比。 这帮六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可不管你有何难处,他们只认规矩、只看结果。 若是未按时完成?第一次警告,记录在案;第二次,直接降职察看;若被判定为“能力不足、怠惰公务”,第三次便是革职查办,换能者居之。 一切按章办事,合规合矩,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考成法的条文写得清清楚楚,考核的标准明明白白,哪怕是内阁阁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你是否认同朝廷政策? 身为大明官员,自然有上疏陈情、依法申诉的权利,那是另一回事。 但,这绝不能成为你拖延塞责、消极对抗的借口,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况且,朱由校要求做“三年总结、五年规划”,也绝非瞎折腾、纯为转移视线。 他也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为大明朝堂培养一种规划意识,不能再是走一步看一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有长远的眼光。 这样才能避免政策因人而兴、亦因人而废,避免以往“人亡政息”的弊端,保证大明这艘巨舰,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偏离航向。 所以,先拿这次试试水,看看各部院衙门的反应。 当圣旨传到内阁和朝堂之上时,官员们大多满脸疑惑,很多人不清楚该从何下手。 不过,赵彦章听说后,便从御前秘书司中,分派了专门负责指导的官员,前往各衙署负责指导。 一方面是为了统一标准、规范内容;另一方面,也藏着监督与督促的心思,防止有人趁机敷衍塞责、蒙混过关。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各衙署灯火通明。 不少人通宵达旦地翻阅档案,废寝忘食地核对数据,有人带着一帮文书挑灯夜战,甚至干脆把铺盖搬到了衙门里。 整个京城,从内阁到六部厢房,到处都是伏案疾书的身影,一派各司其职、尽心办事的景象。 南洋,吕宋岛北部海域。 八月南洋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海面上几乎没有风,蓝色的海水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把热量反射到每一个角落。 由南洋都督府吕宋巡防水师营的几艘护卫舰组成的舰队,正按惯例,在吕宋北部的海域进行日常巡逻。 阳光直直地砸在甲板上,木板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力透过鞋底往上窜。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湿与阳光的燥热,连海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热浪,让人浑身发烫。 船上的士兵们,大多穿着单薄的夏季水师军服,袖口挽到肘部,领口敞开,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这片海域,早就被南洋水师拉网式地清理了很多次了,从大员到吕宋之间的航线,如今是大明最安全的海域之一。 别说海盗了,就是沿途那些曾经躲在岛上打劫的土人,也被明军一轮一轮地清剿,要么被送到了矿场,要么被赶进海里喂鱼。 所以,巡逻的任务虽然不能松懈,但士兵们的状态多少还是有些放松的。 毕竟,日复一日地在同一条航线上来来回回,大海上本就枯燥乏味,很难让人始终保持紧绷。 “胡老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蒋兴靠在船舷上,手里举着一条烤得金黄的石斑鱼,冲旁边正拿着望远镜瞭望海面的胡瑾喊道。 “这片海域,咱们已经不知道巡逻过多少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个来回,能出什么事?” 他晃了晃手里的烤鱼,咧嘴一笑: “给,我们队的老王烤的石斑王,味道一绝!快尝尝,刚出炉的,还烫嘴呢。” 他口中的胡老哥,正是巡防水师营的营将胡瑾。 只见他放下望远镜,接过烤鱼,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诱人。 鱼皮烤得焦脆,撒了盐和南洋特产的香料,香气扑鼻。 他狠狠咬下一大块,富有嚼劲的鱼肉混合着辛香料的滋味在口中绽开,口感确实不错。 但胡瑾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这石斑鱼在他的老家山东,那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根本吃不到。 可在这南洋,日日都是海鲜,顿顿都是鱼贝,对他一个地道的山东爷们来说,还是有些难以适应,吃多了总觉得寡淡,甚至有些腻味,终究有些怀念家乡的烙饼馒头就大葱的痛快。 “还是谨慎些好。” 胡瑾咀嚼着鱼肉,目光依旧透过望远镜,一丝不苟地扫视着海天交界线, “如今大都督正亲率主力舰队西征缅甸,吕宋乃至整个南洋的防务便更显紧要。咱们守在这北面,就是都督府的第一道防线。 “万一出了纰漏,你我战死沙场是小事,大不了为国捐躯;可若误了朝廷大事,坏了陛下开拓南洋的战略,那可就万死莫赎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忧: “再说了,你忘了?当初那些西夷,就是从这个方向闯入我大明海域的,谁也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趁咱们主力在外,趁机作乱。” 第736章 西方来船可疑! 蒋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些道理他也懂,但日复一日的巡逻,大海上除了海水就是蓝天,枯燥乏味到了极点,很难人人都能像胡瑾一样,始终如初! 有时候他都在想,难道是因为他名字里带了个“谨”字?所以才这么谨小慎微、一丝不苟? 自己老爹当初怎么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呢?蒋兴,一听就不沉稳! “胡老哥,你这就是太抬举那些西夷了。”蒋兴咬了一口烤鱼,含糊不清地说, “他们也就海战还能勉强看两眼,战船和火炮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但论陆战,他们一旦不敌,跑得比谁都快,望风而降更是常事,有时候连那些悍不畏死的生番土人都不如!”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可是听说了,咱们南洋这边残留的西夷,早就被都督府和福建水师的兄弟们联手扫了个干净!好几万人呐,都被送到吕宋岛的矿场上挖矿呢!” “而且大都督这次率舰队西征,除了缅甸战事,好像就是为了追击西逃的西夷,这一趟出去,怕是又有不少斩获。” 胡瑾静静地在一旁啃着鱼肉,没有接话。 这些消息他当然也知道,身为军人,谁不想跟着大都督建功立业?谁不想在海上驰骋、斩将夺旗? 但军令如山,他的职责就是守好这片海,护好这条航路。 他本是山东登州卫的军户出身,那里可是戚继光的老家。 从小就听着老一辈人对戚爷爷的推崇长大,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兵讲述戚家军在沿海抗倭的故事,讲那些“鸳鸯阵”、“狼筅”,讲戚继光如何练兵、如何治军、如何让倭寇闻风丧胆。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想成为像戚继光那样的一代名将。 所以,前几年朝廷整顿卫所,编练新军,尤其是大力建设水师时,他因颇擅军略、熟悉海上,被选拔入伍。 几年征战,积功升至营将,统领五艘护卫舰,近千儿郎,在这远离故土的南洋,也算是不负初心,出人头地了。 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戚继光一辈子打了几百仗,从南到北,从海到陆,百战百胜,立下了赫赫战功,他胡瑾这辈子,还差得远。 “军令如山,不容懈怠。” 胡瑾咽下口中的鱼肉,擦了擦嘴角,语气坚定, “如今吕宋是我大明之土,靖海城有我大明百姓数十万,更有无数军眷安居于此。我等职责所在,半点马虎不得。” 蒋兴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性格比较跳脱,每次出巡,跟着胡瑾这个一丝不苟的“闷葫芦”,话都说不了几句痛快的。 可他也知道,胡瑾说的对,只是他嘴上不饶人罢了。 蒋兴眼珠一转,忽然贼兮兮地凑过来,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对了,胡老哥,听说嫂子有喜了?行啊你!那我岂不是要当干爹了?” 提到家人,胡瑾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语气都软了下来: “嗯,已经有一个月了,前些日子带她去太医院设在靖海城的分院瞧过了,大夫说……多半是个女娃娃。” “没看出来啊,胡老哥!”蒋兴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打趣, “嫂子才刚被接过来两个多月吧,你这效率挺高啊!回去没少下功夫吧?” 胡瑾老脸一红,被鱼肉噎了一下,咳嗽两声,没好气地瞪了蒋兴一眼,却没反驳。 所谓久别胜新婚,他在南洋当兵,妻子在山东老家,两人分离数年。 如今在南洋安定下来,好不容易把妻子接过来,自然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那些个夜晚的事,想想都脸红。 朝廷有政策,南洋驻军的将士可以将家属接到靖海城居住。 为此,南洋都督府还专门组织了人手,在靖海城附近修建了大片的宅院,专门用来安置军属,解除将士们的后顾之忧。 而以胡瑾营将的官职,不仅分到了一处三进的大宅,还有三名专门训练的南洋女仆帮忙料理家务。 再加上他历年军功赏赐积累的银钱和近千亩“功勋田”的租子,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富足,他早就想将家里人接过来享享清福,也能弥补这些年对妻子的亏欠。 如今妻子来了,孩子也快有了,日子算是有了盼头! 胡瑾看了一眼蒋兴,忽然正色劝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日没个正形,也是时候收收性子了,少跟那些倭女、还有南洋土人女子厮混。异族之女,身份卑微,逢场作戏尚可,切莫动了真情,陛下不喜异族,天下皆知,莫要因这些风流韵事,误了自己的前程。” 蒋兴此人,海战勇猛,机灵果敢,就是性子有些跳脱不羁。 这些年军功不少,家底也不浅,却一直未曾正式娶妻。 在靖海城的宅子里养着几个容貌姣好的异族女子,算是他一大“雅好”,平日里跟这些女子厮混,胡瑾看在眼里,一直替他着急。 “胡大哥说的是,我……我晓得轻重,会注意的。” 蒋兴脸上有些郁闷,他没想到调侃胡瑾不成,反被催婚。 果然,被老实人一本正经地劝说,才更扎心。 那些嬉皮笑脸的调侃,他可以一笑而过;可胡瑾这种真心实意的劝告,他没法不当回事。 胡瑾看蒋兴听进去了,眼中也闪过一丝打趣,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晓得就好。等这趟回去,我让你嫂子在靖海城的官眷里,帮你物色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凭你蒋兴副营将、从五品武官的身份,还怕找不到贤惠媳妇?” 他顿了顿,又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别仗着年轻胡闹,仔细亏空了身子,将来……生不出儿子,看你怎么向祖宗交代!” “我……” 蒋兴脸一红,正要开口反驳,说自己身体好得很,生十个八个绝对没问题。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头顶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 “西方来船可疑!” 瞭望哨站在战舰的最高处,手中紧握着望远镜,声音洪亮,穿透了海上的风浪,传遍了整个甲板。 甲板上轻松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 第737章 欢迎回家! 原本还一脸轻松、相互调侃的胡瑾和蒋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烤鱼“啪”地掉在甲板上。 前一秒还懒洋洋倚在船舷上擦火铳、分干粮的士兵们,如同被按下了开关,井然有序的奔回各自战位。 没有喧哗,没有慌乱,只有靴底叩击甲板的脆响,三年严苛训练的成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方位——西偏北十五度!距离——约八海里!” “目测船只数量——五十艘以上!主力舰体型巨大,推测为大型战舰级别。” 瞭望哨的声音从桅杆顶上传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五十艘以上!竟然还有大型战舰级别的战船! 胡瑾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这片海域的布防图他能倒背如流,各巡防营的班次、友军的调动路线,他烂熟于心。 这个时辰、这个方向,绝不可能有如此规模的本方舰队。 他快步走到舰桥西北方向,举起手中的望远镜,镜筒死死抵在眉骨,目光望向西南方向,语气急促地命令道: “全舰戒备!升起红色三旗!炮手就位,准备战斗!”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大海上,船只可没有无线电,舰队之间的军令、警讯、身份辨识,全系于旗语。 红旗三面齐升,这是南洋水师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代表发现大规模不明船队,敌友未辨,全体准备战斗! “打开炮门!实心弹上膛!火药装填!” 各船的军官们开始嘶吼着下达命令,声音此起彼伏,压过了浪涛声。 “旗语传令——” 胡瑾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锤, “左翼两舰,向右前方迂回!右翼两舰,随我坐舰居中,呈钳形阵,迎上去!” “各舰保持安全间距,炮窗全开,实弹装填!” “没有我的号令,一弹不许发!一炮不许鸣!” 一连串指令脱口而出,旗手拼命挥舞着信号旗,将军令传递给编队中的其他四艘护卫舰。 得益于多年的海上生涯,无数次的演习和实战,几艘战舰瞬间从“巡逻状态”切换到了紧绷的“战斗状态”,编队如臂使指,毫无迟滞。 厚重的橡木炮门被依次推开,沉闷的闷响连成一片,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齐齐伸出,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寒光。 士兵们各就各位,有人蹲在炮位旁,手里握着点火杆;有人站在船舷边,手持火铳,目光锐利的盯着远方的海平面。 空气中的燥热瞬间被紧张的氛围取代,连八月南洋的海风都有些凝滞。 士兵们屏息凝神,只闻浪涛拍舷、帆索轻响。 一场血战,仿佛已在弦上。 双方舰队越靠越近,对面模糊的船影渐渐清晰。 胡瑾站在舰桥上,再度举起望远镜,屏住呼吸。 镜头里,远处的船队轮廓渐渐清晰,数十艘大船,排列成两列纵队,正朝这边驶来。 为首的是一艘体型巨大的战舰,三层甲板,炮门密布,桅杆高耸入云。 赫然是一艘三级战列舰! 要知道,三级战列舰就算在整个南洋水师中,那也是主力中的主力。 “大人!”瞭望哨突然呼喊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看那桅顶——是日月龙旗!是咱们大明的旗!还有……还有‘远洋’三角令旗!是殷洲远征舰队!他们回来了!” “什么?殷洲远征舰队?” 蒋兴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胡瑾手里的望远镜,凑眼望去。 果然!镜头里,那艘巨舰的桅杆顶端,一面巨大的日月龙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旗角被风吹得笔直。 旗帜下方,还挂着一面蓝色底的三角旗,金线绣着两个苍劲的大字: “远洋” “胡大人!”蒋兴放下望远镜,脸上满是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分,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是殷洲远征舰队的兄弟们!他们可算是回来了!整整两年啊……他们终于活着回来了!” 殷洲远征舰队,天启二年奉圣谕自天津港拔锚启航,奉陛下旨意横渡万里重洋,探索传说中的殷洲大陆。 这是大明有史以来最远的一次远航之一! 两年来,朝堂上下都牵挂着这支舰队的安危,可海途遥远,消息难通,谁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两年来,海路茫茫,音讯断绝,朝堂上下都牵挂着这支舰队的安危,可海途遥远,消息难通,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朝堂之上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上奏,请求为这支舰队的将士立祠祭祀。 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在今日,突然出现在吕宋外海。 胡瑾的心脏也重重撞了一下胸腔,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但多年军旅磨出的谨慎,让他强行按捺住狂喜,沉声下令: “各舰保持战斗阵型,不可松懈!” “另外,让旗手,告诉对面船只: “这里是大明帝国南洋都督府吕宋巡防营防区,你部已进入大明海域,请立即表明身份、来意,并依《水师密令》自证身份!” 大明水师自朱由校整军以来,各主力舰队皆配专属密语,刻意通过特定旗语组合,快速验证身份,以防敌舰冒充。 旗手站在高处,按照胡瑾的命令,快速挥舞着手中的旗帜。 红、黄、蓝、白,四色旗帜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将询问的信号传向远方。 片刻之后,对面船队开始回应。 胡瑾举起望远镜,紧紧盯着对方的旗语。 同样是熟悉的水师旗语,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疑。 旗手大声译出: “大人,对方回应了!”旗手副手快速跑来,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对方回令—— “我们是大明帝国远洋舰队,奉旨远征殷洲,历时七百五十日,今携功而返,请求回家!” 胡瑾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 他深吸一口咸涩海风,声音洪亮: “回令—— “欢迎回家!!!” 旗手奋力挥动旗帜,将那四个字传向远方船队。 第738章 一国之势,何尝不是如此? 对面舰队甲板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远远的看去,那些水师将士们摘下头盔抛向空中,不少人相拥而泣,像是积压了整整两年的思念、孤独与骄傲,在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欢呼声浪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随风飘来。 甲板上,巡防营的将士们怔怔地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伤痕累累却气势如虹的舰队,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很快,许多人都不自然地别过脸,或抬头望天,或狠狠抹了把脸。 同为大明的海上男儿,他们太懂得那欢呼背后的分量了! 蒋兴站在胡瑾身边,望着那支缓缓驶来的舰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死死堵住,吐不出一个字,最终,他只是狠狠地拍了拍胡瑾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胡瑾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支舰队,望向更远的海面。 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无边的云霭和浩瀚的洋面,浸染成一片金红,泼洒出万里画卷。 两年前,这支舰队就是从那片夕阳的方向出发的,义无反顾地驶向暮色深处。 两年后,他们踏着夕阳,满身风尘,回来了! 胡瑾是军人,他知道军人的使命是服从,远征万里是使命,是荣光。 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即将为人父的丈夫。 他比谁都明白,这些远征的将士,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经历过多少风浪、多少生死、多少个望着星空思念家乡的夜晚。 他们不是冰冷的舰船与番号。 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 他们带着大明的威严与期待远去,又带着一身荣耀,活着回来了。 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着他挺括的军服衣襟,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 胡瑾微微挺直身躯,向着远方那支归来的舰队,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西苑,太液池。 八月的京城,暑气未消,但西苑的水面总能带来几分凉意。 太液池波光粼粼,荷花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曳生姿,微风吹过,送来阵阵清香;岸边杨柳依依,枝条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珠。 新任缅甸总督孙传庭,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在內侍的引领下,向着太液池边那座熟悉的凉亭走去。 远远便看见那道负手立于亭边的身影。 孙传庭加快几步,上前深深一揖: “臣孙传庭,拜见陛下。” “来了。” 朱由校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虚扶一下, “不必多礼。这八月的西苑,风景正好,你且随朕走走。” “此番远赴缅甸,山高水长,再想回这太液池畔赏景,怕是难喽。” 孙传庭连忙道:“能为陛下分忧,镇守边陲,是臣的福分。” “只是骤然担此重任,唯恐有负圣恩,心中实是忐忑。”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当先迈步,沿着湖畔碎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而行。 他今日一身绯色常服,束着一根玉簪,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孙传庭落后他一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却难掩一丝激动与凝重。 他这几年在六部轮值,时常面圣奏对,深知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性,虽心怀敬畏,却并不拘谨。 缅甸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朝廷要设缅甸布政使司,陛下力排众议,任命他为巡抚,全权负责缅甸一切政务。这可是封疆大吏,是出将入相的开端,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机会。 可他知道,这担子有多重! 那缅甸之地,幅员辽阔,刚经战火,百族杂居,土司林立,治理之难,不下于开国之初。 南军都督府的十万大军虽然驻扎在当地,可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要想让缅甸真正成为大明之地,光靠刀枪是不够的,还得靠政令,靠人心,靠日复一日的治理。这活儿,不好干! “孙爱卿,你看朕这西苑之地,比之几年前如何?” 朱由校忽然停住脚步,站在一座临水的八角亭下,转头看向孙传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显摆。 孙传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细细打量四周。 这太液池他不是第一次来,可今日一看,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岸边不再是清一色的杨柳与牡丹,反倒种着不少他从未见过的鲜艳花卉,其瓣如蝶,色作金黄与赤红交织,在阳光下灼灼耀眼,绝非中原之物。 池畔的假山石也变了,以前那些太湖石虽然奇秀,但看久了也就那样。 而如今假山也添了不少新石,形态嶙峋奇诡,石质温润,隐隐透着碧色,似是上好的缅玉原石略作雕琢而成;还有一块通体墨绿的玉石被雕成了一尊半人高的卧牛,栩栩如生,就摆在亭子旁边,随手可摸。 就连湖畔垂柳下安置的几张石凳,也换成了带着天然纹理的巨木横切而成,木质坚硬如铁,纹理如云似霞,隐隐散发着异香。 “陛下,如今的西苑,繁花似锦,奇珍遍地,比前几年何止好了十倍。” 孙传庭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还有,此花花色艳丽,枝干奇特,似乎并非中原所有,倒像是南洋一带的物产。” 他又看向那玉石和木凳:“还有这山石,温润蕴碧,有缅甸宝玉之气;这木凳纹理奇异,坚如铁石,香似檀樟,莫非是来自辽东深山或南洋岛屿的‘铁力木’、‘沉香木’之属?” “孙爱卿果然博闻强识。”朱由校抚掌笑道, “不错,这些都是这几年,水师舰队、商队从南洋、辽东带回的奇花异草、美石良木。朕令人移栽、布置于此。” “你看,有了这些海外之物点缀,朕这西苑,是否更添了几分生机与意趣?” 朱由校顿了顿,目光望向池面,声音沉了几分: “一园之景,因海纳百川而增色。一国之势,何尝不是如此?朕即位之初,国库空虚,边患频仍,百姓困苦。” “再看如今,海外的土豆、番薯养活了北地多少饥民?南洋的稻米、香料、金银铜锡,充实了多少府库?水师商队带回的奇珍、良种、乃至新的匠作之法,又开阔了多少人的眼界,催生了多少新的行当?” “我大明能有今日之气象,府库渐丰,兵甲日利,民心渐安,这不断开拓、联通四海之策,功不可没啊。” 孙传庭心中一震,慢慢回过味来。 陛下哪里是在单纯炫耀园景?这分明是在借景喻事,以物喻国!说大明的变化,是在说海外开拓之策的成效。 太液池的变化,是大明变化的一个缩影。 那些来自海外的奇花异果、珍宝玉石,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大明的将士们跨海远征、浴血奋战换来的,它们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开拓政策最好的证明。 第739章 以商固本 “臣明白了。”孙传庭躬身拱手,语气无比郑重, “大明幸有陛下,高瞻远瞩,力排众议,推行开拓之策,如今四海之物,皆可为我所用;寰宇之利,皆可资我大明。方有今日四海宾服、国泰民安的大明盛世。” “臣此次前往缅甸,必谨记陛下教诲,尽心竭力,将缅甸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 “哈哈哈!”朱由校朗声一笑,虽心中受用,却故作嫌弃地摆了摆手, “你何时也学了这些朝堂套话?朕记得你从前可是个直性子。” 他转身继续沿太液池缓步而行,水波微澜,倒映着天光云影。 两人一前一后,宫人远远随侍,不敢近前。 “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你心中应有计较。”朱由校语气转正, “朕已决意设立缅甸承宣布政使司,并任命你为巡抚,统揽军政,安抚地方。此去任重道远,对治理此地,可有想法?” 孙传庭略一沉吟,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天子,反问道: “不知陛下对缅甸,有何期望?” 朱由校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孙传庭一眼,心中莞尔。 ——这家伙,是跟朕要kpi来了。 他也不恼,反而欣赏孙传庭的这份清醒与务实。 只是略一思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要与内地行省一般,彻底平定,牢牢掌控。不仅要成为大明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要成为朝廷经略整个中南半岛的稳固基地与前进跳板。” “粮秣、兵员、物资,皆要能从此出,支持大军继续向西、向南,直抵真腊、暹罗,乃至更远之地!” 孙传庭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早已细读兵部与南军都督府呈递的缅甸军报:知道朝廷在南征缅甸大胜后,并没有打算急于班师回朝。 南军都督府十万主力精锐,加上南洋都督府三万水陆战兵,至今仍驻扎于阿瓦、勃固、曼德勒等战略要地,清剿残余土司武装,修筑驿道、屯田设堡。 十三万大军,日耗粮米数千石,火药、军械、饷银流水般投入——若只为镇压一隅,何须如此? 由此便不难看出,陛下的野心,绝不仅仅是征服一个缅甸而已。 “臣明白了。”孙传庭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臣以为,治理缅甸,当有五策:设置郡县,改土归流,以商固本,宣教以柔,移民控缅。五策相辅相成,方能长治久安。” 前两条乃历朝历代治理边疆的常规之策,朱由校并不意外。 但是里面的“以商固本”“移民控缅”八字,却让他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这以商固本、移民控缅,朕倒是第一次听,颇有新意,你且详细说说。” “臣遵旨!” 孙传庭神色从容,显然早有腹稿: “臣这几年在户部轮值之时,曾专门研究过南洋贸易与大明钱法,深知经济之力,润物无声,却可缚人于无形,其威力,有时更胜十万雄兵。” “如今我大明发行的银币、明元纸币,凭借大明帝国银行的信誉与海量美洲、南洋白银为锚,币值坚挺,流通四海,已是不折不扣的硬通货。而缅甸盛产稻米、优质木材、宝石翡翠,亦有诸多独特的香料、药材,皆是大明所需之物。” “依臣之意,可在缅甸大力推广‘明元’为唯一合法交易货币,废止其旧有贝币、铜钱及地方私铸;同时设立大明皇家银行缅甸分行,掌管钱法、信贷、汇兑、储蓄。” “鼓励大明豪商巨贾,在缅甸开设工坊、商号,低价收购当地特产,转销内地;同时倾销我大明布匹、瓷器、铁器、茶叶、火器等物。” “如此,则缅甸上下,从王室贵胄、头人土司,到普通百姓,其生计皆与明元、与大明的商路紧密捆绑。他们产出之物,需换成明元才能购买所需;他们生活所需,越来越多依赖大明输入。” “久而久之,其经济命脉便握于朝廷之手!届时,若有人再想煽动叛乱,脱离大明,首先要问问他治下的百姓,还离不离得开大明的盐铁布匹,手中的明元还值不值钱。” “此乃‘以商固本’,以利系之,以市控之,使其欲叛而不能,想逃而不得!” “至于移民控缅,”孙传庭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 “可仿南洋之例,凡是愿意迁往缅甸的大明百姓,朝廷每人赐良田百亩,免赋税三年,享有特殊待遇;每城设乡兵营,配发火铳、刀矛,定期接受军事训练。一旦缅甸土人作乱,不需要朝廷出兵,这些移民自己就能弹压。” “十年之内,若汉民占缅甸人口三成以上,则其地永固,其心归化。纵有宵小煽动,亦如蚍蜉撼树,不足为患。” 朱由校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许之色越来越浓,心中满是意外与欣喜。 这是他第一次从大明的官员嘴里听到,说是要用经济去控制一个国家的想法。 设置郡县、改土归流,这些他都懂,但“以商固本”,用贸易、用货币、用市场来绑定一个新征服的地区。 这已非传统“羁縻”或“怀柔”之术,而是以货币霸权+贸易依附构建经济控制体系——近乎后世“经济殖民”的雏形! 不过说实话,关于这些深奥的经济理论,他自己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但基本的道理他是懂的:谁控制了钱和市场,谁就控制了人心与秩序。 更何况,他身为帝王,不必事事精通,手下有能人为他分忧。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计策有疏漏、有偏差,又何妨? 没有什么理论是天生就完美的,缅甸便是最好的试金石,放手让孙传庭去试,即便偶有差错,大不了就是缅甸民不聊生嘛! 按照大明的国力,亦能及时挽回,无伤大雅。 “好一个‘以商固本’,好一个‘移民实边’!”朱由校忍不住抚掌赞叹,语气中满是赏识, “孙爱卿,你在户部、兵部轮值这些年,果然没有白待!此二策,深得朕心!” “此事,你只管大胆去办,不必有任何顾虑。若有疑难,尤其是这‘以商固本’涉及钱币、商贸之事,可直奏朕,亦可多与皇家银行总办周允谦商议,此人精于金融,乃朕之‘钱袋子’,你尽可倚重。” 第740章 宁杀万,勿纵一! 话至此处,他忽然停步,脸色沉了下来,目光也锐利起来: “不过,孙爱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你可知永乐朝,成祖皇帝遣张辅率军灭安南胡朝,设立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然仅过二十年,至宣德朝,便不得不放弃,主动撤军,最终前功尽弃,付诸东流?” 孙传庭心神一凛,知道陛下要说到关键处了,肃容道: “臣略知一二。其败,一则因派驻官员贪腐暴虐,鱼肉百姓,镇守太监更是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民怨沸腾,人心背离;二则……” “二则,”朱由校接过话头,声音冷了几分, “便是朝廷当时标榜‘仁义之师’,顾忌所谓的名声,对当地的豪强士绅、降而复叛者屡屡怀柔,剿抚失当,心慈手软,导致叛军屡剿不绝,此起彼伏。” “而其背后,往往就是那些地方士绅和土司,表面上归顺朝廷,接受官职赏赐,暗地里却勾结叛军,为其提供钱粮、隐匿情报,甚至煽动百姓作乱! 朝廷大军投鼠忌器,顾忌‘滥杀无辜’的骂名,难以彻底根除隐患,最终陷入疲于奔命的泥潭,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只能忍痛放弃交趾,功亏一篑!” 孙传庭默默点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朱由校转过身,直视着孙传庭,语气无比郑重: “所以,你此次前去缅甸,一定要牢记交趾之教训,引以为戒,万不可重蹈覆辙!” “朕将南军都督府十三万大军留驻缅甸,不是当摆设的!他们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是你推行新政、镇压不轨的胆气所在!” “朕只要你记住一句话:宁可杀错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对那些冥顽不灵、心怀叵测的豪强、土司头人,还有那些降而复叛、暗中作梗的,不必过分讲究什么怀柔仁义! “该杀则杀,该抄则抄,该流放则流放!宁肯一时手段酷烈,也要将可能作乱的苗头,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记住,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在缅甸,朕允许你,在必要的时候,先斩后奏!” 话语中的杀意,如同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孙传庭心头,让他浑身一震。 他连忙躬身拱手,沉声道: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不负陛下重托,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为陛下永镇南疆,绝不让交趾之祸重演!” “嗯,明白就好。”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又恢复了之前闲谈的模样。 他转身向湖边走去,语气也轻松了下来: “走吧,陪朕再走走。” 两人沿着池岸慢慢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温热,透过薄底官靴缓缓传来暖意; 池面上,粉白相间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只白鹭展翅掠过水面,翅尖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转瞬便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中,留下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对了,孙爱卿,家中父母可还安好?朕记得你已成婚,可有子嗣了?”朱由校忽然问起家常,语气温和。 孙传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及家事,随即心中一暖: “回陛下,家严家慈今年均已过知天命之年,托陛下洪福,身体尚算硬朗,每日在家读书静养,无病无灾;臣已娶妻冯氏,贤良淑德,去岁为臣诞下一女,粉雕玉琢,甚是乖巧。” “蒙陛下恩德,臣在京城分有三进官舍,俸禄亦足,家中衣食无忧,甚是美满。” 言语间,不掩幸福与满足。 父母在堂,妻贤女慧,自己仕途顺遂,得遇明主,何其幸哉! 要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上,天启四年的孙传庭,不过刚从商丘知县升任吏部稽勋司郎中。 次年,就因为不满魏忠贤专权,辞官归乡,奉养母亲,一待就是十年。 直到崇祯末年,天下大乱,他才被仓促起复,最终战死在潼关,落得个兵败身死、家破人亡的下场。 那时候的他,仕途坎坷,壮志难酬,哪像现在,年未四十,已经被任命为一方总督巡抚、封疆大吏? 这际遇放在谁身上,都算得上主角光环,但是孙传庭他值得! 朱由校闻言,哈哈一笑,语气略带调侃: “如此说来,朕此番派你远赴瘴疠之地,倒是做了恶人,让你与高堂娇妻幼女分离了。” “陛下言重了!”孙传庭正色道, “国事为重,家为轻;公义为先,私恩为后;先有国泰,方有家安。臣既食君禄,自当分君之忧。家中父母妻女,皆明事理,定能体谅!”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有此公心,朕心甚慰。你父亲是未仕举人吧?” “是,臣父万历年间中举,后屡试不第,便在家乡设馆教书。臣自幼受父教诲,方能侥幸中第。” “好。”朱由校点头,眼中透出暖意,“此去缅甸,好生做事,莫负朕的信任,莫负你父亲的教诲。” “待你功成归来,朕不仅为你加官进爵,亦可特旨,赐你父亲一个散官荣衔,再为你妻女颁下诰命,让她们也能享受朝廷恩荣。” “让他们日后提起,也以你为荣,让天下人都知道,她们的父亲、夫君,是我大明的功臣,是国家的栋梁!” 孙传庭眼眶一热,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 “臣……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摆了摆手,笑意温和:“起来吧,不必多礼。” 说罢,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波光轻轻晃动。 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了悠扬的钟声,回荡在这座古老而又崭新的都城上空。 孙传庭默默跟在朱由校身后,望着前面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治理缅甸绝非易事,前路必定充满荆棘与凶险,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是这个帝国最英明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