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闲凉》 第1章 借腹生子 昨夜雨疏风骤,锦帐香浓,春情盎然。 帐子顶上绣着的合欢花微微颤动着,仿佛被风雨拍打着一般,活灵活现的。 陌生的床榻令玉萦不安,可她昏昏沉沉的,想逃离,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帐中昏暗,她看不清对方长相,却很清楚他的身份。 她已经被活活捂死了,怎么还会跟他…… 伸手想推身上的人,无力的手掌触到他结实的肌理,仿佛碰到了一堵墙。 这一举动令他更得趣了,抓住她的素手吻了吻,哑着嗓子说了声“乖”。 玉萦备受煎熬,再度失去了知觉。 “醒醒,爬了世子的床,居然睡得这么香!” “不知廉耻!还不快起来!” 明媚晨光撒进了锦帐床榻,感觉到有人拿湿帕子狠狠揉着她的脸,玉萦艰难地睁了眼。 世子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和宝钏站在榻前,鄙薄地看着她,口中尽是谩骂。 “平日里瞧着老实本分,没想到竟是个狐媚子。”宝钏说着,一边将玉萦拉扯起来。 周妈妈瞥了一眼玉萦白得刺眼的身子,眸光微闪。 玉萦在花房里穿得灰头土脸的,往常看着有几分姿色,却不算出众。 去了衣衫后竟如脱胎换骨了一般,细皮嫩肉且不说,更是腰肢纤细、山峦怒耸。 哪怕周妈妈铁石心肠,看着这副身子亦不禁动容。 这般皮相的尤物,原是绝不能靠近世子的,偏生玉萦五官轮廓很像世子夫人,眼下非得用她不可。 “按规矩,私自爬床,勾引主君,重打二十个板子逐出侯府。”周妈妈板着脸道。 私自爬床? 前世玉萦便是被她们误导,以为自己贪杯醉酒误爬了世子的床,犯下弥天大错,傻傻任她们拿捏。 “要我说,”宝钏阴阳怪气地说,“该把你就这么扔到大街上,让旁人瞧瞧你是如何下贱。” 玉萦身上未着衣衫,墨缎般的青丝蜿蜒至腰间,堪堪遮住半截雪白的身子,宝钏恨不得朝她身上啐一口。 周妈妈道:“怎么发落还得听夫人的,只是她这模样太不成体统,先带下去洗刷干净。” 世子已出门应酬,正是处置玉萦的好时机。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衣裳,宝钏扶着玉萦,一没留意,踩到了一件杏色小衣,再走两步,又踩到一件青色亵裤。 她“呸”了一声,抓着玉萦胳膊的手加重了力气。 侧室里备好了温水,玉萦周身娇弱无力,扶着浴桶勉强站着。 细如白瓷的后背肌肤上尽是红痕,初为妇人留下的血迹星星点点沾染在身上。 宝钏看得窝火,舀水朝她劈头盖脸地泼去,将血迹和其他污秽一并冲洗干净。 玉萦被这热水泼得生疼,抓着浴桶的手愈发捏紧。 一模一样,发生的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也是在世子回京那日,世子夫人赏了一众仆婢们酒菜。 玉萦不胜酒力,大丫鬟宝珠却劝着她喝了好几杯,醉酒后的玉萦与世子一夜荒唐绮梦。 清晨醒来时,世子已经离去,玉萦被周妈妈等人拿住,送到世子夫人跟前发落。 世子夫人宽宥了她,不追究爬床之罪,命她替自己侍奉世子。 她不敢违抗,只能在夜里遮掩面容和嗓音,与世子鸳鸯交颈。 不久,玉萦有了身孕,夫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养胎,承诺在平安生产后给她姨娘之位,还答应出钱为她病重的母亲延医用药。 十个月的时光,玉萦被困在一间狭小屋子里不见天日。 她不安惶恐,却无法逃离,只能苦熬支撑。 生下儿子当天,周妈妈等人来了庄子上,去母留子之时,终于说出真相。 当初赏下的果酒里掺了药,不是玉萦去爬床,是她们把中了药的玉萦送到了世子榻上。 这是夫人精心筹谋的借腹生子之计。 相中玉萦,是因为她与夫人样貌有几分相似,生下的孩子不会令人起疑。 至于玉萦的母亲,从未得到过医治,早已病亡数月! 字字句句,如刀子一般扎在玉萦心上。 在她最绝望最虚弱的时候,她们用湿润的被褥死死捂住了玉萦的脑袋。 最后的记忆,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恰如这一盆一盆朝她脸上泼过来的水。 玉萦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度的屈辱、仇恨和愤怒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周妈妈在门口道,“夫人用过早膳了,带那小蹄子过来问话。” “就来。”宝钏口中应着,拿了块干燥的缎子替玉萦擦脸。 目光相接的刹那,宝钏被玉萦清亮的眸子一照,莫名有些心虚。 回过神来,宝钏拿出了大丫鬟的派头,厉色训斥道:“瞪什么?” 宝钏是真的厌恶她。 天生的狐媚子,偏她命好,跟夫人有几分相似,能与世子这般神仙人物春风一度。 “自个儿穿上!” 宝钏愤愤地把衣裳扔到玉萦身上,转身出了侧室。 玉萦没有着急穿衣,瞥见桌子上有一壶冷茶,一口气喝了半壶,这才穿戴齐整,推门往外走去。 屋里焚着贵重香料,世子夫人崔夷初坐在主位上,正慢慢啜茶。 她周身光彩罗琦,佩金饰玉,通身气派既高贵又清雅。 昨夜劝玉萦喝酒的婢女宝珠侍立在旁打扇。 “夫人。”周妈妈恭敬道,“这等贱人,或打或卖,从重处置才好。” 崔夷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玉萦身上,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玉萦,真没想到你能做出这样的事。” “捉奸在床,夫人可不能轻饶了她。” 周妈妈话音一落,宝珠开口为她求情:“料想玉萦是一时糊涂,夫人宽宏大量,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崔夷初眸光灼灼,居高临下地看着玉萦:“你还有什么话说?” 呵。 看着她们主仆精湛的演技,两个唱红脸,两个唱白脸,玉萦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如果说丫鬟们是直接动手杀她的人,崔夷初则是幕后真凶。 先把她迷晕送上赵玄祐的床,再在她生育后去母留子,一切都是崔夷初布下的局。 能有什么话想说?无非是血债血偿罢了。 第2章 替婚丫鬟 晨间的清风自外吹来,吹得玉萦发丝飘起。 她双目通红,眼中尽是恐惧和害怕,哀求道:“夫人,昨晚奴婢喝醉了,奴婢什么都不记得了。” 报仇是必须的。 不过,她眼下只是一个卑微的丫鬟,绝不能冲动行事,必须步步为营,积蓄力量。 所谓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她们可以演戏骗自己,玉萦也可以! 周妈妈怒斥:“好一个什么都不记得!” “奴婢不敢欺瞒夫人,想来是喝酒误事……真不该喝那杯酒的。夫人,奴婢知错了,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千万不要撵奴婢出府。” 玉萦心里有数,对方既不会打板子,也不会撵她走,只尽心演戏。 “私自爬床不是小事,”宝珠叹道,“我也没法帮你求情。” 周妈妈板着脸,恶狠狠地说,“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不打得她皮开肉绽,往后别的小蹄子有样学样,那就乱套了的。” “要不,打十个板子吧?二十个实在太重了。”宝珠假惺惺地说。 “不重罚怎么杀一儆百?” 夏日暖风拨得窗纱上的银钩轻响,听着奴婢们七嘴八舌的话,崔夷初神情淡然,只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她拿着一把紫檀木手柄的宫扇,扇面是她亲手画的一对戏水鸳鸯,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玉萦,昨夜你当真是醉了,全然不知情的?” 她出身高贵,无论几时说话都是用这种悠长温婉的语调。 当初人牙子把玉萦领到靖远侯府的时候,她便是用这样温柔可亲的语气说话,询问玉萦年纪、祖籍,家中还有什么人。 又给她取名玉萦,留在花房做事。 玉萦一直认为,崔夷初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姿容绝美,又心地善良。 哪怕自己喝了几杯酒就莫名其妙爬了赵玄祐的床,哪怕后来怀孕被送去了庄子,她对崔夷初也没有半分怀疑。 直到前世被活活捂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崔夷初高贵淡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 她真傻,竟然以为崔夷初是好人。 想到前世种种,玉萦恨意再度翻涌,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崔夷初拿漂亮淡漠的眸子扫了她一眼,倒没有多想。 世子爷是武将,看着就是个手重的,玉萦年纪尚小,又是花苞之身,昨夜只怕被折腾得够呛。 此刻她以性命威胁,玉萦这样没见识的丫鬟,吓得发抖也在情理之中。 “夫人问话呢!说话!”宝钏推了玉萦一把。 玉萦一时没站稳,往前扑了一步,跪趴到了地上。 看着玉萦脖子上露出的红痕,崔夷初薄唇轻抿,关切道:“你这身上……世子也真不懂怜惜人。” 怜惜是不可能怜惜的。 她不敢给世子下药,为了瞒天过海,特意让厨房做了许多助兴的菜式,牛鞭鹿茸,应有尽有。 面对灌了催情药的玉萦,但凡赵玄祐是个真男人,便不可能怜惜得了。 只不过,一切都是她布置的,看着玉萦这些饱受摧残的模样,她却厌烦得紧,只强忍着关怀。 贱蹄子一个,若非自己不能生育,何至于让她爬上床呢? “夫人明鉴。”玉萦低下头,努力不去看对方的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奴婢不记得见过世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奴婢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什么都想不起来。” 此话一出,屋里的主仆四人皆是目光闪烁。 还是老练的周妈妈先开口:“死到临头还想狡辩!昨儿夫人赏菜赏酒,仆婢们吃的喝的都是跟主子们一样的,你不知道谢恩,到来说主子赏的是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是何居心?”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是奴婢的错,不胜酒力就不该饮酒,奴婢知错了,求夫人饶命。” 崔夷初顿了一会儿,缓缓道:“昨儿那果酒是我娘亲手酿的,在海棠树下埋了足足七年才挖出来,喝着甜丝丝的,后劲儿极大,你这傻丫头到底喝了几杯?” “四杯。” 可不是么,昨儿宝珠一劝再劝,一会儿说夫人的心意不可辜负,一会儿说跟喝香露一样,连哄带灌让玉萦把掺了催情药的果酒喝了。 “怪不得。”崔夷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拿着宫扇,静静注视着玉萦,“四杯下肚,别说是你了,壮汉都能撂倒。” 玉萦初经人事,双颊泛红,娇柔无力,似刚被雨水浇灌的海棠花一样妩媚。 像她,却比她更媚骨天成。 她神情微变,目光意味深长。 旁边的周妈妈见时机到了,眼珠子一转,开口问:“夫人该不会要抬举她吧?” “我这阵子一直病着,小日子隔三差五的来,身上极不爽利。世子爷在外戍边一年,这回京了也不能侍奉他,真不知该怎么跟世子开口。你与世子既已生米煮成熟饭,倒不必另外选人了。玉萦,往后夜里替我侍奉世子,你可乐意?” “夫人不罚奴婢?”玉萦小心翼翼地问。 崔夷初笑了一下,“做错事,自然要罚。” 宝珠得了崔夷初的眼神,适时把话挑明:“夫人要你侍奉世子,但不是以通房的身份,明白吗?” “奴婢不明白。”玉萦摇了摇头,一脸惶恐地看向崔夷初,“夫人,奴婢若不是通房,还怎么伺候世子爷啊?” “有什么不明白的?夫人如今身子不好,世子爷偏最喜欢夫人,夫人不想让世子爷扫兴,所以夜里让你替她侍奉世子。”见玉萦一副傻样,周妈妈只好说得更明白些。 “不会被世子发现吗?” 周妈妈被玉萦追问得没法了,耐着性子道:“你的身形、模样,恰好跟夫人有几分相像,只要你少说话,不会被发现的。” 对崔夷初来说,玉萦越傻越好。 看着玉萦迷糊的模样,她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温和地朝玉萦笑:“这回懂了吗?” 懂,当然懂。 前世,玉萦就是这么一夜一夜摸黑爬到赵玄祐的榻上,刻意矫了声音,掩了面容,替崔夷初尽妻子之责。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世子爷回来了!” 第3章 逼做通房 “世子。”院子里的丫鬟高声行礼。 来不及让玉萦出去了! 崔夷初朝宝钏使了个眼色,宝钏会意,拉着玉萦就往旁边的书房走去。 刚绕过屏风,房门便被推开。 “夫人。” 靖远侯府世子赵玄祐姿容俊秀,凤目飞星,年纪轻轻便备受帝王信重,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 看到崔夷初,他的眸光稍稍柔和一些。 “门关着,还以为你没起。” 崔夷初心怀鬼胎,垂眸轻轻扶额:“昨儿没睡好,身上乏得厉害,眼睛觉得刺眼就让丫鬟把门关了。” 昨晚……赵玄祐当然也没怎么休息,见自家夫人如此娇羞,他略一抿唇在她身旁落座。 玉萦站在屏风后,依照宝钏的吩咐拿着鸡毛掸子擦拭着博古架上的古董花瓶,听着外头的声音,稍稍挪动位置,从屏风的缝隙中朝外看去。 赵玄祐此刻并非武将打扮,一袭鸦青色锦衫颇为修身,勾勒出颀长英挺的身形,少了在外行军时的威仪肃冷,多了几分清隽风姿。 当然,再怎么穿着常服,他的气质比起京城养尊处优的皇亲贵胄亦是迥然不同,征战沙场多年,他的眉眼中早已凝练出了酽冷的气势,随意一瞥便能震慑宵小。 因此他一到,刚才演技精湛、口若悬河的周妈妈等人噤若寒蝉,缩头缩脑,只有崔夷初还保持着镇定。 “世子不是去拜访平王吗?怎么回得这样快?”崔夷初柔声问。 平王幼时跟着侯爷习武,一直与侯府关系亲近,昨儿赵玄祐一回京,王府便派人传话,要赵玄祐今日过去。 “走到半路上遇到王府侍卫,说贵妃不大舒服,王爷进宫侍疾了。” 玉萦隔着屏风看着这男人,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与赵玄祐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两人却有肌肤之亲,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要冲出去吗?向赵玄祐说明一切,告诉他昨晚是自己陪他风流? 当然不行,玉萦苦笑。 周遭都是崔夷初的人,她指认崔夷初偷梁换柱,定会被她们反诬是自己爬床,被扣上疯癫之名乱棍打死。 更何况,就算赵玄祐信了自己是被灌药送上榻的,区区一个丫鬟,堂堂世子睡了就睡了,怎么会为了她去惩治世子夫人? 要报仇,必须步步为营,积蓄力量。 只见崔夷初巧笑倩兮,素日里对着下人们冷淡的脸上多了些柔婉:“世子早膳吃得匆忙,要让厨房重新做了送来?” “不必。” 赵玄祐行军打仗时,在风餐露宿的时候多了,食物于他不过填饱肚子而已,并不像京城贵族那般讲究。 崔夷初一时无言,赵玄祐望见她眼圈黑青,知她昨夜也没休息好。 他尚不知伴他纵情快活的女子并非眼前之人,想到自己昨夜太过蛮狠,不禁道:“你若是累着了,再去睡一会儿。侯府里就祖母和你我,无须太过拘泥于俗礼。” 崔夷初是养在金楼玉阙里的公府嫡女,家族繁盛,人丁兴旺。 在赵玄祐看来,兴国公府因为人多,治家必然规矩森严。 “祖母宽和,我在侯府从不拘束的。” 听到她的回答,赵玄祐微微颔首,颇为赞赏地看向她。 崔夷初姿容出众,还擅长书画,才貌双全备受赞誉,十岁的时候便被选为公主伴读,出入宫廷。 到了议亲的年纪,登门提亲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赵玄祐是侯府世子,与崔夷初原是门当户对。 只不过赵玄祐少时从军,甚少留在京中,婚前与崔夷初并未见过,是侯府叶老太君托人牵线说媒,才促成了这一件婚事。 当初新婚时不算愉快,这回归家一番耳鬓厮磨后,两人的嫌隙尽消,自是令他舒心。 “我既不用出门,咱们一块儿给祖母问安,陪她老人家用膳。” “世子,”崔夷初垂眸,有些为难道,“我乏得慌,容色也不堪,不好叫祖母看笑话。今日……” 她眼圈黑青,一看昨夜就没睡好。 赵玄祐明白她脸皮薄,低声问:“你身上疼?要用药吗?” 对上赵玄祐那双泓邃的眼睛,听着他的温声问话,崔夷初莫名不舒服。 昨晚,他应该是相当满意的。 她故作娇羞地别过脸去,点了点头:“刚沐浴过,丫鬟正要帮我上药呢。” “那你歇着,我晚点再过来。” “多谢世子。”崔夷初莞尔,在心底松了口气。 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气质清冷,娇柔清雅,笑起来盈盈动人。 目送着赵玄祐出了院子,崔夷初的秀眉一抬,顿时变了脸:“带她出来。” 丫鬟们配合默契,宝钏关上门守在门外,宝珠则把站在屏风后假装打扫的玉萦领了出来。 “先前说的那些,可都记下了?”崔夷初端起香茶啜了一口,语气明显比之前冷了些。 玉萦躲在屏风后听清楚了两人的话,当然明白她不高兴什么。 赵玄祐问起昨夜的事,语气明显温柔了一点,自是惹得崔夷初醋性大发。 她低眉顺眼道:“奴婢记下了。” 崔夷初见她如此顺从,脸色稍微和缓了点,又道:“听宝珠说,你卖身为奴,是因为娘亲病重?” 玉萦自幼与娘亲相依为命,家里有两间房屋、半亩薄田,日子清贫却恬淡。 可惜三年前娘亲进山采药自山崖摔落,从此昏迷不醒。 卖了房、卖了田,依旧不够给娘看病,无奈之下,玉萦只能卖身为奴。 听到她提到娘亲,想到前世娘亲无人照料孤苦而亡的惨状,玉萦的恨意再度翻涌,眸光暗淡下来:“是。” “她如今在何处?” 前世崔夷初说出此事时,玉萦只当娘亲有救了,谁知对方以此为饵,只等着她这条肥鱼上钩。 “奴婢的娘亲住在云水庵的善堂里,全靠着尼姑们喂口粥活命。” 崔夷初说得颇为体贴:“这般沉疴,想来寻常大夫无法医治。玉萦,只要你办好了这件差事,我会派人给娘请名医看诊。” “真的?”玉萦装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对着崔夷初感恩戴德,“谢世子夫人救命之恩。” 见玉萦这么容易就信了自己的话,崔夷初一边鄙夷一边得意,缓了缓,她继续道:“我一向赏罚分明的,只要你办事妥当,绝不会亏待你。” 宝珠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还没听懂?如今你爬床,若是夫人抬举了,旁人只会有样学样,你先侍奉世子,只要你办事得力,夫人当然会抬举你做通房,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快谢恩吧。” “真的?”玉萦受宠若惊地看向崔夷初。 她摇着宫扇,微微颔首。 身为公府嫡出姑娘,自幼便得母亲教导如何管教仆婢。 仆婢们低贱愚笨,又得靠他们做事,因此要恩威并施,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儿。 所以这次对付玉萦,先捉奸在床以性命威胁,再许以通房和救母,根本不怕她不听话。 “夫人宽宏大量,不追究奴婢醉酒失德,还肯抬举奴婢,奴婢这辈子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崔夷初正想打发玉萦下去,却见玉萦跪了下来。 “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 第4章 反客为主 “何事?” “奴婢已有两月未曾见过娘亲,请夫人能给奴婢放一日的假,让奴婢出府探望娘亲。”玉萦料定崔夷初这会儿不会在明面上苛待自己,片刻间,已想好主意利用一番。 崔夷初自是不悦:“这月没到你休息的日子吧?坏了规矩可不成。” 玉萦道:“这月的确未到休息的日子,可前两月府里筹备老太太的寿宴,奴婢一直在花房忙碌,未曾歇过一日。” 崔夷初瞥了周妈妈一眼,周妈妈低声道:“的确如此。” “行吧,准你出府,以尽孝心。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奴婢还有一事……” 周妈妈知道崔夷初不高兴了,立即勃然大怒,朝玉萦吼道:“别仗着夫人要你办事就得寸进尺。你不侍奉世子,多的是人乐意。我这会子去院里喊一声,不知道多少丫鬟会站出来。” “奴婢不敢,”玉萦哀戚地看向崔夷初,带着哭腔恳求,“只是娘亲那边断药许久了,求夫人送佛送到西,给奴婢预支一下月例银子……” 玉萦哀求得恳切,心中却在冷笑,不是喜欢装好人吗?这就给你机会。 果然,崔夷初纵然不悦,朝宝珠使了个眼色,宝珠会意,从旁边妆奁里取了两吊钱交给玉萦。 “夫人菩萨心肠,这些是赏你的,月例银子照发。”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玉萦感激涕零地接过钱,朝崔夷初福了一福。 她刚刚流过眼泪,眼眸微红,云鬓散乱,周身上下展露着春情,既娇又怯,既灵又媚。 崔夷初饱读诗书,看着玉萦这副模样,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诗来。 鬓云欲度香腮雪。 区区一个丫鬟,居然有此等姿色,有几分像她,却比她……她的眸光变得复杂。 她们俩的身量相仿,都有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腰肢,但玉萦的胸脯是鼓鼓的。 为了瞒天过海,崔夷初还让周妈妈在自己的肚兜里缝上了两个厚实的棉垫,以免被赵玄祐看穿。 宝珠和宝钏领着玉萦出了门,周妈妈看出崔夷初神色不虞,等到房门关上,上前低声劝道:“她就是个贱骨头,上过世子的床,没夫人被罚,还让她继续陪床,便以为得势了,敢跟夫人要这要那。夫人切莫计较,她得意不了多久。” 崔夷初眼眸微冷,眸光闪烁。 “罢了,她是个贪得无厌的更好,有求于我,才会尽心办事。既然我今儿应许了她,你们私底下也捧着她些。” “夫人放心,奴婢明白的。” “但愿她能尽快有孕。” 周妈妈道:“奴婢已经让厨房的人给她单做吃食,每天掺一副坐胎药,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你跟随娘亲多年,我最是放心,”想了想,崔夷初道,“叫个人跟她一起去,认清楚她娘的模样,万一以后她不听话,也好使点手段。” 这会儿屋中没有旁人,崔夷初眸中的淡漠一扫而尽,取而代之尽是狠厉。 当初自己出事,坏了身子,落下了不能生育的病根,娘亲帮她想出了借腹生子、瞒天过海的法子。 玉萦虽低贱愚蠢,眉眼却跟自己有五分相似,且她身型丰盈,是难得的极品宜男相,是替自己生育的最佳人选。 生出来的孩子就算不像世子而像玉萦,也不会让人瞧出破绽。 没想到在侯府里养了一年,不起眼的玉萦居然出落成了尤物模样:脖颈修长,锁骨秀致,身上的薄衫压根遮掩不住她的绰约体态。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跟这贱婢比较,却忍不住想,在男人眼中,狐媚的玉萦怕是比清冷高贵的自己更加勾人。 即便没用那些香料,对着玉萦这副勾人的身子,赵玄祐怕是把持不住的。 昨夜为防出岔子,崔夷初在廊下守了大半夜,夜深人静,里头恩爱缠绵的声音刺耳得很。 玉萦那些娇滴滴的喘息,赵玄祐那些心满意足的低吼,如紧箍咒一般在崔夷初的脑海中来回,搅得天翻地覆。 崔夷初心中恼怒,挥手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跟我来。” 出了正屋,宝珠去忙别的事,宝钏领着玉萦往后院走去。 后院挨着矮墙有一排耳房,虽然狭窄又阴暗,却是侯府大丫鬟才能分到一间。 “往后你住这儿。”宝钏推开最边上一间,往里一指。 耳房齐整干净,被褥用品一应俱全。 这一看就是早就为她备好的屋子,前世竟没有看出半分端倪,真以为是崔夷初开恩,饶了她的命还要抬举她。 “宝钏姐姐,我都不是流芳馆的丫鬟,住这里不合规矩吧?” 宝钏不耐烦道:“夫人是当家主母,她就是规矩,让你住你就住,流芳馆后院的花草就归你打理。” 崔夷初吩咐过,要把玉萦拘在后院里,不让赵玄祐见到她。 “宝钏姐姐,我几时能出府?” “披头散发的模样往哪儿?回屋等着,周妈妈自有安排。” “是。” 玉萦谨小慎微地垂下头,默默进屋坐在屋里发着呆,想着前世经历的事,也想着今生要走的路。 片刻后,宝钏提着食盒推门进来,“砰”地一声将食盒扔在桌上。 “夫人赏你的,趁热吃吧。” 桌上的红漆食盒足有三层,隐隐有热气和香气冒出来,令人垂涎。 玉萦道:“劳姐姐替我向夫人谢恩。” 宝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玉萦身上,看得直皱眉。 巴掌大的小脸,纤细的腰肢,怒耸的丰盈,简直是天生的狐狸精。 宝钏心中泛起一抹嫉妒。 倘若她能生成玉萦这副模样,夫人便不必这么麻烦布置这么多事,只消把自己抬成通房就能万事大吉了。 她一定对夫人忠心不二,又能将世子侍奉得妥帖,为他生儿育女。 宝钏强压心中的嫉妒,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玉萦看着宝钏的背影,眸光一动。前世压根没有留心过宝钏,倘若宝钏对赵玄祐有意思,或许能够利用一番,除掉宝钏,剪除崔夷初的羽翼。 她打开了食盒,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第一层是一碟糕点,有绿豆糕、芸豆糕,还有玫瑰糕和栗子糕,都冒着热气。 第二层则是三碟小菜,一碟葱油鸡,一碟醋腌瓜,一碟炒山笋。 最底下一层则是熬得糯糯香香的山药鸡肉粥。 每一道都香气四溢,像是直接从崔夷初的桌子上端过来。 崔夷初时常赏赐下胭脂和吃食,承诺请名医为娘看病,玉萦只当自己遇到了好主子,对她感恩戴德,丝毫没有怀疑背后的居心。 从一开始她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她们好吃好喝地养着自己,只是把养得细皮嫩肉的送给赵玄祐,再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继承侯府。 这一世崔夷初、宝珠、宝钏依旧对她说着同样的话,玉萦心境不同,这才看出她们每一句话都是陷阱。 清雅端贵的崔夷初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鄙夷,老练的周妈妈随时变脸,和颜悦色的宝珠笑里藏刀,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宝钏则是对她满怀嫉妒。 仇人环伺,只能想办法逐个击破! 第5章 并非处子 老天爷既然让她重活,她一定会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玉萦心中浮现出许多谜团。 前世临终前,宝钏说崔夷初无法生育。 新婚一年,世子几乎没在京城,为何崔夷初早早确定自己不能生育?为什么那么着急把自己送到赵玄祐的榻上? 玉萦猛然一凛,留意到一个前世不曾留意的细节。 她是处子之身,清晨宝钏扶她去侧室时冲洗掉了身上沾染的血迹。 榻上必然已落了红。 赵玄祐比她先起床,纵然帐中昏暗,但只要他去冲凉,一定会看到他身上沾上的红。 难道他不会觉得奇怪,为何妻子会落两次红吗? 崔夷初阴险毒辣,布置周全,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疏漏,除非……她特意让赵玄祐看到玉萦的落红? 玉萦的心剧烈跳了起来。 莫非崔夷初并非处子?! 所以赵玄祐一回来,她急不可耐地把自己灌药送去,故意留下初次行事的痕迹。 只是此事实在难以置信。 崔夷初堂堂公府嫡女,出嫁前就失了身? 她越想越深,想法却越来越坚定。 崔夷初是公主伴读,品貌双绝,以她的身份就是王爷都能嫁,京城里那么多王孙公子,偏她选择了常年在外领兵的赵玄祐。 侯夫人过世多年,老侯爷一身伤病在外养伤,京城侯府里只有一位足不出户的老太君,定然对她一无所知,更不会知道她的风流韵事。 倘若赵玄祐知道她成亲前就失了身,她一定会完蛋。 怎么样让赵玄祐对她起疑呢…… 玉萦咬唇,想要借助赵玄祐的力量对付崔夷初,光是知道她的秘密还不够,必须得到赵玄祐的宠爱。 想起昨晚的情景,玉萦多少有几分信心。 至少……赵玄祐迷恋她的身子,并非全无机会。 昨夜玉萦疲乏至极,困倦至极,也饥渴至极。 想了这么多,玉萦都饿疯了,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扫而尽,等放下碗筷,重新梳洗了一遍,正想着去问出府的事,宝珠推门进来了。 “歇好了?”宝珠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像极了好人。 玉萦道:“我能出府了?” “就是来喊你的,可巧崔荣要去帮夫人采买胭脂,他驾车送你去云水庵。” “坐侯府的马车出去?怎么使得?” 玉萦看起来受宠若惊,宝珠暗笑她愚蠢,温和的说,“出府坐马车算什么?夫人特意吩咐了,明面你还是花房丫鬟,私底下吃穿用度按通房的待遇给。” 说着,宝珠拿出一个钱袋子,递到玉萦手上:“不是着急拿钱给你娘看病吗?这是通房的月例银子,这月就支给你,夫人补给你的,不从公中出,到发钱的日子你还能拿花房丫鬟的份例。” 按侯府规矩,通房一月能有二两银子,比宝珠这样的一等丫鬟还多一倍。 玉萦为了给娘治病,早就身无分文,这二两银子可太重要了。 “夫人的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通房算什么,若你能为世子生下一子半女,抬了姨娘,一月便有五两了。” 听着宝珠给自己烙的大饼,玉萦觉得想笑,又明知故问:“夫人没生下嫡子,我怎么敢想这些?能给世子做通房已经知足了,对了,是不是夫人会赐我避子汤?” 刚才那一食盒吃食都掺了坐胎药,怎么会给她避子汤? 宝珠的眸光闪了闪,含糊道:“别胡说,夫人心胸宽广,巴不得侯府能多开枝散叶,等会儿去了云水庵,多给自己上炷香求子吧。” “真的?” “当然。” 玉萦冷笑不语。 不过宝珠片刻失态后,很快神色恢复如常,笑着跟玉萦闲话几句,叮嘱她早些回府便离开了。 玉萦收好银两,从侯府侧门出去,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等候。 “你是玉萦?”马车边站着个小厮,正是崔夷初的陪房崔荣。 “是。” “走吧。” 崔荣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干练,等着玉萦上了马车,很快驾车往云水庵去了。 云水庵位于城西一处偏僻镇子上,庵中住持慧静法师出家前是位医女,她用庵里香火钱盖了一座善堂,收留无处可去的女子,供给粥饭和劣药。 下了马车,玉萦见崔荣紧紧跟着,知道定然是宝珠叮嘱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庵里走去。 庵里的尼姑都是眼熟玉萦的,见她来探望母亲,和气地将她领到了善堂。 善堂不大,挤着住了二十多人,每人只得一张木板当床。 玉萦的娘亲躺在最里面,如同上次玉萦见到时一样,一动不动,形同枯槁。 “娘。”玉萦跪坐到娘亲身旁,眼泪涌了出来。 善堂里不少都是玉萦娘亲这样垂危的妇人,无家可归,一病就没了生计,只能等死。 周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玉萦瞥见崔荣在捂鼻子,故意坐在木板床前抹泪,眼看着崔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起身出了云水庵。 “善堂里都是女眷,你在这里怕是不方便,那边有个茶铺,要不你点两个菜吃着,我得给娘抓药煎药,还得好一会儿呢。。” 崔荣当然不想在云水庵里呆着,只是宝珠吩咐要盯紧玉萦,他便有些为难。 玉萦见他犹豫,给了他足足的酒钱,这才打发了他。 待崔荣进了茶铺,玉萦这才去了镇上的医馆。 今日出府,并非全为了探望娘亲,而是为了解决一个更急迫的麻烦。 若什么都不做,再有一个月就会有身孕,她会被崔夷初立即送到娘家的庄子上去,到那时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玉萦给自己配了一个提神醒脑的香囊,又配了几副避子药,那大夫见玉萦年纪小,一开始不乐意给,亏得玉萦身上银子多才拿到,回到云水庵立即给自己煎了服下。 这趟出门,为的就是避子药。 至于娘亲,她的病不是庸医和劣药能医治的。 玉萦给足了香火钱,将娘从暗无天日的善堂挪到了旁边的禅房。 离开时,玉萦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娘亲,暗暗发誓,下一回来云水庵的时候一定会带娘去看名医。 玉萦并未在云水庵停留太久,往回走的时候,她央求崔荣带她去一趟码头。 崔夷初让她在正院后头打理花草,分明就是想将她跟其他人隔绝开。 这回她借着探望娘亲之名得以外出,下个月能不能外出还未可知,她必须先在侯府之外有一个能接应她的人。 第6章 暗中布局 崔荣是周妈妈派来监视玉萦的,自是不肯。 玉萦无奈,对着崔荣一顿吹捧,又往他手里塞钱,崔荣见钱眼开,收钱将她送去码头,反过来叮嘱她千万不能说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在崔夷初那里多拿钱是对的。 码头是京城里最繁忙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船停留于此,云集了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 玉萦下了马车,独自张望,多番打听才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从前在村里,有个叫陈大牛的放牛娃时常受到玉萦娘亲的接济,后来陈大牛父母过世,他被村里同族长辈带来京城谋生,听说就是码头替人搬运货物。 见到玉萦,陈大牛很是惊讶,毕竟已经四五年没见过了。 来不及寒暄,玉萦开门见山的告诉陈大牛,娘亲病得很重,在云水庵养伤。 陈大牛在码头搬一天重物挣二十个铜板,玉萦给了他一串钱,请他去云水庵帮忙照顾娘亲。 有玉萦娘亲的恩情,又不必在码头做苦力,陈大牛自是乐意,约定好五日后去侯府找她。 玉萦速战速决,没有逗留,回到侯府时辰尚早,连周妈妈也没有起疑。 只是宝钏见她回来,径直把她带到后院的耳房:“院里花草不必费什么心,白日里只管歇着,夜里好好服侍世子。且不要乱跑,随时听差。” 果然,她们有意不让玉萦跟其他人接触。 “今晚也得服侍世子?” “你还不乐意?”宝钏没好气道。 见宝钏眼中尽是嫉恨,玉萦道:“寻常高门抬举通房,不都是从夫人的陪房里挑么?要我说,姐姐这么好看,又是夫人信得过的人,才应该去服侍世子。” 宝钏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可世子慧眼如炬,夫人不敢对他下药,必须找跟自己模样相似的,怎么会要她呢? “主子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丢下这句话,宝钏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玉萦心中好笑,又琢磨起眼下的事来。 崔夷初让宝钏关照自己在屋里歇着,是要盯着自己。 有这样的“精心照顾”,别说勾引赵玄祐,连见都见不到他。 她想接近赵玄祐,除非有崔夷初安排。 前世每一晚,她都要喝了崔夷初给的安神汤药才能进屋服侍。 那些药并非催情之物,只是服药后会令她意识模糊,除了那事,旁的正经事一件都做不了。 - 暮色四合,靖远侯府各处各院渐次亮了灯笼。 崔夷初坐在屋里心神不宁,想提笔抄一卷经书,却始终静不下心。 “夫人何必如此担心?”宝珠自幼服侍在她身边,最知道她的心事,捧了茶过来低声劝慰道,“最难的第一晚都顺畅过去了,往后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世子是武将,却并非粗人,他比我想象的更难应付。”崔夷初始终愁眉不展,“玉萦一日没有身孕,我一日无法安宁。” 宝钏端着一碟芝麻酥饼进来,正巧听到了这句话,眸光一闪,上前道:“夫人不必过虑,玉萦已经顶替夫人过了洞房这一关,若是她几个月都不能有孕,夫人再抬其他人服侍世子就是,总归能有怀上的。” 崔夷初的眸光瞥向宝钏,若有所思。 宝珠却明白宝钏这话触了崔夷初的逆鳞,便道:“院子里那几盆凌霄恹恹的都不精神了,你打发人去花房挑几盆好的过来。” “是。” 看着宝钏出门,崔夷初脸上露出一抹讥讽:“这丫头长大了,心思也活泛了,真该给她配个男人打发了去。” “夫人不必在意,她就是不喜欢玉萦,又不知道夫人的深谋远虑,奴婢会敲打她的。”宝珠素来跟宝钏交好,忙替宝钏说了几句好话。 都是打小儿服侍她的贴身丫鬟,崔夷初虽然不高兴,也不会如何。 “得亏没告诉她,她素来沉不住气,指不定啥时候说漏嘴。平常也就罢了,如今世子回了府,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崔夷初厌烦地翻了翻眼睛,“捅出篓子我绝饶不了她。” “夫人明鉴。”宝珠见她是真动怒了,岔开话头道,“早上公府派人来传话了。” “爹娘说什么了?” “公爷还是叮嘱让夫人小心行事,千万不要被世子瞧出破绽。” 崔夷初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吗?若是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当初出嫁的时候,公爷就千叮咛万嘱咐,说赵玄祐武功深不可测,十几岁就在朝廷站稳脚跟,绝非京城里那些斗鸡走狗好糊弄的王孙公子。 所以才想出这个完全的计划,找来面貌相似的玉萦,在屋里焚烧助兴香料,在他的饮食里添一些男人的补品。 “厨房每天都熬着鹿茸汤吧?” “余婶子是咱们从公府带来的,做事周全,除了鹿茸汤,还备了虎骨酒,都拿来做菜了。” 听到这些,崔夷初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府那边又把世子叫去了,怕是回来得晚,派人去府门前守着,他一进府就来禀告。” “今晚要让玉萦侍奉世子吗?” “见机行事吧,兴许他喝得酩酊大醉。” - 宝钏受了训斥,心里憋闷的慌。 其实玉萦说得没错,别家主母都是抬自己的陪房丫鬟做通房,自己夫人却非要弄得这么麻烦。 失身的事已经瞒过去了,何必非要玉萦来生孩子? 抬举她做通房不成吗? 看着院墙边那一排萎靡的凌霄花,宝钏不禁叹了口气,夫人看着温柔,却是个心冷的,她决定的事,连公爷都干涉不了,自己这辈子怕是只能做丫鬟了。 正想指派婆子去花房,转头见玉萦穿过洞门从后院出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歇着吗?” 玉萦道:“茶壶里没热水了,我出来接一壶。” 宝钏心中愈发嫉妒,都是丫鬟,她忙前忙后,玉萦躺在屋里喝热水! “院里的花快谢了,你去花房挑些好的过来。” 起先还说她不必做事,这会儿立马就安排上活儿了? 看宝钏脸色不好,想是在崔夷初那边吃瘪了。 “是。” 玉萦自去花房要了推车,将流芳馆里十几盆过了花期的凌霄送回花房,又认真挑了鲜花送去流芳馆。 宝珠打正屋出来,撞见玉萦忙进忙出,看向宝钏的目光颇为无奈:“折腾她做什么,让她多在屋里呆着,省得被世子撞见。” 宝钏不以为然:“有人在府门前守着,世子回府我就让玉萦进屋去。” 花房位置偏僻,主子根本不会路过那边,听起来不会出什么篓子,宝珠没再说话,自去张罗世子夫人的晚膳了。 玉萦独自忙活着,来回奔波一个时辰了才算布置妥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看着满满当当的花墙,玉萦发现自己漏掉了一盆紫薇,折身赶去花房,将那开得最好的紫薇抱在怀中,快步往流芳馆赶去。 正急行着,忽而有人挡在面前。 第7章 意外之婚 “怎么走路的?冲撞了世子不知道?” 玉萦微微一愣,将怀中的紫薇放得低一些,这才看到眼前站着个青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厮身后,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隐在夜色中。 虽然看不清长相,但一看那轮廓,便知是赵玄祐。 她在帐中见过太多回了。 赵玄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条小路是侯府粗使丫鬟婆子才会走的地方,搬花运菜不说,各房的恭桶都是走这条路送去清洗。 玉萦不及细想,低头朝他福了一福:“奴婢给世子请安。” 声音清亮,又夹带着一丝软糯,赵玄祐没来由地觉得有些耳熟。 “你哪个院的?” “回世子的话,奴婢是在流芳馆做事的。”意识到自己跟赵玄祐不期而遇,玉萦再说话时,刻意把声音压低了些。 没到揭穿崔夷初的时候,她不能让赵玄祐从声音里察觉端倪。 听到是流芳馆的丫鬟,赵元祐上前走了几步,挡在玉萦身前的小厮忙退到一旁。 玉萦适时抬起头来,目光正好与赵玄祐相撞。 白日里绞尽脑汁思索怎么勾引他,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 “世子。”玉萦抱着紫薇花上前,再度屈身朝赵玄祐一拜。 赵玄祐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多少有些惊讶。 今晚是个晴夜,月光如洗,给安静的靖远侯府铺上一层淡黄的薄纱。 月光下的少女眉目如画,与怀中抱着的鲜花一般娇柔,薄薄的衣衫穿在身上,随着夜风摇曳,愈发显得娉婷婀娜,楚楚动人。 她的五官轮廓与崔夷初有几分相似,但丝毫不输以美貌扬名京城的崔夷初。 崔夷初是清冷的、温雅的,她却是妩媚的、婀娜的。 在朦胧的月色下,她这一抹媚色似乎更显出众。 不过,赵玄祐久经沙场、铁石心肠,怎么会为美色轻易迷惑。 他只是有些奇怪,府里居然还有这般姿色的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 “玉萦。” 崔夷初添置的丫鬟都是用钗环玉宝来起名的。 她垂眸,低声解释道:“奴婢方才只顾着走路,未曾见到世子,冲撞了世子,求世子饶了奴婢这一回。” 赵玄祐堂堂世子,在外领兵打仗杀伐果断,自是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置气。 何况这也怪不着这玉萦,今日他应酬回来,有几分醉意,困得厉害吧,这才贪图近路,从下人们进出的侧门进来了。 见玉萦的模样与夫人有几分相像,愈发赵玄祐忍不住回味起红鸾帐里的滋味儿。 不过,这丫鬟的声音远不及夫人那般娇软。 夜风一吹,他酒醒了几分,莫名躁动起来,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下去吧。” “多谢世子。”玉萦抱着紫薇花默默退到一旁。 赵玄祐领着长随径直望去走去,待他走得远了,玉萦也并未跟上。 看他去的方向,应当是流芳馆。 若一前一后进去,崔夷初定然知道他们见过了。 想了想,玉萦索性转身往花房走去。 “爷不是说今晚歇在书房吗?”长随见赵玄祐大步流星走向流芳馆,忍不住好奇地问。 赵玄祐不置可否。 今儿他在王府里喝得多了些,身上带着浓浓酒气,原本是想歇在书房的,但现在嘛……他只想尽快见到崔夷初。 这一趟回京,夫人实在给了他太多的惊喜,这桩婚事果然还是对的。 靖远侯年轻时受过伤,落下了很严重的病根,因此他对赵玄祐寄以厚望,在赵玄祐十岁的时候便把他带到了军营,让他跟自己的老部下熟悉,手把手地教他武功和兵法。 等靖远侯夫人过世,靖远侯的身体亦再也支撑不了繁重的军务,年仅十五的赵玄祐挑起大梁,连立战功,稳住了侯府的权势,也因此耽搁了婚事。 等到祖母来信说想为他求娶京城第一美人崔夷初,他并无异议。 赵玄祐极少呆在京城,男女有别,他并未见过崔夷初,但祖母既然说好,想来是极好的。 只是他因为军务繁忙,直到婚礼前十日才回到京城。 他自觉愧对崔夷初,于是将聘礼多加了一倍。 新婚夜,当他挑起新娘红盖头的那一刹那,果真见到了一个清雅灵秀的美人。 只是美人柳眉微蹙,眼眸间有一抹淡淡的忧愁。 她起身朝赵玄祐盈盈一拜,说自己前两日得了风寒,病得厉害,洞房花烛夜怕是不能侍奉夫君。 赵玄祐虽是武将,但并非粗鄙之人,纵然心中失落,也知道体恤妻子,陪她三日回门后,他便奉兵部调令前去平乱,一去就是一年。 直到昨日回京,他才跟自己的妻子圆房。 光是这一晚的缠绵,已将赵玄祐过去一年的不满情绪一扫而空了。 “爷?”见赵玄祐出神地想着什么,长随忍不住问。 赵玄祐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流芳馆内,崔夷初刚洗过脚,正在喝安神汤,守院门的婆子见赵玄祐站在了门前,想着周妈妈的交代,忙高声通传“世子回来了”。 赵玄祐微微蹙眉,面色不虞。 流芳馆里丫鬟婆子感觉一惊一乍的,早上他过来时也是这样在院里大声喊,像在防着他似的。 赵玄祐大步朝屋里走去,进了内室,见崔夷初穿戴齐整地迎了出来。 “爷回府了?”崔夷初的眼神十分惊讶,但谈不上什么喜色。 对上这个眼神,原本兴致勃勃的赵玄祐多少有些扫兴。 不过既是存了好好做夫妻的心意,他依旧坐到了崔夷初的身旁,沉下声音“嗯”了一声。 崔夷初这会儿稳住心神,已经瞧出他不大高兴,遂蓄了笑意,柔声道:“世子出门得晚,还以为要夜深才能回呢。” 这句话一出,赵玄祐的目光稍稍缓和:“宴席上酒喝得多,这会儿有些饿了。” “我这就让厨房送过来。” 崔夷初说着起身,赵玄祐伸手拉住她:“让丫鬟忙活就好,何必你亲自去?” “爷难得回京,我当然要事事操持,厨房余妈妈是我从公府带来的,手艺极好,我打小就吃她做的菜,世子也尝尝。” 赵玄祐松了手,崔夷初垂眸一笑,起身往外走去,宝珠低着头跟在她身边。 走到廊下,崔夷初吩咐丫鬟给赵玄祐煮一碗醒酒汤,又低声道:“给玉萦也煮一碗安神汤,随时听差。” 宝珠眸光闪烁,崔夷初察觉到异样,蹙眉问:“怎么了?” “院里花有些枯了,玉萦这会儿在花房忙活呢。” “不是让你……” 崔夷初淡漠的脸庞上顿时浮出怒意,见宝珠低着头,忽而明白过来,等到宝钏走上前来时,抬手便是一巴掌。 “蠢货!” 第8章 再入洞房 回到花房后,玉萦放下手中的紫薇,慢条斯理地看起了花。 等听到花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唇角浮起一抹难以察觉地笑意。 “玉萦,你给我出来!” 身后传来宝钏气急败坏的声音。 玉萦放下手中的花盆,转身看向她,见她脸颊上有个清晰的手指印,装出一副无辜又惊讶的模样:“宝钏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宝珠和宝钏都是侯府大丫鬟,老太君多年不问家事,她们俩打小伺候崔夷初地位极高,连周妈妈都隔了一层。 能直接扇宝钏巴掌的,只有崔夷初。 宝钏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只是崔夷初那边着急找人,不敢耽搁,只压着气道:“回流芳馆。” “是。” 玉萦答得恭顺,抱起地上的紫薇花跟着宝钏回到院里。 这会儿崔夷初陪着赵玄祐在暖阁用膳,橘黄的灯光透出来,给窗纱染上一层朦胧恬静的光晕。 玉萦放下紫薇花,看着窗户里两个亲密的身影,暗下决心,定要将这份宁静撕碎。 回了耳房,桌上已经摆着一件干净齐整的寝衣,一看料子的质地便知价值不菲,是崔夷初才能用的。 “换上衣裳,在屋里听差。” 丢下这句话,宝钏便往正屋去了,她挨那一巴掌很皮实,半边脸都红了,没法进屋伺候。 闷头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才见宝珠让小丫鬟进去收拾桌子。 “玉萦呢?” “在屋里等着呢。” 宝珠点了点头,多说了一句:“夫人心情不好,且小心做事。” “知道了。”宝钏素知自家主子的手段,哪里敢不服。 “宝珠姐姐,夫人的安神汤好了。” 小丫鬟捧着托盘过来,宝珠接了托盘进屋,望见崔夷初探寻的眼神,悄然点了下头。 “夫人,夜深了,不如安置吧。” 听到赵玄祐这话,崔夷初暗恼玉萦太过狐媚,勾得他难以割舍,面上却依旧笑着,“宝珠,你去服侍世子更衣,我喝了安神汤就来。” 宝珠正要上前,赵玄祐抬手回绝:“不必了。” 他在外多年,早已习惯了自己梳洗,无须下人服侍。 崔夷初莞尔,目送他进了内室,这才朝宝珠使了个眼色。 “给玉萦的汤药备好了吗?” “备了。” “今晚不要用催情药了。”玉萦毕竟是替她去侍奉赵玄祐,若是一直灌催情药令她发作太过,过于放荡,会有损她公府嫡女的颜面。 “奴婢备的是催眠汤,保证玉萦进去过不了多久就会睡着。” 如今顺利过了第一晚,往后只消把玉萦迷晕了任由赵玄祐摆布就成。 崔夷初总算放了心,慢悠悠地喝过安神汤,这才进里屋。 赵玄祐已经换了寝衣,见她进来,坐在榻边朝她一笑。 崔夷初看着他,心绪万千。 当初家中为她择了靖远侯府做婆家,她原是不甘心的,后来听说了赵玄祐在战场和朝堂上的铁腕手段,知道靖远侯府位高权重,渐渐对他有了欣赏之意。 洞房花烛夜见到赵玄祐的那一刻,心底那一点失落彻底扫空了。 精心布置这个计划,为的就是跟赵玄祐过长久的日子。 辛苦布置了这么久,不可以在此刻露出破绽。 宝珠走到柜子前,翻了翻里头的衣服,回过头道:“夫人新制的那件寝衣奴婢怎么找不到?” “是不是收到旁边屋子去了?”崔夷初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走到柜子前看了看,“罢了,我自己去找。” 赵玄祐却是挑眉:“一件寝衣而已,明日再找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反正都是要脱的。 崔夷初假意害羞,垂眸道:“世子有所不知,新制的更合身,也更好看?” “哦?” “世子别管了,先睡吧。”崔夷初说罢,转身吹灭了屋里蜡烛,带着宝钏离开了。 赵玄祐没有多想,掀开帐子先躺下了。 廊下的玉萦见屋里熄了灯便知时辰差不多了。 很快崔夷初走了出来,见玉萦已经换好了寝衣,面色稍稍和缓。 “坐胎药喝了吗?” “已经喝了。”其实只抿了一小口,趁着宝钏没注意,她直接把一碗药倒进了院子的花圃里。 反正天黑了,没人看得见。 明早天亮就干了,到时候她过来松松土就了无痕迹了。 只听得崔夷初压低了声音叮嘱道:“进去好生侍奉,若能有孕,定抬你做姨娘。” 玉萦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朝崔夷初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敢。” 她那张莹白的小脸着实动人,饶是崔夷初自负是京城第一美人,都对她微微动容。 妒念转瞬即逝。 玉萦生得再美貌,不过空有一副皮囊而已,哪里值得她去妒忌。 等到生下孩子,仅有的这副皮囊也就灰飞烟灭了。 想到这里,再看到玉萦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崔夷初只剩下不屑和傲慢了:“进去后少说话,省得世子听出破绽。” 多让她陪睡几回,一两月内有喜信最好,省得夜长梦多。 崔夷初淡淡颔首:“今晚别睡,等着世子完事了,叫宝珠进去伺候。” “是。” 玉萦朝崔夷初福了一福,默默朝屋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布置了厚重的帘子,明明内室三面都是窗户,屋里却黑漆漆的,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玉萦凭着记忆走到榻边,摸索着想挑起帐子上榻,忽而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怎么着急灭灯?不让我瞧瞧寝衣是什么样的?” 听着这面热心跳的话语,玉萦心中不是滋味。 赵玄祐是武将,看起来端贵威仪,很难想象他说这般言语是什么表情。 前世她死了之后,崔夷初夺了她的儿子,赵玄祐以为是崔夷初所生,定然很心疼她,夫妻俩不知道会过得多和美,这样肉麻的亲热话只怕每晚都会对崔夷初说。 感受到握住的那只小手微颤,赵玄祐索性坐了起来,伸手将玉萦拉上了榻,语气颇有些无奈。 “怎么不说话?” “不……只是有点冷。”玉萦竭力模仿着崔夷初的声音,尽快把话说得短一些。 眼下还没到跟崔夷初翻脸的时候,一切都得顺着她的心意办。 赵玄祐顺势将她搂在了怀中。 感受到男子的气息,玉萦一时有些无措,只将脑袋倚在他的宽阔的肩膀上。 她跟这男人早已有了肌肤之亲,甚至还生过一个孩子,却是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与他静静相拥。 她意识到一件事。 赵玄祐一直都是清醒的,恐怕昨晚也说过这样亲密无间的话语,只是自己被灌了药,根本无法回应。 今晚她是清醒的,他当她是自己的世子夫人,所以她能以崔夷初的身份做一些事。 不能做太过分的事,否则会激怒崔夷初。 但……给崔夷初添堵挖坑无伤大雅。 当然,在这之前,她得先把赵玄祐哄开心。 玉萦睫毛微颤,抬眼看着他的下巴,心中一动,忽而仰起头,薄唇触到了他的喉结。 第9章 帐中私语 她明显感觉到对方肩膀抖动了一下,抱她的手臂亦圈得紧了些。 帐中甜香阵阵,玉萦愈发大胆,轻启薄唇,贝齿在他的喉结上轻轻磨了磨牙,似小猫儿讨好主人一般。 赵玄祐被她这淘气的举动惹得想笑。 然而玉萦不等他说什么,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世子。” 赵玄祐轻哼了一声,明显没有带着怒气,反是有几分亲近。 他是吃这套的。 玉萦心中微微得意,却不敢更近一步。 今日才喝了避子汤,若是再有那事,岂不是白喝了? 到底该怎么推脱又不触怒赵玄祐呢? 迟疑之间,身旁的男人拉开了玉萦的被子,一股温热的气息迅速将她包裹起来。 他太高大,也太有力量了。 玉萦在他手中,仿佛就是被风雨摧摇的紫薇花,根本无力抵挡。 感觉到寝衣在剥离,玉萦艰难地又喊了声“世子”。 “嗯?”赵玄祐低沉的声音响起,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玉萦没有忙着阻止他,只可怜巴巴地说。 “世子,我身上不大舒服,今晚,能不能算了?” 赵玄祐抬起头,把手挪到被褥上,声音柔和了几分:“昨晚累着了?” “嗯。” 这不是借口,昨儿她被灌了药,遇到赵玄祐便如干柴和烈火,差点没把她灼烧成灰了。 赵玄祐重重呼了口气,没有说话,翻身躺下了。 玉萦眨了眨眼睛,心下一哂。 顶着堂堂世子夫人和公府嫡女的名头,在赵玄祐跟前说话是有分量的。 易地而处,倘若她以通房丫鬟的身份到了赵玄祐身边,求他别碰自己,他能轻易答应吗? 玉萦忽而对权势有了一种粗浅的感觉。 不过现在的她连活命都不容易,何况谋求权势呢? 看着身旁的赵玄祐,玉萦深吸了一口气,撇清心中杂念,倚着他的肩膀睡着。 这讨好的动作令赵玄祐心软了,抬起胳膊搂住她,让她可以枕着自己的胳膊。 “夫人……其实……” “怎么了?” 赵玄祐的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你身上既不舒服,为何晚膳还吩咐人做什么鹿茸汤?” 鹿茸汤? 也是…… 崔夷初行事周全,既然给她下了药,赵玄祐这边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天天给赵玄祐喝鹿茸汤? 难怪……前世赵玄祐就格外的贪,夜里就跟野兽一般。 玉萦每日早起时,整个人都像是被巨石碾压过一般,根本无甚趣可言。 得知自己顺利有孕时,还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远离赵玄祐了。 现在想想,这事也不能全怪赵玄祐,还得记在崔夷初头上。 “世子误会了,不是我吩咐的。” “不是你?” 玉萦想了想,把这事推到了周妈妈头上。 “我身边的陪房都是娘家来的,世子知道的,爹娘盼着我能早些为侯府开枝散叶。” “她们听你娘的,不听你的?” 听到这句反问,玉萦心中一喜。 果然,赵玄祐不喜欢旁人在侯府里这般有势力。 玉萦点到即止,又帮崔夷初找补了回来:“那她们不敢不听,只是世子这么久没在京城,每回去娘家,爹娘都会念叨一下,她们就记下了。” 赵玄祐想到自己这一年在外,着实有些委屈妻子。 毕竟,她年纪尚小,公府里只有年迈的祖母,想跟娘家人多亲近也在情理之中。 他侧头在她青丝上落下一吻:“往后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你多回娘家也好。” “世子哪天离京?” “不是才说过?” 晚膳时,赵玄祐已经跟崔夷初说过了这回的安排,下月初七就得回军中。 上辈子赵玄祐只在府中待了十几日就走了,玉萦正是知道此事,所以才提起这事。 没想到他跟崔夷初提过了。 好在这个错不是不能弥补,玉萦撒起娇来:“下月就走,也太仓促了。我在想,世子不能想办法在京城里多呆一阵子吗?” 崔夷初性子比较淡漠,用膳的时候定然不会劝赵玄祐在京城里久留。 更何况,崔夷初想要偷梁换柱,赵玄祐在京城里停留的时间越少越好,才不会留他。 玉萦却不一样。 赵玄祐在家,崔夷初行事多有顾忌,赵玄祐不在,崔夷初就是侯府之主。 无论如何都得冒险一试,若能留下他,报仇就会事半功倍。 “先前夫人听到我下月要走,不是没什么想说的吗?” 果然,崔夷初巴不得他留下种就赶紧走。 “世子别笑话我了,丫鬟婆子都在旁边,我哪里好意思说这些?” “如此。”赵玄祐听着她委屈的声音,不自觉抿了唇。 “那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赵玄祐听到她的追问,心情愈发大好,缓声道:“这事我说了也不算,我且问问,等有眉目了再告诉你。” “好啊,不过,”玉萦狡黠道,“要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告诉我。” “为何?” 玉萦仰起头,凑到赵玄祐耳边呢喃道:“不然我怎么向世子送上谢礼呢?” 这话说得轻佻,赵玄祐原本强压下被鹿茸汤勾起的心火,又噌地一声点着了。 他喑哑着嗓子道:“你的谢礼是什么?” “到时候世子自然会知道。” “呵。”赵玄祐轻笑。 今晚答应了不碰她,但除了碰她,还有好多别的事能做呢。 屋里春光无限,廊下,崔夷初的脸色却黑得可怕。 听着屋内传出来的娇声笑语,她眼中的恨意几乎都要滴出水来了。 “夫人,夜深了,让奴婢在这里守着吧。”宝珠拿了一件披风过来给她搭上,低声劝道。 崔夷初没搭理她,反是看向蹲在旁边守炉子的宝钏。 “怎么里头一直在说话?给玉萦喝安神药了吗?” “喝了。”崔夷初的眼神太可怕,宝钏感觉自己又要再挨一巴掌,回答的时候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亲眼看着她喝的?” 宝钏看着玉萦端起了碗,只是分神想事去了,再回头碗已经空了。 但她不想再挨巴掌,哪里敢说实话,笃定道:“奴婢亲眼看着她喝完的。” 崔夷初盯了她片刻,转头对宝珠道:“以后你看着玉萦喝药。” “是。” 宝珠见崔夷初神情依旧不虞,苦劝道:“世子喜欢夫人,这会子宠她,是以为在宠夫人。” 是吗? 崔夷初想到玉萦那袅娜丰盈的身段、莹白若瓷的肌肤,恨意愈发滋生。 在榻上,她未必比得过这贱人。 她早就知道,有权有势的男人对女人从来不看什么出身地位,谁能在榻上讨得他们喜欢,才是真喜欢。 戾气一生,她下意识地就想踢翻烧水的铜锅宣泄情绪,宝珠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拼命朝她摇头。 赵玄祐就在屋里,若是闹出动静,必然惊动他。 瞬间的怒意过后,崔夷初恢复了冷静,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好好守着,天亮前把玉萦带出来。” 第10章 云露初显 崔夷初去了旁边厢房休息,宝珠和宝钏轮流守在廊下。 天快亮时,周妈妈过来了,她年纪大了,又是跟随国公夫人身边多年的老人,崔夷初体恤她,不让她夜里当值。 “昨儿可还顺当?”周妈妈问。 宝珠点头:“跟前晚差不多,这会儿该去把玉萦带出来了。” “小心行事,别惊动了世子。” 这两日崔夷初发脾气的次数明显增多,挨了巴掌的宝钏知道,周妈妈和宝珠当然也知道。 “我知道的。” 宝珠推门进屋,里间静悄悄的,想是两人尚在熟睡,宝珠绕过屏风,还没走近床榻,听到赵玄祐低沉的声音。 “谁?” 行军打仗的将军,再乏再倦亦异常警觉。 宝珠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说:“回世子的话,奴婢宝珠,来请夫人起床。” “公府的规矩?” 宝珠听到这句反问有些懵,只感觉出赵玄祐语气不善,忙道:“昨儿夫人没能陪世子去给老太君问安,心中愧疚,想好了今早亲手做酥饼去给老太君赔罪,让奴婢算着老太君用膳的时辰,得这会儿起了才来得及早膳。” 赵玄祐没再说话。 宝珠心知不能再拖下去,大着胆子上前拉了一半的帐幔,瞥见里头横躺的两人,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滴血了。 赵玄祐俊目阖着,身旁的女子柔弱无骨,软绵绵地枕在他的胳膊上,鸦青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和半截身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白净柔腻。 若是夫人瞧见这副场景,只怕会失了所有分寸。 宝珠收回目光,轻声提醒:“夫人,该起了。” 这会儿玉萦醒了,见是宝珠过来,想起身,却困得厉害,软绵绵道:“扶我起来。” 宝珠伸手将她从赵玄祐的怀中扒拉出来,替她整理身上的寝衣。 眼看着要把人拉扯下榻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扣住了玉萦纤袅的腰肢。 “祖母知道你的孝心,不必做这些下人的事。” 看着玉萦朦胧的睡眼,宝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又躺回去。 世子的警觉果然异于常人,假如此刻没带走玉萦,天就要大亮了,所有的筹谋会功亏一篑。 宝珠纵然聪慧,也不敢开口。 眼下她若插嘴,只会激怒赵玄祐。 “下人怎么了?”玉萦忽而柔声笑了,有气无力地说,“我乐意服侍祖母。” “哼,”赵玄祐轻笑了一声,说了句“随你”便松了手,扯着薄被翻身睡了过去。 宝珠在旁看得呆愣,直到玉萦捏了她的胳膊才回过神来,扶着她往外走。 玉萦身上还穿着寝衣,晨间的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 “赶紧回屋。”周妈妈冷着脸训道。 玉萦却不着急走,低声问:“夫人呢?我有事禀报。” “夫人正在梳洗,跟我来吧。” 周妈妈没啥好脸色,宝珠想了想,领着她去了旁边的厢房。 厢房原是备着崔夷初娘家姐妹过来的时候休息之用,这两日夜里她自己歇在这边。 这边离正屋近,万一出什么事可以随时接应。 推门进去,宝钏正在给崔夷初梳妆。 接连两日崔夷初都睡得晚、起得早,因此眼圈下的黑青很明显,前一晚还好说,今早便有些说不过去了,所以才要用脂粉来遮。 玉萦进来的时候,她才上完一半的妆。 崔夷初从镜中瞥见玉萦,眸光一凝。 外头天光刚蒙蒙亮,门一开,玉萦便夹杂着晨风花香一起进来。 她身上穿着的寝衣是崔夷初让绣娘新制的,缎子是公府得的御赐新料,虽无过多绣花,但质地如锦,颜色娇嫩,穿在身上便如立在花丛里一般。 因是为她所裁,与玉萦来说不大合身,尤其是前胸和后臀,鼓鼓囊囊的,几乎要包裹不住她的身段了。 玉萦未施粉黛,却是光彩照人,神情含春。 宝珠一眼看出了崔夷初的情绪,忙将玉萦拦在门口:“有什么话赶紧说,别打扰夫人梳妆。” 玉萦仿佛没看出她们主仆间是小九九,恭恭敬敬地朝崔夷初福了一福:“昨晚世子问起为何要做鹿茸汤。” 昨夜她与赵玄祐说了许久的话,她不说,崔夷初也会问。 不如过来先说,显得自己忠心。 “他问了这个?”崔夷初闻言,刚才对玉萦容貌的那一点不悦顿时消散。 赵玄祐果然敏锐,连鸡汤有鹿茸都尝出来了,还好之前不曾给他下药,否则一定被他当场识破。 “是。” “你怎么答的?”崔夷初眸光一动,追问起来。 若玉萦答得不好,她还得费心找补。 “奴婢说是夫人回娘家的时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送的,给世子补身。” 回答虽不算完全,到底没有大的疏漏。 崔夷初松了口气,再看向玉萦的时候又有些警觉,这丫鬟比她想象的聪明。 “还说了些什么?” 玉萦垂眸,不安道:“世子的确说了好多话,只是昨儿奴婢困倦得很,压根睁不开眼睛,只是随口附和着,过了一会儿更是睡过去了。奴婢怕捅娄子,这才急着来见夫人。” “知道了。” 等着宝钏上完妆,崔夷初自己挑了个鎏金簪子戴上,起身往外走去。 玉萦默默跟在她们主仆身后,出了厢房。 外头依旧是蒙蒙亮。 宝珠打发玉萦回耳房呆着,与宝钏一左一右扶着崔夷初出了流芳馆。 “你觉不觉得,玉萦其实挺聪明的。”崔夷初忽而道。 宝珠替她披上海棠绣花薄绸披风,没去接话,宝钏听着下意识地不服气:“哪里聪明了?她跑来说这些就是想讨好夫人。” 崔夷初冷笑:“旁的不说,比起你便聪明了许多。” 宝钏再次碰了逆鳞,怕又挨打,缩着脖子把脸埋得更低。 宝珠适时道:“未必就是聪明,无非是反应快、机灵些罢了。其实她机灵些也好,这样她替夫人生下的孩子也能机灵些。” “这倒是。”宝珠说话一向深得崔夷初心意,附和道,“生个蠢笨如猪的孩子,更是后患无穷。” 比起玉萦机灵这件事,宝珠其实很在意先前在帐子外见到的那一幕。 玉萦服侍世子才两晚,两人间说话的语气竟已那般熟稔和亲昵。 虽说她是顶着夫人的名头,可宝珠心里明白,哪怕是夫人,也没法跟世子那样说话的。 服侍了世子两回便已经摸到了世子的脾气,跟世子相处的比真夫妻还像真夫妻…… 可惜她太知道崔夷初的脾气了,倘若说出来,又不能立即打杀玉萦,只会令她大发脾气,她和宝钏都得做受气包。 等着玉萦尽快怀孕,再处置掉应该就没有后患了。 第11章 提前埋线 请稍候,内容正在加载中或接口暂时不可用。 第12章 初显端倪 崔夷初强压下心底的不安,让自己冷静下来。 靖远侯府人丁不旺,侯爷和世子常不在京城,往来的人家甚少。 安宁侯府前些年朝中无人,有些没落,这两年出了个宠妃,叶家人出入宫廷也多了。 如果崔夷初有的选,并不想跟叶家人往来。 好在她已经是赵家的儿媳妇,叶家人若是识趣,应该不会在赵玄祐跟前提这些风言风语。 片刻后,一袭锦衣华服的叶莫琀走进了乐寿堂。 他今年十七岁,没靠荫封做官,家里让他外出在书院求学,准备走科举的路子,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给老祖宗请安了。”叶莫琀上前先朝叶老太君请安。 “别拘礼了,快来见过你的哥哥嫂嫂。”叶老太君笑得可亲,“你这一向都在书院用功,许久没见到玄祐了。” “是啊,所以听说玄祐哥回京,一早从家里赶过来,老祖宗不会嫌我烦吧?” “你这孩子,今儿来了就不许走。” 叶莫琀比赵玄祐小四岁,小时候是追在他身后满地跑的跟班。 后来赵玄祐去了军中,每次回京都是来去匆匆的,往来少了些,但交情不减。 今日听说赵玄祐回京,特意一早登门。 “小弟见过哥哥嫂嫂,恭贺哥哥嫂嫂大喜。” 赵玄祐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年不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 去年赵玄祐成婚的时候,叶莫琀在书院登山不幸摔了腿,留在外地静养,没能回京参加婚礼。 今日登门,他特意备了迟来的新婚贺礼。 寒暄几句后,叶莫琀有些坐不住了:“今儿天气不错,大哥要不要出城骑马?” 赵玄祐才说了不出门应酬,他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不想动弹,我从禹州带回来几坛好酒,你若有兴致,留在府里陪我喝了。” “甚好。” 三人在乐寿堂陪着叶老太君说了会儿话,叶莫琀的确没有提及崔夷初的旧事,相谈甚欢。 中午在这边摆饭,等到老太君进屋午休,崔夷初也回了流芳馆,赵玄祐带着叶莫琀去了书房。 “上回写信不是说在书院苦读吗?怎么又溜回京城了?” 叶莫琀嘿嘿笑了声:“我就不是读书做官那块料,呆个十天半月的就得回京一趟。” “既不是读书的料,不如跟我一起回禹州从军。” 听出赵玄祐的揶揄,叶莫琀嘿嘿笑道:“我倒是想去,只怕去了没几日你就怪我败坏军纪,把我赶回京城。” “尝尝禹州的青竹酒。”赵玄祐素知他的脾性,最是喜欢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哪里忍得了边关清苦,只是打趣他而已。 叶莫琀端起酒杯,先抿了几口,旋即一饮而尽。 “果真烈性。” “再来一杯?” 叶莫琀连连摆手,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不了,我还是喝侯府自酿的杏花酒吧。” 两人推杯问盏,很快都有了些微醺的醉意。 “最初听到你定亲的消息,我还有些担心呢,”叶莫琀放下酒杯,感慨道,“今日见你和嫂嫂如此和睦,我也放心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赵玄祐眸光一凝,沉声问:“是什么让你觉得不放心?” 对上他泓邃的目光,叶莫琀顿时酒醒了几分,知道自己失言,又不知道该如何找补,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道:“就是……之前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关于夫人的?” 叶莫琀被逼问得无法了,点了点头:“嫂嫂出身好,模样好,性情好,嫉妒的人肯定不少,所以编排些风言风语出来……” “到底是什么风言风语?”赵玄祐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叶莫琀扭扭捏捏道:“若是哥哥跟嫂嫂成婚前,我必然会说,如今你们俩恩爱和睦,我再说,岂不是太小人了?” 当初听到赵崔两府要结亲,叶莫琀犹豫着要不要写信告诉赵玄祐的时候,便听说婚期已经定下,只能作罢。 “说来听听。从你口中知道,总比听外人说要好。” 当初定亲的确定得很急。 赵玄祐已过弱冠之年,同龄的王孙公子都已经当爹了,所以叶老太君对此很着急,等到媒人登门提及崔夷初,她即刻便应下了。 毕竟,无论出身还是才貌,崔夷初都是京城贵女中的翘楚。 “好吧。”叶莫琀搓了搓手,缓缓道,“我以前没见过嫂嫂,全是听三妹妹说的,你知道的,自打我小姨封了昭仪,三妹妹时常进出宫廷,听说了些不少流言蜚语。” 宫里的流言蜚语? 赵玄祐没想到会牵扯到宫里的人。 “继续。” 叶莫琀感受到一股杀气,不敢再吞吞吐吐,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听说嫂子从前给公主做伴读时,颇为讨好几位皇子,一心想做王妃……” “然后呢?” 以崔夷初公府嫡女的身份,想做王妃并非妄想,做不了才是有些奇怪。 “听说皇后娘娘不喜欢她,所以几位适龄的皇子成亲时,在公侯之家指了一圈婚事都没指到她,还把公主伴读的差事给抹去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令她得罪了皇后?” “这就不知道了,这种事皇后娘娘不说,旁人不敢议论。哥,你也别担心这个了,我瞧着嫂子挺好的,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 赵玄祐没有说话,叶莫琀自知喝多了失言,岔开话题说起京城里其他高门的闲话。 好在赵玄祐似乎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还留叶莫琀在侯府吃了晚膳,等到叶莫琀离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玄祐信步去了流芳馆,正屋里已经灭了灯烛。 “世子来了。”今儿是宝钏当值,见赵玄祐进了院子,忙高声通传。 赵玄祐目光微凝。 每回他来流芳馆,院里的仆婢似乎都格外紧张。 他走上台阶,房门便开了,崔夷初披着衣裳走了出来。 “世子。” “进屋吧,别受凉了。” 崔夷初垂眸浅笑,侧身让到一旁,待赵玄祐进了屋,这才跟在他身旁进去。 见宝钏要跟进来,赵玄祐冷冷道:“下去吧。” 宝钏愣了愣,干巴巴道:“是。” 崔夷初察觉赵玄祐神色不虞,朝宝钏使个眼色,宝钏低头退了出门,将房门带上。 想到今日赵玄祐与叶莫琀聊了许久,她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从前那些事鲜为人知,但叶家与宫中有往来,或许听到了什么风声,叶莫琀一定透给了赵玄祐。 她只做不知,依旧温婉和煦:“世子身上有酒气,要不要让厨房准备一碗醒酒汤?” “不必。”赵玄祐酒量极好,虽有醉意,却清醒得很。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料想崔夷初是看出来了的。 她若询问,他自会告知。 但她不问…… “那早些安置吧。”崔夷初说着,等着赵玄祐梳洗更衣的时候,悄然出了门。 廊下,宝钏已经将换好寝衣的玉萦领了过来。 崔夷初看着玉萦,眼底隐隐有焦灼。 “给玉萦备的安神汤呢?” 宝珠闻讯匆匆赶来,正好听到崔夷初这话,主仆二人眼神交汇之际,宝珠默默退下,很快端了一碗颜色清亮的汤来。 夜风拂面,玉萦接了汤,闻着那味道,便知这是第一夜喝的那种催情汤药。 她不动声色,当着她们主仆三人的面一饮而尽。 第13章 枕边蜜谋 “去吧,小心服侍。” 玉萦没有应声,只恭敬朝崔夷初福了一福,垂眸进屋去。 今晚依旧是个晴夜,上弦月高挂,落下一层清光。 一进屋,玉萦的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她快步去了侧室,将口中的汤药尽数吐进了恭桶里。 今日她在耳房闷了一日,什么都没做,只对着一壶水练习如何把水含在口中不吞进去。 依照前世的记忆,崔夷初夜夜都会给她灌药的,有时候是催情药,有时候是催眠药。 昨晚是她抓住宝钏分神的机会才没有喝药,但她不是夜夜都能避开监视,所以特意练习了把汤水含在口中的法子,今晚立即派上了用场。 玉萦端起茶水,又漱了一次口,心情颇为轻松。 宝钏昨天挨了打,今天口风紧得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跟赵玄祐吵架了? 崔夷初婚前失贞,藏着那么多秘密,的确不敢跟赵玄祐坦诚相待,所以给了玉萦可乘之机。 回到里间,换好寝衣赵玄祐坐在榻边,并没有躺下。 玉萦不禁有些犯愁,眼下她还得利用崔夷初这层身份做些事情呢,不能让赵玄祐现在知道自己只是个丫鬟。 她伸手将青丝拨乱,任由它遮挡住半边脸,抬手做出打哈欠的模样,径直朝床榻走去。 没等赵玄祐说话,便从他身旁爬上了榻。 待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这才矫了嗓音,软绵绵道:“世子,夜深了,熄灯歇了吧。” “困了?”赵玄祐问。 短短两个字,语气中便透着不虞。 玉萦“嗯”了一声,从被子里伸手拉了拉他寝衣的袖子。 这举动甚是得他的心,他有所意动,起身吹灭了蜡烛。 帐子里一下变得黑漆漆的,两人静静躺着,中间还隔了点距离。 这跟昨晚明显不同,赵玄祐根本没有过来亲热的意思。 虽合了玉萦的意,却不利于她打探消息。 联想到崔夷初的反应,玉萦大着胆子问:“世子在生我的气?” 赵玄祐没有动,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不是。” 该说什么呢? 他不在乎旁人的风言风语,但有些事他不得不多想。 成亲的时候,赵玄祐二十一,崔夷初十九,两人的年纪都比寻常公子贵女成婚年纪大一些,所以两府才会着急办婚事。 他是因为在常年在军中所以耽搁了,但她呢? 她是才貌双全的名门淑女,求娶的人据说很多,迟迟没有定亲,便是如流言所说,在等几位皇子的指婚吧。 所以,去年洞房花烛夜之时,她故意拒绝他,是因为不甘心嫁到侯府来吗?这桩婚事对她而言是次选吗? 赵玄祐骨子里的倨傲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我不信。” 温柔倔强的声音打断了赵玄祐的沉思,他别过脸,看向身旁的女子。 锦帐厚重,透不进半点月光,即便他在黑夜里目力甚好,也只看得清她的轮廓。 听到她娇滴滴的反驳,冷硬的心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中,那一点子不满又消散了许多。 他挪动身体,凑近了她。 “夫人能否给我一句实话?” “世子说的好像我有什么事瞒了你似的。” 她这话说得着实可怜,赵玄祐心一软,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似昨晚那般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当初知道要嫁我的时候,你心中可曾觉得委屈?” 玉萦眉心跳了一下。 赵玄祐怎么会这样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起争执了? 不会,以崔夷初阴险狡诈的性子,不会跟赵玄祐正面冲突。 赵玄祐问得温和,应该还不知崔夷初婚前失贞的事,但肯定是听说了什么……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猜来猜去也没个结果,干脆直接问。 “世子听到了什么?” 赵玄祐斟酌片刻,缓声道:“莫晗说,你是有机会遴选王妃的。” 莫晗是谁? 崔夷初以前想做王妃? 以她的家世的确堪当王妃,但她却没有,失身的事跟此事有关吗?这不是靠想能想出来的。 玉萦思忖片刻,低声道:“爹娘自然是盼着我能做王妃的,可这些事也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岳父岳母送你进宫为公主伴读,应是寄予厚望。” 见话茬果真牵扯到了崔夷初娘家,玉萦心中暗笑,继续道:“他们是希望我能攀龙附凤,稳固公府的地位,为了家族,也是情理之中。” “你不愿意的?” “没有不愿意,也没有愿意。”玉萦答得含糊,若把话说明白了,赵玄祐去崔夷初跟前一提便被捅破了,“婚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待字闺中时,我只盼着自己能有个好归宿。世子就因为这事生气?” 玉萦说着,伸手攀住了赵玄祐的肩膀,如同前一晚一般,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这一吻,让赵玄祐神清气爽。 “我只是担心,你心中委屈。” 玉萦没再说话,静静在他怀中躺了片刻,软着嗓音道:“若我真有什么委屈,世子会怎么做?” 赵玄祐“嗯”了一声,“你有什么委屈?” “昨儿世子不是都看出来了嘛。”玉萦继续道。 赵玄祐蹙眉,回想了一下昨夜说过的话。 “院里的下人?” “是啊,跟着我来侯府的陪房,大多是爹娘的亲信,做事的确是一把好手,可就是仗着是爹娘用过的人,老是觉得我年轻,该多听他们的。鹿茸汤便是如此。” “昨晚你可是说他们都肯听你的。” “那你就是不管我了?” 俏皮的话逗笑了赵玄祐。 “夫人想让我怎么管?” 玉萦没有吭声,静默片刻才道:“宝珠宝钏都是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最是听我差遣,周妈妈原是我娘身边的人,总是拿乔做大。” “我把她赶走?” “真的?”玉萦惊喜道,“世子真的可以帮我这个忙?” 黑暗中,赵玄祐瞥见了她那双突然变得神采飞扬的眼眸,一时哑然失笑。 “她是你的陪房,我若撵她出府,旁人会觉得我在下你的面子。” “我也不是要把她怎么样,送回公府罢了。她是我娘的心腹,我撵她,下次回娘家,娘必定会说我,但若是世子挑了她的错处,娘就怪不着我了。” 赵玄祐才回府两日,的确感觉到这周妈妈把手伸得很长,拿自己当成侯府的半个主子了。 夜里的夫人俏皮可爱,白日里有这周妈妈守着,夫人被逼着戴了面具,像个无趣的假人。 侯府里就他们夫妻俩主事,原是该自在些。 既然夫人都开了口,他自无不应之理。 “那我真撵了?” “多谢世子。”玉萦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遂趁热打铁道,“她毕竟是我的陪房,等到撵她的时候,我少不得要帮她说几句话,世子一定要撵她就是了。” “好。” 赵玄祐答应的痛快,只是他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触到了自己的薄唇上。 第14章 真身相见 赵玄祐莫名觉得好笑,只是帮她处理个下人,便能欢喜成这样。 想到这里,赵玄祐道:“你是侯府的主子,不管是你的陪房,还是侯府旧人,不喜欢的尽管撤换,多给些遣散银子就是。” 靖远侯府是本朝开立之时封立的五侯之一,重兵在握,雄震西境,每年食邑的租税和朝廷的俸禄稳定,再加上百年来积攒的田产商铺,收益相当可观。 且侯府嫡系人丁稀少,赵玄祐吃住都在军中,老侯爷在南方养病,最大花费就是药材,叶老太君吃斋念佛,除了饮食上讲究些,衣裳首饰花费极少,剩下一个崔夷初再怎么铺张奢侈,每年公中银两盈余也有八九成。 比起京城里动辄供养几十人的公侯之家,靖远侯府着实宽裕太多,赵玄祐从未为银子犯过愁。 “那可不行。”玉萦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娇声笑道,“世子在京城,恶人当然要世子来做。” “随你。”赵玄祐素来冷硬,只有在此刻的语气带了几分宠溺。 他抱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凑近了些,只觉得香风扑面而来。 “今晚好些了吗?” 赵玄祐声音压得低,贴近她的耳朵问话,自然而然带着温热的气息。 玉萦耳根子发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只是那事对她而言是能免则免,还不知道陈大牛五日后能不能送来避子丸药呢。 “好些了。”玉萦倚在他肩膀上柔声回答,只是语气有些可怜。 赵玄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搂紧了她叹口气。 “上药了吗?” “上过了。” 崔夷初的确给了她上等的膏药,不止如此,耳房摆的胭脂水粉都跟崔夷初是一样的。 玉萦没想亏待自己,按时给自己上药,前儿被摧残的娇花的确恢复了不少。 “那我们还像昨晚那样?” “嗯。” 玉萦说完,轻轻闭上眼睛,感受到身旁男子的温柔,心里多了几分感慨。 前世她总是喝了崔夷初的“安神汤”才能服侍他,除了知道他有用不完的力气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其实他并非不加节制的人。 他对身旁的女人其实是怜惜大过欲念,她不愿意,他便愿意克制自持。 锦帐春情摇曳。 待到快天明时,又是宝珠进屋低声提醒,说水备好了,请夫人去冲洗。 等到进了侧室,崔夷初已经候在那里了。 既是说了冲洗,宝珠当然做戏要做全套。 扒开玉萦的寝衣,麻利地帮她沐浴。 崔夷初瞥见玉萦肩膀和脖颈上全是嘬出的红痕,眸中尽是鄙夷。 玉萦心中觉得好笑。 无名无分的陪床丫头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自己从来没有主动爬床,是她崔夷初灌了药送自己去的。 她一个名门闺秀,出嫁前就失了贞洁,倒好意思来鄙夷一个被逼失身的奴婢。 玉萦很想知道,将来在赵玄祐跟前狠狠撕下她的面具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当然,眼下的玉萦一脸的恭顺,由着宝珠刷洗摆弄。 “自个儿穿上。”宝珠扔来一套丫鬟服饰,等着玉萦穿好,三人走出侧室,崔夷初自往里间去了,宝珠和玉萦一起走出正屋。 只是两人一走出门,便见一个长随站在门口跟婆子争执。 “快让开,我有急事要向世子通传。” 婆子道:“世子和夫人正在休息,再有事也得让人进去通传。” 玉萦抬眼看去,那长随与她对上目光,顿时认出彼此来。 “玉萦,快去禀告世子,有急事。” 宝钏认出门口的人是跟随赵玄祐的长随元青,只是她没想到,元青竟然认识玉萦。 元青是跟世子一块儿回京的,多数时候都呆在前院,怎么会认识玉萦呢? 惊愕之下,宝钏道:“别喊了,我这就进屋通传。” 只是还没转身,身后的门便打开了。 赵玄祐披了衣裳走了出来,宝钏和玉萦只能退到一旁。 “让开。”见赵玄祐走了出来,元青一把推开拦路的婆子,径直走上前来,在赵玄祐耳边说了什么。 “知道了。” 赵玄祐话音一落,崔夷初也走了出来,担忧地问:“世子,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我要出门几日。” 出门? 崔夷初巴不得他出门,只是余光瞥见玉萦还站在一旁,顿时大为恼火。 好巧不巧地,赵玄祐似乎也在看玉萦。 玉萦垂眸站在宝珠身侧,头埋得极低,似乎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 晨风吹到廊下,裙裾摇曳,赵玄祐的鼻尖隐隐袭来一阵香风。 崔夷初当机立断,高声说话:“既然有急事出门,宝珠,立即让厨房摆饭。” “是。”宝珠立即会意,拉上玉萦便往厨房走去。 元青见状,忙道:“世子,我这就让人备马备弓。”说着跟在了玉萦身旁往外走。 看着赵玄祐目送他们三人走出流芳馆,崔夷初简直肝肠寸断。 辛苦布局了那么久,居然让赵玄祐见到了玉萦。 玉萦长得像自己,又有那么一副风流身段,他很难不留意。 待他们三人走得远了,赵玄祐才悠悠收回目光,进屋更衣去了。 大厨房里随时都有人当值的,因说赵玄祐着急出门,很快呈了简单可口的粥饭过来。 赵玄祐并不挑剔,随意用了些。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赵玄祐斟酌片刻,还是对崔夷初如实相告。 “也不是什么大事,平王命我出城打猎,他一时兴起,即刻就要出发,兴许三五日才回来。” “如此,那我让人再备些干粮。”之前赵玄祐回京便去王府拜见过平王,这回又是私底下出京打猎。没想到他与平王的私交这么好…… 这么说,靖远侯府是平王的人? 赵玄祐似乎看穿了崔夷初的想法,缓声道:“只是打猎而已,不涉朝政。” 这话并非托词。 他与平王幼年相识,从前平王打猎,他便随行护卫过。 但身份有别,不是叶莫琀那样称兄道弟的交情。 赵玄祐在西路边境站稳脚跟后,每次回京,平王都会邀他喝酒打猎。 对赵玄祐这样一位手握兵权的重臣,平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想在立储之事上站队,但对方频频相邀,不能一直回绝,只能暗中周旋。 朝政之事,没必要向崔夷初说得太多,一则免得她担心,二是免得她传话回娘家,节外生枝。 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忽而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崔夷初。 “那个叫玉萦的丫鬟,倒是长得有几分像你。” 第15章 早已失身 崔夷初尚不知赵玄祐之前见过玉萦,以为瞥了一眼便印象如此深刻,心中没来由的发慌。 “像吗?”她下意识反问。 她选中玉萦的原因就是两人面容有些相似,但听到赵玄祐这样说,心中本能地生出不齿。 一个卑贱的丫鬟,哪里配与她相提并论? 一瞬间,眸中的冷意和反感难以抑制,赵玄祐甚是敏锐,留意到了她的眼神,有些诧异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一时没有言语。 崔夷初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压下心头的不满,恢复了往常的端庄温婉。 “当初只觉得这丫头合眼缘就留在院子里打理花草,没想那么多,真的像吗?” 她故作大方地仰起脸,似让赵玄祐做个对比。 赵玄祐看着她那张清雅的芙蓉面,忽而心中一动。 若是两人在帐中鸳鸯交颈时说起这事,她应该不是这样的反应,定会说几句让他忍俊不禁的俏皮话。 现在想来,玉萦眼角眉梢的绰约风情,更像夫人在夜里鲜活的模样。 “不像。” 赵玄祐有些无趣,丢下这两个字,便站了起来。 君臣有别,他得尽快出发去城门口等候平王。 崔夷初送了他出了流芳馆,等着赵玄祐走远了,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夫人不必担忧,”宝珠知道她是因为玉萦被世子撞见的事情生气,扶着她回到屋里,只劝道,“世子出来的时候,玉萦已经在廊下了,倘若那元青早来一步,被世子撞见玉萦在屋里,那才糟糕。” 崔夷初何尝不知。 可赵玄祐只是瞥了玉萦一眼,便留下印象,怎能叫她不生气? “玉萦呢?” “回耳房了,奴婢提醒她不许再出来。” 千算万算,居然让赵玄祐看见了玉萦,完美无缺的计划现在有了一个破绽。 崔夷初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很快有了决断:“世子既然见了她,往后没有躲着的必要了。” 赵玄祐见过了玉萦,留意了她,且知道她是花房丫鬟,倘若一直把她藏在流芳馆里,只会惹人怀疑。 流芳馆里大多是兴国公府跟过来的陪房,可侯府里下人大多还是原来的老人,小心行事为妙。 “往后就打发玉萦回花房做事?” “白天让她去花房干活儿,晚上还是在这边听差。” 崔夷初不想多见到玉萦。 花房位置偏僻,眼不见为净。 宝珠得了命令,径直去耳房把玉萦喊了出来,命她回花房做事。 终于可以离开流芳馆了…… 玉萦闻言大喜,面上却一副担忧的模样:“夫人要赶我走吗?宝珠姐姐,那我抬通房的事……” “嘘!”宝珠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许乱说,当初你爬床坏了侯府的规矩,多亏夫人宽厚才容留你,这事千万别张扬出去,等到世子想要通房的时候,夫人会举荐你。” 玉萦点了点头,只是眼中还有些不甘。 宝珠松开手,眸光里颇有些嫌弃,眼皮子这么浅,活该被夫人算计。 “回花房,老实做事,别跟旁人东拉西扯的。” “那我夜里还住流芳馆这边吗?” “当然。” 玉萦一扫脸上的忧色,重新笑了起来,朝宝珠福了一福,高高兴兴地朝花房走去。 她可不是装的。 关在耳房里,简直如同软禁一般,想走出流芳馆都困难。 今日意外撞见了赵玄祐,竟有这般意外之喜。 看样子老天爷都在帮她。 宝珠回到正屋,见崔夷初心不在焉地在抚琴,上前道:“已经打发玉萦去花房了。” 为了讨崔夷初欢心,宝珠嫌恶道:“她还有脸追问什么时候能抬通房。” “哼,”崔夷初冷笑,“自有她风光的时候。” 周妈妈这会儿过来当差了,听出些端倪,忍不住道:“夫人,世子见过玉萦了吗?” 崔夷初“嗯”了一声,表情几多不甘。 周妈妈道:“那得防着点啊,如今她在世子跟前开了脸,难保不会心比天高,自己舔着脸去世子那边邀宠献媚。” “应该没那个胆子吧。”宝珠想了想,“夫人是内宅主母,只要夫人不答应,世子不会收她。” 崔夷初听着她们的话,却是陷入沉思。 是该防着点,可她要防着的,并非是玉萦去邀宠献媚,而是她的肚子。 倘若一直没有身孕,该怎么办? - 离开流芳馆的玉萦,这几日过得还算舒心。 赵玄祐不在京城,没有宝珠宝钏的监视,只在花间忙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简单日子。 当然,活了两世,单纯早已不复在。 玉萦手中能打的牌实在太少了,连陈大牛会不会真的为她办事,也不太确信。 等到了约定的第五日,有婆子过来传话,说有她的同乡来找,心中的巨石才终于落地。 玉萦匆匆赶往角门,厨房采买的人此刻正在卸货,一筐一筐新鲜的蔬果抬进侯府。 “玉萦!”陈大牛一见到她,欢喜地朝她挥手。 侯府的规矩算不得森严,仆婢的亲眷登门,禀明了管家便可在角门相见,只是不能久留,不能走远。 玉萦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留意他们,拉着陈大牛走到巷子对面。 “我要的东西,买到了吗?” “买到了,在明安堂买的。”陈大牛把一包丸药递给玉萦,玉萦忙藏在袖中。 明安堂是京城里的老字号医馆,卖的丸药应该没什么问题。 “玉萦,你为啥要吃这个呀?” “不是我要,是府中一位姐妹。” 玉萦随便找了个托词,陈大牛也没追问,只是看他表情,不像是信了。 “我娘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一直昏迷,要给她请大夫吗?” “再等等。”玉萦手中那二两银子,可不够请名医的,只能委屈娘亲再等等,“大牛哥,有件事,非常重要,你得尽快去办。” “什么事?” 说到要紧处,玉萦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在看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想办法跟兴国公府的下人攀扯点关系,套套近乎。” 兴国公府,正是崔夷初的娘家。 “这……”陈大牛一个码头苦力,一听要跟公府攀关系,顿时面露苦涩。 宰相门前七品官,公府的下人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巴结得上? 玉萦却替他想了路子:“你力气大,能干活儿,只管去公府问问需不需要人做短工的,给门房递点钱,说你肯拿少一点的工钱,他们会用你的。” 在侯府做了一年多,玉萦多少知道这些高门豪奴的做派。 公侯之家人多、开销大,一年下来宴饮不断,经常请短工干粗重活儿。 支出的工钱都是固定的,陈大牛自己肯拿得少一些,管事的便能吃下这一份钱,只要门房肯引荐,即便陈大牛面生,管事们也肯让他做事。 崔夷初失身的事,兴国公夫妇定然是竭尽全力隐瞒。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定会有风言风语。 玉萦确定崔夷初早已失身,并且不能生育,她要打听的就是这风言风语。 也不知道,这奸夫究竟是谁。 第16章 心急吃豆腐 赵玄祐的马赶在城门落下前进了京城。 只是护送平王车驾回了王府,平王又摆了夜宴,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待赵玄祐回到靖远侯府时,已经临近子时。 几日前他离府的时候是一个人。 今晚回府,却添了一个女子。 王府夜宴上,平王喝得尽兴,便将王府里最美的舞姬赐给了他,几番推辞后,平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赵玄祐只能谢恩。 紧赶慢赶地回府,本想着流芳馆的温香软玉,平王这横叉一杆子,把事情弄得复杂了。 知道他带了女人回来,她该是什么表情? 打发那舞姬下去安置后,赵玄祐忽而道:“把宋管家叫来。” “这么晚了,爷还不歇么……”元青嘀咕了一句,却不敢耽搁,飞快跑去传话,很快把侯府管家宋得福叫了过来。 宋管家知道赵玄祐才刚回府,深夜把他喊过来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一路跑得飞快。 因他上了年纪,跑进书房时已经气喘吁吁。 “喝口水再说话吧。” 宋管家是叶老太君提拔起来的,在侯府服侍了三代主子,也算是老资历了。 老侯爷待他不薄,给他一家子除了奴籍不说,还为他的幼子在京城谋了个九品书吏的差事,因此宋管家对侯府愈发忠心。 “多谢世子。”宋管家从元青手里接了水,歇了口气,忙恭敬问道,“世子这么着急叫老奴过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不急,想起来问你些府里的事。” “是。” 赵玄祐喝了解酒汤,斟酌片刻,缓声道:“夫人过门后,带了多少陪房?” 宋管家没想到是要问夫人的事,愣了一下,旋即道:“十个丫鬟,五个婆子,还有四个小厮一个账房。” “都管着哪些事?” “后院除了老太君的厨房,各处管事都一年都换了人,不是夫人的陪房,也是夫人指派的。前院还都是老样子,就是多了一个账房,夫人的小厮也只是帮夫人跑腿采买。” 当初夫人过门后,叶老太君交代让崔夷初掌内宅,后院各处基本上换成了公府带过来的人。 因着赵玄祐不在京城,前院许多事项也会请她示下。 宋管家见赵玄祐突然问起这个,试探着问:“世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无甚不妥。” 崔夷初是新过门的媳妇,一来就要掌家,自然是她自己的陪房用起来更顺手。 既然娶她为妻,赵玄祐当然不在意这点事。 他会过问,只是因为妻子的央求。 “夫人身边那个周妈妈,平时帮她管内宅的事吗?” “是。”宋管家道,“宝钏和宝珠都是跟着夫人得多,后宅的事属周妈妈张罗的最多,算得上夫人身边的大管事了。” 赵玄祐开门见山道:“周妈妈做事可有什么疏漏?” 宋管家又是一愣,实在摸不准赵玄祐是什么意思。 “世子指的是?” “若是想把她撵出去,总要有个由头,你看看能否挑出什么错处来。” “撵出去?她可是夫人的陪房啊……”世子回来这几日,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世子与夫人恩爱和睦,怎么要撵夫人的陪房、下夫人的脸面呢? 宋管家犯着嘀咕,但赵玄祐显然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 看着赵玄祐深不可测的眼神,宋管家不敢多言,忙道:“要说错处,周妈妈的确经不住细查。” “哦?”赵玄祐没想到宋管家会这样说,“她干了什么?” 虽然赵玄祐一口答应要撵周妈妈出去,但他带兵多年,早已习惯了严明的军法。 撵人也得有个正当理由,不然难以服众。 “如今内宅大宗采买都是周妈妈在管,夫人的吃穿用度老奴不懂,但是仆婢们的伙食比从前差了不少,可花的银两多了一倍,老奴稍微打听了下,听说周妈妈的儿子在城里开着酒馆,如今侯府的菜肉都从那酒馆里买。” 赵玄祐面不改色,他自是不在意这点小钱,只是想到夫人让他赶走周妈妈,想是知道她这些所为,碍于娘家情面不好处置。 “捉贼拿赃,你能拿到证据吗?” “真要撵人?”宋管家闻言,忙道,“这个不难,那酒馆也是有上家的,老奴派人去查一下上家那边的账册,再对一下侯府的账册,一下就清楚了。” 赵玄祐眯起眼睛,伸手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光是这样还不够,得牵扯到她的身上。尽快办妥此事。” “知道了。” 赵玄祐微微颔首,等到宋管家退下,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世子,要再喝一碗醒酒汤吗?”元青问。 “不必。” 元青见他还没有要歇下的意思,忽而调皮道:“今晚爷还是去流芳馆安歇吧,要不然爷根本睡不着。” “臭小子!” 赵玄祐的脸一下阴沉下来,元青吐吐舌头,不敢说话。 都回府了,他当然要歇在流芳馆。 只不过带了美姬回府,但替她解决了周妈妈这个麻烦,说起来的时候总归气性小些? 月明星稀。 赵玄祐快步走到流芳馆外,正屋里早已熄灯。 一看到他,不出意外,门口的婆子又高声通传了起来:“世……” 元青明白赵玄祐的心意,立即呵斥道:“小声些,爷不想吵醒夫人。” 那婆子对上赵玄祐阴沉的目光,吓得头皮发麻,忙低声解释道:“是夫人吩咐说,世子过来的时候必须通传。” 赵玄祐懒得废话,径直朝里走去。 今晚廊下值夜的人是宝钏,上前朝赵玄祐一拜:“奴婢见过世子。” “夫人安置了?”赵玄祐问。 “已经睡了半个时辰了,奴婢这就……” “不必。” 赵玄祐推门进屋。 既存了不惊动屋里人的心思,他把手脚刻意放轻,行动间不发出一点声音。 来了好几回,他对正屋布局已经了然于胸,无须点灯,便自去衣柜前更了衣。 看着屋里垂下帐幔的床榻,香风袭来,赵玄祐心里那一点子火噌地一下灼烧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掀帘而坐,大手伸进被窝,却没有碰到自己想要的猎物。 正蹙眉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娇软的声音。 “世子在找谁?” 第17章 拈酸吃醋 只是一道声音,便令人酥麻。 赵玄祐回头过来,见屏风旁边站着个绰约人影。不置一词,径直上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玉萦刚去侧室吐了汤药,怕出事快步走过来,没成想他这般举动,一瞬间脚底离地,“啊”地惊呼一声,整个人窝在了他怀中。 “世子……” “养好了吗?” 男人声音喑哑,她当然知道问的是什么。 想他忍了这些日子,怕是今晚什么托词都不好使了。 还好前儿陈大牛把避子丸药买来了。 玉萦颇为无奈:“世子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只是寻常一句反问,落在赵玄祐耳中却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在勾引他。 赵玄祐眸光微闪,拥她入帐。 这会儿月亮被云遮住,没有光透下来,站在廊下的崔夷初脸色阴沉得很。 里头很快传来玉萦的声音,一下低一下高的,隐隐约约,似猫儿一般。 宝钏遂骂道:“浪成这样,可见这辈子是该送去青楼的。” “夫人,”宝珠扶着崔夷初,“回厢房歇着吧,奴婢在这边守着就行。” 崔夷初微微颔首,任由宝钏扶着她往厢房走去。 宝珠刚松了口气,忽然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流芳馆,在宝钏耳边说着什么。 “真的?” 宝钏大惊失色,细问了丫鬟几句,飞快跑进了厢房。 崔夷初刚换了衣裳,正要上榻,便见宝钏跑进来。 “不在廊下守着,跑这里做什么?” “夫人,今晚世子回府的时候带了一个女子。” 崔夷初眸光一动:“哪儿来的?” “尚不清楚,不过王爷这回说的是出城打猎,怕是跟平王府有关。” “哼。”崔夷初的脸色越发难看,目光阴恻恻的,看着有些吓人,“平王府养着许多歌姬戏子,京城里不少高门都有平王赐下的姬妾。” 宝钏前儿挨了打,这会子着急在崔夷初跟前争表现,便道:“世子虽得了新人,可一回侯府就马上来了流芳馆,可见没把那女子放在心上。” 她这话是认真想过的,但她没想过,赵玄祐此刻搂着的人是玉萦,落在崔夷初耳中又岂能好听得了? 宝珠比她聪明些,见状直接把话茬掐了,另劝道:“夫人的确无须过虑,世子将人安置在西角,挨着婢女杂役们住的偏僻地方,显然是不在意那贱人的。” 崔夷初终于听得点头,忽而想起了什么。 赵玄祐这么晚了还赶到流芳馆,除了冲着那事,恐怕会提起那女子的事。 “夫人在担心什么?”宝珠见她突然紧张,忙问道。 “今儿给玉萦喝的什么药?” 宝珠道:“是安睡助眠的,药量跟之前差不多了。” 催情药不可夜夜都给,她是名门淑女,玉萦这替身若真那般放荡,只会叫赵玄祐看轻。 也不知道赵玄祐提起此事时,玉萦会如何回应。 这一刻,崔夷初忽然意识到,倘若药效发挥得不够快,玉萦岂不是一直清醒着? 玉萦以自己的身份跟赵玄祐说话,这些话定然是要全做数的。 一时之间,她竟处在了被动? 崔夷初秀拳紧握,眸中露出凶光。 可惜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默默盼着安神汤的药效能快些发作。 天上的云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掩了月亮,再后来云层密密实实,将夜幕完全遮挡,没多时便哗啦哗啦的下起雨来。 “冷死了。”值守在廊下的宝珠和宝钏只能坐得离红泥小灶近些。 屋外狂风骤雨,鸳鸯锦帐里却是暖香袭人。 疲惫的玉萦抬手,摸到赵玄祐下巴上的薄汗,轻声问:“世子出了这么多汗,让丫鬟备水沐浴吧。” 沐浴时,便可借机溜走。 今晚他的兴致极高,她哪怕经历过,也有些吃不消。 赵玄祐的食指从她的锁骨划到鼻尖:“夫人的香汗不比我少,不如一起?” “不行。” 一旦亮灯,便会露馅,崔夷初怎么可能允许? “害羞?”赵玄祐冷硬坚毅的语气此刻温柔无比,他搂着怀中的人,吻了吻她的发丝,“怕什么?” “怕你。”玉萦说着从他怀中往外挣。 可她的力气哪里及他,刚一动弹,又被他扯了回来,死死扣在手臂里。 “有件事得告诉夫人。” 听他变了语气,玉萦心中一动,“是周妈妈的事吗?” “此事我已经命人去办了,夫人无须担心。” 玉萦心中一喜,赵玄祐说在办,那一定就快办成了,只是其他的事,她就猜不出了。 “还有别的事?” 赵玄祐斟酌片刻,缓缓道:“今晚平王赐了我一个舞姬,我推脱不过,只能把人带回府里。” 舞姬? 前世玉萦一直被宝珠宝钏严加看管,倒不知道府里还有一位平王赐下的舞姬。 侯府里只有崔夷初一家独大,多一个女人便能让局面复杂一些,是件好事。 不过她若表露出欢喜,势必会让赵玄祐起疑。 “世子要纳她为妾吗?”她试探着问,假装在吃醋。 “不。”赵玄祐断然道,“我并不喜欢她,夫人无需担忧。” 他本不是花心风流之人,眼下与妻子恩爱和睦,不希望因为一个舞姬生出嫌隙。 “真的?”玉萦略微有些失望,落在赵玄祐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不信我?”说着,赵玄祐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先养在府里吧,原来是舞姬,现在也做舞姬,侯府养一个舞姬还养得起。” 玉萦心情颇为复杂。 好不容易来了个给崔夷初添乱的,赵玄祐居然弃如敝履。 难怪前世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个舞姬,赵玄祐不宠,后面肯定被心狠手辣的崔夷初找机会处置了。 “世子可要说话算话。” “当然。” 演完了吃醋的戏码,想想崔夷初平常虚伪的做派,玉萦道:“虽是舞姬,毕竟是王爷赐下的人,世子如此冷落着,传到王府,怕是会惹王爷不喜。” 听着她声音有些可怜,赵玄祐轻哼一声,似是有些不悦,淡淡道:“人我已经收下了,便是给足了面子,旁的事无需顾虑太多。” 言语之间,也并不怕得罪平王。 这也难怪,靖远侯府是世袭的侯爵,世代掌着西北军权,行事只听皇帝一人号令。 平王身份再尊贵,赵玄祐也犯不着怕。 “可我还是觉得不妥。” “哪里不妥?” “我若说了,世子肯听我的?”短短几个来回之间,玉萦已经想出了给崔夷初添堵的好法子。 赵玄祐颇有些无奈,指腹在她的身上划过。 虽然帐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可她的肌肤滑腻如酥,抱在怀中香软娇柔,着实令他爱不释手。 好不容易花了一个时辰才平息下去的兴致,又在瞬间提了起来。 “听还是不听,得看夫人的本事。” 第18章 再吹枕风 话说到这份上,玉萦岂能退缩,只能勾住他的脖子。 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待到云散雨收,玉萦有气无力道:“世子可要说话算话。” “还想着这些事呢?”赵玄祐沉沉打了个哈欠,“明早再说吧。” 辛苦了半宿,谈不上累,睡意却浓了。 原想着抱着怀中娇躯就此睡去,谁知她还要说事情。 “世子反悔了?” 当然了。 玉萦腹诽,要不是为了说这事,她犯得着这么累吗? 想归想,态度却是乖巧娇俏的。 “夫人想怎么发落她?” 总算把话茬到这里,玉萦松了口气,缓声把自己的真心话讲了出来:“人都来了侯府,不如抬为姨娘。” “没那个必要。” 听出赵玄祐对那舞姬真没什么兴致,玉萦不意外,依旧孜孜不倦地劝道:“若是之前听说要添这么个人,我自是不乐意,只是世子都应下了,何苦让王爷心里不悦呢?” 她这话说得妥当,既表明了身为正室的介意,又打着为夫君考虑的招牌,的确令赵玄祐难以拒绝。 “真要抬姨娘?” “当然了,不过世子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这会儿安静下来,能听见屋外雨势又缠绵了起来,红纱软帐里,赵玄祐食髓知味地抱着美人,此情此景,她说什么都会应下。 “好。” “我还没说呢,”玉萦没想到他应得这般痛快,忍不住起身往上窜了点,亲了他一口,“到世子离京之前,都不许碰她。” 原来是说这个,赵玄祐“嗯”了一声,“随你。” 玉萦正暗自得意,谁知赵玄祐竟坐了起来。 不等她问,赵玄祐已命人打水。 也是,这一夜过分荒唐,别说两人身上腻得慌,便是床褥也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怕被拆穿,玉萦拿出主子的派头补了一句:“点个蜡烛放在角落里就是,省得晃眼睛。” 宝珠原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听到玉萦这话才算镇定下来,一边唤小丫鬟帮忙端水,一边点了支白蜡烛放在角落里。 烛光昏黄暗淡,能够行动,却又看得不分明。 “下去。”待温水呈上来,赵玄祐便将人都撵了出去。 玉萦知道他想做什么,索性自个儿舀水冲洗起来。 每晚被崔夷初送进来之前,玉萦早就洗刷干净了,夜里无须洗得那么仔细。 侧室里那烛光微弱得很,玉萦背对着赵玄祐站着,昏黄的微光照在她身上,身姿线条愈发柔和绰约,赵玄祐起先淡了的兴致又窜了起来。 “洗那么急作甚?”赵玄祐从身后将她搂住。 玉萦手中的葫芦瓢落到浴桶里,双手扶着浴桶边站着。 服侍了他两世,还是头回遇到这种场面。 “世子不是困了吗?今晚早些歇着吧。” 玉萦反手去推,他那身板如一堵墙似的,哪里推得动? — 宝钏重新铺了床,正欲出门,听到侧室那边又传来玉萦的低呼声。 世子可真是好精力。 这么没完没了的,也难怪夫人吃味,宝钏撇了撇嘴,退出去关上门,却见崔夷初站在身后。 她身上还穿着寝衣,只在外头搭了件披风。 “夫人。”她低呼一声,关切道,“外头风大雨大的,当心着凉。” “无妨。” “正屋这边无事,夫人安心去睡,”宝珠上前扶崔夷初回厢房,回头给了小丫鬟一个眼色,示意她在这边服侍着。 流芳馆里里外外都是从公府带来的人,全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进了厢房,宝珠问:“世子回府后夫人就一直满面愁云,到底是烦心什么?” 崔夷初没有说话。 “为着王府送的那个舞姬吗?” 崔夷初摇了摇头:“区区一个舞姬,还能爬到我的头上去?” “那夫人在担心玉萦这边?”宝珠轻轻替她揉着肩膀,低声劝道,“那舞姬或许靠着平王殿下的面子能有立足之地,玉萦一个毫无根基的丫鬟,哪里能对夫人构成威胁?夫人实在无需多虑。” “玉萦她是对我做不了什么,可我的一切计划都太依赖玉萦了。若是世子这趟回府,她没能怀孕,难道就这么由着她一宿一宿的伺候下去?” “夫人是怕夜长梦多,玉萦替代夫人的事迟早穿帮?” “当然。” 宝珠道:“奴婢瞧着玉萦挺机灵的,刚才世子突然起意要冲洗沐浴,还是她反应快,让奴婢在角落里点一支蜡烛。” “他们在沐浴?”崔夷初眸意渐冷,难怪刚才站在廊下的时候听到了水声。 只是一转念她便想到了什么。 “不是给玉萦喝了安神药吗?她怎地如此清醒?” “世子才从外头回来,想是急的,他们俩这大半宿都没睡。” 崔夷初还是觉得不对劲:“给她服药不就是为了怎么都能睡着吗?” “若是夫人担心,明儿我再加重药量。” 崔夷初微微颔首,眸色一沉:“去廊下守着,早些叫她出来。” 玉萦今晚没吃催情药,喝了安神药却一直没睡着,意味着她是头脑清醒地陪在赵玄祐身边。 危险,实在太危险了。 “奴婢知道了。” 宝珠正要退下,崔夷初忽而又出了声:“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叫崔荣这会儿回一趟兴国公府,跟娘说我等天亮了我要回家一趟,叫她别外出。” “是。” 宝珠见她神情凝重,不敢耽搁,即刻出去传话了。 天还没亮时,宝珠把玉萦扶了出来,径直带到了崔夷初的厢房。 看着玉萦眼皮子打架的模样,崔夷初稍稍安心。 “很困?” 玉萦点头,“今晚都没怎么睡。” “世子可跟你说什么了?” 玉萦被她一问,仿佛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世子说王爷赐了一个舞姬。” 哼,这么重要的事,果然是对这贱人说了。 崔夷初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怎么答的?” “奴婢困得厉害,眼皮子一直打架,世子说什么就应了什么。”玉萦服了几回药,虽都吐出来,却分得清楚催眠药和催情药的味道,知道昨晚宝珠给的是催眠药,推说自己很困。 想到崔夷初后面还可能跟赵玄祐提及此事,便朝崔夷初跪了下去,“奴婢有罪,请夫人恕罪。” “你何罪之有?” 看着崔夷初和宝珠都紧紧盯着自己,玉萦垂下眼眸。 “世子说那舞姬想王爷赐的,不能拂了王爷的面子,有意抬为姨娘,问奴婢怎么想。”玉萦越说越结巴,“奴婢想着夫人一向宽厚,也说要给世子添人,那舞姬既是王爷赐的,世子又收了,若是拒绝恐怕会惹世子不喜。那会儿世子一直问,奴婢不敢不说话,只好应了下来,请夫人恕罪。” 第19章 松一松土 看着崔夷初面色铁青,玉萦一副做错事害怕的模样,苦苦哀求道:“奴婢当时只是随口一应,若是不妥,夫人再去找世子说说,改了主意应当也无妨的。” “行了,回屋呆着吧,夫人要怎么做与你无关。”宝珠看得出崔夷初的心情已经差到极点,玉萦杵在这里只会让她更难受,赶紧打发了为妙,眼不见为净。 玉萦听着宝珠的话,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当下不敢再言,起身朝崔夷初福了一福便离开了。 回了耳房,玉萦不禁有些苦恼。 崔夷初的眼神、宝珠的话语,种种迹象表明,她们对自己起了疑心。 玉萦就着茶水吃了避子丸药,苦恼归苦恼,这会儿也是真的困了。 上榻睡过,再起身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走到窗边听到外头两个小丫鬟说宝钏宝珠跟着崔夷初回了娘家,今日正好可以偷懒。 玉萦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崔夷初突然回娘家,只怕是去找兴国公夫妇商议什么毒计,那对夫妻可是老奸巨猾的。 从崔夷初的位置来看,这一世与前世最大的差别是赵玄祐见到了的自己。 在她的计划里,赵玄祐绝不能知道玉萦的存在,至少是不能见过她。 其实这也在玉萦的意料之外,按本来的计划是背着崔夷初偷偷与赵玄祐接触,让他慢慢感觉到自己才是夜里陪他的人。 但现在两人意外撞见,崔夷初和玉萦的计划都被破坏了。 她会怎么做?会对自己下手吗…… 不能坐以待毙了! 崔夷初突然回娘家一定会有所动作,她必须提前应对。 打定了主意,玉萦坐到镜子前,仔细上了妆。 除了寝衣,她没有华丽的衣衫,也没有值钱的首饰,不过做戏做全套,妆奁里的香膏胭脂都是跟崔夷初一样的。 没有华服明珠装扮,只能在妆面上多做文章。 玉萦的肌肤原本就白净柔腻,不施粉黛亦无半点瑕疵。 此刻她薄薄敷了一层桃花粉,唇间略涂了口脂,整个人便娇艳了起来。 她是丫鬟,不可能穿着崔夷初的衣裳跑出去,想了想,玉萦解了腰带,重新为自己束腰。 本就是黄蜂细腰,这么一勒紧,腰身更是盈盈欲折。 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片刻,玉萦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没什么不妥了,悄悄推门出去。 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婆子。 宝珠宝钏果然跟着崔夷初回娘家去了,周妈妈想是在哪一处管着事。 玉萦不躲不藏地往外走,果真没人管她。 出了流芳馆,她便径直往赵玄祐的书房泓晖堂走去。 说是书房,其实泓晖堂在侯府的中轴上,连接着前院,也承接着后宅。 赵玄祐既在这边处理政务、看书,也在这里会客接待。 倘若他没有出府,定然是在泓晖堂。 有别于流芳馆的雅致秀丽,泓晖堂地势开阔,气势恢宏。 不止如此,这里守卫森严,门口便站着六个护卫,这根本没办法混进去。 玉萦有些泄气,精心打扮了一番,莫非连赵玄祐的面都见不着? 思忖片刻,玉萦走上前道:“请问元青在吗?” “什么人?”护卫看她面生,语气也不大好。 “我是流芳馆的丫鬟玉萦,夫人有事吩咐,让我交代元青几句。” 元青是世子近卫,原本世子夫人也是指派不上的,但近来侯府里人人都知道世子跟世子夫人如胶似漆,护卫见状,便进去为她传话。 没多时元青跑了出来,瞥见玉萦愣了愣。 之前见她都是素面朝天的模样,今日盛妆而来,自是不同寻常。 元青忽然觉得,即使以美貌著称的夫人,在玉萦跟前也相形见绌。 “玉萦,夫人有什么吩咐?” 玉萦示意元青走到旁边去,小声问:“世子在书房吗?” 元青年纪虽小,也不傻,听到玉萦这么关心世子,不禁反问:“夫人到底有什么吩咐?” 玉萦并不慌张,婉婉道来:“夫人离府时交代,说花房里近来新培植了些茉莉,开得正好,想着茉莉淡雅,摆在泓晖堂正合适,若是世子这会儿没在,我把花搬过来,免得打搅世子。”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崔夷初不在侯府,赵玄祐无法向崔夷初求证说辞,晚上侍奉的时候再提两句茉莉花便可圆过来。 “如此。世子这会儿在看书呢,”元青挠头想了想,往常赵玄祐看书不会拘着底下人做事,遂道,“你这会儿把花搬来吧,手脚轻些就成。” “好。” 玉萦回了花房,对管事婆子说泓晖堂要一些茉莉花,管事婆子虽有怀疑,可玉萦如今得了夫人的器重,进出流芳馆,宝珠特意吩咐过叫自己不必管她,于是没有多说,由着玉萦在花房里挑挑拣拣,又让花房的家丁帮忙搬花。 因是特意想在泓晖堂里逗留,活儿当然不能做得太快,等到家丁把花盆放在院子里,玉萦将他们都打发回了花房。 “就你一个人能行吗?你搬得动?”元青见着一地的花盆,忍不住问道。 “不是说世子在看书吗?人太多定会吵着他的,搬花盆算什么,别小瞧我。” 说着玉萦蹲下身,麻利地搬了一盆茉莉放在走廊的台阶下。 她看着瘦弱,可打小跟在娘身边干活儿,力气并不小。 元青见状笑了笑,也没有管她,自去屋里忙活去了。 玉萦把正屋前的花盆摆好,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很快看到了赵玄祐的书房。 夏日天热,窗户全都大开着,只放下窗纱遮挡蚊虫。 赵玄祐长得高,即便坐在那边,玉萦也能清楚看到他半截身子。 他是武将,平常都是气度冷厉,不怒自威。 此刻他穿着件天青色锦衣,手里又捧着一卷书,通身的气度便柔和了许多,不似武将,更像个气度清举的书生。 玉萦只是瞥了一眼,欣喜漫上心头。 难得崔夷初不在府,又借机进了泓晖堂,必得好好把握才行。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挪开目光,没有在赵玄祐的窗前停留。 她认认真真地查看摆放花盆的位置,确认过后,挽了袖子把茉莉花端过去,再逐一擦拭叶片、修剪枝芽。 到花房做活儿的第一日,教玉萦做事的老妈妈就说过,移花最是不能心急,要先缓缓松土,才不会伤到花根。 如今赵玄祐喜欢着顶替崔夷初身上的自己,要把这份喜欢顺利移植到自己身上并不容易。 她不能心急,更不能跑去赵玄祐跟前搔首弄姿。 她只需要出现在他的周围,淡淡、淡淡地松土。 第20章 戏瘾大发 元青提着水壶进屋的时候,赵玄祐刚好把看完手中的书。 “熏香了?”赵玄祐问。 他常年在外行军,从不像京城贵族那般熏香带香囊。 刚回京时,一进流芳馆便觉得香气腻人,屋里香炉里时时焚着香,身上寝衣染过冷香,她的发丝和肌肤也是带着香气的。 宿在流芳馆的日子多了,他渐渐地喜欢闻这香味儿了。 “不是熏香,是花香,”元青道:“是夫人吩咐花房在泓晖堂摆些茉莉,我想着是夫人的吩咐,就让玉萦进院里布置了。” 玉萦? 赵玄祐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怀抱紫薇花的婉丽身姿。 那晚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也是带着一股香风。 “爷不喜欢?那我让玉萦搬走。”见赵玄祐不说话,元青以为自己做错事了。 赵玄祐蹙眉看他一眼,用不着说话,元青会过意来,咧嘴一笑退了出去。 他站起身,在书架上重新挑了一卷书。 靖远侯府世代从军,但侯府公子们的学习教养与京城其他高门并无分别,六岁开蒙读书,只是同时要修习武艺和兵法。 是以赵玄祐并非莽夫,而是文武兼修,既能提笔写文章,也能策马安天下。 翻了没两页,赵玄祐抬头往窗外看去。 时值浓夏,泓晖堂里满院幽绿,苔墙的墙角摆了一排茉莉,茉莉花极小极白,既不张扬,也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单调的绿色。 位置倒是挑得极好。 赵玄祐方才看得专注,没留意她是几时摆的花。 他垂下头继续翻书,看了两行又抬头,忽而眼前一亮。 玉萦穿着一袭素色衣裳,手中拿着一把剪子,正专心致志地修剪横生的枝叶。 明明她穿得衣裳跟府里其他丫鬟一样,偏生她的身姿纤细轻盈。 云鬓间没有任何珠钗金饰,眼角眉梢却依旧带着一抹风情。 赵玄祐深深盯着她。 这种关注并非出于色心,而是从第一次遇见玉萦开始,心中就有一种来得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两人早已见过。 是因为她长得像夫人吗? 的确像,可见到夫人的时候,他并没有这种感觉。 窗外的玉萦修剪完了那几棵茉莉,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间与书房里的赵玄祐对上。 玉萦恭恭敬敬朝他福了一福,径直往前去打理其他的花,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玄祐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翻书,令自己不再想玉萦的事。 她是夫人身边的丫鬟,若是太在意,只怕夫人会不高兴。 还没看完一页,元青又走了进来。 赵玄祐看书时素不喜人打扰,脸色一沉,看得元青心惊。 “世子,”元青硬着头皮道,“凤棠姑娘来了,说要给世子请安。” “谁?”赵玄祐冷冷问。 元青无奈道:“凤棠姑娘,昨儿跟着世子从平王府来的。” 原来是那舞姬。 赵玄祐对她毫无兴趣,也没什么印象,压根记不住她叫什么名字。 “收下东西,赏你吃了,往后她再来不必进来通传,撵走就是。” “是。” 元青折身出去的时候,玉萦正好在给门前那几盆花擦拭叶片。 “凤棠姑娘,世子这会儿正在看书呢,最烦旁人打扰,你还是回去吧。”元青想着她是从王府来的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玉萦早已知道昨晚府里来了个舞姬,见到这场景,立马猜出是眼前这女子。 那女子约莫比玉萦大一两岁,身上穿戴的衣裳首饰竟不比崔夷初差,彩纱盈袖,宫绦束腰。 单论模样,她不如崔夷初貌美,或许是因为自幼演习舞技,身段姣美,修长轻盈。 王府果然气派,一个舞姬居然能打扮得如此华美。 “那我什么时候来见世子合适呢?”凤棠问。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直微微昂起,并不似奴婢一般卑躬屈膝。 “世子公务繁忙,若是想见姑娘的时候自然会派人传话,糕点我先收下,放心,回头会呈给世子。” 想到昨晚赵玄祐的态度,这应该是推辞。 凤棠当然猜到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糕点递给元青。 “有劳了。” “姑娘不用客气。” 凤棠转身之际,目光刚好跟玉萦对上,瞥见泓晖堂里有这般姿色的丫鬟,她心中猛地往下一沉。 难怪世子对她没有兴趣。 虽然不服,却没有办法,只得垂头丧气的离开。 “看什么呢?要吃糕点吗?”元青走到玉萦身边,拿起食盒在她眼前晃了晃。 玉萦收回目光,假装不认识地问:“那是谁呀?看起来不像是丫鬟。” “当然不是,现在还不好说,往后你就知道了。”泓晖堂里都是男人,世子是肯定不会沾的,料想没几个护卫会吃点心,元青索性把食盒放在台阶上,“玉萦,看你忙得差不多了,把这糕点带回去吃吧。” “这是给世子的,我不能拿。” “拿着吧,这是爷赏下来的。” 玉萦见元青对自己还算友善,“哦”了一声应下,想了想,又道:“多谢了。对了,茉莉娇贵得很,往后我每日都会过来浇水捉虫,劳你跟守门的护卫说一声。” “养花这么麻烦。” “当然了,不然花房里怎么用得着十几号人。” 元青挠了挠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进屋去了。 玉萦收拾好工具,正提了食盒要离开,一转身,瞥见一脸阴沉的周妈妈带着两个婆子站在泓晖堂院外。 倒是把这该死的周妈妈忘记了! 周妈妈担着替崔夷初总领后宅管事的职责,每日都会在各处巡视,按说她不会到泓晖堂来,站在这里显然是知道了自己在此。 看样子,她已经去过花房了。 对上周妈妈快要冒火的眼神,玉萦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工具,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食盒往外走去。 她这般慢条斯理地动作,果真激怒了周妈妈。 原想着把玉萦带回流芳馆再行发落,但玉萦前脚刚跨出泓晖堂,周妈妈就忍不住斥骂:“你这小蹄子,打扮成这妖精模样,跑到这里想做什么?” 在周妈妈面前,说是崔夷初的命令就说不通了。 她是崔夷初的心腹,知道崔夷初最不想的就是让自己接近赵玄祐。 玉萦摆出恭敬姿态:“回周妈妈的话,世子想在院里摆些茉莉花,我这才刚忙完。” “世子的命令?”此话一出,周妈妈怒不可遏,一把揪住玉萦的手腕,“花房的徐妈妈跟你说的可不一样。” “是吗?” 原来她果真去过花房,知道自己以崔夷初的名义搬了花。 这借口并不周全,但着实没想到才一个多时辰就被拆穿了。 “你这小贱人,居然心机这么深沉,回流芳馆,看我怎么收拾你!”周妈妈知道泓晖堂不是说话的地方,拽着玉萦就要离开。 “放开我!放开我!” 三个凶悍的婆子一起上,玉萦有些难以招架,焦急之时,余光瞥见赵玄祐从泓晖堂里走出来,顿时松了口气。 她手指一松,食盒和篮子一起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妈妈,我知错了,求你别打我!” 第21章 梨花带雨 周妈妈是兴国公府的家生奴仆,年轻也是模样标致,再加上心眼多、会奉承,一直呆在兴国公夫人身边做事,深谙内宅生存之道,是兴国公夫人的心腹。 崔夷初婚前出事,要在靖远侯府筹谋大事,兹事体大,兴国公夫人才让她作为陪房跟到侯府来。 见玉萦突然变了神情,又哭喊着一些不挨边的话,她立即意识到不妥,再一抬眼,见赵玄祐站在院里,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这边。 周妈妈猛然警觉,玉萦刚才这一出是演给赵玄祐看的。 想松手,却被玉萦反拽住手。 “小贱人想干什么?”周妈妈低声喝道。 只听玉萦大声哭诉:“周妈妈,我真的是奉夫人之命行事,我知道你是府里的管事,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越过夫人去!” “胡说八道!你还敢提夫人!”周妈妈听得怒火中烧。 “吵什么呢?这里是泓晖堂!”玉萦这一哭,守在门口的护卫马上走上前来赶人,“有什么事回后宅说,别在这里喧哗。” “这边有婢子不服管教,老奴马上走,不敢惊扰世子。”周妈妈说着,朝旁边两个婆子使眼色。 后宅各处都是崔夷初的人,唯独泓晖堂不是。 玉萦敢以崔夷初的名义偷偷跑到泓晖堂来,看到世子来了还敢闹事,可见狼子野心,决计不能留了! 周妈妈当机立断,捂了玉萦的嘴,指挥着两个婆子将玉萦拖走。 三个婆子一起使了狠劲儿,玉萦登时动弹不得。 “站住!” 院子里传来元青的声音,周妈妈不为所动,一心想把玉萦尽快带走,直到被泓晖堂的护卫拦住,才停下脚步。 “这……” 护卫道:“吵吵闹闹的,去世子跟前回话。” 四个人一起被带回了泓晖堂,齐齐跪在赵玄祐跟前。 赵玄祐冷冷问:“谁给你们胆子在泓晖堂闹事的?” 他目光阴沉,稍稍对视便觉得脊背发凉,周妈妈稍稍回忆刚才的场景,明白自己被玉萦这贱人算计。 她故意大声哭闹惹来赵玄祐的注意。 不过周妈妈并不慌张,她是公府老人,是崔夷初的陪房,后宅各处都是她在管,任玉萦这贱人如何搬弄是非,赵玄祐不会不给崔夷初面子,顶多训斥几句而已。 “回世子的话,这丫鬟是流芳馆里管花草的,不服管教,在这里大哭大闹的,打扰了世子清净,实在是老奴的错。” 周妈妈狡辩的时候,玉萦没有说话。 刚才被她们三个强行带走的时候,周妈妈死死捂着她的嘴,她身娇肉嫩,下半张被这么一抓,连手指印都看得很清楚。 她抬眼朝赵玄祐看去,确认对方也看向自己的时候,迅速垂眸。 被周妈妈这么一折腾,她头发散了,白净的脸上印着红手印,实在看着可怜。 “玉萦好端端地在院里打理花草,有什么不服管教的?”元青虽然只是一个长随,却一直服侍在赵玄祐身边,又得他亲传武艺,是以在府中并不拘束。 “小哥有所不知,这丫头自个儿跑到泓晖堂来,对花房的人说是夫人的意思,对老奴说是世子的意思,她心思不正,老奴得把她带回去管教。” 玉萦默默抬手抹了抹眼泪。 “玉萦,是这样吗?”赵玄祐问。 “回世子的话,奴婢的确是奉夫人之命来泓晖堂的,实在不知道周妈妈为什么说我自作主张。”玉萦低声道,“早上夫人离府的时候,周妈妈并不在流芳馆,这会儿夫人也没有回府,奴婢实在不知道周妈妈为何笃定奴婢撒谎。” 周妈妈闻言,忽然有几分惊慌。 一开始,她只以为玉萦来泓晖堂是想靠近赵玄祐,勾引赵玄祐。 但现在玉萦一句接一句的谎言,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玉萦在这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连她看了都觉得可怜,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世子。 “世子,玉萦平常做事便惯会偷奸耍滑,夫人跟老奴说过很多次了……” “夫人既说了许多回,为何没有处置她?” 周妈妈没想到赵玄祐会这样打断,愣了愣,一时无言。 看样子,赵玄祐是完全着了玉萦那贱人的道儿了。 她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也罢,你既一口咬定是夫人命令你来的,那就等夫人回府再行发落吧。” 她这话说得并无错,只是话音一落,玉萦便冷笑起来。 “等夫人发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周妈妈是兴国公府陪嫁的老人,事事都是你做主,连夫人都不能忤逆你的意思,动不动就拿兴国公府来压夫人。” 这些话听得周妈妈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玉萦没有说话,只默默擦着眼泪。 看着玉萦这般姿态,周妈妈又警醒起来,忙朝赵玄祐磕头:“世子,一切是非等夫人回府便知分晓,老奴也不跟玉萦争辩了。” 赵玄祐微微颔首:“茉莉花的事的确不必着急,等夫人回府便可知分晓。” 周妈妈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玉萦这贱人不过是仗着崔夷初不在府上,跑到赵玄祐这边兴风作浪,等崔夷初回来知道这些事,不扒了这贱人的狐狸皮才怪! “另一件事倒是更急。”赵玄祐话锋一转,眸色骤然沉了下来,“元青。” “属下在。” “去把管家和账房喊过来,当着我的面把这婆子从侯府里中饱私囊的账好好算一算。” 周妈妈刹那间大惊失色,张了张嘴,勉强分辩道:“世子明鉴,老奴忠心为夫人办事,从来不曾中饱私囊。” 她不提夫人还好,提到这两个字,赵玄祐眸中刹那间便有了杀意。 他原是在战场上等闲取人性命的武将,周妈妈顿时心惊胆战,再不敢说半句话。 很快宋管家和账房赶到泓晖堂,将周妈妈从公中私吞的银两一笔一笔说了出来。 侯爷和世子常年不在京城,崔夷初过门之后,老太君也不管事了,是以这周妈妈做事肆无忌惮,稍一查证便处处都马脚。 光是老太君的寿宴,便私吞了二百两银子。 “你这贼婆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感受到赵玄祐冷厉的目光,周妈妈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唯一能救自己的就是崔夷初。 她强自镇定,连连朝赵玄祐磕头。 “老奴是奉夫人之命行事,世子若是不信,等夫人回府后询问便可。” 玉萦低着头,听到周妈妈这话心中冷笑。 她以崔夷初的名义让赵玄祐处置周妈妈,周妈妈此刻拼命搬出崔夷初,简直就是触赵玄祐的逆鳞。 果然,下一瞬,便听到赵玄祐泠然道:“死到临头,还在攀扯主子。” 第22章 报个小仇 请稍候,内容正在加载中或接口暂时不可用。 第23章 回府惊喜 请稍候,内容正在加载中或接口暂时不可用。 第24章 天衣无缝 宝钏闯进耳房的时候,玉萦假装躺在榻上睡觉。 “贱人!起来!夫人找你问话呢。”宝钏上前一把掀了她身上的薄被,也不管她身上是不是衣衫完好,扯着她的胳膊便往外走, 她知道,今日玉萦跑去泓晖堂犯了崔夷初的大忌,死期将至,再也不用对玉萦客气了。 玉萦被她拧得生疼,亦是不想再忍,反手扯住宝钏的胳膊,再将她狠狠往外推。 宝钏和宝珠虽是婢女,可打小就服侍崔夷初,没做过重活儿,日子过得比小门小户的姑娘还精细,论力气根本比不过玉萦。 被这么一推,登时一个站不稳,一个趔趄倒在了门口。 周妈妈在侯府吃拿卡要,宝钏亦是横行霸道,几时吃过这样的亏,顿时有些发懵。 玉萦没工夫跟她废话,径直从她身上跨过去,往正屋走去。 这会儿正屋里只有崔夷初、宝珠和那两个婆子。 “宝钏姐姐说夫人急着找奴婢,奴婢不敢耽搁,未曾梳洗就过来了,请夫人恕罪。” 玉萦不慌不忙,朝崔夷初恭敬行礼。 此刻宝钏终于从后头追了过来,想到玉萦居然敢推她,顿时怒火中烧,扑过来就要抓她。 “干什么!”宝珠见状,忙把她扯到一边。 崔夷初的目光阴沉地落到玉萦身上。 少女身上虽有寝衣遮掩,依然能看出山峦般的起伏和纤细的腰肢。 她那张脸没有分毫脂粉妆饰,却依旧天生丽质难自弃。 只是白皙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得出一个巴掌印。 “周妈妈打你了?”崔夷初遮掩了眸中的厉色,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些。 玉萦道:“周妈妈没有打奴婢,她是为了把奴婢带走。” “今日怎么回事?”崔夷初问。 “说你多少回了,叫你老实呆在流芳馆里,不但不听,还敢跑去泓晖堂。”宝钏记恨刚才的一推之仇,怒道,“夫人,我看她是贱皮子痒了,意图勾引世子。” “闭嘴!”崔夷初怒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宝钏没想到崔夷初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只低了头不敢再言。 玉萦心中半点不慌,在耳房里闭目养神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说辞。 “今日一早,奴婢见天气不错,便想着去花房看看之前养的虞美人开得如何了,走到半道上就遇到了凤棠姑娘。” “凤棠姑娘?” 看崔夷初的神情,显然还不知道那位王府舞姬名叫凤棠,玉萦愈发对自己编造的故事有了自信。 “奴婢初时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她穿着打扮十分讲究,见到奴婢便问泓晖堂在何处。奴婢见她对府里不太熟悉,便为她引路,到了泓晖堂,奴婢听到元青叫她凤棠姑娘,才知道她是王府送来的那位姑娘。” 听到这里,崔夷初脸色骤然一沉:“她找世子做什么?” “凤棠姑娘亲手为世子做了糕点,想送去泓晖堂请世子品尝。” “世子见她了?” 玉萦摇头:“元青说世子看书的时候不许旁人打搅,只收下了食盒,便请凤棠姑娘回去。” “才到侯府一天,居然就给世子做糕点了,真是可着劲儿往世子身上贴,还好世子对她没兴趣。”宝钏刚才触了崔夷初的霉头,这会儿急于讨好她,急忙对凤棠一番贬低。 宝珠见宝钏又在犯蠢,干咳了一声:“不过是个舞姬,夫人从没放在眼里,眼下还是问清楚周妈妈的事要紧。” 没了打岔,玉萦继续往下说:“夫人的确不必把她放在眼里,元青特意说了,世子叫她不要自己跑到泓晖堂去,世子想见她的时候自会派人去找。” “不必提她。” “是,”玉萦继续道,“凤棠姑娘走了之后,元青跟奴婢闲聊了几句,听到奴婢要去花房,便问有没有什么花适合摆在泓晖堂的,奴婢想着茉莉素雅,花朵小正合适,元青便叫奴婢搬些过去。” 之前元青来流芳馆的时候,很熟络地跟玉萦打过招呼,玉萦这样说,旁人不会觉得诧异。 “是元青叫你去搬花的?” “奴婢去花房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妥,不好去问世子的意思,又怕管事说是元青的意思会觉得儿戏,不叫我搬花,便……”玉萦小心翼翼地看了崔夷初一眼,怯生生地说,“奴婢便说是奉夫人之命。” 玉萦的说辞没把自己全摘干净,但要紧的地方都补上了。 花房管事那边对得上说辞,至于元青……他是赵玄祐的长随,在赵玄祐对周妈妈出手这档口,她绝不会去找元青问话。 崔夷初的眸光动了动,阴沉地落在玉萦身上。 宝钏被压制了许久,听到此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猛推了玉萦一把:“贱人,你居然敢假传夫人的命令,还说不想勾引世子!” 崔夷初没搭理宝钏,只看向那两个婆子:“是这么回事吗?” “周妈妈是这么骂玉萦的。” 两个婆子看向被宝钏推倒在一旁的玉萦,又想起她在世子跟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按说她做出这样的狐媚子样该立刻禀明夫人,可想到被世子送去官府的周妈妈,和玉萦那两句意味深长的话,两人心里还是有些想法。 毕竟,玉萦说的话大差不差的,夫人查不出什么问题,没必要说玉萦在世子跟前装模作样的事。 世子看起来对玉萦有那么点意思,难保以后玉萦不会得势。 侯府毕竟姓赵,世子能为了玉萦把周妈妈送官,打杀她们又算得了什么,且不要在今日出这风头了。 “说下去。”崔夷初面无表情道。 “周妈妈跟玉萦吵闹起来后,惊动了世子,世子也没问什么事,二话不说把宋管家喊过来了,说是周妈妈吞了公中银两,要送官。” “知道了,你们俩先下去吧。” “是。”两个婆子松了口气,飞快地退了出去。 正屋里只剩下玉萦和崔夷初主仆三人。 见崔夷初没有处置玉萦,宝钏心急如焚,想说话,却又被宝珠使眼色,只能忍住。 “玉萦,你好大的胆子。”崔夷初不轻不重地说。 “夫人……奴婢……周妈妈的事跟奴婢没有关系啊。”玉萦装出胆战心惊的模样,捂着胸口说,“真是元青让奴婢搬花的,奴婢一时情急才说是夫人的意思,求夫人恕罪。” 她的话也在理。 宋管家能拿出周妈妈私吞银子的人证物证,显然不是今天才查的,周妈妈追着玉萦去了泓晖堂,只是恰好撞到赵玄祐的刀口上去罢了。 崔夷初正要开口,守在外头的丫鬟匆匆在廊下通传。 “夫人,世子来了。” 第25章 柔若无骨 回得这样快? 兴国公府的公子哥儿们出去宴饮,不到宵禁是不会回府的。 崔夷初暗自腹诽着,心情莫名烦躁。 瞥了玉萦一眼,旁边的宝珠会意,将玉萦从地上拉了起来。 “去侧室。” 玉萦是从榻上赶过来的,穿着寝衣不说,连发髻都没梳,这般模样撞上赵玄祐根本解释不清楚。 无需宝珠推搡,玉萦自个儿快步往侧室走去。 后脚刚进侧室,赵玄祐的前脚就跨了进来。 “夫人。” 崔夷初闻声堆砌了笑意,盈盈朝他走去,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笑问:“世子在安宁侯府用过膳了?” “他们府里的厨子手艺不怎么地,没吃饱。” 叶莫琀他们想让赵玄祐一起出去听曲,赵玄祐着实提不起兴趣,酒菜也没用几口便赶着回府了。 崔夷初领着他往暖阁走去,边走边笑道:“可巧我还没吃,世子陪我再用些吧。回来的时候,娘给我许多山珍,正好尝鲜。” 赵玄祐颔首。 比起去听那些庸脂俗粉的靡靡之音,在府中吃些山珍的确更好。 听她说起兴国公府的事,遂问起崔夷初今日回娘家的事:“岳父岳母身体如何?” “爹娘身子都还硬朗着,世子送的那块和田玉佛,他们都很喜欢。” 早上崔夷初出门前,赵玄祐命人从库房搬了一尊玉佛出来,让她带回公府。 “侯府里收藏了不少玉器,得空请岳父岳母过来赏鉴。” “爹娘听了一定欢喜。” 玉萦躲在侧室里,听着他们俩一茬一茬地说着,只觉得嘲讽。 若不是知晓内情,当真以为他们是恩爱和睦的佳偶。 只听赵玄祐续道:“周妈妈的事我已经禀告祖母了,她说底下人作恶,怨不得你,这家你当得极好。” 两人的话题终于到了周妈妈的事情上,崔夷初攥紧了手,脸上依旧维持着笑意,生怕在赵玄祐跟前失态。 “祖母和世子不怪我用人失察就好。” “怪你做什么?”赵玄祐眉峰微动,“侯府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哪里能面面俱到?” “多谢世子体谅,”既是话说到这份上了,崔夷初多少还是想周旋一下,能把周妈妈摘出来最好,“世子与知府相熟吗?” 周妈妈私吞银两的事,崔夷初当然有所察觉,可要让周妈妈忠心办事,自是要多给些好处。 侯府银钱充裕,给周妈妈一些无伤大雅。 “不熟,之前接触过几回,官府那边你不必担心,不会传出对侯府不利的话。” 崔夷初哪里是担心这个,她装作愤然道:“周妈妈背着我做了这样的事,简直罪该万死。只是她跟我娘多年,她儿子的酒楼还值几个钱,我想着不如让衙门放她出来,拿那酒楼抵债,也省得我娘面子上挂不住。” “钱会追回来的,其余的你不必担心,没人会知道她是你的陪房。” 崔夷初微微一怔,没想到赵玄祐把话直接堵死了。 周妈妈真没活路了? 她谈不上伤心,只是周妈妈办事得力,比起宝珠宝钏强上了许多,损失了周妈妈,往后办事麻烦了许多。 很快,厨房呈了膳食过来,既有香浓肉肴,也有爽口小菜,另有崔夷初从兴国公府带回来的山珍,一道清炒笋片,一道热拌菌菇。 因是农人一早从山里挖的,吃起来格外鲜美,很合赵玄祐胃口,不免多用了些。 饭后两人为了消食,又去园中散步。 玉萦趁着这机会终于从侧室躲了出来,正要往耳房走,宝珠上前道:“且回屋收拾一下,夜里还得侍奉世子。” “知道了。” 回了耳房,宝珠给她送了热水过来,玉萦长长舒了口气,庆幸自己今日既扳倒了周妈妈,又在崔夷初跟前蒙混过关。 剩下的一些小问题,等着一会儿在赵玄祐跟前填补上就是了。 梳洗后,玉萦换上了崔夷初的寝衣,又吃了一颗避子药,静静坐在榻边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宝钏叫她去廊下听差。 屋子里传来赵玄祐和崔夷初说话的声音,想是两人都已经洗漱妥当了,只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喝了。”宝钏端着一碗汤药过来。 熟悉的气味飘过来,是安睡汤药。 玉萦接过碗一饮而尽,仍如之前一般梗在喉中不咽进去。 倘若仔细看,能看出端倪,还好她头发早已散下,只要略微低头,披垂的青丝便能遮掩住喉咙和下巴。 门一开,崔夷初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玉萦一眼,示意她进去。 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不似厌烦,不似嫉妒,更像是……戒备。 玉萦仍如之前那般前去了侧室,将口中汤药尽数吐了,这才往榻边走。 隔着纱幔,看见赵玄祐的影子已经躺下了。 想到进门前崔夷初的那个眼神,玉萦忽然有一种预感,今晚或许是她最后一次顶替崔夷初来服侍赵玄祐了。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挑帘上榻。 “世子。” 赵玄祐一把拉了她入怀:“站着发什么呆?” 赶着回侯府,便是为了这价值千金的春宵,他拥着她,将一身力气尽数卸下。 待玉萦回过神来,外头已经月上中天了。 帐幔遮掩的床榻上,玉萦柔若无骨,格外妩媚。 她白日里睡足了,这会儿倒是精神,攀住他的胳膊道:“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了。” “打发个奴婢而已,用不着谢。”赵玄祐说得轻描淡写,“往后这府里再没有人能对你指手画脚了。” “侯府里有世子在,的确是没人敢对我指手画脚。不过……”玉萦故意拉长了声音,今晚是最后一次利用崔夷初的身份做事,可得好好把握,送她一份大礼才好。 赵玄祐搂着怀中娇软的人儿,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可有不妥?” “周妈妈是兴国公府的老人,侍奉我娘许多年,如今知道她贪得无厌,可她在兴国公府那么多年,怕是知道不少府里的事情,我怕她会乱说。” “嗯?” 周妈妈被赵玄祐下了狱,铁证如山,兴国公府明面上自然是不会去要人的。 再者,兴国公爵位虽高,在朝中的权势却不及手握兵权的赵玄祐,即便去要人,知府也会偏向赵玄祐。 周妈妈跟随兴国公夫人多年,数不清干了多少坏事,既然救不出来,那她对兴国公府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崔夷初草菅人命,她的爹娘自然是更胜一筹,一定不会留下周妈妈性命。 既如此,玉萦便可大做文章。 “我担心周妈妈在牢里乱说话,影响爹娘声誉。” “所以?”赵玄祐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语声明显淡了些。 听出他不高兴,玉萦愈发欢喜。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周妈妈闭嘴?” 第26章 是个好人 玉萦撂下这句话后,赵玄祐陷入了沉默。 他在想什么呢? 想他那位出身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夫人怎么会说出杀人灭口如此恶毒的话? 玉萦抿唇,神情讥讽。 跟崔夷初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比起来,灭周妈妈的口又算得了什么? 赵玄祐这就吃惊了,等到有朝一日知道自己头上顶着一片绿色的草原,又不知道作何感想呢。 当然了,玉萦并没有幸灾乐祸。 赵玄祐再怎么戴绿帽子,他也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等闲定夺他人生死的权臣,轮不到她来笑话。 见赵玄祐迟迟没有说话,玉萦道:“世子觉得不妥?” “她既是兴国公府的老人,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夫人不必担心。” “我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爹娘那边……有些时候他们的行为我不赞同,可毕竟是我的爹娘。” “周妈妈私吞侯府银子的案子她已经画押了,官府不会再审她,无须担心。” 赵玄祐的面子果然大,周妈妈送去官府才半日,这就审出结果了。 “有世子在,我当然放心。”玉萦倚着他的胳膊躺着。 赵玄祐只是轻搂着她,比起刚上榻时的急切,明显要淡漠了一些。 玉萦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借崔夷初的身份与他说话,到底不能把气氛弄僵了。 他这反应多少在玉萦的意料之外。 京城贵族都不拿奴婢的命当命看,尤其在崔夷初手底下,打杀都是常事。 没想到赵玄祐一个沙场征战过的将军,居然不想滥杀仆婢。 玉萦抓着他的宽大手掌,轻轻摩挲着他虎口处长年持剑结的老茧。 赵玄祐果真为她这举动而心软:“我知道你孝顺,不过周妈妈虽然贪婪愚蠢,自有律法惩戒,不必赶尽杀绝。” “知道了。”玉萦把话茬从周妈妈身上挪开,闲聊旁的事,“今晚世子只跟叶家少爷在一起玩吗?” “还有几个人,都是少时玩伴。” “都是在朝为官的吗?” “有一个在锦衣卫,有一个在兵马司,其余两个在科考呢,都不算是官场上的朋友,说话都很随意。” 公侯之家的后代,除了嫡长子承袭爵位外,其余子弟要么凭荫封当个小差,要么自凭本事考科举。 不等玉萦说话,赵玄祐忽而问:“我还不知道夫人有些什么朋友呢?” 玉萦真不知道崔夷初有什么朋友。 至于玉萦自己,打小就跟在娘亲身边,做家务、做农活,偶有闲暇的时候,娘会教她识字,唯一的玩伴是年纪相仿的陈大牛,可没说过什么交心知己的话,称不得朋友。 想了想,她低声道:“府里姊妹多,小时候都是自家人在一块儿玩耍,进宫了整日陪伴公主,也不敢说是公主的朋友。” 赵玄祐重新搂紧了她:“明日我们出府去玩,如何?” 带崔夷初出府?想得美。 玉萦推脱道:“世子有此兴致,自然是好。可我今日才回了娘家,倘若明日又出门,旁人会说闲话的。” “与我一道出门,谁会说闲话?” “人家明里不敢说,暗地里也会说。再说了,府里今日处置了周妈妈,她平常管的事多,总要安排人手顶了她的差事。” 这个理由的确让赵玄祐难以辩驳,他想了想,缓声道:“的确也不急。莫晗说京郊的渔阳湖荷花开得极好,改日包一条船去赏花。” 玉萦心中一动。 按照前世的记忆,再有七八日赵玄祐就要离京了,他若想带崔夷初出门游湖,该是急的才对,他说不急,莫非是长留京城的事有着落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过,玉萦装作没听出来,这么大的喜讯,得让赵玄祐亲自告诉崔夷初才是。 “今日玉萦送去泓晖堂的花,世子喜欢吗?” “嗯,喜欢。” 玉萦道:“她送的是什么花?” “茉莉。”赵玄祐有些奇怪,“不是夫人挑的花吗?” “我不懂园艺,叫她觉得什么好便摆什么,还真担心她会搞砸呢。” 赵玄祐淡淡“嗯”了一声,“说起来今日周妈妈还跑到泓晖堂来大闹,跟玉萦拉扯起来了。” “她跑去泓晖堂了?”玉萦故作惊讶,“难怪惹你生气。我原想着打发她出府也就罢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老是跟玉萦过不去。” “玉萦只是花房丫鬟,为难她作甚?” 没想到赵玄祐果真关心自己的事,玉萦心中添了几分把握,缓缓道:“还不是我之前顺嘴提了一句,便给这丫头惹了祸事,不止是周妈妈,连宝珠宝钏都在意她呢。” “夫人提了什么?” 玉萦抿唇,卖了个关子:“不想说了。” 这般欲言又止,自是惹起了赵玄祐的好奇心。 “到底什么话让她们如此忌惮玉萦?” 玉萦故作迟疑,缓了一会儿,方笑道:“前些日子玉萦来流芳馆搬花的时候,我瞧着她身段窈窕,娇俏妩媚,是府中丫鬟的翘楚,想着哪日世子若是添人,抬举她倒是不错。” 她语声轻缓,说得动人,赵玄祐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今日在窗前看到的景致。 泓晖堂里嘉木繁荫,茉莉含苞,明媚日光照在玉萦身上,衬得那张脸浓淡适宜,顾盼生辉。 的确很美。 不过,赵玄祐抱着怀中酥胸蜂腰的佳人,感受着她如兰的气息,自是对旁人没什么绮念。 “府中不必添人,如今这样甚好。” “世子昨日可才添了人。” 听出她的揶揄之意,赵玄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含笑道:“若是反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我才没反悔,倒是世子,答应了不碰她,没反悔吧?” “当然。” 靖远侯府门风清正,老侯爷与侯夫人恩爱和睦,只是侯夫人子息艰难,为了开枝散叶,成婚第六年纳了个妾室。不过妾室进门后一直没有身孕,倒是侯夫人顺利生下了儿子。 赵玄祐并非风流浪荡之人,没什么三妻四妾的念想。 夫人既高贵端庄,又温柔妩媚,倘若子息顺利,他情愿一家人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玉萦听着赵玄祐这么干脆利落的回答,突然为他有些不值。 虽然他对崔夷初的好,有玉萦夜里殷勤服侍的功劳,可他娶崔夷初为妻,是抱着与她白头偕老的念想。 是个好人,可惜运气不好,遇到了崔夷初。 第27章 慢慢靠近 “别胡思乱想了,早些睡吧。” 感觉到身边女子在出神地想事情,赵玄祐拍了拍她的脑袋,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出门宴饮半日,这会儿他也困了,搂着她想早些睡了。 “嗯。” 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卷着几分酒气。 要想翻身,玉萦必须成为赵玄祐的通房,但赵玄祐现在对崔夷初的心意似乎很坚定。 她不能提自己太多,过犹不及,只会引起赵玄祐的反感。 他对“玉萦”并无过多念想,倘若她与崔夷初此刻翻脸,他还是会站在崔夷初那边的。 玉萦翻了身背对着他,避开他身上的酒气,烦躁了一会儿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仍是宝珠进来提醒她起身。 正屋里崔夷初梳妆完毕,命丫鬟准备早膳,等到赵玄祐起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摆上了小菜香粥。 崔夷初惯常吃得清淡,为了合赵玄祐的口味,特意多加了一碟葱油鸡、一笼香菇肉包和糟卤鸭信。 这般精心准备,饶是赵玄祐在外清简习惯了,也觉得惬意舒适。 夫妻俩用过主食,在暖阁歇了片刻,宝珠又呈上了玫瑰露,两人各自饮了一杯,甘甜可口,恰到好处。 放下杯子,崔夷初柔声问道:“世子今日出门吗?” 赵玄祐点头,却没如之前那般把话讲明白。 崔夷初自不好追问,一起去给叶老太君请过安便分道扬镳,崔夷初回了流芳馆,赵玄祐去了泓晖堂。 他换了身隆重的衣裳,再走出门的时候,看到玉萦在院里忙活。 院里庭院洁净,晨光初照,玉萦身上穿着应景的蓝色衫裙,绣带束腰,衬得身姿轻盈修长。 她虽体态婀娜,但年纪尚小,眼角眉梢尽是少女的烂漫。 “世子。” 玉萦望见他走出来,朝他福了一福。 今日赵玄祐穿得颇为隆重,锦衣玉带,清举俊逸,通身尊贵的气度。 看样子他不是要出门见朋友,而是去拜会贵人。 赵玄祐脚步稍顿,忽而想起昨晚夫人说有意抬玉萦为通房的话。 确是极美,谁人都不及。 不过,赵玄祐亦的确无意纳人。 他收回目光,径直往外走去。 玉萦看着他渐行渐远,心中颇感无力,这男人对崔夷初心意坚定,倘若崔夷初不开口,他只怕难以动摇。 眼下她只能慢慢靠近,让他一点一点接受自己的存在。 “盯什么呢?”元青不知不觉站在了玉萦身边。 玉萦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摆弄手中的花枝:“没看什么。” “你在看世子。” 听元青说的这样笃定,玉萦也不辩解,反是笑道:“那又怎么样?” “你该不会仰慕世子吧?” 玉萦抿唇,“不告诉你。” “我劝你别打这主意了,世子可喜欢夫人了,旁的女子都不屑一顾,昨天凤棠姑娘来的时候你也在啊,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元青说着,忽而眨了眨眼睛,“不过……” “不过什么?”玉萦追问。 元青是赵玄祐的近身长随,他应该知道许多关于赵玄祐的事。 “我也不告诉你。” 其实元青觉得,玉萦在赵玄祐心里似乎是有些不同的。 他没有证据,但他很确信,如果站在院里的丫鬟不是玉萦而是其他人,世子应该不会停下脚步。 应该是玉萦长得像夫人,所以世子爱屋及乌,多留意她几分吧。 玉萦见他不愿意开口,也不追问,认认真真干起活来。 赵玄祐出了侯府,径直上马,直奔宫门而去。 向宫门守卫通禀后,便静静站在一旁等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宫里走出来一个黄门,领着赵玄祐往里去,很快到了养心殿。 殿内金碧辉煌,瑞兽吐香。 但赵玄祐并非第一次来此,是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臣赵玄祐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今年四十有七,与靖远侯年纪相近,见赵玄祐前来,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跪在跟前的赵玄祐。 “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 赵玄祐如今领着一方军事,是朝廷重臣。 这次回京,他是休沐,并非回京复命,是以不曾上朝面圣。 昨日接到宫中密传,一早便进宫拜见。 皇帝问起边塞布防,赵玄祐不卑不亢一一对答。 他十来岁就领兵打仗,在边塞历练数年,历经无数生死关头、惊涛骇浪,早已凝练出运筹帷幄的端贵气度。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微微眯起眼眸审视着他,好半晌才露出笑意。 “西北有你,朕可安心了。你镇守边关辛苦了,织造局新进贡了一批缎子,出宫时挑五匹带回府去。” “臣谢陛下隆恩。” 叩谢过天恩后,赵玄祐明白,前头这些都是虚话,后头才是皇帝真正想说的。 “听平王说,你想留在京城?” “夫人”在榻上求他留在京城后,他便向平王表达了心意,现在陛下知道了,想是平王没有敷衍他,的确替他推进这事。 赵玄祐端然站着,身姿巍然如青松。 “臣从军后,离京已近十年,臣父在外养伤,也久不在京城,祖母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不好。而今天下太平,四海无战,臣为人子孙自当在祖母跟前尽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皇帝治下的四海升平,也师出有名,为了尽孝想留在京城。 皇帝看着赵玄祐,微微颔首。 “当年你爹带你进宫的时候,你还是个稚气未脱的毛头孩子,如今在边塞也是历练出来,颇有你爹的风范。” “陛下谬赞了。” 说到这里,皇帝眯起眼眸,“兵部那边倒是有个郎中的空缺,与你品级相当。” 本朝重文抑武,赵玄祐虽是统率一方军事,撇开靖远侯府世子的身份,只是个五品将军。 兵部郎中也是五品,的确相当。 “臣谢……” “不必谢恩,你虽是五品武将,但你战功赫赫,做个五品京官实在是屈才了。”皇帝思索片刻,“中书省缺个参军,你去那里更加妥当。” 中书省参军是正四品,这是不但留在京城,还给他升官了。 赵玄祐推辞道:“臣从未做过文官,能领郎中的差事已是天恩浩荡。” 皇帝笑了笑,“你是没做过文官,可你不比朝中任何一个文官差,行了,谢恩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 赵玄祐恭敬退下,既有皇帝口谕,小太监领着他便去内务府领赏赐。 到了内务府,因着皇帝说了让赵玄祐自己挑,管事太监奉诏行事,全都拿出来让赵玄祐自己挑。 赵玄祐对衣饰一向不太注意,先拿了两匹稳重的颜色留给祖母,剩下三匹都选的鲜艳夺目的,正欲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犀利傲慢的声音。 “妆花缎总共才来了二十匹,你是什么人?居然取走这么多?” 第28章 初见端倪 “奴才参见宜安殿下。”内务府的太监们齐齐跪地行礼。 原来是宜安公主来了。 赵玄祐转过身,拱手施礼:“臣赵玄祐拜见宜安殿下。” “赵玄祐?”宜安公主听着他自报家门,秀眉微蹙。 她上月刚满十七,鹅蛋脸面,柳叶弯眉,原是生得娇俏可人。只她天生尊贵,又得帝后喜爱,生性骄纵,时常横目视人,看着并不和气。 “是。”赵玄祐不疾不徐道。 “这名字倒是挺耳熟的。” 见她想不出来,旁边小太监适时提醒道:“这位是靖远侯府世子,陛下今日钦点的中书省参军赵大人。” “靖远侯府?”宜安公主眸中忽然有了亮光,“哦,你是崔夷初的……如意郎君吧?” “夷初正是微臣的夫人。” 宜安公主刹那间对他起了浓浓的兴致,抬眼细细打量起来。 见他身姿颀长,风仪俊整,俊目幽深泓邃,又兼具几分清举气度,宜安公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你可知道崔夷初从前是我的伴读?” “臣知道。” 去年赵玄祐和崔夷初成婚的时候,宜安公主遣人送了贺礼,底下人来给赵玄祐回过。 不过,他以为,夫人给公主做伴读,想来两人关系密切,但听公主的口气,似乎并不喜欢夫人,甚至,还有些敌意。 他想起了叶莫琀对他说宫中有不利于夫人的流言。 心里想了这么多,面上却是平淡无波,只恭敬回道:“是。” “回公主殿下,”内务府太监道,“陛下重赏了世子,正在领赏呢。” “我说谁那么大手笔,一次拿那么多妆花缎走,原来是父皇,”宜安公主终于收回了目光,说话间走上前翻看起赵玄祐挑的那五匹妆花缎。 先是给叶老太君挑的莲青和秋香,再是给崔夷初挑的水绿、鹅黄和杏红。 宜安公主笑道:“这三匹都是给崔夷初的?” “是。” “难得父皇赏赐,世子竟然自己一匹都不留,当真是心疼媳妇的。” 赵玄祐神情淡淡:“公主谬赞了。” 宜安公主自是看出他的情绪,却不以为然,依旧说道:“母后今日也赐了我一匹,我原想着拿一匹鹅黄色的,可这最后一匹竟被你拿走了。” “公主请便。” 听着赵玄祐清冷果断的语声,宜安公主眸中的玩味更浓:“多谢世子承让,我瞧着正好那匹石青的缎子也不错,世子拿回去给自己做一身新衣。” “多谢公主,微臣告退。” 赵玄祐话语简短,行礼告退后,旁边的太监忙把他挑的五匹缎子抱起来,送他出宫。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宜安公主撇了撇嘴,轻轻“嗤”了一声。 旁边宫女忙把她要的那一匹鹅黄色缎子抱起来,小声道:“公主,可以回宫了。” 走出内务府,远远地还能看见赵玄祐的背影。 宫女道:“没想到这位世子看着比京城里其他公侯之家的公子强许多。” “可不是么?原本以为崔夷初走投无路,只能嫁个大几岁的粗鄙武夫,谁知竟是这样的人。” 宜安公主是天之骄女,惯素眼高于顶,遇到赵玄祐,亦不禁起了波澜。 俊逸出尘,文武兼修,不卑不亢,气度斐然,还深得父皇喜欢,一回京就升官不说,还安排在中书省这样机要衙门当差,显然有重用提拔之意。 她至今没指婚,便是一直没有相中的人选。 若早知靖远侯世子是这样的人物…… “真是便宜那贱人了。” 宫女见她生气,小声道:“她是拣了天大的便宜,靖远侯世子可是倒了大霉。” 宜安公主无奈点了点头,又横了宫女一眼,轻蔑道:“母后说了,此事休要再提,仔细你的脑袋。” “奴婢知罪。” * 马车辘辘,赵玄祐倚窗而坐,看着窗外的街市,心绪颇不宁静。 最初从叶莫琀那里听说说宫中有不利于崔夷初的流言时,他并未在意。 崔夷初品貌俱佳,高贵清雅,惹人非议在情理之中。 但她在宫中是宜安公主的伴读,即便有流言,宜安公主应是最了解她的为人吗?怎么会对她那般轻蔑态度? 夫人平常固然有些冷淡疏离,但夜里卸下一切防备后的她温柔可心,任谁都不会不喜欢她。 宜安公主既与她相识多年,怎会不知道她的性情? 那日叶莫琀的原话是,皇后不喜崔夷初,不仅不让她嫁入皇家,还不让她继续做公主伴读。 当时他以为,这一定是空穴来风,但与宜安公主言谈过后,以公主对崔夷初的态度,显然传言并非虚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夫人被皇后和公主视为眼中钉? 赵玄祐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犹豫,此时却举棋不定。 有心回府向崔夷初问个明白,又觉得因为旁人的态度去问,会损伤夫妻情分。 想到两人在锦帐中的浓情蜜意,赵玄祐终归不忍。 思忖再三,他终归压下了这个念头。 马车停在侯府前,他还没进门,便见宋管家匆匆而来。 “何事?” “刚才官府那边来人了,说是周妈妈死在牢里了。” 死了? 周妈妈私吞的银子数目虽大,但罪不至死。 “怎么死的?” 宋管家迟疑片刻,缓声道:“说是先前兴国公府派人去牢里探望过,知府想着公府是爷的亲家,便把周妈妈的死记了个畏罪自杀。” 赵玄祐立即想起昨晚她劝自己给周妈妈灭口的事。 “夫人早上派人出门了吗?” “崔荣一大早就去过流芳馆,尔后就套车出府了。” 崔荣是崔夷初的陪房,有自己的马车,平常帮崔夷初跑腿不需要经过公府的应允,不过马厩和门房都属于前院,崔荣走动,宋管家这边也能留意到。 是她让公府去下手的吗? 赵玄祐眸色微冷。 或许,夫人真的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一言不发,重新上了马车,命马夫前往安宁侯府。 叶莫琀最好呼朋唤友,见赵玄祐来了,没留意他的神色,又喊了几个朋友。 因着赵玄祐今日获封了四品京官,又在中书省这样的衙门,他帮他庆贺一番,遂包了一条画舫游湖,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歌姬来唱曲,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赵玄祐坐在花丛中,始终心不在焉。 歌姬唱腔婉转,他一个唱词都没听进去,只不断喝酒。 叶莫琀初时未觉,后来察觉酒壶片刻就空,这才看出赵玄祐有些不对劲。 他借着醒酒之名,领着赵玄祐走到船尾。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一晚上都在一个劲儿喝闷酒。”叶莫琀不解地问,“陛下今日擢升你为中书省参军,天大的喜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赵玄祐酒量甚好,哪怕喝了许多,夜风一吹,也立刻清醒过来。 他见旁人不曾跟过来,沉沉道:“我夫人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第29章 为人轻浮 “啊?”那日叶莫琀见赵玄祐对崔夷初相当维护,明白他们夫妻和睦后,已经下定决心不在赵玄祐跟前说崔夷初的不是。 回到安宁侯府后,他还去告诉三妹妹,说嫂子是个极好的人,往后若再听到这些闲言碎语,记得骂那些碎嘴子一顿。 “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赵玄祐狠狠吐了一口气:“今日我在宫里,也听到了夫人的流言。” “啊?”叶莫琀惊呆了,还有人敢当着赵玄祐的面儿说他夫人的坏话?“宫里人?当着你的面?” 赵玄祐苦笑一下,压低声音道:“是宜安公主,她虽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十分不喜夫人。” “如此。”叶莫琀挠了挠脸。 “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叶莫琀摇头:“我家三妹如今在给宜宁公主做伴读,上回你问流言从何而起,她也是从宜宁公主处得知的。” 赵玄祐眸心凝重。 倘若只一个宜安公主也就罢了,想是崔夷初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如今宜宁公主也这么说,可见她真是令皇后不喜。 今日赵玄祐谒见皇帝时,皇帝提及他成婚之事并未表露出什么,可见此事应该是皇后和几位公主知道。 他本该毫不在意的,只是想到昨夜她亲口答应不要周妈妈的命,今日一早便派崔荣回公府,不到半日周妈妈就没了性命。 他以为,他们夫妻之间是坦诚相待,无话不谈的。 可在她心里,唯有兴国公府才是值得依仗的。 看着湖面上一艘一艘歌舞升平的画舫,赵玄祐心中空落落的。 “宜宁公主可说过是因为什么事?” “不曾。”叶莫琀见赵玄祐今晚转了态度,格外在意此事,思忖片刻,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我只说三妹的原话。” “嗯。” “公主说,嫂子行事轻浮,不是值得结交之人。” 叶莫琀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赵玄祐握住栏杆的拳头捏紧了些。 他知道赵玄祐已经动怒,劝道:“嫂子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应该是做了什么事,令皇后和公主不喜。不过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得罪了她们也未必是嫂子的错,大哥既知嫂子的为人,不必在意这些。” 知她的为人吗? 若是昨日,赵玄祐必定笃定,不会因为宜安公主的态度而动摇。 但经历了周妈妈之死,他也怀疑了。 湖面上凉风阵阵,将赵玄祐身上的酒意一扫而尽。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也好,快到宵禁的时辰了,咱们一起吧。” 叶莫琀命船家将画舫靠在岸边,几人各自乘车回家。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赵玄祐没去流芳馆,直接歇在了泓晖堂。 在泓晖堂熄灯后的片刻,有丫鬟匆匆进了流芳馆,向崔夷初禀告:“夫人,世子已经回府了,今晚歇在了泓晖堂。” “是吗?”崔夷初眸中露出些意外。 自打赵玄祐回京后,他每夜都歇在流芳馆。 之前也有一次晚归,丫鬟都说自己睡下了,他依旧摸黑进来。 今晚为何…… 见崔夷初愁眉不展,宝珠低声劝道:“反正夫人今晚不打算让玉萦陪侍,世子歇在泓晖堂更好。” 崔夷初微微摇头。 娘已经嘱咐过她,既然赵玄祐见过了玉萦,绝不能再让玉萦去侍奉他。 昨夜是来不及安排,今晚她却是想好了说辞。 原想着等他过来,便以偶染风寒之名,自请歇在厢房去,但现在,赵玄祐竟然没有过来。 宝钏端了安神汤上前:“夫人别思虑过重,早些歇息吧。” “自从周妈妈被拿下之后,”崔夷初捂着胸口,低声叹道,“我这心总是悬着,感觉哪里不妥当。” “周妈妈是陪着夫人嫁到侯府的,这后宅都是她替夫人打理着,眼下她没了,夫人失了左膀右臂,一时不习惯罢了。” 崔夷初叹了口气:“你们知道的,我想保她,可世子逼得那样急,倘若让衙门审下去,定会给公府惹出事端。” “公爷和夫人也是迫不得已的。” 宝珠和宝钏并不喜欢周妈妈,毕竟,有周妈妈在,她们两个大丫鬟总是被压一头。 但兔死狐悲,都是做下人的,知道周妈妈在牢里被公府灭了口,不免心有戚戚。 周妈妈可是公府的老人,服侍了那么多年,还落得如此下场,倘若有朝一日她们遭了难,下场不会比周妈妈好。 崔夷初目聪耳明,看着两个丫鬟的表情,多少猜到她们的心思。 她心中自是不屑的。 仆婢原本就是为主子使唤的工具,靠主子活,为主子死,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她眼下刚失去了周妈妈,更需要宝钏和宝珠忠心为自己办事。 “可不是迫不得已么?谁知世子会这样对我……眼下周妈妈没了,她的家人公府自会照拂,爹正在衙门捞人,等着没事了,再给些银钱让他把酒楼继续开下去。” “公爷真是菩萨心肠。” “周妈妈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上路了。” 听着两个大丫鬟的话,崔夷初秀眉一挑,点了点头:“世子如今对我已有不满,看样子府里的确该抬人了。” “夫人说的是玉萦?”宝钏着急问,她最厌烦玉萦那狐狸精,若真抬举了,地位可不就压过她了吗? 崔夷初白了她一眼。 宝珠倒是明白崔夷初心意的:“哪里轮得到她?平王府赐下来的那个凤棠还没安置。” “夫人如何安置凤棠?” “能怎么办,抬为妾室。” 凤棠是王府送过来的人,抬个妾室才是给王爷面子。 赵玄祐莫名对她有所不满,让凤棠出来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左右是个舞姬,再能闹腾也越不过自己去。 宝珠想了想:“凤棠这边倒是好办,只是玉萦日日借着养花之名往泓晖堂跑,此事,夫人不得不防。” 之前一直在关心周妈妈被世子拿下之事,可除了此事之外,玉萦跑去泓晖堂也是一件大事。 宝珠怎么想,都觉得是玉萦有意为之。 听到这里,崔夷初神情淡淡,“原就是个贱货,想勾引世子也是自然。何况还有我许她的通房之位,她才敢那般大胆行事。” 宝钏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夫人,那要不要即刻把她……” 第30章 世子缺人 宝钏认为,玉萦已然犯了崔夷初的大忌,必死无疑。 可她话没说完,却被崔夷初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她心里一慌,莫非夫人还不打算杀了玉萦? “要奴婢说,这回周妈妈出事,也是玉萦的错。”宝钏不服气地继续说,“夫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巧夫人前脚出门,玉萦后脚就去了泓晖堂。周妈妈是也是担心这贱人对世子下功夫,这才追过去。” 见崔夷初不为所动,宝钏续道:“若是夫人在府里,定会拦住世子,不让世子送周妈妈去官府。” 那倒是。 若只是撵出府去,大不了周妈妈再回公府做事,何至于闹到丢了性命。 夜风拨动着窗边竹帘轻响,透进来的月光格外朦胧。 崔夷初不辨喜怒,缓缓开口:“是这个理。” 宝钏忙劝道:“夫人既有了决断,不如速战速决,这会儿趁夜让人把玉萦捆了,打上二十个板子扔到窑子里去,她那张脸还值点钱。” 话音一落,她明显感觉的崔夷初眼眸冷了些,意识到自己失言。 玉萦与崔夷初有几分相似,踩玉萦的脸等于骂崔夷初。 “急不得。”宝珠却不赞成,“如今世子的举动有些摸不清楚,玉萦在世子跟前露脸了,还在泓晖堂领着差事,倘若贸然杀了,定然会惊动世子。” “杀玉萦的事,不急,我自有安排。” 今日崔荣从公府带回了娘的主意,也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赵玄祐在军中有职务,不会在京城久留,且由着玉萦这小蹄子蹦跶几日,等赵玄祐一离京立即处置。 赵玄祐不在,老太君根本管不了她。 “我先睡了,宝珠。” “奴婢在。” “明儿一早去泓晖堂请世子过来用早膳。” “是。” “宝钏,你早些去厨房吩咐,务必要丰盛一些,添几道西北风味。” “是。” 流芳馆很快灭了灯烛,耳房里的玉萦也跟着躺下了。 她想过崔夷初今晚不会让她再靠近赵玄祐,却没想到赵玄祐今晚没来流芳馆。 对玉萦而言,这倒是个好消息,说明赵玄祐对崔夷初的态度有所松动。 她安安心心地一觉睡到天明。 翌日清晨,玉萦梳妆停当便往花房去,刚走到院门撞上了一脸阴沉的宝珠。 “宝珠姐姐。” 宝珠瞥她一眼,径直朝正屋走去,看起来是有急事要禀告崔夷初。 玉萦快步到了花房,挑了一盆开得好的茉莉,抱起花便往泓晖堂去了。 接连来了好几日,守门的护卫都眼熟了她,因她娇俏伶俐,都乐得与她寒暄几句。 玉萦进了院子,见厨房的人拿着空托盘从里头出来,显然赵玄祐正在传早膳。 之前他是在流芳馆用膳的,宝珠脸色那么差,怕是在赵玄祐这边碰了钉子。 玉萦没往屋里去,认真在院子里打理起花草,把横生的枝叶全都剪了去,又拿帕子轻轻擦拭着沾染尘土的叶片。 正忙活着,身后突然传来元青的声音。 “怎么这么早来了?” 玉萦转过身,冲他一笑:“泓晖堂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管事妈妈没让我做别的活儿,我早些过来,能把活儿做细一些。” 这当然只是说辞,茉莉原不是娇贵的花,根本用不着如此精心打理。 一早来泓晖堂,只是担心赵玄祐又要出门,见不着面罢了。 元青道:“只问你一句,你倒说出这么多话来。” 玉萦的话的确多了点,好在元青并非心眼多的人,不曾想过玉萦在掩饰自己的目的。 “既嫌我话多,我不说就是。”玉萦转身继续擦叶片。 “别生气啊,我是有好事找你。” “什么好事?”玉萦不以为然。 元青笑着说:“世子今儿在泓晖堂用了早膳,剩下许多,都赏我了,你若是还没吃,咱俩一块儿吃了。” 玉萦出来时是吃过的,可她来了泓晖堂这么多回,还没机会去屋里瞧瞧。 更何况,进了屋才有机会见赵玄祐。 “真的?那我就托你的福了。” 泓晖堂后院有一间抱厦,赵玄祐若是在这边吃饭,就摆在这里。 玉萦净过手后,跟着元青从后院进了抱厦,见这边屋里的陈设布置都有些年头了,虽然不像流芳馆里那般精致奢华,但样样都颇有质感,古朴大气。 赵玄祐早已用过膳,桌上摆着一副空碗碟,桌子上摆着的菜看起来都很干净齐整,不像有人动过,且看着都是崔夷初喜欢的菜色。 火腿玉兰汤,香煎黄鱼,白灼鸡丝,清炒山笋,唯有蒸笼里的肉包和蒸饺像是专门为赵玄祐添的。 元青拿了干净碗碟过来,小声道:“厨房里管事的是夫人的陪嫁,这些东西其实世子吃不惯,都没碰过,额外叫人煮了一碗肉汤面过来。” 赵玄祐在外领兵多年,早适应了北地吃食,吃不惯京城这些精细膳食。 之前在流芳馆只是享受跟崔夷初一块儿用膳罢了。 “世子赏下来的,我怎么会挑剔。”玉萦拿起筷子,拣了个包子吃起来。 这包子是野菌猪肉馅儿的,猪肉的油香和野菌的鲜香糅合在一起,格外鲜美。 “流芳馆那边会时常赐菜吗?”元青好奇地问。 “我不是在夫人跟前近身伺候的,不怎么赐菜。” 崔夷初胃口极小,每日膳食都会剩下许多,的确会赐给奴婢们,但都是宝珠、宝钏和陪房们才有份儿,赐不到玉萦这边来。 如此一想,当初她大赐全府下人,也是为了给自己吃催情药和布下的局,可惜自己没能看得清楚。 见玉萦微微失神,元青道:“其实,我刚才想跟你说的好消息不只是赐菜。” “还有什么好事?”玉萦收回思绪,眉心一动。 “陛下授了世子参军一职,往后泓晖堂的活儿就多了,这边肯定要添丫鬟使唤的,若你愿意,我让宋管家安排你过来做事。” 赵玄祐这次回京,只带了二十个护卫和两个长随,若要长留,泓晖堂里是必要添丫鬟的。 玉萦漂亮、聪慧,做事利索,说话也投缘,元青自然乐然让她来泓晖堂了。 “世子留任京官了?”玉萦没想到,当日她在锦帐中恳请赵玄祐留下,他答应得很随意,却真的办到了。 太好了,他留在京城,崔夷初便不能在府中为所欲为了。 “看你的表情是很乐意了?” “世子宽厚,在泓晖堂做事定然比别处好,”玉萦莞尔,“不过,我高兴,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世子长留京城,夫人听到这消息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是啊,这个时候,流芳馆应该知道赵玄祐做京官的消息了。 崔夷初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第31章 报喜鸟 “元青。”赵玄祐的声音从屋里响起 元青忙放下筷子,示意玉萦继续吃,自己飞快地进屋去了。 “爷。”元青进了屋,见另一个长随元缁正站在赵玄祐身旁,“要出门了吗?” 元缁是靖远侯府的家生子,年纪比赵玄祐还大一岁,做事沉稳,多在外替赵玄祐跑腿。 看他来了泓晖堂,想是世子又要外出了。 赵玄祐颔首。 昨日皇帝留他在京城后,今日一早就收到了不少宴饮的帖子,大多数赵玄祐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中书省两位相爷的盛情相邀不能不去。 元青是在边关的时候跟随在赵玄祐身边的,对京城官场不甚熟悉,一般不会跟着他出门。 此刻见赵玄祐唤他进来,知他还有吩咐,便恭敬道:“爷有吩咐?” “我留任京城的事,夫人应当还不知道,你等下去流芳馆知会一声。” 若在昨日之前,这么大的喜事,世子定然会亲自告诉夫人的,如今只派元青过去传话,可见两人是生疏了。 元青还没称是,又听赵玄祐道:“把昨儿从宫里带出来的锦缎给夫人送去,一匹水绿,一匹杏红。” “是。” 元青正要退下去库房拿东西,赵玄祐忽而想起了隐约听到的说话声,横他一眼,“刚才你在抱厦跟谁一块儿吃东西呢?” “我瞧着桌子上还剩了不少,可巧玉萦也没吃早膳,便让她一起了。” 想起那一抹倩影,赵玄祐淡淡道:“你倒会拿我的东西讨巧儿卖乖。” “我和玉萦不吃,端回去也是便宜了厨房的人。”元青挠了挠脑袋,看着赵玄祐神情似乎很轻松,壮着胆子道,“爷,我瞧着玉萦做事挺勤快的,园子里花都打理挺好的,往后泓晖堂缺人,能让她来吗?” 若是旁人在赵玄祐跟前这么说,只会让赵玄祐觉得对方手伸得太长。 但元青是赵玄祐从战场上捡回来。 当年元青的村子被敌军屠戮,元青被姐姐藏在地窖里,姐姐为了护他,临死前都不曾挪动,直到兵士们搬开她的尸体才发现地窖的入口。 他姐姐死的时候也就十五六岁,与玉萦年纪相仿,赵玄祐明白元青为何会对玉萦这样好。 “这些该是宋管家操心的事,你别瞎拿主意了。”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带着元缁出门了。 元青回到抱厦,见玉萦已经出去院子里忙活了,桌上吃剩的碗筷也都收拾妥当,堆叠到了一处。 玉萦果然跟姐姐一样,都是利落勤快的人。 元青去了后院,见玉萦正在收拾工具,笑问:“玉萦姐姐,你怎么吃得那样急?” “你不在,我又不是泓晖堂的人,倘若旁人瞧见我独自在此吃喝,只怕把我当贼拿了。” “现在不是,很快就是了。” 听到这话,玉萦眸光一动,想到元青说泓晖堂要添些丫鬟,之前还说没有准信儿,这会儿听着就有把握,莫非他去赵玄祐跟前说了? 若真能成为泓晖堂的丫鬟,日日都能见到赵玄祐不说,自己也不必日夜在崔夷初的控制下担惊受怕了。 “你去问世子了?” “嗯。” “你这样问,世子会不高兴吧?” “世子为何不高兴?”元青不解。 “做奴婢的,哪里能左右主子的想法?”玉萦见他完全不懂内宅里这些弯弯绕绕,无奈解释道,“若是在世子夫人跟前这样自请来泓晖堂伺候,咱俩这会儿已经挨了板子。” “还好我不在世子夫人跟前伺候。” 见他浑然不知此事的凶险,玉萦只得把话说得更明,“我来泓晖堂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千万别张扬出去,旁人知道了肯定出手干预。” 若被崔夷初知道了,一定会横插一杠子。 她是掌家主母,调派丫鬟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赵玄祐对她尚有情意,不可能为了一个丫鬟去下主母的脸面。 “宋管家也不能说?” “宋管家那边可以去说说,旁人不行,尤其是流芳馆的人,明白吗?” 元青的确不通内宅生存之道,但玉萦的话他听明白了。 “你觉得夫人不会让你来泓晖堂做事?” 玉萦秀眉一挑,没有接茬。 她固然想尽快脱离崔夷初的魔掌,可此事变数太多,若提前庆祝起来,指不定最后有多失落。 “你别担心了,我不会乱说的。”元青见她神色戚然,知道她不敢说夫人的坏话,便转了话头道,“我正要去流芳馆,你若无事,帮我搬点东西吧。” 玉萦抬眼:“去流芳馆做什么?” “昨儿宫里赐下东西,爷让我给夫人送去。” 玉萦心中轻哼,果然对崔夷初还是有情意的,面上却依旧笑着,“那我帮你搬。” 当下玉萦抱起水绿色缎子,元青抱起另一匹杏红色缎子,一起朝流芳馆走去。 周妈妈出事后,崔夷初还没提拔新人来用,让宝珠顶了周妈妈的位置,替她管着后宅各处。 玉萦和元青进了流芳馆时,屋里只有宝钏在侍奉。 崔夷初穿着蜜合色薄衫,配着翡翠湘裙,看去不觉奢华,却样样都很昂贵。 她正因为赵玄祐没有过来用早膳而心烦,连宝钏端上来的茶水都不曾喝一口。 看到元青出现,崔夷初先是一喜,接着看着他身后的玉萦,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悦,心觉玉萦便如狗皮膏药一般死死黏在了泓晖堂,早晚把她撕下来。 “世子出门了?”崔夷初神情恢复如常,淡声问道。 “是,一早中书省两位相爷都邀世子过府一叙,世子用过早膳就出门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给夫人送东西过来。” 崔夷初看到了他们手中抱着的缎子。 她出身公府,又时常出入宫廷,一眼认出那是贡品妆花缎。 妆花缎珍贵,连宫里的娘娘都要争抢的。 “是昨日宫里赐的?” “是,”元青捧着缎子上前,递到宝钏手中,“陛下见了世子龙颜大悦,赐了五匹妆花缎,老太君那里有两匹,夫人这边有两匹。” “世子只留了一匹?”妆花缎用的是最顶级的蚕丝,花样繁复,如行云流水,即便不绣花直接裁衣亦华美无比。 元青知道世子很在意夫人,虽不知为何闹别扭,到底想帮主子的忙,遂道:“听元缁说,爷原本一匹都不想留的,不过昨儿在内务府的时候遇到宜安公主,爷便让了一匹出去,因着没有合适的颜色了,这才给自己留了一匹。” 他这番话原是为着讨崔夷初的欢心,却没想到崔夷初在刹那间呆若木鸡。 玉萦正捧着缎子交给宝钏,离得近,自然看出崔夷初神色大变。 崔夷初为何听到公主的名头就变成这样?莫非公主知道她的丑事。 元青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再说缎子的事,只想快些办完差事好回泓晖堂,便继续道:“夫人,世子派我过来,除了送这两匹缎子,还是想告诉夫人一个好消息,陛下已经下旨让世子在中书省任职,往后便可长留京城。” 崔夷初猛然起身,手边的茶杯被衣袖带到,“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第32章 灭口毒计 玉萦放下缎子,将头埋得极低,生怕旁人瞧出自己的笑意。 “夫人,你没事吧。”宝钏忙扶着崔夷初坐下,又叫了丫鬟进来清理地面,勉强劝道,“往后世子能留在京城,是天大的喜事啊。” 听着这话,崔夷初稍稍回过神来。 元青还在眼前,她不能失态。 只是……赵玄祐怎么会留任京城?明明过不了多久他就该回边塞了…… “来人啊,赶紧收拾一下。”宝钏见状,大声嚷嚷起来,很快院里的丫鬟拿着笤帚进来,很快将地上的狼藉打扫干净。 崔夷初此时总算是镇定了些,她抬眼看向元青,点头道:“世子能留在京城,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晚得好生张罗一个席面庆贺一番才行,元青。” “夫人请吩咐。” “等世子回府,便跟他说今晚在望月轩摆饭,我会把老太君请过来一起热闹。” “知道了。”元青说着,朝崔夷初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玉萦正欲跟着他一块儿出去,却被崔夷初叫住。 “玉萦,这一大早的,你挺忙啊。” “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崔夷初冷笑:“你一头扎进泓晖堂里,我哪儿敢吩咐你啊?” 玉萦听着她这话,觉得十分好笑。 当初要送她去服侍赵玄祐的时候,可是口口声声说要抬举自己做通房的,如今倒是不装了。 玉萦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低头不语。 宝钏因知道崔夷初暂时不会杀了玉萦,心里恨极了她,见她这副扭捏作态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你敢去泓晖堂勾引世子,连周妈妈都败在你手里,可真是威风啊!” “宝钏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在泓晖堂只是打理花草,周妈妈的事那日我都跟夫人说过了。”玉萦说着便委屈地直抹泪,“再说了,夫人都允了奴婢的通房身份,奴婢给世子打理花草又怎么了?” 说来说去都是骂她去勾引赵玄祐,当初为了让她隐瞒身份去服侍赵玄祐怎么不让她离得远一些? “夫人是允了,可并没有说是几时,你这着急忙慌地往世子身边凑,是在逼夫人抬你为通房吗?” 玉萦含着眼泪看向崔夷初:“奴婢不敢,奴婢每回去泓晖堂都是在院里干活儿,不敢跟世子搭话的。” 她的眼睛生的漂亮,哭起来水汪汪的,看得崔夷初莫名厌烦。 “你既忙着泓晖堂的事,往后不必住在流芳馆了,回花房去吧。” “是。” 玉萦喜忧参半。 搬出流芳馆,意味着自己不会时时刻刻都处在崔夷初的监视下,但回到花房,又要跟六七个丫鬟挤一个通铺,她的银子和避子药这些东西都不好藏了。 等着玉萦退出屋子,崔夷初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宝钏虽不如宝珠聪明,到底在崔夷初身边服侍了许多年。 “瞧她哭得假惺惺那样,夫人,这玉萦必须尽快除去,不能久留。尤其,世子要长留京城。” “为何?”崔夷初的眸光晦暗不明。 宝钏道:“夫人想想,之前定下这计策,为的是让玉萦尽快有身孕,世子在外的时候,夫人便能假孕生产,可如今世子留任京官,此计便行不通了。” 不错。 赵玄祐耳聪目明,智计过人,回来半月不到,便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周妈妈。 倘若他一直在侯府,崔夷初假孕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崔夷初猛然一凛,她只是烦恼往后夜里如何应付赵玄祐,倒没想到这一层。 “玉萦是个不安分的,如今跑去泓晖堂显了眼,夫人不过问她一句,口口声声都在说抬通房的事,拖下去她一定会把事情捅到世子跟前去。” 玉萦的确是个巨大的隐患。 当日她去泓晖堂的时候,原就该处理了的,只是没想到赵玄祐对周妈妈动手,弄得她不敢轻举妄动。 娘也说玉萦不可留,只是让自己别在侯府里动手。 但崔夷初的确不想等了。 “夫人,各处都已经巡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宝珠走进来,见她们主仆二人神情凝重,便问,“出什么事了吗?” 宝钏便将赵玄祐留任京城,急需处理玉萦的事说给她听。 宝珠想了想,也觉得该处理玉萦了。 “前儿厨房那边说在闹耗子,宋管家派人送了耗子药过去,厨房离流芳馆不远,那边撒了药,流芳馆洒些耗子药也说得过去。” 这话一出,崔夷初的眼睛顿时一亮。 终于到了除掉玉萦的时候,宝钏整个人如同斗鸡一般,斗志昂扬:“还是你的主意多。玉萦正要收拾东西滚回花房呢,我这就去厨房拿药。” “厨房人多眼杂,你别亲自去,派个小丫鬟去那就是。”崔夷初很快拿了主意,朝宝珠使了个眼色,“你去稳住玉萦,别让她跑了。” 虽说让玉萦死在流芳馆也不妥当,可如今赵玄祐在盯她,倘若去花房毒杀玉萦,肯定会有其他人察觉。 流芳馆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她可以抹去所有的痕迹,纵然赵玄祐心中怀疑,也不可能搜查流芳馆。 只要玉萦死了,一切便死无对证。 赵玄祐今儿一早还送了贡品妆花缎过来,可见对自己是有情意的。 必须趁他还不知道自己中意的人是玉萦,赶紧拔除这个隐患。 当下宝钏便遣人去厨房拿耗子药,没多时药就取了过来,宝珠拿药掺了水搅匀,把桌上的一碟豆沙栗子糕逐块蘸一蘸。 “别蘸太多,省得她吃着味道不对,”宝钏道,“厨房的人说了,这耗子药药劲儿大,沾一点就没命。” 宝珠嗅了嗅:“闻着倒是没什么味,应该吃不出来。” 豆沙栗子糕最是甜腻,混一点东西进去应该尝不出来。 看着毒药水都渗进糕点,宝珠这才端着糕点往耳房去了,宝钏则端着药水在院里各处撒一撒。 耳房里,玉萦刚将自己的衣物整理出来,她不过两三身衣裳,剩下的都是崔夷初赐的寝衣,她单独叠好放在一旁。 见宝珠过来,玉萦局促不安地看着她:“宝珠姐姐,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听说夫人要你回花房,特意问了下。你来流芳馆之后,花房找人补了你的空缺,这会儿过去也没地方给你住,且在流芳馆再呆一日,等明儿那边腾出来了再回去。” “多谢宝珠姐姐,替我想得这样周全。” “夫人说,之前你办差还算尽心,伺候世子也很妥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碗栗子糕是厨房刚送过来的,你趁热吃了吧。” 第33章 瓷瓶易碎 宝珠是流芳馆的大丫鬟,是世子夫人崔夷初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在侯府不可谓不风光。 与玉萦同等地位的花房丫鬟,想跟宝珠说句话都困难。 但宝珠对玉萦和颜悦色。 第一次是劝玉萦喝了崔夷初赐下的果酒,那晚玉萦中了催情药,被她们抬上了赵玄祐的床。 这回宝珠又给她端了崔夷初赐下来的豆沙栗子糕,劝着她趁热吃。 也不知道吃了这栗子糕后,她们又要把自己抬到哪儿去。 城外的乱葬岗? “真的是夫人赐的吗?”玉萦受宠若惊,双手接了过来,“先前夫人那样问我,我还以为夫人生我的气了,不会再用我了。” “前儿周妈妈才出了事,夫人心里不舒服,咱们做奴婢的自然得受些气。不过夫人不糊涂,知道周妈妈的事怪不着你,这才赏下好东西给你。” “劳姐姐替我谢过夫人。” “你这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不吃吗?” “也好,我去打盆水来,姐姐也洗把手一起尝尝?” 见宝珠催着自己吃糕点,玉萦邀请她一同品尝,话音一落,果然见宝珠眸光闪烁。 “我时常在夫人身边伺候,这些都常吃,你还是留着吧。” 玉萦笑了笑:“我才把衣裳收拾出来,姐姐既不吃,我也不洗手,先把床单被褥什么的清理下。” 宝珠自是希望她快些吃下去,只是如今宋管家的人盯得紧,若是强行喂下去,闹出动静也不好。 当然,玉萦今日非死不可,不会让她跑了。 “这些都是夫人赐给你的寝衣吧?”宝珠说着,上前把那一堆寝衣抱了起来,“我先拿去洗了。” 这可是崔夷初才能用的料子,等玉萦死了,不能让人发现这些寝衣。 至于妆奁里的胭脂水粉,倒是可以留在这里,给玉萦定一个偷窃罪。 宝珠出去后上房门,叮嘱外头的一个小丫鬟死死守着玉萦,不许她离开耳房。 最好,是玉萦自己乖乖吃了糕点,安静死在里头。 倘若不吃……到夜里再办。 以前这些腌臜事都是周妈妈来办,如今倒靠她了。 玉萦从门缝里看着宝珠离开,看着那个坐在不远处绣花的小丫鬟。 虽然她有了判断,转过头看到那碟子还在冒热气的豆沙栗子糕,她还是拿银针出来试毒。 银针刺入糕点中,片刻后再取出来,针头已经变得漆黑。 果真是夫人的一片“心意”。 事态发展得比玉萦预料中的更快,赵玄祐长留京城,不管玉萦会不会有身孕,崔夷初假孕生子的计划都会泡汤。 赵玄祐耳聪目明,不可能被假孕骗过去。 所以崔夷初失策后要卸磨杀驴,除去玉萦这颗会泄露她秘密的棋子。 玉萦静静看着那碟栗子糕,重新开始收拾耳房。 期间宝珠派人来给她送饭,见她没吃栗子糕,又问了一句。 玉萦打个哈欠,说是困了,收下食盒装作要先睡一觉,径直上榻躺下去了。 这一躺就是天黑。 崔夷初今日就要对她下杀手,生死在此一搏。 赵玄祐一早出府,要晚膳才回来,只有他在府里,玉萦才有一线生机。 玉萦用银针查验了食盒里的膳食,果然也全是淬过毒的,崔夷初可真是担心毒不死自己! 想了想,玉萦先藏了两块栗子糕在身上,想了想,又把食盒里的菜藏了些在水壶里。 玉萦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从门缝里觑着天色,等到天色彻底变暗,玉萦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裳。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崔夷初随时可能对自己动手。 区区一个丫鬟,哪怕带着前世记忆,也很可能斗不过堂堂世子夫人。 所以,她早做准备,大不了与她玉石俱焚。 她每晚都偷偷将灯油倒在这件衣裳上,每晚一点点,积少成多,这件衣裳闻起来已经带着一股浓浓的灯油味。 除此之外,床底下还有她在花房里偷偷搜集的枯枝枯叶,都是极易点燃的东西。 玉萦将衣裳摆在榻上,转过身,从门缝里再张望了一眼,那丫鬟依旧不远不近地守着,很是尽忠职守。 今晚仍然是个晴夜,只是月色有些发凉。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举起桌上的油灯,将它砸在了榻上。 灯芯上的火立马点燃了榻上那件衣裳,紧接着是床单、被褥、紧接着整个榻都燃了起来。 看着火光越来越烈,显然不是一两桶水能够浇灭的。 她感觉到有脚步靠近耳房,很快有了询问声:“玉萦,你屋里怎么那么亮?” 玉萦没有回答,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栗子糕,打开耳房的门冲了出去,然后大声呼喊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流芳馆走水啦!” 走水是头等大事,饶是外头的丫鬟奉命看守玉萦,此刻也顾不得了,急忙跟着玉萦一起呼救起来,立即惊动了流芳馆里所有的人,院里的丫鬟婆子先自行拿水去泼,很快宋管家也带着家丁过来。 似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对于走水早有一套应对之策,院外备着大水缸,家丁拿桶取水,十几个人一起上,总算是将火熄灭了。 不过,纵火为的不是要烧死谁,而是…… 隐匿在丫鬟中的玉萦抬眼,看着赵玄祐朝流芳馆大步流星地走来。 走水是大事,下人除了灭火,还第一时间去望月轩禀告主子,赵玄祐立即赶了过来,他腿长,一路疾行,比旁人先走过来。 他身上已经换了常服,身姿端稳,双眸深邃。 战场上见惯生死的将军,当然不会为走水所惊动。 见他出现,玉萦松了口气。 所有的谋略和计划,都系在赵玄祐一人身上。 她抬起手,咬了一口手中的栗子糕,旋即吐到一旁的花丛里。 “火势如何?” 宋管家忙道:“世子放心,火已经灭了。” 赵玄祐又问:“哪儿起的火?” “是后院的一间耳房起了火,那间耳房已经毁了,旁边一间也有所波及。” 崔夷初领着宝珠匆匆而来,听到这一句,顿时一惊。 流芳馆的耳房是给大丫鬟住的,宝珠宝钏都跟在崔夷初身边伺候,此时还呆在后院耳房的人,不就是玉萦吗? 她跟这场火有什么关系? 她烧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了。 “可有人员伤亡?”崔夷初着急地问。 宋管家朝她拱手:“回夫人的话,家丁进去查验了,没有人伤亡,只是还没查到起火的原因。” “我知道。”玉萦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中握着咬掉半块的栗子糕,艰难地朝前走着。 此刻她穿着月白色素裙,头发尽数披垂,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漂亮的眼睛含着泪意,仿佛一只摇摇欲坠的瓷瓶,眼看着摔落到地上。 第34章 当众抱走 赵玄祐的眉心跳了一下,眸光变得深不可测,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玉萦身上。 朦胧月色中,渐渐走近的玉萦忽而抬眼看着他,低声喊:“世子……” 若她披散头发的柔弱模样只是熟悉的话,这轻飘飘地两个字简直如雷霆一般落在了赵玄祐耳中。 这般低低柔柔的轻唤声,他在锦帐之中听过了无数次,高高低低,浅唱低吟,绝不可能听错。 是她?! 可玉萦平常说话声音明明低沉许多,怎么会发出这般娇软嗓音?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确定夜里在他耳畔呢喃的人是她! 哪怕再不可思议,他亦上前伸手扶住了玉萦。 “你怎么了?” 玉萦并不是在装。 她腹中绞痛,似乎肠子被人打了个结,实在是难受得想死。 原想着自己一口没吃毒栗子糕,只是牙齿碰了一下,应该不会有大碍,谁知这毒药这般厉害,竟然发作得这样凶险。 她该不会命丧于此吧?不行,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救……” 玉萦强忍着疼痛,抬眼看着赵玄祐,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 她哀戚地看着他,颤抖着举起拿着栗子糕的手,还没举到赵玄祐眼前,整个人便被腹中剧烈的疼痛折腾得昏死过去。 “玉萦!”赵玄祐眉峰一拧,看着她身子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伸手便将她揽住。 死了!? 看到玉萦倒下的那一瞬间,崔夷初心中无比痛快,积压许久的恶气终于呼了出来。 不管玉萦如何作妖,只要她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可下一瞬,看到赵玄祐将玉萦揽住,她的心如坠冰窟。 赵玄祐……果真留意到了玉萦? “夫人。”宝珠见她变色,忙扶稳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还不知道玉萦有没有死透呢。” 崔夷初立即清醒过来,上前关切道:“玉萦这是怎么了?宋管家,快把玉萦送回流芳馆,即刻请府医过来。” “是。”这安排听起来并没什么不妥,宋管家即刻便唤了家丁过来抬人。 只是赵玄祐依旧揽着玉萦。 他没松手,谁也不敢上去扶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幕,堂堂世子,竟然将一个卑微的花房丫鬟护住。 这一幕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有站得远的婆子小声道:“怪不得世子让她去泓晖堂管花,原来是相中了。” “那丫头的确有些狐媚相,男人就好这一口儿。” “世子不是只喜欢夫人吗?那流芳馆里夜里传出来的声音比猫儿都叫得响。” “嘘,别说了,看看夫人的脸色,你不要命了!” 崔夷初死死掐住帕子,竭力让自己镇定。 赵玄祐看着昏死过去的玉萦,想到她刚才薄唇动了两下,口型似乎在说:救命…… “世子,救人要紧,先让他们把玉萦抬进流芳馆吧。”崔夷初劝道。 “流芳馆才走了水,你还得收拾残局,宋管家,”赵玄祐没有理会她的提议,迅速有了决断,“叫府医来泓晖堂。” 流芳馆里有古怪,他不能送玉萦进去。 “是。”人命关天,宋管家不敢耽搁,匆匆去找府医。 “元青。” “在。” “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说完,赵玄祐将玉萦打横抱起。 也是在这一刹那,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身形,如果说模样、声音都是猜测,那么也是在这一刻,他确定了怀中的女子就是往昔夜里与他相拥的人。 为什么? 赵玄祐的脑中有无数的疑问,他锐利深邃的目光落在崔夷初脸上,只看到了慌乱和闪躲。 在崔夷初和一众仆婢惊讶的目光中,赵玄祐抱着玉萦径直离去。 但宝珠却死死盯着元青。 元青弯下腰,将那半块从玉萦手中滑落的栗子糕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旋即飞快地追着赵玄祐的身影跑去。 宝珠心如死灰。 世子居然如此看重玉萦? 剧毒的栗子糕是她端给玉萦的,现在栗子糕落到了世子手中……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想起了周妈妈的结局。 她会比周妈妈死得更惨吗? * 刚刚还是晴夜,忽然间便乌云密布。 赵玄祐抱着玉萦走进泓晖堂的时候,身后的雨点子已经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 他抱着玉萦进屋,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榻上。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看起来有些昏暗。 可正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眼前昏睡过去的女子,赵玄祐愈发的熟悉和肯定。 怪不得,从他第一次见到玉萦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爷,府医来了。”宋管家领着府医匆匆赶来。 赵玄祐未置一词,站在榻边点了下头。 “世子。”府医朝他行了一礼,放下药箱,走上前去。 宋管家命人在屋里多掌了几盏灯,顿时亮堂起来。 榻上的玉萦双眸紧闭,秀眉蹙起,往日红艳艳的嘴唇此时有些发紫。 他伸手为玉萦搭脉,片刻后,朝赵玄祐恭敬道:“世子,这位姑娘是中了剧毒。” “还有救吗?”赵玄祐沉声问。 “看脉象暂且没有性命之危,只是不知她中的是什么毒,若是知道,服下解毒剂应该能救回来。” 赵玄祐剑眉蹙起,还没说话,旁边元青听懂了,捧着玉萦掉到地上的半块糕点上前。 “这是玉萦姐姐手上拿着的,应该就是毒物。” “东西还在就好,老夫这就看看。”府医面露喜色,忙拿着半块糕点去旁边了。 先是银针试毒,接着闻了闻气温,最后又用银针戳出来一些融到水里。 宋管家站在赵玄祐身后,见他深深盯着玉萦,小声道:“那半块栗子糕应是厨房余嫂子的手艺。” 怕赵玄祐不知道余嫂子是谁,宋管家续道:“余嫂子是跟着夫人从公府过来的,手艺很好,做的点心也好吃,每块上头都有花样的。” 元青见赵玄祐一直站着,去旁边搬了椅子过来。 落座后没多久,府医便走了过来。 “查出来了?”元青着急地问。 府医看向赵玄祐,恭敬道:“这毒不罕见,就是京城各府里拿来灭鼠的鼠药,按说若是半块都吃下去了,人应该没命了,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想是沾得不多,还有救。” 赵玄祐眸光未动,“去办吧。” “是。” 府医很快开了解毒药方,交给底下人熬药。 等到药终于熬好,已经临近子时。 宋管家倒是贴心,叫了个丫鬟过来喂药。 一碗药喝下去,玉萦的神情似乎舒展了一些。 赵玄祐静静注视着她,等着她醒来,告诉自己全部的真相。 第35章 不留情面 比起泓晖堂的有条不紊,流芳馆里却是乱做一团。 耳房走了水,院子里的丫鬟七手八脚地收拾着那片狼藉,可突然来了场雨,又把众人浇得狼狈无比。 正屋里,崔夷初粉拳紧握,听着外头的雨声,满脑子想的都是赵玄祐抱着玉萦离开的场景。 他一定是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玉萦就是晚上陪着他的那个人了! 辛苦筹谋的一切都白费了!非但如此,还给玉萦那样贱丫头做了嫁衣,把她送进了泓晖堂。 怎么回事? 明明她的计划那么周全,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夫人,该怎么办啊?”崔夷初心慌意乱的时候,往日沉稳的大丫鬟宝珠竟是六神无主,“夫人,你救救奴婢吧。” “夫人正心烦意乱呢,你吵吵什么?”宝钏这阵子一直被宝珠压着风头,原本两人关系还不错,此刻她倒是得意起来了。 宝珠知道自己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却是不听劝阻,径直朝崔夷初跪下:“夫人,世子身边的元青已经拿走了玉萦吃的栗子糕,稍一查证就知道栗子糕有毒,会顺藤摸瓜查到厨房、查到流芳馆。” “查到又如何?院里到处撒了耗子药,是玉萦自己吃错了……”宝钏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她终于明白了宝珠的顾虑。 玉萦中毒是一回事,毒药是栗子糕又是另一回事。 若她只是中毒,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旁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中毒的,推说她愚蠢误食了耗子药就好。 但她吃剩的半块栗子糕被世子带走了,世子就会知道栗子糕有问题,是有人在刻意毒杀玉萦。 倘若查到流芳馆这边…… 宝钏虽事事都想压宝珠一头,但到底有姐妹之情,不想看到宝珠去死,咬牙道:“不妨事的,大不了交一个小丫鬟出去。” 见崔夷初一直心烦意乱,似乎没听到她们俩的话,宝钏忙扶着崔夷初坐下:“夫人别急,兴许玉萦今晚就死了。那些耗子药厉害着呢,只消一丁点一窝耗子全药死了,她肯定活不了。” 崔夷初摇了摇头,冷笑道:“她活得了,我小看她了。” 宝钏听得一愣,看向宝珠,见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生气一般,忙晃了晃她的胳膊:“还没到死期,且先想想法子。” 想是要提醒崔夷初,宝钏道:“夫人如今失去了周妈妈,只剩下你我,咱们可得帮夫人出出主意。” 宝珠听到这句话,多少振作了些。 眼下她要活命,一切的依仗都在崔夷初身上,倘若她能度过难关,自己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玉萦的心机的确不简单。她今晚拿着栗子糕跑到世子跟前,不可能是偶然,她早就知道栗子糕有毒,迟迟不吃,就是为了让世子看到她中毒。” “还不是怪你!”崔夷初忽然暴怒,抬手便给了宝珠一巴掌,“倘若你早些把毒药灌进去,哪里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宝珠的嘴角立即就开始冒血,一旁的宝钏也吓了一跳。 宝珠准备毒药的时候,崔夷初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还吩咐她们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此刻出了事,倒一应怪在丫鬟身上了。 宝珠捂着脸不敢吭声。 “夫人息怒,”宝钏稳住心神,“是奴婢们蠢笨,办事不力,只是已经出了事,到底得想个应对之策啊。” “如何应对?玉萦这贱人已经冲到世子跟前了,定然会将一切说出来。” 宝珠忍着脸颊上的剧痛道:“玉萦并不知道夫人的全盘计划,她便是说,也说不出多少来。” “那你说怎么应对?” 失去周妈妈后,宝珠就是崔夷初身边最顶用的人,刚才打得虽狠,此刻却仰仗着宝珠出主意。 “玉萦只知道夫人让她夜里去服侍的事,便是没死,也只能跟世子说这一件事。” “世子一定会来问我。” 宝珠道:“夫人的身子一向不大好,便说是担心服侍不周,这才有意提拔玉萦。” “提拔她?你是说,抬她为通房?”不等宝珠回答,崔夷初自己也想明白了。 赵玄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玉萦抱走,显然是喜欢她的。 “玉萦所图的就是通房之位,只要给了她,应该不会生事。” “你怎知她不会生事?” 宝珠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古怪:“明儿一早,夫人便去泓晖堂看看,倘若玉萦没死,便当着她的面说要抬举她为通房,以她的心机,应该会见好就收。毕竟,一块毒栗子糕不可能动摇夫人的地位。” “眼下只能如此了。” 宝钏听得颇不开心:“真真便宜这贱人了!” 先前还开心能看到玉萦七窍流血而死,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她竟然要风风光光的做通房了。 “一个通房而已,夫人要收拾也是早晚的事。” “嗯。” 崔夷初闭了闭眼睛,深深后悔自己没有听母亲的劝告。 母亲早劝她不要在府里动手。 是她轻敌了,好在这个亏不算太大,区区通房,不足挂齿。 “眼下,夫人还得想想如何圆栗子糕的事,若是世子要仔细查证,院里好几个丫鬟都看到我端了栗子糕进玉萦的耳房。” “院里都是咱们的人,怕什么。”崔夷初微微扶额,“你不是让人盯着玉萦吗?趁着夜深,赶紧处理了。” 一听到“处理”,宝珠和宝钏心领神会。 院里的丫鬟都是从公府带来的陪嫁,原是崔夷初喜欢的丫鬟,寻常情况下自不会轻易处理。 眼下她失去了周妈妈,更不能失去宝珠这左膀右臂,只能弃卒保车了。 “是。夫人早些歇息吧。” 说是这么说,崔夷初这一夜辗转难眠。 早上天一亮,便迫不及待地精心打扮了一番,领着宝钏往泓晖堂去了。 “夫人。”院门口的护卫齐齐向崔夷初行礼。 崔夷初正欲进去,却被他们拦住。 “你们拦我?” 堂堂世子夫人,从未在侯府里被人拦过。 护卫们面面相觑,也觉得难办。 “夫人息怒,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崔夷初傻眼了,是赵玄祐命令他们拦住自己吗? 泓晖堂里,玉萦到底告诉了他什么? 第36章 缠绵是她 泓晖堂里,元青走上前对赵玄祐道:“爷,夫人来了。” 赵玄祐刚起没多久,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早膳,一碗阳春面,再佐以四道小菜,过油肉、拌豆腐,山笋虾仁和炸小鱼。 他放下筷子,沉声问:“她醒了吗?” 元青知道他在问玉萦,忙回道:“一个时辰前醒了一次,说要喝水,丫鬟照府医吩咐喂了药,之后一直睡着,还没醒。” 虽然还没醒,但看起来应该是无碍了。 见赵玄祐不动声色,元青小声道:“那夫人那边?” “说我刚吃过早膳,准备看书,叫她中午过来一起用膳。” “是,”想了想,元青又道,“早上老太君派了杨妈妈过来传话,说流芳馆既是走水了,夫人便不要住那边,另择一处院子居住。” 侯府里人少,地方又宽敞,除了过世的侯夫人居住的鞠水斋,另有三座轩敞大院。 “把祖母的话一并带出去,她若想搬,随她挑选。” 元青应声出去了,赵玄祐吃得差不多了,便往里屋走去。 泓晖堂地势开阔,除了正屋的三间屋子,前后有庭院,两边还有厢房。 昨日情势紧急,赵玄祐将玉萦安置在了自己的榻上,夜里也没挪动,自去书房那边睡了。 玉萦静静躺在那里,眉目舒展,神情恬淡,显然是熟睡酣眠的模样。 赵玄祐深深凝视了她片刻,命丫鬟仔细守着,折身进了书房,翻看起了公文。 昨日在相爷府上,说起过几日便要去中书省当差,赵玄祐自知做京官与带兵打仗全然不同,虚心向相爷求教。 他官职虽不高,但有靖远侯府世子的身份,相爷自是和颜悦色,说派人提前把参军的公文送过来给他参详。 今日一早,中书省那边便有人送了公文上门。 待元青呈了茶水,赵玄祐便专注地翻看起来。 等到他翻看完面前的一碟文书后,略一抬眼,见元青站在门口盯着自己。 赵玄祐本不耐烦旁人打扰他看东西,但今日不同,他约莫猜到元青为何站在那里,遂沉声问:“何事?” “爷,玉萦醒了。” “知道了。” 见赵玄祐面色无波地坐着,元青以为自己来得冒失了,正想默默退出去,却见赵玄祐扔下手中文书,起身往外走来。 元青忙退到一旁,跟着赵玄祐一起往里屋去。 此刻玉萦被丫鬟扶了起来,正倚着榻在喝水,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去,便望见了赵玄祐。 他身上穿着一袭青色锦衣,头上亦玉冠束发,居家装束,看起来清质文骨,俊美比竹。 “世子。”她低声唤道。 她遭逢大劫,脸色苍白极了,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唯有黛眉之下的那双剪水秋瞳格外醒目。 赵玄祐走上前,元青搬了椅子过来。 他静静坐着,等着丫鬟给玉萦喂了水,这才挥了挥手。 “都退下。” 等到下人悉数退下,赵玄祐道:“说吧,是怎么回事?” 终于到了这一刻吗? 玉萦的心里没有多少欢喜。 赵玄祐看她的眼神并不温柔,很显然,比起回味往昔的缠绵,他更加难以忍受被人愚弄。 好在,昨夜玉萦以身犯险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她轻轻舒了口气, “奴婢身上实在太多不堪之事,不知道世子想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的神情凄楚,看着有些可怜,但赵玄祐不为所动,扬起下巴道:“那便从我回府那日说起。” 玉萦垂眸,轻声道:“世子回府之前,奴婢一直在花房做事,不曾出过什么差错。那日世子回府,夫人高兴,赏了阖府下人酒菜,奴婢本想跟花房的姐妹们也吃喝,流芳馆忽然来了人,要我送些夜来香过去。奴婢送了花过去,是夫人身边的宝珠接的花,她说奴婢有眼光,挑的好,要把夫人给的果酒赏给我。” “之后呢?”赵玄祐问。 “宝珠劝着奴婢接连饮了好多杯,之后奴婢昏昏沉沉的。” “什么都不知道了?” 玉萦抬眼,漂亮的眸子影出了赵玄祐的脸庞,她无奈地抿唇:“其实也不是全都不知道,只是奴婢当时动弹不得,也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等到再清醒的时候,便是周妈妈和宝钏出现在跟前,骂奴婢不知廉耻,居然偷偷爬上世子的床。” 直到这一刻,赵玄祐一直平淡的神色里终于显出几分动容。 他知道玉萦与自己有过缠绵,但的确没想到,从一开始的人就是玉萦。 感受到对方复杂的眼神,玉萦把头埋得更低。 赵玄祐在想什么呢? 看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回味那几晚的缠绵,更多的是愤怒、嘲讽和隐忍。 牵动他情绪的人,是崔夷初。 玉萦心中并不觉得多难过。 在赵玄祐心里,崔夷初是他的夫人,这些日子与他夜夜恩爱缠绵的人也是他的夫人。 至于玉萦,不过是一个与他的夫人样貌相似的丫鬟罢了。 他又怎么会因为她的遭遇而愤怒呢? 如今还远不到能扳倒崔夷初的时候…… “她们既说你爬床,为何没有处置你?”赵玄祐忽而问。 “周妈妈和宝钏带着我去了夫人跟前,夫人说,她身子不好,原就打算抬举通房来服侍世子,只是想着世子难得回京,怕世子扫兴,让我矫了嗓音穿上夫人的寝衣,替夫人服侍世子。” “你的声音?”赵玄祐目光微凛。 “夜里服侍的时候,奴婢刻意夹了嗓子说话,白日里遇到世子的时候,又把声音压低压沉了点,一切都是为了让夫人的安排不穿帮。” “你倒是厉害,”赵玄祐眸光晦暗不明,定定看着玉萦,“所以,都是你?” “是我。” 赵玄祐并不怀疑玉萦的话。 流芳馆里全是崔夷初的陪嫁,玉萦一个花房丫鬟,连踏进正屋的资格都没有,想要爬床,谈何容易? 更何况是容忍玉萦夜里服侍他。 只有崔夷初有能力安排这一切,只有她这世子夫人能够完成这一切。 她为何要这么做? 赵玄祐想起了他和崔夷初的洞房花烛夜。 锦帐香浓,红烛摇曳,挑起喜帕的那一刻,他看到崔夷初时,其实是有许多期待的,只是很快被她的眼神和言语打破。 这次回京,他心中无甚期待,但夫人却给他惊喜。 的确是天大的“惊喜”。 第37章 真心何在 “毒栗子糕又是怎么回事?”沉默良久,赵玄祐忽而问道,“谁给你的?” 关于夜里的那些事,他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那些,他得问问崔夷初。 玉萦道:“和上回的果酒一样,是宝珠给我的。” 宝珠是崔夷初身边的大丫鬟,果酒也好,栗子糕也好,当然是崔夷初授意,她才会端给玉萦。 想到上回对周妈妈的灭口,崔夷初要除掉玉萦,赵玄祐并不奇怪。 “你知道那栗子糕有毒?” 玉萦苦笑一下,“其实回想起来,从夫人知道世子见过奴婢后,对奴婢的态度就有所改变了。昨儿宝珠端了栗子糕来,奴婢虽傻,却也想起上回的果酒了。宝珠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别说小丫鬟了,就是各房各处的管事都得巴结她。平白无故的,她给我送栗子糕,我便知道有异,所以一直搁在那里没敢吃。” “后来怎么吃了?” “天色一点点暗了,奴婢想出门,却被守在外头的丫鬟拦住,还指责我不吃栗子糕,是浪费夫人的心意,是对夫人不敬。我越发觉得栗子糕有问题,对方逼迫大过,我只想逃出去,却根本逃不了。” “你们在耳房里发生了争执?” 玉萦点头。 崔夷初这回能不能保住宝珠,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昨儿帮宝珠堵她的小丫鬟这次一定活不了。 她不能承认自己早就做了纵火的准备,把所有的事情推在那小丫鬟身上最好不过。 “世子明鉴。她冲过来抓着那栗子糕往我嘴里塞,奴婢只能咬紧牙关,与她抢夺那块栗子糕,也是这个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烛台,耳房走了水,院子里乱了起来,我终于得了机会跑出去。” 玉萦一边说着,一边觑着赵玄祐的神情。 只是他眸光深邃,很难让人看出他的情绪。 “后来看到世子过来了,奴婢知道,这府里唯一能主持公道的就是世子,可惜,还没来得及向世子禀告,奴婢便毒发了,那毒药实在太厉害,奴婢只是嘴唇碰到了一下便差点丢了性命。” 赵玄祐眼神中的锋芒微微闪烁。 “你应该庆幸自己只是嘴唇沾到了一点,否则你活不过昨夜。” 崔夷初既已对她动了杀念,玉萦为谋一线生机,不得不以命相搏。 纵然此刻度过难关,也不免后怕。 她忽而抬眼,看向赵玄祐:“求世子救奴婢一命。” 看着玉萦眼中隐隐的泪光,赵玄祐冷厉的神情不免有些松动。 “你想要我怎么救?” “奴婢想留在泓晖堂做事。”似乎是怕赵玄祐误解,玉萦慌忙补了一句,“奴婢不是想奢求什么,只要能留在泓晖堂,做洒扫也是极好的。” 赵玄祐不置可否,起身径直出了内室。 还没进书房,元青上前道:“世子,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在流芳馆备了席面,都是世子爱吃的菜,请世子过去用膳。” 看了半日的公文,赵玄祐的确饿了。 但是流芳馆……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个地方,他便觉得有些恶心,倒尽了胃口。 “不去,她若想见我,此刻来泓晖堂。摆饭。” “是。” 元青恭敬退下,传过话后,厨房很快就来呈了午膳上来。 比起余嫂子那些精致考究的菜肴,侯府老厨子的手艺显得朴实许多,却是赵玄祐从小到大都吃惯了的。 他刚吃了几口菜,元青便领着崔夷初进来了。 “爷,夫人来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元青识趣地退了出去。 崔夷初缓步走进抱厦,看着专注用膳的赵玄祐,只能紧掐手指。 她来了,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进泓晖堂的时候,她特意问了元青,知道玉萦已经清醒了。 赵玄祐对她这般态度,一定是玉萦这贱人抢先说了她的坏话! 这贱人……怎么命那么硬,耗子药都毒不死她? 赵玄祐忽而抬头,正好看到崔夷初怒火攻心的表情,他倒是轻笑起来。 “夫人为何火气这么大?” 崔夷初心头狂跳,没想到赵玄祐会突然抬头,一时脸上泛起热意,手掌却因紧张冒出了冷汗。 “世子误会了,我只是不知道世子为何生我的气?早上都不肯见我。” 赵玄祐放下筷子,“夫人坐下说话吧。” 崔夷初点了点头,竭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自从昨夜流芳馆走水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与她的设想背道而驰,她实在是慌了神。 “早上夫人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中书省送过来的公文,我做事的时候,一向不喜欢打扰。” “知道了。”崔夷初端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元青说玉萦已经醒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却没多说。 眼下崔夷初最着急的就是玉萦到底跟赵玄祐说了什么,对方这样惜字如金,对她而言着实是一种折磨。 “昨儿是她的耳房走了水,她可曾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话,不只是走水的事。” “很多话?”崔夷初神情僵冷,说出的话十分生硬,全然没有往日的气度和风范,“她说了什么?” 赵玄祐哂笑,面对紧张的崔夷初,却是云淡风轻。 “玉萦说,从我回府的那一日起,在流芳馆里与我同眠的人就是她。”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赵玄祐亲口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崔夷初的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她攥紧了手,不禁掌心被汗湿透,连额头亦冒出了汗来。 赵玄祐本就不怀疑玉萦的话,只是看到崔夷初这副反应,忽然觉得没意思的很。 今日之前,他竟是存了心意要跟眼前的女子厮守一生。 真是个笑话。 他狠狠吐了一口恶气,再看向崔夷初的时候,目光骤然锋利了许多。 “玉萦说,第一次是宝珠劝着她喝了许多果酒,昨日她中毒,又是宝珠给她送去了栗子糕。夫人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这……”崔夷初已经彻底失了分寸,支吾片刻后,只能死撑道,“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第一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夫人与我的第一次,当然是我回府那一日。”赵玄祐耐着性子缓声道,“夫人可否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天晚上,床上的人到底是玉萦还是你?” 第38章 步步逼问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听到赵玄祐这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崔夷初仍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眸中尽是惧色。 她出身好,模样好,幼时便出入宫廷,除了在帝后跟前小心侍奉之外,甚少有畏惧的人或事。 此刻坐在抱厦之内,面对赵玄祐,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想好的那一套说辞,在赵玄祐的注视下根本说不出口。 种种念头在心中纠缠撕扯过后,崔夷初颤声道:“是玉萦。” 看着崔夷初与往日高贵娴雅截然不同的姿态,目光甚是寡淡。 “所以,夫人是不愿与我做夫妻?倘若嫁给我令如此难受,并非无法可寻,今日便可离开侯府。” “不是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崔夷初本能地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因屈辱和悔恨而生出的畏惧和羞耻,令她的脸庞红一阵、白一阵,青白交杂,难看得紧。 事态的发展远出乎她的意料,他要让她今日离府? 竟是到了要休妻的地步? 见赵玄祐眼眸中没有半点温情,崔夷初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尽。 仿佛有一把利剑直逼她的咽喉,眼见得就要刺破皮肉。 她再无别的法子,只能走到赵玄祐跟前,往后退了一步,双膝缓缓跪地。 “我并非不想侍奉世子,只是身子有碍,迫不得已的。” 赵玄祐端然坐在椅子上,眸光清冷地看着眼前的娇柔美人。 洞房花烛夜之时,红烛映照下的那张脸有多令人心动,此刻的她,便有多令他厌恶。 “夫人何须向我下跪?这么做岂不是辱没了兴国公府的门楣?” 往日崔夷初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兴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听着赵玄祐的讥讽,崔夷初跪在冷硬的地面上,却不敢反驳半句。 兴国公夫妇一直疼爱她,有他们做依仗,她从没想过自己在侯府会吃亏。 但此刻,她不得不跪。 倘若她不低头,赵玄祐绝不会因为爹娘的面子而放过此事。 公府门楣再高,赵玄祐也不怕。 他既有实权,又有圣眷,在朝廷里都是横着走的,两位相爷都奉他为座上宾。 更何况,此事是她理亏。 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倘若事情闹到台面上,从前被爹娘压下去的那些暗流便会再次涌起,令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崔夷初流着眼泪道:“兴国公府虽是我的娘家,可我嫁到靖远侯府,往后便是侯府的人,求世子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听听我的解释。” 夫妻一场? 赵玄祐原本神色平淡,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我算得上夫妻吗?” “当然,”到这份上,崔夷初已经没得选择,她伸手拉着赵玄祐的衣袍,恳切道,“世子与我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在我心里是要跟世子一生一世的。” 赵玄祐没有说话,姿态居高临下。 崔夷初见他没有再提要送自己离开侯府的话,稍稍镇定了些,将昨夜辗转反侧想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世子有所不知,我身子不好,天生阴虚,大夫说很难有身孕,所以我想让玉萦先侍奉世子,倘若她能诞下一子半女,往后养在我膝下,让我在侯府里可以立足。” 高门主母倘若生不出孩子,多有从妾室那里抱养的。 但这解释不了为何他们之间从未行过夫妻之礼。 崔夷初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依旧仰视着他。 这个动作原是惹人怜爱的,可惜赵玄祐没有半分动容。 她只得继续往下道:“世子有所不知,我一直服着公府大夫的调理药方,那方子上的药都很难得,爹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帮我配齐。大夫还说,在我痊愈之前不能侍奉夫君。我真心仰慕世子,不想让世子知道我的不堪,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若真有疾,为何不如实相告?” “世子若不信,现在可让府医给我把脉查验。” “不必。” “世子,”崔夷初苦苦恳求道,“我与世子之间已有嫌隙,倘若今日府医没有为我把脉,往后我便再无宁日。世子,求你我看在你我拜过堂的份上,让府医进来一探究竟。” 赵玄祐的确心存怀疑,瞥了崔夷初一眼,喊了元青进来。 “爷。”元青走近抱厦,看到崔夷初泪流满面跪在赵玄祐跟前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他尚不知道玉萦跟赵玄祐说了什么,突然见到这副场景,自是过于震惊。 爷那么喜欢夫人,怎么会……难道玉萦中毒跟夫人有关系吗? 元青心中嘀咕,上前恭敬道:“有什么吩咐?” “把府医请过来。给夫人问诊。” “是。” 元青低头退下,赵玄祐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夷初,径直起身往书房去了。 崔夷初没想到赵玄祐就这般离开,可她根本不敢阻拦,亦不敢起身。 从前在宫中时,她都不曾被贵人罚跪,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倒受了这般屈辱。 这一切,都怪玉萦那个贱人。 过了一会儿,元青重新走近抱厦,见崔夷初还跪着,上前扶她起来。 “夫人,府医已经到了,请出去诊脉吧。” 崔夷初抬眼:“世子呢?” “爷这会儿在看中书省送来的文书呢,太多了,爷想赶在去衙门当差前看完。”元青对她倒还恭敬。 崔夷初养尊处优惯了,在抱厦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便受不住了,全靠元青搀扶着出去。 府医提着药箱等在正堂,却不见赵玄祐的身影。 他不想见她? 崔夷初几乎要将银牙咬碎,却只能和着眼泪往肚里吞。 落座后,她伸出手腕,任由府医搭脉。 等着府医搭过脉,却只是朝她恭敬作揖,崔夷初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我这身子如何?” 元青抢在府医前道:“夫人,可想好搬去哪座院子了吗?” 流芳馆虽是损失了一座耳房,但要修葺,必然会有工匠进进出出,崔夷初是女眷,当然需要暂时搬走。 “那我去听雨阁吧。” 听雨阁离泓晖堂要近一些。 赵玄祐正在气头上,她得努力向他示好,方能缓和夫妻感情。 至于其他的事,眼下也无法顾及,只能等回公府的时候再与爹娘商议。 “夫人忙了一上午也累了,先回听雨阁休息吧,爷说,回头有事再请夫人过来。” 请她来泓晖堂? 前几日他可是不管几时回府都要赶去流芳馆的。 崔夷初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拖着麻木的双腿,无力地走出了泓晖堂。 第39章 通房之位 等着崔夷初离开泓晖堂,元青领着府医进了书房。 赵玄祐放下文书,沉声道:“她的身子如何?” 府医面露为难,迟迟没有开口。 “若你看不好,我便换一人来看。”赵玄祐的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世子息怒,”府医连忙朝他拱手,叹了口气,“夫人的脉象虚浮无力,看起来阴阳失调,体内阴寒之邪偏剩,恐怕……” “难以有孕?” 听到赵玄祐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府医暗自松了口气,“老夫不擅长妇科,只懂一些寻常的调理药方,恐怕对夫人没有大用。” “无妨。”赵玄祐叫府医过来,为的是解答心中的疑惑,“依你之见,她是先天不足,还是后来得的什么病?” “这……”府医斟酌了片刻,确实不敢妄下定论,“夫人亏损严重,是先天还是后天老夫说不好,若有妇科圣手,或许能辨别得出。” 靖远侯府是武将世家,府医在侯府侍奉多年,一直给老侯爷看伤病,的确不擅长妇科。 赵玄祐没有过多逼迫,又问道:“去瞧瞧玉萦再走吧。” “是。”府医躬身退下。 元青看着赵玄祐的脸色,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若是夫人不能生儿育女,世子应该难过才对,怎么在抱厦里让夫人跪下呢? 夫人在为不能孕育子嗣而请罪? 但元青隐隐觉得,夫人向世子下跪这事跟玉萦有关,不敢贸然相劝。 静默了许久,元青道:“夫人说,流芳馆修葺期间会暂居听雨阁。” 赵玄祐不置可否。 想了想,元青又道:“这回玉萦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了毒,宋管家想问爷该如何处置?是他那边彻查,还是?” 玉萦的耳房走了水,玉萦又中了毒,这一系列的事件显然都跟玉萦有关。 她是花房的丫鬟,但住在流芳馆,又打理着泓晖堂的花草,着实不知道谁来管此事合适。 更何况,昨晚世子当着夫人和一众仆婢把玉萦抱进了泓晖堂,还安置在了世子自己的榻上。 玉萦身份如此特殊,宋管家的确不敢擅专,只得请赵玄祐示下。 赵玄祐道:“火是在流芳馆起的,人是在流芳馆中毒的,何况,玉萦说,是宝珠给了她端的毒栗子糕,让宋管家去问问夫人如何处置吧。” “是。”想了想,元青又道,“玉萦已经醒了,还叫她在那边歇息吗?” 玉萦只是一个丫鬟,睡在赵玄祐的榻上休养不合规矩。 “让宋管家一并去问夫人。” 问夫人? 元青愈发摸不准头脑,世子不还生着夫人的气吗?这又什么事都去问夫人了。 腹诽归腹诽,元青应声退了出去,很快将赵玄祐的意思说给宋管家听。 见宋管家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元青忍不住道:“你知道爷为何这么做吗?”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里明白了?” “你这傻小子,”宋管家见元青这般迷糊,顿时卖起了了关子,“等着夫人处置完了,你就明白爷的用意了。” 该怎么处置,爷的话很清楚,夫人是个聪明人,想必一点就透。 宋管家匆匆离去,元青挠了挠脑袋,又回屋去了。 午膳的时间到了,丫鬟正好给玉萦端了过来。 一道荤食,一道素食,还有一道汤。 比主子们的差,比大丫鬟们的略好。 玉萦被毒药折磨了一宿,这会儿清醒过来,是真的饿了,等到一口气吃完了东西,抬眼见那丫鬟盯着自己,拿帕子擦过嘴后,有些不安道:“我是不是不该在世子的榻上吃东西?” “元青说让你在这里安心休息,回头有了安置的地方再挪动。” 元青说的话,自然是赵玄祐的意思。 昨夜玉萦中毒后虽意识模糊,最后的记忆却是倒在赵玄祐的怀中。 他既然把自己安置在他的房间,想来他并非那么无情。 玉萦微微舒了口气,昨夜的豪赌,总算是赌赢了。 她苍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笑意,问那小丫鬟:“你叫什么名字?本来是在哪儿做事的?” “回姐姐的话,我叫映雪,是在前院跟着杨妈妈打理茶水的。” 侯府前院和后宅泾渭分明,怪不得玉萦没见过这映雪。 昨夜赵玄祐让人来给玉萦喂药,宋管家自是在前院挑了信得过的茶水丫鬟过来。 “多谢你照顾我。” “姐姐客气了,我也是奉命行事。”映雪看起来比玉萦还小两岁,说话做事却很老练,想来是侯府的家生子,打小就跟在爹娘身边言传身教的。 映雪撤了碗筷,给玉萦端来熬好的药。 “这解毒药苦得很,姐姐喝过再拿清水漱一下口。” “不打紧。” 玉萦连毒药都吃了,哪里会怕苦药。 一饮而尽后,玉萦重新躺了下去。 等到再醒的时候,映雪朝她福了一福,“恭喜姐姐了。” “喜从何来?” 映雪上前扶着她坐起身,因屋里没有其他人,声音不低:“刚才宋管家递了消息,说夫人已经抬了姐姐为世子的通房,往后就住在泓晖堂,可不是大喜事一桩吗?” 赵玄祐的通房? 两世了,崔夷初红口白牙许给她的通房之位总算是给出来了。 玉萦心中谈不上有多畅快。 成为赵玄祐的通房,只能暂且保住性命,若想真正的高枕无忧,还得等到崔夷初死的那一天。 通房,只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姐姐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映雪问。 玉萦莞尔,“高兴是高兴的,只是才中了毒,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姐姐放心,害姐姐的人夫人已经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崔夷初舍得办了宝珠? “是谁在栗子糕里下毒?” 映雪倒不知道是栗子糕里有毒这样的细节,只知道谁受了罚。 “流芳馆里的玉绮嫉妒姐姐得世子和夫人看重,所以在栗子糕里下毒,昨儿她还一直守在姐姐的耳房门口,虎视眈眈的,进出流芳馆的好多人都瞧见了。” 玉绮正是昨日奉命把玉萦堵在屋里的丫鬟。 狡兔死,走狗烹。 事儿没办成,玉绮这样的小卒子自然是会被崔夷初推出来顶罪。 “夫人是怎么罚她的?” “夫人还来不及罚她呢,她知道姐姐没有被毒死,自个儿在屋里自尽了,吃的就是毒杀姐姐的耗子药。” 果真是杀人灭口。 玉绮帮着崔夷初害自己,但玉萦明白,玉绮也好,自己也好,在崔夷初眼中都是命如草芥。 玉萦心中并不畅快。 “除了玉绮呢?旁人都不相干?没有罚其他人?” 她明明在赵玄祐跟前指认了宝珠,莫非赵玄祐依旧对崔夷初情意绵绵,纵容她护短? 第40章 喜讯 “夫人身边的宝珠也受罚了。”映雪道。 玉萦眉心一动,明知故问道:“为何罚她?” 在宝珠和宝钏两人之中,宝珠更聪明灵巧,也更沉稳细腻,心思不必周妈妈少。 倘若除掉了宝珠,对付崔夷初就容易多了。 “宝珠是流芳馆的大丫鬟,小丫鬟起了害人之心,自是她管束不严。再者昨儿夫人赏了姐姐栗子糕,原是该她亲自端给姐姐的,闹出毒杀这么大的事,她更是难辞其咎。” 就这样? 一切的罪责都推给玉绮,宝珠自然是保下来了。 玉萦淡淡道:“如此说来,我中毒的事的确怨不着宝珠姐姐。” “府里出了毒杀这样的大事,夫人很生气,命人打了宝珠十个板子,听说呀,打得很重,后头连哭声都没有了。” 十个板子确实不轻,但伤不了宝珠的性命,有崔夷初的关照,宝珠在床上躺几个月就痊愈了。 一心想扳倒崔夷初,可连除掉宝珠都这么困难。 玉萦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眼前浮现出赵玄祐那张清冷俊逸的脸。 失望? 怪得着他吗?玉萦自嘲一哂。 从一开始她和赵玄祐就是赶鸭子上架,尚不认识的时候便有了云雨之欢,如今……算是认识了,也没什么情意可言。 昨夜他把自己带回泓晖堂救治,已是看在数夜缠绵的份上了。 莫说她被救了回来,倘若真的毒死,他也不会拿崔夷初怎么样。 道理都明白,为什么依旧觉得失望呢? 或许在她的心里,一直认为赵玄祐并非崔夷初那般漠视人命的贵族,他会明辨是非,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玉萦叹了口气,终归是她想的太多,赵玄祐是好是坏,她哪里知道呢? 映雪见她神色复杂,有些不知内里。 不过映雪在爹娘的教导下很会看颜色,看出玉萦有些沮丧。 想想也是,宝珠的疏忽毕竟差点害得她没命。 “姐姐不要思虑太重,先把身子养好为上。处罚的事夫人定了,这事便无可更改,还是得朝前看,”映雪含笑宽慰着她,又同她说了另一件要紧的事,“这回夫人不止抬举了姐姐,还抬举了其他人伺候世子。” 是王府那位凤棠姑娘吗? 之前赵玄祐便答应了要抬妾,崔夷初还一直没办呢。 “王府来的那位姑娘抬了妾室。”顿了顿,映雪低声道,“此外,还抬了一个通房。” 还有一个通房? 这倒是让玉萦意外。 以崔夷初的脾气,抬举凤棠是给平王面子,抬举自己是逼不得已,她居然还能多抬举人? “是谁?是流芳馆的人吗?” 宝钏似乎很眼馋赵玄祐,是她吗? 她贪婪愚蠢,当真抬了通房,对玉萦来说极为有利。 映雪却摇头,“不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前儿礼部送了五个官婢过来,宋管家教了几日侯府规矩,今日送到夫人跟前去看,夫人瞧着模样周正,言行有度,正好泓晖堂这边缺人,本想挑两个出来做事,却看其中有一个出挑得很,当下起了主意说抬为通房。” “原来如此。” 赵玄祐和崔夷初之间嫌隙已生,崔夷初把官婢送过来,是想证明自己不会在赵玄祐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 至于抬为通房,应该是纯纯为了给自己添堵。 玉萦一心想向崔夷初复仇,眼下侯府里崔夷初一家独大,反倒觉得侯府里人越多越好。 娘从小就教她,河里水越浑浊的时候,越容易捞到鱼。 当然,映雪说得对,赵玄祐身边女人越多,是非也就越多。 她不把别人当敌人,别人未免不会把她当眼中钉,往后得更小心行事才好。 “多谢提醒,我只做我自己的本分就好。” “是。”映雪见她笑了,心中不免觉得她奇怪。 刚才说宝珠被轻罚的事,看得出来她不高兴,这会儿来了强敌,倒风轻云淡的了。 两人毕竟还不熟悉,映雪点到即止,没再多说什么,捧着药碗退了出去。 玉萦身上残毒未清,每一寸肌肤都生疼着。 无暇思考,她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久,中间感觉到映雪进来给她喂了几次药,只是眼皮沉得很,根本无法睁眼。 等到玉萦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三日后。 “恭喜姐姐,早上府医过来给姐姐看过,说是姐姐身上已经没有余毒了。” “真的?”玉萦的确觉得清醒了许多。 映雪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姑娘。” “什么好消息?” “姑娘的住处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泓晖堂旁边的小月馆。” 小月馆名字很好听,其实并不是一处院子,而是侯府库房和另一处院落之间的一个小连廊似的跨院。 因着跟连廊一样弯曲有弧度,看起来就像月牙一般,侯府里的人索性管这里叫小月馆。 虽然屋子不方正,但却有窗户,府中有头有脸的下人才能居住,从前的周妈妈便分得了一间。 的确是比以前居住的耳房好多了。 “我住在这里太不合规矩,这会儿收拾收拾就搬过去。” 映雪小声道:“姐姐既醒了,先去给世子谢恩,我来帮姐姐收拾就是。” 纵然赵玄祐处理宝珠的事情令她失望,于情于理,他都救了自己一命,还让自己在泓晖堂的正屋养伤。 玉萦昏睡这几日,想必此事已经传遍了侯府,往后任谁都不敢再欺负她了。 “还是你想得周全,是该先去谢恩。不过,世子还没去衙门当差吗?” “衙门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玉萦坐起身,映雪拿过来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些钗环,看起来比普通丫鬟的服饰精致考究一些,想是按通房丫鬟的等级给的。 她换好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出了里屋。 这个时间,赵玄祐应该是在书房。 但元青说过,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打扰,倘若径直过去…… 还是让元青通传一声比较妥当。 在屋子当中站了片刻,也没见到元青进来,想着还是先回里屋收拾东西比较妥当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低沉醇厚的声音。 “你醒了。” 第41章 借刀杀人 玉萦知是他来了,转过身便朝他福了一福。 “世子。” 赵玄祐颔首,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世子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这句话出自真心,玉萦只是一个穷苦丫鬟,并无任何依仗,复仇唯一能够利用的,便是赵玄祐。 “你是侯府的人,有人毒害你,自然是侯府该处理的事。” 见赵玄祐说得平淡,玉萦恭敬称“是”。 “往后该做什么,宋管家会给你交代。”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径直往院里走去。 听他的语气,跟从前没什么分别,显然并没有因为玉萦成为了通房丫鬟而另眼相待。 莫非,他根本不打算碰自己? 之前赵玄祐还拿她当崔夷初的时候,就说过不想纳妾,这回崔夷初一股脑儿地往他身边塞了这么多人,想来他未必多开心。 既好,也不好。 他不风流,玉萦作为侯府里唯一侍奉过他的女子,在他心中自是不同。 可他若不风流,显然玉萦想以色侍人,也没那么容易。 若不能上位,复仇从何谈起? 罢了,急也没用。 玉萦回到里屋,映雪已经麻利地替她收拾好了东西。 这是赵玄祐的卧房,原就没有她多少东西,除了府医留下的丸药,还有换下来的脏衣裳和映雪给她煎药的红泥小灶和药罐。 被她睡过的床单被褥也都收下来摆在一旁,但这是赵玄祐的寝具,另有下人来收拾。 “我送姐姐去小月馆吧。”映雪帮忙拿着东西,热络地说,“往后姐姐若是不得空,也可叫我帮忙煎药。” 往后…… 玉萦也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怎么好意思?我这都欠你一份恩情了。” “姐姐太客气了。” 小月馆离泓晖堂很近,两人说着话,片刻就到了。 玉萦分到了最当中的一间,正是周妈妈以前住过的。 映雪道:“这是小月馆最大的房间,窗外的景色也好。” 景致的确不错,窗外正好是一丛湘妃竹。 推开窗户,暖风习习,竹叶沙沙作响,仿佛置身于山野之中,恍惚间,玉萦又回到了小时候与娘亲在竹林里挖笋的时光。 忆及过往,自是想到重病的娘亲,玉萦眸色凉了几分。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她必须打起精神,尽快上位,才有钱给娘请大夫。 屋子里没有茶水,玉萦再次向映雪道谢,便将她送了出去。 没多一会儿,有人过来传话,说夫人叫她去听雨阁。 侯府里突然抬了一个姨娘、两个通房,崔夷初作为侯府主母,自是要训话。 玉萦没有耽搁,径直跟着传话的丫鬟往听雨阁走去。 听雨阁紧挨着侯府内宅的大花园,因此小院里也是花木葱茏,因着临水而建,景致比侯府别的院落都要好。 只是花园大了,屋子不免狭小些,比不得流芳馆轩敞大气。 一进听雨阁,便见崔夷初坐在廊下的凉椅上,看起来有些阴郁。 玉萦中毒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比起玉萦的满脸病气,崔夷初的气色更差。 在她身后只得一个宝钏站着,看起来有些落寞。 见到玉萦走过来,宝钏就攥紧了手指。 从玉萦被送上世子床榻的那一日起,宝钏就嫉妒上了她,只是她心里安慰着自己,玉萦只是夫人的棋子,夫人压根就不会抬举她。 谁曾想,玉萦竟真的爬了上去,成为了世子的通房,甚至压过了她。 看着玉萦那一身簇新的衣裳和头上的玉簪,宝钏的眼睛就快冒出火了。 “夫人。”玉萦走到台阶下,朝崔夷初福了一福。 崔夷初的心情并不比宝钏好。 玉萦是她特意挑选来替孕的丫鬟,她长得像自己,借她的肚子能生出自己想要的子嗣。 可现在,这个工具竟然冲到了赵玄祐的眼前。 崔夷初失宠了,替身却得了宠爱。 简直是……倒反天罡。 “你身上的毒可都解了?”崔夷初强压下心底的怒意,但怎么都笑不出来,神情僵冷地关怀了一句。 玉萦很明白她的心情,所以笑意格外真诚。 “谢夫人关心,府医说,奴婢身上的毒已经全都解了。” “那就好。”这三个字,崔夷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这些日子你辛苦替我办差,我也遵守承诺,抬你做世子的通房。” 好一个遵守承诺! 玉萦依旧言笑晏晏,再度恭敬地朝她一拜:“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铭记于心。若非夫人提拔,奴婢绝不会有今日的风光。” 见她如此恭顺,崔夷初颔首:“害你的人死的死,罚的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不必再提起。尤其是在世子跟前,明白吗?” 这是要玉萦封口。 玉萦忙惶恐道:“夫人误会了,那日是世子猜到奴婢夜里侍奉他的事,奴婢瞒不下去,这才说出来了,绝非背叛夫人,请夫人明鉴。” “背叛也好,忠心也罢,我只要你往后不要再提,安安分分地做你的通房。” “奴婢明白,往后奴婢一定安分守己。” 崔夷初颔首,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这些话她当然一个字都不信。 流芳馆走水那晚场面混乱,事发突然,她当时的确未想太多。 可这几日静下心来回想,不免发现其中的巧合太多。 譬如说,耳房作为丫鬟的住所,东西极少,怎么火势就起得那样快? 又譬如说,栗子糕端给玉萦一整日,她怎么就刚好在走水的时候吃下去? 更多的事细思极恐。 侯府里那么多人,她怎么就在赵玄祐来的时候毒发,还倒在他的怀里? 而最重要的证物半块栗子糕,刚刚好就掉在了赵玄祐的跟前。 一件是巧合,不可能件件都是巧合。 到这一刻,崔夷初终于明白,从前自己觉得玉萦贪婪愚蠢,是大错特错。 玉萦的确贪婪,心心念念想上位,但她并不愚蠢,而是工于心计,阴险狡诈。 她要除掉玉萦,却不会再用简单粗暴的法子。 这一次,她要借刀杀人。 守在院门口的丫鬟高声通传道:“夫人,凤姨娘和月姑娘到了。” 崔夷初眸心一闪。 她的刀,来了。 第42章 分她宠爱 玉萦亦回头看去,两个女子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上回在泓晖堂见过的凤棠,她穿着一袭紫衫,又以蓝色锦带束腰,身量纤纤,修长柔媚。 她目不斜视,只看向廊下的崔夷初,屈身福了一福。 走在凤棠后头的是一个生面孔。 那女子腮凝新荔,仪容不俗,走路时下巴微扬,气度丝毫不逊于崔夷初。 若非知道她是新抬举的通房,恐怕会以为是来靖远侯府做客的贵女。 “夫人。” 待她们都行过礼后,崔夷初稍稍抬眉,轻轻摇着手中团扇。 “你们往后都是要伺候世子的人,在府中要和睦相处,今日把你们叫过来,便是让你们先认一认。” “玉萦见过两位姐姐。”玉萦先开了口。 凤棠一看见她,便记起上回在泓晖堂前见过,彼时她不过是一个花房丫鬟。 流芳馆走水的事闹得轰轰烈烈,饶是凤棠住得偏僻,也听说了赵玄祐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玉萦回泓晖堂的事。 想到赵玄祐待自己的冷漠,再看玉萦,心中顿时堵得慌。 这丫鬟怕是在花房当差的时候就勾引了赵玄祐。 差事不好好做,如此风骚,实在让人厌恶。 凤棠毕竟已经抬了姨娘,又来自王府,自恃身份,对着玉萦没什么好脸色,只略微点了下头。 玉萦不以为忤,看向那位面生的女子,恬淡笑问:“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子比凤棠略矮一些,容颜却更加秀美,标致的远山眉似蹙非蹙,眼角眉梢都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实在我见犹怜。 “怀月见过两位姐姐。” 怀月? 这名字不像是侯府下人取名的惯例。 看怀月的言行举止,皆是娴雅端庄,想来出身不低,家中有人犯了事,这才被礼部收押沦为官婢的。 比起刚才跟玉萦对峙时的咬牙切齿,这会儿崔夷初的神情平和了许多,她看着怀月,温和道:“往后你们俩同在泓晖堂做事,不可争风吃醋,彼此要互相扶持,齐心协力侍奉世子。” “是。” 崔夷初假装思忖片刻,又道:“怀月精通琴棋书画,就在屋里打理世子的饮食起居,玉萦熟知花事,往后就把泓晖堂的庭院交给你管了。”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有心之人一品就能品出其中微妙来。 玉萦和怀月同为通房丫鬟,怀月服侍赵玄祐饮食起居,可以随意进出泓晖堂,玉萦却只能待在屋外,继续打理花花草草。 不同的差事,也代表着不同的境遇。 怀月从早到晚都能见到赵玄祐,服侍他更衣,服侍他吃饭,服侍他喝茶,甚至还要服侍他沐浴,玉萦却可能一天都见不到赵玄祐。 崔夷初的司马昭之心,真是路人皆知。 “你们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玉萦和怀月一齐恭敬应了下来。 崔夷初看着玉萦,眼睛微微眯起,觉得她太过温顺必定有异,正摇着团扇,见玉萦冲她笑得恭敬。 “夫人,请问往后泓晖堂会有多少丫鬟?” 崔夷初扬起下巴,继续说道:“泓晖堂是世子的书房,他在这里看书、处理公务,不能人员太杂,除了你和怀月,另有一个官婢紫烟也去泓晖堂,帮你们俩打下手。” 紫烟是跟怀月都是官婢,想来两人早已熟悉。 到这时候,玉萦全然明白了崔夷初的谋算。 怀月在屋里当差,她在院里当差,再加上一个紫烟给怀月做帮手,往后在泓晖堂里她会寸步难行。 “有件事,奴婢倒是不知该不该跟夫人提一下。” 就知道这贱人会生事! 崔夷初心中暗恨。 她和玉萦明面上虽然没有撕破脸,但经过走水和中毒一事,玉萦的野心和手段已经展露无遗,往后她不会藏拙,有什么算计都会当面提出来。 “什么该不该提,”宝钏见玉萦说话,顿时怒道,“夫人训话,你听着就是。别以为自己进了泓晖堂就能蹬鼻子上脸。跟夫人比,你一个通房算得了什么?” 玉萦忙朝崔夷初屈身行礼。 “奴婢并非对夫人不敬。只是方才夫人说泓晖堂是世子处理公务的机要之地,奴婢想着的确如此,平常屋里只有元青和元缁能够出入,连门口的护卫都是跟随世子多年的。奴婢在院里打理花草做粗活倒是不打紧,怀月姑娘和紫烟姑娘都刚进府,若是两人都进屋去服侍世子,恐怕不太妥当。” 宝钏正要再骂,却见崔夷初怒容已消,轻轻举了下团扇,只得垂头站在旁边。 玉萦所说的确是崔夷初担忧的。 泓晖堂是赵玄祐的地盘,如今两人出了嫌隙,崔夷初根本不敢往泓晖堂里塞自己的陪嫁丫鬟。 赵玄祐对玉萦的喜爱无需多言,从前守在流芳馆廊下的每一夜,对崔夷初来说都是梦魇。 她不能让玉萦专宠,必须派人到泓晖堂分走玉萦的宠爱。 怀月是礼部送来的官婢,虽是她的旧识,却不是她的人。 她模样出众,楚楚可怜,若是能长久近身伺候赵玄祐,他必定把持不住,冷落玉萦这个小蹄子。 担心玉萦诡计多端,给怀月添一个帮手更稳妥。 想归想,赵玄祐原本近身伺候的只有元青和元缁,突然多了两个外头来的婢女,没准会适得其反,让他全撵了出去。 “你有什么好主意?”崔夷初有此顾虑,压下了火气,不得不和颜悦色地询问玉萦。 玉萦道:“前儿我在养病的时候,世子让前院茶水房的映雪照顾我,映雪是侯府家生子,又是一直在前院侍弄茶水的,在泓晖堂帮忙最好不过。” 崔夷初对映雪没多少印象,但她不得不说,玉萦这个主意的确更加妥当。 叶老太君也好,赵玄祐也好,他们都挺看顾侯府的老家人的。 泓晖堂里要添丫鬟,倘若一个家生子都没有,必然会惹争议。 有映雪跟怀月一起进去伺候,赵玄祐纵然初时不喜,料想也不会把人退回来。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让玉萦这么威风。 第43章 争风吃醋 于是崔夷初很快有了主意。 “你说的有理,怀月毕竟初来乍到,有映雪从旁协助,做事方可顺当。这样吧,怀月和映雪在屋里做事,你领着紫烟打理院子。” “是。” 玉萦只是想让映雪进泓晖堂,既达到了目的,自是不再多言。 映雪是想跟她亲近的,作为家生子,映雪侯府里各房各处都能混个脸熟。 只要她能进泓晖堂正屋伺候,也会给玉萦提供方便。 “你既刚病愈,不必在此久留,且回屋再养养精神,明儿个正式开始当差。” “谢夫人。” 玉萦看了眼院子里的三个女人,明白崔夷初有意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虽有些无奈,却并不畏惧。 她连崔夷初都不怕,怕一个姨娘和通房做什么。 恭敬行过礼后,玉萦离开了听雨阁。 崔夷初轻摇团扇,颇为无奈地朝凤棠和怀月一笑:“从前在花房做事的时候,别说是我了,就算对宝钏也是恭恭敬敬的,如今得了世子的喜欢,连我都有些降不住她了。” 凤棠想着玉萦刚才巧笑倩兮的模样,早就积压了一肚子的火。 自打进了侯府,她连赵玄祐的面儿都没见过。 送去的糕点虽然收下了,却让她不许再送。 之前听人说世子跟夫人恩爱欢好,虽然失落,却无话可说。 谁知竟有花房丫鬟得了世子的喜爱,还当着侯府上下人的面把她抱进泓晖堂养病,实在是令她不服。 花房丫鬟都可以,怎么她就不可以? 凤棠怒道:“玉萦也太没规矩了,居然敢这样对夫人说话?倘若王府里敢有宫女对王妃不敬,少说也得掌嘴十下。” 看着凤棠妒火中烧,崔夷初心中满意。 玉萦就是个狐狸精,还是个心机深沉的狐狸精,她在玉萦手里都吃了亏,她不信凤棠和怀月能够收拾玉萦。 她也不需要她们来收拾。 只要她们俩跟玉萦争风吃醋,让侯府的人都知道她们不和,崔夷初便可浑水摸鱼杀了玉萦,让她们来背这个黑锅。 “我身子不好,有人能服侍得世子高兴,我便高兴。”崔夷初叹了口气,“不过,只一人得宠也不好,最好是你们都能得世子喜欢,尽早为侯府开枝散叶才好。” “是。” “站了这么会儿,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吧。”崔夷初点到即止,见凤棠的心思已经被挑唆动了,便不再多言,打发她离开后,朝怀月使了眼色,领着她进屋去了。 - 玉萦回到小月馆,见旁边有个面生的女子进出,询问后才知是紫烟。 因着怀月被喊去听雨阁说话,紫烟帮忙把怀月的包袱送过来。 她看起来比玉萦和怀月略年长一点,瘦削身材,鹅蛋脸面,虽然模样不俗,到底比怀月要差一些。 “原来你就是紫烟,方才夫人说了,往后让你帮着我打理泓晖堂的院子。” “打理院子?”紫烟有些惊讶,显然她早知自己会跟着怀月在屋里做事,不过片刻的怔松后,她回过神来,“你是玉萦姑娘?” 玉萦颔首。 紫烟朝她福了一福:“我不懂花事,往后请玉萦姑娘多指教了。” “我前儿刚病了,夫人允我明日再开始当差,你若无事,下午去把院子里花草叶片都擦一擦,这两日没下雨,怕是有灰了。” “知道了。”紫烟应声离开。 玉萦看向旁边的屋子,她跟怀月做了邻居,往后的日子只怕是热闹非凡。 正想进屋,余光瞥见映雪朝这边走来。 “玉萦姐姐。”映雪喊得乖巧。 “进屋说话吧。”玉萦拉了映雪进屋,见桌子上还是没水,映雪主动拿了水壶出去接水。 落座后,玉萦给她倒了水:“有劳你了。” “姐姐大病初愈,我该多做些事的。”映雪笑道,“过来找姐姐,是因为听我干娘说了件事。” “你的干娘是?” 映雪解释道:“守侧门的杨妈妈跟我娘是老姐妹,所以我认了她做干娘。刚才我去找我娘的时候,刚好她说了件事跟姐姐有关,我怕姐姐着急,所以赶紧过来让姐姐知晓。” “何事这么着急?”听她这么说,玉萦自是有些好奇,只是一时没有头绪。 “前两日有个年轻男子自称是姐姐的同乡寻了过来,因着姐姐病了,我干娘打发他走了,今儿他又来了。” 是陈大牛。 之前玉萦让他每五日来找她,这回因为中毒昏迷,倒把这事忘了。 “他人呢?”玉萦问。 “他说自己是姐姐同乡,口说无凭的,自是又把他打发了。” 陈大牛手上的银钱不多,算起来快用完了,想是还会再登门的。 想想娘的病情,勾引赵玄祐的事又急迫了起来。 思忖片刻,玉萦拿了一串钱出来交给映雪。 “姐姐这是做什么?” “他的确是我同乡,我娘病着,一直是在他帮忙照料,我如今不方便见他,劳你请杨妈妈把这钱交给他,请他照顾好我娘。” 眼下玉萦没有什么需要陈大牛做的事,由杨妈妈拿钱给他,不会惹人注意。 等过些日子,到了玉萦休假的时候,再出府去看望娘亲。 映雪收了钱袋,点了点头道,“若是这几日他没来,我把钱还给姐姐。” “多谢了。”侯府的家生奴婢们盘根错节,大多是结过亲的,能有映雪做帮手,的确是一个助力,于是玉萦道,“有件事我替你自作主张了。” “啊?”映雪迷茫地看向玉萦,“什么事?” “刚才去听雨阁拜见夫人的时候,说起泓晖堂里要添丫鬟,我想着你会侍弄茶水,又在前院里做事,最是可靠妥当,所以向夫人举荐你去泓晖堂做事。” “真的?”映雪大喜过望,“夫人答应了吗?” 玉萦点了点头。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往后我便能跟姐姐一块儿做事,实在是太好了。” 映雪一家子虽是世代侍奉侯府的,但映雪的亲爹在马房做事,亲娘在厨房帮忙,她也只得了个茶水房的差事。 能在泓晖堂做事,地位一下就不一般了。 看着映雪欢喜的模样,玉萦道:“咱们不算在一处做事。夫人让我继续打理花草,往后你跟另一个通房一起服侍世子的饮食起居。” 另一个通房? 映雪聪慧,一下就明白了崔夷初有意打压玉萦。 想着自己进了屋里伺候,玉萦却留在院外,不禁替她叫屈。 “明知道世子喜欢姐姐,夫人怎么能这样……” 玉萦握住映雪的手,看着映雪的眼睛,柔声道:“把我赶出正屋也不要紧,我还有你,你可以帮我,对吗?” 第44章 孤枕难眠 对上玉萦如春泉般潋滟的眸子,映雪微微一怔。 映雪虽是家生子,但她的爹娘老实本分不会来事,都在侯府的边边角角做事,她自己也一直在茶水房打杂。 她有自知之明,似她这般长相和性情,是不可能得到世子垂怜的,踏踏实实做丫鬟才是她的路。 玉萦生的美,性情又好,所以能得世子喜欢。 如今她能跟玉萦结识,便是她的机缘。 将来玉萦能更进一步,映雪在侯府里也能有立足之地。 想到此处,映雪亦拉住玉萦的手,认真道:“但凡姐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多谢妹妹。” 玉萦重生以来,势孤力弱,在侯府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如今在府外有陈大牛,府里有映雪,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可怜了。 “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在泓晖堂用心当差就行。” 玉萦有自己的盘算。 赵玄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生猛的,但玉萦觉得他并非好色之人,甚至可以说,他待人接物都很看重界限。 从前待玉萦亲近,是因为他以为玉萦是他的夫人。 他愿意与自己的夫人温存,也愿意为夫人排忧解难,即便如此,他对兴国公府始终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而玉萦这边,在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赵玄祐的态度也变得晦暗不明。 府里的人都说玉萦迷住了他,才会让他当众把玉萦抱回泓晖堂。 玉萦却认为,那晚是因为崔夷初在,所以他会有此举动。 他是故意做给崔夷初看的。 所以,争风吃醋的事用不着操心。 纵然怀月是绝色,在赵玄祐对崔夷初彻底死心之前,他无心欣赏她的美貌,怀月压根没机会。 至于玉萦自己,是崔夷初亲手把她送到赵玄祐榻上,让她成了赵玄祐唯一的女人。 现在要做的,是让赵玄祐多想想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我不用帮姐姐留意怀月吗?”映雪小声问道。 “无须在意她。你新得了差事,得让主子知道你能顶起这差事,才是最要紧的。” 玉萦拉拢映雪,为的她家在侯府仆婢中盘根错节的人情,可不是为了争风吃醋。 “好,我记下了。” 两人坐在窗前,又说了会儿话,很快外头来人,说宋管家有事找映雪,两人知道是要说去泓晖堂当差的事,映雪便匆匆跟着来人离去。 玉萦独自在屋里呆了一会儿。 房间里有窗户真好,看着湘妃竹随风摇晃,入目处一片青翠,间或有阳光自竹叶间的缝隙穿过来,晃了她的眼睛。 正发着呆,有人来知会她去库房领东西。 玉萦正式抬了通房,领到了二两月钱和两身簇新的衣裳,外加些大丫鬟也没有的胭脂水粉银饰耳坠。 因着前儿她住的耳房被烧了,又刚搬到小月馆,宋管家特意让库房给了崭新的床单被褥等日常用具。 倒是帮了大忙。 为了给娘攒钱治病,玉萦的银子都得省着花,府里能多发些东西,她就少花些钱。 - 赵玄祐用过膳,颇为难得的想要午睡。 京中生活比在边塞时悠闲太多,每日他要练功看书,却仍是多了许多空闲,只能睡会儿打发时间。 人虽躺下了,依旧没有睡意,索性坐了起来。 看着空荡荡的床榻,赵玄祐不禁冷哼了一声。 在边塞守城的时候,睡觉跟吃饭一样都是为了活命而必须要做的事,对他而言,无甚乐趣。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体会到了那般极致的乐趣,又怎么会想要孤枕入眠? 偏生陪伴他的人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是——玉萦。 赵玄祐莫名烦躁起来,起身进了书房,随意拿起文书翻看,看着看着心平气和了许多。 太阳渐渐西沉,赵玄祐翻完了眼前的那一摞文书,想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余光瞥见了窗外的一抹身影。 是她吗? 赵玄祐倏然起身走向窗边,院子里擦拭花叶的女子听到背后的声音,回过头,看到赵玄祐站在窗边,忙朝他行礼。 不是她。 赵玄祐不做声,转身往屋里走去。 “爷。”元青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前。 “有事?” 等着赵玄祐在主位落座,元青给他斟了茶水,恭敬道:“之前说泓晖堂往后要添人,今儿夫人那边定了人选,这会儿在廊下候着呢。” 崔夷初是侯府主母,安排丫鬟是她分内之事。 “她挑了什么人?” 元青道:“一个官婢怀月,还有就是前儿照顾玉萦的丫鬟映雪。” 礼部送官婢过来的事赵玄祐是知道的。 官婢多是犯官家眷,模样周正,能写会画,除了充入宫廷之外,京城高门也能分得一些。 这次赵玄祐留任京城,礼部那边为了卖他一个好,便分了五个过来。 赵玄祐当然不会让崔夷初往泓晖堂里塞她的陪房,一个官婢,一个家生子倒是合适。 “爷,夫人今儿正式抬了凤棠姑娘为姨娘,还有……往后怀月和玉萦都是爷的通房了。” 赵玄祐冷笑。 一股脑儿地给他塞这么多人,也不怕他噎着吗? “人呢?” “她们俩这会儿在廊下等着呢,世子先看看吧。夫人说,倘若世子不喜欢,她再另择好的送来。” “院里那个是谁?” 元青愣了愣,这才想起还有个在院子里给玉萦帮忙的,忙道:“院里打理花草的也是官婢,好像叫紫烟。” 她打理花草? 看着赵玄祐若有所思的模样,元青补了一句:“夫人的意思是,往后紫烟和玉萦一起打理泓晖堂的庭院。” 她还真是厌恶玉萦呢,连面子都不想装一下。 赵玄祐没有多言,淡淡道:“带进来瞧瞧。” 大丫鬟毕竟是要在屋里做事,不能蠢笨,也不能碍眼。 “是。”元青应声退下,将等候在廊下多时的怀月和映雪带了进来。 比起之前质朴的模样,两人此刻的衣饰打扮可谓精致考究。 崔夷初那边交代过后,宋管家立马张罗起来。 怀月和映雪往后是泓晖堂的大丫鬟,按照侯府的吃穿用度,便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比不过。 两人皆是一袭葱绿色衫子、白绫细折裙,似小树一般站在赵玄祐身前,齐齐向他行礼。 “奴婢给世子请安。” 赵玄祐喝过茶,抬眼一看,眼神顿时停住了。 眼前的女子纤细身量,娉婷娇柔,尤其她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着实楚楚动人——不是别个,正是怀月。 感受到赵玄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怀月亦望向他,盈盈朝他一拜。 “怀月见过世子。” 第45章 白月光 赵玄祐眉梢动了动,余光又扫了映雪一眼,淡淡道:“夫人既然让你们俩来泓晖堂做事,便如她所言,我的书房不许进去,其余事情听元青的就行。” “是。”怀月和映雪恭敬应下。 元青觑着赵玄祐的神情,见他似乎在想事情,跟两个丫鬟想是没什么可说,便道:“你们下去吧。” 丫鬟刚转身,赵玄祐忽然开口喊了声:“怀月。” 怀月顿住脚步,转过身重新看向赵玄祐,定定看向他。 赵玄祐给了元青一个眼神,元青会意,默默带着映雪退了出去。 等走到廊下,映雪终于忍不住道:“世子是第一回见她吗?” 元青挠了挠脑袋,小声道:“应该是第一回见吧。”这批官婢都是刚从礼部领回来的啊 “没见过,那世子……” 映雪没敢往下说,才进泓晖堂,可不敢妄议主子惹是生非。 只是看情况有些糟糕,世子该不会因为怀月的美色就一见倾心了吧? 映雪不禁为玉萦捏了把汗。 怀月容色出众,又有夫人支持进正屋服侍世子,往后玉萦的路怕是艰难了。 - 泓晖堂的门窗都开着,即便坐在屋里也凉风习习。 赵玄祐看着眼前的怀月,眉心微微蹙起。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庄怀月。 庄氏是江南名门,庄怀月的爹少年得志,二十年前是先帝钦点的榜眼,也是那个时候老侯爷结识了他,两家互有往来。 庄大人官居二品,却不改少年时的意气,去年年初遭奸人蒙骗,卷进了一宗大案被下了牢狱,流放三千里,家中女眷尽数沦为官婢。 想着老侯爷和庄大人是故交,赵玄祐得知礼部要送人过来,特意交代宋管家把庄大人的幼女要到侯府,叮嘱安排个清闲的差事。 却不想,庄怀月被送进了泓晖堂,还抬了通房。 赵玄祐并不记得对方闺名,所以听到怀月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多想。 她怎么会挑中了庄怀月? “你认识我夫人吗?” 庄怀月垂眸道:“家里没败落的时候,跟夫人一块儿赏过两回花。” 果然是认识的。 思忖片刻,赵玄祐道:“我爹与庄大人是旧识,把你要到侯府也是我的主意。我可以给你安排清闲些的差事。” 庄怀月看着赵玄祐倨傲冷清的姿仪,眉心跳了一下。 沉默片刻,她轻抿薄唇,轻声问:“世子不想让我在泓晖堂做事吗?” 赵玄祐听到她这句话,眯起了眼睛,又往庄怀月身上瞥了一眼。 他跟庄大人没什么交情,看着老侯爷的份上把庄怀月从礼部捞出来,亦是尽了他的人情。 在他看来,庄怀月这样的千金小姐,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做着,过几年宫中大赦天下时替她除了奴籍再行婚配便是最好的安排。 不过对上庄怀月那双如秋水般陌陌含情的眼睛,赵玄祐心下了然。 他是冷漠,不是木头,看得懂庄怀月的心意。 本来以为庄怀月给自己做通房是崔夷初执意安排,他有心拉她一把让她离了这泥潭。 现在看来,她竟是自己乐意的? “你在哪里做事于我都无妨,”赵玄祐漫不经心道。 庄怀月闻言,满眼欢喜:“世子答应让我留在身边?” “且先留下,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倘若做错事,一切都得按规矩办。” “多谢世子,我明白的,我一定用心当差。” 庄怀月始终忧愁的脸上终于浮起了浅浅笑意。 红唇微勾,粉面含春,端的是秀色可餐。 只可惜赵玄祐压根没仔细欣赏这抹秀色,径直起身往书房去了。 庄怀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失望。 对于自己的美貌,她是很自得的。 家中出事前,便有许多王孙公子登门提亲,可她心中却只想着赵玄祐。 她根本不喜欢京城里那些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她喜欢的,是赵玄祐那般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豪迈男儿。 赵玄祐一直未曾定亲,她心中也一直抱着念想,甚至去求了爹娘,想等着靖远侯回京的时候说一下结亲的意思。 可惜靖远侯还没回京,家里就出了事,爹被下狱,女眷没入礼部为婢。 她的心本来都已经死了,谁知她竟被送到了靖远侯府。 世子夫人崔夷初与她从前见过,虽然没多少交情,但崔夷初一眼就认出了她,还说赵玄祐身边正缺人,要抬举她做通房。 庄怀月那颗化作灰烬的心又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她做不了赵玄祐的妻子,只要能呆在他身边,便是不枉此生了。 - 玉萦这一晚睡得颇为安稳,清早起来收拾妥当便往泓晖堂去了。 一进泓晖堂,便见赵玄祐在庭院里舞剑。 剑锋生风,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玉萦亦能感觉到阵阵杀气。 再想勾引赵玄祐,也不会在这时候凑到他的剑下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玉萦叹了口气,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径直绕到旁边去了。 这会儿紫烟还没过来,玉萦独自在后院转了一圈,见有几盆茉莉都已经过了花期,便把它们都挪了出来。 如此忙碌了一番,再回到前院的时候,赵玄祐已经不见了身影。 想必去用早膳了。 猜来猜去的,真烦人……倘若在屋里做事,哪里用得着因为见不到赵玄祐而烦心。 崔夷初真是狡猾。 玉萦正琢磨着如何再见到赵玄祐,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姐姐。” 转过去,果然是映雪。 俗话说人靠衣装,映雪穿着大丫鬟的服饰,又换个发髻,顿时娇俏了许多。 玉萦眉眼一弯,称赞道:“你这身打扮好漂亮。” “别笑话我了,你才是大美人。”映雪不好意思道。 见映雪跑到院里来了,玉萦好奇地问:“世子应该在用膳吧,你不在屋里当差,跑出来做什么?” 映雪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有些微妙。 “世子的确在用膳,这会儿怀月正在伺候呢,用不着我。” 玉萦听出她的话里有话,想到昨日怀月在听雨阁那副柔弱自矜的模样,有些奇怪。 “她服侍世子,很殷勤吗?” 第46章 献媚 “可不是吗?”想起怀月恨不得贴在赵玄祐跟前的模样,映雪小声道,“来泓晖堂还不到一日的功夫,近身服侍世子的活儿她都抢着做,就让我看炉子、擦桌子、收拾衣柜。” 两人皆是泓晖堂大丫鬟,但怀月是通房丫鬟,地位自然高于映雪,差遣映雪做事并不逾矩。 玉萦宽慰道:“夫人器重她,要她管着屋里的事,你别跟她争执,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好。” “我不会在泓晖堂惹是生非的,我只跟姐姐说。” 玉萦在思索别的事。 犹豫片刻,她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切的事。 “昨晚她可曾?” 赵玄祐在床笫之间的生猛模样她是见识过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从鸟不生蛋的边塞回来,再加上异于常人的…… 怀月那么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大美人时时在他身旁,还一心向他献媚,他能忍得住吗? 甚至于说,他压根没必要忍,怀月本就是通房丫鬟。 “没有,她倒是想呢,世子都没叫她伺候更衣,熄灯前就把她撵出屋了。” 如此。 昨日见面的时候,她看得出怀月压根不像个奴婢,一副官家小姐的架子,还以为她会自恃身份,没想到会如此殷勤地去接近赵玄祐。 好在赵玄祐的反应尚在玉萦的预料之中。 他并非轻易动心的男子。 见玉萦若有所思,映雪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站在周遭,把声音压得极低,“晚些时候我去小月馆找姐姐,有些事这边不方便说。” 玉萦点头,当下两人各自做事去了。 没多时紫烟过来了,玉萦简单地教了她一下如何打理花草,尤其茉莉花快过花期了,需要每日盯着,但凡有焉儿的就得赶快让花房搬新的过来。 “院里只摆茉莉吗?”紫烟问,“如今是盛夏,百花盛放,别处都是姹紫嫣红的,泓晖堂看着单调了些。” 玉萦正要说赵玄祐不喜欢园子里颜色太杂,便听到紫烟说:“早上怀月去花房挑了好多花枝插瓶。” 看样子,她这会儿才过来,是因为一早去帮怀月做事了。 “是吗?都挑了些什么?” “有桔梗、紫薇还有木槿,都开得正好呢。” 老实说,这些花的确正值花期,而且花朵不大,不算艳丽,看得出怀月是花了心思的。 玉萦抿唇:“怀月姑娘做事我管不着,泓晖堂里就这样吧。你把这些焉儿的茉莉送回花房,另再挑一些好的过来。” “是。” 紫烟勉强点了头,没有再说话,默默去做事了。 玉萦若有所思地咬唇。 怀月从早到晚都在赵玄祐身边,她却不能进屋服侍。 就算怀月现在摸不准赵玄祐的脾气和喜好,多服侍几天就知道了,时间长了玉萦这点胜算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真后悔昨日没在听雨阁那边争取去屋里的机会了,未必崔夷初就不答应的。 罢了,过去了的事想也没用。 想到紫烟说屋里添了许多鲜花插瓶,料想屋内香味浓郁,以赵玄祐的习惯,必然会开窗户通风。 玉萦灵机一动,出了泓晖堂径直往花房去。 她身份不同,花房管事见了她自是热络寒暄。 玉萦挑了几盆紫竹,让紫烟放下茉莉,推着紫竹回了泓晖堂。 紫烟很明显是依附怀月了,怀月能使唤映雪,她当然也能使唤紫烟。 到了赵玄祐书房外,玉萦朝屋里看一眼,见他正专心看文书,也不在意。 只教紫烟把原来的茉莉花挪开,将新挑的紫竹摆过去。 做完这些,她打发紫烟去照看茉莉花,自个儿拿着一把剪刀忙活起来。 赵玄祐喝茶的时候,看到玉萦站在窗外修剪竹叶的姿态,目光便挪不开了。 昏睡了几日,她比之前要单薄一些,薄薄的夏衫穿在身上显得十分宽松,袖子和裙摆随风摇曳,又如水波般荡漾。 也是在风吹过来时,遮掩在宽松衣衫下的好身段才显露出来。 赵玄祐拥过、抱过,自是知道她腰肢细软,玲珑有致。 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夜晚……的确回味无穷。 他的脑海中不禁出现了一幅画面。 她被他逼到墙角,因着他戏弄太过,身上压根没有力气,只能娇弱地倚墙坐着,任由他胡作非为。 帐子里太过昏暗,彼时赵玄祐看不清她的脸。 只是她眼睛清亮,因着充盈着眼泪而水润黑亮,只是看着那眼神便觉得可怜兮兮,令他愈发想要欺负她。 “世子。”玉萦不经意间回头,“恰好”看到站在窗边的赵玄祐。 她像是很意外赵玄祐会出现在那里一般,有些手足无措,手上的剪子亦掉落在地上。 赵玄祐静静看着她弯腰去捡剪子,又看着她红着眼望着自己,眸中似有委屈。 跟崔夷初相比,她身上穿戴的都是些便宜货,发间的玉簪子没有光华,看起来丁点也不润泽,裙摆的绣花也很简单,只是单层的百合花。 但这些便宜货穿在她的身上,仿佛一下就变得耐看了起来。 “是奴婢惊扰世子了吗?”玉萦拿着剪子小心翼翼地问。 赵玄祐的目光牢牢黏在玉萦身上。 他不是傻子,准确地来说,世上比赵玄祐更聪明的人屈指可数。 他当然知道,泓晖堂如此轩敞宽阔,玉萦却单单在他的窗前修剪树叶的缘由。 跟拼命在他眼前献殷勤的怀月一样,玉萦是冲着他来的。 说不清为什么,看到怀月往自己跟前凑,要来服侍他宽衣解带,赵玄祐心里厌烦得很,连带着她摆在屋里的那些花也想让元青全扔出去。 但玉萦…… 即便知道她在自己跟前耍心机,他亦不介怀,她穿戴的便宜货很好看,她摆在那里的竹子亦赏心悦目。 “这栽的是什么东西?”赵玄祐淡淡问。 见他看着自己身后的紫竹,玉萦垂眸道:“这是紫竹。”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赵玄祐颔首,“栽些竹子在院里,倒是比茉莉更好。” 他果然是不喜欢花的。 见赵玄祐对竹子起了兴致,她抬眼看向他,目光不偏不倚与他对上。 “侯府各处都栽了不少竹子,除了紫竹,还有湘妃竹、凤尾竹、青皮竹等许多。只是有些过于高大,不适合栽在泓晖堂,世子若是喜欢,奴婢可以折一些来插瓶。” 折竹插瓶? 倒是比屋里那些花儿风雅得多。 “也好。” 第47章 试探引诱 扔下这两个字,赵玄祐身影一晃,消失在了窗前。 玉萦达到了目的,放弃折腾这几株紫竹,在侯府四处寻找合适的竹枝,挑来挑去最终只折了一支拿回了小月馆,扔在水盆里泡着。 忙活了一整日,玉萦也饿了,晚膳让厨房多给了一个地瓜。 当通房丫鬟多了一个好处,不必跟其他丫鬟凑在一处吃饭,能从厨房挑挑拣拣拿回屋里自个儿吃。 正撕着地瓜皮着呢,外头有人叩门。 “玉萦姐姐。” “门没锁,进来吧。” 映雪推门进来,见玉萦桌上摆着膳食,笑道:“姐姐还在吃饭呢?” “你吃了吗?没吃的话一块儿用些。” “世子赏了菜,我在泓晖堂就用过啦。” 见映雪笑得明媚,玉萦也知道定然是赵玄祐赏了不少好菜。 “看样子,你在泓晖堂做事做得开心。” “世子对下人宽厚,又不苛刻挑剔,在他手底下做事,的确比才茶水房惬意许多。喏,这些东西姐姐瞧瞧爱不爱吃。” 映雪说着,把一个大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打开一看,里头是各色糕点。 “这也是世子赏的?” “不是。”映雪笑道,“我娘知道我这回能进泓晖堂是得了姐姐的举荐,今儿个她出府办差,路过桂芳斋的时候买这些点心零嘴儿,让我好好谢谢姐姐。” “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这么客气?”玉萦举荐映雪,原是为了给自己行方便,倒不想映雪一家如此感激自己,着实受之有愧。 映雪却从油纸包里把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这是山楂糕,这是松黄糕,这些杂果糕,这一包是他们家最有名的藕粉,往后姐姐每日挑一碗服用,最是滋补。” “你们实在太客气。这回我先收下,往后可不许再买了。” “嗯,姐姐若是不喜欢甜食,往后还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尽管告诉我,”映雪微微得意道,“我爹娘时常外出办事,要买什么尽管说。” 她不方便经常见陈大牛,倘若映雪父母日后能帮她在外采买行走,的确是大大的便利。 “你来找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吗?” 听到玉萦这句话,映雪稍稍收敛了笑意,小声道:“倒不是为这事,是听说了些关于怀月的事,想着先跟姐姐通个气儿。” 怀月的事? 玉萦的确很好奇。 “她以前应该也是个大小姐吧?跟侯府有往来吗?” “正是如此。” 映雪见玉萦一下就猜出来了,心中暗暗佩服,又聪明又漂亮,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至少,一定比那个凤姨娘强。 “怀月的本名叫庄怀月,亲爹曾经官居二品,后来犯事了,家里女眷就充作官婢了。听说,是世子指名要她,礼部才把她送过来的。” 赵玄祐指名要她? 玉萦轻轻啃了一口地瓜,两人该不会有什么旧情吧,这倒是麻烦了。 “这是听谁说的?” “是元缁说的。” 元缁? 玉萦在泓晖堂进出时日尚浅,跟元青还算熟悉,但对赵玄祐另一个长随元缁还没打过照面。 “你跟他认识吗?” 映雪点头:“他跟我一样,爹娘都是侯府的奴仆,以前我哥跟他一样都给世子做过书童。” 说到,映雪露出些难为情的神色:“就是我哥太笨了,跟了世子几个月就被撵回来,元缁聪明,所以一直留在世子身边做事。元缁说,夫人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抬怀月为通房的。” 昨日怀月出现的时候,玉萦心中就有此疑问。 明明赵玄祐已经对崔夷初动了怒,她怎么还在凤棠和自己之外往泓晖堂里塞女人。 玉萦还以为她真不怕赵玄祐翻脸呢。 原来是为了讨好赵玄祐。 “映雪,你在泓晖堂也呆了一天,依你之见,世子待怀月亲近吗?” 映雪摇头。 “怀月什么事都抢着做,可世子有什么事,都是吩咐元青和元缁,近身的事一概不让她插手的。本来这会儿该我当值,她看到元青元缁去吃晚膳了,便也打发我走,这会儿泓晖堂里就她跟世子两个人呢,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做些丢人的事。” “她是世子的通房,想侍奉世子不算丢人。” 映雪知道自己失言,忙道:“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解释,我明白的。”玉萦莞尔。 她的确没生气,相反,心情不错。 泓晖堂里元青本就跟她交好,映雪进了泓晖堂便是如虎添翼,没想到歪打正着,映雪居然元缁很熟悉,彼此间说话没有顾忌。 泓晖堂的形势一下就变得对她有利了,但不可大意。 “映雪,往后在世子跟前,你不要跟元缁太亲近,懂么?” 映雪似懂非懂:“姐姐的意思是……” “就是别让人瞧出你跟元缁很熟悉。” “好,我记下了。”映雪说着,站起身,“我还是回泓晖堂吧,万一怀月要做什么,可不能让她得逞。” - 泓晖堂里,廊下和屋里渐次亮起了灯。 赵玄祐用过晚膳后,坐在窗边独自研究起了古书上的棋局。 倚窗望月,品茶博弈,好不惬意。 庄怀月撤换了微凉的茶水,拿着托盘却并未离去,只痴痴看着坐在软榻上的男子。 赵玄祐身上一袭青色常服,头发尽数用一只玉冠笼着,愈发显得面如冠玉,骨相清越。 相较于平常的端贵肃冷,此时的他看起来尤为慵懒——似乎,要好接近得多。 都做了他的通房,若不能真真儿做他的女人,庄怀月实在不甘心。 “世子,我帮你捏肩吧。”庄怀月柔柔说道。 赵玄祐抬眉看了她一眼,便又看向棋局。 “不必。” 庄怀月不甘心,又低声道:“那我帮你捶捶腿?” 她说得很可怜,语气中尽是卑微。 赵玄祐的棋局正琢磨到了要紧的地方,见庄怀月杵在这里不肯走,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庄怀月听到这一声轻哼,却是大喜过望,霞飞双靥。 她放下托盘,望向专注于棋盘的赵玄祐,忽而下定了决心,抬手把自己的领口着力往旁边拉了拉。 第48章 春光乍泄 月如钩,夜深沉。 庄怀月是大家闺秀出身,这般勾引男子的下作手段原是使不出来的。 可昨天崔夷初劝她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 是啊,爹被流放了,家族败落了,她这官婢跟别的奴仆没什么分别。 崔夷初好心抬她做通房,送她到赵玄祐身边做大丫鬟,免去了她不少劳役之苦。 往昔的尊荣已经灰飞烟灭,她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更何况,赵玄祐本就是她心仪的男子。 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皮囊,都是万里挑一、人中龙凤。 能做他的通房,是被抄家后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崔夷初说她身子不好,又不想看着玉萦那样的小妖精迷惑赵玄祐,所以才要抬举她。 倘若她能为赵玄祐生下长子,往后便能在侯府里站稳脚跟,这一生便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甚至,赵玄祐圣眷正隆,若他肯在陛下跟前为爹爹美言几句,说不定还能为爹爹平反,助他起复。 无论如何,庄怀月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赵玄祐身上。 庄怀月微微低头,瞥见领口里若隐若现的白皙,轻轻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朝赵玄祐走去。 她跪坐在软榻旁边,抬手为赵玄祐捶腿。 窗外的风不断吹来,庄怀月领口拉扯开了,夜风往里钻,不禁觉得有点凉。 她轻轻“嘶”了一声,仰头看向赵玄祐,眸光中尽是期盼。 从她跪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赵玄祐的侧脸和窗外的月亮。 今晚是下弦月,窗外月色皎洁,赵玄祐眼眸低垂,漫不经心地看着棋盘,神情格外松弛,俊逸得让她挪不开眼。 她想要赵玄祐,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是赵玄祐而已。 她白皙的脸颊漾出一抹娇艳的春情,双眸潋滟如春水,说不出的脉脉含情。 庄怀月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挺起胸膛。 倘若赵玄祐此时看向她,便能看到乍泄的春光。 可惜赵玄祐连余光都不曾往她瞥过来,执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庄怀月有些失落地垂眸,却不肯就此罢休。 “世子。”她轻声唤道。 赵玄祐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敷衍地回应,但庄怀月的心却是怦怦直跳。 月色这样好,她要向赵玄祐表明她的心迹。 “我第一次来靖远侯府是十二岁的时候,爹娘带着我来给老太君贺寿。” 赵玄祐捻起一枚白子,左思右想,落在刚才那颗黑子的旁边。 庄怀月心潮涌动,继续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 “老太君和蔼又慈祥,问我几岁,等我说过后,她老人家说可惜小了一点,不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一定要给她当孙媳妇才行。” 赵玄祐眉峰耸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当时我的确还小,还不知道婚嫁是什么意思,等到我后来见过世子,才后悔那日没让娘亲跟老太君攀亲家……” 那时候爹爹还是二品大员,门楣虽比侯府略差一些,但也不算高攀。 赵玄祐对她的往事压根没有兴趣:“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听出他声音里没有温度,庄怀月咬唇,眼睛亦微微发红。 “我是想说……我是真心想侍奉世子的。世子恐怕不知道,那日崔姐姐劝说我来服侍世子,我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觉得老天爷总算是眷顾我一回。” 赵玄祐始终平静如水的表情终于在此时微微动容。 “她怎么劝的?” 庄怀月微微一怔,没想到赵玄祐追问此事。 赵玄祐的声音里天然带着威慑力,又是她的心悦之人,他问起来,庄怀月自是照实说。 “夫人说,她身子不好,不能侍奉世子。这府里的女人没几个正经的,凤棠是个没脑子的舞姬,玉萦又是个风骚的丫鬟,她说……” “说完。” “夫人说我出身好,模样好看,又知书识礼,留在世子身边再合适不过,将来若是能为世子生下子女,她愿意养在膝下。” 赵玄祐冷笑了一下。 不愧是他的好夫人,从成亲那一日便不让他碰,却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塞到自己才床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庄怀月看着赵玄祐弯起唇角,小心翼翼地问:“世子觉得呢?” “世子?”没得到赵玄祐的回应,庄怀月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并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勾引男人,到了这一步,她实在不想放弃。 她已经向赵玄祐表明了心迹,他既然留她在身边,自是乐意收用。 眼下她做的,不过是让这件事早些发生罢了。 庄怀月的耳根子通红,眼神却愈发潋滟,捶腿的手停了下来,只轻轻地搭在赵玄祐的腿上,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他贵重的衣料。 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做到这一步,庄怀月不敢再抬眼去看赵玄祐了。 他应该看向自己了吧?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因着赵玄祐一直没出声,庄怀月隐隐觉得,他应该是喜欢自己这样的。 人人都夸赞她容色姝丽,有沉鱼落雁之姿,他不可能看不见的。 不能嫁给赵玄祐也没什么,只要能做他的女人,只要能为他生儿育女。 “世子……”庄怀月心中激荡,把身子往赵玄祐的身上贴去,用自己的柔软磨蹭着他,口中低声说道,“求世子垂怜……” 话没说完,忽然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重重打在她肩膀上,痛得如利剑穿骨一般。 庄怀月身量极轻,整个人竟随着这劲力往后飞了出去。 “啊——”她倒在地上,大声痛呼起来。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咔哒”声——是一颗黑色的棋子。 庄怀月肩膀疼得像是要裂开了一般,眼睛里迅速充盈了泪水。 她仰头朝赵玄祐看去,却见他神色冷峻,眸光深不可测,似利剑,又似猛兽森然的爪牙,刹那间便将她撕成碎片。 “我……我是真心仰慕世子。”庄怀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也不知道是因为肩疼还是心疼。 “爷。”尖叫声太大,元青、元缁和映雪刚好走到院子里,听到声音就一齐冲了进来。 眼前的一幕着实令他们目瞪口呆。 赵玄祐眸色阴沉地坐在软榻上,好似要吃人一般。 元缁和元青是见过这样的世子的……策马执剑驰骋在战场上杀戮的赵玄祐,便是这副神情。 再看斜躺在地上的庄怀月,香肩半露,领口大喇喇的敞着,白生生的勾人风景露了大半在外头。 第49章 少女怀春 见到这一幕,他们三个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怀月是在勾引世子呢。 不过,怀月是通房,虽不是世子正式的女人,在府里也是过了明路的,眼前这种状况应该算“闺房之趣”。 正想缩着脖子退出去,听着赵玄祐冷冷道:“带下去。” “是。”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意,元青和元缁立马应下。 只是庄怀月那副模样,他们俩谁也不好过去上手拉人。 白花花的……非礼勿视。 倒是映雪回过神来,闷着脑袋走上前去,将庄怀月扯开的衣裳重新拉拢。 庄怀月任由映雪拉扯衣衫,压根不在意自己的难堪,只满脸泪水地看向赵玄祐。 看着赵玄祐冷若冰霜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似被千百根针扎过似的。 “世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赵玄祐凶狠地朝元青和元缁看过去,两人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尚在哭喊的庄怀月架起来,直至拖到廊下。 映雪正欲低头退出去,瞥见地上有一粒黑色棋子。 想着赵玄祐正在琢磨棋局,她弯腰捡了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灰,恭敬放回棋盘边上。 “重新泡壶茶来。” 桌上这壶茶是刚才庄怀月端进来的,他看着就恶心。 映雪忙收拾了茶壶茶杯,走了没两步,又听到赵玄祐道:“往后不许那个女人进屋。” “是。” 映雪恭敬应下,很快重新给赵玄祐端进去,又呈了两碟茶点。 见他神情如常淡漠,显然刚才的事情未对他有任何波动,映雪默默退了出去。 廊下,庄怀月正在垂泪,元青和元缁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为什么……为什么世子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他怎么那般无情……” 庄怀月哭得极为伤心。 刚才她在赵玄祐跟前说的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万万没想到,赵玄祐竟分毫不为所动。 她着实难以置信,有些茫然,又有些绝望。 “我都那样了,世子怎么不为所动呢?” 为什么……为什么…… 凭她的姿容,凭两家的交情,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怀月,你冷静一点。”见她哭得难以自已,元青干巴巴地劝道。 他天性单纯善良,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按规矩,他和元缁应该把怀月扔出泓晖堂去,只是怀月这般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倘若真这么哭哭啼啼地扔出院子去,往后她在侯府里就再难做人了。 “你先回你的屋子歇口气吧,什么事明儿个再说。”元缁亦劝了一句。 跟随赵玄祐多年,他们都很明白赵玄祐的脾气。 只是把怀月轰出书房,恐怕已经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了。 倘若怀月再哭下去,惹他心烦,后果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正不知该如何劝说,见映雪走出去,元青忙道:“映雪,你把怀月送回去吧。” 想到怀月对世子使的那些功夫,映雪看到她这副模样,多少有些厌烦,她才不想送呢。 “世子说了,往后你不许进屋伺候。” 怀月正抹着眼泪,听到这句话猛然抬头。 “快别刺激她了,赶紧带她走吧。”元青道。 “怎么是我刺激她了?”映雪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她做的事,她惹世子生气,她被世子撵出来,关我什么事?” “那也不用这么说她嘛。” “我说的是世子说的话,这就受不了了?怀月姐姐,你清醒一点。眼下世子虽然生气,可你还能留在泓晖堂做事,倘若你冥顽不灵,继续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世子一生气,一句话将你赶出侯府也未可知!到时候,你想哭都没处哭。” 赶出侯府? 想到在礼部收押时被那些官差克扣衣食、毛手毛脚的时候,庄怀月浑身止不住的冷颤。 元青挠了挠脑袋,映雪的话虽然无情,却很在理。 世子可不像他这么容易心软,真惹他动怒了,便是死路一条。 “怀月,你……”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屋去。” 庄怀月终于在映雪冷漠的话语中清醒过来。 她不能离开侯府,绝不能被赶出去。 她忍着肩膀的剧痛想站起身,见她如此艰难,映雪到底心软了,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还能走吗?” “我的脚没事,只是肩膀被……” 元青先前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棋子了,自然知道是世子的手笔,便道:“你赶紧回去找些外伤药,否则你这肩膀就废了。” 赵玄祐武功盖世,虽然只是扔出一颗小小的棋子,但对庄怀月这样的弱质女流足以造成重创了。 “多谢你们了。”庄怀月仓皇茫然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感激。 夜风凄凄,月光惶惶。 庄怀月终于冷静了下来。 数年的倾慕,少女的怀春,在这一晚摔得粉碎。 她终于意识到,哪怕她已爱慕赵玄祐许多年,哪怕她曾经为了赵玄祐辗转反侧,但在赵玄祐心中,她什么都不是。 一切深情爱慕,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拖着痛楚的肩膀,缓步走出了泓晖堂。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元青叹了口气,转向映雪道:“爷没说要把她赶出泓晖堂吧?” “没有,世子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她再近身伺候了。” “怀月也太冒失了,”元缁有些不理解,“世子夫人都抬她为通房了,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她好像是真的很喜欢世子。”映雪喃喃道。 打从到泓晖堂那一刻起,映雪就看出怀月对世子过于殷勤。 世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哪怕世子进了书房,她也要守在外头随时听差。 之前映雪以为她是在处心积虑的勾引世子,但刚才看到怀月那般狼狈地摔在地上,眼神却依旧痴痴看着世子,映雪觉得她不是在装,她是真的喜欢。 元青闻言笑道:“咱爷可是人中龙凤,喜欢的女人多着呢。” 映雪转头问:“元缁,你跟随世子那么多年,他跟怀月以前真的没旧情吗?” 怀月这般如痴如醉,冒失行事,看起来用情至深,才会方寸大乱。 小时候应该发生过什么吧? “嘘!”元缁赶忙让她谨言慎行,“我哪儿知道这些,还有,爷的事少打听,否则……” 映雪吐吐舌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默默为怀月叹了口气,转念却欢喜了起来。 怀月如今被赶出了正屋,玉萦岂不是能进屋伺候了? 第50章 暗送秋波 玉萦这一宿睡得不太安稳。 屋外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跟猫儿似的哀戚得很,搅得她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洗了把冷水脸,这才觉得清醒一些。 昨日折的竹枝在水盆里泡了整晚,叶片看起来清亮鲜嫩,玉萦捞出竹枝,小心地擦干了上头的水分,这才往泓晖堂走去。 侯府里重轩复道,回廊迤逦,玉萦穿着单薄的水绿色夏衫,搭着一袭杏色襦裙。 这是昨儿从库房领的衣裳,料子比从前轻薄许多,十分透气,行动间裙摆波动。 玉萦这么一路摇曳着进了泓晖堂,便见赵玄祐从屋里走出来。 今日与往日不同。 赵玄祐身上穿着贵重的四品官服,衣袍上的云雁绣花精致繁复,身姿修长,如苍松一般屹立在台阶上。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恍若萦绕着团团云雾的山巅,叫人靠近不了,也捉摸不透。 “世子。”玉萦停下脚步,捧着竹枝朝他福了一福。 他身高腿长,几步便走到了玉萦跟前,看了眼她怀中青翠欲滴的竹枝,颔首道:“挑得不错。” 夸的是竹枝,目光却是落在笑意柔婉的玉萦身上。 玉萦打扮得清丽,眉眼间顾盼生辉。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毫不躲闪地看向赵玄祐,潋滟动人。 赵玄祐微微扬起下巴,眸光晦暗不明,鼻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细究起来两人已经是世上最熟悉的人,大白天遇见,不免会想起那些面热心跳的夜晚。 “世子若是喜欢,奴婢再多折一些。” 赵玄祐“嗯”了一声,虎步疾迈,领着元缁走出了泓晖堂。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玉萦想,从今日起便要去中书省任职了吗? 他不在家,怕是崔夷初又要作妖了。 玉萦眉梢一挑,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廊下。 正往屋里张望,元青走上前,熟络地喊了声“玉萦姐姐”。 玉萦举起竹枝:“世子刚才说这一支极好,你赶紧找一个素雅些的花瓶拿过来。” 见玉萦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元青笑道:“你自己去找啊,何必使唤我?” “这怎么是使唤你?”玉萦无奈道,“我不是在屋里伺候的人,赶紧接过去,我还得去院里做事。” “你不是,谁是?” 听到元青这句反问,玉萦不禁一愣,正要追问,映雪闻声从屋里走出来。 “恭喜姐姐,往后咱们就能在一处做事了。” 说着,拉着玉萦的手把她拽过门槛。 “当真?你们不是在说笑?”玉萦被拉扯着进了正屋,迟疑地看着他们,“是世子的意思?” “当然,泓晖堂除了世子,谁说了都不算。” 见映雪说得如此笃定,玉萦终于信了,只是她还有疑惑,“这样一来,屋里服侍的人不是太多了?” 映雪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当着元青的面不好跟玉萦直说,只含糊道:“昨儿怀月犯了错,世子罚她往后去院里做事,姐姐就在屋里服侍。” 怀月犯错? 昨夜那些哀戚的哭声,应该就是怀月。她住在玉萦隔壁屋子,只有她的哭声能传过来。 “玉萦姐姐,我们去挑花瓶。”映雪拉着玉萦往旁边屋子走去,那边有一座博古架,上头摆着好多考究的花瓶。 因她们俩凑在一处,元青自个儿去做事去了。 等着元青出了屋,映雪才小声道:“姐姐有所不知,昨儿怀月趁着泓晖堂里没人,果然去勾引世子了,世子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场就说不许她再进屋。” “你确定他生气是因为勾引?” 映雪笃定地点头:“姐姐信我,一定是的。” 怀月都脱成那样了,怎么可能不是勾引? 不过,想到怀月是真心喜欢世子,映雪对她又讨厌不起来。 见玉萦若有所思,映雪问:“有哪里不对劲吗?” 玉萦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她昨晚就出手……未免太心急了吧。” 虽然玉萦不希望怀月能得赵玄祐的喜欢,但以怀月的姿容才貌,假以时日,赵玄祐未必不会日久生情。 怎么刚到泓晖堂的第二日就去引诱赵玄祐? 她看起应该饱读诗书,竟这么蠢吗? 映雪似猜到了玉萦的想法,低声道:“怀月哭得很伤心,她说,她是真心仰慕世子的。” 真心仰慕?情难自抑?倒是说得过去。 不管怎么样,怀月此举不但自损八百,还帮了玉萦一个大忙。 她指了指博古架上一个素白瓷瓶,吩咐映雪道:“就用那个花瓶吧。” - 玉萦和映雪忙着那竹枝插瓶的时候,听雨阁里的崔夷初正在用早膳。 桌上摆的仍是余嫂子的拿手好菜,崔夷初压根没有胃口。 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眸中带着迷惑:“庄怀月真这么没用?一天就被赶了出来?” 宝钏替她把筷子放回止著上,亦是面露不解。 “说的也是啊,她一个千金小姐,还跟世子是老相识,怎么会这么没用?” “难道玉萦这小蹄子给她使了什么绊子?” 如今崔夷初不敢小觑玉萦,在她看来,玉萦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必然会视庄怀月为劲敌。 “咱们的人说,昨儿玉萦一直在院子里呆着,倒是怀月一直跟在世子身旁,两人没什么机会搭话。” 崔夷初哼了一声,眉眼间尽是冰冷:“看着是风平浪静,背地里玉萦使了什么招可不知道,别忘了,映雪可是站在她那边的,还有元青跟她也熟,进了泓晖堂,她还不如鱼得水?” 她心中此刻满是悔意,当初怎么就相中玉萦这个小贱人了! 真是引狼入室! “那倒是,怀月也太没用了。”宝钏说得有些酸楚,要不是夫人的处境太过麻烦,她也想给世子做通房丫鬟,“她自个儿不中用,夫人不必烦恼……” 宝钏话还没说完,外头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丫鬟,哐当一声撞在屏风上。 “你眼睛长哪儿了?冒冒失失的,怎么不撞死你!”宝钏怒斥道。 崔夷初亦是面色不虞。 自从周妈妈出事之后,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谁都敢来触她的霉头了! 今儿她非杀鸡儆猴不可,立一立当家主母的威风。 那小丫鬟被撞得脸色苍白,捂着脑袋走到崔夷初跟前,哭丧着脸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宝珠姐姐她……她断气了!” 第51章 她在玩弄 “你说什么?”崔夷初猛然站了起来,一脸惊愕地看着那小丫鬟,“谁断气了?” “宝珠姐姐。” 宝钏一时慌了神,“你别胡说,宝珠她是娇弱了一点,可才打了十个板子,怎么就会断气了呢?” 那天宝珠挨了板子,崔夷初命人把宝珠送到府里一处偏僻的地方养伤,又差了专人照料,只是没请大夫。 侯府里打板子都是固定的,打起来是有定数的。 打五个板子算是小惩大诫,养两日就没事。 十个板子略重一些,少说也得养十天半月。 挨了二十板,那就得躺好几个月。 倘若挨了三十板,那这辈子都会落下病根,养不好了。 “才打了十个板子,怎么会死呢?”宝珠与宝钏差不多同时进公府的,一直都在崔夷初身边做事。虽说两人偶有龃龉,但感情还算不错,有什么事彼此相互扶持。 周妈妈死的时候,宝钏还没什么感觉,毕竟周妈妈是国公夫人的人。 现在宝珠死了……宝钏突然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同病相怜之感。 小丫鬟哭着说:“那日宝珠姐姐抬出去的时候就不大好了,奴婢给宝钏姐姐说得请大夫,宝钏姐姐还说不用!” 宝钏正伤心呢,听到小丫鬟在指责自己,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她连十个板子都扛不住!那些人下手也太狠了吧。” “够了!都给我滚出去。”崔夷初突然暴怒着大吼一声。 她一向自恃公府嫡女和侯府主母的身份,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宝钏服侍了她多年,也只见过她失态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宫中被皇后训斥后,第二回是从府医口中得知自己永远不会有身孕……再就是现在…… 宝钏不禁打了个寒颤,拉扯着小丫鬟退了出去,又将房门带上。 屋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宝钏把院里的下人都撵了出去,自己守在院门口。 崔夷初阴沉着脸,将目光所及的金鼎玉器都砸了个天翻地覆后,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刚才丫鬟叽叽喳喳说着话,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嫁到侯府时,爹娘担心她在侯府势单力薄,从兴国公府里挑选了二十个能干的陪房。 崔夷初信任这些人,来了侯府就安排去后宅各处做管事。 她是当家主母,没人敢质疑她的安排。 可安排了她的人,自然而然就换掉了侯府的老人。 侯府里家生奴婢多,大家往上数都连着亲,平常他们敢怒不敢言,心里都暗暗恨着自己和公府来的人。 赵玄祐起了由头对她的陪房发难,这些之前一直隐忍的家生奴婢就按捺不住了。 倘若不是早就恨上了周妈妈,怎么可能两三日就拿出了人证物证做成铁案? 倘若不是早就恨上了宝珠,又怎么会十个板子就把人打死了? 行刑的人是前院宋管家手底下的,一板子是轻是重,全是他们说了算。 但真正激怒崔夷初的并非是周妈妈和宝珠之死。 她恨的是,自己没想清楚的事,玉萦竟然早早就看了出来。 那日安排丫鬟进泓晖堂的时候,玉萦便提醒她不能一个家生奴婢都不用。 可恨!可恨! 玉萦这贱婢,模样像她,得了赵玄祐的喜欢不说,竟然还比她更聪明吗? “啊——” 崔夷初崩溃地大喊一声,使尽浑身力气推倒了屋子里的香炉。 - 今日是赵玄祐到中书省当差的第一日。 他是四品参军,在大官云集的中书省着实算不得什么要员,偏他是靖远侯府世子,家里有世袭的二品侯爵,任谁都不敢轻视。 上朝的时候,皇帝特意点他出列,勉励了几句。 回到中书省,本想认真处理公务,又来了许多同僚寒暄道贺,邀约他饮酒宴饮。 毕竟是头天上任,赵玄祐没有拒绝,应邀赴宴,直到夜深了才从酒楼里走出门。 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子里。 赵玄祐挑帘上车,忽而感觉到车上躲着人。 他以雷霆之势出手,一把将对方提了起来。 “是我!哥,是我!叶莫琀!”叶莫琀被卡住脖子,连连呼救。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赵玄祐不耐烦地松了手,坐到了马车另一边,吩咐车夫回府。 还能干什么?躲在这里不是想给赵玄祐一个惊喜嘛…… 可惜,惊喜没有,惊吓倒是够大的。 叶莫琀劫后余生,心有余悸,摸着自己的脖子瑟瑟发抖。 等着心绪平和下来,叶莫琀才缓缓道:“大哥新官上任,我这不是过来给大哥道喜吗?” “有你这样道喜的吗?” “我是真有事来找大哥,”见赵玄祐爱搭不理的,叶莫琀道,“上回大哥不是在打听嫂子从前的事吗?我今儿遇到了一桩事,想着怕是与此事有关,所以想赶紧告诉你。你不想听我走了就是。” 跟崔夷初有关? 老实说,毒杀玉萦的事情之后,赵玄祐对崔夷初便非常失望,再加上昨日庄怀月说崔夷初怂恿她勾引自己的那些话,原先对她的那点子绮念已经荡然无存了。 但崔夷初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宫中皇后和公主对她讳莫如深,她在侯府里又瞒天过海,搞出这么多花样,死活不肯跟他圆房。 赵玄祐眼中容不得沙子,他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有话就说。” 对上赵玄祐深如沉渊的眼眸,叶莫琀不敢再卖关子。 “今日我在酒肆遇到了兴国公府三公子,就是嫂子的三哥,在跟人喝酒闲聊,言谈中竟提到了你留任京城的事。” “嗯?” “我本来是不会听墙角的,但他提到你的名字,我就不得不听一耳朵了。” “快点。” “那姓崔的小子居然在问到底是谁安排你留在京城的。我就奇了怪了,你留在京城,他妹子不就不用独守空房了,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叶莫琀啰啰嗦嗦的话,无声无息地在赵玄祐心中推开了一扇门,令他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但之前忽略掉了的事。 崔家人不想让他留在京城。 为了隐瞒崔夷初的秘密,他们让玉萦做替身服侍自己,自己当然是最好不要长留京城的。 那么当初恳求自己留在京城的人——是玉萦。 赵玄祐目光幽深。 不止如此,让他留下凤棠、除掉周妈妈、留任京城的人都是玉萦。 他,赵玄祐,堂堂靖远侯府世子,明铣卫统帅,中书省参军,竟然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52章 夜闯闺房 玉萦今日忙得脚不沾地。 从前她在花房的时候,干的都是粗重活儿,总以为服侍主子的大丫鬟们清闲,如今做了泓晖堂的大丫鬟,才知屋里事无巨细繁杂得很。 床单被褥,寝衣栉巾,样样都得堆叠放铺。 茶具卧具,擦拭整理,林林总总,比在院子里打理花草时累多了。 吃过午饭后,玉萦小腹隐隐作痛,竟是来了癸水。 身上虽不舒服,心情却更轻松了。 眼下她绝不能有身孕,崔夷初对她大为忌惮,已经下了一次死手。 一旦她有身孕,崔夷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害自己。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侯府里多了这么多女人,凤棠也好,怀月也罢,都对赵玄祐一往情深。 她得留在赵玄祐身边,牢牢抓住他的宠爱。 玉萦忍着阵阵袭来的倦怠,继续行走安排,暮色四合的时候,映雪匆匆走了过来。 见她神色凝重,玉萦问:“出什么事了吗?” “宝珠死了。”映雪压低了声音道。 死了? 玉萦愣了下,面色微动,平静地问:“怎么死的?” “那日她挨了板子后就被抬去养伤了,当时我听人说她伤得很重,还跟姐姐说过呢。” 玉萦记得此事。 当时她不满意赵玄祐对下毒一事轻拿轻放,映雪说宝珠其实伤得很重,她还以为映雪是在安慰自己。 没想到这十个板子真要了宝珠的命。 “十个板子就打死了,她这么弱不禁风吗?” 听着玉萦有此疑惑,映雪左右看了看,见元青在远处忙别的事,轻声道:“宝珠是夫人的大丫鬟,从前在府里狐假虎威的,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所以是有人在借机报仇?” 映雪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又跟玉萦说了件事。 那日给宝珠打板子的其中一人经常跟映雪的爹一块儿喝酒,前儿借着醉意说宝珠夺了他媳妇的肥缺,这回可算是报了仇了。 崔夷初本是恶人,她带到侯府的陪房作威作福多时,早就惹了侯府里家生奴婢的恨。 也是。 以赵玄祐的身份,想要宝珠死,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映雪愤愤道:“宝珠指使玉绮毒害姐姐,如今她们俩都死了,也算是恶有恶报。” “是啊。” 玉萦虽这么说着,心情却觉得还不算恶有恶报。 前世她是在产后被她们三个恶婢活活捂死的,宝珠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不过,宝珠宝钏也好,周妈妈也好,都只是崔夷初的帮凶,将来等崔夷初这罪魁祸首死的时候,玉萦绝不会让她死得痛快。 “姐姐还是不高兴?”映雪有些不解。 “不是,只是刚才你说起你的爹娘,我也想起我娘了。” 映雪头一回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娘亲,关切地问:“姐姐有家人在府外吗?我以为……姐姐是家里遭难了才被卖进府的。” “的确是遭了难,我娘病得很重,寻常大夫医治不了,需要请名医才行。” “这么严重?” “映雪,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帮我吗?” “姐姐只管说。” “我娘三年前跌落悬崖后,一直昏迷不醒,劳妹妹回家帮忙打听一下京城里擅长针灸的大夫。” “针灸?我记下了,回家我就问,姐姐放心,我爹时常在京城转悠,朋友也多,定然能打听到的。” 听到这话,玉萦感激地看向映雪。 崔夷初心狠手辣,她每日疲于保命,根本没机会出去寻医访药。 倘若映雪能打听出擅长针灸的大夫,便可让陈大牛直接带娘去求医了。 算算时间,娘的病不能再耽搁了。 “多谢。” “客气什么。姐姐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正不知如何报答呢。”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元青忙完手里的事,凑过来找她们说话,脸上神秘兮兮的,“你们可知府里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啊,”映雪猜到他要说什么,不以为然道,“不就是宝珠那恶人死了吗?” “原来你们知道了。不过害玉萦的人是玉绮啊,宝珠一时疏忽,为何说她是恶人?” 映雪无奈地看他一眼,转头跟玉萦相视一笑,戏谑道:“疏忽什么?也不知道你这么单纯,到底是怎么留在世子身边的。” 玉萦听着这话却若有所思。 或许,正是因为元青心思简单,赵玄祐才把他留在身边的。 “爷这么说的,当然就是这样了,”元青说得理直气壮,“对了,你们收拾妥当早些回去歇着,今儿爷要在外头宴饮,不在侯府用膳。” 论理,玉萦和映雪得张罗备饭,他既不在侯府吃,的确省了她们一桩事。 玉萦来了癸水,身上乏得很,既不必干活,回小月馆去了。 她一向身子健康,来癸水时并不疼痛,只是贪睡一些,又格外怕冷。 囫囵吃些东西后,她从柜子里取了棉被盖上就睡了。 她蜷缩在被窝里,渐渐地温暖过来,困意汹涌袭来,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玉萦睡得很沉。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前世养胎的那座庄子上。 那庄子是兴国公府的产业,有良田有小溪,风景原是不错的。 但照顾玉萦的婆子压根不让她出门,整日把她关在屋子里,除了那婆子,只能与偶尔登门的大夫说几句话。 暗无天日怀胎十月过去后,玉萦顺利生下了儿子。 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等来了周妈妈等人……不对,崔夷初怎么也来了? 她……不等玉萦有任何反应,崔夷初伸出利爪一样的手狠狠钳制住了她的脖子……救命…… 极度的恐慌中,玉萦猛然睁开了眼。 本以为从噩梦中醒来便是结束,然而下一瞬,玉萦懵了。 黑暗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肩膀的轮廓玉萦甚是熟悉。 她有些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出现在小月馆呢? 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过去的时候,他朝前走了一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玉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赵玄祐站在那片黑暗中,却让人觉得他眉目清寂,肤白如玉。 他原本的气质是冷硬的,但昏暗的周遭隐匿了这种冷硬轮廓,突显出他的俊美的五官来。 修长的眉毛,清逸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唇。 抛开他的身份地位,单从姿仪来看,足以吸引这世上绝大多数女人,也难怪庄怀月还是官家小姐的时候就对他芳心暗许,念念不忘许多年。 只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第53章 弄脏衣裳 玉萦怀疑自己还在梦中,轻轻掐了一下手指,感觉到了刺痛。 所以是真的? 赵玄祐真的出现在了她的榻前? “世子?”感受到赵玄祐阴沉的目光,玉萦试探着喊了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把被子拉到了肩膀,依旧把自己包裹起来。 赵玄祐“嗯”了一声,凉凉瞥她一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早上在泓晖堂相遇的时候,他眸光还有几许含糊不清的情意,怎么这会儿变成这样? 玉萦心中愈发不安,只是她的寝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之前贪睡未系侧襟,倘若掀被起身,甚是不雅。 赵玄祐很明显不是来寻欢的。 倘若让他以为自己意图勾引,恐怕比昨日贸然撩拨他的庄怀月下场更惨。 庄怀月是故旧之女,他给她留了颜面,玉萦什么都没有。 “世子深夜过来,不知有何吩咐?”见他不说话,玉萦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赵玄祐径直在她的榻边坐下,侧身看向她。 “之前你说过,从我回府的那晚起,便是你跟我彻夜在一起,对吗?” 他语气森然,听得玉萦有些心慌。 他是来算账的? 算什么账呢?之前跟他讲这件事的时候,他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是,从熄灯到早上宝珠来喊,都是奴婢与世子在一起。” “如此,”赵玄祐冰凉的目光看向她,低沉的说,“所以每晚陪我聊天说话的人,都是你?”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好不容易留在了泓晖堂,她不能因为说错话被赶出去。 “是……奴婢……”玉萦重生以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从容应对,但此刻竟然结巴了起来。 她忽而想起下午跟映雪、元青说的那些话。 没错,赵玄祐不喜欢心机深沉的人,元青心思简单,所以,尽管元青不懂人情世故,赵玄祐还是愿意留他做自己的长随。 他既已对自己起疑,倘若一概不说只会让他动怒。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那颗不安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夜里陪世子说话的人,一直都是奴婢。” 赵玄祐眯起眼睛,伸手捏住玉萦的下巴,缓缓道:“留下凤棠,是你的主意?” “是。” “处置周妈妈,是你的主意?” “是。” “让我留在京城呢?” “也是。” “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一落,赵玄祐的手指倏然添了力道,玉萦明显感觉到下巴有些吃疼。 她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想,瞬间便能捏碎她的下巴。 疼——好疼—— 玉萦的眼眶里很快充盈了泪水,艰难地唤了声“世子”。 他捏着玉萦的下巴,盯着她的脸,语气愈发沉凝:“你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有如此的胆色,居然敢戏弄我。” “奴婢只是奴婢,没有胆色,也没有本事能戏弄世子。” “嗯?”赵玄祐冷笑。 他的指腹卡着玉萦脖颈处最柔软的地方,令她连说话都困难。 “上回你说你是被崔氏摆布,但今日你还能说这样的话吗?” 她求她办的桩桩件件,都不是崔夷初想要的。 全是她在利用他! 玉萦的呼吸愈发艰难,眼泪簌簌而下,生死关头,她拼着自己的力气哭泣道:“奴婢的确擅作主张,可奴婢做的一切,都是只是为了活命而已!难道在世子眼中,奴婢连求生都是错吗?” 活命? 赵玄祐的眉梢轻轻扬了一下,目光定定落在玉萦身上。 她生的很美,尤其那双漂亮的杏眼,平常总是脉脉含情,敛藏温柔。 此刻,眼中的柔情尽数化成悲愤、痛苦、悲伤和不甘。 她在抗争…… 漫长的静谧后,赵玄祐目光中的杀气渐渐消弭。 他松了手,看着玉萦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泪痕。 “你知道她要杀你?” 玉萦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度过了最难的一关,劫后余生,心绪平复下来。 她没有去抹眼泪,只是抬眼看着赵玄祐。 “那时,奴婢并不知道夫人会不会有杀心。可夫人说要等奴婢有了身孕才会抬举奴婢为通房,奴婢只是想,倘若世子很快离京,那岂不是做不了通房了?” 她的确想要留下赵玄祐,并非作伪。 “周妈妈呢?又是怎么回事?” “周妈妈一直都很讨厌我,开口闭口就是小贱人、小蹄子,奴婢怕她一直在夫人跟前这么说,夫人会反悔,通房的事也不做数了。”玉萦吸了吸鼻子,眼帘低垂下来,“世子愿意跟奴婢聊天说话,奴婢才起了这心思,想着若是能把周妈妈赶走就好了,压根没想到她最后会死。” 周妈妈也好,宝珠也罢,最后的结局都不是玉萦控制的。 “你怎知我会赶她?”赵玄祐忽而压低了声音,“觉得我宠你?” “奴婢不敢。”玉萦把脸埋得更低,因着他凑近,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奴婢顶的是夫人的身份,世子宠的是夫人,不是奴婢。” 她答得卑微,赵玄祐闻言眼眸深邃,看不出是喜是怒。 片刻后,他冷冷道:“倘若不是以为我在宠你,为何我进来这屋,你居然不起身行礼?” 玉萦紧紧攥着手中的被子:“奴婢……奴婢今晚很困,睡前不曾把寝衣系好,不敢起身向世子行礼。” 是吗? 赵玄祐忽而伸手,将玉萦身上的被子猛然拉开。 寝衣的侧襟果然是松开的,整件衣裳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身上。 玉萦下意识地伸手遮挡,却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动人之处。 赵玄祐的喉结动了动,一些回忆涌上他的心头。 他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玉萦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坐到了赵玄祐的怀中。 “世子。” 玉萦有些猝不及防。 这一晚大起大落,发生了太多事。 刚才赵玄祐还捏着她的下巴想要掐死她,这会儿他居然把自己搂在了怀中。 这男人……可真是喜怒无常。 玉萦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小腹突然间隐隐作痛。 不好! 玉萦惊觉不妥,想要起身,可男人的力气太大,将她稳稳地按住。 “动什么?” 玉萦的脸涨得通红,纵然再是害羞,到了这份上,只能如实相告。 “奴婢今日来了癸水,刚才……怕是已经弄脏了世子的衣袍。” 第54章 畏寒贪暖 夏日里衣裳都很轻薄,赵玄祐当然也是。 玉萦说话的同时,他感觉到腿上沾了湿乎乎的东西。 他的眸色有些复杂。 他虽不是京城里事事讲究的公子哥儿,但也素爱洁净,沾染血迹怎么说都是令人不舒服的事。 只是怀中人微微蜷缩着身子,温暖又柔软,连呼吸都轻而易举地落在他的颈窝,着实令他舍不得放手。 更何况,她寝衣散着,低头便能瞧见动人之处。 玉萦一时也难堪得紧。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裳,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她正是畏寒贪暖的时候,窝在这样一个温热的怀抱中,仿佛隆冬时节抱着一个大火炉,竟不舍放手。 感受到小腹隐隐又有动静,她终于清醒过来,把手撑在他的肩膀站了起来,低头飞快地把侧襟系好。 “请世子恕罪。” 在黑暗的屋子里待久了,眼睛便能适应黑暗。 赵玄祐坐在榻边,清楚地看见玉萦的寝衣沾染了血污。 “你没事吧?” “多谢世子关心,奴婢无事。但世子的衣裳……” “无妨。”赵玄祐看着她垂眸站在那里娇弱的模样,深邃的眼中起了波澜,“往后仔细做事,不许再耍心眼,否则,决不轻饶。” 这是放她一马了? “是。”玉萦心中一喜,乖巧应道,“奴婢记下了,绝不敢对世子再有任何欺瞒。” 赵玄祐“嗯”了一声,余光瞥了眼她后,倏然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着他走远了,玉萦关上房门,长长呼了一口气,感觉身上更乏了。 赵玄祐的思虑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周全,今晚说话一个不小心,怕是就折在这里了。 转念一想,他如此聪明,对玉萦而言是好事。 玉萦固然利用了他,但并没有害他,崔夷初可是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顶王八帽子,等将来真相揭露,他会有何等的滔天怒意呢? 也是在此时,玉萦意识到,她根本不需要去亲自查崔夷初的秘密,只要赵玄祐起了疑心,一定会追查到底,哪怕把兴国公府的祖坟刨了都在所不惜。 今晚虽然受了惊吓,但复仇的计划在无形中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玉萦吸了口气,往榻上铺了许多草纸。 她屋里东西少,没那么多床单被褥更换,只能先垫一下,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感觉到肚子暖和起来了,重新躺了下去。 - 赵玄祐回到泓晖堂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泓晖堂里里外外都掌着灯,见他回来,元青忙迎了出来,看到他衣袍上的血迹,顿时唬了一下。 “爷,有刺客?” 刺客? 那玩意儿的确是突然袭来。 赵玄祐挑了下眉,没有说话,径直更衣躺下了。 翌日清早,赵玄祐用过早膳,换上官服便要去衙署当差。 走到廊下,看到映雪在烧水,再往走几步,紫烟正在教怀月如何擦拭叶片。 快要出泓晖堂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玉萦呢?” 元缁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早上玉萦不当值,晚点才过来。” 之前赵玄祐吩咐过,更衣起居不需要大丫鬟伺候,所以泓晖堂这边给玉萦和映雪排班排得松,早上两人轮换着来,晚上也不用值夜。 赵玄祐不置可否,虎步往外走去。 待他走得远了,怀月放下手中的帕子,眸中露出哀伤。 紫烟劝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世子如今喜欢玉萦,他正在兴头上,你不要操之过急。” 怀月摇了摇头,看起来像要哭了。 “等也没什么用,世子对我,压根就没有兴趣。”那天在屋子里的时候,他那绝情的神色,怀月终身难忘。 想想也是,她和赵玄祐并非初次见面,倘若赵玄祐真对她的美色动心,恐怕在庄家抄家前就派人去提亲了。 紫烟与她一样,都是犯官家眷,自是同病相怜。 听她这么说,只能劝道:“无论如何,比起在礼部认识的其他姐妹,咱们已经算是好了许多。侯府门清风正,咱们好好做这份差事,留着自己的清白,将来等着大赦兴许还能嫁人过日子。” 紫烟说的都在理。 但怀月心碎,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 她爱慕赵玄祐多年,如今一颗真心被碾碎,实在是受伤颇重。 但赵玄祐绝情若斯,她又能如何呢? 没多时,玉萦也来了泓晖堂,怀月停下手里的活儿朝她看去,玉萦却目不斜视,径直往屋里去了。 还没见到映雪,便见元青正在收他昨日的脏衣出来,上头还沾着血迹。 玉萦别过脸去,元青以为她在害怕,笑道:“想是爷昨儿遇到了小贼,三下五下就解决了,可惜弄脏了爷的衣裳,这料子可是云锦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多泡会儿水,应该能洗干净吧。” “谁知道呢,让浣洗的人想想法子吧。” 等着元青抱着衣服出去,“小贼”玉萦忍俊不禁。 映雪正好擦完博古架,端着盆子出来换水,见玉萦低头在笑,忙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姐姐高兴成这样。” “就是听元青说了个笑话。” “原来是个笑话,我这里正好有好事要告诉姐姐,等下姐姐还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呢。” 玉萦想到昨日拜托映雪打听的事,忙从她手里接了水盆。 “打听到擅长针灸的大夫了?” 映雪点头:“我爹说,京城里有名的医馆有好几家,但说到针灸,还得是回春堂的冯大夫。” “回春堂,冯大夫,我记下了。” “不过,那冯大夫出诊的诊金很高,听说一次就要五两,姐姐手头宽裕吗?” 之前从崔夷初那里预支了做通房的月钱,又拿了赏钱,但上回出府花了一些,这月虽新领了通房的月钱,加起来也不够五两,只能再等等,等下月再发月钱就差不多了。 见玉萦蹙眉,映雪料想她手头有些紧。 回过神来,玉萦忙道:“有的,不必为我担心。” 映雪已经帮了她许多忙,不能事事都劳她。 “如此,倘若姐姐有需要,千万告诉我。” 映雪家世代侍奉靖远侯府,是有家底的,但映雪上有爹娘,还有哥嫂和弟弟,家里的银子到不了她这里。刚发的大丫鬟月例银子也被娘收去了大半,说要给她攒嫁妆。 倘若玉萦这边有需要,映雪还得从娘那里拿出来。 说过此事后,两人又各自忙碌去了,待清闲下来已是傍晚。 玉萦到了廊下略坐一下,喝着映雪递过来的热水,才将歇口气,便见赵玄祐那高大颀长的身姿出现在了院门口。 第55章 宽衣 赵玄祐今日回来的比昨日稍早。 新官上任,圣眷正隆,多得是要巴结笼络他的人,忙完公务后又应酬到了天黑,只是今日他推脱了晚上的宴饮,执意回了侯府。 “世子。”院里和廊下的仆婢齐齐放下手中的活,朝他行礼。 他的目光越过院里的人,稳稳落在玉萦身上。 她今日穿得比往常艳丽一点,玫红色的衫子配月白色的长裙,虽没什么绣花,但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俏丽。 发髻梳得简单,一支玉簪绾了个单螺髻。 这一身随意的打扮与那张漂亮的脸蛋浓淡适宜,相得益彰。 玉萦望见他,眼中即刻浮起了笑意。 见到她欢喜的神情,赵玄祐收回目光,径直往屋里去。 “摆饭吧。” 话一出口,元青便从旁边出来:“爷,老太太下午派人来说,让爷今晚去乐寿堂用晚膳。” “这个时辰了,祖母还没用膳?” 元青为难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起来像是有事要商量的。” “先更衣吧。” 赵玄祐说着话,眸光飘向玉萦。 元青初时还没觉出什么,被映雪拉扯了一下袖子,这才回过神跟着映雪一起出去了。 他要自己服侍更衣? 玉萦心中微动,去里屋取了他的常服出来,见他已经站起身,遂放下衣裳去解他腰间的锦带。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服侍过他穿衣裳,腰带怎么都解不下来。 玉萦紧张得忙中出错,挥手往他腰间捶了一下。 “世子,奴婢……” “笨手笨脚。” 虽是斥责,语气却并不冷厉。 “请世子恕罪。”玉萦低眉垂首,可怜巴巴地请罪。 赵玄祐没再出声,抿唇,抑住笑意。 他拿开玉萦的手,自行解了锦带扔在一旁。 “罢了,多做几回就会了。” 这是要让她往后都服侍他更衣? 想到昨晚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玉萦倒不算意外。 她不敢分神,迅速替他去了官服,换上常服,再系上腰带就完事了。 见赵玄祐要往外走,玉萦跟上前道:“先前乐寿堂的人过来传话时,说让奴婢和怀月都过去。” 祖母要见玉萦? 赵玄祐蹙眉。 祖母整日念佛抄经的,早不过问侯府里的事,怎么会见玉萦? 莫非是崔夷初去祖母跟前告状了? “走吧。” 玉萦分明瞥见赵玄祐的脸色沉了下来,反正她没做什么事能让叶老太君忌惮,只管跟着赵玄祐往乐寿堂去了。 - 叶老太君开始礼佛以后,每日同僧尼一般早起早睡。 若在平常,这个时辰她早已躺下,只是今日……她瞥了一眼坐在乐寿堂里的几个女人,不禁微微一叹。 从前总盼着侯府里能人多热闹,这回呼呼啦啦多了这么多女人,竟添了这么多麻烦,还不如清静些的好。 “老太太,世子过来了。”婆子上前通传道。 叶老太君微微颔首。 “摆饭吧。” 这会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下人挑着灯笼为赵玄祐领路,很快进了乐寿堂。 “祖母。” “世子。”乐寿堂其他人齐齐向他行礼。 玉萦给赵玄祐挑的是一袭宝青色的常服,虽是燕居所穿,但领口和衣襟都有繁复的刺绣,尽显沉稳端贵。 跟在他身后的玉萦和怀月朝叶老太君一拜。 “你这差事够忙的,天都黑了才到家。” “孙儿如今的同僚大多不熟悉,所以不免多了些应酬。”赵玄祐解释道。 叶老太君微微颔首,等着他在自己身边落座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怪你,你在中书省要好好当差,方不负陛下的期望。” “是。” 赵玄祐的到来,令乐寿堂里所有人神色微变。 首当其冲的便是坐在叶老太君身边的崔夷初。 她今日打扮得素净,看向赵玄祐的目光,除了心虚还是心虚。 让玉萦做替身的丑事捅出来后,赵玄祐对她熟视无睹,凡事都让下人通传,不跟她说话,也不跟她见面。 其次便是崔夷初身旁的凤棠。 她跟崔夷初不一样,从一开始她就是赵玄祐不想要的人。 看到赵玄祐领着玉萦和怀月两个美貌通房身姿翩跹地走进来,凤棠的脸上尽是艳羡之色。 这姨娘当得没滋没味儿的,还不如通房呢——至少天天跟在赵玄祐身边,时时刻刻都能见到。 至于另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子,在赵玄祐一进乐寿堂之后,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等到赵玄祐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她脸颊微红,喊了声“表哥”。 “寄柔?你几时进京的?” 这阵子侯府里发生的事情太多,赵玄祐都忘记之前答应要纳舅舅家的表妹冯寄柔为贵妾的事了。 她居然自行登门了。 冯寄柔低了头,轻声回道:“今日到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来侯府,我派人去接你。” 冯寄柔听到这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侯府迟迟没有回信,爹娘心里着急,硬是找了个远房亲戚送她来京城,好逼侯府收下自己。 冯寄柔打小就读过书,知书识礼。 虽然她愿意给赵玄祐做妾,但她知道,尚未出阁的姑娘贸然登门有失体面。 听到赵玄祐问起,更是羞愧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叶老太君看出她的窘迫,朝赵玄祐使了个眼色,“都是自家亲戚,随来随往的,用不着那么多礼数。” 赵玄祐颇为无奈,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表妹独自上京,路上遇到危险。” 他真不是要给冯寄柔难堪。 冯寄柔是他的表妹,是娘的亲人,他一直待冯家很友善。 “正好有个亲戚要来京城做生意,我跟他的商船一块儿来的,一路还算顺遂。” “如此。”赵玄祐微微颔首。 说话间婢女们端着菜走上前来,很快摆满了一桌。 叶老太君知道赵玄祐在衙门忙了一日,定然饿了,也不着急说事,笑道:“既然人齐了,都自家人,不必客气,吃饭吧。” “是。” 众人拿起了筷子。 怀月和玉萦都是通房,没资格落座,只能在旁边侍膳,怀月先站到了叶老太君和赵玄祐的身后,玉萦便站到了凤棠和冯寄柔这一边。 乐寿堂里的氛围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 想想,半个多月前赵玄祐刚回京的时候,府里还只有崔夷初一位夫人。 才过去半个多月,他的女人居然能凑一桌,侯府想不热闹都难。 玉萦若有所思地给表姑娘冯寄柔布菜,好巧不巧地,目光和坐在对面的赵玄祐隔空撞上了。 第56章 斗艳 目光交汇片刻,玉萦垂眸,继续为主子们布菜。 赵玄祐目光跟着她手中的筷子走,看着她先夹了一块手撕鸡肉给凤棠,又夹了一块豆腐丸子给冯寄柔。 也不知为何,手撕鸡和豆腐丸子这两道菜看起来美味了许多。 赵玄祐眸色幽深,端起桌上的果酒喝了一口。 一屋子的女人都在关注赵玄祐,他与玉萦眸光一撞上,所有人便都留意到了。 崔夷初眼中尽是嘲讽,凤棠心中越发酸楚,冯寄柔初来乍到,不知是什么状况,只隐约感觉的表兄挺在意那个通房的。 她顺着赵玄祐的眸光看去,眼神牢牢黏在玉萦婀娜的脸庞和身躯上。 的确……好漂亮。 “咳,”叶老太君清嗽了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尴尬,她看向赵玄祐,“这是我让丫鬟们自酿的青梅酒,味道清淡,喝得惯吗?” 赵玄祐在西北的时候多饮当地烈酒,这青梅酒喝在嘴里同喝茶差不多。 他历来孝顺,叶老太君这么问,他自是道:“清香怡人,家里的东西当然比外头的好。” 叶老太君满意地笑了笑:“你既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坛去泓晖堂。” “多谢祖母。” 崔夷初沉默了许久,终于起身,用勺子舀了一块蟹粉豆腐,放到赵玄祐的碗中。 “这时节螃蟹难得,世子尝尝鲜。” 赵玄祐默默吃了,算是给了她面子。 崔夷初捏了捏手指,心中起了波澜,世子对她还没有绝情的。 于是她得了鼓励,开口说起冯寄柔的事,贵客盈门,自是要安排一处好的院子好好招待一番。 她的确聪慧。 冯寄柔是说给赵玄祐做妾的,但她身份不同,是赵玄祐的表妹,是过世的婆婆叮嘱要照料的人,自然是不同于凤棠的贵妾,少不得要择吉日办个仪式。 叶老太君对她的安排赞不绝口,赵玄祐始终沉默。 崔夷初见他不接茬,识趣地点到即止。 凤棠从来没有在赵玄祐那里得到过只言片语,哪怕是想跟赵玄祐搭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今日打扮得颇为娇艳,坐在素淡的崔夷初旁边有些喧宾夺主。 可她没有办法,只盼着赵玄祐能多看她一眼,兴许来了兴致,晚上会叫她去泓晖堂服侍。 冯寄柔不请自来,有失体面,更是不敢张扬。 因此,乐寿堂的女人虽多,却只是暗潮涌动,没人敢兴风作浪。 一顿饭和和美美的吃完,叶老太君命人撤去碗筷,重新端了点心和消食解暑的雪梨汤上来。 “我这把年纪了,晚上不敢贪多,很容易积食,”她看向怀月和玉萦,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你们俩一直在旁忙着,还没吃上饭,先尝尝点心。” “多谢老太君。”怀月和玉萦各拿了一块点心。 “昨儿听说玄祐房里添了人,今日特意把你们叫过来瞧瞧。” 叶老太君看着眼前两个妙龄少女,一个娇弱纤纤,一个婀娜娉婷,颇有些环肥燕瘦的风采。 “夷初觉得你们好,让你们侍奉玄祐,你们往后要尽心当差,若能生下一子半女,为侯府开枝散叶,我自会奖赏。” 叶老太君育有一子两女。 赵玄祐的两位姑姑,一个随夫君去了外省任上,一个十年前难产过世了。侯爷袭了爵位后,三个庶出的兄弟就分家离开了侯府。 侯爷与原配夫人恩爱和睦,只是原配夫人命薄,先是子息艰难,好不容易生下赵玄祐又早早过世了。如今侯爷带了妾室在南方养伤,偌大的侯府空荡荡的。 叶老太君年纪大了,越发向往儿孙满堂的日子,听说了崔夷初身体不好后,盼着妾室们能早些为侯府开枝散叶。 家业越大,越是需要子孙承继。 今日把玉萦和怀月叫过来,是想看看她们俩的模样性情。 如今看见了,倒是满意。 怀月不用说,是官家小姐,若是家里没出事,给赵玄祐做正妻都相配。 玉萦倒是头一回见,模样生得竟比怀月还动人些,难怪玄祐执意要把她留在屋里。 通房嘛,不必像正房夫人那样要求,漂亮些、听话些,能让赵玄祐高兴就好了。 再加上……叶老太君眯起眼睛打量起玉萦的身段来。 京城贵女们多以柔弱为美,玉萦却是体态婀娜,气色莹润,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放在赵玄祐身边正合适。 玉萦吃了点心站在一旁,感觉到叶老太君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令她有些不安。 好在老太君并未对她说什么,转而道:“侯府里现在人多,你们年轻,我这老太婆也不想用规矩约束着你们,不必每日来我这里点卯。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内宅之事一切都要听夷初的,切莫自作主张。若是有人恃宠生娇,惹是生非,我决不轻饶,记住了吗?” 这话不止是对两个通房说的,也是对凤棠和冯寄柔说,甚至还是对赵玄祐说的。 “记住了。” “罢了,时辰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安置。玄祐,你送我回屋。” 叶老太君搭着赵玄祐的手起身,其余人也都站起来朝她福了一福。 祖孙二人绕过屏风,进了里屋,叶老太君拉着赵玄祐在软榻上落座,等着婆子进来说其余人都已经离开了,方才看向赵玄祐。 “祖母把我叫进来,是要训斥吗?” 叶老太君嗔怪道:“你是堂堂世子爷,又是中书省参军,我一个老太婆哪里敢训你?” 赵玄祐端起桌上的安神汤,舀了半勺恭敬地喂给她老人家。 “祖母的教诲,孙儿不敢不听。” 叶老太君喝过安神汤,看着赵玄祐,微微一叹:“你呀,也是个可怜孩子,十来岁就没了娘亲,又要替你爹去带明铣卫,这些年来,什么风浪你没见过。我的确是没什么能教训你的事。” “不过?” 听到这反问,叶老太君忍俊不禁,在赵玄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要纳妾,我不反对,但你这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呼呼啦啦添了这么多女人,这也太快了些。” 听着祖母的话,赵玄祐不禁有些头疼。 “祖母以为,我想留这么多女人吗?” “你不想留的?” “凤棠是平王送的,不收不大好。寄柔表妹是娘定下来的,我也不能不要。至于怀月,更是莫名其妙塞过来的。” 赵玄祐看起来有些烦躁,叶老太君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 但她老人家是老江湖了,一下就听出哪儿不对劲儿来了。 “这么说,只有玉萦是你想要的?” 第57章 再夜闯 赵玄祐没想到老太太如此敏锐,无奈笑了一下。 老实说,玉萦也不是他想要的。 打从他回京,想的就是跟崔夷初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崔夷初搞出这么多花样,居然让玉萦一直替她跟自己同房。 他和玉萦,只能算是阴差阳错。 内宅被崔夷初折腾得乌烟瘴气,至少,跟玉萦在一起没那么心烦。 “玉萦……也是夫人替我挑的,不是我要留下。” “唉,夷初也不容易,”赵玄祐让府医跟叶老太君回过了崔夷初难以有孕的事,同为女人,叶老太君倒是对崔夷初颇为同情,“一个女子没有子嗣,这是天大的伤心事。她是个识大体的人,所以才出此下策。玄祐,你们是夫妻,总要相互扶持。” 夫妻? 赵玄祐在心中冷笑。 倘若崔夷初真拿他当夫君,就应该坦诚相待。 他自然会与她相互扶持。 崔夷初是怎么做的呢?洞房花烛夜与他分房而眠,趁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寻了个跟自己样貌相似的丫鬟,让自己黑灯瞎火地跟丫鬟成事,好蒙混过关。 到了这一步,赵玄祐几乎明白了崔夷初的计划。 若玉萦有孕顺利生下孩子,只怕这个孩子会抱到崔夷初身边,假称是她所生。 在她崔夷初眼中,他压根不是什么夫君,只是让她牢牢坐稳侯府主母位置的一件工具而已。 叶老太君看着赵玄祐的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又是一叹:“玄祐,结发夫妻,你可不能这么无情。” “祖母放心,我有分寸的。”赵玄祐压下思绪,恭敬说道。 “罢了,我不是说你有错。千错万错,都怪我,”叶老太君叹了口气,“当初你爹娶妻的时候,就给他说了个体弱的媳妇,如今到你成亲了,我着急抱孙子,没打听清楚又给你找了个不能生育的。” “祖母,这种事不是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怎么能怪你呢?”见祖母如此自责,赵玄祐只得违心道,“夫人是京城第一美人,出身高贵,知书识礼,能娶她为妻,我很欢喜。” “真的?” 赵玄祐点了点头。 想到赵玄祐刚回京城时,夫妻俩日日都过来给她请安的和睦模样,叶老太君信了几分。 “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跟她闹别扭啊?” 赵玄祐挑眉:“她说的?” 叶老太君见他这态度,顿时急了,“这还用她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个丫鬟回房,这不是往她脸上抽巴掌吗?” 玉萦中毒那天夜里,赵玄祐把玉萦抱回泓晖堂的确有下崔夷初脸面的念头,但……也不全是…… “玄祐,祖母是过来人,夷初不过是在强撑罢了。她给你抬姨娘、抬通房,你信我,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滴血的。她是你的正妻,你不能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啊。” “孙儿并不想要这么多新人。” 叶老太君皱眉:“你不想要寄柔?你身边的女人的确够多了,只是寄柔是你娘相中的人,又是你的表妹,总不好反悔的。” 赵玄祐之前是这么打算的。 但今日看到冯寄柔为难羞愧的模样,他心中的想法有所松动。 或许表妹自己是不愿意做妾的。 “怀月那孩子,你收房了吗?”叶老太君忽而问。 赵玄祐摇了摇头,听到她这么问,眸光一动,“祖母可有什么安置她的法子?” “庄大人跟咱们家是旧相识,论理说他的女儿,咱们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你喜欢怀月倒无妨,你要是不喜欢,也别耽搁人家了。” 凭侯府的地位,若是有大赦的机会,把怀月添到礼部的赦免名单里不是难事。 等除了奴籍,再添份嫁妆,给她寻一个好人家,也不负从前的交情。 “此事恐怕还要劳烦祖母。” 叶老太君见他是真不想要,点了点头:“明儿起打发她来乐寿堂吧,我这边丫鬟婆子都是不通文墨的,她来,还能陪着我读读经文,谈谈佛法。” 虽然叶老太君希望侯府能早日开枝散叶,但她不希望赵玄祐是个沉溺女色之人。 身边有两三个可心的女子,足矣。 “甚好。”赵玄祐对怀月一点兴趣都没有,老太太愿意把她带在身边,对她而言也是最好的归宿。 至于冯寄柔,回头他再想想法子。 说了这么久的话,赵玄祐看出祖母已经乏了,遂起身告辞。 末了,叶老太君叮嘱他给给崔夷初足够的体面,从前京城里有些宠妾灭妻的高门大户,最后都闹得家宅不宁,坏了气运。 赵玄祐自是一一应下。 出乐寿堂时,已是月上中天。 回到泓晖堂,元青已经给他备好了热水栉巾。 他眼眸微沉:“只有你?” 元青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爷觉得谁还应该在?” 元缁今日陪着爷去衙门当差,晚上就是元青服侍啊。 赵玄祐沉着脸落座,低声道:“早上跟玉萦说过了,往后更衣的活儿交给她。” 玉萦? 服侍爷更衣? 元青虽然还没开窍,但早就感觉到爷对玉萦是不一样的。 他忙道:“玉萦给爷备好了寝衣,这会儿应该回小月馆了,要我把她喊过来吗?” “不必。” 赵玄祐梳洗完毕,便将元青撵了出去。 他走到内室,看到榻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寝衣,眸中划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赵玄祐拿起寝衣,正欲换上,脑中忽而天人交战起来,僵了片刻,忽而将寝衣扔回榻上。 他快步出了泓晖堂,廊下的元青吃了一惊。 “爷,这么晚了……” “别跟着。”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便飞快出了泓晖堂,他疾步朝小月馆走去,没多时就站在了玉萦的门前。 静谧的月夜里,他推门进了屋子。 玉萦这两日都困得很,回屋就躺下了。 她侧身蜷缩在被窝里,一头缎子似的青丝垂在枕畔,神情恬淡,睡得香甜舒适。 赵玄祐注视她片刻,缓缓朝她伸手,扯住了她的被子。 因着门开着,屋外的夜风吹了进来,也因着他拉开了玉萦的被子,夜风顺着那个口子往她被窝里灌了进去。 睡梦中的玉萦感觉到的凉意,下意识地往缩了缩脑袋。 罢了,她来了癸水……他这是在做什么…… 赵玄祐终归还是替她盖被子。 就在他抽手的那一刻,睡梦中的玉萦握住了他的手。 第58章 床被占了! 她的手指是纤细的,力气却不小。 赵玄祐多少有些意外,但并未拨开她的手,反是由她攥着,在她榻边坐了下来。 玉萦睡得正酣,被子被他拉扯过了,露了半边肩膀在外头,本能地想要寻找温暖之处。 片刻后,睡梦中的玉萦得寸进尺,愈发紧握赵玄祐的手,甚至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气息呼到他的手上,令他心猿意马。 崔夷初那般惺惺作态,从一开始就没想好好跟他过日子。 玉萦漂亮伶俐,对他从来都是殷勤恭敬,没必要为了硬撑夫妻和睦给自己添堵。 留玉萦在身边,既赏心悦目,又身心舒坦。 赵玄祐的喉结动了动。 他很清楚,玉萦陪伴自己的那些夜晚,的确令他——欲罢不能。 屋子里光影昏暗,榻上的女子呼吸匀长,是他触手可及的温柔乡。 赵玄祐索性解了衣裳,躺到了玉萦身旁。 下人房的床榻狭小,他一躺上去,玉萦整个人都被挤到了墙边。 墙壁着实冷硬,玉萦感觉到冷,又往他的身上贴去。 赵玄祐的表情有些复杂。 感受到女子淡淡的体香,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偏她身子正是不方便的时候,赵玄祐再是难受,也只能忍。 按理说,他即刻离开才是最好的做法,偏他挨着这么个温香软玉般的身子,哪怕不能碰,也不舍得离开。 两人贴身躺着,赵玄祐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他到底是把手搭在了玉萦的腰间。 玉萦这一晚睡得不太舒适。 暖和是暖和了,可周遭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的床榻的确狭窄,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但今晚她感觉自己睡在了两堵墙之间,逼仄得难受,想平躺都不行。 腰间也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放了什么重物。 只这一晚做了许多梦。 先是寒凉的冬夜,她冷得瑟瑟发抖裹紧棉被,尔后她进了一间温暖狭小的屋子,守着一个大大的火炉,总算驱走了寒意。 天亮后,玉萦终于从梦中清醒过来。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灰白的墙壁,鼻尖几乎都要贴到墙上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后头也是一堵墙,一堵温暖的墙。 玉萦懵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被男人圈在了怀中,脑袋枕着一只胳膊,迷迷糊糊感觉到压在腰上的重物,是他的另一只手。 余光瞥见他手上那个莹白的玉扳指,玉萦颇有些无奈。 这人怎么总喜欢深更半夜的过来? 侯府的下人房都是没有门闩的,且方便了他来去自如。 玉萦被挤在这缝隙中动弹不得,往后挪了两下却压根挪不动,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那人开了口。 “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含混低沉,像是还没有睡醒,玉萦不敢动,只低声道:“是。” 他“嗯”了一声,果然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回与夜里不同,他终于往外边挪了挪,腾出些空档来,玉萦正想起身,他提着她的香肩将她翻了过来。 玉萦换了个方向窝在他怀里,额头紧贴着他的下巴,温柔又亲密。 隔着单薄的衣裳,感觉到男人胸膛暖热,令她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前世跟赵玄祐在一起的时候多是被灌了药,每次清醒过来时,留给她的都是狼狈和疲乏,着实没有什么欢愉可言。 这一世她得以跟他真正的相处,发现了他不一样的一面。 其实他并非一味粗暴,也挺温柔的。 玉萦的困意再度袭来,贴着这大暖炉睡了过去。 “玉萦姐姐,玉萦姐姐!” 屋外响起了映雪急促的敲门声。 床上的两人被这敲门声惊醒,彼此看了一眼,都知道眼前这场景不宜让旁人撞见。 “映雪,是你吗?”玉萦忙出声回道。 “是我,吓死我了,姐姐没事就好。” “出什么事了吗?” “我过来瞧瞧你,”映雪是打心眼里关心玉萦,“昨儿你就没什么精神,今日迟迟没来泓晖堂,怕出什么事。” 今日因着赵玄祐在这里,玉萦的确误了当差的时辰。 想着之前她被人毒杀的事,映雪担心她出事,赶来小月馆看看。 “多谢,劳你去跟元青说一声,我马上过去。” “不着急的。世子好像一大早就出门了,这会儿没在泓晖堂,元青和我都闲着呢,我就是看看你,不是催你。” 玉萦当然知道自己没耽搁办差,这位爷整晚都躺在她的床上呢。 她颇为无奈地看向赵玄祐,对方亦正瞧着她。 四目相对,莫名生出些偷情的羞耻感来。 “我这会儿还没穿衣裳,就不让你进来喝茶了。” “行,我先走了。” 映雪闻言,自是没觉得有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玉萦转过头,见赵玄祐依旧没起身的打算,只得提醒道:“世子,奴婢该去当差了。” 赵玄祐看着她红润的脸蛋,略一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在这里,你去哪儿当差?” 那倒是,玉萦整晚被他挤着睡,可比在泓晖堂做事累多了。 她秀丽的眉毛也动了动,戏谑地回了一句:“晚上可不是奴婢当值的时间,奴婢多当了一晚上的差,世子是不是该让奴婢歇一会儿了?” 赵玄祐听着她在顶嘴,眉宇间愈发轻松。 “想歇?” “奴婢不敢。” 他终于坐了起来,玉萦想跟着坐起来,刚一动,便觉得脖子疼,忍不住“呀”了一声。 “怎么了?”赵玄祐问。 玉萦心情复杂:“好像落枕了。” 这床本来就狭小,赵玄祐鸠占鹊巢,平躺着占了大半,玉萦被挤到墙根侧躺了一夜,脖子自是受不了了。 也不止是脖子,玉萦的肩膀、膝盖,还有腰都隐隐作痛。 “落枕?”赵玄祐没多说话,径直抬手在她脖颈后按压了几下。 玉萦被捏得吱哇乱叫,然而揉捏过后,脖子当真好过了些。 “世子还会揉肩?多谢世子。” 赵玄祐似笑非笑,以他的身份怎么会给人揉肩? 不过是常年习武,熟知人体穴道,尝试着帮她捏了几下罢了。 见玉萦脖子好了一点,又握着粉拳轻轻垂着肩膀,想是昨夜被挤得慌,身上哪儿哪儿都疼。 “这两日歇着吧,不必去泓晖堂。” 赵玄祐说着,径直起身,站在屋里整理起了衣裳。 玉萦看着他推门出去,伸手揉了揉脸颊。 不用去泓晖堂当差固然好,但……他夜里不会还溜过来吧? 第59章 舍不得走 “爷。”元青正在院子里跟紫烟说话,瞥眼看见赵玄祐回来,忙迎了上去。 爷身上的衣裳怎么皱巴巴的,难道昨晚穿着这身衣裳睡的? 昨夜赵玄祐离开的时候语气不善,元青不敢多言,只跟着他进了正屋。 “爷,要传膳吗?”映雪端着茶水走上前来,替他斟了一杯武夷岩茶。 赵玄祐端起茶杯“嗯”了一声。 映雪忙出去安排。 算着时辰,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世子就该去衙门了,可不能耽搁。 赵玄祐抬眼看向元青,元青会意,忙问:“爷还有什么吩咐?” “玉萦这两日身子不舒服,免了她的差事。” 元青愣了下,满脑子都是疑惑,只他不敢追问,只能茫然称“是”。 赵玄祐见他跟个愣头青似的,横了他一眼:“去库房挑一只水头好的玉簪过来。” 她头上戴的那一支实在的太差,看着碍眼。 “是。”元青这会儿回过神来了。 看世子的模样不像是从府外回来的。 一大清早,又是要给玉萦歇假,又是要去库房找玉簪,莫非……昨夜世子跟玉萦在一起? 世子昨夜在小月馆? 这念头一冒出来,元青又觉得不太可能。 好端端的,世子为啥不让玉萦在泓晖堂过夜,非要跑去小月馆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想来想去,元青只觉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厨房一早就给赵玄祐备了早膳,映雪很快就端了上来。 仍是赵玄祐喜欢吃的羊肉汤面,配了鲜肉酥饼和几碟小菜。 昨夜虽然未曾得手,但总归是惬意的。 赵玄祐心情不错,到了衙门遇到同僚也颇为难得的多开口说了几句。 临到午时,宫里来人,说陛下叫他去御书房说话。 他不敢怠慢,连午膳都没吃就赶去宫里。 御书房里,瑞兽香炉缓缓吐香。 皇帝刚用过午膳,正坐在书案后面悠然喝着解暑的枇杷汤。 “臣赵玄祐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登基二十几年,性情早已磨得不显山不露水,根本看不出喜怒,“午膳吃过了吗?” 赵玄祐如实回道:“中书省尚未到放膳的时辰。” 朝廷各部用午膳的时辰都是固定的,不同品阶的官员膳食也有所不同,规矩森严,按部就班。 “如此,等会儿你在御书房用些就是。” “臣不敢。不知陛下因何召见微臣?” 皇帝觑着他的神情,顿了顿,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你留在京城,朕很高兴。只是你身上还兼着明铣卫统帅之职,主帅久在京城,明铣卫总是需要人来管的。” 赵玄祐心中一动。 皇帝在打明铣卫的主意? 靖远侯府追根溯源,与皇室系出一门,皆为赵氏血脉。 百余年前天下大乱,赵玄祐的老祖宗跟太宗皇帝是堂兄弟,跟着太宗皇帝起兵举事,在乱世之中剿灭了群雄,夺得了皇位。 太宗皇帝的亲兄弟都封了亲王,他们这一脉则得到了世袭的靖远侯爵和明铣卫。 百余年来,明铣卫的统帅都是靖远侯府的子孙。 皇帝这回把他留在京城,为的是夺走明铣卫的兵权? 赵玄祐没有半分犹豫,为表恭肃之态,朝皇帝拱手施礼。 “陛下圣明,明铣卫的确不可一日无主帅。” 御书房里龙涎香浓,皇帝眯起眼睛,审视着赵玄祐。 片刻后方大笑起来:“你误会朕的意思了,明铣卫的主帅当然是你,朕说的是别的事。” “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皇帝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缓声道:“朕这几个儿子都不成气候,如今在朝中办事也有些年头了,该去军中历练历练了。” 原来是要说几位王爷的事。 皇帝有七子三女。 皇长子三岁夭折,皇二子赵樽是中宫皇后所出,十二岁时册立为太子,皇三子赵桓封为平王,皇四子七岁夭折,皇五子赵霖封为静王,皇六子赵煜和皇七子赵岐尚未封王。 原本中宫已定,朝中局势平稳,但前年太子赵樽接连办砸了两件差事,惹得皇帝当朝斥骂,朝堂上关于储君的奏折就没有断过。 不少朝臣都认为赵樽太过平庸,难担储君之责。 立储之事,水太深了,赵玄祐并不想趟这浑水。 “臣还是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想挑一个儿子任明铣卫的副帅,去军中历练几年,你既是明铣卫的统帅,此事问你最合适。” 挑选副帅,那便是与太子无关。 赵玄祐稍稍轻松了几分,只推辞道:“臣初回京城,除了与平王殿下喝过几回酒,与其余几位王爷并不熟悉,实在不知该如何举荐。” 这是实话,他与平王往来,也是因为幼时一同习武的缘由,并非有意结交依附。 “你觉得平王去,如何?” 赵玄祐听出皇帝的试探之意,略一思忖,恭敬道:“臣记得两年前平王殿下来西北巡军,对明铣卫应该有所了解,不过,陛下既是想要历练,依臣的愚见,让六殿下和七殿下去西北更为妥当。” “他们年纪还小,管得住明铣卫吗?” 赵玄祐肃然道:“圣上英明,当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西北亦战事。明铣卫上下忠于圣上,不管哪一位殿下去了明铣卫,都当竭力辅佐,助殿下了解军事。” 皇帝听得微微颔首,对他说的话甚是满意,神情不自觉地愈发和气。 “你说得有理,朕再斟酌斟酌。小路子。” “奴才在。”守在书房外的小太监忙走出来。 皇帝道:“带玄祐下去吃饭,让他尝尝御膳房手艺。” “是,赵大人,这边请。” “臣谢陛下隆恩。”小路子恭敬领着赵玄祐往外走,皇帝看着赵玄祐高大英武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叹。 赵玄祐文武兼修、进退有度,既有武官的威仪决断,又有文官的翩然风度,当真是人中龙凤。 倘若他有哪个儿子能像赵玄祐这般姿仪和能力,他也不必日日烦恼了。 赵玄祐跟着小路子出了御书房,心里亦盘算开了。 皇帝今日,不像是真要让哪位王爷去明铣卫,一字一句都是在试探他。 莫非有什么差事派给他了? 赵玄祐隐隐有种要升官的感觉,却又有顾虑。 眼下这档口,他可不想离开京城。 第60章 偏他喜欢 “怀月姑娘在吗?”乐寿堂的邢妈妈站在泓晖堂门口问道。 玉萦坐在廊下看炉子,听到这话,走上前道:“怀月和紫烟在后院呢,妈妈有什么事吗?” 早上赵玄祐离开后,玉萦吃过早膳也来了泓晖堂。 她且没有那么虚弱,一个人呆在小月馆也是无趣,映雪他们不让她做事,便坐在廊下帮忙看炉子烧水。 “可巧你也在。”邢妈妈问。 “老太君有事吩咐奴婢?” 邢妈妈笑道:“不是吩咐,昨儿个世子回来的太晚,老太君困了,便忘记给姑娘赏赐了,正好叫我带过来。” 说着,邢妈妈递给玉萦一个绣花锦袋。 玉萦接了锦袋,感觉里头沉甸甸的。 料想昨晚老太太压根没想要赏赐她东西,不过她的表现合了老太太的心意,所以才派人今日送赏赐过来。 正缺钱呢,这倒是雪中送炭了。 她捧着锦袋大喜过望:“劳妈妈替奴婢向老太君谢恩。” 见玉萦说得真诚,邢妈妈微微颔首:“自当转达的。” 玉萦不敢多露贪财模样,将锦袋收在袖中,笑道:“妈妈稍等,我这就去叫怀月过来领赏。” “她倒不是领赏,”邢妈妈道。 玉萦诧异问:“这赏赐是单只我有的?” 邢妈妈道:“我们老太太不是见人就赏的,谁的差事办得好,谁就领赏。” 差事办得好?这从何说起。 想起昨儿叶老太君提了好几回开枝散叶,玉萦心下无奈。 这老太太怕是跟崔夷初一样,都看上了她的“极品宜男相”。 可惜,要让她们失望了。 玉萦笑了笑:“我原是个笨拙的,是老太君谬赞了。” “老太太说,怀月姑娘往后就在乐寿堂当差,我这是过来叫她的,她手头若是有什么事,你再差遣其他人接手一下。” 叶老太君把怀月要去乐寿堂了? 将心比心,倘若玉萦处在怀月那个位置,定然是愿意的,但怀月自己……就不知道了。 “稍等,我这就去叫她。” 泓晖堂是赵玄祐的书房,并非旁人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未经他的首肯,院外的人不能入内,哪怕是老太君派来的也不例外,这邢妈妈只能站在院外等候。 后院里浓荫遮掩,丝毫不觉得暑热。 怀月和紫烟坐在树下的凳子上悄声说着话。 “两位姐姐忙完了?”玉萦走上前。 两人以为她是来盯梢的,纷纷站了起来。 紫烟还解释道:“今日院里的花草都开得挺好,没什么要换的,所以得空坐下来说会儿话。” “院里的事是两位姐姐张罗的,我不管的。”玉萦知道她们误会了,也没多解释,只道,“乐寿堂有人找怀月。” “找我?” 想了想,玉萦如实相告,免得怀月在邢妈妈跟前失态。 “那位妈妈说,老太君吩咐怀月姑娘往后在乐寿堂当差。” 果然怀月闻言,顿时愣住。 “让我去乐寿堂?” “是,人就在泓晖堂门口等着呢。” 看怀月难以置信的模样,的确看起来接受不了。 “去、去乐寿堂……” 昨儿叶老太君还在乐寿堂里叮嘱她们身为通房要尽心侍奉世子,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怎么今日就要她去乐寿堂? 倘若去了乐寿堂,往后怕是一月也见不上赵玄祐几回了。 “传话的那位妈妈是这么说的。要不,你去问问她?” “不必问了。” 想着那日赵玄祐绝情的模样,怀月明白,打发自己去乐寿堂一定是赵玄祐的意思。 紫烟倒是在旁边劝道:“其实乐寿堂是个好去处,府里的人都说老太太最是心善,若我有的选,也想去乐寿堂当差。” 旁人怎么会懂她对赵玄祐的心意呢? 怀月苦笑一下,“往后得空了,来小月馆找我说话。” 紫烟点头,目送着怀月跟着玉萦朝前院走去。 邢妈妈见了怀月,将老太君的吩咐说了一遍,这次怀月没再说什么,顺从地跟着邢妈妈去了。 只是走了没几步,她便回头朝泓晖堂看去。 泓晖堂是侯府里最气势恢宏的地方,也是女眷们最向往的地方。 给赵玄祐当通房这两日,怀月以为,少女时期的绮梦终于要成真了。 可惜,这梦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更仓促。 她看了眼廊下的玉萦,衣裳光鲜,神色恬淡,心中极不是滋味。 或许,玉萦有千般万般不及自己,偏偏赵玄祐喜欢。 她能怎么样呢? 怀月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跟着邢妈妈离开了。 “怀月看姐姐的眼光怎么奇奇怪怪的?”映雪听说了院里的动静,拿着鸡毛掸子从屋里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随她吧,反正往后也不在一处做事了。” 玉萦倒是毫不在意,她袖里揣着邢妈妈给的锦袋——沉甸甸的,老太太的赏赐应该颇为丰厚。 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擅长针灸的名医,她自是想快些送娘去医治。 正缺钱呢,老太太就赏了来。 如此想想,老太太竟比赵玄祐那男人出手还大方,还不必她辛苦服侍。 “我这会儿头有些晕,想先回小月馆了。” 映雪道:“早让姐姐不要逞强,快些回屋歇着吧。” 话说完,映雪心中也有些奇怪,玉萦都没跟自己说身子不舒服,怎么世子都知道,还给她放假呢? 只是玉萦步履匆匆,已经出了泓晖堂,不好再追问了。 - 赵玄祐往泓晖堂走的时候,忽然瞥见前头有一道俏丽的身影。 他眯起眼睛望过去,只见那身影走得极快,从泓晖堂一路小跑出来,似乎还蹦蹦跳跳的。 “爷,那好像是玉萦。”元缁见他顿住脚步,亦朝那边看了一眼。 玉萦的身段颇为出众,只是远远看一眼便不会认错。 “要叫住她吗?” 赵玄祐瞥他一眼,元缁便不敢说话了。 正要往前走,却有人快步跑到了赵玄祐跟前。 “奴婢宝钏见过世子。”宝钏红着脸朝赵玄祐福了一福。 见是崔夷初身边的人,赵玄祐不禁眸色一沉。 能在泓晖堂外截住他,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等他的。 见赵玄祐似有薄怒,分明不愿意搭理,宝钏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世子,后日是夫人的生辰,她想请世子去听雨阁用晚膳。” 第61章 榻太小了 赵玄祐当然不愿意去。 只是昨日他才答应了祖母要给崔夷初应有的体面,为着不让祖母伤心,他总得做做表面功夫。 “知道了。” 他的话语虽冷淡,但宝钏听到这三个字却是如蒙大赦,喜不自胜地朝赵玄祐又拜了拜。 如今崔夷初因为玉萦得宠时时都会发脾气,倘若自己没请到世子,轻则训斥,重则挨打。 “夫人知道世子要来,一定很欢喜。” 见宝钏还杵在这里,元缁忙朝她挥了下手,示意她别再挡路。 宝钏回过神,赶紧低头退到一旁。 赵玄祐大步回了泓晖堂,更衣饮茶过后,他瞥向元青:“让你找的东西呢?” 元青这回倒是反应快,“爷稍等。” 主子的吩咐他不敢怠慢,早上赵玄祐一走,他就去了库房找东西。 很快他端了托盘进书房。 “爷,我不懂玉,哪支水头更好实在看不出来。” 能收在侯府库房里的玉簪自然都是上品,赵玄祐粗粗扫了一眼,的确都不错。 他颔首:“拿去小月馆吧。” 小月馆? 元青转了转眼珠子,“赏给玉萦吗?” 赵玄祐“嗯”了一声,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书翻了起来。 元青正要退下,又听赵玄祐道:“送两身寝衣过去。” 送寝衣? 元青恍然,原来昨晚爷真的是在小月馆住下的。 只是这句吩咐太过简短,元青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试探着再问:“是送爷的寝衣过去,还是要赐寝衣给玉萦?” 赵玄祐抬眼看向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元青虽然害怕,但他向来脑子直,听不懂就只能再多问:“送爷的寝衣过去?” “滚下去。”赵玄祐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 好在这会儿元青终于听明白了,在他发火之前端着玉簪跑了出去。 他进屋拿了件寝衣,又将玉簪包好。 映雪从旁路过,见状好奇地问:“这是要给谁的呀?” “少打听。”元青可不敢再惹赵玄祐了,映雪撇了撇嘴,只好去忙活其他事了。 元青把东西送到小月馆的时候,玉萦正在屋里清点老太君赐的东西。 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一枚小金锁,还有一块绣工精湛的帕子。 抛开那帕子不说,玉镯和金锁的分量都很足,拿出去典当怕是值不少钱。 “玉萦。”元青在外头敲门,玉萦忙扯了被子盖住床上的东西,再跑去开门。 见元青手上还拿着东西,玉萦好奇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你自己看呗。”元青说着把寝衣和锦盒塞给玉萦,转身就跑了。 玉萦一头雾水,抱着东西进了屋。 那寝衣质地轻柔,不必打开来看,便知是赵玄祐的。 他今晚还来? 玉萦颇为头疼。 原本她一心想要服侍他、勾引他,他相中自己,是天大的好事。 可她这会儿正是小日子来的时候,根本不能跟他做什么…… 再者,他为什么喜欢往小月馆钻呢? 倘若真想搂着她睡,两人一起睡在泓晖堂不好吗? 昨夜被挤在墙角睡了一夜,玉萦这会儿身上的骨头还疼着呢。 要是今晚再被挤一宿…… 不满虽不满,玉萦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怏怏把寝衣放在一旁,打开了旁边的锦盒,看到里头的五支玉簪,沉闷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玉萦虽然不会品玉,可这五支簪子一看就是上品,白色的莹润,绿色的青翠,仿佛都是挂着水的。 这些玉簪若拿出去典当,只怕一支就足够娘去看诊了。 一天之内,叶老太君和赵玄祐接连赏赐了东西,玉萦的境遇立马天翻地覆。 算算日子,明天陈大牛就会来侯府找他,玉萦左思右想,最终决定典当一支玉簪。 赵玄祐一下赏了五支簪子,只当一支,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玉萦欢欢喜喜地坐在榻上,想挑一支成色相对差一些的,只可惜她不太懂玉,又或者说,这些玉簪原都是上品,她根本挑不出来哪一支差、哪一支好。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等到赵玄祐悄无声息的推门进来的时,便看到玉萦对着几根玉簪爱不释手的样子。 “喜欢?” 冷不丁的声音吓了玉萦一跳。 回头望见他,忙慌不迭地把金玉宝贝收到锦盒里。 “世子。” 玉萦下了榻,恭顺地朝他一福。 赵玄祐走到她跟前,伸了根手指头挑开了锦盒,看到里头除了玉簪还有金锁和镯子,挑眉问道:“几时得了这么些东西?” “除了簪子,旁的都是老太君赏的。” “祖母赏你?”赵玄祐多少有些意外,“今日赏的?为何?” 昨日,祖母只给冯寄柔备了一份见面礼。 玉萦道:“乐寿堂的邢妈妈说,老太君觉得我差事办得好,其实我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赵玄祐倒是明白了几分。 到了祖母这岁数,对子孙没有什么官位、权势的期盼,唯一的念想就是多子多孙。 昨日站在乐寿堂里的那堆女人里,最有希望给侯府开枝散叶的就是玉萦。 崔夷初既不能生,老人家就希望玉萦能赶紧有喜讯。 “你不知?”赵玄祐的语气忽而喑哑了起来。 玉萦听到此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 只她低着头,也不去看赵玄祐。 “奴婢真不知。” “那你该好好想想,你是办什么差事的,又该如何办好你的差事。” 玉萦一时哑然。 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说这样没羞没臊的话。 她只无奈道:“奴婢这几日身上不舒服。” 这并非推脱,而是事实。 赵玄祐轻“哼”了一声,伸手把她榻上的锦盒扣上,略一使劲儿推到了榻边,侧身坐到了榻上。 玉萦看着锦盒差点落到地上,心疼里头的金饰玉器,眼疾手快抓住了锦盒,放到桌上去。 转身望见他坐在榻上的姿态,见他果真有歇在这里的意思,为着自己的脖子着想,到底还是问了一句:“爷,今晚还歇在小月馆吗?” 赵玄祐眸色一沉:“你不乐意?” “奴婢不敢,”玉萦为难道,“只是奴婢的屋子实在狭小,恐怕……” 赵玄祐索性往榻里边坐了些,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问:“恐怕什么?” 玉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容不了你这尊大佛。 第62章 耳鬓厮磨 腹诽归腹诽,玉萦笑得依旧柔婉。 “世子高大,恐怕这床对世子而言太过狭小,睡在这里不够舒适。” 她这话说得贴心,完全是为赵玄祐考虑。 但男人显然不打算领情,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眸光悠悠看着她。 “无妨。” 玉萦维持着笑意,捧着元青送过来的寝衣侍奉他更衣。 他在泓晖堂里已经洗漱过了,拉开衣裳,露出肌理结实的胸膛,玉萦的目光不由得看直了。 她和赵玄祐早已亲密无间,夜里也搂着睡过了,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欣赏过赵玄祐的身体。 他常年在外带兵,脸庞不及京城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那么白,质感却更胜一筹,仿佛今日那支最上等的羊脂玉簪一样醇厚润泽。 手指触及他的胸膛,感觉到结实的肌理似乎蕴藏了极大的力量。 看着玉萦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男人颇有些自得。 只是今日知晓她身子不方便,不是逗弄她的时候。 万一逗起了兴致,难熬的还不是他自己。 赵玄祐轻轻拨开她的手,不用她来侍奉,自行穿了寝衣。 玉萦回过神,看着他就要躺下,忙道了声“世子且慢”。 “又怎么了?”赵玄祐问。 玉萦从柜子里取出一叠草纸,垫在靠墙的那一侧。 赵玄祐看得微微蹙眉,“女人每月都得如此麻烦吗?” 玉萦眨了眨眼睛。 倘若是崔夷初那样的贵妇,当然不必这么麻烦。 寝衣也好、床单也罢,弄脏了自会有丫鬟拿出去洗。 玉萦的床单被褥万一弄脏了,都得她自己洗呢。 “的确有些麻烦,奴婢实在不想天天洗床单。”玉萦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所以,不是不想留世子,实在是……床小不说,也怕弄脏世子的衣裳。” 赵玄祐没有吭声。 来都来了,没得为这点事就离开的道理。 抬手拍了拍薄被,玉萦噤了声,乖乖爬了上去,仍如昨晚一般躺在里侧。 他要平躺,玉萦只能侧躺。 这会儿两人都醒着,倘若背对着他侧躺,恐怕又会惹他不喜。 看着玉萦整个人缩成在墙角里躺着,赵玄祐没来由地又生出些绮念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苗,吹灭了蜡烛,在她身旁躺下。 烛火虽然灭了,但两人却是丝毫没有睡意。 毕竟,两人离得如此近,玉萦的前胸贴着他的肩膀,她呼一口气便能吹到他的耳朵里去。 感受着耳畔徐徐飘过来的热气,赵玄祐有些稳不住了。 他索性也侧过身,两人面对着面,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漂亮的杏眼水汪汪的,如一泓春泉,清亮得能照见他的脸。 他伸手捋了下她垂下来的头发,想要缩回手,却忍不住在她脸颊上流连。 她本就天生丽质,没有半点瑕疵。 进侯府这一年多来,崔夷初有心让她当替身,担心她一个农女粗手粗脚被赵玄祐识破,一直给她送最上等的膏脂养护着。 精心养了这么一年,玉萦的肌肤滋养得与高门贵女无异。 赵玄祐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划过,仿佛在触碰刚剥了壳的熟鸡蛋。 玉萦见他起了兴致,万一他不管不顾的,吃亏的还是自己,无奈只得出声提醒。 “世子明日还要去衙门,该安歇了。” 他“嗯”了一声,玉萦正松了口气,下一瞬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压了过去。 “啊——” 玉萦本能地尖叫了一声,嘴便被堵住了。 被他这样炙热的吻着,玉萦的心情着实复杂。 有点羞,有点渴望,更多的却是害怕。 他真控制不住自己了吗? “世子……”玉萦的声音是从薄唇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又轻又细,如蚊虫在叮咬一般,“奴婢当真不能……” 她脑袋有些昏沉,感觉身上无力,仿佛化成了一滩水。 可她要为自己着想。 上一辈子太短命,这一世她得活得长久一些。 “世子!”玉萦到底有几分力气,猛地捧着他的脸,将他推开了些。 这一分开,赵玄祐到底清醒了。 他坐了起来,搭在两人身上的薄被随之滑落到了地上。 窗外月色朦胧,赵玄祐的寝衣半敞着,露出肌理结实的胸膛,散开的墨色长发披垂在他肩膀和胸前。 月白的光晕笼罩在他身上,竟给沉稳端贵的他添了几分妖气。 玉萦当然不想让他扫兴。 既为了自己的复仇,也出于女人的本能。 但今日真的不可以。 瞥了一眼他的裤子,看出他在极力克制。 玉萦仰起脸,在赵玄祐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世子放心,奴婢有办法的。” “办法?”赵玄祐回味着她送上的这一枚浅吻,深邃的眼睛中波光流转。 玉萦莞尔,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伸出纤纤十指捂住了他的眼睛。 - 天还没亮的时候,赵玄祐就离开了小月馆。 他一走,玉萦终于得了睡回笼觉的机会。 夜里服侍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白天休息也是她应得的。 大早上的居然又做起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养胎的那个庄子,但她并非孤身一人,而是跟赵玄祐一起。 正是阳春三月,细雨如丝,烟雨蒙蒙,赵玄祐与她并肩走着,路过一株桃树时还给她折了一支开得最好的桃花。 玉萦簪了那桃花在发间,领着赵玄祐往她住的那间屋子里去。 从前守在门口看管她的婆子不见了,屋子里空荡荡的,玉萦想跟赵玄祐说一说前世的遭遇,然而赵玄祐却不见了身影。 他去哪儿了? 玉萦的心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正想出门去寻他,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榻上的玉萦从梦中惊醒,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扭头,眼前是两个不认识的婆子,凶神恶煞地看着她。 “你们是谁?”玉萦拉扯着被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两个婆子眸色不善,上前一把拉开了玉萦手中的薄被,皮笑肉不笑道:“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姑娘还在这儿睡着呢。” 是崔夷初派的人吗? 无缘无故的,崔夷初怎么会来拿她? 莫非是想趁着赵玄祐不在杀了她? 玉萦竭力让自己沉静下来。 “我今日不当差。再说了,你们不是泓晖堂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事?” “我们过问不了,自然有人过问得了,玉萦姑娘,请吧。” 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将玉萦从榻上架了下来。 第63章 “偷人”了 “慢着!”玉萦寝衣松松垮垮地,春光外泄。 若是这副模样被拉到屋外,被家丁小厮瞧见,往后便没法在侯府立足了。 打小就干活,并非柔弱可欺。 心念一定,她用力挣脱两个婆子的束缚,退到屋子一旁,飞快地整理身上的衣裳。 两个婆子被她摔到地上,顿时疼得“哎呦”大叫。 “不说清楚你们是什么人,我不会跟你们走的?”玉萦反应极快,穿好衣裳便从柜子上抓了把剪刀在手里。 “怎么回事?”屋外的人听到里头动静,迈步走了进来。 玉萦望过去,来人竟是昨日给她送赏赐的邢妈妈。 是老太君要抓她? 难怪这两个婆子她都觉得面生,原来不是崔夷初的人。 “邢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把剪刀放下,”邢妈妈看她反应如此激烈,只道:“老太太传你过去说话。” 因着邢妈妈出现,玉萦并不怀疑是叶老太君在找她。 但那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显然是要拿她问罪的。 玉萦着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值得叶老太君兴师动众的。 “既是老太君传我去回话,请妈妈容许我更衣整理一下。” “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呢,不要耽搁太久,”邢妈妈点了下头,将地上两个婆子拉了起来,领着她站到屋外。 玉萦满头雾水,只是她知道老太君是秉持侯府家风的人,心中并不担心。 飞快地梳头更衣后,玉萦出了门,跟着邢妈妈往泓晖堂去了。 邢妈妈走在前,玉萦走在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走在玉萦的两边,任谁见了,都知道她们是抓玉萦去受审的。 就这么一路瞩目地走到了乐寿堂。 正堂里,叶老太君坐在正当中的主位上,崔夷初坐在她的身旁,再旁边是凤棠,至于庄怀月,则是侍立在老太君的身旁。 看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玉萦心里清楚,自己多半又是被人算计了。 见崔夷初神情自若,眉眼含笑,料想是她的手笔。 “老太太,玉萦来了。” 老太君脸色阴沉地看着玉萦,眸中既有震怒,亦有失望。 昨日才重赏了她,谁知今日就抖出这样的丑事来。 “玉萦,我且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说出来,省得玄祐回来再处置你。” “老太君,”玉萦朝叶老太君福了一福,恭敬道,“奴婢一早被邢妈妈叫醒,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从何说起。” 凤棠看着玉萦眼圈黑青,一副没睡好觉的模样,不禁冷笑:“一早叫醒?我这做姨娘的,一早吃过饭,给夫人请了安,又给老太君请了安,你区区一个丫鬟,居然说什么一早叫醒?” “玉萦如今是泓晖堂的人,世子不追究,想多睡会儿也没什么错儿。”崔夷初柔声道。 “夫人实在太过宽厚,所以这些丫鬟才会蹬鼻子上脸。” 玉萦没工夫搭理凤棠。 崔夷初既然在装好人,这屋里能发落处置自己的人,只有叶老太君。 她恭敬道:“奴婢这两日身子不适,世子宽厚,允奴婢在屋里歇息,并未耽误当差。” 玉萦说的是实话,只是她这一声“世子宽厚”落到这一屋子的女人耳中,着实刺耳得很。 “哼!”凤棠鄙夷地看着她,“做出那等丑事,还有脸提世子?” 丑事? 玉萦越听越糊涂了。 她看向叶老太君,老人家面沉如水,眼神却跟凤棠差不多,都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罢了,你既装傻,那就一件一件问清楚。邢妈妈。” “奴婢在。” “你来问。” “是。”邢妈妈是叶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人,从前也是叶老太君的陪嫁丫鬟,既得了叶老太君的准,邢妈妈便转向玉萦,“你这两日都没去泓晖堂当差?” “昨日去了,帮着映雪和元青做了些杂事,只是去得晚走得早些,今日也是打算醒了就过去的。”玉萦照实说道。 邢妈妈道:“这两夜你都歇在小月馆?” “是。” 跟歇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玉萦满腹狐疑,却只能有一句答一句。 “怀月。” 邢妈妈忽然转向怀月,怀月从叶老太君身边走上前来,眸光清冷地瞥了玉萦一眼,朝老太君福了一福。 “你是住在玉萦隔壁屋子的,你说,你昨夜听到她房中传来男子的声音?” 怀月? 男子的声音? 玉萦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 昨天她为了帮赵玄祐,的确是动静大了一点,原来被怀月听到了……这可真是……原来今日这出大戏是怀月搭起来的。 都怪赵玄祐。 他这个罪魁祸首不在,倒叫她被人当成荡妇抓出来审问了。 看玉萦一脸轻松的模样,怀月亦动了薄怒。 得了赵玄祐的喜欢,竟还偷人? “也不只是昨晚,昨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就听到她屋里有男子说话的声音,只是心下怀疑,却曾确认,昨晚却是千真万确,听得清清楚楚。” 崔夷初一直盯着玉萦的表情,见她神情突然间松弛了下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而想到了什么。 只是想到那个猜测,崔夷初不禁恨得牙痒痒。 贱人…… 邢妈妈颔首,示意怀月退下,又喊了一个妇人上前来。 这妇人是库房的管事,因着小月馆挨着库房,所以也分了一间屋子,只是离玉萦的屋子远一些。 “赵全媳妇,怀月说她听到玉萦房中接连两晚都传来男子的声音,你可听到了?” “前晚没听到,昨晚……” “昨晚如何?说话痛快点。” 那赵全媳妇瞥了玉萦一眼,亦露出些鄙夷来:“是办那种事的声音。” 叶老太君忽而怒道:“既然你们都听到了,为何不当场喊人捉奸?” “老太太息怒,奴婢昨晚是听到了,但是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又睡得迷糊,以为是在梦里,早上遇到怀月姑娘,说起来这事,咱俩才确定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玉萦越听越冤屈。 明明是赵玄祐来她的屋,赵玄祐发出的声音,天大一口偷人的锅就扣她身上了。 怀月红着脸道:“奴婢并不知道那种声音是……所以早上才去求证的。” 她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虽听着那声有些古怪,到底不能确定。 邢妈妈道:“玉萦屋子里的确有那味儿,奴婢特意瞧过,榻上垫着草纸,都是污物。” “够了,不必再问,”叶老太君怒而转向玉萦,“做出此等丑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64章 背锅侠 乐寿堂站着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玉萦斟酌片刻,朝叶老太君恭敬道:“事出有因,还请老太君屏退左右,容奴婢细说。” 赵玄祐是个要面子的,倘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夜夜跑到小月馆的事情说出来,他必动怒。 虽是怀月她们起的头,最后搞不好把账算到自己头上。 做奴婢的,为主子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 叶老太君听得蹙眉,凤棠见老太君不说话,想着她可能对玉萦心软了,顿时怒道:“闭嘴!你以为你是谁?这里坐的又是什么人?区区一个丫鬟,还敢让人屏退左右,实在没有规矩。” 崔夷初默然啜茶,眸色冷漠地坐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 比起对玉萦的愤恨,此刻她对庄怀月的厌恶更甚。 原指望庄怀月有美貌有脑子,送到赵玄祐身边能压一压玉萦的风头,谁知她竟这样蠢。 想对付玉萦,却连告状都会告错,居然捅到叶老太君这边来。 叶老太君为人正派,必会给玉萦一个说话的机会。 倘若庄怀月一早报给崔夷初,她即刻就派人去捂了玉萦的嘴巴打杀出去。 即使惊动了老太太,有赵全家的和庄怀月两个人证,她绝不会保玉萦。 等赵玄祐回府,大势已定,他再生气也不可能处置全府的人。 愚不可及……竟然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玉萦见叶老太君不说话,便看向旁边的邢妈妈:“劳邢妈妈代为通传。” 邢妈妈看向叶老太君,等着她点了头,这才走到玉萦身边。 玉萦附到邢妈妈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乐寿堂里的人分明看着邢妈妈平静的眼睛里露出一抹诧异。 邢妈妈迅速镇定下来,快步走到叶老太君身边,将玉萦所说的话低声告诉了叶老太君。 老太君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她抬眼看向玉萦,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玉萦垂眸,没有多言。 片刻后,叶老太君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玉萦道:“进来回话。” “是。”到此,玉萦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随之一松。 乐寿堂里的其他人看着这场面,虽然还一头雾水,但她们都明白,玉萦已经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玉萦跟着老太君进了里间。 乐寿堂地方虽然偏,却非常宽敞。 老太君独自居住在这轩敞大院,既有专门礼佛抄经的屋子,也有专门品茗歇息的屋子。 玉萦跟着她进了茶屋,屋里摆着一张矮几,两边各有一个蒲团。 屋子三面都是大窗户,此刻开着窗,放了纱帘,隔纱看着院子里的绿荫,格外赏心悦目。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叶老太君坐在蒲团,面色不虞地看着玉萦。 闹出这么大的事,不问个明白可不成。 “回老太君的话,这两晚歇在小月馆的人,的确是世子。” 叶老太君没好气道:“好端端的,他不在泓晖堂睡,跑到小月馆去挤什么?你是他的通房,在泓晖堂伺候他名正言顺,你们俩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吗?” 小月馆的屋子是侯府最好的下人房,也只是独门独户、有个窗户而已,跟主子们居住的地方没法比。 叶老太君实在难以想象,赵玄祐那般颀长的身姿,睡在那狭长的床上是什么样? 更何况,还有个玉萦? 玉萦捏了捏手指,心中多少有些冤屈。 今日虽然顺利过了一关,可在老太君眼中,肯定是她把赵玄祐勾到小月馆的。 “奴婢并非想要偷偷摸摸。只是这两日奴婢来了小日子,世子见奴婢疲乏,便允奴婢在房中休息……” “他允你休息,结果自个儿又跑过来了?”老太君又问。 玉萦不敢再说话。 再说下去就是在怪赵玄祐了,以老太太对孙子的疼爱,她怎么说都是错。 静默片刻,叶老太君看了玉萦一眼,叹了口气:“既来了小日子便不可胡闹,你虽是丫鬟,也无须做这样的事。” 见她老人家又误会了,玉萦忙道:“世子来小月馆只是休息,跟奴婢打闹了几句,想是旁边的人听到了,但我们并未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旁人怎么会听到?”叶老太君说着又有些动怒,见玉萦低着头,又心软道,“罢了,此事原怪不着你,也是我听到赵全媳妇和怀月那么一说,便动了怒叫人过去拿你。早知如此,我该让邢妈妈先问问再说的。” 这会儿静下来想想,玉萦怎么可能偷人呢? 都得了玄祐的喜欢,侯府哪还有值得她去偷的男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玉萦道:“我被喊过来的时候,旁人并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事来乐寿堂的,要不想个什么说辞,含糊过去也就得了。” “什么说辞?” 邢妈妈听着玉萦这么说,倒是有了主意:“既是因着赵全家的和怀月惹起来的,便说是她们听错了,也就用不着遮掩。” “甚好,只说是弄错了,”叶老太君颔首道,“你去办吧,顺便乐寿堂里其他人也都交代一声。都是自家人,也还好办。” 崔夷初和凤棠是主子,自然不会去乱说,赵全媳妇是侯府老人,也懂规矩,至于怀月,回头再叮嘱几句。 “是。”邢妈妈恭敬退了出去,留下叶老太君和玉萦坐在茶室里。 叶老太君看了玉萦一眼,发髻和衣着虽然齐整,但看得出是匆忙收拾过来的。 她礼佛多年,原是心善柔软之人,倒并不觉得是玉萦勾引赵玄祐胡作非为。 当然,她也不怪赵玄祐。 这孩子十来岁就远离京城去接老侯爷的班,这些年来身边全是大老爷们。 跟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儿,哪怕不是妻妾成群,也总有几个青梅竹马、红颜知己,他却二十了才有了妻室。 “今日你是被她们拉出来的?” 冲进屋那两个婆子虽然凶狠,毕竟是乐寿堂的人,玉萦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去追究。 她只道:“邢妈妈过来的时候,奴婢的确还睡着,她们叫醒奴婢后,让奴婢赶紧更衣过来回话。” “今日的事你只当没发生过,往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是玄祐的通房丫鬟,旁人指摘不了你。” “奴婢明白。” 叶老太君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微微颔首,想了想,又道:“柜子里有个锦盒,你替我端过来。” 第65章 再住近些 玉萦捧了锦盒过来,放在矮几上。 “打开。” 玉萦打开锦盒,里头装着十几颗金瓜子,金灿灿的,简直能迷花人的眼睛。 瓜子磕过,金瓜子还是头一回见。 侯府富贵锦绣,流光溢彩,想来这一盒子金瓜子是老太君放在茶室里做摆设的。 “抓几颗,”叶老太君道,“我赏你的。” “这……奴婢不敢当。”玉萦缺钱得要命,恨不得把整个盒子都拿走,却只能推辞,“奴婢行事不当,给老太君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不敢领赏的。” “这事你的确有不当之处,但错不在你。”叶老太君缓缓道,“玉萦,你能沉得住气,没在外头贸然把玄祐说出来,这事做得很好,我这个当祖母替孙子赏赐你。拿吧。” “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再者说,奴婢不说出来,也是为了奴婢自己的颜面。” “赶紧拿。” 话说到这份上,玉萦再推辞就有些过了,她恭顺一笑,伸手拈了一颗。 别瞧这瓜子小,拿着还挺有分量。 “你这丫头,在我跟前不必这么谨慎。” 玉萦却不敢再拿。 怎么可以不谨慎? 前世她就是不够谨慎,才做了短命鬼! 叶老太君见她不敢动,抬手在锦盒里抓了一把放在桌上:“都拿去吧。这些玩意儿我多得是,摆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粗略看过去,桌子上少说也摆了十几颗了。 玉萦道:“那奴婢再拿一点。” 她不敢贪多,从叶老太君拿出来的那一把金瓜子里拨了五六颗出来。 “奴婢谢老太君赏赐。” 比起赵玄祐赐的那些华而不实的玉簪,这些金瓜子真是解了玉萦的燃眉之急。 这是真金,拿出去便能当钱直接用的。 有了它们,能请针灸名家给娘治病了…… “这点赏赐算不了什么,”叶老太君笑眯眯地看着玉萦,“倘若你能给玄祐生个孩子,这一盒的金瓜子我都送给你。” 生孩子? 玉萦道:“奴婢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福分。” 在叶老太君看来,自然是有的。 玉萦体态丰盈,饱满婀娜,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女人。 老实说,叶老太君在得知崔夷初不能生养后,对她的喜欢减淡了不少。 娶妻要娶贤,但最要紧的还是传宗接代。 一只不能生蛋的鸡,再漂亮再高贵再端庄又如何? 如今靖远侯里人丁单薄,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赵玄祐的娘难以生养。 斯人已逝,叶老太君不想说逝者的坏话,但她不能让赵玄祐走他爹的老路。 靖远侯府必须人丁兴旺。 如此一想想,赵玄祐追到小月馆去找玉萦也不是坏事。 叶老太君真怕他一心扑在朝堂和军事上,对女人没兴趣。 现在看起来,他不但对女人有兴趣,兴趣还很浓。 这是好事,连带着看玉萦也顺眼多了。 靖远侯府是军侯府,叶老太君也随家风赏罚分明。 “往后你不必住在小月馆了。”她片刻便有了定夺,“我记得玄祐的书房旁边还有个侧间,里头堆的都是他爹的书,等会儿我让人去把书搬到库房,你在那边支一架床,离玄祐近些,夜里方便侍奉。” 搬到泓晖堂? 玉萦挺喜欢小月馆那间屋子的,但能住在赵玄祐的书房旁边,跟他朝夕相对,一定会令崔夷初大发雷霆。 想到这一点,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奴婢知道了。” “唉,闹腾了这么久,今日的经文还没开始抄写呢。” “不敢打扰老太君歇息,奴婢这就告退。” 叶老太君摆了摆手:“回去吧,身子不舒服就多休息。” “是。” 玉萦把几案上剩下的金瓜子收好,把锦盒放回原处,这才往外走去。 刚才聚在这里对她三堂会审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庄怀月还站在那里,正低着头听邢妈妈说话。 见玉萦走出来了,邢妈妈道:“玉萦姑娘要走了?” “是啊,老太君说要抄写经文了,我不敢打扰的。” “今日之事多有得罪。”先前邢妈妈也以为玉萦的确在偷人,纵容了那两个婆子羞辱她,现下自是要赔礼。 玉萦当然不会追究,老太太赐了她那么多金瓜子,的确可以宽宏大量了。 “都是奴婢,听命行事而已,我不怪谁的。” 玉萦说完,余光瞥向庄怀月,见她涨红着脸看着自己,也不想搭理她,径直出了乐寿堂。 折腾这么久,她又饿又渴。 刚走回小月馆,便见映雪匆匆上前来,关切地问:“听说姐姐被乐寿堂的人带走了,我吓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了,是一场误会。” “姐姐没事就好。” 玉萦被邢妈妈带人从房里拖出去,府里这会儿都传遍了,只是误会? “多谢你,时时都想着我。我都快饿死了。” 得知玉萦还没吃早膳,映雪便去厨房帮她找吃食去了。 玉萦推门回屋,看到榻上的狼藉,亦头疼不已。 也难怪邢妈妈她们对自己没好脸色,污浊成那样,谁见了不怀疑? 还好她事先垫了草纸。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床榻,擦了把脸,重新梳了个发髻,插上了赵玄祐送的玉簪。 没多一会儿,映雪便提了食盒回来。 一碟白米糕,一碟腌酸瓜,还有一碗绿豆粥。 正吃着呢,宋管家过来了,见面就跟玉萦道贺,说是已经命人去收拾泓晖堂的隔间了,料想下午就能搬过去。 纵然玉萦再是对小月馆依依不舍,也只能搬过去了。 好在她东西不多,又有映雪帮忙,没到午膳时分就收拾妥当了。 下午到了泓晖堂,刚好侧间也收拾出来了。 元青是知道赵玄祐夜里行踪的,听说了玉萦被抓去乐寿堂的事,一见到她就笑,还是映雪帮忙搬东西领她去侧间。 这侧间其实比小月馆的屋子还小些,但里头的床铺柜架都极为考究,像是工匠为这侧间专门打造。 闹腾了大半日,玉萦的确也累了,简单收拾过后便在自己的新家躺下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知几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她心里清楚是谁,只是无奈得很。 才因为他被人羞辱了一通,他倒好,一回来又往自己身边挤。 玉萦睁开眼,对上了赵玄祐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似乎含着一抹笑。 “听说,你今天被抓了?” 第66章 心疼她了 两人这般贴身拥着,明明衣衫完好,却好似没穿。 大白天的,玉萦并不想弄出什么动静。 老太君喜欢她,赏赐又大方,玉萦想做个乖巧、懂事的通房,好得到源源不断的赏赐。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点,可怜道:“世子还笑话奴婢?” 这不是装的。 大清早叫人辱骂着从房里揪出来,闹得阖府皆知,倘若不是得了那几粒金瓜子,玉萦此刻都能哭出来。 他眼眸微深:“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昨儿夜里的动静,被小月馆里其他人听到了,早上她们就去乐寿堂告状,说奴婢偷人。” “祖母竟也信了?”赵玄祐冷笑。 玉萦如今在服侍着他,还能偷什么人?祖母竟也信了她们的鬼话,居然大张旗鼓地去拿人。 见赵玄祐不言语,玉萦约莫猜出他在想什么。 她偷人这事不合常理,难道他堂堂世子爷每晚睡在小月馆的下人房就合理了? 玉萦当然不会拿话顶他,只是道:“怀月和赵全家的都这么说,老太君这才信了几分吧。” “你在乐寿堂怎么说的?” “奴婢在茶室单独禀告了老太君,老太君知道原委了,便说是她们听错了,平息了此事。” 还挺机灵的。 赵玄祐看着玉萦发间那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伸手轻轻点了下,的确比之前戴的那些劣质玉簪强多了。 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对此并不在意。 左右抓的人不是他,旁人说闲话也说不到他身上。 玉萦便把话茬转开,笑着问道:“世子今儿怎么回得这样早?” “晚上约了人喝酒,先回来换衣裳。” “那……奴婢伺候世子更衣吧。” 想是有人特意吩咐过了,宋管家摆在侧间的床并不是小月馆那样狭长的窄床,足以躺两个人。 但他欺身在玉萦身旁,还是沉甸甸的。 他听出玉萦的赶客之意,依着他素日的性子,自是不满这小丫鬟这般摆布自己。 想着她今儿才被叫去乐寿堂训过了,又正值小日子体虚之时,赵玄祐没有发火的道理。 相反,看着她绞尽脑汁想哄自己离开,想到昨晚她累到手软的可怜模样,赵玄祐甚至心情颇好。 “躺着吧。”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终于松开手起了身。 府里既闹出了抓奸这档子事,赵玄祐决定去乐寿堂走一遭,跟祖母好好说说。 只是……看着玉萦软绵绵躺在榻上的娇柔模样,赵玄祐忍不住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玉萦下意识地去护胸口,却为时已晚, “世子快去更衣吧,别耽搁了出门。” 听着她这带着些许恼意的抱怨,赵玄祐笑着出了侧间,见元青已经将要换的常服挂在了架子上。 玉萦住的侧间与他的卧房连着,绕过屏风便是,着实是方便行事。 还是祖母想得周到。 赵玄祐脱去官服,换好衣裳,便往乐寿堂去了。 乐寿堂里,叶老太君午睡刚起,听邢妈妈说赵玄祐来了,让人直接把他带进来。 叶老太君从榻上坐起来,披了衣裳并未起身。 邢妈妈给赵玄祐搬了椅子,恭敬退了出去,让他们祖孙安静说话。 “这是来找老太婆算账的?”叶老太君素知赵玄祐孝顺,只是见他回府就来了乐寿堂,忍不住揶揄他几句。 赵玄祐笑道:“孙儿是过来向祖母请罪的。” “你何罪之有?” 被祖母这样逼问着,赵玄祐多少有些窘迫,不禁抬手虚掩着薄唇,干咳了两声。 他终于明白先前玉萦为何着急推开他。 他被亲祖母玩笑似的问一句都觉得微窘,何况她是被人从小月馆抓去乐寿堂盘问的。 想着她红着眼睛的可怜模样,赵玄祐颇为难得地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是孙儿行事不周,差点叫底下人看笑话。” 叶老太君连玉萦都不曾怪罪,自然没有怪罪他,闻言笑道:“你呀是军中呆得太久了,行事我行我素惯了,我也懒得说你,往后别再这样了。” “是,孙儿明白。” “你既喜欢玉萦,身边又得用人,我瞧着她伶俐乖巧,索性让她往后就住在泓晖堂,方便侍奉你。” “还是祖母想得周全。” 赵玄祐很多事情都无须底下人服侍,以前有元青、元缁帮忙打点就足够了,但现在回了京城,入乡随俗有丫鬟服侍,的确别有滋味。 叶老太君看着赵玄祐,想起点什么来:“明儿是夷初的生辰,她不愿意大办张罗,我原想着给她大办,她却推辞了,所以给她备了份贺礼。” 赵玄祐明白,祖母在提醒他要给崔夷初应有的体面。 “我已经跟她说好,明儿回来在听雨阁用膳。” “玄祐,有些事你别怪祖母多嘴。” 赵玄祐猜到祖母要说什么,但在她老人家跟前,他永远有耐心。 “祖母请讲。” “无论夷初能不能为你生儿育女,她都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是侯府的男主子,她是就是侯府的女主子。玉萦再好,也终归只是个丫鬟,你喜欢玉萦,我也喜欢玉萦,喜欢多赏她些东西无妨,绝不能让她在府里压过夷初去。” “孙儿明白。” 真明白了吗? 觑着赵玄祐的眸色,叶老太君在心中微微一叹。 老实说,她不太明白赵玄祐,刚回府的时候跟崔夷初黏糊得跟一个人似的,这才多久又黏糊上了玉萦。 以她对赵玄祐的了解,不像是这么花心的人。 只不过孙子都成家立业了,她不好教训他该喜欢谁,不该喜欢谁,只能从家宅安宁的角度跟他讲一讲。 内宅的平衡之道,说起来水深,其实也很简单。 从走水那天晚上赵玄祐抱着玉萦回了泓晖堂开始,侯府内宅的秤砣就彻底倒向了玉萦那边。 原本叶老太君该敲打玉萦的,偏生从府医那里知道了崔夷初不能生育的事。 为了抱孙子,叶老太君只能倚重玉萦,但赵玄祐只喜欢玉萦一个人也不大好,正妻无宠,管家的时候便底气不足,容易生乱。 说白了,赵玄祐晚上睡在谁哪儿,风头就在哪儿。 见赵玄祐应的含糊,叶老太君只能把话掰扯得明白些,对他下了死令。 “明晚你去了听雨阁,别吃了饭就走,晚上歇在那里。” 第67章 情致拉扯 玉萦再见到赵玄祐的时候,已经临近亥时。 赵玄祐一回屋,元青便退了下去。 他在屋里喊了两声都无人上茶,玉萦听着他要发脾气了,从侧间里走了出来。 搬到泓晖堂是离他近了,但离事儿也近了。 哪怕她今日还算是在放假,也少不了上前伺候。 “世子,都这个时辰了别喝茶了,奴婢让人煮一碗醒酒汤吧。” 赵玄祐眯眼看着她,不等她出去吩咐,长手一捞将她搂在了怀中。 “以为我醉了?” 他身上满是酒气,闻着就知道喝了许多,但玉萦和他目光相接,看得出他眼神清明,并没有醉。 玉萦柔声道:“是奴婢失言了,世子海量,怎么会醉呢?” 他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忍不住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感受到男人的手不安分,玉萦道:“奴婢先服侍世子更衣吧。” 赵玄祐听到这种话就有些扫兴,想发火,又想起她身上还不方便。 然而他终究不甘心,到底把玉萦的腰带给扯了下来。 “世子,奴婢……” 赵玄祐眼中窜着火苗,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解根腰带而已,反正屋里就咱们俩。” 就咱们俩? 玉萦品着他这句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劲。 屋里就他们俩,所以他要解了自己的腰带? 莫非他想让自己在这屋里不沾寸缕? 玉萦固然想勾引讨好他,但还没放纵到那份上。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玉萦忽而起了反抗之心,伸手也去拉他的腰带,顺手把他的肩膀扒拉了出来。 “呵。”看着玉萦朝自己露出爪子,赵玄祐不怒反笑。 玉萦在他跟前从来都是笑脸相迎、殷勤侍奉的,但他一直知道,这丫头并非温顺老实,骨子里其实倔强反叛。 别人敢下毒,她就敢放火。 自己不过摘了她一根腰带,她就要变本加厉地还回来,不但不放过腰带,连衣裳也要掀一块。 不过……怎么看,赵玄祐都是不吃亏的那一方。 玉萦这一番还击,落在他眼中反而是情趣。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赵玄祐似笑非笑,伸出一根手指勾住玉萦的杏色衫子。 “奴婢知错了,”玉萦见好就收,低眉顺眼地重新替他把衣裳整理好,讨好地笑道,“世子既不想喝解酒汤,奴婢去沏茶。” “要冷茶。”赵玄祐终于松开了她。 晚上喝的是烈酒,这会儿赵玄祐喉咙微燥,想喝点冷茶解渴。 “是。” 看着自己的腰带被扔到地上,玉萦笑着起身,双手拉住衫子。 夏衫轻薄,倘若不拿手扯住,里头的肚兜便要露出来了。 玉萦快步回了侧间,重新拿了根腰带束腰,这才去外间给他端了茶送去。 赵玄祐接过茶水,看她系了腰带,微眯起眼:“这么怕我?” “奴婢不是怕世子,只是……” “只是什么?” 感觉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来回的扫,脸色明显冷了下来,玉萦无奈,只能细声细气地给他解释:“女子来癸水的时候,身子比往常弱一些,奴婢怕解了衣裳吹风会着凉。” 他生气的样子有些可怕,玉萦既怕他生气,又不想让他生气,只能尽力哄着。 这个理由……赵玄祐勉强可以接受。 等他喝过了茶,玉萦便出去端水伺候他洗漱。 推开门到了廊下,看到元青和映雪都坐在炉子边窃窃私语,玉萦气不打一处来,催他们赶紧进去伺候。 两人这才一个端脸盆,一个端脚盆,赶紧进屋伺候去了。 玉萦不想进去,坐到映雪方才的位置上喘口气。 过了一会儿,映雪走出来,神神秘秘地塞了个东西到玉萦手中。 玉萦一看,竟是先前被赵玄祐扯掉的腰带。 “多谢。”这种事想解释也没得解释。 映雪红着脸,小声道:“姐姐快进去吧,世子换了寝衣一直没躺下,想是在等姐姐。” 男人兴致正高,玉萦的确没得躲。 她收好腰带往屋里走去,没进里间,隔着屏风听到元青正在赵玄祐禀告着什么。 她没想偷听,正欲往外走,却被叫住。 “进来。” 玉萦只好进屋去。 赵玄祐穿着一袭青色寝衣坐在榻上,墨色长发披垂,一直蜿蜒至腰间,少了端贵,却愈发俊美。 见到玉萦,他朝她勾了勾手,又指了指肩膀。 玉萦走上前,跪坐在榻边替他捏肩。 元青见赵玄祐没说话,便接着往下禀告:“还有六件金器和六件玉器,一共三十六件,爷,够了吗?” “满十的寿辰,这些也差不多了,明儿一早送过去吧。” “是。” 元青不敢往榻上瞥,低着头飞快溜出去了。 赵玄祐扭头,瞥向身边的女子。 “手劲儿不小。” 他肌理结实,寻常女子给他捏肩,总是捏不到点上,就她力道够大。 “世子忘了,奴婢从前做惯了粗活儿,手劲儿当然不小。” 赵玄祐轻轻“嗯”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纤细白皙的,看着很漂亮。 不过仔细揉捏能感觉到食指的肌肤比别处结实些,指腹处有薄茧,是做过活儿的手。 偏偏赵玄祐不介意。 他常年习武,手握兵器,食指和虎口都结了老茧,摸到玉萦的手,反倒觉得亲切,握着爱不释手。 “世子明晚还有应酬吗?”玉萦笑问。 “明晚……没有应酬。” 他不想见崔夷初,但答应了回来给她过寿,自是要推掉外头的宴饮。 更何况,祖母还下了死令,要他留宿听雨阁。 玉萦道:“方才听到元青说备礼,还以为世子明晚会去别家赴宴呢。” 赵玄祐眼眸微眯。 原本,他要做什么是无须跟玉萦提起的。 但既然说到这里,他很想看看玉萦得知自己要去看崔夷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故作不经意道:“明晚是夫人的寿辰,那些礼品都是给夫人准备的。” 崔夷初的生辰? 算起来,该是她二十岁的生辰呢。 满十的大寿,难怪赵玄祐给她备了那么多礼品,光是她听到的就是六件金器、六件玉器。 这般良辰吉日,玉萦……也该送一份大礼。 第68章 弄脏三次 玉萦想事情出了神,一时减了手劲儿也没留意。 赵玄祐瞥眼见她这般失神模样,眉梢挑了一下,淡淡地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玉萦收回思绪,柔声道,“奴婢在想,既是满十的大寿,夫人该隆重操办才好,怎么悄无声息的。” 说起来也是崔夷初刻意为之。 侯府里没有男丁,侯爷和世子都不在,就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孙媳妇两个女眷在家,出门多了会惹人闲话。 因此除了自家亲戚偶尔登门,平常都不事宴饮。 两个月前崔夷初为表孝道给叶老太君张罗了热热闹闹的寿宴,到她自己这里,自陈不便铺张了,在叶老太君那边得了勤俭持家的夸赞。 之前并不知道赵玄祐这时候会回京,临时再想请人过来也显得仓促,吃顿家宴也就罢了。 “她不想大办,中午祖母会给她张罗一个席面,晚上我陪她在听雨阁吃顿饭。” “夫人一向深居简出,的确是喜静不喜闹的。” 等明日赵玄祐去了听雨阁,崔夷初一定会抓住机会弥补两人的关系。 不能这么便宜她。 玉萦脸上鞠了一抹笑意,看向赵玄祐道:“既然明日世子要去夫人那边,今晚该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好。” 赵玄祐还没说话,见玉萦下了榻,伸手扯住她的衣袖。 “去哪儿?” “让世子养足精神,奴婢今晚回侧间啊。” “有关系吗?”赵玄祐眯起眼睛,沉声道,“这里还不够你躺的?” 玉萦红了脸颊,怯怯看向赵玄祐:“奴婢癸水未尽,怕弄脏世子的榻。” “得等到什么时候?”赵玄祐脸色一沉,明显不高兴了。 “等明儿,后日应该就差不多了。”玉萦掰着手指算了算。 每个月小日子差不多就三四日,其实今天已经不多了,倘若明天没有,后日的确就干净了。 “后日?”赵玄祐加重了语气。 很显然,倘若后日玉萦再要搪塞,他便不会听了。 “嗯。”玉萦莞尔,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想,“奴婢实在不好意思再弄脏世子的衣裳了。算起来……也有三回了。” 三回吗? 赵玄祐对此不太在意。 玉萦倒是认认真真地算了起来:“前天晚上,昨天也沾了一点,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玉萦拉长了声音,不动声色地看着赵玄祐。 “世子刚回京那一晚。” 赵玄祐“哦”了一声。 说到要紧的地方,玉萦的心跳得极快,生怕说得太多露了痕迹,又怕说得太少他听不明白。 她笑道:“那日我昏昏沉沉的,世子起来的时候我还睡着呢。起床后我看到自己身上挺脏的,猜想世子身上也一样。” 刚回京那天吗? 那是他们俩的初次,的确去侧室好一番冲洗。 玉萦小心觑着赵玄祐的脸色,不知他是不是想到了那一个要紧的地方。 想着明日便是崔夷初的生辰,玉萦的贺礼必须送上。 她狠了狠心,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当时奴婢还挺奇怪的。” “奇怪什么?” “世子跟夫人都成亲一年了,夫人让奴婢代替她服侍世子,奴婢又落红了,难道世子不会觉得奇怪吗?” 把话说到这份上,以赵玄祐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崔夷初的怪异之处。 明明,她让玉萦代替自己上了床,让玉萦在她的榻上落了红。 这洞房落红,玉萦也代她落了吗? 那崔夷初打算怎么办? 将来她自己跟赵玄祐同房的时候,再次落红怎么办? 除非她知道……自己不会落红。 有什么东西在赵玄祐心中轰然倒塌。 玉萦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眸中的光一点一点变冷,最后露出了一抹狠厉。 “世子?”玉萦故作不知地喊了一声,见他不吱声,她见好就收,低声道,“奴婢去灭灯烛了。” 她悄然起身,吹灭了榻边的烛火,摸着黑,自往侧间去了。 躺在榻上,玉萦一点困意都没有,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却只听见院子里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今日冒险在赵玄祐跟前主动去提崔夷初的丑事,等赵玄祐回过神来,必然会察觉自己的挑唆。 那又怎么样呢? 在他找玉萦之前,必然会去找崔夷初先算账。 明日听雨阁里的二人寿宴,应该会相当热闹了。 翌日清早,玉萦起身的时候,赵玄祐已经在庭院里练起了拳脚。 虽然回京城任了文官,但他坚持每日习武。 玉萦站在廊下,静静望着他。 晨光里,男子施展拳脚,衣袍猎猎,只觉得气势威猛,刚健无匹。 玉萦不曾见过他在战场仗剑杀伐的模样,但她知道,有他在,定然能震慑敌军、左右局势。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赵玄祐终于练完了一套拳法。 见他汗湿了头发,玉萦忙送了帕子过去。 他伸手拿了帕子擦了擦额头,玉萦道:“元青已经备好了温水。” “嗯。”赵玄祐说完,瞥向玉萦,“你早上没事做吗?杵在那边做什么?” 听语气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昨日玉萦把话说得那么明,他还没听懂吗?还是说,他不在意? 还有男人不在意自己被戴绿帽的? 狐疑归狐疑,玉萦不敢再提。 因见他语气中似有戏谑之意,玉萦也笑着回道:“奴婢不是杵在那里,是在等着服侍爷呢。元青在备水,映雪在备膳,奴婢在听差。” 赵玄祐哼笑一声,把帕子扔回给玉萦,进屋冲凉去了。 这一早上与平常无异,赵玄祐用了早膳,很快便去衙门当差,到申时一刻才回府。 换过常服后,坐在书房看了会儿文书,快到晚膳的时辰,宝钏过来请他去听雨阁用膳,他跟着就去了。 一进听雨阁,便见院里布置得花团锦簇,蔷薇、紫藤竞相盛放。 宝钏领着他穿过月洞门,径直到了后院,这边沿着墙角围了一圈紫竹,入目处一朵花都没有,布置得格外清雅。 崔夷初穿着一袭淡紫色绣鸢尾的裙子,云髻高堆,点缀着金钗。 见赵玄祐到来,她站起身满脸欢喜地看向他。 她耳畔戴着长长的珍珠耳坠,行动间轻轻摇晃,愈发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霜白。 “世子,你来了。” 第69章 重新洞房 崔夷初本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如此精心打扮,竟比去岁洞房花烛夜时更加清丽动人。 然而赵玄祐看到这般倾城之姿,眼中并未露出惊艳。 “嗯,”他面色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 后院里摆了一张花梨木圆桌,上头摆着四个冷盘和四个果盘,另有一只碧玉酒壶。 崔夷初费尽心思妆扮,没得到赵玄祐半分目光停驻,心中霎时有些失落。 不过生辰宴还没开始,重头戏还在后头。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蓄了笑意。 “世子,请。” 她盈盈走上前,亲自为赵玄祐拉开了椅子,等着赵玄祐落座,方在他身旁坐下。 见赵玄祐没有说话的意思,崔夷初只好转向宝钏,吩咐道:“上热菜吧。” “是。” 旁观者清,宝钏虽然不机灵,也看得出赵玄祐神色清冷,不禁为自己主子捏一把汗。 只是主子为了今晚筹谋已久,成与不成,都收不住了。 厨房的余嫂子早就做好了准备,宝钏一吩咐,绿衣丫鬟们鱼贯而入,很快摆好了一桌子热情腾腾的珍馐佳肴。 赵玄祐拿起筷子径自开始吃了起来,丝毫没有跟她贺寿寒暄之意。 崔夷初见他如此,只能拿起筷子,替他布菜。 她温柔为他说着每一道菜的名字和来历,他却只是吃,压根没在意她的话。 等着赵玄祐吃得差不多了,崔夷初端起碧玉酒壶为他斟酒。 “爷,这是我自己酿的荔枝酒,尝尝吧。” 荔枝珍贵,从岭南运到京城颇为不易,连宫中的嫔妃都很稀罕。 也是亏得靖远侯府富庶人少,不但日常有得吃,还能多出来酿酒。 “也好。” 看着酒液从碧玉壶中涌出,一股荔枝的甜香味也随之飘散开。 赵玄祐端起酒一饮而尽。 见他这般沉默抗拒,崔夷初无奈,只得道:“世子早上派人送过来的贺礼,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赵玄祐答得简短。 崔夷初伸出纤纤玉指轻抚发间的金簪:“今晚就忍不住要戴,世子觉得好看吗?” 赵玄祐抬眼看去,那是一支金累丝鹭鸶莲钗。 金匠的手艺巧夺天工,用金丝累出了一支鹭鸶流连莲花的造型,随着她的碰触轻轻摇晃,活灵活现的。 钗子是好看的。 赵玄祐没说话,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看出赵玄祐压根不想搭理她,依着她崔夷初往日的脾性,定然不愿意曲意逢迎,热脸去贴他的冷眼。 她是谁? 她是公府嫡女,她是侯府主母,她是公主伴读,她是京城第一美人。 她崔夷初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自来都是男人去哄她,哪有她低头去讨好的份儿? 可她能怎么办? 倘若再不努力挽回赵玄祐,玉萦那个贱人会越爬越高,终有一日会踩到她的头上去。 “多谢世子的赠礼,往后我会天天戴着,为表谢意,我敬世子一杯。”崔夷初重新给赵玄祐倒了酒,又给自己满上。 她端起酒杯举到赵玄祐跟前,赵玄祐迟疑了一下,将眼前的酒端起来。 “世子。”崔夷初举着酒杯轻轻撞了一下赵玄祐的杯子,两只碧玉杯发出清脆的“铿锵”声,悦耳动听。 她端着酒一饮而尽,赵玄祐抿了一口,重新放回到桌上。 她看在眼里,却不敢催促。 “看来世子不喜欢荔枝酒,”崔夷初讨好似地笑道,命宝钏重新去取了上等的竹叶青过来。 这回她给赵玄祐添的酒,倒是都喝了。 两人坐在后院里颇为沉默。 崔夷初竭力想找些话说,偏生不管她说什么,赵玄祐都是一两个字就打发了她。 无奈,两人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一壶竹叶青下肚,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月亮渐渐爬上中天,明月清风,满院幽香。 也是在此时,崔夷初觉得,赵玄祐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冷漠疏离了。 “世子,天色已晚,外头又起了风,要不,我们进屋再叙吧。” “也好。” 赵玄祐喑哑着嗓子应下,目光随之扫向她,果真比先前迷离了几分。 被这样的眸光看着,崔夷初的心忽而跳得极快。 在她人生的前十八年,她所念所想的,都是另一个男人,在所有的念想都破灭之后,她在爹娘的安排下被迫嫁给了赵玄祐。 待嫁的日子,她生不如死。 可在见到赵玄祐的那一刻起,她忽而释然了,对从前那些事丝毫没有遗憾。 赵玄祐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她看上了他,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 倘若玉萦那贱人不从中作梗就好了……今晚是她的机会,她必须重新赢回赵玄祐的心。 他现在已经喝得半醉,她准备的那些东西,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崔夷初抬手捋了下垂在耳边的碎发,抿唇一笑,口中柔声唤着“世子”,扶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赵玄祐像是真的醉了,由她牵着往屋里走去。 宝钏跟在两人身后,等他们一进屋,便将房门关上,又将院里的丫鬟悉数撵了出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蜡烛。 崔夷初扶着赵玄祐进了内室,两人一齐在榻边坐下。 烛影摇晃,将两人的身影融成了一个。 崔夷初伸手摸了摸放在榻边的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瓷瓶,里面装着的是一小瓶人血。 这是娘亲特意为她送来的。 当初成婚的时候,娘亲就提了这个建议,让她备了人血,装作是自己的落红。 只是她那时高傲,不满意赵玄祐这个夫君,认为自己是低嫁,认为他配不上自己,宁愿永远不跟他同房,对娘亲的提议不屑一顾。 当她在洞房里见到赵玄祐的时候,她动摇了,她后悔了,恨不得立刻做了他的女人。 今晚,她要弥补这个失误。 崔夷初收回了手,转而看向赵玄祐。 “世子,更衣吧。” 她轻声说着,伸手去拉他的腰带。 然而刚碰到他的窄腰,手便被狠狠捏住了。 她吃疼地抬头,对上了赵玄祐冷漠的眼睛。 他神色清明,并无半分醉意。 他看着崔夷初,眸光森然,仿佛猛兽一般,片刻便要将她撕成碎片。 第70章 破鞋 崔夷初的脸在霎那间没了血色。 “世……” 她动了动嘴,想强撑着笑意,可对上赵玄祐那没有温度的目光,实在笑不出来。 她不傻。 刚才在后院饮酒的时候,他分明用那种迷离的眼光看着自己,就像洞房花烛夜时挑起喜帕的时候一样。 她还以为,他们回到了那一刻。 但现在他神情清明,目光冷厉,很显然,他先前是装醉的。 为什么…… 崔夷初来不及细想,被他捏住的手腕几乎疼得快要断掉了。 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她,哪里受得了这种苦楚,当下眼泪就涌了出来。 只是她的眼泪,换不来赵玄祐半分怜惜。 “求你……求你放手。”崔夷初哽咽道。 “哼,”赵玄祐冷笑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他没刻意增加力道,只是他此刻面冷心硬,没有刻意卸力,娇弱的崔夷初顺势被推倒在地上。 金累丝鹭鸶莲钗从发髻上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崔夷初仰起脸看向他,满脸都是泪痕:“世子为何动怒?我只是想为你更衣。” “更衣?”赵玄祐的眼中浮起一抹讥讽,“只是更衣?” “世子是我的夫君,纵然我还有别的念想,又有错吗?” 赵玄祐坐在榻上,眯起眼睛看向崔夷初:“我只问你一件事,倘若你能说得清楚,从前的事便可一笔勾销。” “什么事?”崔夷初神色一凛,仿佛看到了希望,“只要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赵玄祐深深盯了她一眼,旋即伸手去拿崔夷初刚才偷偷去碰过的榻边,从被褥底下拿出了藏在那里的一个白色小瓷瓶。 瓷瓶拿出来的一瞬间,崔夷初有一种大限将至的绝望,知道自己再也伪装不下去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赵玄祐恍若没看到她的狼狈一般,轻轻晃了晃瓷瓶,继续道:“这是什么东西?夫人能告诉我吗?” 崔夷初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玄祐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打开了瓶子,一股腥甜味飘了出来。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自是闻惯了这味道。 从前在战场上闻着敌人的鲜血会觉得兴奋,此刻拿着这瓶人血却忍不住的恶心。 他盖上瓶塞,嫌恶地看向崔夷初。 “若是夫人答不上来,那我只能去问问岳父岳母了。” “不要!”崔夷初脱口道,“不关我爹娘的事,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世子,我求你不要去问他们。” “求我?”赵玄祐轻哼一声,“你们兴国公府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求我?是不是有些晚了?” “世子想怎么处置我?”提到兴国公府,崔夷初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悉听尊便。” 她最后一层遮羞布已经被赵玄祐狠狠撕扯了下来,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处置你?为何?你犯了什么错?”赵玄祐缓缓反问,“只不过是在床底下藏了一个瓶子,我就处置你?” 这些讥讽的话语如刀子一般扎在崔夷初心上。 崔夷初终于明白,他今日不只是装醉,他肯过来陪她吃饭,为的就是这一刻。 她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体面,轻声道:“既然世子不怪罪,那就请世子安歇吧。” 赵玄祐看着她的神情,忽而大笑起来。 “如何安歇?按夫人的计划,这会儿应该过来服侍我更衣,然后学着青楼女子的低贱做派勾引我?又或者说,你今日又让你的厨子在膳食了加了牛鞭鹿茸,等着我兴头上来,你只消张开你的腿等着就行了?” 崔夷初听着他口中这些冰冷恶毒的侮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暗恨自己没能早些处理掉玉萦,以至于埋下诸多隐患。 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赵玄祐已经恨透了她…… “当然了,你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步便是我手中这瓷瓶。你想等着我碰过你之后,趁着月黑风高,把这瓶血倒在床上。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崔夷初在嫁到靖远侯府之前,就已经是个破鞋了,对吗?” 破鞋两个字,如同利刃一般,狠狠扎进了崔夷初的心,将她所有的尊荣、高贵和体面撕得粉碎。 这是崔夷初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 当然,并不是唯一狼狈的时候。 上一次受到这般的侮辱,还是在宫里。 那天是冬至,她被坤宁宫的嬷嬷带到皇后跟前的时候,皇后便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她,语气虽然比赵玄祐平淡一些,说出话却跟赵玄祐一般恶毒。 这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但对崔夷初来说,却恍如隔世。 她已经记不清皇后到底说了什么,又或者说,在嫁给赵玄祐之后,她刻意去忘记在宫中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是靖远侯府的世子夫人了,她依旧维持着尊贵的身份、奢侈的生活,与那个被皇后侮辱、鄙薄的崔夷初彻底划清了界限。 可惜,赵玄祐冰冷的言语,将那段遥远的回忆拉了回来,将两个崔夷初狠狠拼在一起,令她撞得体无完肤、头破血流。 “不……不是的……我不是破鞋……我是……我是兴国公府……” 听着她口中语无伦次的话,赵玄祐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解气。 当初祖母来信提到的崔夷初,是公府养出来的天之骄女,颜若舜华,蕙质兰心,是被京城才俊争相求娶的大美人。 这样的大美人愿意嫁给他,身为男人,赵玄祐心中既欢喜、又自得。 他凭着信中的只言片语,眼前浮现出了未来妻子的风姿。 还没回京的时候,他便百般设想过娶妻后的神仙日子。 他会如同爹对娘那般爱重她,更加会珍惜她、保护她,与她长长久久的过一生,让她做京城里最风光的女人。 可惜,这一切全毁了。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兴国公府的阴谋。 祖母也好,他也好,靖远侯府也好,都是旁人肆意玩弄的棋子。 赵玄祐的手狠狠拧成拳头,倘若掌心里握着石子,也能顷刻间捏得粉碎。 “我只问你一次,那人是谁?” 第71章 消磨长夜 崔夷初闻声一震,脸上的震惊和诧异竟比刚才赵玄祐拆穿她失身之事时更多。 她瞪着赵玄祐,脸庞死白死白的。 “我不能说。” “不能说?”赵玄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向崔夷初的眸光尽是厌弃,“不说就算了,我说过,我只问一次。” 赵玄祐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崔夷初一把拉扯住他的衣袍:“世子,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妻子。” 赵玄祐闻言,不怒反笑:“是吗?那你当日怎么不与我洞房?” “我……”崔夷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还是赵玄祐替她把话说完。 “因为在我们成亲之前,你总是心存幻想,觉得那个奸夫会来抢亲,所以洞房当晚你并没有准备这个瓷瓶。” 听到这里,崔夷初终于笑了起来。 当初失身被赶出皇宫后,她每一天都盼着那人能站出来发话。 以他的身份,只要他开口,至少能为她争一个侧妃的位置。 但他没有。 在他心中,她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 崔夷初双目通红,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奸夫?你敢说他是奸夫?赵玄祐,这个世上有的是你惹不起的人!” 赵玄祐看着她失态咆哮的模样,不怒反笑:“或许吧。但我不敢惹的,绝不是你,也绝不是兴国公府。” “你要对付兴国公府?你不过是个侯府世子,你根本动不了兴国公府!” 赵玄祐看着崔夷初,眼前这女人让他既痛恨又怜悯。 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关心娘家? “我现在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是我祖母看上的孙媳妇,她老人家身体不好,受不了打击,所以我暂时不会在她跟前拆穿你的丑态。从明日起,你要开始潜心礼佛,每日足不出户、抄写经文。在祖母活着的时候,我会留着你的主母之位。” 说完这些,赵玄祐决绝地往外走去。 他大概能猜出崔夷初的奸夫是谁。 乍看是惹不起,但对方也未必惹得起他。 “不!赵玄祐!你给我站住!”看着他狠心离开的背影,崔夷初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尖利的呼喊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 赵玄祐站在廊下,宝钏等人对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神,不敢开口,更不敢去屋里查看情况。 “听雨阁一共有多少人?”赵玄祐问。 宝钏瞥见他手上拿着的白色瓷瓶,知道崔夷初的把戏被拆穿,大势已去,只能战战兢兢地回道:“十个丫鬟,六个婆子。” “往后这里只留你一个人服侍就行。” “奴婢……奴婢一个人?可是夫人……”宝钏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世子已经发现夫人不是完璧之身,没有拉她去沉塘已是宽宥了。 “是,奴婢遵命。”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崔夷初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赵玄祐神情未动,吩咐人喊来了宋管家。 “除了宝钏之外,听雨阁所有人都送去庄子,越远越好。” 宋管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是忠仆,主子有命,即刻便带着家丁将听雨阁里的丫鬟婆子们带了出去。 屋内打砸声未绝,赵玄祐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宝钏,冷冷道:“让她安静下来,倘若办不到,明日你也别留在侯府了。”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快步离开了听雨阁。 今晚本是个晴夜,赵玄祐踏着月光回到泓晖堂,心情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自己还是失态了。 想着冰冷淡漠的处理此事,事到临头还是气晕了头,忍不住冲崔夷初说了那些刻薄恶毒的话。 她原是不配自己动怒的! “爷,你回来了。”元青见他回来,有些诧异。 赵玄祐今晚要做的事,并未让任何人知道,毕竟做王八不是什么值得让人知道的事。 除了…… 他眸色一暗,快步进屋。 元青很识趣地没有跟进去,而是把房门带上。 侧间里早已灭了灯,玉萦躺在榻上,但并无一丝睡意。 当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时候,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从榻上坐了起来。 “世子?” 黑暗中的人影没有说话。 “怎么回来了?”玉萦又问。 “你不知道我会回来?”赵玄祐反问。 玉萦心里清楚,他跟崔夷初算完了账,这会儿回过神来,得空来找她问罪了。 想到此刻崔夷初可能在发疯,玉萦即使被他逼问,心情也不算糟。 她下了榻,朝着他福了一福。 “奴婢自是盼着爷能早些回来。” 一开口,他果然是在质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奴……”玉萦话音未落,他忽然长手一捞,把她抱在了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的瞬间,玉萦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举动了。 隔着薄薄的夏衫,她感觉到赵玄祐的身体很烫,他身强力壮,当然不是生病。 感觉到他在竭力克制着什么,玉萦问:“夫人给世子下药了?” “没有。”赵玄祐答得肯定。 “那是又给世子吃牛鞭了?” 赵玄祐没有吭声,只强忍着燥热,将玉萦抱得更紧一些。 听出她的揶揄,他在她腰间掐了一把:“问你的话还没回。” 他果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什么事都要掰扯明白。 玉萦道:“在世子回京的第二天,奴婢就想到一些,只是不敢相信,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才一点点确定。” “嗯?”赵玄祐的鼻息似乎又粗重了些,“说清楚些。” 玉萦知道他难受,只能伸手抱住他,一边低声解释道:“奴婢并没有欺骗世子,那天早上……就是奴婢第一次陪伴世子的清晨,世子比奴婢先起。宝钏带奴婢去旁边的屋子冲洗,那时候奴婢的身上全是落红,料想世子身上也是的。后来夫人说要奴婢顶替她继续服侍世子,奴婢心中就很奇怪,夫人与世子早已成婚,奴婢侍奉世子落了红,世子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呢?”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 玉萦只不过是一个花房丫鬟,小命捏在崔夷初手中,哪里敢把这些事往外说。 后面崔夷初要杀她,她进了泓晖堂,有了他的庇护,才敢跟他提这事。 “知道了。” 赵玄祐伸手抱起她,径直往榻上走去。 “世子,奴婢还……”玉萦低低地提醒他。 “我知道。” 男人狠狠打断了玉萦的声音,又或者说,堵住了玉萦的声音。 夜还很长,总是要消磨的。 第72章 餍足 玉萦摸索着伸手去帮他,却被他拉住。 “别动。”他低声道。 说话的同时,他也松开了她。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解开了脖子上的细带。 到了这一步,胳膊肘拧不过大腿,玉萦只能听之任之,左右今日癸水已经没有了,于身体应该无大害。 他头上的玉冠碰到了玉萦的下巴,怕自己受伤,她费力地取下玉冠,替他散了发髻。 他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正是贪婪的时候,他疯狂地想吞噬一切。 月色很好,春色亦佳。 玉萦手中的玉冠哐当一声掉落到地上,她脑袋晕晕乎乎地,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被吃没了。 - 晨光熹微,元青站在门口踟蹰。 已经到了爷每日习武的时辰,但爷并未出门,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提醒他。 “元青,你杵在这儿做什么?”映雪踩着台阶上来,笑着问道。 “到了爷习武的时辰了。”元青说。 “世子昨日不是去了听雨阁吗?你在这里等有什么用,还不派人去听雨阁。” 元青回过头,叉腰无奈道:“爷昨晚就回来了。” “世子歇在泓晖堂的?”映雪顿时会意。 玉萦搬到泓晖堂了,此刻世子没起身,自然是跟玉萦在一起。 “那就等着吧,兴许爷今日想多睡一会儿。且看着时辰,别误了去衙门当差就行。” 也只能这么办。 元青仍坐回廊下烧水,预备着赵玄祐起床随时用水,映雪则去吩咐厨房准备早膳。 忙完这一切,又等了一会儿,赵玄祐还是没起床。 眼看着就要迟了,元青迫不得已上前叩门。 只是里面没人应声,他推门进去,喊了几声“爷”,绕过屏风,却见赵玄祐的床榻整整齐齐,压根没有睡过的痕迹。 爷在侧间吗? 应该是了,之前玉萦在小月馆住爷都跟过去,何况如今同在泓晖堂? 到了侧间外,元青不敢擅自推门,隔门喊了几声“玉萦”。 这回里头终于传来了回应。 “怎么了?”是玉萦在答。 元青有些不好意思道:“爷再不起来就误了去衙门的时辰了,劳玉萦姐姐……提醒一下爷。” “知道了。” 听到元青的脚步离开,玉萦瞥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侧躺在榻上,正百无聊赖地将玉萦那件青绿色绣荷花肚兜卷成条。 他神情泰然,仿佛一只在山洞里饱食过猎物的猛虎,一脸餍足地看着战利品。 他醒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赖在这里不肯走罢了。 “爷,”玉萦将他的手自己身上扒拉开,声音温软,“该起了,再不起身去衙门就晚了。” 中书省里尽是高官要员,迟到了扎眼得很。 赵玄祐“嗯”了一声,又流连了片刻,方从榻上坐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而回过头,看似随口一问:“今晚应该可以了吧?” 玉萦没想到他这时候还在问这个,一时涨红了脸,被他一直盯着,只能“嗯”了一声。 赵玄祐得了准信儿,这才快步离开。 他在军中的时候照顾自己惯了,未喊人进来服侍,自己飞快换了衣裳理了头发,走到廊下元青刚好端水过来,净手净面后,命元缁取了早膳随身带着便出门了。 肉饼、馒头之类的,在马车上吃也无妨。 映雪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跟元青嘀咕道:“爷起得这么快,难怪敢贪睡。” “都是在军中练出来的,你想啊,军情紧急,有时候半夜来了事,立马就得出门,堂堂明铣卫统帅,也不能蓬头垢面的。” “那倒是。” 见世子出了门,映雪想起玉萦,便端了水往屋里去了。 玉萦果然也坐了起来,身上披了寝衣,正低头瞧着什么。 听到有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并将领口拢好。 “姐姐,是我。” 见映雪进来,她松了口气,“世子已经走了?” 映雪反手关上了侧间的门,走到榻边来,“是呀,早膳都装在食盒里,世子让元缁提上就出门去了。早膳备得多,姐姐这会儿若是起了正好可以吃些,都还热着呢。” “嗯,”玉萦的确也饿了,只是她惦记着别的事,“映雪,你能去帮我找一些消肿的药膏吗?” “啊?”映雪愣了愣,“姐姐受伤了?” 玉萦难为情的很,但比起自己出去找药膏,还是拜托映雪要好些。 她硬着头皮道:“不是受伤,只是身上有些不好。” 映雪毕竟未经人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见玉萦霞飞双颊,很难为情的模样,料想与世子有关,于是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姐姐稍等,我这就去找,之前元青说泓晖堂里有上等伤药,问问他能不能给我些。”说着便跑了出去。 玉萦无奈一叹。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赵玄祐还好。 昨日说了身子不便,他便听进去,连亵裤都没碰。 可亵裤保住了,能碰的地方就遭了殃。 早上玉萦起来,便觉得胸口有些刺痛,再一细看,竟是红肿。 这也难怪,明明是最娇嫩的肌肤,偏生…… “姐姐,膏药找来了。”映雪兴冲冲地拿着两瓶罐子进来,“元青说都是顶级外伤药,包准用力药到伤除。” “多谢。” “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玉萦哪儿好意思要人帮忙上药,甚至都不好意思让人看到,接了罐子便道,“你先去忙吧,一会儿我就出来干活儿。” “服侍世子是头等大事,姐姐不必着急,外头的杂活儿有我呢。”映雪瞥了眼被褥床单,又道,“姐姐若有要洗的东西,等会儿一起归拢起来,我拿去给浣衣房的婆子。” “多谢。” 搬到泓晖堂还是有好处,衣裳被褥都不必自己洗了,反正都是赵玄祐弄脏的。 瓷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打开两个罐子,一个是碧绿色的药膏,一个是淡褐色的膏体。 她也不知道哪个更好,分别闻了一下,挑了味道清新一点的那罐药膏,小心地擦在微微刺痛的地方,果真感觉清凉舒爽了不少。 仔细看了看,腰间和胳膊上还有些红印子,虽然不痛,到底落了痕迹。 在各处都擦上药后,玉萦心里对崔夷初的恨意又加了一层。 好端端地,非要给赵玄祐备什么鹿茸、牛鞭,把他的兴给助起来了,结果全招呼到她这里来了,弄得浑身不舒服。 真是可恶…… 第73章 短兵相接 赵玄祐早上出门的急,映雪张罗的一大桌子早膳就便宜了玉萦。 除了他平时喜欢的吃的汤面和肉饼,另有两种包子、两道小菜、两道点心,着实丰盛。 玉萦坐在暖阁里正吃得香,映雪忽而走了进来。 “你还能吃得下不?尝尝这香菇猪肉包。”玉萦笑着招呼道。 “今儿吃不下了,不过我记住了,往后来泓晖堂前都少吃些,跟着姐姐吃香喝辣。” “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的好事。” 大多数时候,赵玄祐起得早,还是会坐在这里慢慢吃了再出门。 “姐姐,你那个同乡又来了。” 陈大牛来了? 玉萦秀眉一扬,忙问映雪,“他在侧门?” “在侧门等着呢。我干娘知道他是你的同乡,一见到他就让小丫鬟来泓晖堂传信了。” “多谢。” 玉萦说着便起身。 “姐姐不吃了?” “不吃了。” 她飞快地跑回侧间,将这些日子积攒的银钱和金瓜子清点了一番,拿荷包装了一颗金瓜子和一点银子,匆匆朝侧门而去。 一路小跑,冒出了些许香汗。 守门的婆子一见到她,便迎了上来,一口一个“姑娘”地叫着,领着她往旁边去。 原来她没让陈大牛在府外等候,而是搬了个凳子让他坐在角门旁一间小屋子里等着。 如今玉萦是泓晖堂的大丫鬟,又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在府中风光无限,很多事不用她开口,别人就愿意给她行方便。 “大牛哥。”玉萦一进门,便急切地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陈大牛看到她便愣了愣。 之前见到玉萦的时候,她打扮得十分朴素,跟别府的丫鬟没什么区别。 今日见她光彩照人地走进来,通身气派竟跟那些夫人小姐差不多。 “玉萦,你……看起来这些日子过得不错。” “嗯,”玉萦点了点头,“我如今是世子身边的大丫鬟了,吃穿用度都要好些了。我娘怎么样了?” 刚才陈大牛一到侧门,报上玉萦的名字,侧门那些家丁婆子对他的态度十分热络,不像从前来的时候那般颐指气使。 陈大牛就猜出来了,玉萦一定在侯府里过得很好。 “她没事……就是跟之前差不多。”陈大牛说着,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道,“之前你说要我设法去兴国公府干活儿,我去了几回,都没找到差事,更别说打听消息了。” 赵玄祐已经知道崔夷初婚前失贞的事了,都撕破脸了,这事也没有追查的必要了。 “无妨,往后你不用再管这事了,只带我娘去求医就好。” “你有钱了吗?”话一出口,陈大牛便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玉萦穿戴得这么好,应该是有钱了。 “我打听到了回春堂的冯大夫是针灸名家,劳你带我娘去回春堂求医。” “回春堂冯大夫,我记下了。” 玉萦颔首,将准备好的荷包递给陈大牛,“冯大夫是名医,诊金不菲,你拿着这些,倘若不够再来侯府找我。” 看着侯府下人对自己的态度,玉萦想,往后只要陈大牛登门,他们必会来泓晖堂知会自己,行事方便多了。 “好,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先去回春堂打探下情况。” - 今日朝会一散,皇帝便命赵玄祐随他去御书房。 想着上回皇帝的种种试探,赵玄祐猜测这回是要给他差事了。 进了御书房,赵玄祐恭敬侍立在旁。 皇帝慢悠悠走到御案之后,落座后,内侍奉上香茶。 “这是新贡的六安瓜片,你尝尝。” 皇帝既发了话,内侍很快给赵玄祐也端来一杯。 赵玄祐恭敬饮了一口,沉声道:“味浓而不苦,茶香而不涩,的确是好茶。” “好茶也得有人来品啊,”皇帝赞许地颔首,“难得你是个懂茶的人,等会儿带一包回府去。”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放下茶杯,静静看着赵玄祐,缓声道:“朕决定让老五任明铣卫副统领一职,你意下如何?” 赵玄祐并不意外皇帝的决定。 静王赵霖,年十六,排行第五。 皇太子赵樽和平王赵桓不可能去,六殿下和七殿下年纪又太小,还不适合去边塞历练,唯有静王最合适。 “陛下英明。” 皇帝颔首,拿起御案上一个奏折翻看了起来。 见皇帝晾着自己,赵玄祐没有丝毫变色,依旧端着茶杯恭敬站在旁边。 御书房里开着窗户,清风卷动锦帘,将室内的龙涎香吹了些出去 等到皇帝看完了三个奏折,才缓缓抬起头,命内侍收走他的茶杯。 “你在中书省可还适应?” 老实说,赵玄祐在军中做惯了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统帅,忽然做了京城里的文官,周遭许多比他品阶更高的人,的确有些不习惯。 赵玄祐没有说假话,实打实道:“臣很喜欢留在京城,不过做惯了武官,改做文官,的确还有些不适应。” 皇帝微微颔首。 他早就从兵部文书里知道赵玄祐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心思缜密,如今回了京城,又知道他进退有度、文武双全,心中倍加赞赏。 “之前听御前统领说,你武功盖世,比起宫中的大内侍卫有过之而无不及,朕这几日也在想,把你放在中书省做参军是有些屈才。” 赵玄祐没有接话,只恭敬听着。 “只是朕还没想好把你放在什么位置。过些日子朕打算去漓川避暑,到时候你随行吧。” 漓川行宫是皇家避暑别院,皇帝这几年每年都会带着嫔妃和子女们过去住两三个月。 皇帝要带他随行? 离京多年,赵玄祐对平王之外的皇室成员并不熟悉,当然,既然决定留在京城,往后便免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赵玄祐眸色一闪,恭敬朝皇帝一拜:“臣遵旨。” 话音一落,内侍走上前道:“陛下,太子殿下过来请安了。” 皇帝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些,“朕还要看奏折,让他等着吧。” 顿了顿,皇帝道:“送玄祐出去,给他包一斤六安瓜片。” “臣谢主隆恩。” “是。” 赵玄祐跟着内侍走出御书房,还没走下台阶,便见一袭赤朱绛纱袍的太子赵樽站在御书房的前方。 第74章 看他笑话 赵玄祐与太子赵樽不算陌生。 幼时爹娘尚在,他这侯府世子时常出入宫廷,与皇子为伴。 但太子是不与他们一同玩耍的。 赵玄祐很小就明白,太子和其他皇子不一样,他是中宫皇后所生,长子早逝后,他便是嫡长子,是注定要承继大统的人。 莫说赵玄祐这样的宗室子弟,便是平王他们见到太子,亦是毕恭毕敬,不敢得罪。 昨日崔夷初不肯说出奸夫是谁,赵玄祐心里有数。 崔夷初自恃身份和美貌,心气儿极高,通常人入不得她眼。 能令她做到婚前苟且失贞这一步的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眼前这一位。 也不知道得知崔夷初嫁给自己的时候,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表情。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赵玄祐胸中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也只是一瞬间。 他神情未变,淡然走下台阶,路过太子身边的时候,朝他躬身行礼。 “臣赵玄祐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原本默然等待皇帝召见,听到这个名字,转头看向他。 崔夷初与他是自幼相识,她生得美,他对她一向亲切,早已互有情意。 可惜母后对他的婚事另有主张,惹出后面那些烦人的事。 得知崔夷初出嫁时,太子不是全无感觉,只是碍于母后天威,不曾表露过一二。 他早已得到了崔夷初,但他是堂堂太子,哪怕是他不要的东西,凡夫俗子也不配拿到。 看着赵玄祐恭敬朝自己行礼,太子眼神有些复杂。 老实说,赵玄祐此人手握兵权、能文能武,又得父皇喜欢,倘若能收入麾下,必定如虎添翼,偏生……真麻烦。 “好久不见啊。” 若说赵玄祐起初有七八成的把握,对上太子的目光后,他几乎笃定了跟崔夷初婚前有染的人就是太子赵樽。 他那倨傲的眼神里,有不屑、讥讽和幸灾乐祸,那是看一个失败者的眼神。 “赵卿家免礼吧。” “谢殿下。” 跟在赵玄祐身后的内侍适时道:“太子殿下,万岁爷这会儿正在看奏折,请太子殿下在此稍候。” “看奏折?”太子平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明显压了火气。 赵玄祐刚刚从御书房出来,他能进去,堂堂太子进不得? 不过,太子虽有不满,终归不敢在此造次,“有劳陈公公,孤再等一会儿就是。” 内侍将皇帝赏赐的六安瓜片递给赵玄祐,又唤了小黄门过来送他出宫。 等着赵玄祐走远了,太子阴沉着脸问:“父皇近来时常召见他吗?” 内侍恭敬道:“奴才不太清楚,今日陛下确与赵大人相谈甚欢,这不,还赐了茶呢。” 说着,他朝太子福了一福,又回御书房里去了。 - 赵玄祐出了宫,正在等待侯府马车,忽而一辆宝顶华盖的马车停在他跟前。 驾车的人道:“世子,我们王爷有请。” 是平王府的马车。 赵玄祐跳上马车,挑开车帘,果真见平王坐在车里。 “臣拜见王爷。”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是。”赵玄祐坐到了平王的身旁,“真巧,居然在这里遇到王爷。” 平王吩咐车夫去明月楼,转向赵玄祐时随意道:“今日明月楼有几个戏班子在斗戏,本王定了包厢的位置,原本还觉得独坐乏味,还好遇到你了。” 明月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飞桥栏槛,富丽堂皇。 既能吃饭喝酒,又能看戏听书,陪侍饮宴歌舞的女子尽皆国色,天下间的王孙公子、文人骚客愿意去明月楼游玩。 只是没想到平王也是明月楼的常客。 “明月楼名闻天下,说起来臣还从未去过呢。” “此话当真?” “当真,让王爷见笑了。” 平王笑道:“你久在边关,没去过也正常,等会儿我让花魁娘子多敬你几杯。” 说话间,平王瞥向赵玄祐手中包好的六安瓜片,“怎么,你从宫里出来还带了东西?” 赵玄祐点头:“陛下赐了臣一杯茶,臣喝着极好,龙恩浩荡,又多赐了臣一些茶叶。” “父皇最喜欢六安瓜片,宫里能在他那边讨到茶的人,不多。” “臣受宠若惊。” 平王道:“之前你说想留在京城,本王还为此费了些周折,没想到父皇如此欣赏你,听说上回你从内务府拿了好几匹缎子,还惹得宜安妹妹眼红了。” 听到平王提到宜安公主,赵玄祐心中一动。 宜安公主是知道崔夷初当初的丑事,那平王呢,他知道吗? 赵玄祐微微蹙眉,犹豫片刻还是道:“上回臣遇到公主的时候,言谈之间得知公主对内子有诸多不满,臣冒昧问一句,当初公主与内子可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她们之间应该是没什么矛盾,”平王不假思索道,“只不过……” “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平王弯唇,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宜安这丫头虽不是母后所出,但她惯会讨好母后,深得母后欢心,应该是她知道尊夫人不可能成为太子妃之后就疏远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平王神情泰然,不似作伪。 看样子当初皇后和太子将消息封锁得厉害,哪怕是宫里人,也都不知道内情。 “内子从前有机会做太子妃吗?”赵玄祐问。 “当然,她的出身、样貌和才学,都比现在的太子妃要强上许多。”平王有印象,当时父皇应该是更倾向崔夷初的,不过这话没必要对赵玄祐说。 “如今的太子妃……”赵玄祐微微蹙眉,“臣记得是皇后的娘家侄女、太子殿下的表妹。” “是啊。你常在边关,母后的作风你可能不太了解,她喜欢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太子妃的人选,她一早就定了,只是寻个由头把其他人踢出局而已,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太在意。” “多谢王爷告知,臣只是遇到太子殿下的时候,感觉他对臣有些意见,才斗胆请王爷赐教。” “哦?”听到赵玄祐说太子对他有意见,平王神情微动,他看着赵玄祐,微微叹了口气,“本王是拿你当自己人,所以知无不言,往后你在本王跟前,可不要像从前那般见外。” 赵玄祐自是听懂了平王话里的意思。 他轻笑了下,抬眼看向平王,低声道:“臣不做王爷的自己人,不是更好吗?” 平王闻言,略微怔松片刻,忽而眸心一闪,大喜过望。 “玄祐,你是说……” 他没把话说得更明,但赵玄祐也没给他机会往下说。 “臣无能,或许帮不上王爷什么忙。但请王爷放心,臣绝不会是王爷的敌人。” 第75章 晨起心动 明月楼今晚四大戏班斗戏,果真热闹非凡,家家都亮出了压箱底的绝活儿。 平王看得兴致极高,直到宵禁时分才恋恋不舍地从包厢里出来。 “玄祐,我看你也是个懂戏之人,既为同好,改日我们再来。” “是。” 等着醉醺醺的平王上了马车,赵玄祐方才脸色一沉,命人驾车回侯府。 “爷回来了。” 临近子时,元青终于看到赵玄祐踏进了泓晖堂,赶忙迎了上去。 今日遇到了太子,又从平王那里听说了许多事,想到以后要面临的事,多少有些心重。 等他上了台阶,玉萦从屋里迎了出来,盛夏时分她衣衫单薄,被院子里的夜风一吹,衣裙飘然若仙。 一看到赵玄祐,她眉眼一弯,那双眼睛莹然有光,笑意明艳照人,又不失少女的娇憨动人。 对着这般笑颜,赵玄祐的心情稍微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玉萦忙去取了干净寝衣出来,服侍着他更衣、洗漱,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等到想灭了烛火退下的时候,赵玄祐拉住了她。 “世子今日累了,早些歇息,明儿还要去衙门呢。” “累?”赵玄祐冷笑,圈着她的腰将她拉拢到跟前,“你话里有话啊?” 玉萦有些无奈。 他一看就是在外饮酒作乐到深夜才回来,是真怕他累着,才让他好好休息。 见他拉着自己不放,玉萦劝道:“世子方才回来的时候身上除了酒气还有脂粉气,应酬了外头的女子,辛苦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回府自是该早些歇息” “哼。” 小丫头片子,居然敢看不起他。 赵玄祐轻笑,稍一用力便将她扯到了榻上。 玉萦一时不防,栽倒在他怀中。 只不过与她预想中的不一样,赵玄祐并未像昨日那般急切行事,只是静静抱着她而已。 “爷有心事吗?” 玉萦其实是明知故问。 他一个侯府世子、天子宠臣,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能把他烦成这样的,除了崔夷初,还能有谁? 侯府里陆陆续续都传遍了,说昨晚世子夫人生辰宴上跟世子吵了架,世子发了好大的火,如今夫人的陪房全都被宋管家送去庄子上了,听雨阁里只留了一个宝钏。 对侯府里其他下人来说,这算是对崔夷初很重的惩治。 对玉萦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 禁足而已,没伤崔夷初分毫,她依旧还是尊贵风光的世子夫人。 “这世上谁没有烦心事?” “嗯,”玉萦认真想了想,“万岁爷?” 赵玄祐今日才进了宫,以他所见,不管是万岁爷还千岁爷烦心事都多着呢。 如此一想,他似乎没那么烦了。 惯会安慰人的。 赵玄祐忽而侧头,在玉萦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感觉到男人温润的薄唇,玉萦在心中微叹。 白天她暗暗埋怨了赵玄祐许久,嫌他不够狠,嫌他对崔夷初余情未了,此时见他这般状况,她也冷静了下来。 崔夷初是兴国公爱女,要处置她的确方方面面牵扯到了许多人。 且不说她的奸夫和兴国公府,便是府里也有关心她的人。 于是玉萦开了口:“爷。” “嗯?” “今日老太君派人来泓晖堂问了好几次,想是有事要问爷。” “知道了。” 赵玄祐其实不累,只是有点心累。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要么不做,要么就要一口气做到底。 今日他起了主意要对付那些害他的人、嘲笑他的人,那一定要做得彻底,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是这么想,都是有权有势的,做起来终归有难处。 在他想到办法之前,他没法心无旁骛。 玉萦也瞧出来了,今晚他没有什么绮念,只是心烦而已。 想回自己的侧间呆着,偏男人抱得又紧。 无奈之下,她只好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 清早,几声鸟鸣打破了泓晖堂的宁静。 映雪端着一筐绣样走上台阶,看到元青脸色煞白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映雪奇怪地问。 元青听到声音,转头盯着映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映雪觉得哪里不对劲,看着元青像是傻了一样,什么都问不出来。 “世子是不是还没起啊?” “别进去!”元青忽而出声,一把拽住了映雪的手。 映雪一时不防,手里的绣样全掉到了地上。 “哎呀你做什么呀?”映雪有些无奈,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你还不快去请世子起床,别又吃不成早膳了。” “不能去叫。”元青红着脸道。 看着元青为难的样子,映雪问:“出什么事了?” 元缁正在台阶下整理赵玄祐晨间练武的东西,闻言打趣道:“早跟你说了,如今爷不是一个人住,别没头没脑地往爷屋里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当心爷挖了你的眼珠子。” “啊?你看见什么了?”映雪下意识地问。 元青憋红了脸:“我不能告诉你。” 老实说,元青什么都没看见。 他在门口喊了爷几声都没回音,这才进屋去。 还没绕过屏风呢,便从屏风的上头看到帐子顶在有节奏的晃动,紧接着他听到了玉萦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话,爷精神百倍地回了一句。 那句话简直……太过……太过……单纯如元青,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爷能说出来的话。 “不进去了,往后我再也不进去了。”元青惴惴不安,看向映雪,“你是丫鬟,往后喊爷起床的事就交给你了。” 看着元缁和元青精彩的表情,映雪多少也能猜出里头的情景。 不过……这不是早上吗?那种事不是都是晚上吗? 映雪还没成婚,对此实在想不通。 “没错,”元缁倒是很理解元青的麻烦,走过来帮腔道,“如今玉萦住在屋里,我和元青都不方便进去了,往后咱们干脆跟夫人院里一样,夜里还有早上都是你们丫鬟进去服侍。” 内宅规矩的确如此。 映雪没有推脱,“知道了。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世子该起了,我进去提醒一声。” 她推了门,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去。 刚走到屏风那里,一抬眼,映雪顿时明白,元青到底看见什么了。 第76章 起床困难户 映雪一时进退两难。 想着在屏风后高声喊一句就走,那边却传来玉萦如泣的声音。 映雪脸一红,飞快地跑了出去。 廊下元青见她跟自己一样跑出来,顿时忍俊不禁。 “刚才还说我呢?你提醒爷了吗?” 映雪为难道:“那种状况,怎么提醒吗?” 就算提醒了,世子能听得见吗?玉萦就更不消说了,似乎人都迷糊了…… 元青笑道:“元缁,现在只剩下你一个独苗苗了,进去想想办法吧。” “别介,”元缁果断拒绝,“你们在坑我,我才不去呢。” “那爷起晚了怎么办?”元青孜孜不倦地想拉他下水。 元缁却不上当:“跟了爷这么多年,几时见过爷耽误公务了?肯定心里有数呢。” “但愿吧。” “你们赶紧给爷装好食盒,我去外头看看马车到了没。” 他们三个胡乱出主意的时候,正主赵玄祐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 寝衣早上起来就扔到旁边了,他拿起里衣披上,迅速穿好,起身把挂在一旁的外裳套上,顺手系好腰带。 他穿衣动作极快,像是训练有素,眨眼间便齐整了。 正欲往外走,又回过头看了眼睡在榻上的玉萦。 她娇弱无力地趴在枕头上,媚眼如丝,红着脸庞轻喘。 勾人的小猫儿。 赵玄祐薄唇微勾,眸色又变得幽暗。 对上他晦暗不明的视线,玉萦脸庞更红了,羞涩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见她避着自己,赵玄祐坐回榻上,硬是将她掰了过来,伸手捧起她巴掌大的俏脸。 “爷,底下人都催得那么急了,你快出门吧。” 刚才元青和映雪进来的时候,他们俩都是知道的,只是顾不上答话。 “轰我走?” 赵玄祐不疾不徐,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红唇,润泽娇嫩,说不出的勾人。 “爷的屋子,谁敢轰你?怕你又来不及用膳了。” 玉萦温声劝着,又去推他的手。 他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避开她的手反而往下袭去。 “不要!”玉萦往后一缩,捂住胸口道,“昨儿我才上了药。” “上药干什么?”赵玄祐不解地说。 玉萦幽怨地瞪他一眼,双颊通红,难为情道:“肿了呀。” 得知是这个缘由,赵玄祐心情大好,放了她一马,颇为自得地出门去了。 玉萦依旧睡了会儿回笼觉才起身。 他出门得急,厨房里备的丰盛早膳又是玉萦独自享用。 看着比昨日多出来的一碗山药鸡粥,玉萦看向映雪:“是你特意让厨房准备的?” 赵玄祐不爱喝粥,平常厨房是不会往泓晖堂送粥的。 “倒不是我要的,是厨房的秦嫂子向我打听姐姐爱吃些什么,往后她好一并备了送到泓晖堂来。”映雪说着,又从食盒里拿了一碟杂果糕出来,“也不止是粥,连糕点都送过来了。” 秦嫂子是在侯府大厨房里掌勺的,赵玄祐不在的时候她负责叶老太君的膳食,如今又管着泓晖堂。 “这么好?” 映雪笑道:“姐姐现在是侯府里的红人,他们都想巴结姐姐,送些吃食也不算什么。还好我运气好,提前认识了姐姐。” “是我运气好,早早认识了你。” 举荐映雪到泓晖堂做事,原是顺水推舟。 不说别的,光是映雪帮忙打听大夫的事,已经帮了玉萦的大忙了。 将来娘若是治好了病,她还要给映雪送一份大礼。 两人笑着一起吃了些东西,开始干活儿。 泓晖堂里的下人不多,事不比别处少。 即使赵玄祐不在,整日里下人也得不了什么清闲。 玉萦吃过早饭便开始收拾床榻,如今用不着她来浆洗,但赵玄祐的卧室不是谁都能进的。 昨晚原本没发生什么事,早上他要起了,突然来了劲儿。 床单脏成这样自是要换的,玉萦把脏床单卷起来放在一旁,正好映雪拿着刚晒干的床单进来。 这几日太阳大,晒过的床单被褥都带着一股好闻的阳光味道。 两人一起帮忙铺好床,映雪抱着床单被单,又问:“姐姐那可有什么脏衣服,我一并拿去给她们洗。” “是有几件,我跟你一起拿去。” 如此忙碌一番,很快到了午膳时分。这会儿厨房是比着下人的份例送过来的,但作为大丫鬟,也能吃到一荤一素。 泓晖堂里只剩下三个丫鬟,见紫烟落了单,玉萦便招呼她过来一起在廊下吃饭。 她与紫烟原本就无仇无怨,都是在泓晖堂做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和气些相处自是更好。 相处了这几日,紫烟也知道玉萦和映雪的为人,她们主动示好,她自是欢喜,向玉萦请教了不少打理花草的事。 下午忙完庭院里的事,紫烟也给她们的帮忙。 映雪早上备的绣样和绸布,是打算给赵玄祐做几双新袜子。 玉萦从没学过女红,实在帮不上忙,倒是紫烟擅长绣花,耐心教玉萦用针。 赵玄祐回到泓晖堂的时候,便见到院里这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夕阳映照下,玉萦的肌肤看不出半点瑕疵,凝如白瓷,香腮如雪,实在惹眼得很。 “世子。”见他回来,三个丫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齐齐起身给他请安。 赵玄祐“嗯”了一声,径直回屋换了衣裳,直往乐寿堂去了。 昨日叶老太君寻了他几次,想是知道了崔夷初的事,急着找他问话。 他回得太晚,一早又要去衙门,这会儿回来自是尽快过去,省得祖母担忧。 一进乐寿堂,赵玄祐便对上了祖母责怪的目光。 “玄祐,到底怎么回事?” “没出什么大事,祖母喝口茶消消气。” 叶老太君怒道:“还没什么事?今日我让邢妈妈去听雨阁瞧瞧,守在门口的人愣是不让她进门?玄祐,你们是夫妻,不是军营里的上下属关系,纵然吵架,也没有把人关起来的缘由。” 看着老太太气得气息不稳,声音颤抖,赵玄祐温柔地替她拍背顺气。 “我没关她啊,是她自己说想清静清静,我这才安排人替她守门。” 第77章 休妻决断 “你——” 叶老太君被他这话气到不行,抬手就想打他。 赵玄祐也不躲闪,扬起下巴朝老太太一笑,一副随她打的姿态。 “臭小子!” 骂归骂,叶老太君终归舍不得打他,只如同幼时教训他一样,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以示惩戒。 “到底怎么回事?今儿来了,别想在我跟前打哈哈,我是老了,可还没有老糊涂。” 赵玄祐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到叶老太君跟前。 “喝口茶,消消气。” “哼。”叶老太君哪里肯喝他的茶。 赵玄祐从衙门回来,滴水未沾,自己倒是渴了,一口饮了茶,又拿起桌上的点心吃起来。 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叶老太君既生气又心疼。 “玄祐,你做事一向是有章法的人,怎么这回行事如此反常?” 赵玄祐没有吭声,依旧吃着手中的桂花糕。 甜腻了些,但很顶饿。 叶老太君思忖片刻,瞪他一眼:“是不是那个玉萦给你吹了什么枕头风啊?夷初不能生育,让玉萦服侍你我原是没什么意见的,可她再得你喜欢,你也不能宠妾灭妻啊!那可是下等人家才能做出来的事。” “跟玉萦无关。” 见赵玄祐终于说了话,叶老太君道:“真无关?刚才说了你那么多,你一句话都不说,我一提玉萦,你倒知道开口了。” “跟玉萦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崔夷初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叶老太君听到这四个字,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看着赵玄祐凉薄的目光,她到底更信任自己的亲孙子些,叹了口气,又问:“她做错事了?” “嗯。” “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生气?”叶老太君劝道,“古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都有糊涂的时候,既然成了婚,总该包容些。” “祖母,这世上总有不能包容之事。” “到底她做了什么?”叶老太君追问,见赵玄祐闷头吃点心,又招呼邢妈妈端一些热菜热饭上来。 主子没回府前,厨房灶里的火是不灭的。 很快就呈了一桌子晚膳过来,虽比正常份例少些,但鸡鸭鱼肉都有。 赵玄祐端碗吃饭,叶老太君静静在旁边琢磨。 回想起之前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渐渐地有了眉目。 “莫非她身边那个周妈妈做的事,是她授意的?” 赵玄祐没查过,但周妈妈私吞侯府银两,崔夷初必是知道的。 但他在乎的又哪里是这事? “夷初这孩子是挺顾念娘家的,不过也是她嫁过来的时日尚浅,才没把自己当侯府的人,给她些时间吧。” 赵玄祐听得出,祖母是打定了主意要劝和的。 她老人家心明眼亮,他根本糊弄不过去。 “不是此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叶老太君想了这么久才想到周妈妈的事,见赵玄祐又否认,顿时不耐烦了,“为人妻子最大的错无非就是七出,既然不是盗窃,那也不是不孝吧?夷初在我跟前很孝顺。她不爱说话,口舌也犯不着,给你又是抬妾又是找通房丫鬟,那也没有嫉妒,恶疾没有,无子你也说了不计较,难道还能是淫佚?” 叶老太君原是随口念叨,只是淫佚两个字一出,她明显看到赵玄祐的眸心闪了一下。 她顿时吓了一跳:“夷初淫佚?不能吧,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回一下娘家,你没在家,连二十岁的生辰宴都不办,怎么可能淫佚?” 话说到这份上,赵玄祐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道:“成婚后她的确未曾犯过。” “那你的意思……是她在成婚前淫佚?” 赵玄祐没有回答,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哪怕他此刻对崔夷初没有半分爱意,提到此事又怎么没有羞辱感。 叶老太君瞪大了眼睛,嘴巴惊得半天合不拢。 良久,喃喃道:“怎么可能?她一个公府千金……怎么可能呢?” 叶老太君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却怎么都想不通。 “别只把话说一半,你这是要急死我吗?”不等赵玄祐说话,叶老太君猛地拍了拍桌子,“这京城里什么丑事我没听说过?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说出来,气不死我的!” 赵玄祐见祖母神情间虽有焦灼,说话声音还算稳当,斟酌片刻,缓缓道:“崔夷初嫁进侯府的时候,便不是完璧之身。当初我们洞房花烛夜,她说身子不好,并未与我成礼。” 这事叶老太君是知道的,当初她问起崔夷初元帕未曾落红之事时,崔夷初说她来了小日子,她也没多想。 “你这次回京后发现的?可你刚回来那些日子不是都歇在她那流芳馆吗?” 赵玄祐点头:“孙儿的确歇在流芳馆,不过陪孙儿过夜的人并不是她。” 不是她? 叶老太太有些怔松。 她眼前忽然间浮现出一张灿如春华、姣如秋月的脸蛋,那张脸不止风流灵秀,还跟崔夷初有几分相似。 “是玉萦?” 祖母虽然心焦,但果真聪明沉稳,一下就想出了其中的奥妙。 “那你始终没有跟她同房?” 赵玄祐摇头:“玉萦是完璧之身,第一次便落了红。” 说到这一步,叶老太君也完全明白这个计划了,眸光渐渐变得复杂,“原本你在京中呆不了多久就会回明铣卫,等到你离开她处置了玉萦,下次你再回来,事情就天衣无缝了。” “祖母英明,孙儿小看祖母了。还以为您老人家听到这消息会气晕呢!” “哼,你小子,”叶老太君听到真相,着实心凉,只是有赵玄祐陪在旁边打趣两句,情绪方能稳定,“那天晚上你在听雨阁摊牌了?” “是。” 叶老太君问:“既然你们当面对质了,她说了从前的奸夫是谁了吗?” “没说,但我知道了。” “是谁?” “祖母知道的,她常在宫中进出,又心气儿极高,想要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婚事。此事祖母知道了也好,往后把她关在府里也清静些。” “不能把她关在府里。”叶老太君忽而道。 赵玄祐颦眉,“难道她做出这样的事,祖母认为我还能原谅她吗?” “玄祐,你糊涂啊,事涉宫里,此事不能这样处理。” “祖母的意思是?” 叶老太君神色肃然:“休妻!必须休妻!” 第78章 一念入魔 叶老太君的话语让赵玄祐多少有些惊讶。 “玄祐,倘若此事没牵扯到东宫里那一位,或许我会犹豫,但既然她是跟那人有牵扯,千万不能留在靖远侯府。”叶老太君语重心长道,“咱们家虽是宗室,却是臣子。能安身立命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明哲保身,眼下朝野内外对他的能力多有非议,往后如何虽不知道,但他毕竟还在东宫,咱们切莫去招惹他。” 提到太子赵樽,赵玄祐又想起对方那倨傲冷漠的眼神,不禁握紧了拳头。 叶老太君看着赵玄祐隐忍克制的表情,愈发愧疚起来,狠狠往胸口捶了几下。 “归根结底,是我这个老太婆犯了蠢,说亲之前竟没好好打听打听,给你娶了这么个女人进门。” “祖母!” 赵玄祐蹙眉扶住她,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祖母为此劳神伤心,见她老人家悔得捶胸顿足,心中恨极了那些人,暗自发誓要将今日的羞辱百倍奉还。 只是在乐寿堂中他不敢表露一二,令祖母担忧。 他恭敬劝道:“您老人家不该为这些事操心,有错的不是您,是那些算计我们的人。祖母,你可还记得当初是谁向你提起崔夷初的?” 叶老太君闻言,细细一想:“是我一个老姐妹,成国公府老太君,过来瞧我的时候说起你还没定亲,她便提了兴国公府有合适的人选。唉,我也略微打听过的,说她的品貌出众,都是京城贵女中的翘楚,只是之前有意嫁入皇家才耽搁了婚事。我邀她们到侯府喝茶,瞧着那孩子的确出众,配得上你,这才匆忙定下。” 成国公府老太君的确跟叶老太君相识多年,交情颇深,不会有意坑害。 想到连平王都不知道内情,于老太君应该也被蒙在鼓里。 “祖母,我心里有数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只要您老人家身体无碍,我什么都不在乎。” 听着赵玄祐这宽慰的话语,叶老太君既心酸又感动,她拍了拍赵玄祐的手背,“你真的不在乎?” 结发妻子婚前淫佚,这是奇耻大辱。 赵玄祐弯唇一笑:“我说了,我只在乎您老人家,至于她……哼,她不配。” 在生辰宴那晚的摊牌之前,他的确怨恨着她,所以他失态暴怒,说了许多话来刻意羞辱她。 但走出听雨阁之后,他忽而冷静了下来。 那样肮脏恶毒的女子,哪里值得他动怒? “好,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做事不拖泥带水。”叶老太君深吸了一口气,“她那样的人,也不配我的可惜,赶紧休了,你今晚回去便写休书,明日将她赶出府去。” 见祖母振作了精神,赵玄祐终于安了心,“祖母无须为此担心,孙儿会尽快办妥此事。” “越快越好,”叶老太君神色清明,“此女既是我聘回来的,撵出去便打我的名头,说她不孝敬长辈就好。兴国公府做贼心虚,应该会应下来,倘若他们一心找死,咱们也用不着客气。” 崔夷初淫佚是事实,但事涉东宫,绝不能提此事,打孝字牌最为稳妥。 兴国公夫妇早知女儿失贞,却依然把她嫁进侯府,还想方设法隐瞒,着实可恶。 倘若他们有自知之明还好,倘若敢闹,靖远侯府也没什么可怕的。 “孙儿明白,祖母安心修养身子,这些事就交给孙儿去烦吧。” “唉,”叶老太君的确伤心了、疲乏了,她看着赵玄祐,缓缓道,“你长大了,能支应起侯府的门庭,我心甚慰。” “别说这些了,祖母近来抄的什么经,我想读读经文,凝神静气一番。” 他喊了邢妈妈过来侍奉叶老太君更衣洗漱,等到她老人家躺到了榻上,他拿了抄好的一卷《地藏本愿经》坐在她榻边念了起来。 经文妙法奥义,的确最凝神静气。 听着听着,叶老太君的心绪的确平和了许多。 只是今晚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哪里能轻易入睡,她静静听着经文,偶尔与赵玄祐讨论几句,直到子时才终于合上眼睛。 赵玄祐看着入睡的祖母,轻舒了一口气。 崔夷初淫佚一事,伤得最深的就是祖母,实在可恨。 他放下佛经,叮嘱邢妈妈这几日记得给老太太准备安神汤,这才往泓晖堂走去。 夜深了,空中明月高悬。 侯府兴旺百年,甬道两旁尽是嘉树高木,亭亭如盖,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赵玄祐念了许久的佛经,一时亦有了“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轻灵之感。 信步回了泓晖堂,只有元青坐在廊下打瞌睡等他。 元青一直在跟着他习武,也算耳聪目明,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揉着眼睛迎上来。 “爷这么晚回来,莫非还出府了吗?” 赵玄祐道:“陪祖母多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精神头这么好呢?” 赵玄祐眸光一暗,这样的精神头,他宁可祖母永远不要再有。 崔夷初的事,必须速战速决,让祖母眼不见心不烦才好。 元青看他阴沉的目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找补,赶忙给他端水。 正洗着脚,赵玄祐忽而想起一事:“之前让你们送去兴国公府的东西送了吗?” “啊?”元青愣了愣,回过神来,“爷是说那个瓶子?昨儿宋管家就差人送去了。” 昨日收到了那瓶子,今日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倒是挺沉得住气。 看来这兴国公的爱女之名,也只是说说而已。 赵玄祐擦了脚,打发元青出去了。 绕过山水描金座屏,看到空空如也的床榻,赵玄祐眼睛一眯,知道她回侧间去睡了。 也不知道该说她谨慎还是胆小了,又没说不让她睡这里。 赵玄祐吹灭了烛火,摸着黑往侧间走去。 这边的门虚掩着,他几步走到榻边坐下,玉萦早已睡熟。 赵玄祐贪恋着温香软玉,很快躺到了她的身边。 侧间里只有一扇小窗户,黑漆漆的,看不清人,他只能摸索着抬起她的脚。 玉萦终于醒了,娇嗔了一声“世子”。 都说一念成佛,一念入魔,读了一晚上的经文,既淡薄又宁静了,只碰她一下便彻底沉沦。 终归没有佛缘,注定要留恋红尘的。 第79章 中暑 赵玄祐这日起得颇早,照着从前的习惯耍了半个时辰的剑,又坐在暖阁里用了早膳。 等着他出门,映雪偷偷朝玉萦笑道:“今儿世子怎么没晚起?” “臭丫头!居然敢笑话我!”玉萦被她打趣,冲上去挠她痒痒,两人闹做一团。 玩笑过后,又坐在院子里做起了针线活。 还没到午膳时分,忽而有人闯到泓晖堂门前。 “赵玄祐呢?叫他出来!” 门口的护卫将他拦住,院里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抬眼。 “什么人啊?居然敢在泓晖堂闹事?”映雪忍不住嘀咕道。 “能被放进侯府的,定然是有身份的人。” “再有身份,也不能把世子的仇人放进来吧。” 玉萦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静静看着。 闯门的是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瘦削的身材、精致的五官,不同于赵玄祐的不怒自威,他哪怕动怒了,眼角眉梢里亦存了几分温文尔雅。 但只看一眼,玉萦就瞧出他跟崔夷初有几分相似。 是兴国公府的人? 早听说崔夷初是兴国公的掌上明珠,这在侯府里才关了两日,便有家人登门为她出头算账。 玉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放下手中针线,走到院门前道:“这位公子,世子这会儿还在衙门当差,不曾回府,还请去前院喝茶等候。” “他真不在?”对方原本怒气冲冲,听到玉萦耐心的话语,他的神情稍微和缓了些,“他不在,夷初总在吧,快带我去见她!” 果真是崔夷初的娘家人,看年纪,应该是她的兄弟。 玉萦神情不变,淡淡道:“请公子恕罪,我只是泓晖堂的丫鬟,不是在夫人身边服侍的,公子既是要登门拜访,还是去茶室等候吧。若是夫人愿意见公子,定然会派人去请的。” “别想糊弄我!我都在茶室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你们到底把夷初怎么了?” “二公子,二公子,”宋管家带着人从后头匆匆赶来,见那公子冲着玉萦大声嚷嚷,急忙挡在他的前头,“我已经派人去跟夫人通传了,只是她今日身体不好,不想见客。” “我不信!”那崔二公子原本生得白净,此刻却涨红了脸,一把抓起宋管家的领口,“夷初不可能不见我,你们到底把夷初怎么了?给我说清楚!” “夫人真是病了。” “哼,你们这些狗奴才,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一会儿说赵玄祐不在府里,一会儿说夷初病了。他不在府里是吗?我就坐在这里等。” 说着,他当真不顾地上的尘土,直接坐到了院门的正中央。 宋管家看着这位胡搅蛮缠的公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早上爷出门的时候特意吩咐过,崔夷初在府里的一切事情都不许往乐寿堂报,一切等他回府定夺。 倘若把人绑了扔出府去,肯定会惊动老太太。 他既然愿意坐在地上等,只要能安安静静地等,就随他吧。 “二公子既然不信我的话,在这里等吧。” 宋管家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家丁站到了那崔二公子的身旁。 “他谁啊?怎么坐在那里堵门?”元青这会儿从屋里出来了,见状有些生气。 玉萦道:“好像是夫人娘家的亲戚,说是等着见世子,宋管家允他坐在那里,咱们别管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说着她便招呼映雪重新坐回石桌旁边做袜子。 “啊?”元青糊涂了。 看那公子的衣饰打扮,很像是夫人的兄弟,那是世子的小舅子?这么一位贵客,宋管家让他坐地上等? 夫人跟世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夫人的陪房都被送走,接着夫人要闭门抄经文,又是那个奇怪的小瓶子,现在来了个坐院门口的公府少爷,太诡异了。 “出大事了!” 元青憋了一肚子的话,元缁又不在,只能跑到玉萦和映雪旁边坐下。 映雪也觉得那位崔家公子古怪,压低了声音道:“那人怎么说话凶巴巴的,感觉是来找世子麻烦的。” “他应该知道了夫人闭门抄经文的事。” “噢,怪不得,他刚才一直说想见夫人呢。” 元青心里有数,世子既然让夫人禁足,那自然不会让她见娘家人。 正想说话,忽而瞥见玉萦一声不吭。 “玉萦姐姐,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元青这么说,映雪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她是世子的身边人,定然知道内情。 “知道的比你们多一点,也多不了多少。” 这是实话,玉萦真不知道赵玄祐想怎么做。 昨儿赵玄祐在乐寿堂呆了那么久才回来,定然跟老太君说了很久的话,他们祖孙俩应该商量出什么对策了。 玉萦不想被他们俩盘问,索性不再说话,只专注做袜子。 针线活儿没她想的难,昨日紫烟教了,今日她就能试着做了,粗糙些,大抵能用。 正是大暑时节,热气蒸腾,玉萦和映雪坐在树荫下亦冒出薄汗。 想着进屋去拿扇子,余光瞥见门口坐着的人面红耳赤。 院门轩敞,周遭一棵树都没有,坐在那里直直晒着,怕是要中暑。 想了想,玉萦还是去倒了杯水。 她走到院门口,将那茶水递给那人。 “天太热,公子喝口茶吧。” 那人看了玉萦一眼,并未接茶,只微微蹙眉:“你是在赵玄祐身边做事的?” “嗯。”玉萦点了点头。 “你怎么长得有点像夷初啊?” 玉萦冷笑,她可不就是因为长得像崔夷初才被她买下来当替孕丫鬟的么…… “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夫人并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我像她。” 他愣了下,并不意外玉萦的话。 “夷初从小没受过委屈,觉得自个儿是最好的,难免过于骄傲,但她的心是好的。” 前头几句兴许还有理,最后这一句玉萦是拿命验证过的。 听到这话,玉萦明白,眼前这位公子恐怕不知道崔夷初婚前失贞的事,是真的义愤填膺冲到侯府来给崔夷初出头的。 玉萦懒得再废唇舌,他自己从托盘上拿了茶水,一饮而尽。 “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多谢姑娘一水之恩,我叫崔在亭,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兴国公府找我。” 崔在亭? 兴国公府的人虽然不怎么样,名字倒是都挺好听的。 玉萦神情淡淡,“公子不必客气,把杯子放回来吧。” “哦。”崔在亭想把杯子放回原位,却放在了托盘边上,杯子滚落到了地上。 玉萦伸手去捡,他也去捡,两人的手碰在了一处。 正在此时,玉萦瞥见了一道黑影,由远及近,转瞬到了近前。 第80章 醋意大发 来不及抬头,玉萦便见身旁的崔在亭被人一把拎起衣领,扯起来扔到一旁。 她低低惊呼一声,仰头便看到赵玄祐怒气勃然,眼中似有冰雪般冷厉。 那崔在亭本是一介书生,被赵玄祐这般甩出去,一时前胸后背都摔得生疼。 不过他竭力咬牙坚持,并未大声痛呼。 因见来人是赵玄祐,他忍着痛站起来,不愿在赵玄祐跟前丢人。 他捂着胸口,断断续续道:“赵玄祐,你、你可算回来了!我、我正好找你算账。” 赵玄祐压根没搭理他,只看向玉萦:“你没事吧?” 玉萦当然没事,刚才不过是在捡杯子而已,他发这么大脾气,是冲着崔在亭,还是冲着她? 莫非他以为她和崔在亭牵手了吗? 遂柔声回道:“奴婢无事,茶杯掉地上了,奴婢正想捡起来呢。” 说罢,玉萦将那摔在地上的杯子捡了起来。 没摔碎,但破了一个口子,往后泓晖堂里用不得了。 因她这句解释,赵玄祐的神情稍稍和缓,看向崔在亭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崔公子,你登门大闹,到底所为何事?” 玉萦拿着托盘和茶杯站在他身旁,有点意外他的冷漠反应。 不让崔在亭坐下说话,看样子是准备跟兴国公府撕破脸了。 料想宋管家也是知情,才由着崔在亭坐在地上晒太阳。 她有心听一听他们说话,并不着急进去,默默往赵玄祐身后站了一步。 “我要见夷初,带我去见她。”崔在亭也不傻,知道侯府的人一句真话都不会告诉他。 眼下他只想尽快确定崔夷初的安危。 赵玄祐道:“下人替你通传了吗?” “通传了,说是夷初病着,不肯见我,可我不信。” 赵玄祐此刻神情重新归于平静,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她不肯见你,与我何干?” 崔在亭闻言,嘴唇颤了颤,既怒又疑惑:“赵玄祐,夷初是你的妻子,你怎可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既然不关心她,那我今日带她离开。” 听到这里,赵玄祐已经确定,崔在亭对崔夷初的丑事概不知晓。 大约他把瓷瓶送去兴国公府后,崔在亭从兴国公夫妇那边听说了些只言片语,便着急忙慌地过来给她讨公道。 赵玄祐冷冷反问:“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带她走?” “我是她的兄长,我当然能管她的事。”崔在亭答得理直气壮。 “崔夷初双亲尚在,世子是她嫡兄,谁来侯府要人都可以,只是轮不到你这个庶子。” 崔在亭听到这话,面色泛白,只是他不是为自己受到的羞辱而生气,而是直到此刻,赵玄祐终于亲口确认他跟崔夷初之间出了事。 他眼底隐隐有怒意,袖子之下双拳紧握。 “赵玄祐,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玄祐自然看到他握着拳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他是赵玄祐,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想跟他动拳头。 他看着崔在亭,忍不住轻笑一声。 在战场上多年踏血而行,敌人听到他的名字都是闻风丧胆,倒是很久没人在他跟前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了。 他风轻云淡道:“此事兴国公和国公夫人最清楚不过,你何必问我?不过,你既登门,不妨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崔在亭想起今日一早去父亲书房的时候,他和国公夫人的确争吵得厉害,他也是在他们吵得大声时才听到了夷初的名字。 只是在他进去后他们便闭口不言,他怎么问他们都不说话,他怕夷初出事,这才冲到靖远侯府来确认。 “你要我带什么话?” 赵玄祐道:“让他们尽快想好如何向侯府赔罪,想清楚了便可来侯府接人,我自会休妻。” “你说什么?”崔在亭惊愕地看向赵玄祐,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什么赔罪?什么休妻?” 赵玄祐不再多言,径直往泓晖堂里走去。 崔在亭想要追上去,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住。 那些护卫都是跟着赵玄祐历练多年,武功高强,很快将他狠狠钳制住。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玉萦见他大吵大闹,遂走上前劝了一句:“崔公子,世子的话说得很清楚,一切是非曲直回府问问就知道了。你也不必担心夫人,侯府是明理之家,不会将夫人如何的。” 她是想将崔夷初碎尸万段,但她很清楚,赵玄祐不会,叶老太君更不会。 崔在亭原本情绪激动,满心愤懑,听到玉萦这话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看向玉萦,轻声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玉萦摇了摇头。 “夷初不会做什么错事的。”他喃喃道。 其实他心里也意识到了,倘若夷初没有理亏,父亲和嫡母又怎么可能在书房吵成那样? 宋管家匆匆赶了过来,见崔在亭呆若木鸡地被护卫架着,干咳了两声:“二公子,我派一顶轿子送你回府吧。” 旁边两个家丁不由分说把崔在亭接了过去,半扶半架地送出府去了。 玉萦端着托盘回屋,赵玄祐正在喝茶,见状道:“他又不是府里的客人,奉什么茶。” “没给茶,只是一杯水罢了。”玉萦见他一脸窝火的模样,把托盘放在一旁,走上前道,“爷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早?” 赵玄祐不置可否,目光晦暗不明。 还能是为什么,崔在亭一到,宋管家就派人去中书省给他报信了。 因怕惊动老太太,他连衙署里的午饭都没吃就赶回来了。 玉萦实在不明白他在气什么,只好道:“奴婢先服侍爷更衣吧,映雪已经去厨房命他们准备了。” 往常赵玄祐是不在家吃的,临时回来,又得过去吩咐一番。 赵玄祐平常都是自己换衣裳,听她如此说,便点了头进了里屋,伸手站着由她服侍。 玉萦如今做这些也算轻车熟路了,很快替他卸下官服,搭上轻薄透气的常服。 比起夜里朦胧的绰约风情,白日里的玉萦显得明艳婉转。 她双眸沉静,为他整理腰带时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实妩媚动人。 第81章 你在意他? 他静静注视着她,直到她为他整理好了腰带和衣袖抬起头来,依旧舍不得挪开目光。 她身上有香甜的味道传来,眸色渐渐暗浓。 “带了什么香囊?” “奴婢没用香囊,”赵玄祐不喜欢香气,泓晖堂里不焚香,下人们也都不佩戴香囊。 话一说完,玉萦想起了什么:“应是浣衣娘子替我熏了衣裳。” 叶老太君和崔夷初都是喜欢用香的,所以浣衣房会在洗干净衣裳后额外用香料熏一熏。 映雪说了,玉萦如今是府中公认的得宠之人,许多事无需开口,旁人自会帮忙。 她的衣服拿去浣衣房,不消说,定然有人熏衣。 “我会跟她们说说,往后不要熏……” “这味道挺好闻的。”赵玄祐说着,忍不住又吸了一口。 淡淡的甜香,还带着一点她身上的气息。 赵玄祐忍不住抬手拥住她的纤腰。 玉萦知道他在想什么,脸羞得通红。 夜里也就罢了,这还是大白天的,于是她软声道:“厨房那边应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爷去暖阁里用膳吧。” 赵玄祐没有说话,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低下头,额头便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离得太近,鼻息彼此交织。 玉萦正想着如何推脱,听他低沉道:“你饿了?” 该怎么说呢? 都要午膳的点了,玉萦自然是饿了,他能回来吃,今日必定吃得丰盛。 他的语气晦暗不明,显然不是在问吃食。 玉萦着实不想回答,让他称心如意。 于是,她仰起头,带了些娇软的恼意回道:“奴婢不饿,爷快去暖阁吧。” 听出她不乐意了,赵玄祐眸中闪过先前回府时见到的那一幕,玉萦蹲在崔在亭身边,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处。 他冷哼一声,捏住她的下巴,再不给她回绝的机会,径直抱她上榻。 - 映雪领着厨房的人过来上菜时,看见房门紧闭,顿时有些迷惑。 刚才见世子回来,她怕耽搁主子用膳,匆匆跑去厨房张罗。 午膳虽然也会开火,但老太君平素吃得清淡,荤菜也用得不多,备的几道菜都不合世子口味,秦嫂子便立刻支锅做了几道热炒。 好不容易置办齐了,怎么关门了? 映雪满腹狐疑地看向廊下的元青和元缁。 元青神情古怪不肯说话,元缁笑道:“等等吧。” “也好,反正天热,菜不会凉。” 元缁想了想,干咳了两声:“端回厨房热着吧,今儿上午事特别多,爷累着了就先睡一觉,回头起了再说。” 说到起床,映雪一下就明白了。 世子还真是离不得玉萦姐姐,大白天的都忍不住。 不过,这些事他们泓晖堂的人知道可以,院外的可不行,她急忙回头,吩咐厨房的人先回去。 “告诉秦嫂子,再给世子炖个肉汤补补。” 元缁果然没说错,等到屋里喊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映雪昨日特意请教了母亲,在此种情况该如何伺候,这会儿正顶用了。 她急忙端了水盆进去,拧帕子给坐在榻边的赵玄祐擦脸净手。 大中午的,赵玄祐出了一身汗,光是擦手擦脸可不行,又让元青打了几桶水去隔壁屋子冲凉。 榻上只剩下玉萦,映雪顿时没那么紧张了。 “玉萦姐姐,我帮你擦一下背。” 都是女子,倒没什么难为情的。 等到玉萦收拾干净出来,赵玄祐早已坐到了暖阁里用膳。 元缁正好从暖阁出来,笑道:“玉萦姑娘,爷让你去暖阁侍膳。” 侍膳? 玉萦心里翻了翻眼睛。 她这腰酸腿软的,刚侍奉了那么久还不够,还得给他侍膳? “知道了,这就过去。” 玉萦腹诽着进了暖阁,赵玄祐瞥她一眼,见她眉眼中挂着恼意,反而微微得意。 “坐下吧。” 还算有点良心。 玉萦依言落座,不过不敢放肆太过,先拿了一双筷子替他布菜。 秦嫂子重新回到侯府厨房的第一把交椅,着实非常卖力。 桌子上除了有给叶老太君准备的板栗鸡汤、酸菜山笋、白油鱼片,又令给赵玄祐做了醋溜肉片和油炸金虾,还有一道蒸鹅,想是给赵玄祐备的晚膳,这会儿提前端上来了。 玉萦依着赵玄祐的喜好给他夹了只鹅腿,又添了几只金虾。 赵玄祐看得出她胳膊没力气,善心大发:“自己吃吧。” 正合玉萦的心意,不过她最是乖巧温柔,给他舀了一碗鸡汤后,才拿起筷子开始吃。 本就误了吃饭的时辰,又被他拉着做了累人的活儿,玉萦饿慌了。 往后顾不上给他布菜,自己吃得心满意足。 等到映雪带人掀帘进来收碗的时候,桌上的碗碟空了大半。 等到仆妇们收碗退下,玉萦起身给他泡了消食的普洱茶。 赵玄祐啜了口茶,缓声问:“我回来之前,那崔在亭可曾说过些别的?” “没说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想见夫人,想知道侯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宋管家什么都没告诉他。” 赵玄祐冷笑:“崔家的人,倒好意思来问我。” 回想了下今日崔在亭的表现,玉萦对他虽无什么好感,但能感觉到他跟崔夷初并非同类人。 “那位崔公子跟爷熟悉吗?” “不熟。” 初代兴国公是谋臣,靖远侯府却是武将,原本就是不对路的,两家素无往来。 赵玄祐之前只见过兴国公和世子几回,崔在亭是在他和崔夷初婚礼的时候才见到。 这么一提,赵玄祐倒是想起了当初他去公府接亲的时候,崔家那些男丁堵门,这个崔在亭频频为难,给他出了不少掉书袋的难题,生僻得很,好在侯府藏书丰富,他杂学旁收了不少,才一一化解。 “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书呆子?” “书呆子?”玉萦不得不佩服起赵玄祐看人的眼光来,她想了很久怎么形容崔在亭的气质,都没想出合适的,没想到赵玄祐简简单单就说了出来,“那位崔公子说话的确有几分呆气,跟夫人不一样。” “他是兴国公的庶子,很小的时候就被撵去山里的书院求学了。” “哦?” 这倒有些奇怪,既是早早离京,怎么会跟崔夷初那般兄妹情深呢? 见玉萦蹙眉深思,赵玄祐心中不免触动。 “你很在意他?” 第82章 对她双标 在意吗? 玉萦的确有些在意崔在亭,但她不是好奇他这个人,而是好奇兴国公府亲眷关系。 崔在亭是真在意崔夷初这个妹妹,可崔夷初这种人,有人会真心待她? 但看赵玄祐的眼神,显然不想知道这个。 她弯唇一笑:“奴婢不是在意他,只是从前听说过兴国公的宠女之名,这崔在亭常年不在京城都能知道消息,兴国公和国公夫人应该也知道了,他们怎么不登门问询,反倒是这么个呆里呆气的二公子来了。” “要面子呗。” 赵玄祐轻哼一声,他当然明白兴国公夫妇为何能沉得住气。 之前算计他的时候他们不觉得有愧,如今被他知晓了内情,他们倒要脸面了。 今日他特意让崔在亭回去传话,也是看中了崔在亭的呆气。 这书呆子一定能把他的话带回去,且硬逼着兴国公夫妇来侯府处理此事。 祖母平稳接受了此事,赵玄祐此刻全无顾忌,只想尽快解决掉崔夷初这个毒瘤。 他实在不想让那女人多顶着发妻名头一日。 “崔在亭看着有些傻气,他既然知道世子有休妻之意,一定会催促着兴国公处理此事。也不知道几日能过来。” 听着玉萦的话,赵玄祐瞥向她一眼。 她看着乖巧柔顺,其实聪慧伶俐,一点就透。 “怎么着他们也会再拖延两三日吧。” 感觉到赵玄祐审视的目光,玉萦垂眸,轻声道了句“如此”便不再多言。 赵玄祐端起茶啜了一口。 老实说,赵玄祐并不喜欢有心机的女子。 倒不是越笨越好。 他希望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女子是一个善良、简单的人,彼此间没有试探、揣测,也没有算计和利用。 为何对玉萦会宽容些呢? 大概她是通房而已,与她在一起,只需要欢愉便可,无需任何顾虑。 赵玄祐放下茶杯,忽而倾身过去,熟稔地抱住了她。 - 兴国公夫妇果真如赵玄祐所料,在崔在亭离开后的第三日登门。 赵玄祐听了宋管家的呈报,刻意又多看了几卷文书,这才让人把他们请到泓晖堂来说话。 兴国公府人丁兴旺,来侯府的阵仗极大,除了兴国公夫妇以外,膝下的四位公子悉数到齐,呼呼啦啦在泓晖堂里占了一半地方。 人虽多,赵玄祐却不怕他们势众。 元缁和玉萦留在屋里服侍,分别站在赵玄祐的两旁,他们俩都是知情的人。 赵玄祐并未起身迎接崔家众人,而是开门见山道:“我的要求,想必贵府二公子已经带到了吧?” “赵玄祐,你别太过分!”崔府三公子见赵玄祐丝毫不把自己爹娘放在眼里,既不请座,也不看茶,实在忍无可忍,“这里站着的是你的岳父岳母。” “看样子你们还瞒着呢?”赵玄祐冷笑,“既然自称我的岳父岳母,那这里站着的都是自家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崔夷初婚前失贞,此事岳父岳母打算如何处置?” “你!”兴国公夫人陶氏攥紧了手,脸色骤变。 当年崔夷初出事,是她和兴国公亲自带着心腹处置的,干干净净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这回东窗事发,他们只将事情告诉了兴国公府世子一人,崔在亭等三个兄弟并不知晓。 此时赵玄祐将崔夷初婚前失贞一事揭露出来,即便将她顺利接回家,往后在家里也难以立足了。 “怎么可能?”崔在亭大喊道,“夷初平常只喜欢读书写字,除了进宫为公主伴读,甚少出门,怎么可能婚前失贞?” “是不是真的,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你的爹娘。”赵玄祐杀人诛心,冷笑道,“当然了,我早提醒过你,你不过是一介庶子,人家根本不会告诉你。” “够了,玄祐。”兴国公终于开了口。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虽然脸上有些细纹,但看五官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个美男子,崔家的孩子模样出挑,都是比着他的模子长出来的。 “兴国公有何指教?”赵玄祐哪里还肯承认他是自己的岳父,若非崔夷初还在府里,他压根不会让这些人再踏进靖远侯府一步。 兴国公先看向那三位不知情的崔家公子,低声道:“事出有因,回府我再跟你们细说。” 对上赵玄祐眼中嘲弄的目光,兴国公还算沉得住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哪怕赵玄祐人证物证都拿不出来,抵赖却根本没有办法。 赵玄祐既已确认崔夷初失贞,崔夷初已然无法在侯府立足。 他只能尽力平息此事,将此事压在靖远侯府之内,又或者说,压在这泓晖堂之内。 他今日把他们喊过来,无非是想羞辱他们一番。 左右这屋里大部分都是姓崔的,忍过这一日之辱便好。 “世子,你待如何?”兴国公强自镇定道。 “崔在亭没把话说清楚吗?第一,我要休妻,第二,你们要诚恳赔礼,平息我的怒火。” 陶氏闻言,顿时怒道:“你都要休妻了,还要怎么样平息怒火?” 赵玄祐还未开口,叶老太君的身影出现在了泓晖堂的门口。 “哼,崔夫人说得真奇怪,你们把一个失贞女子嫁到靖远侯府来当主母,你觉得光是休妻就足够了吗?当初你们是怎么哄骗成国公府老太君过来游说我的,她知不知道崔夷初失贞之事,你们今日若是说不清楚,我会亲自去成国公府问清楚。” 叶老太君字字句句,有力地回击了陶氏的无理取闹,言语中也有了威胁之意。 倘若兴国公府不拿出诚意赔礼,势必全京城都会知道崔夷初失贞之事。 “祖母。”赵玄祐叮嘱了宋管家不要惊动叶老太太,不过她老人家来得这么快,定然也有所安排。 毕竟,府里的老家人都是她一手提拔的。 陶氏听了叶老太君的话,丝毫没有畏惧之意,竟反过来威胁起来:“夷初的事涉及宫中,靖远侯府若是宣扬出去,只怕引火烧身。” 叶老太君出身安宁侯府,又在靖远侯府做了几十年主母,见惯了朝野震动、风云变幻,岂会被区区“宫里”两个字吓唬住,听到这种话只觉得好笑。 “侯府只知道崔夷初婚前失贞,至于与她有染之人是不是宫里的人,我一无所知,玄祐一无所知!倘若哪天传出宫里贵人的闲言碎语,兴国公府只会死在靖远侯府的前头!” 第83章 跪地赔罪 陶氏没想到叶老太君一把年纪了,竟依旧精明强悍,一时变了脸色,无话可说。 兴国公依旧强自镇定,朝叶老太君恭敬行礼。 “老太君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安好?” “好得很,倘若不是你们刻意算计我孙儿、羞辱侯府,我这老太婆还能再多活几年。” 赵玄祐明白叶老太君是在跟他们打机锋,但他更知道,祖母身为此事所忧,好些日子不得安寝了,对他们的愤恨愈益加深。 “那日在亭回府,说玄祐一要休妻,二要赔礼,此话可还作数?” “当然。我可不是那等背信弃义、口蜜腹剑之辈。” 兴国公知道赵玄祐在气头上,字字句句都在辱骂他们,但此事的确是他们理亏,无论赵玄祐想怎么做,他们只能依从。 “世子,我们今日登门,的确是为了诚恳赔礼,只是休妻一事……” 赵玄祐扬起下巴,眯起了眼睛。 “能不能改为和离?” 赵玄祐不怒反笑,事到如今,兴国公府再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他都不会意外。 “当初崔夷初风风光光嫁进侯府,依你之见,能改为纳妾吗?” 兴国公忙道:“我当然不会让你吃亏。” “是吗?”赵玄祐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一旦露出杀意,绝非常人能够应对。 饶是兴国公竭力镇定,脸上的血色亦在这一刻一分分褪尽。 一直沉默的兴国公府世子崔在舟终于在此刻开了口:“当初你下了重聘迎娶夷初,这些聘礼我们会如数奉还,夷初的陪嫁亦并不单薄,这些可以全部留在侯府。当初的婚事是爹娘和夷初一时糊涂,你要怎么赔礼我们都愿意,只希望你能放夷初一条生路,允她和离回家。” 玉萦眸光动了动,心中有些讶然。 兴国公府的人她只接触过崔夷初,在她看来,能养出如此恶毒的女儿,兴国公府必然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但她的兄弟竟然看起来是讲理的人? 或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罢。 叶老太君闻言,亦看向了赵玄祐。 崔夷初婚前失贞罪大恶极,但她已经嫁到了侯府,倘若此事传扬出去,不止她没法做人,赵玄祐也会沦为笑柄。 刚才威胁陶氏的那些话只是威胁而已,靖远侯府绝不会张扬此事。 崔在舟提出的条件的确不错。 赵玄祐当年是下了重聘,但崔夷初身为兴国公爱女,嫁妆的确非常丰厚。 赵玄祐若是休妻,高门定会议论不休,说不定会有人听到什么风声,但若是和离,在旁人眼中就缓和得多,没有那么多刨根问底儿。 不过,这是玄祐的事,她不想越俎代庖替他定了,只征询地看向他,让他自己拿主意。 感受到叶老太君的目光,赵玄祐知道,祖母认为应该见好就收了。 可只是一份嫁妆补偿,如何能平息他的怒火。 崔在亭见兄长说动了叶老太君几分,亦劝道:“夷初的确犯下大错,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们只求侯府能给她一条生路。” “想怎么样都可以?”赵玄祐冷眼问道。 兴国公与陶氏面面相觑,崔在舟亦蹙眉,倒是崔在亭着急应下:“是,只要你答应和离,我们什么要求都照办。” 玉萦亦在此时望向赵玄祐。 依她所见,侯府富裕得很,赵玄祐根本不在乎钱财。 崔在舟提出的这个条件,对旁人或许极具诱惑,赵玄祐绝不会动心。 但他会怎么样呢? 要杀崔夷初他早就杀了,他只是想休妻而已。 在屋里所有目光的注视下,赵玄祐缓缓开口:“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你们既无荆棘,便跪地赔罪吧。” “你放肆!”陶氏闻言,大惊失色。 兴国公是世袭一等公爵,而她是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即便进宫,他们俩也只拜帝后。 赵玄祐区区一个四品官、一个侯府世子,居然要他们跪地赔礼? 兴国公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发白,显然在听到赵玄祐这个提议的时候亦怒火攻心。 叶老太君亦是诧异地看向赵玄祐,但并未发话。 崔家几位公子,惊诧得目瞪口呆。 跪地赔礼?玉萦眸光一动,的确是赵玄祐会做的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崔在亭先开了口:“赵玄祐,我可以替夷初跪地赔罪,但爹娘辈分比你高,你若让他们向你下跪,恐怕会折你自己的寿!” “诅咒我折寿,你这是赔礼还是威胁?”从那日把白瓷瓶送到兴国公府的那一刻起,赵玄祐就已经跟他们撕破了脸,根本不会再留半分余地,“你们不答应也好,左右一份嫁妆而已,我根本不稀罕。” “不错,直接写休书吧,”叶老太君亦恨兴国公府的人,不过她也觉得让兴国公夫妇给赵玄祐下跪有些不太妥当。 嫁妆她也不图了,赶紧休妻讨个安宁得了。 赵玄祐却道:“休书我也不想写了。如今我留任京城,边塞那座侯府便没有主人了,我打算明日派人护送夫人过去居住,至于能不能平安抵达,我就不知道了。” “赵玄祐,你!” 这是完完全全的威胁! 崔在亭闻言,红着眼向他跪下:“赵玄祐,我求你放过夷初!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兴国公府对不起你,这罪我来赔!” 他说得赤诚,只是赵玄祐面色清冷,不为所动。 从兴国公夫妇决定将崔夷初嫁到侯府来的那一刻,就没想过给赵玄祐留半分颜面。 他们今日登门赔礼,不是真心觉得愧疚,而是为了兴国公府的颜面和尊荣。 事情到了这一步,世子崔在舟犹豫片刻,亦跟着跪了下去。 他是兴国公府嫡长子,他一跪,另外两个也跟着跪了。 赵玄祐的目光,只看着兴国公夫妇。 崔在舟见他还不肯罢休,握紧了拳头道:“我爹娘的大礼,你当真受得起吗?” 赵玄祐昂起下巴,冷淡袖手,姿态居高临下。 “行不行礼是你们的事,受不受得起是我的事,你们无须多虑。” 第84章 何为羞辱 崔家三公子忍不住道:“你想要跪地赔罪,我们几个人都跪地赔罪了,到这一步你还是不肯收手吗?” “冤有头,债有主,”赵玄祐不疾不徐,眸色冷沉,“当初谁设计我,让我娶了崔夷初,谁就跪地赔罪。” 看着齐齐跪在地上的崔家三兄弟,他又冷笑:“我没让你们跪,你们要争着向我下跪,我拦得住吗?” 玉萦站在一旁忍俊不禁。 这人当真狡猾,平常话不多,没想到如此能言善辩。 “赵玄祐!”崔家三公子一时被他气结,缓了片刻才倏然站起来,“你耍我们?” 说着,他伸手把身旁的崔在舟和崔在亭拉起来。 “别跪了,他压根就没想放人!” “我没答应你们什么,”赵玄祐泠然道,“我只告诉你们,罪魁祸首跪地赔罪,这是让我消气的唯一办法,跪与不跪,你们自行决定。 ” “世子,万事好商量,你何必非要羞辱我爹娘?”崔在亭道。 “羞辱?你跟我谈羞辱?”赵玄祐不怒反笑,“你们家隐瞒崔夷初失贞把她嫁过来的时候,可曾想到过我会受到什么样的羞辱?” 赵玄祐几句话,便令崔在亭哑口无言。 “哼。在我看来,你们今日受到的羞辱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当初把崔夷初嫁到靖远侯府,是兴国公一手策划,公府里来了那么多陪房,将侯府闹得乌烟瘴气不说,直到崔夷初生辰那日,依然在帮着崔夷初算计自己。 倘若他孑然一身,他恨不得将他们所有人除之而后快。 “好,我给你赔罪!”重压之下,陶氏终于屈服,咬牙太过用力,连嘴唇都没有半分血色。 “娘!”崔在舟急忙阻拦。 陶氏看向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她苦笑道:“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倘若就此退去,之前那些煎熬便白做了。” 她双膝一屈,眼中一丝生气都无,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除了赵玄祐之外,屋里所有人都面露诧色,连叶老太君都有些意外。 崔家固然阴谋算计,但赵玄祐是晚辈,他要兴国公夫妇跪地赔罪,实在不合礼法。 哪怕此事闹到了公堂上,嫁妆聘礼都能讨回来,崔夷初哪怕会浸猪笼,但绝不可能让兴国公夫妇跪地赔礼。 兴国公既是一等公,又长赵玄祐一辈,跪地实在违背伦常。 “你说你要罪魁祸首跪地赔罪,我告诉你,我就是罪魁祸首,是我打听到你年近弱冠还没定亲,是我去成国公府老太君那边请她出面搭线,崔家跟你们侯府素无交情,我原是抱着一试的态度,谁知进展得出奇顺利,叶老太君见了夷初就非常喜欢,是你们家媒婆登门的时候,公爷才知道此事,他不乐意,夷初不乐意,是我极力促成此事。” 崔夷初么? 赵玄祐又想起当初洞房花烛夜的场景。 他期待地拿喜棍挑起喜帕时,坐在榻边的新娘子跟此刻陶氏的表情很像,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 也是在喝合卺酒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才和缓了些。 赵玄祐终归忘不了她最初的那个表情。 即便后来崔夷初百般温柔,此事已成心魔。 见赵玄祐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陶氏继续道:“至于你送回来的那个瓷瓶,也是我安排人准备的。” “兴国公不知情?”赵玄祐反问。 瓷瓶里装的是人血,不是鸡血、鸭血,陶氏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准备新鲜人血? 世子崔在舟听出赵玄祐的怀疑,站了出来。 “那个瓷瓶是我准备的,只是我不知道娘要派什么用场。” 赵玄祐眸光一闪,唇边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这么说,国公夫人一个人便把侯府耍得团团转了?” 崔在舟道:“是兴国公府对不起你,我娘是主使,她按你的要求跪地赔罪了。你觉得她是一介女眷没有分量,我们兄弟三人都给你跪过了,我是公府世子,我跪地赔罪了,我总够分量代表兴国公府了吧?” 赵玄祐沉眉不语。 叶老太君看着他的神情,在心中微微一叹。 当初她相中崔夷初,除了她模样好、家世好,也是因着言行举止皆是温婉娴雅。 玄祐的婚事迟迟未决,京城高门的待嫁少女,大多比他小四五岁,心性未定,很难沉得下心在京城给他理家掌事。 崔夷初倒是意外的合适。 也是因着自己一时不察,遭人算计,才闹到如此地步。 她惯常礼佛,从来都想得都是饶人处且饶人,可她劝玄祐宽恕了他们,谁又来帮玄祐呢? 他怕自己担忧,再多的苦也是往自己肚里吞。 “世子,今日种种,皆是我兴国公府的过错,还望你宽宥。”沉默许久的兴国公终于开了口,拱手作揖,朝赵玄祐行了一个大礼,“夷初的嫁妆不必退还,侯府送来的聘礼我双倍奉还。” 赵玄祐当初下的是重聘,倘若兴国公府不能拿走嫁妆,还双倍退还聘礼,着实能让他们伤筋动骨。 看出祖母眉宇间的不忍,赵玄祐亦决定暂且收手。 “既如此,今日便写好和离文书,签字画押后,你们可以带走崔夷初。” “好!”兴国公没有犹豫,他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陶氏。 陶氏养尊处优数十年,几时跪过这么久,腿软得站不直,勉强倚着儿子站着。 妻子和儿子都向赵玄祐下跪赔礼,即便兴国公没跪,兴国公府在靖远侯府跟前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但无论如何,赵玄祐没有休妻,答应与崔夷初和离,兴国公府好歹还能在京城里立足,公府里的公子姑娘还能正常婚嫁。 赔的那些银子固然多,但公府那么多产业,等几年总能赚回来。 赵玄祐道:“玉萦,为公爷伺候笔墨。” “是。” 玉萦去书房里取了一套笔墨纸砚,放在正屋的桌子上。 “公爷,请。” 兴国公肃容走上前,只是从玉萦手中拿过毛笔时,看清了她的样貌,稍稍愣了一下。 第85章 风水轮流转 感受到兴国公的打量,玉萦亦有些奇怪,她把毛笔举起来了些,温声提醒:“公爷?” 兴国公收回目光,接过笔开始写和离书。 他文采不错,擅长书法,很快写好了,一式两份。 写明了公府不带回嫁妆,并将聘礼在一个月内双倍奉还,从此以后,两人各自安好,婚嫁自由。 兴国公先签字画押,再由玉萦送到赵玄祐跟前。 他看了一眼和离书,剑眉紧绷。 当初写婚书时有多期盼和愉悦,此刻看和离书时就有多嫌弃和恶心。 为了不耽误三书六礼,他从军中疾驰回京,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所有的珍视和尊重,不过是被人愚弄和算计的可笑故事。 藏在袖中的手遽然握成拳! “世子说过,今日我们便可带走夷初。”崔在舟提醒道。 赵玄祐瞥他一眼,眼神锋利沉凝:“放心,我比你更着急将她扫地出门。” 这一刻,他的话语中丝毫不掩饰反感情绪。 崔在亭闻言却是蹙眉,朝赵玄祐拱了拱手:“世子,和离书既已签好,你和夷初便没有关系,各自安好,往后还需口下留情!” “你放心,既签了和离书,两府恩怨就此分明。玉萦,去听雨阁把崔氏带过来吧。”叶老太君一直没有干涉赵玄祐处理此事,但见赵玄祐动怒了,便开了口缓和一下。 她心疼赵玄祐,但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崔夷初失贞之事涉及东宫,的确不宜张扬,也不能张扬。 凡事要往前看,凭赵玄祐在朝中的声势,再娶不难。 送走这个丧门星,好好娶一门贤妻,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是。”玉萦恭敬应下,往外走去。 映雪和元青一直站在廊下,隐约听得到里头说话的声音,什么“和离”、什么“下跪”,又听得不太分明。 见玉萦走出来,忙上前道:“怎么样了?” “世子让我去听雨阁把……”本来想说夫人,一想到签好的和离书,玉萦改了口,“把崔氏带过来。” 崔氏? 映雪当下回过神来了,元青还迷迷糊糊的。 “我陪姐姐过去吧。”映雪道,“听雨阁里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也好。” 见她们俩往外走去,元青忙追上前去。 “我也过去帮忙。” 玉萦摇头:“泓晖堂这边只有元缁伺候可不行,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不过,你叫两个护卫跟我们过去吧。” 能够和离,是兴国公府众人又下跪又赔钱争取到的结果,但崔夷初自视甚高,未必会觉得满意。 她对玉萦早有杀意,见玉萦去了听雨阁,万一想闹个鱼死网破…… 上辈子死在崔夷初的算计里,这辈子不得不防。 在泓晖堂呆的日子尚浅,玉萦跟护卫们只是混个脸熟,不知道名字什么的,更不好发号施令。 元青却不一样,他开口合适。 “段成,于鹏,你们俩跟玉萦姐姐去听雨阁走一趟。” “是。”护卫应得痛快,当即跟在玉萦和映雪身后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玉萦顿住脚步,对护卫道:“一会儿去了听雨阁,崔氏乖乖跟出来就罢了,倘若她有什么过激举动还请两位制一制她。” “崔氏?”他们尚不知泓晖堂里发生了什么事,诧异地看着玉萦。 玉萦平淡解释道:“刚才世子与兴国公府签了和离书,往后崔氏与侯府再无瓜葛,兴国公府今日要带她走,咱们得完好无缺地把她带到泓晖堂,崔氏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便耽搁了世子的大事。” 崔夷初被禁足在听雨阁的事这几日传遍了侯府,这两个护卫也清楚。 听到玉萦说他们和离了,他们固然意外,但并不惊奇。 “如此,姑娘放心,等会儿去了听雨阁,我们会仔细留意着。” “有劳了。” 特意叮嘱过后,玉萦终于安心。 一行人到了听雨阁,因见玉萦打头,护卫压阵,守门的婆子便起身道:“有什么吩咐吗?” “世子命我们将崔氏带去泓晖堂。” 婆子闻言大喜,嘴里不停嘀咕道:“可算是处置了,成天的不消停,再关下去,我看这听雨阁往后都砸得没法住人了。” 玉萦略有耳闻。 崔夷初被禁足后天天砸东西,时不时地要骂赵玄祐,逼得宋管家让人拿布条堵了她的嘴才老实下来,只拿花草泄愤。 说话间,婆子将院门打开。 听雨阁是侯府里的幽静之所,院子里一向繁花似锦,这一进去,满院都是踢翻的花盆、拔掉的花草。 草木离了土,全都干枯在那里。 玉萦在花房做事久了,见到崔夷初如此糟蹋花草,心情顿时一沉。 映雪见状,便当先往屋里走去。 “崔氏出来,世子有请。” 屋里没有人应声,只有一个人匆匆跑出来,便是一直留在听雨阁服侍崔夷初的宝钏。 她站在廊下,目光越过映雪,直直落在玉萦身上。 “怎么是你?” 玉萦将眸光从一地的花草挪向宝钏,淡淡道:“崔氏呢?叫她出来。” 宝钏被关了数日,原是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没精打采,此刻遇见玉萦,她忽而来了精神。 “玉萦,你什么身份?夫人什么身份?怎么敢口出狂言?” 到了这时候,玉萦怎么会跟多费唇舌,她对身后的护卫道:“去屋里把崔氏带出来。” “是。” 既已和离,便不是侯府世子夫人,而是滞留在侯府的不速之客,无须守什么男女大防。 话音一落,两个护卫快步朝屋里走去。 宝钏大惊失色:“你们干什么?不得无礼!夫人正在休息。” 她想往里闯,映雪伸手去拉住她。 宝钏极力挣扎着,守门的婆子是认识映雪的,又极有眼色,忙上前帮忙,一左一右将宝钏死死拉扯住。 护卫们都是跟着赵玄祐打过仗的,办事手段非寻常家丁可比,片刻后将崔夷初从屋里架了出来。 宝钏没有撒谎,崔夷初的确在休息。 她成日的骂,成日的砸,在听雨阁里过得日夜颠倒,半夜嚎丧,白天睡觉。 此刻她在睡梦中被人拉扯了出来,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 玉萦看到这幅画面,莫名有些眼熟。 当初她被邢妈妈从榻上拉扯起来的时候,崔夷初是坐在乐寿堂里冷眼旁观的看客。 风水转得挺快,这还不到一个月,崔夷初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而玉萦成了看戏的那一个。 第86章 陪嫁留下 “夫人!”宝钏见她这般狼狈,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望着她们主仆情深的模样,玉萦心中一片冰凉。 她们看起来是人,也有人的情感,可利用玉萦、杀害玉萦的时候,为何没有半分人性呢? “带走。”玉萦淡淡道。 感受到胳膊上抓握的力道骤然加大,崔夷初吃疼起来,残存的困意荡然无存。 “玉萦!” 看到站在听雨阁里颐指气使的玉萦,崔夷初大怒,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恨不得将她生吞。 可惜她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抓着,压根动弹不得。 “你这贱人,居然敢这样对我?” 玉萦哂笑,“觉得丢人吗?被男子从被窝拉出来,的确丢人,不过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更丢人的事情都做过,有什么可怕的。” “你在说什么?”崔夷初怒不可遏,掌心却因为心虚冒出了冷汗。 她那些丢人的过往,被爹娘处理得干干净净,侯府里唯一知道的人就是赵玄祐。 难道赵玄祐告诉了玉萦? 玉萦缓步走近她,压低了声音道:“我是说,你做过的那些丑事全都抖露出来了,你的三位哥哥知道后羞愧难当,这会儿正和你的亲娘一起在泓晖堂向世子跪地赔罪呢。” “你胡说!我娘怎么可能……”崔夷初铁青着脸,怒目看着玉萦,口中的话语却打颤着没法说下去。 倒是宝钏这时候比她清醒些,忙道:“夫人不必担心,公爷他们来救夫人了,夫人往后不必憋屈在这里了,这是好事。” 好事吗? 事情败露,赵玄祐必不能容她,留在侯府只有死路一条,倘若回府……家里人都知道她的事情……往后在家中该如何立足? 崔夷初的脸上青色和白色交杂,就那么愣愣抬着头,死死盯着玉萦。 玉萦不偏不倚地对着她的眼睛,丝毫没有畏惧。 “映雪,去屋里给崔氏拿件衣裳,毕竟是从侯府撵出去的,太过狼狈也会被人说闲话。” 说话的同时,玉萦终于明白从前崔夷初说话总是轻描淡写的,那并非出自修养和品德,而是地位和尊荣带给她的权力。 原来,上位者是用这样的心态看待她的。 “好。”映雪应声,快步走进屋。 自打玉萦说了她的家人正在向赵玄祐跪地求饶后,崔夷初就像是被鬼怪摄走了魂魄一般,呆若木鸡。 映雪从柜子里取了一件蜜合色衫子,一条杏红色湘裙,直接套在她的寝衣外头。 那条湘裙还是前阵子赵玄祐从宫里拿出来的,崔夷初得了两匹,立刻便命人做了衣裙,一直不曾穿过,没想到头回穿着竟是今日。 因见崔夷初披头散发,映雪又拿了根金簪替她粗粗绾了髻。 哪怕她面色发青,双目通红,粗看起来也说不出侯府苛待她了。 何况,侯府的确没苛待她。 在听雨阁这些日子,除了不许出门,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守在门口的仆婢也挨着被骂了个遍,没有谁敢不拿她当世子夫人看待。 “差不多了,带过去吧。” 玉萦说罢,两个护卫押着崔夷初往听雨阁走去。 还没走出院子,身后的宝钏道:“我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世子命我照顾夫人,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快放开我。” 玉萦倏然转身,“别放开她。” “玉萦!是世子下的命令,你敢违抗?” “世子跟兴国公府商量得很清楚,公府今日可以带走崔氏,但所有的陪嫁都得留在侯府,包括你。” 宝钏闻言,急火攻心,呆呆看着玉萦,竟没胆子说出半句反驳。 那一瞬间,惊愕、怀疑和震动充斥着她的脑子。 那个玉萦,那个灰头土脸的花房丫鬟,那个任她们摆布和算计的替孕工具,居然就这么成了赢家? 周妈妈死了,宝珠死了,夫人被赶出侯府,而她被留在了侯府,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呢? 宝钏忽而头重脚轻,腿一软往旁边倒去。 - 快到泓晖堂的时候,玉萦让其中一个护卫松了手,又让映雪接手扶住崔夷初的另一边。 心如死灰的崔夷初阴恻恻道:“你怎么不敢扶我?这么怕我吗?” “是啊,”玉萦不以为忤,笑吟吟道,“怕你晦气。” “你这贱人,不过是靠色相迷了赵玄祐一时,凭你的出身,以为赵玄祐能扶你上位吗?” 玉萦从没奢望过能被赵玄祐宠爱多久。 甚至可以说,只要能扳倒崔夷初,哪怕今日就被赵玄祐厌弃,她也无所谓。 崔夷初的话根本伤不了她半分。 她们俩是血海深仇,到这份上,崔夷初还想着用言语刺伤她,她也只能掐紧崔夷初的死穴。 “你被赶出侯府,到底是因为我迷惑了世子,还是因为你是放浪形骸的残花败柳,我心里清楚,你心里清楚,靖远侯府和兴国公府的人更清楚。” 玉萦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映雪和护卫都能听到。 几道锐利的目光落到崔夷初身上,令她即刻闭嘴。 很快进了泓晖堂,玉萦还没进屋禀告,崔夷初那三位哥哥便从鱼贯而出,一路跑到院子里。 “夷初,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了?”崔在舟关切道。 崔在亭见护卫死死钳制住崔夷初,神情不悦:“夷初已经不是你们靖远侯府的人了,不得无礼,还不快松手!” 面对亲人的关心,崔夷初只觉得浑身被针扎似的难受。 兴国公和陶氏也从屋里出来,一见到崔夷初,陶氏立马落泪,快步跑到她跟前去,哭着道:“没事了,你跟赵玄祐和离了,往后就回家过日子吧。” 和离了? 崔夷初抬眼看向母亲,有些难以置信。 先前玉萦摆出那阵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休了,居然是和离吗? 她不得不怀疑起玉萦的话来。 “刚才那贱人说你们给赵玄祐下跪了,她是不是故意编话来骗我?” 陶氏没想到崔夷初知道了这个,想到今日所受的屈辱,她怎么可能再说一遍,只能怨毒地看向玉萦。 赵玄祐扶着叶老太君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恰巧听到了崔夷初的话。 他目光嫌恶,言语寡淡:“她在问话,为何不答?” 第87章 垂死挣扎 倘若崔夷初方才心中还有怀疑,赵玄祐这一句话,坐实了玉萦的话。 她的家人、她的母亲果真向赵玄祐下跪求饶了?! 是因为这样,他才肯写和离书? 崔夷初胸口憋着的气越积越大,几乎快要炸掉了。 生于公府,千娇万宠,她崔夷初最引以为豪的便是兴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仗着爹娘的宠爱,她一向无所顾忌,眼高于顶。 从前皇后压制她,不让她嫁入皇家,爹娘屈服也是无奈。 那是堂堂皇后,后宫之主,万凰之王。 可眼前的赵玄祐,不过是个四品朝臣,怎么可以向他下跪? 她最引以为豪的身份和尊荣,竟然轻易被赵玄祐践踏。 许是因为亲人们都在旁边嘘寒问暖,崔夷初忽而有了底气,她重新昂起她那高贵的头颅,怒斥道:“赵玄祐!我不怕你!你要杀便杀!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配碰我!倘若我不是出了事,像你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娶得到……” 崔夷初话音未尽,兴国公快步冲下台阶,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爹……” 崔夷初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亲爹,从小到大,爹最疼她了,哪怕是哥哥们的东西,她想要,爹都一定会给她。 现在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她? 兴国公沉着脸,勃然大怒道:“你还嫌不够丢脸吗!兴国公府百年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给我堵上她的嘴!” 陶氏的手微微颤抖着,狠心拿帕子堵了崔夷初的嘴。 崔家三位公子也于心不忍,但他们都明白,再任由崔夷初发疯下去,今日赵玄祐绝不会让他们带走她。 “世子,夷初病了,口出狂言,我要尽快带她回府医治,还请让护卫松手。” 赵玄祐没有言语,一旁的叶老太君却动了怒。 之前是她劝着赵玄祐得饶人处且饶人,放兴国公府一马。 此刻听到崔夷初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她心中明白,这恶妇没有任何的悔意和愧疚,当真该死! “兴国公,今日玄祐虽写了和离书,但我希望你们明白,崔夷初犯了七出之条,为妻不贤,为媳不孝,侯府本想休妻,只是我们乃是积善之家,这才愿意和离。倘若今后京城里关于和离之事有任何其他议论,哪怕我这老太婆足不出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兴国公听出了老太君话中的警告。 这是要他们往后不可在京城高门间乱说,要他们在贵族圈子里认下和离之事错在崔夷初。 原本争取和离就是想平息此事,让公府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谁知崔夷初朝赵玄祐叫嚣那些话…… 兴国公闭了闭眼睛,疲惫道:“老太君放心,原是她的错,京城里绝不会有别的流言。” “滚。”赵玄祐道。 若是先前,崔在亭等人必然要怒斥一番,可见识到了崔夷初的真面目,他们都明白赵玄祐只说这一个字,已经克制到了极点。 护卫终于松开了崔夷初,陶氏和崔在舟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往外走。 崔在亭跟了两步,又折返回了泓晖堂。 “老太君,世子,原是我不知情,以为你们对夷初不好……才说那些冒犯之语,还望你们宽宥。” 赵玄祐压根懒得理他,还是叶老太君叹了口气。 “走吧,我只盼着你们从此消停,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崔在亭面露愧色,拱手朝他们一拜,这才匆匆往外跑去。 泓晖堂上演了这么出大戏,终于清静了下来。 “祖母,我送您回乐寿堂。” 叶老太君年事已高,看着兴国公府的人闹腾这么久,早已精疲力尽,勉强靠赵玄祐扶着才能继续走路。 看着祖母憔悴的模样,赵玄祐的眼中锋芒毕露。 他和崔夷初,的确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他和赵樽、和兴国公府没完! “映雪,去厨房瞧瞧,午膳备好了没?”等着他们祖孙二人走远了,玉萦对映雪道,“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让秦嫂子多做几个大菜。” “世子会不会在乐寿堂用膳?” 玉萦摇头:“老太君看起来很累了,怕是回了乐寿堂就得闭目养神,不会留世子用膳的。” “好,我这就过去。” 等着映雪离开,玉萦去暖阁布置碗碟,元青闷闷进来:“夫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她会说那种话?” 说世子不配娶她也就罢了,什么像世子那样的男人不配碰她?难道世子没碰过她? 看着元青苦恼的模样,玉萦低声道:“此事我只说一次,你别再多想了。崔夷初犯了七出之条,至于哪一条你自己想想,世子对她够宽容的了。” 七出? 元青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但七出还是知道的,比对着那七条和崔夷初说的话,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是说?” 玉萦摆好了桌子,端详片刻,淡声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换去换一副碗筷,平时看着天青色淡雅脱俗,今日瞧着却有些丧气,换喜庆点的。” “好,之前老太君过寿烧制的那一批寿桃碗碟还在,我去拿过来。” 有元青帮忙,很快重新布置好了桌子,果真看着要喜庆了些。 她又去旁边屋子找了一副雅致的窗纱,正在更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干什么呢?” 听到这低沉醇厚的声音,玉萦没有急着回头,踮着脚尖继续装帘子。 “之前那副竹帘挂了许久了,奴婢换副纱帘,给这暖阁换个新气象。” 赵玄祐轻笑一声,走到她身后。 他长得高,随意一抬手便助她挂好了纱帘。 那帘子上绣着嫩蕊凝珠的荷花,婀娜生姿,应景又雅致,的确是新气象。 “难为你有这心思。”赵玄祐很满意,宽大的手掌不经意间就揽住了她的腰肢。 玉萦轻声提醒:“爷,该用膳了。” “嗯,用膳。”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落座的意思,也没有要进一步行动的征兆,只是静静抱着她。 看样子,他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想说什么。 “听说你把那个宝钏关起来了?” 第88章 他没面子 消息倒是传得快。 今日兴国公府的人浩浩荡荡登门要人,他还有心情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谁告诉他的? 映雪不会,是那两个护卫还是守门的婆子呢? 玉萦坦然道:“爷让奴婢把崔氏带到泓晖堂,没说要带宝钏呀?公府来的其余陪房都送去庄子,奴婢以为宝钏也会送过去呢。” 她不过是奉命行事。 “送哪儿都行。我记得流芳馆的丫鬟时常欺负你,尤其是这个宝钏。 你不想报仇?” 报仇当然想了,但玉萦怎么可能承认。 “宝钏以前欺负过的人可多了,也不止我一个。” 赵玄祐慢悠悠道:“她就交给你处置了,就当是给你的赏赐。” 赏? 公府来的陪房都远远地送走了,崔夷初也被接走了,剩下一个宝钏已是强弩之末,捞不到什么好下场,这赏赐不要也罢。 玉萦温柔笑道:“奴婢只是个奴婢,得了个人能怎么样,奴婢哪里养得活她?爷若真想行赏,不如赏些别的?” 赵玄祐依旧从背后搂着她,听着她的话,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想要赏银?” “成吗?”他先起了头,玉萦自是顺着杆往上爬。 赵玄祐却道:“你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前儿老太太不是才赏了你一把金瓜子儿吗?” 银子没人会嫌多。 但是说她拿了一把金瓜子?冤枉,玉萦必须给自己澄清一下。 “世子误会了,老太君是拿出来了一盒金瓜子,但奴婢只拿了几颗。” “那些金瓜子是足金打造的,拿一颗出去换,也值不少钱了。” 玉萦娇哼一声道:“世子就是不想给罢了,奴婢不敢要了。” 说着,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也是这时候,玉萦才发现他的眉头是拧着的。 “世子忙了这么久,难道不饿吗?赶紧吃饭吧。” “屋里屋外这么多人看着我的笑话,我吃得下?” 玉萦眨了眨眼睛,扬起脸看着他:“兴国公府的人都给你跪地赔罪了,是他们在闹笑话,又不是爷。” 明亮的夏光从窗纱外透进来,给玉萦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愈发衬得她雪肤花貌。 “你没看笑话?”赵玄祐问。 原来他在意这个。 崔夷初婚前失贞的内情原本只有玉萦和元缁两人知道,崔夷初在院子里那么大吼大叫的,映雪和元青听到了,守在门口的护卫也都听到了,兴许后院修剪花枝的紫烟也听到了。 他觉得在下人跟前没面子了。 “爷的意思是,奴婢会笑话爷?”玉萦朱唇微抿,轻笑了起来,“爷这么想,这才是天大的笑话,爷是堂堂世子,奴婢签了卖身契,朝不保夕,今日不知明日事,爷不笑话奴婢也就罢了,做奴婢还能笑话爷?” 她说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为他理了理领口。 “回头奴婢会跟元缁说说的,爷跟崔氏和离,是因为崔氏犯了七出之条,对老太君不敬,又纵容恶仆偷窃侯府财物,那周妈妈是在官府定过罪的,也不是胡编乱造。” 赵玄祐微微眯起眼睛,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不得不说,玉萦的脑瓜子挺好使的,有她在自己身边,的确能为他分忧不少。 “看来我不得不赏了。” 玉萦眸光一动,心里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赵玄祐。 看着她双眸中藏着期盼,赵玄祐扬眉问:“又不想要银子了?” “爷什么都知道,”玉萦莞尔,声音温软,“奴婢的娘亲身子一直不太好,奴婢想跟世子告假两日,回去探望她。” “你娘亲?”赵玄祐蹙眉,他一直以为,似玉萦这般从外头采买回来的丫鬟都是被家里卖出来的或者孤苦无依的。 玉萦道:“奴婢原是农女,娘亲采药时不慎从山上摔下来,一直昏迷不醒,奴婢为了救她变卖了家产,不得不卖身为奴。如今奴婢手头攒了点银子,想在京城里给她请个好大夫。” “你在侯府当差,她一个人在京城怎么过活?” 靖远侯夫人早逝,赵玄祐心中一直有遗憾。 见他问起自己母亲的事,玉萦并未隐瞒,“云水庵有善堂,娘一直住在那里,平时有好心的尼姑照料,我有个在码头做事的同乡也在帮忙。” 果然,赵玄祐闻言,眼神柔软了些,但并未如玉萦所料一口应下。 “你要连歇两日?” 原来他在想这个……玉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奴婢白天带娘亲寻医,晚上会回府的。” 话音一落,赵玄祐知道她懂了自己的心意,眼神中藏了玩味。 “那你就歇两日吧,我的确饿了,叫他们摆饭吧。” 赵玄祐松了手,转身坐下,只是一见桌上碗碟上的寿桃,顿时蹙眉:“怎么换上这个了?” “奴婢想着今日该喜庆些,中午来不及去库房找了,泓晖堂里只有老太君生辰时烧制的瓷器喜庆些,爷先将就着用,等会儿我再去库房找别的。” “不必换,这套就很好。” 今年叶老太君过寿的时候赵玄祐不在京城,看到这套碗碟颇有感慨。 明年祖母过寿,他应该能在京城尽孝了。 厨房那边早就准备好了,玉萦一传话出去,很快就摆满了一大桌子,菜色十分丰盛,清蒸蟹粉狮子头、东坡肘子、糖醋鲤鱼等几道大菜摆在当中,又佐以三美豆腐、奶汤蒲菜、清炒山笋等爽口小菜。 玉萦本想站在一旁给赵玄祐布菜,他倒是大方,直接拉她坐下。 他早习惯了自己夹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多谢世子。” 玉萦也不推辞,端起碗跟他一起吃起来。 今日陪着兴国公府闹腾这么久,的确是饿了,面对一桌子佳肴,别说赵玄祐,连玉萦都吃了两碗饭,还扒拉了一大块肘子。 吃完腻着,又吃些山笋。 午后的阳光照得暖阁暖融融的,等到肚子吃饱了,仍然唇齿留香,意犹未尽。 “真好吃,这肘子,还有蟹粉狮子头,对了,最好吃的是那道山笋,秦嫂子混了泡笋进去,酸酸的太开胃了。” 赵玄祐看着她一脸满足的表情,深邃的双眸中藏起了几许情绪。 两个人坐在一处吃饭,的确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吃着更香。 只是没想到,从前他希望在崔夷初身上找到的感觉,却在玉萦这边寻到了。 第89章 你和离了? 赵玄祐说话算话,翌日给玉萦放了假。 天光晴好,心中自然畅意。 玉萦在侧间里清点了要带出门的包袱,又点了下这些日子得的东西,银钱差不多有三两,五支玉簪和六粒金瓜子。 玉簪是赵玄祐给的,他这人心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去典当。 装好银子,玉萦拿了两颗金瓜子藏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陈大牛是打小一块儿在村里长大的,人品还算可靠。 但上回玉萦给他的银钱不少,倘若他见财起意,拿着银子跑了,也不是没可能,必须出府确认一下。 再者,玉萦许久没出府,想看看娘,更想陪娘去看大夫,听听大夫是怎么说的。 倘若那回春堂的冯大夫治不好娘,她便无计可施了。 “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做什么呢?逛街不是买东西吗?你怎么还带东西出去?”元青刚吃过早膳,便撞见提着一个大包袱出门的玉萦,惊奇地问道。 旁边做袜子的映雪道:“玉萦姐姐是去探望娘亲,不是出去玩。” “哦。”元青还不知道玉萦娘亲生病的事,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玉萦笑道:“也要逛的,晚上我回来给你们带些京城里时兴的小吃。” “我不要小吃,前儿听门房说泰和楼的叫花鸡特别好吃,若是你有空,帮我买一只,我给你钱。” 见玉萦神情轻松,映雪也道:“姐姐若去了泰和楼,旁边有一家点心铺子,帮我称二两山楂糖,紫烟帮我做了好多绣活儿,我得谢谢她。” “放心,我都记下了。” 因着玉萦答应帮忙,元青投桃报李,接过玉萦手中的大包袱,送她走出侯府。 没有主子的特意吩咐,玉萦这回出门不能用侯府的马车。 她自己雇了辆驴车带着东西往云水庵去了。 尼姑见玉萦来了,带着她就去了娘亲居住的禅房,这会儿陈大牛不在,只有娘一个人。 “娘,我来看您了。”看着面色青白的娘亲,玉萦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重活一回,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报仇,二是救娘。 崔夷初还没死,报仇不算成功,但她可以慢慢谋划、从长计议,只是她不懂医理,不懂治病,除了筹钱请大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求求您,一定要活过来,别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玉萦拉着娘那双皮包骨头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尼姑推门端着茶水进来,见玉萦哭得伤心,温和地劝道:“施主不必过于伤心,昨日陈施主带着一位大夫过来给这位女施主瞧过,还为她施针开药,想是能治好的。” “昨日有大夫来瞧过了?”玉萦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惊喜地问。 “是啊,那位大夫跟陈施主说了许久,我想,倘若不是有救,应该不会说那么久的。” “多谢师父!”玉萦连忙双手合十。 “喝口水吧,看时辰,一会儿陈施主就会过来了。” “好。” 听了尼姑的话,玉萦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出去端了热水过来,给娘仔细擦了身子,又洗了头发,换上新的衣裳。 这些床单被褥和衣裳都是她在侯府的时候私底下托映雪买的,虽不是什么贵价东西,但她全都清洁晾晒过,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如此更换一番,玉萦打开禅房的窗户,让外头的暖风吹进来。 娘亲常年缠绵病榻,不能动弹,又要喝药,屋里的味道其实有些难闻。 尼姑们要照顾的人很多,并不能时常帮她清洁,这些事陈大牛也不好做。 想了想,玉萦去向尼姑打听,问到旁边有户人家的媳妇可以雇来帮工照料,当下便给了定钱,将要做的事一一交代。 “玉萦,你来了?”陈大牛惊喜地看着眼前的玉萦。 “是啊,主子给我放了假,我特意过来瞧瞧娘亲。这位汪嫂子往后可以照顾娘亲,你能轻松些。” 听到玉萦又雇了人,陈大牛顿时急道:“你嫌我做的不好吗?” “当然不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禅房去说。” 进了屋子,玉萦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娘毕竟是女子,有些活儿那汪嫂子做方便些,她是外人,我也信不过,还得劳你每日过来看着点,让她一定要给我娘擦洗、翻身,活动活动筋骨。” 陈大牛闻言,轻轻“咦”了一声,有些奇怪道:“你怎么说得跟冯大夫一样啊?” 玉萦之前带娘亲看过些大夫,虽然都说治不了,但也知道些怎么照顾卧病在床不能动弹的人。 以前忙着谋生,也没有银钱讲究这些。 “陈大哥,我娘的病,冯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说能治,每隔十日他会过来给她施针,只是什么能醒,他也不确定,运气好的话三五次针灸后淤血就能疏通,运气不好或许得三五年。玉萦,冯大夫的诊金五两一次,倘若要治三五年……” “不妨事,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缺的时候尽管来找侯府找我。” 老太太赏赐的金瓜子先典当了应急,再加上她攒的月钱,这一个月应该够娘的诊费了。 其实赵玄祐给的玉簪价值不菲,一支少说也能当十几两银子,若娘亲三五次治不好,只能拿出去当。 倘若他不开心,想别的法哄他开心就是。 三五次能醒固然好,三五年才能醒也不怕,只要娘能醒,她等得起。 - 赵玄祐还没下值,便有内侍来中书省传他进宫说话。 他一起身,周遭的同僚纷纷露出羡慕的眼光。 除了两位相爷,谁还能像赵玄祐这般,隔三差五的进宫啊。 赵玄祐面不改色,跟着内侍一路进宫。 不过,今日内侍并未将他带去御书房,而是到了太液池旁边的清风轩。 太液池上清波荡漾,阵阵清风吹来,拂动着岸边的淇花瑶草,别有一番风雅情致。 一袭明黄色常服的皇帝坐在清风轩里,独自对着一张棋盘。 “臣赵玄祐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祐啊,过来。”皇帝依旧看着棋盘,语声和蔼。 赵玄祐躬身走到皇帝身边,静静注视着棋盘。 看起来也是古人留下的残局,没想到皇帝与他竟有同样的爱好。 “看出什么来了吗?朕这枚黑子该怎么下?” “臣愚钝。”他并未在皇帝跟前逞能。 皇帝专心看了一会儿,始终想不出法子,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扔下了棋子。 他命内侍给赵玄祐搬了个凳子,又赐了茶水,忽而开口。 “听说你和离了?怎么回事?” 第90章 想她了 大暑时分,腐草为萤,大雨时行。 刚才外头还是暖日晴云,片刻功夫便有厚重的乌云聚集在太液池上空,几声轰隆的响雷过后,哗啦哗啦地下起了雨。 “是,臣已与崔氏和离。” “上回问你的时候,看着不还挺和睦的吗?” “臣的家事,不足以对陛下道。” “哦?你不说,朕愈发好奇。” “臣久不在京城,不知崔氏与祖母不睦已久,日前得知她不敬祖母,臣苦劝无果,只能和离。” “竟有这等事?和离了也好。”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无数雨点落到太液池的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朕倒是挺羡慕你的。” 赵玄祐跟着起身,站到皇帝的身旁,听出他意有所指,却不敢妄加揣测。 “臣惶恐。” 皇帝看着他,轻笑了声:“不喜欢的人,签份和离书便能送走,难道还不值得羡慕吗?” 需要写和离书的人,只有正妻……皇帝此语,指向皇后。 赵玄祐斟酌片刻,恭敬道:“陛下的忧虑,非臣所能理解。” “你不能理解朕的烦恼,但能为朕分忧吗?” 赵玄祐倏然跪下,拱手道:“为君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普天之下,臣只忠于皇上一人。” 皇帝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你和平王一向走得近,难道不忠于他吗?” “平王对臣多有提携,臣很感激,但臣并非他的家臣。” 皇帝神情无波,没有再说什么,淡淡道:“起来吧,陪朕看看雨。” 赵玄祐站到皇帝身后。 太液池水面宽旷,雨点纷纷打在湖上,的确悦耳又震撼。 “三日后朕会摆驾漓川,原想着让你带家眷随行,你既和离了,随你带什么人吧。” “臣谢主隆恩。” 赵玄祐陪着皇帝在清风轩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云散雨歇方出宫。 皇帝试探了他好几回,话越说越深,今日终于提到皇后,看样子他愈发信任自己了。 只是赵玄祐久不在京城,对宫中局势并不了解,这趟漓川之行,还是不能大意。 出宫后,赵玄祐径直回府,马车刚到侯府门前便被人拦住。 掀帘一看,原是叶莫琀。 看样子,他和崔夷初和离的消息不止传进了宫里,也传遍了整座京城。 看着叶莫琀一脸好奇的样子,赵玄祐颇有些无奈道:“进去陪我喝几杯。” “好,”叶莫琀连连点头,“我带了两瓶明月楼的流光酿,叫厨房炒几个下酒菜就成。” 一进泓晖堂,叶莫琀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感慨道:“这才十几日没来,屋子里雅致了许多。” 是吗? 赵玄祐眉目沉静,环顾四周,发觉屋子里的确有了些变动,花瓶摆的方位,窗帘的样式,古董的位置,都有所变动。 从前泓晖堂无人居住,布置冷清,赵玄祐并不在意,想想,也是因为玉萦才有了几分烟火气息。 “玉萦呢?”赵玄祐忽而开口。 元青道:“玉萦今日放假,还没回府呢。” 还没回府,也不知道在外做什么,探望娘亲也不需要探望这么久吧。 赵玄祐领着叶莫琀去了后院,很快有人端了小菜上来。 叶莫琀果真问起和离之事。 赵玄祐便将崔夷初不孝敬祖母的事说了一遍。 之前赵玄祐向叶莫琀打听了崔夷初许多事,在叶莫琀看来,自是推托之词,只是赵玄祐不说,他不好追问。 “你在京城里朋友多,人脉广,倘若有人向你打听,你便如此说罢。” 叶莫琀会意:“放心,不出三日,京城里的人都会知道她崔夷初对老太太不敬之事。不过,哥,兴国公府能依吗?” “哼,当初这门亲事是他们家坑了侯府,”赵玄祐冷笑,“我原本想的是休妻,是他们苦苦哀求,我才改为和离,你说他们会不会依?” 话说到这份上,叶莫琀已经明白。 宜宁公主说崔夷初婚前“行事轻浮”是真的,并且让赵玄祐抓到了证据。 “大丈夫何患无妻,哥下次再娶,指不定多少人家想来攀亲呢。哥,我敬你一杯。” 赵玄祐与他碰过杯后,拿起筷子夹菜,目光瞥见了桌上的清炒山笋,他记得,玉萦很喜欢吃这道菜,说是酸爽开胃。 他心中莫名烦躁,这女人也太野了些。 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府,就不怕在路上遇到淫贼吗? - 玉萦原是打算去泰和楼买过叫花鸡和山楂糖就回府的,只是她去的太晚,铺子里的山楂糖已经卖完了,她询问了店家,便赶去附近另一家点心铺子。 正在称糖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玉萦姑娘,是你吗?” 她转过身见是崔在亭,眉宇间顿时警觉了几分。 孤身在外,遇到崔家的人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崔公子。”玉萦矜持地喊了一声。 靖远侯府和兴国公府依然交恶,她没必要对崔在亭行礼。 崔在亭看起来有些憔悴,跟之前在侯府里理直气壮的模样迥异。 他望着玉萦,眉宇僵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板热络地提起油纸包:“姑娘,你要的二两山楂糖称好了,还有二两橘皮糖。” 没买到映雪想要那家铺子的糖果,玉萦就多给她买了一样。 玉萦接过糖果,一转身,崔在亭还杵在那里。 她决定无视他,绕过他往前走去。 没走两步,崔在亭情绪有些激动地喊道:“玉萦姑娘留步,且听我一言,今日我出门本是特意去找你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也是老天爷想让我早些报恩。” 他要报恩? 玉萦思忖片刻,这才想起之前给过崔在亭一杯水,他口口声声说要报一水之恩。 他又在犯什么呆气? “一杯水而已,崔公子不必在意,我还赶着回府,便不跟崔公子寒暄了。” 崔在亭忽然道:“难道你不关心你娘吗?”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自己的娘? 他怎么会知道娘的存在? 玉萦猛然回过头,定定看着崔在亭:“你什么意思?我娘怎么了?难道……难道你说崔夷初要对我娘下手?” 第91章 上门寻妻 崔在亭眼神激荡,手指止不住地颤着。 崔夷初和离回府后,兴国公依旧盛怒,把她关在祠堂罚跪,白日不能进食,只许夜里喝一碗粥,任何人敢去送饭,一律家规伺候。 一个时辰前,兴国公出门应酬,他担心崔夷初饿坏了,带上些点心小吃去祠堂看她。 谁知祠堂门口看管的人都不见了,他走进院子,便听到崔夷初尖利的声音。 “娘,我沦落至此,都是拜玉萦那个贱人所赐,她的亲娘如今在云水庵养病,你赶紧派人去结果了她,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那个一直鼓励他求学、鼓励他写诗,还帮着他出诗集的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通房生的儿子,公府里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连兴国公都不愿跟他多说话,只有夷初拿她当哥哥看待,他不在乎兴国公府其他人,却只在乎这个妹妹。 偏偏这个妹妹,实在太令他震惊。 明明她跟赵玄祐和离,是因为她婚前失贞,她怎么怪罪到玉萦身上呢? 哪怕玉萦真的牵扯其中,她怎么能让嫡母去杀害玉萦病中的母亲呢? 崔在亭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公府,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只是想到崔夷初母女俩说的那些话,本能地想要救人。 原想着去侯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玉萦。 这是天意,他没有犹豫,情绪渐渐平复,胸膛不再起伏,只是眼神依然激荡。 “玉萦,你赶紧给你娘挪个地方,他们知道你娘在云水庵,会对她下手的。” “多谢……”玉萦竭力稳住心神。 她不确定崔在亭是好心还是坏心,但崔在亭说得没错。 崔夷初的确知道娘在云水庵,以崔家的做派,极有可能对娘下手,她必须尽快将娘安置到别处。 明日就挪……不……不能等到明日,今日就得挪。 娘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她绝不能冒险行事。 玉萦顾不上跟崔在亭再说什么,提着东西匆匆离去。 赶回云水庵的时候,汪嫂子正关上禅房的门准备离开,见玉萦神情惊慌,忙关切道:“姑娘,没出什么事吧?” “我娘呢?” “还是老样子。” 玉萦推门进去,见娘亲躺在榻上,呼吸匀称,终于松了口气。 “汪嫂子,你家就在附近,可知道有谁家在租赁房子吗?”玉萦的钱要留着给娘针灸,没法租赁院子,只能先找间屋子。 汪嫂子想了想,“出租屋子的倒是有几家,不过,姑娘是要自己住,还是……” “想给我娘住。” “那可能不行。”汪嫂子有些为难,“你娘病得太重了,便是欺瞒着屋主赁了下来,人家看到你娘这样抬进去,肯定立刻把你们赶出去。” 屋主都忌讳这些。 倘若屋子里死过人,那便是凶宅,往后不管是再租还是要卖,都会被狠狠压价。 玉萦握了握拳头,却无可奈何。 “姑娘,我男人快到家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我就先走了。” “好。” 汪嫂子很快离开,玉萦想自己出去打听,可又不敢离开娘的身边,生怕自己一走便被人寻了空下手。 想了想,她喊了尼姑过来,询问附近的禅房有没有空着的,说是有其他朋友想过来。 等尼姑走后,玉萦悄悄把娘亲从榻上背起来,赶去了最远的那一间空房。 崔家的人即便过来下手,不太可能挨着搜寻,肯定要先打听。 偷偷换了屋子,对方一时便找不到目标了。 先熬过今晚,明日等陈大牛来了,立刻把娘带走,先住在陈大牛落脚的地方也成。 玉萦摸黑在屋子里躲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不敢说话,也不敢进出。 她听着屋外渐渐平静,知道夜深了。 她强打着精神不睡,只是时辰越来越晚,眼皮子也越来越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禅房的门忽然吱嘎响了一声。 玉萦一个激灵,握紧了手中的剪刀。 看到门口出现了一道黑影,她没有半分犹豫,从墙边飞扑出去,拿着剪刀朝对方的脖子狠狠扎去。 她的体力比寻常女子强一些,可崔家派来的杀手定然会武功。 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这一击杀死他! 眼看着剪刀逼近对方的脖子,那人却轻轻“嗯”了一声。 周遭太过寂静,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明显。 是赵玄祐?! 玉萦心中一凛,动作却停不下来了,想要惊呼,却因为太过紧张,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是在这时候,黑影子轻轻一晃,便绕到了玉萦的身后。 玉萦整个人朝门外摔去,他轻笑了一声,捞起她的细腰,将她抱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玉萦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剪刀便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胆子不小,居然敢行刺我了。” 玉萦大口喘着气,一颗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眼角登时就有了泪意。 倒不是害怕,只是所有的事发生得太快,脑子和身体已经不同步了。 刚才那一瞬间,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自己出手去杀一个人。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下午才下过雨,天上一点云都没有,月似玉盘,柔光遍地。 门一敞着,月光洒进来,将屋里的一切照亮。 看着她那双充盈着水汽的眼睛,赵玄祐眯起眼眸:“你要杀我,你还哭?” “谁要杀你了?”玉萦捂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嗔怪道,“半夜三更的,我以为是有什么歹人来了,所以才拿剪子防身。倒是爷,怎么这时候跑到尼姑庵来了?” 赵玄祐眼光迷蒙,眉峰一动:“我只允你白日的假,谁让你半夜三更躲在尼姑庵了?” “奴婢不是躲。” “不是躲?那你为何入夜了还不回侯府?你娘根本不是住在这间禅房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赵玄祐问。 听着赵玄祐的句句质问,玉萦忽而想到了什么,她抬起来,挂着泪珠的睫毛微微颤动。 “爷,是见我迟迟未归,特意来云水庵寻我的吗?” 第92章 他黑脸了 玉萦语声温软,赵玄祐闻言,下意识地抬眸,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 “问你话呢?为何彻夜不归?” 见他不回答自己,玉萦迎着他那抹看似冷厉的目光,仰起头乖乖回道:“奴婢原是想早回府的,只是半路出了些岔子,只能自己守在云水庵。” “什么岔子?” 听到赵玄祐问起这事,玉萦心中不觉松了口气。 她现在的处境其实很难。 手头财物换算一下顶多几十两银子,全得留着给娘求医针灸,她平常出不了侯府,府外只有陈大牛一个人帮忙,根本没实力跟兴国公夫人和崔夷初对抗。 倘若赵玄祐肯帮忙…… 玉萦不是没动过让他帮忙的念头,她心里清楚,他夜里搂着自己时是一个样,白天穿上衣裳又是一个样。 堂堂世子爷,威仪不容侵犯。 她去开口求他帮忙,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没分寸,上一个被他视作没分寸的人是庄怀月,她不想走庄怀月的老路。 今夜赵玄祐自己寻了过来,现下主动问起,的确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 “今日傍晚,奴婢在泰和楼附近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崔在亭。” “他对你做什么了?” 玉萦别过脸去,目光看向院子里的一株小树,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 “他没对奴婢做什么,只是跟奴婢说,他在公府的时候偷听到国公夫人和崔氏说话,崔氏知道奴婢娘亲住在云水庵,要国公夫人结果了娘亲,以泄她心头之恨。” 赵玄祐看着她担忧失落的模样,眸光晦暗了些,沉声道:“崔家人的话未必可信。” “奴婢不是信了崔在亭。但崔夷初的确知道娘亲在云水庵养病,当初……当初她要奴婢隐瞒身份侍奉爷的时候,便许诺过会帮奴婢延请名医救母。她的确恨奴婢,奴婢在爷的身边,她报复不了奴婢,一定会报复奴婢的家人。” 赵玄祐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只是伸手将玉萦抱住。 “所以你就拿把剪刀藏在这里?” “不止是这样。”玉萦撅起嘴,不服气地说,“奴婢想给娘挪个地方养病,可问了附近的人家,都不肯租赁房子给病重之人,奴婢一个人带着她也走不远,想着在云水庵熬一晚上,等明日同乡过来了,再一起想办法。” 赵玄祐微微颔首。 留在云水庵,但偷偷换一间空房待着。 这法子虽骗不了他,但对付一般的毛贼也够了。 再如她从黑暗中一跃而起的偷袭,倘若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他,很可能受伤。 见赵玄祐不说话,玉萦的心中敲起了边鼓。 看样子他的确不会轻易帮忙,她不能催促,只能以退为进。 “都这么晚了,爷快回府歇息吧,等明儿安置好了娘亲,奴婢立刻回去当差。” “你娘病得这么重,除了云水庵,哪里能容下她?” 玉萦小声道:“京城里找不到地方,就只能去城郊。” 京城地价贵,再破的房子也有人租,房东可以挑剔房客,去到京郊多加点钱人家兴许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玉萦的目光坦然澄澈。 倘若赵玄祐不肯帮忙,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赵玄祐瞥了一眼静静躺在榻上的瘦削妇人,缓缓道:“她不是还在城里求医吗?人家大夫会去京郊看诊吗?” “暂且担心不了那么多。”玉萦无奈道,“走一步看一步,不行就等治病的时候再进城。” “走吧。”赵玄祐牵着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爷,”玉萦轻呼了一声,暗自弯了唇角。 他虽然没说话,但玉萦知道,他要管这事。 出了禅房,便见元缁和一个护卫站在不远处,赵玄祐吩咐道:“去屋里把病人小心点抬出来。” “是。”元缁应声而去。 赵玄祐牵着玉萦出了云水庵,外头停着靖远侯府的马车。 “上车吧。” 玉萦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去什么地方,想了想,转过身向跟过来的尼姑道:“劳烦跟汪嫂子说一声,家里有些变故,不再请她帮工了,这是今日的工钱,请转交给她。” “施主放心,一定如数转交。”尼姑接了钱,又问,“这么晚了你们要离开吗?” “家中出事,不得不走,”玉萦低声道,“明日我同乡过来了,让他去侯府找我,他知道的。” “好。” 说完这些,元缁和护卫抬着玉萦的娘亲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送进了马车。 玉萦紧跟着上了马车,等到车夫一甩马鞭,马车行驶了起来。 她坐在赵玄祐身边,小心地觑着他的神情,不知道他要把娘带去什么地方,没有贸然言语。 没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玉萦搀扶着娘下了马车,发现站在一条小巷子里,旁边的一座大屋子亮着灯。 元缁上前叩门,没多会儿有人开门,将他们热络地迎了进去。 玉萦这才发现来到了一座客栈的后院。 她没听清元缁跟那掌柜的说了什么,很快掌柜的将他们领到了客栈二楼的一间上房。 待娘亲安置妥当,玉萦小心地问元缁:“这里是什么地方?” “陶然客栈。” “是侯府的产业?” 元缁点头:“是侯夫人留给世子的产业,掌柜的也是自己人,你娘安心住在这里养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玉萦想起陈大牛一直是在码头跟人挤在狭小的屋子里,上房里外有两间屋子,倘若他能搬过来,也方便照顾娘亲。 “你跟掌柜的熟悉吗?” “怎么了?” “我有个同乡一直在帮忙照看我娘,我见这上房宽敞,能不能请掌柜的在外头多置一张床,好让他也在这里住下。” “没问题啊,等下出去的时候我帮你说,走吧。” “走?”玉萦可不打算走。 “今晚没人照顾我娘,我不能走。” “你不走?”元缁脱口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元缁为难地挠了挠头;“世子都出府来找你了,倘若你不回府……” 他说得含蓄,先前在泓晖堂的时候,世子没多一会儿就问玉萦回来了没,问得叶家少爷都连连追问玉萦是何方神圣,让世子如此惦记。 世子追去云水庵,费心把玉萦的娘亲安置在了陶然客栈,倘若玉萦不回去,元缁不敢想象,世子的脸会有多黑。 第93章 意外一吻 “爷之前是不知道我因何不归,现下知道了,不会说什么的。” 说得倒轻巧,倘若府里走失了其他下人,爷才不会大半夜地出来寻呢。 元缁心下嘀咕着,犹豫片刻,还是不敢直面赵玄祐的黑脸。 他陪着笑道:“玉萦,你看这样行不,爷都让你娘留在陶然客栈养病了,你自己下去跟爷道个谢,再说一声你今晚不回侯府了。” 这…… 看着元缁为难的样子,玉萦终是点了头。 依旧是从后院出去,侯府马车静静停在漆黑的小巷子里。 玉萦独自上了马车,赵玄祐坐在里头,半眯着眼睛养神。 “安置好了?” “是,掌柜的把奴婢的娘亲安置在了上房,多谢世子。” 赵玄祐“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眸光牢牢粘在玉萦身上。 “光是这一句谢?” 玉萦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爷还想怎么样?” 觑着她软糯的薄唇弯出的曼妙弧度,赵玄祐心猿意马。 “要你听话。”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主子要奴婢听话,天经地义,玉萦却即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赵玄祐近日不看公文,琢磨起了避火图,仔仔细细地研究起了上头的花样,前儿便想让玉萦试,玉萦娇声拒绝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头还惦记着。 他今晚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玉萦理该回报,只是……可不能轻易许诺太多。 玉萦乖巧道:“好,奴婢下次听爷的话。” “只下次?”赵玄祐轻咳。 “只下一次。”玉萦脸上尽是轻松的笑意,赶紧把话岔开,“娘亲身边离不得人,奴婢今晚还不能回侯府,奴婢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明儿上午就回侯府当差。” 话音一落,明显看到赵玄祐的表情难堪了些。 玉萦装作没看见他的不虞,凑到他跟前,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旋即凑到他耳边说:“爷,奴婢先走了。” 说完便飞快地折身跳下了马车。 这个吻来得太快,一向机敏警觉的赵玄祐回过神来时,玉萦已经不见了。 侧脸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软触觉。 他和玉萦缠绵过多回,没想到今天晚上这一个吻回味会如此悠长。 他轻轻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摸着刚才被她亲吻过的脸颊,实在后悔放跑了她。 静默片刻后,赵玄祐轻笑一声,吩咐车夫驾车回府。 - 陶然客栈的上房宽敞干净。 玉萦将带过来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便躺在娘亲的身边睡下了。 她自幼丧父,是娘亲独自养大了她,住在村里的十几年,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躺在娘亲的身边睡着的。 那时候的日子困窘却温馨。 想着过去的点滴,玉萦眸中有了眼泪。 她搂着娘亲的肩膀,轻声道:“娘,你快点醒来吧,女儿真的很想你,女儿现在过得比从前好一些了。可女儿在侯府活得很累,坏人又聪明又有权势,女儿有时候真的很害怕。女儿真的希望你快些醒过来,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在村子里过安稳日子。” 玉萦这一日的确过得极累,说完这些话就沉沉睡了过去。 因她睡得太快,压根没留意,身旁的娘亲手指弯曲了几下。 - 玉萦一早起来,便将房间的窗户打开,让阳光照房中来。 娘身上的病气太重,多接触些阳光才好。 因她是侯府送过来的贵客,小二一早就把早饭送到了屋里。 玉萦先喂娘亲吃了些小米粥,自己才吃饭。 她到了楼下,见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忙活,想了想,便过去打招呼。 “玉萦姑娘。”掌柜的从元缁那里得知她是世子看重的人,对她很是客气。 玉萦虽不拿大,但她区区一个丫鬟,总得借赵玄祐的势来狐假虎威一番,说自己在泓晖堂做事,所以赵玄祐才特意关照她的娘亲在此养病。 吹嘘过后,玉萦才对掌柜的说出真实目的:“我娘的身份还请掌柜的千万不要透露出去。” “姑娘放心,我明白的。连姑娘的身份,客栈里也只有我知道。” 玉萦颔首。 兴国公府的势力很大,陶然客栈是赵玄祐的产业,大部分人应该靠得住,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的人越多,消息走漏的可能性就更多。 “昨儿元缁说外屋还要摆一张床,现下没有多余的床,要下午才能安装,不着急用吧?” “不着急的。” 玉萦话音一落,便见陈大牛从外头走来,正被客栈门口的小二拦住。 她急忙上前,将陈大牛领了进来,又让他跟掌柜的互相认一认,这才领着他往楼上的上房去。 “你来得真快,我还以为最早你也得中午才来呢。” 陈大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咋的,昨晚心神不宁的,一早起来就去云水庵看沈姨了,尼姑说你们走了,又让我去侯府找你,侯府那个映雪姑娘又让我来这里。” 玉萦不敢把搬到陶然客栈的事透露给云水庵的尼姑,只能拜托元缁让映雪带话了,还好一切顺利。 看着宽敞明亮、布置考究的上房,陈大牛啧啧称奇:“这屋子一晚上得一两银子吧。” 玉萦也不太清楚。 “眼下银子还是省着点给姨治病吧,你别花这种钱。” “钱的事你不必担心,客栈掌柜是我的朋友,他不收钱,我还跟他说了,往后这外屋添一张床,你就住在这里。” “我也能搬过来?”陈大牛大喜过望。 他在码头租住的地方很破,漏风漏雨的,还是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 玉萦点头:“现在有仇人盯上我了,你得留在这里。” “我知道了,我会仔细些的。” 陈大牛是个踏实本分的人,拿了玉萦的工钱就愿意认真做事。 “大牛哥,我先走了,往后再有什么事,你还是来侯府找我。” “嗯。” 玉萦回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娘亲,忍着泪意离开了陶然客栈。 她步履匆匆赶去泰和楼,时间太早,叫花鸡尚未出炉,倒是旁边的糕点铺子一应俱全。 买好了映雪要的山楂糖,又给元青称了半斤肉油饼。 她满载而归,临到侯府时忽而心生怯意。 昨儿轻易打发了赵玄祐,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第94章 表错情了 泓晖堂里静悄悄的。 玉萦进了院子没看到,上了台阶喊了两声元青也没人应。 她先回了侧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再走出来时听到后院有笑声传来。 原来紫烟和映雪在这边绣帕子。 玉萦提着点心过去:“映雪,你要的山楂糖买好了。” “多谢姐姐。”映雪欢喜地接了山楂糖,转身拿给紫烟,“亏得你帮忙才把世子的袜子做好,这些山楂糖就当做谢礼。” “我还没吃过京城的点心呢。”紫烟有些感慨,接了山楂糖便尝了一颗,酸酸甜甜的,“真好吃,你们也尝尝吧。” 玉萦和映雪也没客气,都拿了糖来吃。 因着彼此熟悉了许多,便多问了些话。 紫烟不是京城人士,父亲是一方县令,后来县里的堤坝垮塌,工部抓了几个人,把她父亲一起革职查办,抄家后她就沦为了官婢。 玉萦对她的遭遇谈不上同情,却能感同身受。 看似平稳的日子其实很脆弱,一点变动便能天翻地覆。 当初娘亲若是不曾失足,恐怕她们还在那个村子安居乐业。 这一日过得还算闲适,天快黑时玉萦和映雪开始替赵玄祐张罗晚膳,走到院里却看见元青领着凤棠进来了。 “凤姨娘。”玉萦和映雪朝她福了一福。 上回玉萦在乐寿堂被误会的时候,凤棠是骂得最起劲的那个。 如今玉萦在赵玄祐身边过得春风得意,凤棠心中是五味杂陈,见到玉萦勉强点了下头便径直朝屋里走去。 走出泓晖堂,映雪忍不住道:“凤姨娘怎么过来了?” 玉萦上次是亲眼看到元青对凤棠说,没有赵玄祐的吩咐不得靠近泓晖堂,此刻元青领着凤棠进来,显然这是赵玄祐的意思。 “她是世子的姨娘,来泓晖堂伺候也是自然。” “可是姐姐……” 玉萦从没奢望过自己能独占赵玄祐,眼下他肯让娘在陶然客栈安身,已经是帮了玉萦的大忙了。 何况,玉萦也没身份出来争风吃醋。 他没有正妻,姨娘凤棠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别替我担心了。” “我只是觉得男人真奇怪。”映雪低声叹道,“昨儿姐姐一直不回来,世子问了好多回,最后还出去找姐姐,今儿竟然把凤姨娘叫过来了。” 玉萦没有期望,当然也就没有失望。 但此刻,她也谈不上多高兴。 她住在赵玄祐卧室旁边的侧间里,倘若凤棠今晚要伺候他,她岂不是要听一整夜?以赵玄祐的体力,她还能睡安稳觉吗? 两人到厨房跟秦嫂子商议好了菜色,再回泓晖堂,凤棠独自坐在屋里等着。 她手边放着一碗茶,想是元青给她倒的,只是茶杯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 玉萦去旁边柜子里取了两碟茶点,端到凤棠手边。 “姨娘请用。” 凤棠抬眼看着她,眸光分外复杂。 崔夷初已经跟赵玄祐和离,按说她是赵玄祐身边地位最高的女人,偏偏她和赵玄祐的相处清如白水。 玉萦虽是丫鬟,却夜夜随侍在赵玄祐身边,打点着泓晖堂的一切。 哪怕她身为姨娘,也根本不敢在泓晖堂对玉萦发作什么。 “放下吧。”凤棠淡淡道。 玉萦其实也不想跟她多说话,径直去了暖阁。 之前为了喜庆,在暖阁摆了寿桃样式的碗碟,到底不能常用。 今日她特意去库房寻了一套粉青色瓷碗,釉色温润如玉,颜色看起来十分柔和。 刚摆好碗筷,便听廊下的映雪道:“爷回来了。” 玉萦回到里屋,刚好看到凤棠在给赵玄祐行礼。 “妾身见过世子。” “用不着拘礼。” 赵玄祐对凤棠的态度似乎比从前温和许多,看样子今晚他们要成就好事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小月馆过夜。 玉萦若有所思,连赵玄祐的目光挪到她的身上也没留意。 “爷,这会儿摆饭吗?”映雪问。 “摆吧。” 赵玄祐和凤棠径直从玉萦身边走过,往暖阁去了。 玉萦回过神,跟着进去后,给他们俩斟了茶水。 “这套碗碟从哪里翻出来的?”赵玄祐问。 玉萦回道:“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在库房寻找的时候觉得好看就拿出来用了。” 他颔首,没有多言。 不多时,映雪领着丫鬟进来上菜。 因是寻常日子,除了两道大菜水晶蹄髈和八宝鸭子外,其余都是家常菜,不过今日有新鲜的莲子汤和炒藕片。 赵玄祐坐到主位,凤棠坐到了他的身旁。 待菜上齐,玉萦拿了筷子给赵玄祐布菜,刚夹起一块八宝鸭,凤棠便道:“难得陪世子用膳,今日容妾身服侍吧。” 赵玄祐不置可否,玉萦双手捧起布菜的筷子,递到凤棠跟前。 凤棠接了筷子,殷勤为赵玄祐布菜。 平王附庸风雅,最喜宴饮,凤棠在王府待了两年,自是举止清雅,谈吐得当。 她给赵玄祐舀莲子汤,又夹莲藕,唱起江南的采莲小曲,暖阁里的氛围一下就变得不同。 玉萦在旁恭敬侍立着,心下有些为凤棠感慨。 采莲曲挺雅致的,凤棠的嗓子也很动听,只是她为了唱采莲曲,给赵玄祐尽添些素菜。 赵玄祐跟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不一样,他久在边塞,又常年习武,喜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对京城贵族倍加推崇的笋、藕之类鲜货只是浅尝辄止。 但她此时提醒,只怕凤棠会记恨,还是安静待着吧。 果然,凤棠两首曲子唱完,赵玄祐不再等着她伺候,自顾自地夹了一块鸭腿。 看他吃得很香的模样,凤棠这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饮食喜好,忙拿起筷子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蹄髈。 还没送到赵玄祐碗中,赵玄祐便道:“不必伺候,各自吃吧。” 她夹着那块蹄髈在空中停了一下,只得放到自己碗里。 刚才还风雅热闹的暖阁一下就冷清了下来。 赵玄祐很快吃完了饭,凤棠心中失落,勉强吃了几口,也跟着放下筷子。 喝过茶后,赵玄祐缓缓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告诉你。” “妾室洗耳恭听。” “两日后我会随陛下去漓川行宫避暑。” 凤棠久在王府,知道皇帝每年都会带上部分皇室和臣工去漓川行宫待两三月。去年平王就带了侧妃和两个夫人前去。 她心中欢喜起来。 世子叫她来泓晖堂果然是有大好事,他跟崔氏和离了,要带家眷便只能带她。 第95章 玉真游春 玉萦闻言,心中同样诧异。 赵玄祐要去漓川行宫? 听说那座行宫修了足足十五年,皇帝非常喜欢,建好后每年都会过去避暑。 漓川离京城不近,马车要走两日才能到,赵玄祐伴驾同行,只怕没有一两月回不来。 怪不得他把凤棠叫了过来,是要带她一起去吧。 他们都去了这样也好。 老太君不管事,赵玄祐和凤棠都不在京城,玉萦可以让侯府下人偷偷行方便,多溜出去探望娘亲,她还是希望亲自跟冯大夫见一面,聊聊娘亲的病情。 玉萦正出神地想着,目光不经意间跟赵玄祐隔空对上。 她赶忙冲他弯唇一笑,只是这笑意太心虚,笑过后便赶紧将头埋得低些。 “如今侯府里没有女主子,我想过了,往后你就负责打理内宅之事,有什么不懂的便问宋管家。” “是,妾身不敢擅专,凡事会多向宋管家请教。” 这虽然不是凤棠期盼听到的,但能管家,终归令她高兴。 至少,赵玄祐认可自己是他的女人了。 “我不在侯府这些日子,你记得每日去乐寿堂给祖母请安,给她老人家读读经文。” “啊?”若是前头那一番话对凤棠而言是惊喜,后面这一番话简直是当头一棒。 他不带自己去漓川行宫吗? 他喊自己过来只是为了让她协助管家? “世子。” “嗯?”赵玄祐挑眉。 “妾身……”她想自请去漓川行宫侍奉,可对上赵玄祐深不可测的目光,心中不禁发怵。 他决定的事,她不可能改变的。 倘若苦求,很可能会跟庄怀月一样弄巧成拙。 今日得知赵玄祐叫她来泓晖堂,她打扮得格外精心,发髻间珠钗轻晃,耳畔垂着两颗嫣红欲滴的宝石坠子,但她没从赵玄祐眼中看到半分惊艳。 非但如此,他甚至连打量都没有。 玉萦姿色出众,她比不过,玉萦有狐媚功夫,她也比不过。 不比便是。 掌家、孝敬老太太都是妻子该做的事,倘若她能做好,时间久了世子就明白她的为人,总归是来日方长。 拿定了主意,凤棠温声应道:“世子放心,妾身一定会好好孝敬老太君,多去乐寿堂陪伴她。”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有前头的话,凤棠当然不奢求自己能留在泓晖堂过夜。 她没有多言,恭敬退了下去。 暖阁里只剩下赵玄祐和玉萦,看见玉萦若有所思,赵玄祐问:“杵在那边发什么呆呢?” “奴婢没有发呆,”玉萦收回思绪,笑着上前收拾碗碟,“爷跟凤姨娘在说正事,奴婢哪里敢插嘴?” “你神在在的想什么呢?” 他今日看了玉萦好几回,她几乎都是神游天外,只一回跟他对了眼。 出神那么多次吗? 玉萦只好道:“就是一些烦心的事,都是杂事,爷不必知道。” “哼。”赵玄祐冷笑,“比如说你那个同乡是个年轻男子,也不必报我知道?” 啊? 他在说陈大牛吗? 玉萦愣了愣,明白是陶然客栈那边给他禀告的,只是吃不准赵玄祐的表情,小心地说:“那奴婢也没说过同乡是女子啊。” “你娘病得那样重,怎么会找个年轻男子来照顾?” 玉萦有些无奈。 她又不是他,想找什么样的人就能找什么样的人。 偏他一直追问,玉萦只能实话实说,“陈大哥是我在村里的邻居,一直在京城码头做事,以前娘在云水庵的时候有尼姑们照料,陈大哥只需要时常过去看着点就行,这回从云水庵搬出来的时候太着急,我一时找不到其他的人帮忙,等过些日子安稳些了再说吧。” 玉萦的话句句在理,偏赵玄祐听着极不顺耳。 或许是因为“陈大哥”那三个字? 听底下人说那人年纪与自己相仿,模样也挺周正,肯这样帮玉萦母女,一定是心怀鬼胎,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赵玄祐剑眉深拧。 “有什么找不到的人,我已经让他们找了个婆子照顾你娘,至于你那个陈大哥,安排了其他屋子另住。” 赵玄祐这番话令玉萦又吃一惊。 他找了婆子照顾娘,还把陈大牛挪出去了? 老实说,让陈大牛和娘同处一屋的确不合情理,但人命大过天,玉萦也没办法。 只是她没想到,赵玄祐居然如此热心? “爷,你对奴婢也太好了。” 赵玄祐扬起下巴,傲然道:“所以你该如何报答?” 又是报答…… 玉萦在心底朝他翻了个白眼,笑吟吟地走到他身后,替他捶了捶肩膀。 “奴婢替爷松松筋骨。” 赵玄祐知道她在磨蹭,声音顿时喑哑了几分:“装傻呢?” 从他一开始追问陈大牛的事情开始,玉萦就看出他不高兴了,这会儿他句句暗示,玉萦故意不接茬,他大抵是要恼了。 “奴婢没装傻,奴婢正认真想着该如何报答世子爷呢。” “去书房把桌上那本书拿过来。” 玉萦听得摸不着头脑,只能依言去了书房。 往常摆满公务文牒的书桌上果然摆了一本书,看起来还很新。 走近一看,封面上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字《玉真游春记》,看着像是话本子。 打开第一页,讲的是杨贵妃与玄宗吵架后被逐出皇宫,流落到了民间。 翻第二页,玉真回娘家却被无情的赶了出来,流落街头,孤苦无依。 第三页,玉真遇到了一个书生,那书生将她带回家中,嘘寒问暖,渐生情愫。 第四页,两人在书房里…… 玉萦终于明白这是什么话本了,她脸庞微红,正想合上书,赵玄祐不知几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怪不得非要她来书房取书。 此刻他站在自己身后,将她堵在了书桌前,不正是跟书中第四页的画面一模一样吗? “爷,晚上再说吧。”玉萦柔声求道。 赵玄祐不理,拉了她的腰带。 “爷。”玉萦低低唤了一声,“不要。” 赵玄祐很喜欢听她绵软的嗓音,听归听,却是不肯依她。 他微微蹙眉,学着那书里的模样将玉萦抱了起来,放在桌边坐下。 玉萦抗争无果,只得红着脸倚在他的肩上。 第96章 行宫随行 晨光初照,帐子里的两人相拥而眠。 赵玄祐其实早就醒了。 他习惯了晨起练功,不管夜里多晚睡觉,到时辰了就会睁眼。 只是他不舍得起身。 身旁的女子枕着他的胳膊睡着,睡颜恬静,倘若他一抽手,便会惊醒她。 昨夜她的确累,该多睡会儿。 回味着昨夜的情景,赵玄祐薄唇轻抿,一直让她乖些,昨夜的确是乖了许多。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下巴上的胡茬刺到她脸颊上的细腻肌肤,令她在睡梦中蹙了眉,翻过身背对着他躺着。 只是离了他的怀抱,不禁有些冷,便将身子蜷曲了起来。 这模样愈发像一只困顿的猫。 赵玄祐原是想起身练剑的,只是目光牢牢粘在她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他忍不住又亲了下。 他这边有了动静,驱走了玉萦身上不少睡意,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上愈发凉了。 一个时辰前挂上的肚兜又被掀了起来。 玉萦睡意全无,倒吸一口冷气,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赶紧去漓川行宫吧,省得她连个觉都睡不好! - 玉萦的念头在一个时辰后彻底破灭。 她在暖阁里给赵玄祐侍膳,男人吃饱了,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喝茶。 “都这个时辰了,爷不去中书省当差吗?”玉萦好奇地问。 “不去。” “因为爷要去漓川行宫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 别的皇亲国戚是早就知道要随行,他只有两天的时间收拾,上官自是体贴,让他这两日不必去衙门了。 “那奴婢这就去打点。” 赵玄祐道:“让元青、元缁收拾就是。你去库房里挑些衣裳、首饰,虽是丫鬟,到了皇家行宫也得留意仪容。” “啊?”玉萦愣了一下,“爷的意思是让奴婢也去行宫吗?” “不然呢?谁伺候我?”赵玄祐觑着她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不乐意?” “奴婢怎么会不乐意呢?漓川行宫可是皇家行宫,凡人一辈子都看不了一眼,奴婢能跟爷一块儿过去见见世面,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玉萦笑容娇俏,神情做不得伪。 冯大夫正在给娘施针治病,要让她挑,自然是留在京城好,赵玄祐不在,能时常溜出去探望。 但赵玄祐带她去漓川行宫,也不是坏事。 这不,开了库房让她去挑衣服挑首饰,侯府富庶,收在库房里的全是好东西,哪怕她净拿次品,放去当铺也是值钱的物件。 给娘针灸的钱差不多够了,可娘昏迷这么久,瘦削得快脱人形,多攒些银两将来给娘多买些补品。 往远些说,将来还得再买宅子安家。 银子,越多越好。 念及此,玉萦眸中媚态横生,笑意愈发撩人心怀。 “爷,奴婢能去库房挑多少东西?” 赵玄祐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老实说,玉萦身上除了他赏的那几根玉簪,几乎没什么能入他眼的物件。 哪怕是抬了通房后发的几身衣裳,也只比别的下人好些。 “陛下少说也要在漓川呆两个月,”其实以赵玄祐上回在清风轩的见闻而言,皇帝恐怕愿意在漓川多住些日子,三个月也有可能,“让宋管家帮你挑吧,他心里有数。” “多谢爷。” 元缁和元青都是跟惯了赵玄祐出门的,打点行囊这种事不需赵玄祐亲自过问。 他喝过茶后,起身去给老太太请安。 到了乐寿堂,凤棠正在陪叶老太君说话,见赵玄祐前来,忙起身朝他行礼。 “世子。” 见凤棠尽心办差,赵玄祐微微颔首,坐到了叶老太君身边,冲她笑了笑:“祖母今日的气色看着不错。” 兴国公府的闹剧结束之后,老太太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慢慢养了几日才爽利些。 “凤棠这孩子陪着我说了会儿话,她说得对,凡事总要往前看,我也没必要为了过去的人和事生气。” “是这个理。” 叶老太君拍了拍赵玄祐的肩膀:“你要离京了?” “嗯,两日后便出发。” “元缁元青跟你过去?”叶老太君问。 “还有玉萦。” 凤棠的手指在袖中捏紧,果然世子要带的人是玉萦。 还好她提前在老太君这边进言,否则将来未必压得了她。 叶老太君道:“往年跟随陛下去行宫的朝臣多是带了家眷的,你如果是个光棍,带个丫鬟也不逾矩。” 赵玄祐只是颔首,却没有说话,眸光飘向凤棠。 凤棠到底是会察言观色的,见状忙起身:“世子让妾身帮忙打理家事,妾身毫无头绪,正想给老太太问过安就去请教宋管家呢。” “你去吧。” 等着凤棠走了出去,叶老太君道:“你今儿过来是有话想说?巧了,我也正想找你。” 赵玄祐颔首:“陛下在清风阁跟孙儿说了不少话,孙儿心中有些疑问,只是这些事干系甚大,孙儿不敢问旁人,只能求祖母赐教。祖母想说何事?” 听到他提到陛下,叶老太君朝邢妈妈使了个眼色,邢妈妈会意,领着屋里的丫鬟一并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上。 “宫里的事兹事体大,罢了,我先把琐事说了。” “祖母请说。” 叶老太君抓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之前府医说崔氏无法生育,当时只觉得可怜她,没想别的,便让凤棠、玉萦她们努把力,帮你早些开枝散叶。” “现在呢?”赵玄祐问。 “现在你跟崔夷初和离了,你将来肯定是要娶妻,倘若想说一门好亲事,府中绝不能留庶子,凤棠也好,玉萦也好,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身孕。” 今日凤棠过来请安,经她提醒,叶老太太终于想到了一件顶要紧的事。 赵玄祐成过一次亲,但与崔氏并无子嗣,他还年轻,又得皇帝器重,前途无量,再加上靖远侯府这块金字招牌,再说一个高门贵女当媳妇不难。 但他如今正宠着玉萦,玉萦看着是个好生养的,万一有了庶子,一切就大不相同。 再是前途无量,高门贵族也不会轻易将自己珍视的女儿嫁过来给人当后妈、养长子。 第97章 赐药 “祖母的意思是?” “在你成亲之前,必须给玉萦赐避子药。” 赵玄祐没有言语。 站在侯府的角度,祖母的话没有错。 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在成婚前几乎都有通房丫鬟,为公子通晓人事,但家家都会给通房丫鬟赐避子药。 倘若哪一家在婚前就弄出来庶子庶女,那肯定说不上好亲事。 尤其是公侯之家,爵位传给嫡子或长子都有先例,哪家主母都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你心疼她了?”叶老太太问。 赵玄祐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回到京城的时间不长,跟玉萦在一起的时间亦是不长,虽是鸳鸯交颈、浓情蜜意,但他尚未思考过孩子的事。 也是老太太这么一提,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倘若将来定要娶妻,为了家宅安宁,正妻能生下嫡长子自然是最好的。 “祖母思虑周详,孙儿没想过这些。” “你常年带兵,后宅里的事哪里想得了这么多。” “祖母,娶妻之事不必着急。” 叶老太君知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时半会儿不想成亲,顺着他的话道:“是不必着急,等一两年再说。只是避子药的事情不能拖,万一你将来有了心仪的女子,人家看着你家里庶子庶女的,也不乐意嫁给你啊,岂不是耽误了好姻缘?” 心仪女子…… 看着赵玄祐举棋不定,叶老太太道:“如今我还是侯府的女主子,女眷的事我拿主意。你说说宫里的事吧,陛下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赵玄祐暂且将玉萦的事情放到一旁,顿了顿,肃容道:“陛下问起我的和离之事。” “莫非陛下也知道崔氏的丑事?” “应是不知,交谈中陛下未曾提及她,只是说羡慕我能够和离。祖母,我久不在京城,爹也让我远离后宫争斗,倒不知帝后不睦。” “咱们靖远侯府忠君爱国,一向远离后宫争斗,你祖父是如此,你爹是如此,他们希望你也如此。” 靖远侯府是宗室,有世袭的爵位,又有兵权,无须去贪从龙之功谋权势,明哲保身是最好的做法。 “陛下试探过我好几回了,我恐怕不能脱身出局,还请祖母赐教。” 更何况,赵玄祐并不想做局外人。 去了边塞固然能明哲保身,可怎么收拾那些小人呢? 他不惹事,但从来不怕事。 叶老太太看出了赵玄祐的心思,她这孙子并非池中之物,只让他守一方城池的确屈才。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此去漓川,必然会卷入旋涡,该把宫中事情说得分明些。 “当今圣上在登基前是永王,永王妃却不是如今的皇后。先帝驾崩的时候将帝位传给幼子,由圣母皇太后和顾命大臣把持朝政,一个九岁孩童做皇帝,其余成年兄长怎么服气?没多久,九岁的弘景帝在宫中七窍流血而亡,他那几位皇兄纷纷自立为帝,打了起来,原本大家各有封地旗鼓相当,但当今皇后的生父老镇国公是位厉害的谋臣,他笼络住了圣母皇太后和顾命大臣,称弘景帝驾崩时留有口谕让永王继位。” “有圣母皇太后亲传的口谕,永王就成了正统。” “不错,永王原本名声就不错,名正言顺,自是民心所向,朝臣们纷纷以他为尊,其余三位皇子节节败退,有的战死了,有的贬为庶人。” 这段往事赵玄祐当然知道,却不知道老镇国公在其中发挥了这样大的作用。 “那永王妃怎么样了?” “皇上登基后,封镇国公府嫡女为贵妃,永王妃自是为后。封后大典的时候,永王妃已有身孕,当时我也曾进宫拜见,她胎相极佳,气色也很好,果然,十月怀胎顺利生下了一位皇子。” 这就是陛下的皇长子了。 不过,皇长子早夭,而原来的皇后……赵玄祐甚至没有见过。 “他们母子俩命薄,两三年间接连薨了,贵妃顺利生下了二皇子,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后。” “而她的儿子做了太子。” “不错,”叶老太君感慨道,“陛下登基后,镇国公府的势力如日中天,你想想,镇国公的女儿是皇后,儿子掌着京畿三大营里人最多的那一个,外孙又是太子。” 前朝后宫是他们家的人不说,连帝国的继承人都流着他们家的血脉,何等煊赫风光。 “凡事物极必反,过犹不及。”赵玄祐冷笑。 老镇国公算无遗策,当年能为陛下谋皇位,自然也能为亲女儿谋后位。 原配皇后和皇长子死得蹊跷,陛下心中定然有怀疑的。 “玄祐,不管陛下是怎么想的,你不是镇国公府那一边的人,他们就会提防你,如今加上崔氏的事,他们可能会对付你,这次去漓川,不可大意啊。”叶老太君心中有气,靖远侯府什么都没做,平白无故地就被崔家算计跟太子结怨,实在可恨。 “祖母放心,孙儿会小心行事。” 若是之前,赵玄祐的确没想这么多。 但听到祖母讲的这些往事,赵玄祐心中忽而明白了许多疑惑。 为何朝臣中不断有人参奏、弹劾太子,大臣们都是科举里走出来的,个个是人精,肯定早就闻出了帝后不睦的气味,开始琢磨下功夫。 这对赵玄祐而言,着实是一个好消息。 当然,这回带去漓川的人不能只是元缁、元青和玉萦呢。 要应付他们,必须做万全准备。 “万事谨慎,能明哲保身最好,万一他们惹事,你只需谨记,靖远侯府,只效忠龙椅上的那个人。” “孙儿明白。” 离了乐寿堂,赵玄祐回到院子里耍起剑来。 他喜欢习武,这时候往往头脑会格外清醒。 想着兴国公府和崔夷初的事,想着皇帝和皇后,又想着太子和平王。 不知不觉过去了许久,正要收剑回鞘,余光瞥见玉萦欢喜地抱着一大堆东西往泓晖堂走来。 夏光明媚,她脸上的笑意更明媚。 裙裾摆动,顾盼生辉。 赵玄祐心中的愁绪不自觉地淡了几分,他把剑扔给元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玉萦当然看见了他。 托他的福得了那么多好东西,她也欢喜。 只是,还没走进泓晖堂,邢妈妈就挡住了她的路。 第98章 醋意萌生 “邢妈妈有什么事吗?”玉萦问。 邢妈妈在叶老太君身边服侍了一辈子,人老成精,内宅里什么事在她眼中都是波澜不惊。 她和气道:“你服侍世子也有些日子,老太太让我过来提点些规矩。” “规矩?请邢妈妈赐教。” 因邢妈妈提到赵玄祐,玉萦下意识地朝泓晖堂里看去。 赵玄祐穿着习武时的劲装,双目深炯,竟也正看着她。 玉萦忽而明白,赵玄祐知道邢妈妈要来找自己。 邢妈妈没有着急说话,身旁的丫鬟捧着托盘走过来。 只听邢妈妈道:“历来高门大宅通房丫鬟都是要赐药的,之前是事出有因,如今府里没了女主子,自是一切要照规矩来办。” 玉萦一点就透。 原来是要赐避子药。 赵玄祐肯定还要再娶的,倘若还没再婚,侯府里就有了庶子庶女,门户相当的贵女怕是不愿意嫁进来的。 “是。” 邢妈妈又劝慰道:“老太太还是心疼你的,否则不会命我来送药。” “老太君的良苦用心,奴婢明白的。” 映雪在院里瞧见动静,走上前来,从丫鬟手中接了托盘,跟着玉萦往泓晖堂走。 走到赵玄祐身边的时候,两人朝他福了一福。 “东西都找齐了?”赵玄祐问。 “齐了。”玉萦恭敬回道,“除了衣裳首饰,还有别的可能用到的东西,宋管家也一并帮奴婢收拾了。” 赵玄祐微微点头,目光从玉萦身上挪到映雪手中的那碗药。 祖母提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太多,但刚才玉萦朝他看了一眼,那目光像是征询,又像是求救,令他有些触动。 那一瞬间,他忽而有了决定。 倘若她开口,这药不喝便是。 “爷,奴婢先回屋收拾东西了。”玉萦见他不语,抱着东西往屋里去了。 进了侧间,她先把从库房拿的东西放下。 这趟是去漓川行宫,纵然她是丫鬟,在行宫里也极有可能遇见贵人,衣饰打扮不能失礼。 宋管家给她挑的都是好料子,每一身都好看,只是那些首饰,更是件件精品。 “姐姐,这是什么呀?”映雪把托盘放下,有些担忧地问。 玉萦轻声道:“是老太太赐的避子药。” “啊?以前没说要赐啊。” 以前当然用不着了,崔夷初盼着她能生孩子,崔夷初不能生的消息传出去后,老太太又盼着她能生孩子。 她这肚子是众望所归,谁会赐药。 她还得费尽心机让陈大牛帮忙买药。 如今倒好了,老太太愿意赐药,省了她一项开支。 “爷将来肯定是要再娶一位主母的,老太君也是为爷打算。” 玉萦这么一说,映雪当然也明白了,正想劝慰玉萦几句,余光瞥见赵玄祐站在了侧间门口。 觑着赵玄祐的神情,映雪不敢说话,低着头退了出去。 “爷怎么过来了?”玉萦见他来了,也是有些奇怪,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簪子,转过身看向他。 赵玄祐往侧间里走了几步。 他刚在院子里耍了许久的剑,脸上还挂着薄汗。 “爷先擦把脸吧。” 玉萦说着便要出去给他端盆打水,赵玄祐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爷?”玉萦唇角动了动,疑惑地看向他。 赵玄祐的眼眸不辨喜怒。 “老太太给你的药,倘若不想喝,不喝就是。” 原来他是来说这个。 莫非他是担心自己不肯喝药? 玉萦面上没表露什么,只是道:“奴婢没有不想喝,只是刚才手里抱着东西,腾不出手来接。” 说着,她端起桌上的药盅,将里头的避子汤药一饮而尽。 赵玄祐见她喝得如此干脆,眸中露出一丝愕然。 玉萦见他脸上的汗快滴下来了,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柔声道:“爷这么热,还是冲洗一下吧,奴婢让人打水。” 她端着托盘的空碗便往外走去。 赵玄祐独自站在侧间里,神情有些阴郁。 玉萦痛快喝了药,祖母满意,按说他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不太舒服。 因为什么呢? 她刚才喝药的动作太利落太痛快了些吗? 她压根就不想给自己生孩子? 赵玄祐强压下心底的情绪,拖着汗湿的身体去沐浴了。 这一日玉萦过得忙碌。 她从来没有为出远门做过准备,从前跟娘在一起,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半日就能回村子,压根不用收拾什么。 至于从村里到京城,是跟着村里人运货的牛车过来的,身无长物,只有变卖田产留的一点银子。 玉萦装好了衣裳,清点好首饰,又收拾上篦子、脂粉一类的东西。 很快天色转暗,等着赵玄祐洗过脚,玉萦拿着干净寝衣进去服侍。 赵玄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由着她帮忙穿衣。 服侍他这么些日子,玉萦当然能从他的眼神读懂他的情绪。 尤其平常到了灭灯烛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会对她毛手毛脚,今夜的确过于平静。 他到底在烦什么,莫非不想见她? 想了想,她只好知情识趣地往旁边站去。 赵玄祐坐到榻边,瞥她一眼:“站那么远干什么?” “奴婢还以为爷今晚不想要奴婢在这边服侍呢。”玉萦的睫毛颤了颤,听他这样说,乖巧地走到榻边陪他坐着。 赵玄祐侧脸看着她,她仰着脸冲他笑着,眸光顾盼间尽是温柔旖旎。 他其实是很喜欢这张脸蛋的,不管是喜是悲,是笑是嗔,看着都令他舒心。 这副模样,着实比他喝过的任何美酒都更容易让他沉醉。 对视之间,他忍不住抬起手捏着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唇边摩挲,肌肤温软,如玉般光洁。 “爷在想什么?” 赵玄祐盯着她的眼睛,指腹忽而添了几分力道,两人慢慢靠近。 “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玉萦委屈地看着他,口中恳求道,“爷快说嘛,别让奴婢猜来猜去的了。” 两人离得太近,一时鼻息交织,赵玄祐的眼光迷离了几分。 片刻的静谧过后,他终是开了口。 “今日那碗药,我说了你可不饮,为何饮得那样痛快?” 第99章 拿捏 玉萦的笑意僵了些。 他生气,是因为她喝了避子药? 不应该吧,赵玄祐如今官运亨通,圣眷正隆,倘若没有庶子庶女,再娶定能如头婚一般聘个高门贵女。 她饮药,不是为他分忧吗?他还生气? 再者说,他明明知道老太君要赐避子药的,倘若他不乐意,为何不拒绝呢? 邢妈妈过来的时候,他分明一点都不意外。 玉萦猜不出他心绪不佳的缘故,颇为无奈,遂斟酌着说:“爷觉得奴婢不该喝?” 喝,或是不喝,赵玄祐起初没那么在意。 内宅之事,祖母想做主,便由祖母说了算。 她老人家觉得希望玉萦喝了避子药好,那么喝了也没事。 他为何如鲠在喉,其实说不清楚。 但玉萦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折磨了他半日,临到入夜了还过不去。 饮得那样干脆,莫非在她心中,从未想过为他生儿育女? 她对此事的态度如此拿得起放得下? 屋内烛火朦胧,对着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芙蓉面,赵玄祐冷下脸,将手收了回来。 “我在问你,你倒反过来问我。看样子,我平常太纵容你了。” 纵容? 玉萦没觉得他哪里纵容自己了。 不管是他的日常起居还是床笫之事,哪一样不是依着他的心意尽心竭力地服侍。 居然还说纵容? 玉萦不过是个通房丫鬟,只能恪守奴婢的本分,老实挨训,没有还嘴的份儿。 更何况,娘还在陶然客栈里住着,兴国公府那些歹人还威胁着她们的性命,她得死死巴结着他,借他的势护娘周全。 “那药看起来太苦了,既是要喝,当然是喝得越快越好。”玉萦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爷刚才说奴婢饮得太痛快了,莫非,爷以为奴婢喜欢喝?” “你不想喝?”她那表情可不像是不想喝的样子。 “谁会喜欢喝苦药啊。” 赵玄祐蹙眉,她好像在回答,又好像没有回答什么样。 他在边塞掌兵七八年,经历无数风浪和凶险,竟是到今日才尝到了纠结犹豫的滋味。 “我不是说了,那避子药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你为何非喝不可?” 男人追问得这样清楚,玉萦莫名有些心虚。 心跳不禁急促了几分,忐忑之中垂下眼眸,柔声道:“老太君赐的药,奴婢当然得喝。” 见赵玄祐眼眸中浓色未退,玉萦娇声补了一句:“爷最孝顺老太君了,奴婢不敢不听老太君的话。” 她是知道自己事事以祖母为先,所以没有犹豫? 赵玄祐眸光闪动,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模样,忽然有了意动。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老太太只是突然想起此事来了,你不想喝药,我去说一声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他真的希望自己不喝药……他想早点有儿女? 不能吧,他年纪也不大,有那么着急子嗣吗? 玉萦心中有谜团,此刻确定了他的想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知道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会儿玉萦冷静了下来,很快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说辞,又柔声道:“今日奴婢喝那碗避子汤的时候,心里的确是愿意的。” 男人的眼光骤然锐利了起来。 玉萦娇嗔道:“爷都说了要带奴婢去漓川行宫住两个月,倘若奴婢有了身孕,岂不是不方便在行宫那边服侍了?听说漓川风景秀丽,宫阙华美,奴婢……很想陪在爷的身边,爷会不会笑话奴婢没出息?” “笑话你做什么?别说你,朝中多少大臣都想跟着陛下来漓川避暑。” 赵玄祐果真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玉萦若有了身孕,的确不方便留在那边,早早地就得送回京城。 他如何舍得? 看着赵玄祐的神情一点一点和软,玉萦起身,想去灭了旁边的灯烛,还没站稳,便被男人拉上了榻。 “不必灭了。”他喑哑着道。 昨日在书房里依样画葫芦之后,赵玄祐体会到了另一番天地。 黑灯瞎火固然有黑灯瞎火的好处,但亮着光又有亮着光的妙处。 怀中的玉萦云髻半散,身姿婀娜,眉目含情……还是不灭灯的好。 - 两日后晌午时分,御驾准时出京。 玉萦大清早就跟着赵玄祐乘坐侯府马车到了城门外等候。 除了随行官员之外,两位相爷率领着文武百官亦在此恭送御驾。城门早早就被兵马司和锦衣卫肃清,未见半个百姓,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分列官道两旁。 侯府的马车离城门很远,玉萦独自坐在车里无聊得很。 她悄悄掀起车帘,见周遭马车规制都跟侯府差不多,想来里头坐的都是天子近臣的家眷。 很快各王府抵达城门,再是宫中嫔妃和公主的车驾。 直到晌午时分,帝后的御驾终于从宫中出发。 外头车夫提醒玉萦下车,她赶忙下车。 周围马车里的大臣家眷纷纷下车迎驾,既有高贵端庄的夫人,也有年轻清丽的跟其他人一样,朝城门里缓缓驶出的御驾跪地行礼,高呼万岁。 明黄满目,冠盖贵重。 直到羽林卫护送着御驾走得远了,玉萦才重新抬起头。 都说伴君如伴虎,玉萦平常伺候赵玄祐已经不轻松了,这回只是远远的伴一回君,脖子和膝盖已经受不了了。 赵玄祐虽然冷冰冰的,服侍他也颇费一番心机,好歹不需要动不动就跪。 玉萦摸了摸酸痛的脖子,重新登上马车。 出发的顺序跟来的顺序刚好相反,御驾走后,紧接着是嫔妃,然后是王爷和公主,朝臣们再依照品阶逐一跟上。 赵玄祐虽是侯府世子,但他是四品官,是此番伴驾的朝臣中品阶最低的,跟在了大队人马的末端。 御驾走得不快,一般马车三日能抵达漓川行宫,他们足足要走四日。 这点奔波对玉萦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她沉浸在离京出游的愉悦中,大多数时候都打开车帘欣赏着路边的风景。 赵玄祐如今正得宠,皇帝允他与几位王爷骑马在御驾周围,白天他忙着侍君,玉萦不必服侍他,独享侯府马车,倒也乐得清闲。 因是御驾出巡,沿途官府、驿站早早就做了准备,玉萦既赏玩了风景,又品尝了当地的美食,着实过得快活。 她不怕马车这点颠簸,心里甚至盼着行路再慢些。 “夫人尝尝这桂花糕,跟京城的桂花糕味道不同。” “有何不同?” “用的桂花不同,夫人尝过后便知。” 这日玉萦下马车吃东西时,旁边一位大人正给他的夫人介绍美食。 他说话的声音好听,玉萦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 第100章 美男子 这一望,玉萦看出了神。 那人不仅声音好听,样貌更是出众,树林里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他俊逸的脸庞上,愈发衬得他干净清冽。 老实说,单论样貌,他与赵玄祐各有千秋。 只是那人的眼睛格外清澈,气质出尘,整个人宛若被世间最洁净的冰霜雪雨濯洗过一般,不染半分尘埃。 玉萦静静望着他,余光瞥见他身旁那位夫人冲自己笑了下。 太失态了。 玉萦慌忙收回目光,朝那位夫人福了一福。 那位夫人很是温和,朝玉萦笑道:“我相公说这里的桂花糕比京城的更好吃,要一起尝尝吗?” 每到一处歇息的地方,马车上的家眷都会下车用膳茶歇。 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消息在京城里贵族圈子也算轰动,周遭人都知道侯府马车上的人不是世子夫人,见玉萦姿容出众,猜测她是赵玄祐的妾室。 大家身份不同,没有搭话寒暄的必要。 玉萦心里有数,也并不在意。 她这一世只为了报仇和救母活着,这些贵妇人理不理她有什么要紧。 再说了,她哄着赵玄祐开心能有客栈住、能有金银衣裳赏赐,跟这些夫人说几句话又能怎么样?是给她一块金子还是能替她杀了崔夷初? 不过,刚才是玉萦失礼在前,人家不计前嫌地邀请她吃东西,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 “奴婢玉萦给大人和夫人请安。”玉萦走上前福了一福。 看那位英俊大人的衣裳,跟赵玄祐同样是四品,难怪两家的马车离得近。 “你是靖远侯府的丫鬟?”那位夫人柔声问。 “是,奴婢在府中服侍世子起居。” 这两日旁人都说靖远侯世子带了个美貌妾室随行,没想到是个丫鬟。 不过这丫鬟着实貌美,无论脸蛋还是身段都格外出挑,恐怕也不是寻常丫鬟,而是府中通房。 “玉萦姑娘,尝尝吧。”刚才被玉萦注视的那位大人温和道。 他不止模样生得好看,声音亦很好听,像是乐器一般比说话时更浑厚些。 玉萦可不敢再看人家了,垂眸拿了一块桂花糕,在他们的注视下咬了一口,抬眼笑道:“的确很好吃,多谢了。” “如此,我也得尝尝了。” 三人吃着桂花糕,寒暄起了这一路出京的见闻,待到侍卫们催促上车,玉萦才拜别他们。 等回了马车,很快继续往前赶路。 玉萦枯坐了一会儿,挑起车帘坐到元缁和元青身旁。 “你干嘛不在车里坐着?”元青问。 “驾车多无趣,我出来陪你们说会儿话。” 元青听得直点头,“成天赶路的确无趣。” 元缁却不信玉萦这么好心出来陪他们聊天,前两天她可是一个人在里头吃点心喝茶看风景,优哉游哉,快活得很。 “你想问什么?”元缁开门见山地问。 玉萦笑道:“先前休息的时候我跟后头那辆马车的大人和夫人说了会儿话,你们知道他们是哪一家的吗?” 元青甚少出门,当然不知。 元缁道:“那是太常寺少卿裴拓和他的夫人,裴大人可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以前还有高门贵女为了嫁给他寻死觅活的。” 比起崔夷初这位美人,裴大人的容颜的确名副其实。 太常寺少卿是正四品文官,难怪两家的马车挨着。 玉萦想起裴拓身旁那位温柔瘦削的夫人,好奇地问:“裴大人只钟情于自己的夫人吗?” “谁知道呢,他的夫人可是孙相爷唯一的女儿孙倩然。”元缁小声道。 难怪那位夫人举止清雅,言谈有物,原来出身相府。 听元缁那意思,裴拓是因为孙倩然家世才迎娶的,玉萦跟他们相识尚浅,但听着他们夫妻言谈甚是合拍,看得出是一对佳偶。 “你的意思裴大人是个攀龙附凤的。” 元缁眯起眼睛:“你该不会也被裴大人的样貌迷惑了吧?” 玉萦被元缁这么反问,顿时有些心虚,忙道:“你别胡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很般配。” “也不是不般配,但裴夫人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他去求娶,不是为了攀附孙相爷,又是为了什么?” 裴夫人身体不好吗? 先前看她的气色还不错,只是嘴唇的确比常人淡一些。 玉萦道:“你也猜的。” “我是猜的,但未必猜得不准,”元缁理直气壮道,“他年纪跟咱爷差不多了,爷是侯府世子出身,那也是在边塞打了七八年的仗才升到四品。” “爷是武将,裴大人是文官,自是不同。” “他是两年前的状元,入朝为官才两年就做了四品官,不是靠岳父,谁信他能升官这样快?” 玉萦不懂朝廷的事,但元缁这么说起来,裴大人的官的确升的很快。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元青听到他们说“美男子”终于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了。 “那就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啊?”元青不屑道,“跟爷比,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京城里这些人别都是傻子瞎子吧。” 玉萦眨了眨眼睛。 赵玄祐长得是出众,可人家裴大人的确俊美啊。 “难怪爷把你留在身边,没想到你年纪小小,就这么会拍马屁。”玉萦忍俊不禁。 元青却“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本来就是,他那种玉面郎君,在爷跟前连一招都扛不住,怎么跟爷比?难道你觉得爷不如他?” 好小子,居然反将她一军。 玉萦道:“谁说爷不如他了?我又没拿他跟爷比,我只是觉得裴大人和裴夫人看起来很恩爱,不是元缁说的那样。跟你们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懒得说了。” 问到了想打探的八卦,玉萦索性回到马车里去了。 大队人马赶在天黑前到了驿站。 从京城到漓川这一路,帝后和皇室沿途有皇家别院过夜,官员和家眷都是住在驿站。 玉萦下了马车,便见裴夫人跟另外几位夫人说要趁着天未黑尽,去旁边欣赏风景。 她当然不会不知分寸地跟过去,只从马车上取了赵玄祐的随身用品进去收拾房间。 刚布置妥当,准备出门去吃东西。 推开门,便见一袭青衫的裴拓站在走廊上,他的五官精致柔和,骨相更是清越俊秀,却没有一丝傲气,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气。 他也看见了她,抿唇道:“玉萦姑娘,原来你住隔壁。” 第101章 捂她嘴 也不是巧,随行官员一律按照品阶安排食宿,裴拓和赵玄祐都是四品官,马车也好,房间也好,都安排得很近。 只是前两晚不似今晚这般门挨着门罢了。 “裴大人。”玉萦恭敬行礼。 “进驿站的时候你看到我夫人了吗?”裴拓问。 “看到了,有几位奴婢不认识的夫人邀请她去旁边赏荷,她们一起往荷塘去了。” 玉萦话音一落,明显看到裴拓俊秀的眉头蹙了起来。 “多谢。”说完这一句,他便匆匆离去。 是因为裴夫人身体不好,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看风景吗? 如此关心裴夫人,应该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才娶妻的。 玉萦看着裴拓离去的背影,耳垂忽而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啊!”疼死了,玉萦捂着耳朵回过头,却对上了赵玄祐晦暗不明的眼光。 “看什么呢?” 玉萦忍着耳垂传来的火辣辣的疼,小声道:“刚才那位裴大人的夫人不见了,奴婢担心出什么事了。” 她一说裴大人,赵玄祐当然知道说的是谁。 裴拓是陛下在金殿钦点的状元,一直备受陛下器重,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时常在御书房听差,后来太常寺那边有了空缺,便擢升为了太常寺少卿。 这回去漓川,随行官员里品阶最低的就是他和赵玄祐了。 不过,他们一个是靖远侯府世子,一个是孙相的乘龙快婿,任谁都不敢轻视。 “你怎么认识他的?” “奴婢不认识他,”这种时候,玉萦当然不会说错话,“之前裴夫人请奴婢吃过桂花糕,裴大人当时也在,他找不到裴夫人,遇到奴婢就问了一句。听说裴夫人身子不好,奴婢也担心她出事呢。” 虽然正值盛夏,但越靠近漓川,感觉就越凉快。 天一黑,风就冷了,倘若裴夫人真如元缁所言是个药罐子,或许真不该去吹凉风。 赵玄祐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进屋去了。 玉萦吐了吐舌头,去厨房端了晚膳过来,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隐约听到里头的人在说话。 看样子裴夫人已经回来了。 “爷,晚膳来了。” 驿站厨子的手艺比不得侯府,色香味都差了些,不过赵玄祐本就不讲究这些,用过膳后,很快换了寝衣。 尚未到就寝的时辰,玉萦便去洗了些水果,送到他跟前来。 赵玄祐也不动,就张嘴。 玉萦笑了笑,拿银签子扎了来喂他。 赵玄祐想吃的并不是水果,随意吃了一块,伸手将玉萦抱在了怀里。 “爷,等等。” 玉萦怕手里的瓷碗摔下去,想放到旁边桌上。 驿站不比侯府,他身边就自己一个人,元青元缁都跟其他随从住在别的地方,摔了东西还不是得她来收拾。 赵玄祐自是不管不顾,宽大的手掌沿着夏衫的边缘往里探去。 触碰到她如豆腐一般的肌肤,眼底眸色愈发浓郁。 见他愈发贪婪,玉萦憋着口气,猛地往前一蹦,把瓷碗平稳放下。 赵玄祐瞧她这般模样,弯了唇角,将她拉扯回来。 “爷,今晚早些歇息吧。” 今晚住的这间驿站比前两晚住的都老旧些,刚才路过裴拓他们的屋子都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倘若照旧行事,只怕被人听到动静。 “嗯?”赵玄祐抬眼,面露不虞之色。 玉萦可怜兮兮地解释:“这家驿站的墙壁好像薄了些,奴婢是不怕什么,可周围住的都是爷的同僚……” “如此。” 听到他这么说,玉萦以为他要放弃,谁知他拉起了她的肚兜,往她脸上扔去。 “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赵玄祐轻哼一声。 玉萦无奈,只得拿肚兜捂了嘴。 - 玉萦迷迷糊糊倚在他胳膊上睡着了。 寂静的深夜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嗽声持续了许久,愣是将玉萦的睡意驱赶得荡然无存。 是裴夫人吗? 她去荷塘边吹了冷风,竟然咳得这样厉害?难怪裴大人当时就蹙眉了。 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明明体弱,还跟着去看什么风景呢? 玉萦竭力想让自己重新入睡,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了。 “睡不着?”身旁的男子冷不丁地问。 裴夫人咳得这么猛,恐怕周围的人都被惊醒了。 “爷也被吵醒了?” 赵玄祐依旧闭着眼睛:“整座楼里的人应该都醒了吧。” 玉萦微微一叹,对元缁的话信了几分。 之前说裴夫人是药罐子,她只当是体弱些,咳成这样,看样子是病得不轻。 “睡不着的时候先把眼睛闭上,多少也能休息一下。”赵玄祐缓缓道。 玉萦听着他的话,睫毛颤动了下,柔声问:“爷在外行军的时候,遇到吵闹的时候也是这样休息的。” “嗯。” 玉萦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样子,弯了弯唇角,重新躺到了他胳膊上。 翌日清晨,玉萦服侍了赵玄祐起身出门,这才拿着东西去驿站门口等马车。 周遭的不少夫人都是眼圈黑青,想来昨夜都没睡好。 玉萦环顾四周,却没看见裴家夫妇的身影。 很快元青元缁驾车过来,她便上车了。 今日只有半日的行程,玉萦昨夜没有睡好,一直在马车里打瞌睡,直到元青大声提醒才后知后觉地下了马车。 漓川行宫位于两座山之间的河谷,这里有流水三面环绕,两旁山势险峻,据说风水极佳。 行宫有七座宫殿组成,宫墙之外,又修建了许多别致的院落,皇室成员居于行宫内,随行官员及家眷便住在这些院落中。 不过,因为人数众多,没法一家一院,都是两三户住在一起。 侯府没有主母,等着行宫的太监们把其余朝臣夫人都安置妥当后,才有人走上前尖声尖气道:“你们是靖远侯府的吧?带上东西跟我来吧。” “有劳公公了。”玉萦第一次见到太监,心下虽然好奇,却牢记昨日盯着裴拓失礼的事,低眉顺眼地拿着行囊跟在后头。 一路走过了七八个院子,到了尽头处,太监方停下脚步,“就是这儿了,左边这三间房都归世子。” “是。” 那太监瞥了玉萦一眼,也不指望一个丫鬟能给他赏钱,正自认倒霉呢,元缁和元青搬着箱笼从后头赶过来。 元缁不是第一回见太监,早有准备,热络地递上红包,这才令他喜笑颜开。 “你们别看这院子远些,可这边风光最好,还只住两家人,宽敞着呢。” “多谢公公。” 送走了太监,玉萦推门进了院子,看到院子里站着的熟人,才明白太监说的另一家人是谁。 “玉萦姑娘,我们又是邻居了。” 第102章 撕破脸 “裴夫人。”玉萦忙上前行礼。 孙倩然的脸色比昨日见到时更差。 她的唇色原是极淡的,为了气色好些,涂了鲜艳的唇脂,却衬得肌肤更病态了。 她歉疚地朝玉萦道:“昨夜我咳得那样厉害,怕是惊扰到你和世子了。你们跟我分到一个院子,往后怕是夜里都睡得不安稳了。” 玉萦有些惊讶。 她以为昨夜孙倩然是出去吹了冷风才会咳,原来她的身子竟是这样不济事,每夜都会咳。 “怎么会呢?夫人待奴婢这样友善,能跟夫人住一个院子奴婢很欢喜。” 玉萦说的是真心话。 行宫这边饮食起居都有太监宫女们掌管,玉萦无需操心。 赵玄祐白天都要伴驾,没工夫搭理她。 便是夜里被吵得睡不着觉,白天她也可以补觉。 孙倩然和裴拓看起来都很随和,跟那些自诩尊贵喜欢摆架子的贵族不一样。 无论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们对自己这个以色侍人的通房丫鬟和颜悦色。 跟他们住在一个院里,比天天遭人家白眼好得多。 孙倩然感激地朝她笑笑。 玉萦道:“漓川行宫在河谷里,风不小,夫人别在院里站久了。” “嗯。”孙倩然点了点头,她身旁的丫鬟便扶她进屋了。 玉萦搬了东西进屋,元青在旁帮忙,元缁不知道遛去哪儿了。 今日是帝后抵达行宫的第一日,朝臣们都在行宫正殿宴饮。 正收拾着东西,元缁进来,神情一言难尽。 “出什么事了?”玉萦问。 元缁苦恼道:“我才知道为啥爷分到这院来了,正屋那位裴夫人昨日咳得厉害,原本跟裴府分在这院的人使了银子打点,那些狗太监便把爷分来这里了。” “他们怎么欺负到咱们靖远侯府的头上了?” “都是见钱眼开的人,仗着为皇上办事,谁都不怕得罪。” 玉萦却明白,男人们都在赴宴,各府主母怕是都去打点过了,也就侯府没有女主人,所以人家觉得好拿捏。 她倒是无所谓。 “昨夜那间驿站本就狭小,墙壁又薄,这边是行宫,又跟正屋隔着几间屋子,隔壁的动静吵不到这边的。” 元缁出去跟别家随从唠了一会儿,打听到分院子的事,这才回来跟他们抱怨两句,替爷不平。 不过他们跟随赵玄祐在外行军打仗多年,自然明白他绝不会在意住处的事。 尤其此处是行宫,赵玄祐绝无在此跟人龃龉的可能。 三人说说笑笑地收拾好了东西,玉萦自个儿在小院里转悠了一圈。 这院子格局方正,正当中三间正屋,左右各有三间厢房,大小与正屋相差无几。 右厢房的后边有间小厨房,带了厨子的人家可在此生火做饭。 玉萦转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位厨娘在洗碗擦锅。 孙倩然体弱多病,是得开小灶单独做饭。 也是因为这个,玉萦又想到了住这边的一个好处。 赵玄祐不讲究吃喝,三餐都由行宫的厨房送过来,但别府肯定都带了厨子,三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从早到晚都不歇停,那也别想清静。 八月的京城热得每天都会出一身汗,相比之下,漓川行宫如暖春一般的气候实在太令人舒适了。 玉萦还想去外头转一圈,只不过初来乍到怕乱走惹祸,只得作罢。 回到屋里,她给陈大牛写了封信,讲明她随世子外出,倘若遇到什么急事就去侯府找映雪,又或者娘亲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也可以来信告知。 陈大牛不识字,信是直接寄给陶然客栈的掌柜的,到时候自然会念给陈大牛听。 写好信,她托元缁把信寄往京城,便躺在床上歇息。 也不知道是白日里孙倩然的状态不错,还是行宫别院的墙壁厚,玉萦一声咳嗽都没听到,很快睡了过去。 - 玉萦午憩正酣之时,赵玄祐正在行宫伴驾。 这一趟来行宫的皇室成员众多,帝后带了三个嫔妃,两位公主也来了。儿子里除了平王留守京城,静王赵霖接任明铣卫副统帅一职前往禹州,太子赵樽、六皇子赵煜和七皇子赵岐全都来了。 午间盛大的宴席过后,皇帝留下了皇子和朝臣说话。 他虽摆驾行宫,但并非不问政事。 朝中奏折每日都会经由两位相爷和平王先行决断,要紧的快马送来漓川。 简单把赶路这四日积压的奏折议了过后,皇帝道:“如今霖儿去了禹州历练,听说一切顺利,眼下唯有老六和老七的功课让朕忧心。” 太子赵樽道:“六弟学习一向勤勉,屡得诸位翰林的称赞,倒是七弟还是跟从前一样顽劣,在宫中频频闯祸,上月还顶撞母后。儿臣觉得的确应该认真教导。” 当即便有朝臣站出来夸赞太子。 毕竟,这两年六皇子赵煜一直由他教导。 皇帝微微颔首:“朕也有此打算。老七这孩子也是聪明的,只是从前朕忙于朝政,疏忽了他,这才心性有偏。” “父皇,儿臣愿意教导七弟。” 太子话音一落,皇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看来父皇已有良策。”太子神情一顿,旋即又笑了起来。 皇帝道:“老七跟着大儒们学了这几年也没什么长进,我看他也不是读书这块料,不如去习武。” 太子的眸光动了动,在殿内扫了一圈。 十来个大臣中,唯有赵玄祐一个武将。 皇帝在此刻提到让七皇子习武,很显然,他是想让赵玄祐教授七皇子的武艺。 太子当然也知道了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消息。 底下人打探回来说是崔夷初对侯府老太君不孝,所以两府议定了和离之事。 可这些说辞,他怎么可能信? 唯一的解释,赵玄祐知道了崔夷初失贞之事,更知道了崔夷初跟自己的旧事。 他会跟崔夷初和离,显然不想装聋作哑的过日子。 到了这一步,再想拉拢赵玄祐,已无可能。 太子的目光紧紧落在赵玄祐身上。 赵玄祐察觉到有人打量,端然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时,似千军万马在无声奔腾。 第103章 是敌是友 见赵玄祐竟然敢回望过来,太子难掩满腔怒火。 他可是堂堂储君,便是几个弟弟见了他都得卑躬屈膝,平王心怀鬼胎表面上也不敢如何,赵玄祐区区一个侯府世子怎么敢? 不,七弟赵岐也是这般不知死活。 父皇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把这两个讨厌的人凑到了一处。 面对太子眼中不加掩饰的锋芒,赵玄祐神情间没有半点波动。 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不会再为赵樽和崔夷初这对狗男女起半分波澜。 那一回在听雨阁里对崔夷初破口大骂已经足以令他后悔了。 他淡淡瞥了眼太子,姿态岿然,这般倨傲自持的姿态反而令太子更加动怒。 “老七,”皇帝倒是没留意到他们俩的动静,目光只看向自己的儿子。 站在皇子末端的赵岐闻声走上前,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父皇”。 “朕打算让你跟随玄祐学习武艺,你可愿意?”皇帝并未计较赵岐的态度,反是和颜悦色地问。 赵岐瞥了一眼赵玄祐,眸光中尽是审视。 赵玄祐站在大臣末端,赵岐站在皇子末端,刚才太子跟赵玄祐眼神交锋的情况,全都落在了赵岐眼中。 他不认识赵玄祐,也对赵玄祐没什么兴趣。 但看赵玄祐敢跟太子唱反调,想来是个有种的人。 “儿臣愿意。” 赵岐话音一落,太子急吼吼地开了口:“父皇,七弟连四书五经都未能习全,忠孝礼义都不懂,若让他跟在赵玄祐身边,他是武将,不通文墨,长此以往,七弟岂不是更加无药可救了。” 听到太子对自己的贬斥,赵岐也不生气,更没有反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漠然站在那里。 皇帝瞥了太子一眼,“谁说玄祐不通文墨了?” 太子没想到皇帝如此欣赏赵玄祐,微微愣了一下,勉强道:“他不是武将吗?” “武将里多的是文武全才的能人,老七跟着玄祐习武,若是功课上有什么问题,问玄祐也好,去问裴拓也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样吧。” “臣遵旨。” 皇帝一锤定音后,便命众人散了。 走出明德殿时,太子朝赵玄祐看了一眼,便愤愤离去。 赵玄祐恍若不知底走下台阶,赵岐却不知几时溜到他的旁边,不怀好意道:“他的报复心很强,你要倒霉了。” 对上赵岐的目光,赵玄祐轻笑一声:“殿下应该比臣更先得罪他,看起来还没有倒霉,臣似乎也无须担心。” 赵岐没想到赵玄祐会这样回答,冷哼一声,亦扬长而去。 出了行宫,便有太监领着他们去各自居住的院子。 眼看着其余大臣一个个离开,赵玄祐瞥向身旁的裴拓,裴拓亦正好在看他。 “看样子,赵大人跟裴某要在此居住两月,叨扰之处,还请赵大人见谅。” “都是同僚,裴大人不必客气。” 裴拓淡声道:“内子身体不适,时常咳嗽,想来赵大人已经知道了。” 昨夜那剧烈的咳嗽,赵玄祐当然知道。 半夜被吵醒,谁都会不高兴。 昨天夜里,连素来乖巧柔顺的玉萦都有了起床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好久才睡着。 “既是尊夫人身体抱恙,旁人岂有责怪之理?” “多谢赵大人体谅,”说到这里,裴拓又道,“今日明德殿内的事,赵大人提前知晓吗?” “裴大人说的是教导七殿下武艺之事?不知。” 裴拓微微一笑:“之前在宫中的时候,陛下跟臣提过此事,臣举荐了赵大人。” 皇上让自己教导赵岐,是裴拓举荐的? 赵玄祐跟裴拓没交情,赶路这几日混了个眼熟而已,他为何举荐自己?他是孙相的乘龙快婿,以孙相的老谋深算,裴拓应该不会在皇子中站队。 那他说这话是为了跟自己拉近距离? 面对这位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赵玄祐原本没什么感觉,突然又想起昨晚在驿站发生的事。 当时玉萦站在走廊里怔怔发呆,似乎就是在看裴拓的背影。 往后这两个月真要一直住在一个院里,只怕她还会去看人家。 赵玄祐莫名有些烦躁,淡淡说了句“多谢”,算作回应了裴拓的搭话,便目不斜视了。 很快太监将两人带到别院的尽头,发现果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赵玄祐眸心闪了闪。 进了院子,玉萦正好从厢房里开门出来,望见赵玄祐,甜甜喊了声“爷回来了。” 赵玄祐是跟裴拓并肩进来的,见玉萦的目光第一个落在自己身上,刚才那点子烦躁顿时荡然无存了。 只是下一刻,迎上前来的玉萦,又朝着裴拓福了一福。 “裴大人。” “玉萦姑娘。”裴拓亦如春风般和煦地喊了一声。 这一来一回的,看起来很熟。 赵玄祐的脸又沉了下来,他敷衍地朝裴拓拱了下手,扯着玉萦的衣袖便回屋里去了。 “爷,”玉萦有些莫名,被他拉进屋后,忍不住嘀咕道,“奴婢在厨房那边熬了酸梅汤解暑,这会儿刚好差不多了,该装瓶了。” 看出他脸色不好,玉萦“嗯”了一声,打量他片刻,小声问:“奴婢又做错什么了?” “你是我的丫鬟,对旁人那么热情做什么?” 热情? 对谁热情? 他在说裴拓吗? 玉萦真没觉得自己热情,人家是堂堂太常寺少卿,正面遇到了,难道不该问个安吗? “你跟人家很熟?” “爷错怪奴婢了,”玉萦听出这个“人家”就是裴拓,自是摇头,“奴婢跟裴大人不熟啊,就是昨天才说了两句,不过,裴夫人对奴婢很好,也不像其他夫人那样摆架子,我锅里熬的酸梅汤就是她给的食材。” “不想喝。”赵玄祐对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没兴趣。 “那爷想喝茶吗?奴婢去泡。” 见赵玄祐不吭声,玉萦忙去旁边端了茶水过来。 “这是下午太监送过来的茶,说是陛下赏给各位大人的好茶,奴婢闻着很香,爷尝尝吧。” 对上玉萦的笑靥,又想起她方才第一个看的是自己,赵玄祐终是接了茶杯。 茶的确是好茶。 赵玄祐看着玉萦,又想起刚才裴拓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剑眉微微皱起。 也不知道这裴拓是敌是友,往后在漓川,每一步都得小心。 第104章 戏水 念及此,赵玄祐缓缓放下茶杯,望向玉萦。 “行宫不比在侯府,言行举止都要仔细些,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没人护得住。” 这话不止是提醒玉萦,也是提醒赵玄祐自己。 在侯府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世子爷,到了皇家行宫,世子爷不过是一个臣子,还是品阶最低的。 哪怕是他有行差踏错,亦是万劫不复。 “奴婢跟裴夫人说话聊天,说的都是吃食药膳的事,没有提及别的。” 玉萦的聪慧赵玄祐很清楚,他点到即止,没有多说什么。 静静坐了一会儿,赵玄祐道:“陪我出去走走。” 玉萦在院子里憋了一日,当然乐意出门了。 闻言顿时莞尔:“是。” 见她如此欢喜,赵玄祐飞快弯了下唇角,起身往外走去。 赵玄祐居住的这间院子最偏,风景的确也最好,出门便能望见山水。 大臣们居住的别院与贵人们居住的宫殿群隔了一条小溪。 赵玄祐带着玉萦绕过小院,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了十几步,便到了溪边。 小溪对岸看得出有不少羽林卫在巡逻,金碧辉煌的宫殿后面是奇峰叠嶂,山上长满杂树,虽然入目是满眼的绿色,但各种浓淡深浅的绿交织在一起,天然造化的妙笔生花,便是最厉害的画家亦难以描摹。 赵玄祐和玉萦静静站在溪边,听着溪水哗啦的流淌声,望着眼前的天然画卷,不禁深深沉醉。 “如斯美景,难怪陛下喜欢来漓川。”良久,赵玄祐缓声说道。 玉萦从前居住的村庄虽然也是风光明媚,但没有这样的奇峰峭壁。 “爷,从前没有来过漓川吗?” 赵玄祐摇头。 小时候在京城时,漓川行宫尚未建好,后来他去了禹州领兵,连京城都甚少回去,何况是来行宫。 “往前头走走。” “是。” 天色渐暗,赵玄祐却带着玉萦往山谷深处走去。 眼看着离别院越来越远,山上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兽鸣。 玉萦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抬眼朝旁边张望。 山上的树郁郁葱葱遮挡了视线,除了树什么都看不见。 “怕了?” 玉萦道:“奴婢是好奇山上有什么野兽。跟在爷的身后,奴婢有什么可怕的?” 赵玄祐回头看向她。 夜风拂动着玉萦耳畔的碎发,那张漂亮的脸蛋微微扬起看着他。 黛眉之下,眉目如画,眸光中欢喜和期盼交杂,令他心中一动。 “你不怕我?” “怕爷做什么?” 赵玄祐压低了声音:“万一遇到猛兽,我省点事,就把你扔出去喂它了。” 玉萦斜斜看着他,风渐渐大了,衣衫飘摇起来。 此处四下无人,她亦放肆了起来。 “那样也好,反正都是被吃,谁吃还不是一样?” 赵玄祐听着她大胆的话语,轻哼了一声,咬牙看向她。 别说,一提到吃,他还真有些饿了。 对上赵玄祐的眼神,玉萦赶忙往后躲了两步。 “你跑得了吗?” “未必跑不了。” 玉萦话音一落,赵玄祐忽而朝她伸手。 她这回反应极快,朝旁边蹦了几下,只是没留神一只脚踩到了溪边的滑石。 她低低“啊”了一声,见赵玄祐又过来,索性也不顾脚,弯腰便鞠水朝他泼去。 赵玄祐原本是瞧她要跌了伸手去扶,没想到她性子如此野,没站稳就浇水来泼了,他虽朝旁边别过脸,脖子和胸襟到底打湿了些。 “不要命了!”赵玄祐半是窝火半是吓唬,提着她的胳膊将她抓了起来。 玉萦见好就收,忙娇声道:“世子饶命!” “晚了。”赵玄祐冷冷道。 “爷别那么小气,只是湿了衣裳,奴婢赔罪还不行吗?” “你说呢?” “奴婢觉得行。” “哼……”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赵玄祐的目光忽然警觉地朝旁边瞥去。 玉萦见状,亦下意识地跟着望过去,这才看见裴拓和孙倩然夫妻二人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他们。 孙倩然身上穿着件薄绸披风,为了防风还戴了兜帽,她挽着裴拓的手,几乎全身倚在裴拓的身上。 见他们望过来,裴拓温和一笑:“打扰赵大人的清静了。” 玉萦脸面微红。 刚才以为周遭没人,她才大着胆子跟赵玄祐打闹,没想到全被人瞧见了。 这会儿她整个人被赵玄祐圈在怀中,着实有些害臊。 “裴大人,裴夫人。”赵玄祐淡淡说着,一边将玉萦松了些。 玉萦没有说话,只乖巧地站在赵玄祐身后。 旁人都是主子,没有她这个奴婢说话的份儿。 裴拓道:“往前走还有一座水车和一个池塘,里头养了许多鱼,赵大人可以去瞧瞧。再往前便是别院的围墙了,门口有人把守,说山里危险不让出去。” “多谢裴大人告知,我四处闲逛,裴大人和裴夫人请便。” 裴拓微微颔首,扶着孙倩然从他们身边走过。 但走出一段后,孙倩然忍不住朝后面看去,见赵玄祐拉着玉萦的手继续往前走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玉面公子。 “相公得罪了赵大人吗?我瞧着他对相公的态度很冷淡。” 裴拓穿着一袭蟹壳青长衫,玉冠之下眉目俊整,与周遭青山绿水格外相称。 他看向孙倩然,微微一叹,苦笑道:“赵大人戒心很重,是我太心急了,急于向他示好,反倒令他防备我了。” “如此。”孙倩然若有所思。 “夫人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孙倩然道:“相公不必担心,咱们在别院还要呆两个月,这才第一日,有的是弥补的机会。可惜……他如今没有夫人,只有玉萦一个丫鬟。倘若他夫人在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帮忙。” 固然别府夫人不愿意跟她住在一起,但让赵玄祐跟他们住在一起,是孙倩然重金买通太监的结果。 裴拓闻言,眼前浮现出方才赵玄祐和玉萦打情骂俏的场面。 这是他第一回见到他们俩私底下相处的场景。 夕阳落金下,赵玄祐和玉萦在溪边戏水,彼此脸上只有明媚诗意,仿佛与世间纷扰隔绝开来,连他都有所触动。 之前他也以为玉萦只是个通房丫鬟而已,但刚才那番场景,分明是有情之人。 裴拓心中一凛,看向孙倩然,笃定道:“玉萦姑娘应该能帮我的忙。” 第105章 献殷勤 玉萦在溪边得罪了赵玄祐,他是个记仇的,当夜便狠狠报复了玉萦,令她腰都直不起来。 翌日清早,赵玄祐自个儿更衣去行宫听差,玉萦在屋里躺到日上三竿。 她不是觉多的人,眼睛早就睁开了,只是身上太乏,只能躺着不动。 最后饿得没法了,才勉强支起身子,把冷掉的早膳吃了。 “玉萦姑娘。”门外传来孙倩然叩门的声音。 玉萦吃相狼狈,又尚未梳妆,不能衣衫不整地开门,只能隔着门道:“裴夫人有事吗?” 孙倩然语声温婉:“没什么事,就想找你说会儿话。我的厨娘早上蒸多些了山药糕,咱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聊。” “多谢裴夫人,我这会儿有点事,稍后去给你问安。” “也好。” 听着裴夫人的脚步离得远了,玉萦微微舒了口气,不禁想起昨日赵玄祐说的话。 当时玉萦没觉得裴夫人有什么,这会儿才觉出问题。 她堂堂一个朝臣夫人,纵然心胸宽大,没有门户之见,对待下人亲切和气,但特意跑来送山药糕,未免对自己这个通房太热情了些。 玉萦听过一句俗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区区一个丫鬟,实在没什么利用价值,裴夫人对自己的好,恐怕还是落在赵玄祐身上。 裴夫人不会指望自己给赵玄祐吹枕边风吧? 玉萦不知道自己是该说裴夫人愚蠢,还是说她心大了。 想归想,同在一个院子,玉萦不能跟人家这么大一个夫人撕破脸。 她拿玉簪飞快绾了个发髻,擦了把脸便素面朝天地推门出去了。 正屋的门开着,只放了杏色纱帘遮挡蚊虫。 玉萦一走过去,守在门口的丫鬟便挑起纱帘让她进去。 正屋的大小跟两侧厢房的确相差无几,但正屋的窗户面朝小溪,与对面的宫殿隔溪相望,窗外风光要好得多。 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气色也差,孙倩然的衣饰都很鲜艳,今日她的裙衫是彩绣泥金的,华丽异常,头上的珠钗轻轻摇晃,打眼得很。 见玉萦过来了,那张带着病气的脸庞上漾出一抹笑意:“玉萦姑娘,你来了。” “问裴夫人安。” 孙倩然静静打量着玉萦,心中泛起淡淡的羡慕。 玉萦不是京城贵女推崇的纤细瘦弱身材,她身段婀娜,风姿绰约妩媚。 再加上肌肤白净柔腻,即使此刻未施粉黛,脸颊上亦带着一抹自然的红晕,红唇润泽,看起来气色极佳。 想起昨日傍晚遇到玉萦和赵玄祐在溪边戏水,玉萦的脚踩在冰凉的溪水里,倘若换做她,恐怕会咳到吐血。 如此康健,当真令人羡慕。 孙倩然强压下心底的悲伤,看向玉萦温和道:“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玉萦恭敬笑道:“夫人有话请讲,奴婢站着就是。” “在行宫里,我跟你一样都不是什么主子,不必客气,坐下吧。” 许是看出玉萦的坚持,孙倩然朝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很快给玉萦搬了个凳子过来。 “多谢夫人赐座。”玉萦这才落座。 孙倩然命人端上山药糕,玉萦拿了一块,吃着味道还好,只是见孙倩然一直打量着自己,心中不禁往下一沉。 看样子赵玄祐说对了,裴夫人对她果然是别有用心。 玉萦心中烦闷。 她要向崔家报仇,要治娘的病,那么多事烦着她,可不想又卷进什么风波。 她不想坐,是想谢了恩赶紧走,这一坐,短话都得长说了。 赵玄祐已经明确说过了让她跟裴夫人保持距离,不管这裴夫人说什么,赵玄祐都可能把错记在她的头上。 只是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玉萦想躲也躲不过去的。 “裴府厨娘的手艺真好,奴婢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山药糕。”玉萦勉强笑道,希望裴夫人见好就收,别在她身上打主意。 孙倩然淡淡笑道:“喜欢就好,我的厨娘最擅长各种糕点,往后我都让她多做一些。” “那怎么使得?奴婢只是一个奴婢。”玉萦连忙推脱。 “玉萦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我看得出来,赵大人很在意你。” 在意什么呀…… 果然提到赵玄祐了,玉萦心中直呼救命,恨不得拉着孙倩然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赵玄祐这个人心思很深,他对她的喜欢仅限于床上,穿上裤子就会翻脸不认人的。 她如今不过是小心翼翼地讨好赵玄祐罢了,一旦触了他的逆鳞,下场跟周妈妈、宝珠她们差不多的。 “夫人说错了,爷是堂堂世子,怎么会在意一个丫鬟呢?” 孙倩然听得出玉萦的推脱,老实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玉萦只是一个通房而已,赵玄祐身边无人,所以才带着她来行宫,为的是寻欢作乐。 但相公说玉萦能帮上忙,相公说的,她当然都信,也愿意为她去试。 想到相公昨晚说的那些话,孙倩然望向玉萦,目光柔和。 “不瞒你说,今日请姑娘过来,便是想请你帮忙,给赵大人传几句话。”见玉萦动了动薄唇,孙倩然抢着道,“姑娘不必忙着拒绝,且先听我把话说完,倘若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便只当是听到了一个病人的疯言疯语,一个字都不必对赵大人说。” 这是什么意思? 玉萦想推拒,但是孙倩然替她把推拒的话都说完了,简直无言以对。 不愧是相府千金,话术厉害。 “玉萦姑娘,愿意听我说完这几句疯话吗?”孙倩然病体沉重,原本看着就可怜。再加上她把姿态摆得极低,语气亦尽是恳求。 玉萦有些无奈。 倘若她直接走了,未必之后就不会被孙倩然堵住,倒不如今日听个痛快。 反正她只说请自己传话,大不了不传话就是。 想到这里,玉萦尴尬地笑了笑,不答应也没拒绝,拿了块山药糕,默默地吃着。 孙倩然见她没有着急离开,心中略微松了口气。 “其实,我家相公想结识世子,是为了兴国公府的事。” 第106章 合谋 兴国公府? 玉萦着实没想到,裴拓和孙倩然居然跟兴国公府有瓜葛。 原本传话之事于她而言是事不关己,居然跟她也扯上了关系。 那他们跟兴国公府,是敌还是友? 玉萦稳住心神,温和道:“世子与兴国公府崔氏已经和离,两家并无纠葛,不瞒夫人说,世子都不许我们这些奴婢再提崔氏,这话奴婢可不敢传。” “我们跟兴国公府有过节,正是知道赵大人与崔氏之事,才想与赵大人相谈。” 玉萦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孙倩然可是相府千金,孙相在朝为官几十年,身上却没有爵位,但始终站在朝廷的权力中心,兴国公府再怎么托大也不可能招惹孙相。 至于崔夷初,她草菅人命也是针对丫鬟仆婢,从前她名声那么好,想来出门交际时也装得似模似样,不可能跟门户相当的孙倩然起冲突。 不过看孙倩然的言辞,似乎不会将个中详情告诉自己。 她要玉萦传的,就是他们也跟兴国公府有仇,想与赵玄祐联手对付兴国公府。 这对玉萦来说当然是好消息。 但决定权在赵玄祐。 老实说,玉萦有些吃不准赵玄祐的想法。 崔夷初让他头顶绿油油,他心里自然是恨的。 换做那些狠厉的,直接弄死崔夷初也就罢了,但他一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并没有对她下手。 虽然在兴国公府登门的时候狠狠践踏了他们的尊严,不仅留下了崔夷初的嫁妆,还拿走了双倍的聘礼,但终归答应了与崔夷初和离。 这其中固然有兴国公大出血的原因,但玉萦知道,靖远侯府不缺银子,赵玄祐也不甚在乎银子。 他会放手,是因为崔夷初的奸夫来头够大。 崔夷初的奸夫一日不倒,赵玄祐不会轻举妄动。 当然,这些只是玉萦自己的猜测。 万一裴拓夫妇能提出什么好法子,兴许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夫人的意思奴婢明白,今晚世子回来,奴婢会将夫人的话转告世子,不过,世子是否答应,奴婢便不知了。” 听到玉萦应下,孙倩然大喜过望,正要说话,却又咳了起来。 玉萦见状,起身快步走过去,轻柔地为她拍背顺气,见丫鬟走过来,忙让丫鬟倒杯温水过来润嗓。 孙倩然缓过劲后,感激地看向玉萦。 “多谢。” “夫人不必客气。” 孙倩然朝丫鬟使个眼色,丫鬟很快拿了个荷包过来。 “玉萦姑娘,这是给你的谢礼。” 玉萦瞥了一眼,荷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头银子不少。 她正是缺钱的时候,岂有不接的道理。 出于礼节还是得推辞一番。 “奴婢只是传句话,旁的也帮不了夫人,夫人实在不必如此。” 孙倩然道:“你是服侍赵大人的人,要你帮我传话,原是为难你,万一触怒赵大人,恐怕还会给你惹麻烦,且收下吧,不然我不安心。” 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她跟崔夷初的确不是一样的人。 玉萦接了荷包,陪着裴夫人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去。 赵玄祐是临近落日时分回来的。 玉萦正在屋里摆饭,回过头,便见赵玄祐站在身后。 “爷回来了。”玉萦声音甜软,神态中尽是少女的娇憨烂漫。 赵玄祐眉宇间的冷硬不自觉地冲淡了几分。 他轻轻“嗯”了一声,玉萦上前迎着他往内室去,替他换了身石青色锦衣。 “今晚的饭菜闻着挺香。” 玉萦笑道:“元缁说是从附近猎户那里买了只野鸡,奴婢便拿来炖汤了,配的山里挖的菌子,是真的挺香。” 赵玄祐眉目沉静,净过手就坐到了桌边。 他身上的锦衣看着不惹眼,其实质地极佳,乃是上回进宫的时候皇帝御赐的贡品,衬得他气度清举,俊整文质。 感受到玉萦的打量,赵玄祐觑向她。 “打什么歪主意?” 玉萦忙收回眼光,给他舀了半碗鸡汤,搭了一条鸡腿和三片野菌,恭敬摆在他的跟前。 她盼着赵玄祐能跟裴拓夫妇合作对付兴国公府,却又不能在赵玄祐跟前露出痕迹,心里焦急得很。 “爷,奴婢今日的确遇到了一点事,不过,等爷用过膳再说吧。” 屋外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进屋子来,给玉萦细腻的肌肤笼了一层温柔的淡金色。 只见朱唇微勾,睫羽颤动,杏眼中眼波流转,丝毫不掩饰讨好之意。 赵玄祐看出她的心机,对着那双眼睛,终归没说什么。 用过晚膳,玉萦收了碗筷,重新给他上了茶水。 不等赵玄祐询问,便将孙倩然赏赐的荷包放在了桌上。 赵玄祐挑眉看着那荷包,等着她把话说完。 “这是裴夫人赏给奴婢的荷包,里头有十两银子。” “看样子昨儿我的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玉萦可怜巴巴地说:“一早起来的时候,裴夫人来叩门,让奴婢去她屋里吃点心,她一个官太太亲自邀约,奴婢不去实在说不过去,没吃几口糕点,她就赏了奴婢这个荷包。” “她让你做什么?”玉萦说得开门见山,赵玄祐也问得直接。 玉萦道:“她想让奴婢帮她传话。” “我要是不想听呢?” 玉萦就势道:“爷不想听,奴婢就不说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收了人家的银两,不办事?”赵玄祐饶有兴致地问。 “奴婢是收了荷包,可奴婢什么都没答应。”玉萦眉眼婉转,笑得颇为得意,“爷不想听最好,她后面指不定还要再给奴婢赏银呢。” 这是打算拿他来囤积居奇呢,该罚。 赵玄祐伸手便将她拉到了怀中,漫不经心地往她薄薄的夏衫里探进一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粗粝,她的肌肤莹润细腻,凑在一处便是别样的感触。 玉萦轻轻“嗯”了一声,秀丽的眉毛微微颦起,半是因为身上的折磨,半是因为心里的烦恼。 他真不想听吗? 难得有人要一起对付兴国公府,偏生玉萦不能催促。 她抱着他的肩膀,待到赵玄祐得了些趣儿,方才听他问。 “说吧,让你传的到底是什么话。” 第107章 登门找茬 玉萦竭力抑制住心中欢喜,平静道:“裴夫人说,他们夫妻二人与兴国公府有过节。” “所以呢?” “所以他们想与世子相谈。只说了这些,别的就没说了。” 玉萦静静注视着赵玄祐,他眸色渐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还是忌惮崔夷初的奸夫吗? 玉萦紧张地捏了手指,却不敢催促。 见他的手从自个儿衫子里滑了出来,知道他此刻没有兴致,玉萦乖觉地从他怀中站出来,将桌上的冷茶换成热茶。 赵玄祐稍加思索,其实心中便有了决断。 他见玉萦起身,又问:“你的赏银不要了?” 听出他言语中的戏谑之意,玉萦莞尔,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将荷包收了起来。 不管赵玄祐肯不肯跟裴拓夫妇合作,总归她得了十两银子,能给娘亲针灸两次呢,也不是坏事。 - 接下来的几日都过得很平静。 赵玄祐依旧早出晚归,不曾跟裴家夫妇有多余的言语,裴夫人也没有向玉萦追问传话的事,依旧和气地与她说话。 传话之事好似没有发生一般。 这日玉萦正在厨房里蒸糕点,忽而有人闯进院子里来,大声地问:“赵玄祐呢?” 院里站着的丫鬟是裴府的人,听到来人问话,茫然摇了摇头,说是不知。 “废物,不是说了他住这院吗?你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玉萦忙擦了手走到院里去。 “我家世子还没回来,不知道……”院里站着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玉萦对上对方傲慢的眼神,再看看他身上贵重的衣饰,料定对方身份不凡。 只是她到底不知道对方身份,不敢贸然称呼。 她只能朝他福了一福,如实道:“中午世子回来换了身衣裳,说是要陪贵人打猎,怕是要天黑才会回来。” 那少年姿仪极美,容貌清秀,只是他的眼神格外傲慢和冷漠,丝毫不收敛眼中的锋芒。 “原来是去打猎了,难怪不见了。” 看着少年咬牙切齿的模样,玉萦不敢说话。 能在行宫里如此张扬行事的少年,只怕是贵人,她可不敢招惹。 “你是赵玄祐的丫鬟?” 对方一开口,玉萦便心道不妙,只能恭敬道:“是。” 少年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在玉萦身上打量,玉面琼姿的脸上显出一抹嘲讽。 “看他一副冷冰冰的正经样子,原来是装出来,居然养着你这样的丫鬟,怕是没少眠花宿柳。” 他没明说玉萦是什么样的丫鬟,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要不是他年纪小,玉萦都要以为他是崔夷初的奸夫了,不然,怎么会对赵玄祐和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为婢多年,又死过一回,玉萦早就磨得没了脾气。 听到对方这么说,玉萦依旧摆出恭敬的姿态,含笑站在那里被他奚落。 那少年说了羞辱的话,见玉萦没有什么反应,便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 他不甘心,又道:“我来这么久了也不看茶,这就是赵玄祐教你的规矩?” 还要喝茶? 给他上茶倒不是什么难事,但玉萦可不想把他往屋里领,要是一坐,还不知道要应付他多久。 正在这时候,正屋的门忽然开了,孙倩然搭着丫鬟的手走出来,望见那少年,姿态端稳地朝他行礼。 “原来是七殿下驾到,请恕臣妇不曾迎接。” 七殿下? 怪不得如此嚣张,人家是堂堂皇子。 玉萦小心觑着那七皇子的神情,见他的眼神在孙倩然出现的时候稍稍收敛了一些,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是认识孙倩然的,那么应该会给她几分面子,不再闹事了。 “免礼吧。”赵岐的确是认识孙倩然的,但他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对其他人自然更不用说。 孙倩然柔声道:“臣妇这边有上好的武夷白茶,殿下要试试吗?” “白茶而已,我都是拿来漱口的。”赵岐满不在乎的说。 此刻,玉萦明白了,他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敢冲过来骂赵玄祐,也敢下孙倩然的脸面。 孙倩然出屋来是给她解围的,但对方如此不客气,玉萦不能让人家帮忙的人难堪。 于是玉萦道:“七殿下既是要等待世子,不妨进屋稍坐等到,奴婢给七殿下泡茶。” 赵岐瞥她一眼,泠然道:“就这么几间破屋子,我不稀得进去。” 不进去是吧? 玉萦很快有了对策:“殿下稍等,奴婢把桌椅搬出来。” “搬出来?你让我在院子里喝茶?” 赵岐是纯找茬,说话的时候只顾反驳,压根没想对方能不能办到,只希望对方没辙出洋相。 “是啊。”玉萦恭敬道,“坐在这院子里能看见远山,还能听到溪水,应该比坐在屋子里舒适许多。” 赵岐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遭山明水秀,的确赏心悦目。 玉萦见他没再反驳,飞快进了屋,先搬了一张椅子出来。 对方是来找茬的,若是两人地位相当,他出招,玉萦得加倍奉还。 偏生两人的地位天差地别,对方是赵玄祐都不及的皇子。他出招,玉萦只能生生接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他挑不出一丝毛病出来。 见玉萦拿了椅子,料想桌子沉重,她一个弱女子搬不动,孙倩然吩咐丫鬟过去帮忙。 只是她的丫鬟没走两步,赵岐便斥道:“我来找赵玄祐的,跟你们裴家的人有关系吗?闲杂人等赶紧滚开,少在这里看热闹。” 丫鬟不敢再动,孙倩然也拿这顽劣的七皇子无法。 对方气势汹汹,找不到赵玄祐,怕是会拿奴婢撒气。 孙倩然担心玉萦,便带着丫鬟在正屋廊下落座,若只是喝茶也就罢了,倘若这混世魔王闹得太过分了,她再设法转圜。 那桌子是黄花梨木打造的,上等木材沉得很,饶是玉萦做惯农活力气不小,也歇了三回才勉强半拖半拽地弄过了门槛。 过了门槛就好办了,玉萦钻到桌子底下,一手抓了一条桌腿,将桌子扛了起来。 等着那张桌子“砰”地一声沉沉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直了眼睛。 第108章 力气太大了 玉萦倒不知旁人都在盯着自己。 刚才扛那一下子起得太狠,腰似乎闪了一下。 她赶紧扶着腰揉了揉,觉得缓过来些了,便转向赵岐:“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泡茶。” 少年目光清亮,眼中尽是愕然。 他愣愣看着玉萦,一时忘记了说奚落的话,他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白皙娇柔的少女竟然有那般力气,居然能扛动桌子。 见他不语,玉萦扶着腰往屋里去拿茶叶了。 赵玄祐出门一向是轻车简行,仆婢带得少不说,吃的用的都没拿多少,只带了七八套换洗的衣裳,泡茶自然是用的行宫备的茶叶。 她端着茶壶茶杯出来,赵岐这会儿已经恢复神情,轻蔑地瞥了一眼,自是不用。 “光喝茶有什么意思,没有茶点吗?” 赵玄祐最不喜甜腻之物,屋里还真没有茶点。 玉萦恭敬地问:“殿下想吃什么?” “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世子不爱吃点心,屋里什么都没有备,殿下想吃什么,奴婢回头就去准备。” 玉萦说话的态度始终很温和,既没有被斥责的慌张,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的不敬。 相反,她始终看着赵岐的眼睛,眸光里尽是谦卑。 廊下坐着的孙倩然轻轻把玩着扇子。 她知道,玉萦是不需要自己帮忙的。 还是相公看人比较厉害,赵玄祐也好,赵岐也好,无论他们权势多么滔天,玉萦都能从容应对。 “什么都没有?连八珍糕都没有?真没意思。”赵岐话音一落,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院里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两个明丽娇俏的少女走到了院门口。 两位少女身上穿着妆花缎制成的华衣,罗衣锦绣,环佩叮当,高堆的云髻间饰以金簪,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气度。 “唷,这院子如此偏僻,竟然这么热闹。”其中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眸光朝院子里淡淡瞥来,抿唇微笑。 “可不是吗?这屋里住着谁呀,怎么七弟都在?” 玉萦不认识她们,但听着这声“七弟”便知对方是深得皇帝宠爱的两位公主。 “臣妇见过宜安殿下、宜宁殿下。” 赵岐见到两位姐姐,依旧是无所谓的态度,冷冷道:“我在哪儿,关你们什么事?” 宜宁公主和宜安公主与这位顽劣的弟弟并不亲近,因着素知他的脾气,也并不因为这态度而动怒。 毕竟,赵岐连母后的面子都不给,除了父皇之外,他谁也不怕。 当然了,她们也不愿意搭理赵岐。 宜安公主走进院子里,眸光越过赵岐,看向孙倩然:“不必多礼。” “谢公主殿下。” “行宫这些奴婢怎么做事的,怎么把倩然姐姐安置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孙倩然是相府明珠,每回进宫皇后都待她很亲切,自然而然的,公主们对她也很客气。 “我一向喜静,住在这里正好。” 宜宁公主方才被赵岐怼了一句,进了院子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玉萦身上。 好惹眼的丫鬟……长得还有点眼熟。 她的确好奇赵岐为什么呆在这个院子里,看到玉萦站在赵岐身后,她不禁疑惑,赵岐是因为那个美貌丫鬟才来的? 不能吧,赵岐还多大,毛头小子一个,这就动了色心了? 感受到公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玉萦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心下也好奇,也不知道崔夷初是给哪一位公主做伴读的。 宜安公主道:“七弟,这院子里都是女眷,倩然姐姐还在养病,你实在不该在此喧哗。” “呵,”赵岐闻言哂笑,“谁让她多管闲事,我又不是来找她的。” “那你找谁?”宜宁公主的目光又落到玉萦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眼熟。 “父皇让赵玄祐教我习武,我找赵玄祐,那是奉旨,懂吗?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找赵玄祐? 宜宁公主的眸光闪了闪,瞥向旁边的宜安公主,见宜安公主不说话,她悠悠道:“莫非你不知道赵大人跟随父皇去猎场了吗?刚才我在母后那边听说,父皇要在猎场用过晚膳才回行宫,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赵岐的确不知道赵玄祐去干什么了。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找赵玄祐的不痛快,确定了赵玄祐一时半会儿不回来,折腾个丫鬟也没意思。 “臭显摆什么!”丢下这句话,赵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着这混世魔王离开,玉萦心中松了口气。 “七弟顽劣,让倩然姐姐看笑话了。” “怎么会?”公主是赵岐的自家人,他们姐弟间怎么吵架都无所谓,其余人哪里敢说他们半句不是,孙倩然恭敬道,“七殿下率性而为,乃是少年心性。” 顿了顿,孙倩然道:“我从府里带了不少茶叶过来,不知两位殿下是否愿意赏脸饮茶?” “茶就不用喝了,”宜安公主抿唇道,“我俩原是出来随便走走,看到七弟在此滋事才多此一举。” 说着,宜安公主便挽着宜宁公主往院子外走去。 “恭送两位殿下。”孙倩然起身行礼,玉萦跟着院里其他丫鬟跪了一地。 两位公主往前走出了好一段儿,宜宁公主把手从宜安公主臂弯里抽了出来,神情亦凉了些。 “姐姐故意带着我往这边来,是知道赵玄祐住在那里吧。” 宜安公主的心思被妹妹拆穿,眸光微闪,状若无事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无损,反正你在宫里呆着也无趣。” “姐姐早些如实相告,我便省了姐姐白跑一趟。” 听着宜宁公主口中的讥讽,宜安公主没有反驳,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去。 宜宁公主思忖片刻,见宜安公主走得远了,快步跟了上去,展颜笑道:“姐姐一向眼高于顶,母后替姐姐看遍了京中高门和朝中新贵,都没一个能入姐姐眼中的,怎么就看中崔夷初不要的人了?” 见两位公主有了龃龉,周遭宫人都识趣地往旁边退开了些。 “呵,”宜安公主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转过头看向妹妹,“崔夷初的丑事你不知就里,但你一向聪明,应该能猜个七八分吧。” “她想当太子妃,勾引太子哥哥,触怒了母后。” 宜安公主微微扬起下巴,不置可否。 “难道不止如此?” “反正赵玄祐不是崔夷初不要的人,相反,是他不要崔夷初了。” 第109章 为红颜怒 崔夷初是宜安公主的伴读,她被母后逐出宫廷的原因,宜安公主自是比其他人更清楚。 但崔夷初的丑事既然是宫中秘事,宫外更不知道。 “所以呢?”宜宁公主微微挑眉,“无论是崔夷初看不上赵玄祐,还是赵玄祐看不上崔夷初,在旁人眼中他们俩是和离的,姐姐这般高贵,莫非要嫁给一个娶过妻的男子?” “那又怎样?”宜安公主不以为然,“前朝的皇帝还娶过寡妇做皇后,我嫁给一个娶过妻的男子又如何?与其嫁给一个从未娶过妻的废物,我宁可选择赵玄祐这样的能臣。 ” 宜宁公主沉默片刻,看向这位姐姐。 皇帝膝下只有两位女儿,物以稀为贵,她们在宫中所得尊崇不比皇子少。 她们都不是皇后所生,但宜安公主一向很得皇后喜欢,事事都能压她一头。 看着宜安公主笃定的样子,宜宁公主不禁蹙眉。 “我虽不了解赵玄祐,但他在外领兵多年,想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但姐姐想过吗?母后为了姐姐的婚事费了不少心力,倘若姐姐最后相中了赵玄祐,不会惹得母后不喜?” 宜安公主转头轻笑:“看来,妹妹完全不懂母后的心思。” 她伸手拉住宜宁公主的手,姐妹俩慢慢往前走着,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要知道,等我真招了赵玄祐为驸马,母后她一定很开心。” 开心? 宜宁公主微微蹙眉,渐渐明白过来。 虽是女子,但她身在皇家,对前朝的事也略有耳闻。 这两年父皇对太子哥哥屡有训斥,不少朝臣都上奏折弹劾太子哥哥,母后为此很是烦恼,暗中也在招徕朝臣,笼络到太子身边。 靖远侯府是宗室,手中有世袭的兵权。 赵玄祐是明铣卫的统帅,近来又得父皇的喜爱,不仅留在中书省当差,还带到行宫避暑,让他传授七弟武艺。 倘若宜安公主下嫁赵玄祐,以宜安公主和皇后的亲密,赵玄祐势必会成为太子手中的一把利剑。 到太子登基那一日,赵玄祐论功行赏,宜安公主的尊荣绝不会逊于今时今日。 宜宁公主抬眼看向身旁的姐姐,吹弹可破的肌肤,灿如春华的容颜,再加上那一副玲珑细致的心窍……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溪水流淌声,宜宁在心中微微一叹。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被姐姐压一头,着实不冤。 - 月上中天的时候,赵玄祐终于踏着月光回来了。 一进院子,看到摆在门口的桌椅,他不禁蹙起眉头,不知道玉萦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把弓箭扔给元青,径自往屋里去了。 屋里亮着一盏灯,玉萦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赵玄祐以为她怎么了,快步走上前,还没查看,玉萦扭头瞧见了他。 “爷回来了。” 听到她如同往常一般甜软的嗓音,赵玄祐眼底的担忧转瞬即逝,走到榻边坐下。 “见我回来还不迎接?躺在这里做什么。” 他语气不善,玉萦低声解释道:“奴婢没有不想迎接,爷走的太快了。奴婢想起身也来不及。” 赵玄祐从她声音里听出有些委屈,眯起眼睛问:“你怎么了?” “奴婢没怎么……就是腰疼。” 腰疼? 赵玄祐的脑中浮现出昨夜逼玉萦做的那些事,是有些费腰,但他当时并未失了分寸,不大可能连动都动不了。 想着自己是始作俑者,赵玄祐不愿意刨根问底儿了。 “这儿疼?” 他伸手在玉萦的背上按了一下。 玉萦“哇哇”大叫了起来,“是那里!就是那里很疼。” 赵玄祐“哼”了一声,表情有些嫌弃,却轻轻为她按压着附近几个穴位。 他不是大夫,但常年在军中,对跌打损伤也颇为精通。 昨儿做的那些事,不至于伤得这么狠。 “到底怎么受伤的?”他终于问。 “奴婢把桌子搬出去后,就感觉腰闪到了,白天强忍了一会儿,到晚上实在直不起来了,开始只觉得疼,后来不疼了,可是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腰了。” 赵玄祐诧异道:“院里那张桌子是你搬出去的?” “嗯。” “你一个人?” “嗯。” 赵玄祐听着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罐外伤药膏过来。 他掀了玉萦的衫子,往她光洁的后背上涂抹药膏,重新将附近穴位按压了一遍。 玉萦肌如白雪,肤若凝脂,赵玄祐缓缓按着,身上的雄健气息悄无声息的变得浓烈。 感受到身上某些肌肉变得紧绷,赵玄祐轻咳几声,竭力压制,专心给她按压穴道。 玉萦一边吃疼,一边又知道在好转了——起先已经麻木的腰身终于有了感觉。 “谢谢爷。”玉萦疼得眼睛里包满了泪花儿。 赵玄祐看着她趴着流眼泪的模样,往日娇丽婉转的眉眼,此刻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原是心疼的,可一想到她是莫名其妙搬桌子闪了腰,又有些恼火。 “好端端的,你去搬那桌子做什么?即便要搬,不知道喊人帮忙吗?” 她不是挺聪明挺有心眼的吗? “裴夫人本来想让丫鬟过来帮忙,可是七殿下不让,奴婢只能自己搬。” 七殿下? 赵玄祐的剑眉倏然拧起,按压穴道的手猛然加重了力道,痛得玉萦“嗷嗷”大叫。 他回过神来,重新克制了力气,缓缓研磨药膏。 “今日七殿下来过了?” “他喊着你的名字闯到院里来,奴婢说你去打猎了,他就说要等你。裴夫人听到他大喊大叫,出来帮奴婢解围,还被七殿下讥讽。” “他找你的事?” “他应该是想找爷的事,可院里只有我是侯府的人,这倒霉事就落我身上的。” 赵玄祐见识过赵岐那张淬了毒的嘴。 但…… “这跟桌子有什么关系?” “七殿下说要喝茶,奴婢请他进屋,他嫌弃屋子狭小,奴婢便想着把桌子搬出来。可他不让裴府的丫鬟帮忙,奴婢只好自己搬了。” 玉萦话音一落,赵玄祐的眼神便骤然沉了下来。 居然是赵岐把她弄成这样的。 第110章 微醺 许久没听到赵玄祐说话,玉萦有些忐忑。 她悄悄扭头去看他,只觉得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生自己的气? 玉萦的腰受了伤,夜里自是没法侍奉他。 想了想,玉萦道:“是奴婢行事太冒失了些,其实现在想想,七殿下他只是说话难听而已,倘若奴婢没去搬那桌子,无非就是再挨骂,也不至于闪了腰。” “谁怪你了?”赵玄祐放下药膏,抱起玉萦将她翻了个身,“一直趴着不利于养伤,躺着别动。” 说完,他径自去沐浴盥洗。 今日皇帝在猎场兴致很高,赵玄祐全程伴驾,打了两只鹿一只兔子,出了一身的汗。 等到他再回里屋时,正拿着帕子擦头发。 他还没穿上寝衣, 胸膛和腹部肌理轮廓分明,玉萦眼睛不眨地看着。 “又不是没见过。”赵玄祐说着便将寝衣穿上。 玉萦道:“见是见过,可奴婢没有仔细瞧过。” 夜里都是赵玄祐主导,有时候他想仔细瞧瞧玉萦,玉萦却没份儿仔细瞧瞧他。 听着玉萦的话,赵玄祐若有所思,躺到了玉萦身边,侧对着她,似乎有意让她瞧个够。 玉萦抿唇,伸手在他胸膛上着力按了一下。 他的肌肉结实紧绷,玉萦感觉自己触到了一堵温暖的墙。 她一时起了玩心,手掌轻轻刮着。 屋内烛火昏黄,玉萦躺在赵玄祐的身边,仿佛一只乖巧撒娇的小猫儿,伸出爪子轻轻地挠着主人。 赵玄祐与她近在咫尺,目光牢牢黏在她的身上。 从眼角眉梢,到琼鼻红唇,再到她白皙细嫩的锁骨。 “爷,今儿打猎可有收获。” “当然。” “爷的猎物是不是最多的?” 对着她迷离的目光,赵玄祐的心跳忽而快了些。 今晚他在猎场陪着皇帝饮了不少佳酿,又吃了炙烤的鹿肉、兔肉,看着眼前的玉萦,只觉得血气渐渐灼热,在猎场催发出的狩猎本能又越来越清晰。 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呼吸滚烫无比。 “好了,睡觉了。”赵玄祐的喉结滚了滚,忽而拍开了玉萦的手。 他的音色格外沙哑,显然在克制着什么。 玉萦自是察觉到他的变化。 今晚她闪了腰,不敢逞能,于是也不再说话逗他。 “好,奴婢的确困了。” “你的寝衣呢?”赵玄祐问。 “在柜子里呢。其实奴婢不更衣也成的。” 赵玄祐低低说了声“不成”,起身去旁边柜子里取了她的寝衣,对着她雪白剔透的肌肤,忍着欲念为她更衣。 将玉萦放平后,看着她规整的发髻,又拔了她头上的玉簪,将她一头青丝散开,最后去了她一副耳坠,这才抬手灭了烛火。 他应该是第一回做这些事,没想到还做得挺得心应手的。 玉萦弯了弯唇角,闭着眼睛乖乖睡去。 这一夜两人虽是同榻,却是难得的泾渭分明。 翌日清早,赵玄祐先起身出门。 他去厨房端水,却在院里遇到了裴拓。 “世子。”裴拓见他端着水,想起昨晚孙倩然说的话,便想到了什么,“听内子说玉萦姑娘昨日搬了重物,莫非受伤了?” 赵玄祐其实不愿意搭理裴拓,但他身边除了玉萦之外,便只有元青和元缁。 白日里赵玄祐不在,总得有人照顾玉萦吃饭、喝水、上茅厕。 元青、元缁虽靠得住,却是男子,他不愿意把玉萦交给他们。 “她闪了腰,好在伤得不重,在床上躺两日应该就没事了。” “噢。”裴拓是状元,是读书人中的顶级聪明人,顿时明白赵玄祐为何会转圜态度,“我家夫人与玉萦姑娘一向投缘,白日里会安排丫鬟照料她,世子不必担心。” “多谢。”赵玄祐言简意赅,端着水进了屋。 玉萦起身也醒了,只是略微动一下腰就疼得厉害,只能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见赵玄祐端水进来,本以为他会自己洗脸,谁知他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玉萦忽而有些恍惚。 幼时是娘亲照顾她,日日为她擦脸。倒没想到,赵玄祐会是除了娘亲之外,第二个帮她擦脸的人。 想到娘亲,玉萦不禁湿了眼眶。 虽然她说着三五年也等得起,可她多么盼望娘亲立刻能醒过来。 “擦把脸而已,哭什么?” 赵玄祐的声音将玉萦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重新堆叠了笑意,柔声道:“多谢世子。” 对上玉萦感激的目光,赵玄祐漫不经心道:“白日里我不在的时候,裴夫人会安排丫鬟照料你,你现在需要静养,别瞎动弹。” “奴婢知道了。” 赵玄祐亲自去端了早膳过来,倒是没喂玉萦,只摆了一个包子、一个馒头在她手边。 玉萦自个儿拿起来吃了,他帮玉萦擦了手,又喂了她一杯水,这才换了官服出门去。 屋里安静没多久,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玉萦姑娘,这会儿我方便进来吗?” “裴夫人请进。” 孙倩然领着丫鬟进屋,见玉萦躺在榻上不能动弹的模样,顿时有些愧疚,“七殿下顽劣,昨日都怪我,应该早些阻止他胡闹的。” “裴夫人昨日已经帮了奴婢许多,原是奴婢太过冒失,不该逞能去扛桌子。” 说起昨日玉萦把桌子扛出来的场景,孙倩然至今心有余悸。 “那么重的桌子,太监都得两三个人来抬呢,你倒是一个人就扛出来。” “奴婢也是一时逞能。” 玉萦有些不好意思。 这两年呆在侯府里做下人,做的都是清闲的活儿,力气小了不少。 要是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扛张桌子算什么。 “这是我的丫鬟香序,今日她会留在这里照顾你,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她。” “香序姐姐,有劳了。” “玉萦姑娘不必客气。”那香序一直跟在孙倩然身边,这两日跟玉萦也混了脸熟。 孙倩然道:“你且好好休息,我已经吩咐厨娘今日给你炖一锅大骨汤,好好的补一补。” 不管她是有心利用,还是真心善良,此刻能肯照顾玉萦,的确是帮了大忙。 “多谢裴夫人。” - 玉萦安静养伤的时候,演武场内,赵玄祐和七皇子赵岐却是剑拔弩张。 第111章 公报私仇 看着赵玄祐阴沉的眸光,赵岐心里挺得意的。 他明白,赵玄祐已经得知昨日的事。 老实说,侯府那个漂亮的丫鬟绵里藏针,其实让他很不高兴,昨儿回宫还憋了一肚子气,连饭都没吃几口。 现在赵玄祐看起来不开心,赵岐心中又开心了。 赵岐扬起下巴,看着一袭玄色锦衣的赵玄祐,语气中尽是不屑。 “赵玄祐,父皇让你教我武艺,你像跟木头似得杵在这里,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到底还教不教了?” 赵玄祐沉声道:“等殿下扎满一个时辰的马步,臣自会开始传授武艺。” “一个时辰的马步?”赵岐冷笑,“莫非你想累死我?” 一开始赵岐跟着赵玄祐习武的时候,赵岐并没有多少抵触情绪。 毕竟,赵玄祐是太子赵樽的眼中钉,本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赵岐还觉得赵玄祐挺有意思的。 可赵玄祐压根不传授他武艺,不是叫他站桩,就是叫他扎马步。 他屡屡跟赵玄祐抗议,赵玄祐都置之不理,惹得他满腔怒火。 赵玄祐道:“臣既然奉皇命教殿下武功,该怎么教是臣的事,殿下只需要照做,无须质疑。” “你要教就教,为何非得让我扎马步?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会扎马步了,还用你教?” 赵岐之所以行事如此嚣张,除了身为幼子格外得皇帝疼惜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那过世的母妃惠贵妃是将门虎女,他的外公和舅舅镇守南疆,与靖远侯府一样手握兵权。 传闻赵岐身边有几个身手不输大内侍卫的暗卫,是他的外公宁国公亲自训练出来,留在赵岐身边保护他的。 “以前臣曾听闻,宁国公亲自教授过殿下武艺,现在看来传言不实。” “你说什么?”赵岐冷笑,“在我外公跟前,你算老几?以为自己功夫很好吗?” “臣的确不曾与宁国公交手,但臣的武功已经足够教殿下了。” “我杀人,无须自己动手。” 赵岐的目光骤然凛紧,他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赵玄祐。 但他自信,他身边的人能收拾得了赵玄祐。 该死的赵玄祐,父皇让他传授武艺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做做样子就得了。 他堂堂皇子,哪里用得着跟侍卫一样苦练? 身为主子,手底下养着能人就成了,何必亲自动手? 赵玄祐这厮如此不识趣,也别怪他下狠手了。 “银瓶、牧笛,给我把他拿下!” 赵岐话音一落,身后便有两个穿着劲装的侍卫跃了出来。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赵玄祐,“别杀了他,父皇会生气,且让他跪下认错就行。” “是。” 两个侍卫闻言,一左一右面对着赵玄祐站立。 宁国公战功显赫,听闻武功极高,他亲自训练出来的死士实力不容小觑。 那银瓶和牧笛得了命令,瞬间朝赵玄祐出手,风声呼呼掠过他的耳畔,他身形一闪,飘了十几步之外。 赵玄祐不会轻敌,他也没必要轻敌。 只是眨眼之间,刚才还得意洋洋地赵岐已经处在了赵玄祐的桎梏之下,惊讶得目瞪口呆。 “主子!”银瓶和牧笛骤然停手,脸上刹那间没有了血色。 他们原是奉命保护赵岐的,眼下赵岐有了性命之忧,便是他们失职。 谁能想到呢? 在行宫演武场上,居然有人敢直接对皇子下手。 “赵玄祐,快放开殿下!”银瓶怒道。 赵玄祐的手卡在赵岐的脖子上,他朝银瓶和牧笛挑了一下眉。 “我奉陛下之命传授殿下防身术,闲杂人等尽快退开,否则我必定奏明陛下,是何人妨碍殿下习武。” 他说话说得风轻云淡,食指却稍稍用力,朝赵岐脖子上按了一下。 赵岐喉咙被卡,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银瓶和牧笛都是高手,知道赵岐在赵玄祐手中已然命悬一线。 他们不敢再动,只默默站在一旁,紧紧看着赵玄祐和赵岐,伺机再行营救。 赵玄祐淡淡道:“殿下不是说五岁的时候就学过扎马步吗?试试?” 赵岐被他卡着脖子险些断气,哪里肯扎马步。 赵玄祐也不在意,抬脚踢了他几下,每一脚都踢在他的膝盖上。 他从小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种苦? 只是被赵玄祐卡着脖子,他想喊疼也喊不出来,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赵玄祐,你不要命了?竟敢这样对待殿下!”银瓶怒道,“你就不怕陛下震怒吗?” “臣只不过让殿下扎个马步而已,陛下怎么会震怒?”赵玄祐冷笑,“看你们俩的年纪应该是打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吧,宁国公本来是想把一身武艺都传授给殿下,可惜他心疼外孙,站桩舍不得,扎马步也舍不得,倒是把你们教出来了。” 虽然没有真正交过手,但他看得出,银瓶和牧笛武功不俗,倘若真与他们二人对阵,并不能轻易获胜。 所以他才擒贼先擒王,直接拿了赵岐。 银瓶和牧笛的年纪与赵岐相仿,原是宁国公挑选出来给赵岐当陪练的,可惜赵岐不能吃苦,小时候又哭又闹的,宁国公想到他早逝的娘亲,终归狠不下心,是以赵岐的武功无甚根基,只练了个花花架子。 银瓶和牧笛听着赵玄祐的话,自然明白他说得在理。 “听懂了,你们就滚远些,别妨碍我传授殿下防身术。” 皇命在上,赵岐又落到了赵玄祐手中,银瓶和牧笛只得默默退到了远处。 赵岐本来指望着两个侍卫能救他,谁知他们三言两语就被赵玄祐打发了,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玄祐眼中浓云翻涌,站在一旁,身形如山岳。 他略微松了些手上的力道,让赵岐喘了口气。 “赵玄祐!”赵岐怒不可遏,“你放肆!你等着,我一定将你千刀万剐!” “是吗?”赵玄祐冷声说着,抬脚又踢了他几下,“你这马步扎得不太对,” “你该死!”赵岐一边被迫扎了马步,一边怒骂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他实在没想到,赵玄祐拿着鸡毛当令箭,居然敢以父皇的名义对自己动手。 “急什么,等你站好这一个时辰马步,会有机会给你报仇。” 赵玄祐手肘微屈,卡着赵岐的脖子令他上身站直。 也是在这时候,他另一手不轻不重地朝赵岐腰上捶了一下。 玉萦的腰伤得躺两日,赵岐怎么说也该躺几日才好。 第112章 激将法 演武场里的热闹很快吸引了看客。 首先过来是在演武场另一侧练习射箭的六皇子赵煜。 看着往日的刺头儿幺弟被赵玄祐卡着脖子扎马步,赵煜眸光灼灼,幸灾乐祸地在旁边指点。 “赵大人,七弟手心没有朝下。” 赵玄祐道:“七殿下,手心需向下。” “我不向下又……”赵玄祐手指微动,赵岐嚎了半嗓子就没声了。 六皇子看得一阵激动,又装模作样地围着赵岐走了一圈,故作认真道:“双脚站得还不够开,再怎么样,也得比肩宽才能练到腿力。” 这回赵玄祐没给赵岐开口嚷嚷的机会,抬脚左右一踢,将赵岐的两腿硬生生踢开了些。 赵岐吃疼,本能地腿软,整个人却被赵玄祐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神情清冷,语声低沉。 “六殿下是来看七殿下笑话的,等会儿还会有更多看热闹的人。宁国公战功赫赫,武功盖世,自然无人怀疑。听闻惠贵妃娘娘亦是身手不凡,曾在陛下遇刺时出手制服刺客,倘若旁人瞧见殿下连个马步扎不好,恐怕今日被笑话的不止殿下一人。” 听到赵玄祐提到惠贵妃,赵岐的目光陡然一震。 赵玄祐带兵多年,军中多得是年轻气盛不服管教的刺头儿,他很清楚如何应对。 不过是三言两语,赵岐的眼神就有了变化。 赵玄祐知道激将之法已经有效果,松开了钳制住赵岐脖子的手。 果然如他所料,即便他松了手,赵岐依旧保持着扎马步的动作。 六皇子原本以为,以赵岐往常的脾气,在赵玄祐松手的一刹那,就会招呼他那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过来教训赵玄祐。 即便碍于父皇的威仪不敢打杀赵玄祐,至少也会对赵玄祐破口大骂。 没想到赵岐被卡了脖子依旧乖乖扎马步。 看他眼神,似乎还颇为认真。 “六弟,这是怎么了?”行宫日子清闲无趣,宜宁公主一听宫人说了演武场的热闹,立马就往这边来了,走到六皇子身边状若不经意地问。 六皇子道:“赵大人让七弟扎马步,七弟不服管,赵大人掐着他的脖子逼他站好了,瞧把七弟训得多乖巧啊。” 先前宜宁公主听说赵玄祐卡着赵岐的脖子逼他习武的时候,就觉得难以置信,此刻听到六皇子这样说,忍不住问:“你亲眼看见的?” “当然。你来晚了,错过天大的场面。” 宜宁公主惊讶地看向赵玄祐。 她遥遥见过赵玄祐几回,彼时赵玄祐穿着官服,风仪飒爽,威武不凡。 此刻赵玄祐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因着衣裳单薄,又剪裁得修身,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姿。 单论样貌,赵玄祐的确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六弟和妹妹看什么热闹呢?”宜安公主的声音从后边响起。 宜宁公主收回目光,瞥向宜安,见对方笑容意味深长,知道她误会了,只是笑道:“姐姐来晚了,错过了七弟被赵大人掐脖子的场面。” “也不算错过。”宜安淡淡笑道,眸光稳稳落在赵玄祐身上。 她相中了赵玄祐,赵玄祐还站在这里,于她而言就不算错过。 六皇子不知道她们姐妹俩在打什么机锋,笑着附和道:“也是,从前七弟学文文不成,习武武不就的,难得看到他正经八百地扎马步。说起来他的功夫还是宁国公教的呢,也不知道宁国公是不是浪得虚名。” 他这话说得难听,赵玄祐眼看着赵岐神情紧绷,忽而抬剑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 “纵然殿下此刻骂回去,也改变不了六殿下和其他人的看法。什么时候你的功夫胜过他了,他自然就会闭嘴。” 赵玄祐前两日已经试过了赵岐的功夫。 绣花枕头、一塌糊涂。 但宁国公带了他五六年,虽然狠不下心让他打好基础,但家传的枪法的确全都传授给了他。 赵岐不肯踏实习武,但他脑子好用,一招一式都记得清楚。 倘若他肯从头练起,一定事半功倍。 宜安公主忽然在这时候走上前来,她一双眼睛只瞧着赵玄祐,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虽是天之骄女,却是她生平头一回对一个男子流露出好感,多少有些女儿家的娇怯。 “赵大人。”宜宁公主从后头走上前来,冲赵玄祐笑道,“难怪父皇要你教导七弟功夫,你果真有法子,七弟再桀骜不驯,你也能将他训得服服帖帖的。” 听到宜宁公主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宜安公主自是不悦,冷冷瞥她一眼。 宜宁公主自然不在意,依旧笑吟吟的。 “臣见过两位殿下,”赵玄祐抱拳行过礼后,这才缓声道,“公主谬赞了,七殿下一直认真跟随臣学习武艺,臣并没有什么办法。” “认真跟随?”六皇子闻言,惊讶地走到赵玄祐跟前,指着一旁认真扎马步的赵岐道,“你刚才都卡着他的脖子了!” “六殿下安。”赵玄祐行过礼后,依旧淡然地说,“臣刚才是在传授七殿下一些防身术,告诉七殿下倘若被人挟持时应该如何脱身,想来六殿下误会了。” 防身术? 这话一出,宜宁公主和六皇子皆是一愣。 赵玄祐和赵岐分明起了天大的冲突,公然在演武场掐了赵岐的脖子,这么大的事,传到了宜安和宜宁耳中,自然也传到了行宫各位主子的耳中。 只不过他们碍于身份,不好来演武场看热闹。 对皇子动手是重罪,赵玄祐必然是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六皇子等人过来看热闹,不止是看赵岐的热闹,也是看赵玄祐的热闹。 显然,传授防身术……是个无懈可击的好借口。 一旁沉默的宜安公主愈发欣赏地看向赵玄祐。 眼前这个男人,姿仪出众,身份高贵,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兵,大权在握。 靖远侯府虽是世袭,可赵玄祐能走到今日绝不是只是靠家世。 京城里公侯之家颇多,也多得是没用的公子哥儿。 赵玄祐之所以能得父皇青睐,是因为他的武功高强,脑子也好使。 她的驸马,的确应该是这样的男人。 第113章 先下手 “原来如此,七弟时常外出,遇到歹人的机会的确比旁人更多,比起习武,的确该先传授他防身术。” 宜安公主巧笑嫣然。 比起上回在宫中内务府相遇的时候,她的态度柔婉许多,丝毫没有摆公主的架子。 她在宫中素来得宠,除了太子之外,别的兄弟姐妹都觉得她恃宠生娇。 此刻她对赵玄祐这般态度,知情的宜宁公主且不说,连六皇子都察觉出异样来了。 宜宁公主道:“赵大人果真厉害,不止让七弟乖乖习武,连我这从来不肯夸人的皇姐都赞不绝口。” 六皇子眯起眼睛,看看赵玄祐,又看看宜安公主。 老实说,赵玄祐本身无可挑剔,可他成过一次婚,莫非宜安还能看上吗? 赵玄祐亦听出宜宁公主话里有话,他有些意外,当下未表露什么,只朝宜安公主拱手行礼。 “公主谬赞了。” 宜安公主知道妹妹在故意捣乱,伸手便拉着她。 “赵大人是奉父皇之命教导七弟武功,咱们别在这边围着了,以免耽误了赵大人的差事,”说罢,宜安公主又看向六皇子,“六弟不是正在练习射箭吗?别凑热闹了,省得下回陪父皇行猎的时候还是一无所获。” 六皇子被戳了痛处,却拿这位得宠的皇姐毫无办法,这会儿赵岐不闹腾了,认认真真练着马步,的确无甚热闹可看,他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射箭场那边去了。 宜安公主朝赵玄祐笑了一下,拉扯着宜宁公主的手离开了演武场。 赵玄祐回过头,见满头大汗的赵岐朝他冷笑。 “赵玄祐,你今日可真威风。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你拿捏了。” “殿下是堂堂皇子,臣如何能拿捏殿下呢?”赵玄祐面不改色,神情淡淡。 “哼。” 赵岐虽然不服气,但他始终保持着标准的马步姿态,一动也不动。 他自幼养尊处优,陛下心疼幺儿,宁国公心疼丧母的外孙,无论宫里宫外都没吃过苦头。 漓川虽然比别处凉快些,但在太阳底下扎马步并不是一件松快的事。 按理说,赵玄祐该让他循序渐进,慢慢拉长扎马步的时间,只是一转念,便想到了昨日躺在榻上直不起腰的玉萦。 他面色冷沉,淡声道:“一个时辰未到,殿下莫要说那么多话浪费力气。” “宜安看上你了。”赵岐却不肯闭嘴。 他原是喜欢说话的人,哪怕此刻在扎马步,有人陪着说话,也比闭嘴闷头练习要好。 赵玄祐端了茶水喝着,饮过后,又给赵岐喂了一杯。 “宜安殿下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怎么会看上微臣?” “谁知道呢?可能她眼睛瞎了吧。”赵岐嘴上依旧说着难听的话,“不过呢,你虽然不怎么样,但你若做了她的驸马,我还是更同情你。” “殿下多虑了,既无须为公主担忧眼疾,也无需担忧臣的安危。” “反正我是宁肯死也不会娶她那种女人。” 赵玄祐听着这话,抬眼看向赵岐,“殿下年少,眼下习武才是殿下该琢磨的事。” 见赵玄祐不接茬,赵岐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反正你得小心点,她这个人,只要是看上了的东西,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她若真瞧上你了,可能直接就去父皇那边请旨赐婚了,到时候,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赐婚? 赵玄祐眸光一闪。 宜安公主今日对他的态度的确过于温和,倘若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也就罢了,之前在宫中相遇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温婉大方的姿态。 很显眼,她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动。 赵玄祐倒不是笃定她心悦自己,但他听进去了赵岐的话。 宜安公主的确是势在必得的性子。 当初在内务府拿缎子的时候便是如此,她相中了,即便赵玄祐先拿了,她也一定要拿过来。 倘若她真对自己有意,很可能会直接去请旨赐婚。 赵岐……的确提醒了他。 - “姐姐这是做什么呢?”宜宁公主被宜安公主拽着走出演武场,感觉手腕都疼了,愤愤把手甩开。 宜安公主冷冷看着她:“我还没问你呢,你又是在做什么?” “姐姐心仪赵大人,我这是在帮姐姐说项呢。” “我用得着你帮忙吗?” 宜宁公主道:“赵大人如此出众,身边定然少不了女人,上回在他院里的那个丫鬟,可是比宫中新来的嫔妃还漂亮。” 那个丫鬟? 宜安公主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被赵岐欺负那个丫鬟的模样,端的是娇柔艳丽,楚楚动人。 见皇姐想得出了神,宜宁公主又道:“之前我就觉得那个丫鬟长得很眼熟,昨儿突然想起来,她长得很像崔夷初啊,赵大人把她留在身边,怕是还没对崔夷初忘情呢。” 宜安不禁蹙眉。 赵玄祐既然决定与崔夷初和离,夫妻情分已尽,但那丫鬟模样确实肖似崔夷初…… “所以我觉得,应该早些让赵大人知道姐姐的心意,姐姐的姿容、身份远在崔夷初之上,只要赵大人明白姐姐的心意,自然会对崔夷初忘情。” “闭嘴!” 宜安公主固然自傲,但崔夷初也好,那个丫鬟也好,容貌都在她之上。 宜宁公主这番话,显然在嘲讽她。 “我警告你,别再插手我的事,否则,别怪我不顾姐妹情分。” 听出宜安公主言语中的威胁,宜宁公主怒道:“你我都是父皇的女儿,你能拿我怎么样?且走着瞧!” 丢下这句话,宜宁公主怒气冲冲地就走了。 宜安公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亦是阴沉。 皇妹从小就喜欢与她争抢东西,偏偏什么都抢不过自己。 她很清楚宜宁公主在想什么。 之前宜宁公主嘲笑她想嫁给娶过妻的男人,如今意识到赵玄祐并非池中之物,不甘心她能相中这般出色的男人做驸马,忍不住要使些小花招捣乱。 宜安公主并未将她放在眼中。 不过,宜宁公主有一句话说对了,应该早些将此事定下来。 赵玄祐很可能还没对崔夷初忘情,他在父皇跟前风头正劲,不知道多少高门都留意到他了,夜长梦多,万一他那祖母又给他定了亲,那她就无计可施了。 趁着帝后都在行宫,还得先下手为强。 宜安公主心念一定,即刻便向琉璃殿走去。 第114章 他不愿意 赵玄祐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望见屋里透出来的橘黄色烛光,他脚步微顿,站在院门口静静注视着那抹亮光。 小时候每回习武归来,赵玄祐总是先跑去娘亲的院里。 远远看着屋子里的光亮,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那抹光意味着屋里能见到温柔的娘亲,能吃到可口的饭菜。 而如今,屋里依旧有那一抹光在等着他。 想到玉萦,赵玄祐通身疲惫和烦躁消除了大半。 “赵大人辛苦了,竟然这时辰才回来。” 一袭青衣的裴拓推门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赵玄祐。 “裴大人。”赵玄祐淡淡向他回礼。 自从让玉萦帮忙传话后,赵玄祐对裴拓的态度不似之前那般抗拒,却也并不亲近,每回遇到都是客气而疏离,让裴拓根本无从开口。 也罢,要合作,总归得两厢情愿。 他只是朝赵玄祐笑了笑,转而往厨房那边走去了。 赵玄祐信步进了屋子,绕过门口的屏风进了内室。 玉萦听到脚步声,朝他望过来,甜甜喊了声:“爷回来了。” 赵玄祐望着她,闪了腰在榻上躺了一日,也难为她还有这般笑意。 “用膳了吗?”赵玄祐问。 “吃过了,倒是爷,这么晚才回来?不会还没用膳吧?” 太监每日都是按时按点的送饭回来,赵玄祐的饭菜玉萦自然没动,但这个时间早就放凉了。 “在演武场吃过了。” 他对赵岐使的激将法起了作用,今日赵岐练得格外起劲儿。 陛下定然知道他跟赵岐发生的冲突,但后来赵岐认真练功,想来陛下龙颜大悦,所以赐了膳食命人送到演武场去。 赵岐虽然决定认真练功,到底不愿意跟他一同用膳,带着护卫拂袖离去。 赵玄祐是臣子,自然不能辜负皇恩,在演武场独享了御赐晚膳后才得以回来。 御膳虽好,但他宁肯回来与玉萦一起吃。 “如此。” 赵玄祐没再说话,径自往侧室去了。 在太阳底下陪赵岐练了一天的功夫,累的是赵岐,但他也热得出了身汗。 等到冲过凉后,赵玄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回榻边。 他还没穿寝衣,只套了条绸裤,露出劲瘦的肌理。 墨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带着些潮湿的气息。 玉萦忍不住静静欣赏起来。 赵玄祐擦过头发,掀了她的薄被坐到她的身边,话也不说一句,便把手搭在玉萦的身上最温暖柔软的地方,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玉萦废了腰,动弹不得,只将眼睛闭上。 她感觉得到他有心事。 往常两人亲昵之时,他总是如火一般迅速便能将她点燃。 今晚却似乎既有耐心,只是缓缓地摩挲着,令她备受折磨。 “爷……”玉萦轻声唤道。 “别说话。” 他低沉地打断了玉萦,动作却更轻柔了。 玉萦的耳根子烧得慌。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虽然两人肌肤相亲的时日不短了,但他在这事上一向贪婪,玉萦从来都是推拒的,用不着开口索取。 但他此刻既挑起了玉萦心里的火苗,却又慢慢磨着,着实让玉萦生出了隔靴搔痒之感。 要怎么开口呢?玉萦涨红了脸。 倘若主动索取,赵玄祐未必喜欢,劝他力道大些,指不定还惹他厌烦。 思忖再三,玉萦觉得咬紧牙关。 “你这么害羞?” 两人离得近,感觉到玉萦脸庞滚烫,赵玄祐不禁蹙眉。 “奴婢几时不害羞了?”玉萦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赵玄祐看着她别扭的表情,以为是她不乐意了,反倒是将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两人又如同昨夜般泾渭分明的躺着。 玉萦倒是松了口气。 离得远些,也比细火慢炖的折磨她要强些。 赵玄祐并未吹灭烛火,玉萦侧头去看,见他直直望着帐子顶,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到晚膳时分孙倩然过来说的话,玉萦还是开了口。 “奴婢听裴夫人说,爷今日遇到了些麻烦。” 赵玄祐不置可否。 玉萦叹道:“那位七殿下的确难相处,昨儿他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时,听他语气对爷有所不满,今日习武必定不顺道。” 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就这么一日的功夫,他在演武场掐赵岐脖子的事就传遍了整座行宫,连在房里养病的玉萦都知道了。 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玉萦看着他一脸轻松的模样,“看样子,爷已经化解难题了。” “那小子虽然浑,但也不算难题。就算他是难题,也不是我的难题,而是陛下的难题。” 赵玄祐的确心烦,烦的却不是赵岐,而是宜安公主。 玉萦对演武场的事一无所知,只是见赵玄祐毫不在意,想来没什么好担心的。 屋里烛火暖黄。 赵玄祐朝旁边的女子瞄了一眼,不舍得将眼光挪开。 他很喜欢静静看着烛光下的玉萦。 比起白日里的婀娜妩媚、明艳照人,蜡烛会给她的脸庞笼上一层朦胧迷离的光晕,漂亮的眉眼愈发温柔,说话时睫毛微微颤动,说不出的勾魂摄魄。 留意到赵玄祐在打量自己,玉萦抿唇冲他一笑,讨好似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赵玄祐眼眸微暗,伸手将她抱住,由着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爷,我们早些睡吧。” 赵玄祐“嗯”了一声,抬手挥出掌风,灭了烛火。 屋子里静悄悄的,玉萦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匀净,赵玄祐却毫无困意,心中无比烦躁。 在玉萦进泓晖堂之前,赵玄祐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丫鬟如此在意。 哪怕当初知道自己跟玉萦有过肌肤相亲,他也只当是阴差阳错。 在他的心里,他只会属意一个女人,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们会像他的爹娘一样,恩爱和睦,举案齐眉。 但玉萦的出现打破了他一切的计划。 虽然这事归根结底是崔夷初的错,玉萦是被迫卷入局中,但他和崔夷初和离之后,他是有机会重来的。 只要他愿意,便能如祖母所说的那般,在京城里重新求娶一位名门娇姝正经过日子。 偏偏……他不愿意。 第115章 赐婚 当赵岐说宜安公主对他有意之时,赵玄祐心中是抵触的。 也是在那一瞬间,赵玄祐意识到,他抵触的不止是宜安公主,而是娶妻这一件事。 现在的他,根本无意娶妻。 有玉萦在身边,他过得很惬意,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很好。 祖母期望的,无非是传宗接代,玉萦也可以为她生儿育女。 至于其他需要妻子承担的职责,他长留京城,也就无须担心了。 这样就好。 打定了主意,赵玄祐侧过身,吻了吻身边女子的额头,终于睡了过去。 - 夜深了,琉璃殿里,三位嫔妃还在陪伴皇后打叶子牌。 “诶,这一局是我赢了吧?”皇后得意道。 “恭喜母后,”宜安公主忍着困意,笑着恭维说,“母后牌技精湛,这一把赢得很大,前头输全都回来了。”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牌技精湛,臣妾自愧不如。” 皇后用过晚膳,原想着跟三位嫔妃随便打两局叶子牌消遣,谁知她牌技不佳,今晚运气又不好,一直输。 她素来争强好胜,自己没赢便不许其余人离开,打得三个嫔妃都哈欠连天,连连放水后终于让她赢了一把。 “今晚有三位妹妹陪伴,本宫玩得很尽兴。” “能陪娘娘打牌,是臣妾的荣幸。” “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终于等到皇后发话放人,三位嫔妃如蒙大赦,慌忙告退。 等着她们离开,皇后凤眸一眯,露出不虞的神色,冷冷道:“瞧这几个贱人,陪本宫打个叶子牌多心不在焉的。” 宜安公主站在一旁替她揉捏着肩膀,温声道:“原是她们眼皮子浅,能服侍母后是她们的福分,她们倒想服侍父皇,可父皇也不召她们侍寝啊。” 皇后轻轻哼笑一声,扶着宜安公主的手站起来,领着她往寝室走去。 “你这孩子倒是聪慧,得亏你是公主,你若是是个嫔妃,不知道能给本宫找多少麻烦。” 宜安公主的母妃位分很低,不过她是皇帝长女,出生没多久,皇后便把她抱到膝下抚养,说是喜欢儿女双全。 虽说不是亲母女,但宜安公主多得皇后言传身教,两人行事作风很像,相处得与亲母女无异。 进了内殿,宫人很快端了安神汤。 皇后慢条斯理地饮过之后,斜倚着软枕躺在榻上,徐徐看向宜安公主。 “你急吼吼地跑来琉璃殿,殷勤服侍了本宫一日,到底所为何事?” 宜安含笑坐到了皇后身旁:“儿臣的确有事想求母后。” 皇后眸光微动。 两位公主都不是她生的,相较而言,她的确偏疼亲自养大的宜安公主一些。 看着眼前彩衣锦绣,周身笼罩在珠玉光华之下的宜安公主,皇后淡声道:“说得这么小心翼翼,看样子是件难事,本宫未必能帮你。” 宜安公主拿了小玉锤轻轻替皇后敲着腿,婉声恭敬道:“对儿臣来说是件难办的事,对母后而言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正当婚嫁之年,本宫替你看遍了京中贵胄,没一个能入你眼睛的,莫非你还想把婚事拖下去?”为了宜安公主的婚事,皇后的确费了不少心思,猜到她要说什么,皇后眸色一变,语气冷硬了下来,“就因为你迟迟不肯定亲,你父皇还说了本宫一顿,以为本宫苛待女儿。” “是儿臣不对,”宜安公主忙认错道,“是儿臣一直不肯定亲,才让母后受委屈,改日儿臣会去父皇跟前认错。” 皇后神情不佳,依旧没有说话。 宜安公主拉着皇后的衣袖,抬眉道:“儿臣今晚的确是求婚嫁之事,却不是想拖延婚事,而是想请母后为儿臣赐婚。” “赐婚?”皇后闻言颇为意外,被这话吊起了胃口。 宜安公主被她养得骄纵,历来目下无尘,谁都瞧不上,居然主动开口求赐婚? “你瞧上谁了?”皇后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之前在京城挑了那么久的人都相不中,一到行宫突然就想嫁人了,“你瞧上的人,该不是随你父皇来行宫的朝臣吧?” 对上皇后质询的目光,宜安公主笑道:“母后母仪天下,儿臣的心事瞒不过母后。” “胡闹!”皇后怒道,眼中慈祥和蔼之态尽退,语气中尽是威仪,“来行宫的朝臣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你堂堂公主,莫非要下嫁给旁人做妾不成?” 不等宜安公主发话,皇后皱眉道:“当初本宫问过你裴拓的事,是你自己含含糊糊不应声,被孙相截了胡,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宜安公主没想到皇后突然提到裴拓,一时脸庞涨红。 裴拓自然是好,但他被父皇点选为状元的时候,宜安公主才十五岁,未开情窍,又不想早早成亲离宫,犹豫之际裴拓便与孙倩然定了亲。 宜安公主对裴拓谈不上多情根深种,但她素来有好胜心,暗自下定决心会挑一个比裴拓更好的男人。 后面再选驸马,便拿对方会与裴拓相比较。 偏生裴拓姿仪绝美、气质出尘,又有状元之才、学富五车,寻常人哪里及得过他? 没道理孙倩然那个病秧子能嫁给裴拓,她堂堂公主倒要屈就一个凡夫俗子了。 宜安公主的眼前浮现出赵玄祐的身影来。 这世上有一种人,光靠外表便能如旋涡一般吸引人的目光,裴拓是这样的人,赵玄祐也是这样的人。 而且,比起裴拓身上的文弱书生气息,她更喜欢赵玄祐那股英姿飒爽的模样。 她没去过战场,不知道赵玄祐策马杀敌是何等场面,可是光看着他在演武场上教训七弟的模样,便足够气势威猛了。 都说文能定朝堂,武能安乾坤,裴拓固然文采无双,可赵玄祐手握兵权,领兵杀伐,威仪无双。 何况,赵玄祐并非武夫,他文武兼修、圣眷正隆,前程定然比裴拓更好。 想着想着,宜安公主只觉得狠狠吐了出陈年旧气。 她看向皇后,姿态恭敬。 “回母后的话,儿臣看上的人,不是裴拓,是赵玄祐。” 第116章 美人计 “赵玄祐?”皇后听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神情愈发难以置信,“靖远侯府的赵玄祐?” “是他。”宜安公主恭敬道。 “荒唐!”皇后不知宜安公主为何突然心血来潮要嫁给赵玄祐,语气已然蓄了怒意,“你往常虽任性,行事到底讲究章法,今日竟颠三倒四!” “母后……” 宜安公主刚想开口分辩几句,皇后抬手,示意她闭嘴:“夜深了,本宫只当你在说梦话,退下!” 宜安公主与她素来亲厚,毕竟不是亲母女。 她不敢再言,只起身朝皇后跪下。 “母后息怒,儿臣并非一时任性,而是深思熟虑,请母后再听儿臣一言。” 皇后方才的训斥已是断然命令,此刻见宜安公主跪在地上,心中亦是不耐烦,只是顾念着往日情分没有发作。 见皇后没有再说,宜安公主低声道:“赵玄祐与崔夷初已经和离,两人并无子女,即便儿臣嫁给他,于头婚也相差无几。” 皇后露出一抹冷笑,对这说法自是无甚意动。 宜安公主继续道:“儿臣相中赵玄祐,并非是因为他样貌出众,而是几番接触过后,觉得他是个能臣,才想托付终身。” “你是堂堂公主,从你出生起便拥有了一生的荣宠,无须像其他女子那般依托夫君。” “儿臣自然明白。只是儿臣自幼便得母后和太子哥哥照拂,儿臣是女儿身,许多事情帮不了你们,但儿臣若是嫁给赵玄祐,将来定然有所裨益。” 在外人眼中,皇后这一生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位居中宫、母仪天下,夫君是九五之尊,儿子是东宫储君,尽享天下尊荣。 甚少有人知道她维系这份尊荣的艰难。 帝后表面看起来和睦,但皇后心里清楚,自从父亲过世后,皇帝对她和太子的不满愈益滋生。 越来越多的朝臣敢上奏弹劾太子,便是一个铁证。 太子没犯什么大错,皇帝暂且不会动他,可是以后呢? 事实上,皇后这一两年也在加紧笼络朝臣,两位丞相都是父亲一手提拔的,如今大权在握,却人老成精,在这事上含含糊糊,不肯表忠心。 赵玄祐手握兵权,是宗室子弟,又得皇帝喜欢,倘若能拉拢他,的确很有用。 宜安公主见皇后陷入沉思,终于松了口气,柔声道:“儿臣是真心欣赏赵玄祐,倘若嫁入靖远侯府,自是与他倾心相待。” 皇后的眸色依然阴沉:“他突然与崔夷初和离,定然是知道了崔夷初和太子的事,有这般旧事在,他怎么可能效忠本宫和太子?” “眼下他对太子哥哥应该是有芥蒂,可崔夷初是儿臣的伴读,等儿臣嫁过去,自然会择机告诉他崔夷初的真面目,到那时只要太子哥哥稍加笼络,必然会消除他心中的芥蒂。”宜安公主婉婉道来,“就算儿臣劝不动他,他也是个臣子,不敢对太子哥哥不敬,他能得父皇的青睐,可见是个识时务的人。” 听完这番话,皇后的神情稍稍缓和。 前朝和后宫一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后既有笼络朝臣之心,自然知悉前朝动静。 赵玄祐年轻有为,一回京便进了中书省,又伴驾来了漓川,可见皇帝对他非常器重。 听说平王也在拉拢他,倘若没有崔夷初那档子事,皇后早就让太子出面了。 宜安公主既然对赵玄祐动了心,又有此等孝心和见识,的确可用。 皇后打量着跪在跟前的宜安公主。 皇宫里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模样虽不及崔夷初那般出众,却也有十分动人之处。 玉柔花娇的姿容,尊贵无比的出身,再加上不输皇子的见识和心机,倘若她对赵玄祐用心,定然能拿捏得住。 思忖之间,皇后的怒气悄无声息的的化解消弭。 “跪了这么久,你不嫌膝盖难受,本宫还心疼呢!起来吧。” 宜安公主知道皇后答应了自己所求之事,并不着急起身,反是郑重朝皇后叩头行礼:“儿臣谢母后成全。” “你是本宫的女儿,为你谋划婚事是本宫的职责,起来说话。” “谢母后隆恩。”宜安公主起身,冲着坐到皇后身边,母女二人各怀心事,面上看起来却与往日的亲昵无差。 皇后拉着她的手,缓缓道:“别着急谢恩。你的亲事必得皇上点头,本宫虽是应了,皇上可未必答应。今晚你对本宫说这些体己话,本宫听进去,但这些话没法跟皇上说,赵玄祐毕竟娶过妻。” “儿臣明白。”这一点的确难办,宜安公主想了想,看向皇后,“母后觉得,儿臣是否该去父皇跟前表明心迹呢?” 皇后眯起眼眸,想了想,“你直接去说,他未必高兴。如今赵玄祐时常伴驾,你也多去你父皇跟前转一转,让他瞧见你和赵玄祐宛如壁人一般站在一处,过些日子本宫去提的时候便能顺水推舟。” “过些日子是什么时候?” 皇后看她一眼:“从前怎么催你你都不着急,如今倒急不可耐了?” “从前儿臣年轻不懂事,所以才被人抢了先,儿臣也是不想重蹈覆辙。” 皇后当然也记得裴拓的事,轻笑道:“只能说是裴拓命不好,大好的机缘错过了,娶了风都不能吹的病秧子,兴许过几年就当鳏夫了。” 宜安公主压根就不在意裴拓了,没有接话,只期期艾艾地看着皇后。 “别着急,御驾回行宫前,本宫自然会去提。” - 赵玄祐这一晚睡得不深,天还没亮便睁了眼。 身旁的女子尚在熟睡,他斜躺在她身边,静静欣赏她的睡颜。 玉萦似乎正在做梦,皱着眉头,鼻子发出小声的哼哼声,朱唇翕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玄祐伸手想去帮她合嘴,轻轻戳了一下,刚好玉萦扭了头,戳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的肌肤娇嫩,被这么一戳自是吃疼,“呀”地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爷,你怎么醒得这么……” 玉萦话没说完,男人俯身上前,将她后头半截话尽数堵在口中。 第117章 洗床单 晨风透过窗棂徐徐吹进屋中。 榻上的帐子随着晨风有节奏的晃动着,良久方止。 “爷,外头已经很亮了。”玉萦忍不住催促。 在侯府里他说一不二,玉萦从不提醒他做什么。 但这里是行宫,院里还住着裴家夫妇和其他下人,若是行事太过,总会传出不好的话来。 赵玄祐自是不乐意。 只是时辰的确不早了,再加上她腰伤未愈,到底还是克制了一番。 草草了事过后,他终于起身更衣。 玉萦看着榻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你这是什么表情?” 赵玄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眸光微眯,露出几分凶狠。 “爷还敢问?奴婢真是被爷逼得没法做人了!” 听着素来乖巧温顺的玉萦抱怨自己,赵玄祐轻嗽一声:“腰疼?我不是没动你的腰吗?” 玉萦在心中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的确很仔细,腾出了一只手始终护住她的腰,可她说的根本不是腰的事。 “奴婢的腰无碍。” “那是怎么了?”赵玄祐耐心有限,板起脸问。 玉萦指着榻上的狼藉,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平常的被褥床单都是奴婢洗的,如今奴婢躺着动不了,这些谁来洗?等会儿裴夫人的丫鬟过来,见到这副场面,奴婢在行宫这两个月还怎么做人?” 赵玄祐看着玉萦害羞担忧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慢条斯理地拿玉冠束了头发。 “多大点事,不就是洗个床单么?等会儿我让元缁进来收拾。” 元缁? 玉萦瞪他一眼,又泄了气。 罢了,元缁虽是男子,好歹是侯府的自己人,也不敢说道赵玄祐的三和四。 赵玄祐看着她一副认命的模样,再瞥一眼狼藉的床单被褥。 他从旁边柜子里拿了张薄被,将玉萦裹了起来,抱到靠窗的美人榻上躺下。 “等下先让元缁进来收拾。” 能远离那张榻,勉强能厚着脸皮做人。 见他难得地来哄自己,玉萦莞尔,伸手拉着他的胳膊,稍稍朝自己这边施力。 赵玄祐顺着她的拉扯俯下身,玉萦支起半截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目露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点小事而已,瞎闹什么。”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径直出门去了,只是在关门的那一刹那弯了唇角。 到了院子里遇到了孙倩然身边的香序,便道:“玉萦还在睡,你晚些时候再过去。” “是,赵大人。” 算着时辰,他的确该去演武场了,赵玄祐匆匆吃了早饭,等着元缁过来了,吩咐他进去收拾床榻。 想着玉萦羞得面红耳赤的娇俏模样,遂多叮嘱了一句。 “进屋了少说些废话。” 元缁不像元青是个愣头青,他自幼在侯府长大,又年长几岁,通了男女之事。 赵玄祐让他一早去收拾床榻,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下他神情严肃,恭恭敬敬地说:“爷放心,小的收拾好了就立刻出来。” 想了想,赵玄祐又道:“她还没吃饭,给她送些进去。” 既然吩咐香序晚些时候过去,元缁若不送膳,岂不是饿着了她? 想着她先前因为洗床单对他张牙舞爪的模样,赵玄祐像是得了什么趣儿一般,越发可乐。 元缁看着自家主子怎么都压制不住的唇角,心中暗暗佩服玉萦。 都出门了还在回味的,大清早的……玉萦真厉害,这是在房中把世子死死吃住了呀…… 当然,这种想法打死他也不敢表露,他面无表情的说:“小的知道了。” 交办完院子里的事,赵玄祐微舒了口气。 身边有的女人,的确不可像从前那般轻简了。 带玉萦出门,起码还得带上映雪,否则便像今日这般麻烦。 他信步出门,径直往演武场走去。 远远望见在场边扎马步的瘦弱人影,微微眯起眼睛。 昨日他指导赵岐的时候,没少暗中加手劲儿,赵岐身娇肉贵,按理说今日定然爬不起来的,居然这么早就开始在演武场练起来了? 哼,看来还是小瞧了他。 赵玄祐进了演武场,赵岐瞥他一眼,旋即目不斜视,继续看向前方。 离得近了,赵玄祐方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药膏味道。 “殿下这是擦了多少外伤药?” 宫中御用的外伤药固然金贵,但常用的外伤药材就是那么几种,闻起来都差不多。 “关你什么事?你只管我习武的事,又不是御医。”赵岐虽然服了赵玄祐的武功,嘴上依旧不肯服他,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怼。 赵玄祐轻笑:“殿下身份尊贵,臣纵然不是御医,也不会不顾殿下安危。” “装模作样。”赵岐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拜你所赐,我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赵玄祐略一挑眉,眸光瞥向一旁站得笔直的银瓶和牧笛。 这两个护卫都是自幼习武的高手,怕是昨晚给赵岐上药的时候已经猜到扎马步不至于会有淤青了。 “那殿下今日还肯过来跟着臣练?” “跟你习武是父皇的旨意,我自然要听。如今我打不过你,被你打伤也无话可说,不过,赵玄祐,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有你上药膏的时候。” 赵玄祐听着赵岐口中的威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位小皇子的确不是无药可救,他如今立了狠心要习武,他年纪尚小,身边又有最顶尖的武士,将来能练成什么样的确不好说。 赵玄祐是骄傲自矜之人,但从来不会盲目自信。 “殿下若以臣为对手,可不能只逞三五日之气,少说也得两三年方可见成效。” “谁说我是一时之气了?”赵岐不服气的反驳,“你给我等着!” 赵玄祐微微颔首,“臣恭候殿下。” “哼。”赵岐见赵玄祐眼中并无耻笑,微微收敛了眸中的不忿,缓了缓,又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殿下请讲。” “我可以天天练马步,可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练?赵煜那个混蛋自己不练他的箭,隔一会儿就过来烦我,我实在不想看到他。” 不在演武场? 行宫到底不比皇宫宽敞,若是在宫殿练习,只怕会惊扰帝后。 “殿下可有什么主意?” “你和裴拓不是住在一起吗?父皇让他指点我诗文,我去你们那边,不就正好了。” 第118章 凑热闹 去别院那边? 赵玄祐眉峰一动,看向赵岐。 少年一早开始扎马步,虽然站在树荫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他眼神里没有往昔的跋扈,正紧紧看着自己。 赵玄祐心里明白。 赵岐想换个地方练,不只是因为六皇子赵煜也在这里,演武场大而空旷,许多侍卫进进出出,嫔妃公主们也从外边路过。 他素来要强好面,觉得这样被人盯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见他今日能忍着身上淤青继续操练,赵玄祐对他的确略有改观。 皇帝的确命裴拓指点赵岐的功课,去别院那边练功,于皇帝跟前也好交代些。 “便依殿下所言,不过,换了地方,殿下若是不肯用功,那还是回演武场来。” “哼,用不着你操心。” 赵岐当真如同转了心性一般,练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弓步,用过午膳歇息没多久,他又让赵玄祐布置别的。 想着今日练了大半日的基本功,赵玄祐又陪着他走招。 宁国公府家传武术使的是长枪,赵岐都学过,只是耍了个花架子,得形而不得神。 赵玄祐虽然不擅长长枪,跟赵岐比仍然是绰绰有余。 如此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内侍来了演武场,传皇帝口谕让他们去明德殿用膳。 赵玄祐回了别院冲洗更衣后,飞快赶回明德殿外等候,没多时赵岐到了,两人一块儿进殿。 原本以为只是陪皇帝用膳,谁知宜安公主也在。 赵岐朝赵玄祐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赵玄祐心下愈发肯定赵岐的猜测,只恭敬应对。 皇帝含笑赐座,倒不知这些暗流涌动,命人即刻传膳,带一顿饭用过,内侍奉上了消暑的汤水,这才开口问起赵岐练功的事。 在皇帝跟前,赵岐的态度要恭敬许多,只实打实地说赵玄祐让他练基本功。 皇帝微微颔首:“你原是个聪慧的孩子,小时候都说你是习武的好苗子,可惜朕和宁国公都狠不下心对你,倒是耽搁了你几年,好在如今有了玄祐,既决定好好用功,往后不能再耍性子。” “儿臣几时耍性子了?”赵岐道,“扎马步的确枯燥无趣,小时候儿臣坚持不了,如今能坚持了,自然会坚持。” “随你怎么说,朕既把你交到玄祐手中,玄祐便是你的老师,倘若朕听到什么不尊师重道的事,定然会重重罚你。” “我不尊师重道?”赵岐忍不住愤愤看向赵玄祐,“他功夫比我强,我能把他怎么样?父皇倒是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儿臣的。” 皇帝还没说话,宜安公主笑着开了口,“昨日儿臣刚好路过演武场,正瞧见赵大人跟七弟过招呢。圣人说因材施教,似七弟这般桀骜不驯的顽童,正是需要赵大人严厉些呢。” “不错,”皇帝点头,“昨日的事朕亦有耳闻,玄祐做得很好,朕叫你过来,正是要重赏你。” 赵玄祐起身抱拳。 “奉皇命行事是为人臣子的本分,陛下谬赞了。” “朕一向赏罚分明,做得好便要赏赐,听说你这回来行宫轻车简行,朕赏你些日常用度,回头让内侍给你送去。” “臣谢主隆恩。” 赵岐见赵玄祐掐他脖子还得了赏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宜安公主第一回见赵玄祐便是他在内务府领赏,这回又见父皇赏赐,心知父皇对他喜欢得紧,暗暗得意自己的选择。 “父皇,儿臣先前跟赵大人说过了,往后不在演武场练了。” “习武不在演武场,那要去哪儿?” 赵岐道:“赵大人和裴大人可巧住在一个院里,儿臣过去了既能习武,也能请裴大人指点文章,也省得他们跑来跑去的。” 皇帝眯起眼睛,想了想:“别院那边地方都不大,人家还有女眷在,过去会不会太拥挤?” “赵大人没有家眷,裴大人的家眷就是孙姐姐,儿臣打小就见过她,没什么可回避的。” 宜安公主闻言,忽而眸光一闪。 孙倩然自幼出入宫廷,与皇子皇女们的确熟悉。 当初皇帝未曾考虑过聘她为儿媳,只是因为孙倩然的身子骨太弱了。 既有儿时情谊,宜安公主过去探病说话,也不会显得突兀。 “前儿我和宜宁妹妹去过那院子,虽然不大,不过只住了裴大人和赵大人两家,比起其他府拖家带口的确清静。院里还有空房呢,收拾出来给七弟做学堂也不错。” 赵岐还不知道宜安公主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听她帮腔,连连朝皇帝点头。 “玄祐,你觉得呢?”皇帝问。 赵玄祐之前已经答应了赵岐,此刻自然说好。 皇帝颔首,缓缓道:“如此,便先去那边吧,倘若太过狭窄,施展不开功夫,还是回演武场吧。” “多谢父皇恩典。” 三人退出明德殿后,赵岐瞥了眼赵玄祐,又看向宜安公主。 “皇姐今儿怎么突然开口帮我说话了?” 因着赵玄祐在旁,宜安公主神情淡然温和:“既然是皇姐,帮弟弟的忙也在情理之中。” “是吗?我怕皇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宜安公主见赵岐有意挑事,也毫不在意,余光瞥了眼赵玄祐,见他眸光波澜不惊,只笑道:“帮你个忙而已,你东拉西扯这么多,罢了,往后你的事我再不管了。” 说着,她轻摇莲步离开了。 赵岐凑向赵玄祐,低声道:“看到了吧?她心虚了,别怪我不顾师生情谊,没提醒你,娶了她,你这一辈子就完蛋了。” 见赵玄祐没吭声,他得意洋洋地也走了。 赵玄祐的确有些烦闷。 宜安公主是皇帝的爱女,倘若她在皇帝跟前开了口,哪怕自己成过亲,皇帝未必不会答应。 可他不能贸然去皇帝跟前表明态度。 他拒绝宜安公主,皇帝心里能高兴吗?再看重他,也只是对臣子的欣赏,越不过对女儿的疼爱去。 赵玄祐走回小院,抬眼看着门前悬挂的灯笼,正想走进去,守在门口的元青上前递上一封密信。 “爷,京城有消息了。” 第119章 两眼放光 赵玄祐一目十行,看完密信后递给元青。 “烧了。” “是。” 赵玄祐径直回了小院,看到屋里透出来的桔黄光亮,不自觉地抿了唇角,信步走了进去。 早上他把玉萦挪到窗边的美人榻上,这会儿回去,玉萦还在那边躺着。 赵玄祐走过去,抱起玉萦重新回到榻边,看着干净齐整的床铺,他得意地问:“元缁整理得不错呀。” 玉萦知道他还在计较自己早上的抱怨,拿他无法,只能笑了笑。 他是世子,他能命令元缁做事,可她不行呀。 赵玄祐让她趴在榻上,如之前那般给她压着腰间的穴道。 “还疼吗?” 玉萦忍不住“嘶”了几声,可怜巴巴地说:“还疼,不过……” “没之前那么疼了?” “嗯,是没之前那么疼了。” 赵玄祐点了两下头:“你伤得不重,今晚再躺一宿,明日应该可以起来了,这一个月之内不能再搬重物。” “不搬了,”玉萦吐了吐舌头,“打死奴婢也不会搬了。” 看着她后悔的模样,赵玄祐轻笑了一声,重新帮她翻了身,又拉了被子盖上。 “京城那边来了消息。” “给奴婢的信?”之前她给陈大牛写了信,一直没收到回音呢。 赵玄祐眯了眯眼睛,追问道:“谁给你写信?” “就是我娘那边嘛,之前我跟陶然客栈的掌柜写过信,请他帮忙看着点我娘,倘若病情有什么变化,劳烦他来信说一声。” 赵玄祐曾经对陈大牛照顾娘亲的事表现得极不乐意,玉萦自然不会在他跟前多提陈大牛。 当然,赵玄祐也猜得出她在等陈大牛的信,见她卖乖,他也受用。 “爷收到的是什么消息?跟奴婢有关吗?” 赵玄祐一向公私分明,不太可能会把公事告诉自己。 “爷,明德殿来人了。”没等赵玄祐说话,元青在门外叩门。 “躺好。” 赵玄祐丢下这两个字,出门片刻又回来,玉萦好奇地问:“这么晚了陛下还有旨意吗?” “陛下觉得我把七殿下教得很好,特意赏赐了些东西。” 皇帝今晚赐下的东西不少,丝缎、锦缎、妆缎、花缎各一匹,又赐了普洱茶、六安茶和武夷茶,再加上陶瓷茶壶、茶杯、茶桶和小香炉,的确是吃穿用度都照顾到了。 “恭喜爷,看起来陛下真的很喜欢爷呢。” “差事办得好,主子自然会开心。” 玉萦眨了眨眼睛,朱唇微微翘起,娇嗔道:“看样子奴婢的差事办得还不够好。” 话里有话。 赵玄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凑近她的脸,板着脸问:“你这是嫌我给的赏赐少了?” 玉萦只朝他笑,却不说话。 说少也不少了,可他给的不是簪子就是衣裳,值钱是值钱,玉萦平日里要穿着,总不能全都拿出去典当了。 服侍他这么久,比不了叶老太君赐的金瓜子,甚至都比不了崔夷初。 崔夷初给的都是白银,直接就能拿出去用。 “能服侍爷,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奴婢哪里敢贪图赏赐呀。” 赵玄祐听着她口不对心的温言软语,想起她一直为娘亲治病筹钱,心中并无半分恼意。 不过,他一向对玉萦有捉弄之意,见她讨赏,自然不能说给就给。 “既想要赏赐,总得做点让我高兴的事吧。” 玉萦瞪大了眼睛。 让他高兴的事?他能高兴的,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平时也就罢了,如今她闪了腰,哪里还能让他满意。 玉萦就知道他抠门,撇了撇嘴。 “知道了。” 话音一落,赵玄祐便看着她俏丽的小脸别了过去,不再看他。 他俯身凑到她身边,硬把她的肩膀掰过来。 “这么娇气?” “奴婢无能,没法子让爷高兴。” 赵玄祐伸手在她脸上划拉着唇角,竭力想摆个笑脸出来,终归是愁眉苦脸。 “罢了,真拿你没法子,赏你一百两银子,能高兴了吗?” 一百两? 玉萦大大的杏眼骤然眼波流动,脑中飞快算计了起来。 冯大夫的诊金一次五两,娘亲倘若针灸十次能够醒来,那么一百两还能剩下五十两。 等到赵玄祐娶妻时,自己带着这些银子出府,足够买几间房屋和几亩田地,余生也有着落了。 玉萦心中欢喜得紧,无意间对上赵玄祐阴晴不定的眼光,又迅速收敛,恢复平常低眉顺眼的姿态。 “爷是逗奴婢的?” 刚才她听到一百两银子时两眼放光的模样,的确让赵玄祐有些吃瘪。 他一个堂堂侯府世子,她泰然处之,听到一百两银子,倒喜欢得跟什么似的。 玉萦的娘亲等钱治病,他不至于生气,就是有些不服气。 “我说出去的话,几时收回来过?” “多谢爷。”玉萦的笑意怎么都抑制不住,她看着眼前的赵玄祐,仿佛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了她的眼前。 她忍不住捧起赵玄祐的脸,想如早上一般亲他一下,以示感激。 谁知朱唇尚未碰到他的脸颊,便被他抬手捂住。 玉萦被堵了嘴,一时有些迷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赵玄祐眸光微动,冷着脸将玉萦按回了枕头。 他当然喜欢她亲他,但绝不能是因为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倘若此刻让她亲了,堂堂世子岂不是太掉价了? 玉萦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能老实在枕头上躺着,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爷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这还像句人话。 赵玄祐自己换了寝衣,掀被在她身旁躺下。 闻着她身上飘过来的幽香,刚才因为她讨赏起的那点子别扭又淡淡消散,重新想起正事来了。 “还没跟你说京城的事呢。” “噢。”玉萦扭过头望着他。 “上回你说兴国公府的人可能对你娘动手,我就特意留了人手在云水庵那边候着。” 与兴国公府有关? 玉萦的心骤然拧紧,听着赵玄祐的话,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他们做了什么?” “两日前,有人去了云水庵打听你娘的下落,正是兴国公府派出的人。” 第120章 请他出手 “那他们……”玉萦既担忧,又有些庆幸。 还好娘亲已经搬去了陶然客栈,那里是赵玄祐的产业,兴国公府的人必然不敢乱来。 玉萦的眼前又浮现出崔夷初的那张脸。 明明她的遭遇都是她咎由自取,要怪就怪她自己,顶多拉上奸夫,她偏偏把所有的仇恨都记在了玉萦身上。 报复不了玉萦,便要报复玉萦的娘亲。 赵玄祐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担忧,沉声道:“无妨,陶然客栈很安全。” 他说得言简意赅。 陶然客栈是侯府多年的产业,从掌柜的到跑堂的都是侯府奴仆,玉萦的娘亲住在陶然客栈很安全。 “奴婢明白,奴婢只是觉得……”玉萦沉沉叹了口气,“有些累。” 兴国公府的人选择在赵玄祐离京后动手,显然对赵玄祐投鼠忌器,绝不可能去陶然客栈伤害玉萦的娘亲。 但崔夷初还活着,兴国公府权势犹在,玉萦母女俩的性命便随时都有威胁。 见赵玄祐没有说话,玉萦终归不甘。 在他跟前,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不曾逾矩。 但兴国公府是她无法对付的庞然大物,倘若他不出手,他们会永远成为玉萦的噩梦。 “爷跟崔氏和离,兴国公府和靖远侯府从此各自安好,再无纠葛。娘住在陶然客栈很安全,可她不可能永远呆在陶然客栈。” 玉萦说着,眼角挂了泪,很快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床单上。 赵玄祐看着静静滚落的泪珠,伸出食指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 “不会没完没了的。” 玉萦心中一动,灵动的眉眼刹那间有了光辉,抬眉看向赵玄祐,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 要想解除危机,崔夷初必须死,兴国公府也必须倒台。 他这么说,是决定要跟裴拓联手对付兴国公府了吗? 玉萦心中隐隐欢喜,只是她知道赵玄祐的脾气,贸然追问只会惹他不喜。 她只朝赵玄祐身边挤了挤,脸颊贴着他的胳膊。 “有爷在,奴婢自然是不怕的。” 赵玄祐搂了她,终归被这副娇软的身躯勾起了兴致。 他斟酌着开了口:“今晚……” 只说两个字,玉萦便明白他的意思。 “明晚。” 若是从前,赵玄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绝不会开口征询,如今相处的时日久了,两人之间到底涌起了些情愫。 听见玉萦打断他的话,他轻笑一声,灭了烛火搂着她睡下了。 - 倚在他的怀中,玉萦总是睡得格外安稳。 然而她的酣眠却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 “赵玄祐!赵大人!” 一听这声音,玉萦便知道那混世魔王又来了。 还以为他被赵玄祐收拾之后会收敛,谁知还是这副做派。 身旁的男人素来眠浅,自然也睁了眼。 “爷,七殿下来了。” “没到习武的时辰,理他做什么?”赵玄祐说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真不用搭理吗? 玉萦心中忐忑,只是她腰还酸麻着,没人帮忙,她也起不来。 不过,院子里不止住他们一家人,很快就有人去应了门,不知对赵岐说了什么,院子里没了动静。 反正今日赵玄祐在,有什么事赵岐会直接冲赵玄祐过去,玉萦用不着担心。 见他始终泰然睡着,玉萦跟着闭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玉萦姐姐,你醒了。”香序上前笑道。 “世子呢?” “世子和我家大人都在院里陪着七殿下扎马步呢。”香序说着,一脸的无奈,“早上七殿下那么用力的敲门,夫人都被吓醒了,我家大人去开门后,说了七殿下一番。” 原来早上是裴拓去应的门。 他倒是跟赵玄祐一样,并不畏惧赵岐,还敢训斥他呢。 香序叹了口气:“听说往后七殿下每天都要过来。” “每天?来咱们这院里?” 香序点头:“陛下命世子和我家大人指点七殿下功课,听说是七殿下觉得来这院里方便,所以在陛下那边请了旨意。” 想想赵玄祐起先淡定的模样,想来他早就知道了。 玉萦亦有些沮丧。 这院里的日子原本清静,裴家夫妇也好相处,如今赵岐来了,往后不知道有多闹腾呢。 香序抱怨了一通,望见玉萦表情,忙转了话茬:“世子方才吩咐奴婢,今日扶姐姐起身在屋里走一走,姐姐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能走吗?” 腰不太舒服,赵玄祐既然说该走了,玉萦当然听他的。 毕竟,他每晚都替自己按压穴道、涂抹伤药,玉萦明显感觉腰在好转,自然信他的判断。 “有劳了。” 香序上前扶起玉萦,先在坐在榻边。 “姐姐感觉怎么样?” 玉萦点了点头:“还行,好像比躺着还舒服点。” “那起来走两步试试。” 玉萦搭着香序的手站起来,先是缓缓走动几步,旋即加快速度,竟跟之前没什么分别了。 看样子赵玄祐说得没错,她这腰伤得不重,已经没有大碍了。 “刚才世子还叮嘱奴婢,说姐姐千万不能搬重物,也不能轻易弯腰,姐姐可要仔细些。” “多谢。看样子,我今日可以自己去吃饭了。” “姐姐的早膳在厨房温着呢。”香序道。 晨光熹微,玉萦和香序一起推门出去,一眼就看到在院子中间扎马步的赵岐。 院子不大,赵岐自然也看到了玉萦。 那日玉萦独自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此等举动,自然很难让人忘记。 “七殿下。”玉萦恭敬朝他福了一福。 赵岐轻哼了一声,傲慢道:“还知道行礼,比你的主子懂事一些。” 这是在骂赵玄祐早上睡觉不肯出去接驾? 玉萦的目光下意识地挪向赵玄祐,两人目光相接,神情都有些戏谑。 今日不在演武场,他姿态悠闲了许多,没有陪着赵岐在院子里晒太阳,反而搬了两把椅子,跟裴拓坐着,一边品茶,一边闲谈。 也难怪赵岐不满。 玉萦朝廊下两人行过礼后,这才往厨房走去。 今日留的早膳比往常要丰盛一些,除了山药粥和包子,还有一碟油酥饼和一碟腌酸瓜,都是玉萦爱吃的。 她搬了个小凳子到院墙边上,晒着太阳吃着早膳,余光瞥向廊下说话的赵玄祐和裴拓,心中微微欢喜。 看样子昨晚赵玄祐对她说的那句话并非搪塞。 他是真的要跟裴拓联手对付兴国公府了。 第121章 偷师 廊下,赵玄祐缓缓啜了口茶,放下茶杯,对裴拓道:“早上麻烦裴大人应门了。” “陛下既然命裴某指点七殿下文章,裴某和赵大人谁去应门都是一样的。” “七殿下率性而为,从来不顾旁人,看样子裴大人任务繁重,起码《礼记》得从头讲起。” 早上玉萦都被敲门声吓了一跳,孙倩然体弱多病,怕是被惊得不轻,想来裴拓冲去开门的时候是带了火气的。 听到赵玄祐戏谑的话,裴拓淡笑道:“宫中皇子开蒙早,四书五经七殿下早就烂熟于心,裴某不过是从旁提点。比不得赵大人辛苦,还得陪殿下从马步练起。” 赵玄祐的目光瞥向他,神情若水。 “习武不似读书,全看个人悟性,殿下若不下苦工,我做不了什么。” 裴拓听得颔首,意味深长道:“习武或许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但这世上许多事都是需要通力协作的。” 赵玄祐闻言,只付之一哂。 裴拓见他仍不接招,心中叹了口气,并不催促,端起了自己手边的茶杯。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亦有些热了。 “七殿下也练了一个时辰了,过来喝些水,歇口气。” 赵岐走过来,看到桌上的清茶,顿时皱眉。 “我不喝茶,没有消暑的汤水吗?” 赵玄祐不吭声。 喊赵岐过来,不过是怕他晒太久热死,赵岐要挑三拣四,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裴拓温和道:“壶里有清水,殿下出了一身汗,喝些清水更解渴。” 赵岐天生不爱饮茶,见赵玄祐不搭理自己,一时无奈,只能先倒了清水来喝。 等着他歇了一会儿,明德殿有内侍过来,说陛下今日又想去打猎,让赵玄祐随侍护驾。 裴拓道:“殿下练了一早上了,等会儿我先给殿下讲课吧。” “也好。殿下先读书,下午再练一个时辰的马步。” 赵玄祐叮嘱过后,没有耽搁,换了衣裳便跟着内侍匆匆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岐“嗤”了一声,“也就是父皇觉得他功夫好。” “殿下觉得赵大人功夫不好?” 赵岐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比我是强点,可跟我比没意思,他跟宫里的高手比,定然好不到哪儿去。” 裴拓并不认同。 大内高手的武功固然厉害,但赵玄祐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那一身武艺是顶着性命之忧拼杀出来的,绝非演武场上的操练所能比拟。 更何况,行军打仗讲究得不只是武功。 所以,他才选择了赵玄祐。 “殿下若是歇好了,臣就开始讲课。” “讲呗。” 赵岐因为赵玄祐的激将法起了习武的决心,但对四书五经依旧没什么兴趣。 此刻赵玄祐离开了,他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 院里空出来的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一张书案供裴拓使用,一张书案供赵岐使用。 裴拓本来挑选了些士子写的策论文章与赵岐赏析,见他这般懒散,于是改讲诗经,挑了《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听着裴拓的诵读,赵岐撇了撇嘴,一副想笑的模样。 想想他那一个个不省事的皇兄皇姐们,所谓兄弟情,在权势和利益跟前,真有这东西吗?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 裴拓的声音很好听,在来行宫的路上玉萦第一次听到时,未见其人,便已被他的声音吸引。 厨房紧挨着书房,玉萦正收拾着锅碗,听着裴拓在屋中读诗的声音,又忍不住分心。 “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玉萦走出厨房,见房间的窗户开着,透过薄薄的窗纱,见裴拓拿着书讲得认真,赵岐却是哈欠连天,根本不听。 “殿下以为这一首如何?” “不怎么样。我怀疑写诗的人,根本就没有兄弟。” “兄弟同处一屋之下,矛盾自是难免,但平时打得再狠,一旦有外敌袭来,依然会同仇敌忾。” “你确定?你有兄弟吗?” 裴拓淡淡道:“臣是独子,没有兄弟。” “哼。”赵岐冷笑,“那你说啥,你一个没有兄弟的人在这里跟我讲解兄弟情,纸上谈兵,谁爱听谁听。” 裴拓不为所动,依旧温和地说:“每个人的见识都有限,所以古人云,读史可以明智。从自己的身上看得不全、不透,以史为镜,能从别人的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赵岐吐了吐舌头,显然没听进去。 裴拓续道:“此诗一章发端,兼具叙事和议论,讲的是兄弟之常,感慨的是不尽之意,殿下此刻未能感悟,或许殿下改日独处时方能解其中意味。” “确实。”赵岐颇为难得的没有反驳裴拓的话,“这首诗虽然是胡扯,但有些诗偶尔读一读还是可以的。反正在这儿什么都品不出来,唉不止有裴大人在这里照本宣科,外头还站着一个偷师的。” 偷师? 裴拓的目光挪向窗外。 隔着窗纱,他看到一个婉丽娇艳的少女站在屋外,眸光恬静,正静静望着这边。 她的肌肤细如白瓷,在浓夏日色的映照下亦不见半点瑕疵,愈发显得艳光照人。 “玉萦姑娘。”裴拓出声唤道。 玉萦方才路过这里,听到裴拓讲诗,忍不住驻足,正听得认真,猛然对上裴拓的目光,顿时有些窘迫。 再听到他喊自己,颇为难堪地冲他笑了下。 “裴大人。” “殿下不饮茶水,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甜汤,给殿下端一碗来。” “是。” 裴大人果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竟帮她寻了借口。 她感激地朝裴拓福了一福,匆忙往厨房去了。 孙倩然喜欢吃甜食,厨娘每日都会做点心熬甜汤,之前送过玉萦熬酸梅汤的食材。 玉萦进了厨房,果然灶上有熬好的玫瑰露。 她舀了两碗,想了想,拿扇子扇凉了些,这才送进了书房。 裴拓依然在讲刚才那首诗,说到这首诗的抑扬顿挫,见玉萦进门便停了下来。 喜欢甜食的赵岐忙接了一碗过去,一饮而尽。 “有劳了。”裴拓想起方才玉萦站在外头仔细听讲的模样,温和道,“若是你无事,留在这里伺候茶水吧。” 玉萦闻言,惊讶地看向裴拓。 她当然知道裴拓不是要差遣她,裴府带了四个丫鬟过来,他不缺人使唤。 他让自己在这边侍奉,是发现自己在外头偷听他讲课,所以特意给自己侍奉茶水的差事,好名正言顺的继续听课吗? 玉萦脸颊微红,有些窘迫,更多的却是感激和欢喜。 只是她还没开口,一旁的赵岐满脸都是奚落。 “她认字吗?这破诗在她眼里跟天书有什么区别?” 第122章 受用 裴拓闻言,微微蹙眉。 他生得俊逸清雅,眉宇间骤然拧紧,竟莫名让人有些畏惧,仿佛惹怒他是极大的罪过。 赵岐被他这样看着,讪讪低下头,端起了另一碗玫瑰露。 玉萦看着裴拓的神色,小心道:“奴婢的确没读过什么书,不过奴婢是识字的。” 她生在村子里,又是女子,从没进过学堂。 小时候娘亲一边干活,一边会教她认字。 从前玉萦没有多想,此刻听到赵岐的奚落,却是留意到了这个疑惑:为何娘亲会识字呢? 即便是高门大户,亦有许多家族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连当家主母都不认得字。 娘亲不过是一介村妇,如何会认字? 不过这个疑惑只是在玉萦脑中一闪而过,无论怎么样,都要等娘亲醒过来才知道。 “殿下听到了?”裴拓的语气显然没有方才那么和气。 “听到了,”赵岐应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父皇让你教我,没让你教这臭丫头。” “玉萦姑娘只是在这边帮忙,不是读书。” 玉萦适时道:“是呀,奴婢在这里帮殿下添茶水,厨房里还蒸着八珍糕,等会儿奴婢就去端过来。” 裴拓是状元,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比他学问更好。 玉萦考不了功名,也不求多少才学,但她明白,往后可能没多少似如今这般呆在行宫的悠闲日子。 与其每日在厨房打转,躺在屋里无所事事,不如在书房这边服侍,听听裴拓讲课。 她看得出裴拓在帮自己说话,自然也极力讨好着赵岐,免得他撵自己。 果然,赵岐听到她说出“八珍糕”,眸光微微一动。 那日跑到这边来找赵玄祐麻烦的时候,他提到过要吃八珍糕,没想到玉萦还记得。 果然是个心机丫鬟。 心机归心机,对十来岁的少年来说也挺受用的。 赵岐稚气的脸庞上尽是傲慢,他轻轻敲了下空碗,玉萦会意,上前把空碗放回托盘,去厨房又给他端了一碗玫瑰露过来。 裴拓虽允了她偷师,可这屋里最尊贵的人是赵岐,玉萦没敢大意,始终留意着赵岐的动静, 赵岐要写字了,她便上前侍奉笔墨,屋里一时无风了,她便拿扇子给他打扇。 如此殷勤周到,哪怕赵岐是个刺头,也找不着扎刺儿的地方。 裴拓讲课的时候,并不会掉书袋,说的都是浅显易懂的话,却又如抽丝剥茧一般,每当玉萦觉得已经讲得差不多了,立刻又有了新认识。 这首常棣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结束,玉萦去厨房端了蒸好的八珍糕,茶歇过后,裴拓让赵岐闲暇时候试着写一首诗,要像常棣一般既有叙事、也有议论。 赵岐最不喜欢吟诗作赋了,随口“嗯”了一声,显然压根就不会写。 这时候他的下属过来给他送膳,玉萦帮忙收拾了桌子,这才退出去。 裴拓站在廊下,见玉萦出来,温声道:“今日辛苦玉萦姑娘了。” “奴婢本来就是下人,书房里的事轻巧,不费事的。”玉萦说着,压低了声音,感激道,“是奴婢多谢裴大人,肯让奴婢在这边服侍。” 裴拓笑了笑:“讲课嘛,总是要有人在认真听课,方能讲得下去。” 赵岐的确…… 玉萦不敢笑,只朝他点了点头,不敢耽搁裴拓用膳,朝他福了一福,自往厨房那边去了。 裴拓回了屋子,桌上已经布置丰盛的午膳。 大清早被吵醒,又忙活了一上午,看着满桌佳肴,裴拓自是饿了,坐到孙倩然身边,端起碗大快朵颐。 等放下筷子,孙倩然笑问:“相公饿得这样厉害,看样子被七殿下折腾得够呛。” 裴拓无奈笑道:“唯一的好消息,赵玄祐也是他的老师。你怎么样了?” 赵岐天没亮来敲门时,孙倩然被惊醒,一时受了惊吓,后头再没睡着,上午都恹恹的,一直呆在房间里。 “原就没什么大事,倒是相公,不该去对七殿下发火。” “若不发火,他天天这么来一遭,你受得了,我都受不了。” 孙倩然替他倒了杯消食茶水,又道:“听香序说,你让玉萦在书房那边伺候了?” 裴拓点了点头,“我见她对诗经有兴趣,索性让她进屋来帮忙,没想到她还识字呢。” “噢?看样子赵大人很重视她呀。” 高门大户会让一些得力能干的仆婢识字,但多是男子。 裴拓并未多想,缓缓喝过茶水,回忆起今日的场景,饶有兴致道:“玉萦天分不错,今日给殿下讲课,初时浅显,后头讲得深了,她也能跟上。” 孙倩然望着裴拓娓娓道来的模样,想起玉萦那张副风娇水媚的标致模样,心中涌起淡淡的情绪。 “那日七殿下闯到院子里拼命找她的茬,闹得不可开交,到最后她还闪了腰,没想到今日七殿下能容留她在屋里伺候。” 裴拓淡笑道:“七殿下一开始自然是不答应的,我帮她说了两句也不成,也是她自己机敏,三言两语地就让七殿下放下了芥蒂,后头也没再找她的事。” “如此。”孙倩然目光动了动,“难怪她能留在赵大人身边侍奉。不过,相公,我倒是觉得留玉萦一直在书房有些不妥。” “为何?”裴拓不解地问。 孙倩然垂眸,眼睛看向桌上的碗碟:“赵大人看起来很在意玉萦,倘若你留她在书房里,赵大人未必高兴。” 裴拓是聪明人,听到夫人的话顿时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赵大人会吃醋?我只是……” 孙倩然抬起纤纤素手,搭在裴拓手上:“相公和玉萦都是姿仪出众的人,你们俩分开站着很惹眼了,你们俩站在一处,那便扎眼极了。” 裴拓闻言,愕然地看向孙倩然,有些无奈,又有些失笑。 “夫人,你……玉萦是赵大人的丫鬟,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绮念呢?” “我知道你对她没有绮念,”孙倩然倚在裴拓的胳膊上,贪心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心中莫名有些感伤,“我只是告诉你旁人的感觉。听到香序说你留了玉萦在书房服侍,让她听你讲诗,我心中就有了醋意,倘若赵大人知道了,只怕是跟我一样的。” 第123章 收服他 裴拓轻轻拥着夫人,有些无奈,却有些心疼。 孙倩然虽然出身高贵,可天生一副病骨,使她骨子里有些自怨自艾。 “多谢夫人提醒,我想跟赵大人合作,的确应该谨慎些。” “相公是不是觉得我很小心眼?” “怎么会?”裴拓轻轻吻了下她的头发,“玉萦在书房这事,我会斟酌着办的。” 玉萦在厨房用过膳,再回院里的时候,赵岐已经正坐在赵玄祐廊下的椅子上歇息。 看到玉萦走过来,赵岐径直吩咐道:“下午我要喝酸梅汤。” 玉萦朝他福了一福,“殿下上午都喝了三碗玫瑰露了,甜汤不能贪多。” 赵岐勃然大怒:“要你管?” 玉萦恭敬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神采流动,态度客气收敛:“奴婢给殿下煎紫苏水,再请厨娘蒸一笼松黄糕,既消暑又好吃。” 听起来似乎不错,赵岐对着玉萦的笑迎侍奉,的确挑不出错儿来。 他淡淡“哼”了声,“那就尝尝吧,倘若不好吃,别怪我把东西扔你脸上。” 玉萦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心下却嘀咕,跟赵岐比起来,赵玄祐还是好多了,至少他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不管他是生气还是悲伤,既不会砸东西,也不会打下人。 见赵岐眯着眼睛养神,玉萦躬身退下。 只是腰一弯,顿时疼痛感就上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一手扶着腰,一手倚墙站着。 赵岐被她吵得睁开了眼睛,见她这副模样,顿时蹙眉:“干什么?我还没扔你呢。” “奴婢……前几日闪了腰,刚才不小心弯腰就有点疼,已经没事了,请殿下恕罪。” 闪了腰? 赵岐原本有些迷惑,看着玉萦扶腰直起身子,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玉萦扛着桌子从屋里走出来的画面。 “哈哈,”他顿时大笑,“是你那天搬桌子闪了腰吗?” “是。”玉萦勉强道。 “活该!”赵岐恶狠狠地骂着,“谁让你敢顶嘴的?” “是奴婢的错,不敢打搅殿下歇息了。” 赵岐闭上眼睛继续养神,片刻后又睁开了一条缝,看着玉萦像只乌龟一般慢吞吞地往屋里走去,他轻轻“嗤”了一声,继续睡去。 玉萦只要不弯腰就不觉得疼。 进了屋后,她赶忙寻了把椅子,紧贴着椅背坐下,果然觉得舒坦了许多。 缓了一会儿后,她回榻上躺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她扶着榻边坐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玄祐说得对,她的伤不重,正在快速好转。 早上还需要香序扶着才能起身,这会儿自己也能慢慢起身。 她换了身衣裳走到院里,赵岐已经在树荫下扎马步了。 看到玉萦出来,赵岐瞥了一眼,骂了声:“懒丫头,比主子还睡得久。” 玉萦笑着挨了骂,又往厨房去,一边煎紫苏水,一边请厨娘帮忙蒸松黄糕。 等到赵岐练满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她立刻就呈上了点心和汤水。 紫苏水最是解暑,赵岐灌了一大碗,感觉一身的疲乏尽消,再吃一口松黄糕,更觉得美味。 他吃着糕点,目光在玉萦身上转悠了一圈。 虽是个爱顶嘴的懒丫头,但的确聪明会办事。 他拿帕子擦了擦手,轻嗽了一声:“暂且留你在书房伺候吧。” 混世魔王居然答应让她旁听偷师了?玉萦大喜过望,漂亮的眸子愈发清亮了。 赵岐看着她含笑得意的模样,本能地想嘲讽,只是对上眼底的清澈,到底又把话吞了进去。 他没再看玉萦,吩咐侍卫去把裴拓请去书房。 等到裴拓过来的时候,便见到一幅罕见的和睦画面。 赵岐懒洋洋地在纸上写诗,玉萦在旁边给他研墨,赵岐写一句、扔一张,玉萦依旧夸赞着他,又很快替他铺好干净的宣纸。 “七殿下。” 赵岐见他来了,将毛笔甩在桌上。 “也不知道这个院里的人怎么了,一个个的都要我来等。” 裴拓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张废掉的宣纸,读了起来。 老实说,赵岐的诗不差,只是完全不讲究格律。 “殿下还想听诗经吗?”裴拓问。 “随你。” 裴拓微微颔首。 赵岐的年纪不算小了,讲《诗经》对他来说浅了些,于是拿出了提前准备的策论文章,讲的如今工部修缮河道的问题。 书房里窗明几净,裴拓婉婉道来。 赵岐明显比上午听得认真些,没让裴拓一直说着,不时还要插上几句。 虽然有些问得不着边际,有些却切中要害。 不过,更令裴拓吃惊的是玉萦。 诗词歌赋,贩夫走卒亦能欣赏,玉萦上午会被吸引并不奇怪。 可这河工之事,玉萦竟也听得认真。 随着裴拓和赵岐的讨论,玉萦的神情亦渐渐严肃。 等到一个时辰的授课结束,她似乎还沉浸在那篇策论之中。 裴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感受到打量,忙收敛了神情,恭敬上前替赵岐收拾书桌。 “七殿下,往后讲课的时候要让玉萦在这边侍奉吗?”裴拓沉声问。 赵岐皱眉:“不是你喊她进来的吗?” “臣的职责是给殿下讲课,倘若殿下觉得玉萦在此耽搁殿下听讲,臣当然不能留玉萦在此。” 假惺惺的。 赵岐撇了撇嘴,斜眼看向玉萦。 玉萦神情微黯,正紧张地看着他。 想到她之前敢跟自己顶嘴,如今低眉顺眼地求他,他的唇角忍不住扬起,心神亦有些晃动。 老实说,玉萦心思机敏,会准备糕点,会煎紫苏水,看他热了会打扇,看他流汗会擦汗,连他宫中那些小太监都没这么周到。 何况,玉萦生得好看,在眼前晃悠着着实赏心悦目。 尤其玉萦听课很认真,有她在这边站着,好像枯燥的四书五经、乏味的时弊策论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暂且留着吧,几时我不高兴了再把她撵出去。” 玉萦的心原本提到了嗓子眼,听到赵岐这话,总算是放下心来。 只是她尚未谢恩,便看到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姿出现在了门口。 第124章 美人关 赵玄祐穿着一袭水蓝色薄衫,玉冠束发,修长挺拔。 显然他回来后已经自行更衣整理了。 玉萦不是傻子,对上他沉凝的目光便知道他回屋无人侍奉,却在书房抓到人的恼怒。 好在刚才她已经从赵岐口中得了应允,赵玄祐再怎么样,总得给赵岐几分面子。 她低头站在赵岐身后,不敢言语。 “赵大人回来了,今儿在猎场可有收获?” “回殿下,猎了两只鹿。”赵岐很机灵,在赵玄祐出现的一刹那,就发现他的目光在玉萦身上。 原本,留玉萦在书房是可有可无的事,但见赵玄祐对此不太开心,他可就太开心了。 起身走到赵玄祐身边:“你这个丫鬟做事挺周全的,可巧我这回没带宫女,留她在书房伺候吧。” “臣这回也只带了一个丫鬟。” “别那么小气嘛,”赵岐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反正你白天不是教我就是伴驾,使唤不上他,回头我去父皇跟前给你记一功。” 说着,赵岐转过身对玉萦道:“明儿个我还要吃八珍糕。” “是。” 等着赵岐离开,玉萦再瞥向赵玄祐的时候,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赵玄祐朝裴拓点了下头,裴拓微笑示意,简单寒暄过后,赵玄祐转身离开。 玉萦朝裴拓福了一福,小声说了句:“多谢裴大人。” 之前裴拓突然询问赵岐的时候,玉萦还以为他改了主意,不想让自己偷师了,这会儿赵玄祐出现,她终于明白了裴拓的意思。 裴拓把她留在书房,既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书房是赵岐这个主子学习的地方,她又是赵玄祐的丫鬟,怎么都轮不到裴拓来差遣。 眼下赵岐应下了,倒逼着赵玄祐也应下,如此玉萦在书房伺候也就名正言顺了。 裴拓淡笑道:“我原没帮上什么忙,你应该多谢你自己。” 之前裴拓开口请她进来帮忙是一时兴起,午膳时经孙倩然提醒后才意识到此举可能激怒赵玄祐,颇为不妥。 赵岐对玉萦留在书房的事很抵触,询问之时裴拓也不确定赵岐会如何回答。 是玉萦靠自己的本事令赵岐改观,方能留在书房。 玉萦微微一怔,朝裴拓笑了下,匆匆追着赵玄祐的身影去了。 屋子里,赵玄祐坐在椅子上,神情阴晴不定。 玉萦知道他心中不悦,上前替他斟了一杯茶,也不等他发话,恭敬替他捏肩。 赵玄祐心里窝着火,伸手拉住玉萦的手腕,将她往身前拽。 玉萦哪里抵得过他的力道,转了半圈跌到他怀中。 “爷,门还开着呢。” 这会儿天色还亮着,谁从门前经过都能看到她坐在他腿上,岂不是叫人笑话? 赵玄祐显然并不在意,只阴沉地看着她。 “谁叫你进去做事的?” 玉萦道:“奴婢路过书房的时候,裴大人让奴婢帮忙给七殿下准备糖水和点心,想是七殿下吃着合口了,才想留奴婢在那边做事。” 赵岐走的时候吩咐玉萦明日准备八珍糕,这说辞自然对得上。 赵玄祐紧紧盯着玉萦的眼睛,“我看你似乎很乐意。” 玉萦心中的确很欢喜,眸光潋滟,怎么都藏不住。 “书房的活儿很轻松,侍奉茶水糕点也不费事。” “在屋里躺着不是更清闲?” 到这份上,玉萦明白一味说谎瞒不过赵玄祐,老老实实道:“今日裴大人给七殿下讲《诗经》,奴婢觉得很有意思,能在书房做事可以长见识,所以奴婢很高兴。” 其实不止是诗经有意思,下午裴拓讲治理河工的时候她觉得更有意思。 她这辈子是没有机会进学堂念书了,如今能借赵岐的光听状元讲课,这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羡慕不来的机会,她当然欢喜。 “你想念书?”赵玄祐有些意外。 “爷还不知道吧,奴婢是认得字,还会写一些呢。” 赵玄祐的确意外。 他记得玉萦是农女出身,后来娘亲出事才变卖田宅又卖身做了丫鬟。 这样的出身竟然识字? “是娘亲教我的,奴婢也不知道娘亲为何会识字,希望她能快点醒来,这样就能解开奴婢心中的疑惑了。” 赵玄祐看着玉萦娇俏绰约的模样,想起之前去云水庵的时候匆忙瞥见过她的娘亲。 虽然已经瘦脱了相,但五官轮廓看得出很标致,可以想象年轻时的风采。 这样一对母女生活在村里,怎么看都不合常理,更何况还识字? 不过他并没有闲情去刨根问底儿,他听得出玉萦在说实话,只道:“我饿了,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可吃的。” 玉萦见他不再追问,心知他应下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眼眶发热。 赵玄祐觑她一眼,怪异地问:“就这么高兴?” “没有啦,奴婢去厨房瞧瞧。”说着她把手搭在赵玄祐的肩上,支着腰站了起来。 “你腰没事了?” “只要不弯就不觉得疼。” 玉萦笑说着便去了厨房,很快端了晚膳过来。 裴府有心结交赵玄祐,厨娘每晚做菜都会给赵玄祐这边添两道,今日也不例外。 赵玄祐领了人情,让玉萦给裴家夫妇送去一块武夷茶饼。 玉萦进门的时候,裴拓和孙倩然也正在用膳。 “裴大人,裴夫人,世子让奴婢送茶饼过来。” 这茶饼是皇帝才赐下的,是贡品茶。 等着他们接了茶,玉萦朝他们福了一福,恭敬退了出去。 孙倩然想着玉萦进门时巧笑倩兮的模样,望向裴拓:“看样子,赵大人并未因为玉萦留在书房侍奉的事情生气。” 裴拓淡淡一笑。 赵玄祐起初出现在书房的时候,神情是极不高兴的,想来是回话之后,玉萦说了些什么,令她化险为夷。 “相公在笑什么?”孙倩然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佩服玉萦姑娘扭转乾坤的本事。” 孙倩然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样子赵大人是被玉萦吃定了。” 玉萦靠的是美人计吗? 或许吧,但裴拓觉得并不只是美人计。 想着玉萦下午在书房里认真听讲的模样,裴拓隐隐有一种感觉,将来有一日,玉萦会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 第125章 陪我 翌日的清晨安静祥和。 赵岐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大清早过来闹事,而是辰时三刻才来。 赵玄祐晨起时未与玉萦折腾,早早用过膳便在院子里练剑。 靖远侯府的家传功夫是剑法,哪怕赵玄祐精通十八般武艺,每日必练的还是剑法。 赵岐进了院子,默默站在一边,看着赵玄祐衣袍猎猎,手中剑花飞舞,身形飞快晃动,一时有些出神。 之前赵玄祐在演武场对赵岐动过手,但双方实力悬殊,赵玄祐压根没使出什么招式就将赵岐制住了。 赵岐是武功稀烂,但他身边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他对武学的认知并不浅显。 他瞥向身边的银瓶牧笛,亦是神色凝重。 赵玄祐的武功深不可测,那日即便他没有挟持赵岐,银瓶和牧笛联手也打不过他。 更可怕的是,他正值盛年,今时今日的宁国公也难以匹敌。 “殿下。” 赵玄祐不疾不徐地将一套剑法耍完,收剑入鞘,方朝赵岐拱手一拜。 “赵大人免礼。”赵岐心情不佳,照目前的形势,别说打败赵玄祐了,能在他手底下过十招都不知道要练多久。 他只能有气无力道:“你这套剑法看着挺不错啊,是你们侯府的家传剑法吗?” “殿下好眼力。” “难怪你们靖远侯府能在西北屹立多年,有几分真本事啊。” “殿下若是喜欢,臣可以教殿下。” 在皇家面前,臣子并无藏私的道理。 “不必了,”赵岐有自知之明,他虽然傲慢,却不愚蠢,“眼下我还是先练马步吧。” 看样子之前没白教训他,赵玄祐听着他的回答,悄然弯起唇角。 “殿下若是能坚持练一年的马步,底盘稳了,耍起手中那柄长枪的时候威力至少是现在的十倍。” 十倍? “真的?真的能有十倍?”赵岐眼前一亮,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玄祐。 赵玄祐淡淡道:“殿下不信臣,可以问问身边的侍卫。” “不用问,我当然信你,你可是堂堂明铣卫统帅,谁能比你厉害啊。” 赵岐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衣衫,认真摆好马步的姿势。 “殿下前两日都是一个时辰练起,今日要不要试一下一口气练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听起来也不算很多。 “好啊。” 赵岐满不在乎地一口应了下来。 “中途可不能停下来歇气。”赵玄祐补了一句,“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简单,不歇就不歇。” 玉萦见赵岐到来,忙去厨房里准备。 昨日的糕点是让裴府厨娘做的,可赵岐吩咐的人是她,她一个别府奴婢,不好一直麻烦人家厨娘。 早上她特意请教了厨娘,今日亲自蒸了八珍糕,,待糕点上了锅,又给赵岐煎了柏叶汤。 她不善庖厨,等到忙完这一切,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玉萦出了厨房,见廊下的赵玄祐不见了身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转头,望见赵岐脸色难看、满头大汗,玉萦关切地问:“奴婢做了八珍糕,殿下要不要歇一口气,吃些糕点再练?” “吃什么吃,今日我不能歇气。一边去,别打扰我。” 原本以为,上午一个时辰和下午一个时辰跟一口气练两个时辰没什么分别。 谁知练满一个时辰后,后面每一刻都过得格外煎熬。 腿像是要断了一般,随时都能倒在地上。 “不能歇吗?”玉萦没听到他跟赵玄祐的话,见状点了点头,只是她见赵岐脸色难看得紧,多少有些担心,“能喝水吗?” 喝水? 赵岐也不知道能不能喝水,但玉萦这么一说,他愈发感觉口干舌燥,急忙朝玉萦点了点头。 玉萦忙去厨房端了凉好的柏叶汤,这是生津止渴的汤水,最适合夏日里饮用。 她端着汤碗走到赵岐身边,见他青涩的脸庞变动有些扭曲,似乎快坚持不住了,忙舀了一勺汤送到赵岐唇边。 娘亲病倒后,玉萦一直为她侍疾,侍奉惯了汤药,此刻给赵岐喂水也得心应手。 无须赵岐有所动作,她微微抬了抬勺子,汤水便能顺利地流进赵岐口中。 赵岐暂且缓解了口渴,神情渐渐恢复如常,却只是一会儿。 玉萦放下汤碗回到院里的时候,赵岐的脸色比刚才更难堪了。 “殿下,你没事吧?”玉萦关切地问。 赵岐感觉自己完全坚持不下去了,对上玉萦的目光,毫无耐性地骂了声“滚”。 玉萦倒是不怕被骂,只是见他这般模样,担心他出什么事。 他可是皇子,倘若死在这里,哪怕跟玉萦没关系,只怕也会被拉着陪葬。 见赵岐不搭理自己,她回头看向站在院外的银瓶和牧笛,担忧地问:“殿下是不是不能再练下去了。奴婢担心他……” “姑娘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银瓶和牧笛都是按死士的标准训练出来的,扎两个小时的马步对他们来说就是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并不觉得会出人命。 赵岐自幼娇生惯养,一时吃不了苦也是自然。 他们心里都盼着赵岐真能练出来,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倘若过不了这一关,往后再想下定决心就难了。 “瞎担心什么担心!别在那里咒我!”赵岐怒道。 “是奴婢多虑了。” 见他还有精神骂自己,想来的确没什么大碍。 玉萦决定躲远些,省得再挨骂。 她低头往旁边走去,还没溜进屋,院子里的赵岐就大喊“给我回来”。 是在叫她吗? 玉萦决定装傻。 “懒丫头!回来!”赵岐大喊,“我在说你,玉萦!回来!” 既被点了名,玉萦无奈,只好折身回院里。 “殿下还要喝水吗?” 刚才已经喝了一碗柏叶汤,赵岐不渴了。 喊玉萦回来,只不过是他突然发现刚才光顾着骂玉萦,不觉得腿上难受了。 见他不语,玉萦又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玉萦认真地询问,漂亮的眼睛里似盛满了清泉,澄澈干净。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赵岐一时有些支吾。 “你……”他干巴巴道,“不许走,留在这里……陪我。” 第126章 美人邀约 “陪……”玉萦愣愣看着他,眸光里不甚确信,这位小皇子一口一个懒丫头地喊着她,这会儿居然说要她陪。 可人家是皇子,既发了话,玉萦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恭敬地说了声“是”站在旁边。 赵岐依旧不满意。 “不是让你在这儿杵着,倒是说点话啊!” 说话? 玉萦明白了,原来他是嫌一个站在这里太难捱,留自己在旁边说话打岔。 无奈之下,玉萦便问起行宫周围有什么好玩的。 赵岐年年都跟随皇帝来漓川避暑,对周遭自然熟悉,哪一处村子的风光好,哪一座镇子热闹,哪一座山头有奇珍异兽,他全都知道。 日头越来越高,即便赵岐站在树荫下,脸上也止不住的冒汗。 玉萦端了温水过来替他擦脸,见他说得口干舌燥,又如之前一般拿勺子给他喂水。 刚喝了一半,便见那日遇到的过的两位公主并肩从外头走进来,紧随她们之后的是赵玄祐。 原来他不见踪影这么久,竟是陪伴公主去了。 彩衣锦绣的宜安和宜宁一进来,院里的下人齐齐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 “都免礼吧。”宜安看起来心情不错,神情比上回见到的时候还要明快些。 跟她相比,宜宁公主若有所思,眼神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在最后的赵玄祐一如既往的面色无波,只是进了院子后朝赵岐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旋即牢牢落在玉萦身上。 玉萦心道不妙,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赵玄祐似乎拿鼻子哼了一声,吩咐身后的元青:“去屋里给两位公主搬椅子出来。” “是。”元青手脚利索,很快搬了椅子出来。 宜安牵着宜宁的手落座,看着一旁练功的赵岐,含笑道:“七弟得赵大人指点后愈发勤勉,倘若父皇知道,一定倍感欣慰。” 宜宁知道她是在夸赞赵玄祐,但这话并不虚假,赵玄祐果真有几分本事,简简单单便驯服了这匹烈马。 “练一日容易,练两日也容易,练上一年、两年可就难了,七弟不要半途而废才好。” “难得七弟下定了决心,你这做姐姐就别朝他泼冷水了。”宜安说着朝赵岐温和笑了笑,一派长姐风范,“方才走近的时候听到你在说话,在说什么呢那么热闹?” 赵岐很不想搭理她,但不得不承认,有人在旁边说话的时候,就不会太留意自己在扎马步这件事。 “我在给玉萦说漓川这边有些什么好玩的。” 听到赵岐提及玉萦,宜安的目光瞥向旁边的丫鬟身上,一眼认出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 青绿夏衫勾勒出了削肩细腰,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葡萄缠枝纹样,因玉萦过度低头,微微露出了秀致霜白的锁骨。 漂亮是漂亮,可惜长得太像崔夷初,宜安一看见就烦。 好在区区一个丫鬟,比崔夷初好打发多了,压根不值得她在意。 “漓川周围可玩的地方的确不少。”宜安笑道。 行宫富丽堂皇,幽静宽敞,但待的时间久了不免有些乏味。 皇子和公主们出行不似嫔妃那般拘束,难得离了皇宫,自是不愿意日日呆在此处,隔几日就会溜出去玩,有时是去附近登山渉溪,有时是去猎场骑射,有时候则是去附近村镇闲逛。 “皇姐当真觉得这附近好玩?”宜宁公主立刻明白宜安在琢磨什么,并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拆起了台,“皇姐不会打猎,猎场是去不了的。又不喜欢走路,爬山从来都不去。那个镇子嘛,去年去的时候你也说没意思,还把好意带我们出门的三皇兄说了一顿。” 宜安公主在心底轻哼了一声,面上依旧笑吟吟的。 “上回去小镇的时候天太热,烦躁得很。现在想想,三皇兄给咱们买的那个卤鸡还挺好吃,我瞧着这几日天气晴朗又清爽,要不我们再去一回?” 宜宁公主并不喜欢这位皇姐,两人天天在一处玩,全是因为独自待着太无趣了。 明知宜安的提议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宜安得母后喜欢,只要她去母后跟前说要出行宫去玩,母后一定会答应。 出门当然比憋在行宫好。 见状,宜宁公主顺着台阶下了,投桃报李地看向赵玄祐:“我们两人出行宫去,只怕母后不放心,赵大人武功高强,又熟悉民间,护送我们去那苍溪镇如何?” 见宜宁终于不捣乱,宜安心中微喜,因怕赵玄祐拒绝,她便抢着道:“赵大人既要教七弟武艺,又要在父皇跟前听差,怕是不得空。” “七弟天天扎马步呢,用不着赵大人守着,不如皇姐去问问父皇,只要父皇答应了不就成了?” 宜安顺势点头:“也好,今日陪父皇饮茶的时候我且问问。” 她们姐妹俩一唱一和的把皇帝搬了出来,压根没给赵玄祐说话的机会,便将此事说定了。 玉萦始终低头站在一旁,听了这么多,她终于听明白了,这位宜安公主是看上赵玄祐了。 要不然,她们俩要微服出游,行宫里那么多羽林卫不带,偏偏要带赵玄祐。 她居然看上了赵玄祐? 并非赵玄祐不好,但赵玄祐是崔夷初的前夫,崔夷初曾是她的伴读,这位公主居然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 玉萦的目光悄悄挪到宜安公主身上。 她与宜安公主只见过两回面,从未直接说过话,但她看得出,这位公主是个厉害人物。 明明宜宁公主对她很不服气,可两姐妹只要在一起,宜宁公主便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赵玄祐会做驸马吗…… 闲暇的时候,玉萦想过未来的路。 赵玄祐是喜欢她的,待她也不错,倘若一直这么过下去,或许讨好着他在侯府里谋个妾室的位置为他生儿育女也不失为一条生存之道。 但未来主母若是高贵的宜安公主,对方一定会先清理侯府内宅,别说是玉萦了,就算是凤棠和冯寄柔,同样会被扫地出门。 趁着赵玄祐和宜安公主好事尚未玉成,得抓紧时间筹些金银,将来离开侯府时好有安身立命的钱财。 第127章 她吃醋了? “发什么呆呢?” 赵玄祐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玉萦的遐思。 “爷,”玉萦猛然回神,才发现赵玄祐已经站在了自个儿近前,方才还坐在椅子上的两位公主已经不见了身影。 走了吗? “胆子不小啊,公主起驾都敢不行礼了。” 侍奉主子的时候分神可是大罪,玉萦喏喏道:“奴婢知错了。” 赵玄祐阴晴不定地看她一眼,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岐。 “两个时辰到了,殿下今日可以歇息了。” “到了吗?”赵岐还维持着马步的姿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比起平常的中气十足,赵岐此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连旁观宜安和宜宁你来我往的一场戏,都提不起精神出言讥讽。 赵玄祐“嗯”了一声,赞许道:“殿下今日做得很好,令臣刮目相看。” 老实说,赵岐跟着他练功才三日,今日即便没法练两个时辰,也在情理之中,没想到他竟然坚持下来了。 听到赵玄祐夸赞自己,赵岐都没力气说几句狠话耍威风,只能点了下头。 “万事开头难,明日殿下再练两个时辰,便会如之前练一个时辰那么轻松。” 赵岐想站直身子,腿一软朝旁边倒去,还是玉萦和元青眼疾手快,一人一边扶住了他。 “殿下当心。” 因见他倒下,他那两个侍卫银瓶和牧笛也从院外跑了进来,将他搀扶住。 “先送殿下回去吧,让太监替他按一按腿,我会跟裴大人说一声,下午的课晚一个时辰上。” “是。” 赵玄祐说得言简意赅,毕竟,银瓶和牧笛都是习武之人,明白这种时候该怎么处理。 等着他们主仆三人离开小院,赵玄祐转头看向玉萦。 在院里陪着赵岐站了许久,暑气已熏蒸得她额间冒了薄汗,说来也奇怪,出汗原是件窘迫的事,可玉萦出汗并不难看,一张脸仿佛被水浸润过一般,肌肤愈发显得娇嫩。 “爷。”玉萦讨好似地望着他。 赵玄祐径直往屋里去,待房门一关,方冷冷道:“天天围着他打转,你也不嫌累。” 去书房的确是玉萦争取来的,今日却是冤枉啊。 玉萦苦着脸道:“不是奴婢想围着殿下打转,是殿下快要坚持不住了,让奴婢陪在旁边说话,好分一下神。” “他有随从,为何要你陪着说话?” 她怎么会知道?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概是殿下那两个随从看起来话少吧。” 玉萦讨人喜欢这事,赵玄祐当然很清楚。 为了玉萦,他没少破例。 对赵岐这个毛头小子,赵玄祐倒是没别的想法,只是玉萦前儿才伤了腰,从早到晚陪着他闹腾,不知道几时才能养好。 赵玄祐没好气道:“躺下歇会儿,往后没事少出门转悠。” “多谢世子,奴婢能有这么好的主子,是奴婢的福气。”玉萦还真的累了,依言脱了外裳平躺到榻上。 腰背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令她忍不住舒坦地“嗯”了一声。 这声音又细又软的,勾得赵玄祐噌地一下就起了火,跟着躺到榻上贴着她。 感觉到他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似乎有火苗在眼中窜动,玉萦回避了他的目光,小声道:“快到用膳的时辰了,也不知道今儿吃的是什么菜。” 赵玄祐的确是想做。 可他不是色利智昏,这小小的一方院子里住了两家人,裴家夫妇且不说,院里还有那么多随从、丫鬟和厨娘。 他再怎么急色,也不可能大白天地拉着玉萦做那事。 还是泓晖堂好。 赵玄祐颇为难得地生出了一些思乡归家之情。 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玉萦稍稍松了口气,搜肠刮肚地找话来说,帮他转移注意力。 “刚才爷去哪儿了?怎么会跟两位公主一起回来?” 玉萦在厨房忙完,出来就不见赵玄祐的人影。 听到她追问此事,赵玄祐眸光一动,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跟公主在一处很奇怪吗?” 奇怪? 玉萦当然不觉得奇怪,她没话找话说罢了。 “奴婢只是好奇,爷不想说就算了。” “先前两位公主过来找裴夫人说话,似乎是裴夫人提到溪水上游有个地方很幽静,两位公主便想过去,只是担心有蛇出没,让我陪她们一起过去。” 又是让他随行护卫…… 皇家来漓川避暑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连年纪小的赵岐都对漓川一带如数家珍,行宫里还能有两位公主没逛过的地方?还需要请裴夫人指方向? 玉萦觉得这借口有些可笑,但架不过人家是公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玄祐的目光一直牢牢黏在玉萦脸上,他觉得此刻玉萦的神情颇值得玩味。 他眯起眼睛,冷不丁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与赵玄祐朝夕相处的日子久了,在他跟前说话也比从前大胆了许多,“奴婢只是觉得,漓川行宫建好了这么多年了,陛下年年都过来,两位公主应该也是如此,行宫里怎么还会有她们没去过的地方?” 听到玉萦编排起公主的行径,赵玄祐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相反,在听到玉萦这一番分析后,心中涌起了一阵愉悦。 “你想说两位公主故意跟裴夫人没话找话说?” “奴婢没说。” “那你想说两位公主在跟没事找事做?” 玉萦没有说下去,只冲着赵玄祐莞尔。 在侯府待的时日久了,她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宜安和宜宁都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云里雾里地调侃几句也就罢了,倘若真说出些子丑寅卯来,那便埋下祸根,指不定哪日就被翻旧账了。 毕竟,她都看出宜安公主对赵玄祐的垂青,赵玄祐能看不出来? 一路走过来,她知道赵玄祐心细如尘。 当初他觉得自己被兴国公府算计吃了大亏,难保不想在下一门亲事上争回面子。 崔夷初是宜安公主的伴读,倘若他娶了宜安公主,兴国公府便成了笑话。 念及此,玉萦一个字都不能再多说了。。 赵玄祐等不到她的回答,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凑近了她低声道:“还是说,见到我跟两位公主在一起,吃醋了?” 第128章 对月 玉萦没想到赵玄祐会这样问。 吃醋…… 她只不过想打听清楚赵玄祐的打算,好顺势给自己打算。 当然,这小算盘是不可能对赵玄祐说的。 他以为自己在吃醋,倒也不错。 玉萦不闪不避地看着赵玄祐,一双墨色的眸子清澈又无辜。 “奴婢没有吃醋,只是……只是好奇罢了,都怪奴婢乱说话惹世子不高兴。” 赵玄祐眉峰微拧,因两人离得太近,玉萦默默往后退了一点。 他伸手圈住她的蜂腰,令她退无可退。 玉萦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离得越近,越发觉得肌肤吹弹可破。 她怯生生道:“奴婢知错了,爷便放过此事吧。” 相处的时间长了,她明白赵玄祐更喜欢什么样的姿态。 “嗯?” 赵玄祐本来是想拿吃醋一事逗她一番,此刻两人近得能感受彼此鼻息,便燃起了别的念头。 他轻轻将玉萦拥紧了些,两人的唇贴在了一起。 玉萦“唔”了一声,想说些别的却没机会。 男人一边抱着她,一边将她的青丝弄散,头上的玉簪“铿锵”一声落在地上。 他却丝毫不顾,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了榻上。 玉萦两手支着身子,仰头坐在榻边,青丝披散,望着他小声道:“奴婢今日尚未洗漱呢。” “我不嫌弃不就成了?” 这……大白天的…… 赵玄祐见她颦眉的模样,心下一哂,原就是逗她,这院里哪里能为所欲为,便去书桌那边了。 下午赵岐来上课时,依旧恹恹的,玉萦站在旁边服侍也不费什么事。 一堂课听完,玉萦送走赵岐,便去张罗给赵玄祐张罗晚膳,她一进房门,赵玄祐便将她搂住,推到了榻边,还没说话,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爷。” 是元青。 赵玄祐眸光一暗,忽而觉得长随还是应该挑元缁那样聪明点的,至少,元缁看到他和玉萦进房关了门,绝不会上前来敲门。 玉萦看着他的表情,顿时忍俊不禁,笑问:“爷正要用膳呢,有什么事吗?” “裴大人说,他在溪边备了一桌酒菜,想邀爷一起对月共酌。” 赵玄祐几乎要目露凶光了。 他眼前有一个坐在榻边柔润如玉的美人,对什么月,共什么酌? 玉萦唇角微翘,起身替他整理了领口。 “今日是大晴天,想来入夜后月色极美,爷快去吧。” 赵玄祐见她得意的模样,终归是不想饶了她,伸手在胸前掐了一下。 玉萦的死穴他很清楚,这一动手,玉萦便忍不住喊出了声。 赵玄祐伸手重新将她勾在怀里,拿下巴将她的脑袋抵在自己肩膀上。 “老实等着。” “知道了。”玉萦娇声应道。 知道她方才吃了疼,伸手替她揉了几下。 玉萦连忙把他的手推开,红着脸道:“奴婢不疼。” 赵玄祐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眸光又晦暗了起来,想着裴拓可能要说的事,他终归压下了心里的绮念。 只是瞥了眼玉萦头上的银簪,问:“玉簪呢?” 玉萦道:“爷忘了吗?中午摔的那一支都磨花了,奴婢还是戴银簪好。” “一根簪子而已。” “爷是不缺簪子,奴婢总共就那么四五支,经得起爷摔几回?” 听着她娇滴滴的抱怨,赵玄祐轻哼一声:“改天送你十支。” 十支? 千万不要再给玉簪了,当铺收玉器压价厉害,最好给金簪,市面上还是金子最流通。 心下虽欢喜,玉萦表面上还是淡淡的。 “是爷自己说的,可不是奴婢要的。” 不是她要的,抱着根簪子心疼什么? 赵玄祐看得出她的小心机,却完全不在意,“嗯”了一声便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天色未暗,抬眼看去是一片淡淡的灰蓝色,半空中有一个金黄的轮廓。 的确是个晴夜。 赵玄祐跟着元青出了院子,沿小径走到溪边,便见裴拓和孙倩然都坐在了溪边的一张桌子上,旁边两个丫鬟正在摆放碗筷。 裴拓今晚着一袭玄色长衫,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孙倩然倒是穿得娇艳,只是身上披了一件夏日里不常见的披风,显然坐在此处吃饭并不适合她。 他们夫妻二人都在吗? 赵玄祐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裴拓见他到来,起身朝他拱手。 “赵大人。” “裴大人,裴夫人。”赵玄祐淡淡还礼。 孙倩然笑道:“我身子不适,便不起身了,还请赵大人包涵。” 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虚浮无力,赵玄祐当然不会计较。 “赵大人请坐。” 赵玄祐在裴拓的对面落座,裴拓替他倒了一杯酒,赵玄祐闻了闻,是淡淡的竹叶香气。 “这酒倒是从没喝过。” 裴拓道:“是裴某家中自酿的竹叶酒,请赵大人品鉴。” “别让赵大人一落座便饮酒,这里风大,先吃菜吧,免得菜凉了。”孙倩然柔声提醒道。 “是我疏忽了,赵大人见谅,请。” 赵玄祐既是客人,并未谦让,颔首过后便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主菜。 裴家的厨娘手艺极好,今天裴拓要请客,更是拿出了看家本事,赵玄祐吃的那一块清蒸加吉鱼便功夫极深,咸鲜适中,软嫩可口。 他淡淡朝裴拓点了下头。 裴拓微微一笑,拿起筷子先给孙倩然布了菜,这才开始吃。 这顿饭三人的话都不多,只是偶尔说几句漓川的风景,待天色彻底暗下来,橘黄色的月光撒到溪边,竟比天黑前还亮些。 “相公,这里风大,你和赵大人且尽兴些,我先回屋了。” “香序,扶夫人回屋歇息。” 香序赶忙上前,将孙倩然扶了起来,替她将披风的兜帽戴上。 等着她们主仆走得远了,裴拓回过头,看着赵玄祐空了的酒杯,重新替他斟了一杯。 “看来裴府的家酿还合赵大人的口味。” 话里有话,眼下孙倩然带着丫鬟离开了,接下来今晚真正的宴席了。 “的确回味无穷。”赵玄祐如实答道,举杯与裴拓碰过后,顿了一下,开门见山地问,“裴夫人已然回屋,裴大人如有话想说,不妨直言。” “赵大人快人快语,裴某佩服。” 快人快语吗? 赵玄祐淡淡一笑,没有言语,眼前却浮现出玉萦支着两只手坐在榻边朝他笑的情景。 他的确不喜欢绕弯子,但此刻他只想尽快结束今晚的宴饮,早些回屋而已。 第129章 家仇 见裴拓似乎还在斟酌,赵玄祐的目光在他清俊的脸上停留片刻,转向哗哗流淌的溪水。 “我与兴国公府的恩怨,裴大人很清楚,但我还不知道裴大人与兴国公府的恩怨。” 言下之意,是要裴拓先拿出诚意,让赵玄祐知道他和兴国公府的过节才肯继续谈下去。 这要求并不过分。 裴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一饮而尽,眸光在刹那间锐利起来。 他原是极温和极书生气的人,在流露出这般目光后,身上竟起了一股杀气。 赵玄祐微微蹙眉。 “世子可曾听说过清沙镇?” 有些耳熟,但具体怎么回事……赵玄祐问:“可是那个出产珍珠的地方?” “不错,清沙镇在东海边上,镇上的百姓几乎都以打鱼和采珠为生,因为那里的珍珠比别处的更圆润,每年都要向朝廷上贡许多珍珠。” “裴大人莫非不是出自官宦之家?” 赵玄祐没什么门第之见,但裴拓举手投足间都自带儒雅气息,珠户怎么可能养得出这样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来? 裴拓苦笑:“官宦之家……在赵大人眼中应该算不得的。” “裴大人请继续。” “我爹是清沙镇的县令,因着那边太过偏僻,我爹见我聪慧,不忍心将我埋没,便送我到江南的书院求学。” “如此。” “当地陶知府是兴国公的大舅子,兴国公夫人的长兄,他利用职务之便大肆侵吞珠户上贡朝廷的珍珠,反诬珠户没有交够。需要上缴的珍珠越来越多,逼得许多珠户家破人亡,我爹人微言轻,为了保全家族起初一直忍让,可看着那么多百姓被欺压,他终归无法忍耐,暗中收集了证据向朝廷上奏。” “他的奏折被拦下来了?” “应该是。我从家书里得知我爹上奏的事,心中很是担心,可我那时并无官职,根本帮不了他,等到我再听到家中消息的时候,是我爹被人告发侵吞珍珠被下了狱。” 赵玄祐神情平静:“然后呢?” 倘若裴拓父亲被定了贪墨之罪,裴拓没办法进京参加会试,更不可能被点为状元。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白净的脸庞因愤怒有些发红。 “我急着要去清沙镇,老师却拦住了我,他与孙相,也就是我如今的岳父有私交,问清缘由后写了封信去京城询问,岳父让刑部和礼部查问过后,认为我爹侵吞贡品珍珠仅有人证,并无物证,刑部派人再问过后,人证改了口说是弄错了,我爹才无罪释放。可惜我爹为民请命反被诬陷,在狱中受了很大的罪,出狱后一蹶不振,没法再做县令,很快病重而亡,没多久,我娘也悲伤过度去世了” 赵玄祐听到这里,约莫明白了大概。 裴拓苦笑道:“经此一事,我亦发奋读书,后来被陛下看重点选为状元,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娶了如今的夫人。” “裴夫人告诉你的?” 裴拓点头,眸光变得复杂起来。 “夫人是内宅女子,哪里知道这些?早在五年前,岳父就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我爹为官清廉,那陶贪官罗织了许久也只找到了几个人做伪证,口供拙劣,前后都对不上,刑部官员稍一看卷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玄祐缓声道:“兴国公毕竟是一等国公,京城里的人都卖他几分面子。他的大舅哥出事,他从中斡旋,不仅疏通了刑部的官员不追究诬告之责,连孙相都被他说服,将此事轻轻放过。” 裴拓没有言语。 赵玄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将裴拓没有说完的故事继续说下去。 “当初你并不知道此事牵扯兴国公府,你只知道孙相救了你爹,却不知道孙相包庇了那贪官。你做了状元后,对孙相雪中送炭之恩感激涕零,京中那么多高门相中了你欲以你为婿,你却义无反顾地娶了病弱的孙家姑娘。” “世子的大部分猜测没错,不过裴某不曾怨过岳父,亦并不后悔娶夫人。” 孙倩然虽然体弱多病,可她温柔聪慧,永远都站在他这边,能娶她为妻,裴拓很感激,也很庆幸。 赵玄祐颔首。 当初的裴拓只是一介书生,孙相都没见过他,收了一封旧友的书信,在没得到丁点好处的时候便出手干预了此事,将他爹从牢里放出来。 不管孙相和兴国公府之间有什么交易,但孙相的确对他家有恩。 “裴大人是如何查到这些事的?” 裴拓淡淡道:“进了翰林院之后,陛下时常召我在御书房问话,又允我去各部行走,翻看了些旧卷宗,自然就知道了。” 赵玄祐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下。 兴国公包庇家人的做派,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想来,当初大舅子被人告发,一定是他把奏折拦了下来,又让大舅子把侵吞珍珠的罪名栽到那个倒霉县令身上。 万幸裴拓天资聪颖,拜在了江南名师门下,老师惜才,向贵为宰相的老友求救。 也亏得陶家大舅子是个贪婪却无能之辈,栽赃都做得漏洞百出,让孙相一眼看出了破绽,在兴国公府这边捞了一笔银子。 兴国公如此卖力,只怕那姓陶的贪官所侵吞的珍珠有许多都进了他的腰包。 难怪当初那么硬气,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退还所有的聘礼。 那些供崔家挥霍的银两,是珠户们冒着性命之危潜入海底一颗一颗采来的珍珠换回来的。 原本只需要上交朝廷的珍珠增加到一倍、两倍、三倍……到底有多少百姓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 赵玄祐的手倏然捏成了拳头。 裴拓看着赵玄祐神情的变化,眉间布满了忧虑。 诬告的贪官还在做官,兴国公府也依然显赫,他要报仇,他必须报仇。 偏偏他的岳父牵扯其中。 倘若不是因为夫人,他自然不顾一切。 但孙倩然体弱多病,倘若他在陛下跟前揭发此事,岳父当初弄权谋财之事必然会揭露出来,倘若岳父被牵连问罪,她的心力未必能承受得住。 溪水拍打着石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赵玄祐抬起头,又恢复了平常淡然的模样:“你找我,是因为根本没有别的把柄能扳倒兴国公府?” “是,我想扳倒兴国公府,可我不能牵连岳父,我夫人她……” “裴大人身负血海深仇,什么亏都不想吃,让我冲锋陷阵,恐怕不合适吧。” 第130章 一巴掌 “并非让赵大人冲锋陷阵。”裴拓捕捉到了赵玄祐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怒意,神色恢复了从容,“侵吞贡品、盘剥百姓是重罪,当年我爹留下的证据都还在。” “可那些证据你不能拿出来用。”赵玄祐冷声道。 裴拓道:“我已想出对策,不知赵大人是否愿意一闻?” 赵玄祐没有言语。 既然与他坐到了溪边,自是不妨多听几句。 “赵大人想得不错,我爹搜集的证据是不能用的,倘若拿出来,必然会牵扯出旧案,把原来的事情抖露出来。我爹当年就洗清了罪名,再扯旧案也没什么好处。” “你想重新查?” “不错,”裴拓瞥了眼周遭,但见溪水潺潺,月光皎皎,周遭并无人影,遂低声道,“人证可以再寻,物证可以 找,我在御史台有一位交好的师兄,他为人正直敢言,只要拿到铁证,他会出面参奏,无须赵大人冲锋陷阵。” 御史执掌监察,弹劾失职官员是他们的职责。 “裴大人想得这样周全,为何非要我出手?” 裴拓略微低头,苦笑道:“说来惭愧,裴某家道中落,当初进京赶考的时候,身无长物,身边连个书童都没有。入朝为官后身边虽有了几个长随,但他们不会武功,相处的时日也短浅,并没有能够差遣去清沙收集证据的人手。” 听到这里,赵玄祐明白了。 裴拓父母过世后,只怕就遣散了家仆,吃住都在书院里,高中状元后虽然风光,日常用度只怕都是嫁妆丰厚的孙倩然在打点,他自己能够差遣的人手有限。 要扳倒一座公府和一个四品大员非同小可,寻常小厮家丁压根没本事去收集如此要紧的证据。 但赵玄祐不一样。 他是明铣卫统帅,手底下多的是精兵强将,那些军户是世代追随靖远侯府的,对靖远侯和世子忠心不二。 “你要我派人去查?” “清沙县有许许多多受害的百姓,只要下定决心追查,一定能查到证据。”裴拓看着平静的赵玄祐,心中其实没有多少把握。 他与赵玄祐认识还不到十日,彼此间并不了解。 对赵玄祐的一切都来自传闻。 传闻他武功高强,熟知兵法,所以用兵如神。又传闻他治兵严谨,赏罚分明,明铣卫所到之处,从不惊扰百姓。 但仅仅是传闻。 裴拓唯一确信的,只是赵玄祐与兴国公府的过节。 赵玄祐深邃的目光里藏尽情绪,修长的手指扶在桌上,微微扬起下巴。 “倘若我的人查到了证据,我不可能命他们把证据交给你。” 裴拓微微一愣。 赵玄祐还是不肯相信的。 他担心自己交出了证据,却成为把柄捏在了裴拓手中。 “赵大人愿意去查吗?”裴拓问。 赵玄祐的性情冷硬难测,裴拓着实摸不透他的想法。 “我且想想吧。”赵玄祐答得模棱两可,他端起桌上的竹叶酒一饮而尽,起身朝裴拓拱了拱手,“多谢裴大人今夜的美酒,等回了京城我再设宴回请。” 裴拓眼眸沉凝,只得跟着起身,朝赵玄祐拱手,目送着他离开。 屋子里亮着灯,赵玄祐推门进去,却见玉萦歇下了。 一早起来给赵岐蒸糕点,陪着赵岐练功,又陪着赵岐上课,忙活了一整日,也难怪她睡得这样早。 赵玄祐心中有些憋闷。 明明是他的丫鬟,赵岐倒是使唤得顺手。 看着熟睡中的玉萦,赵玄祐忍不住俯身上前,在她睡得粉嘟嘟的脸颊上落上一吻。 玉萦肌肤如雪,薄唇一沾上便挪不开。 赵玄祐搂住她,一双大手亦抬了起来,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 她天生就是会勾人的,总是叫他欲罢不能。 赵玄祐正沉醉着,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然偏头闪避,那只突然扇过来的玉手没打到他的脸,指尖从他的下巴划过,着实有些火辣辣的疼。 赵玄祐摸了摸下巴,眉头微拧,旁边熟睡的女人却满不在乎地把手缩回被窝里,翻个身继续睡。 就知道她平常那小白兔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睡梦里打人都这样狠。 赵玄祐那一点子困意都被这突然袭击搅和了,他起身走到外间,把元缁喊了进来。 “爷,有什么吩咐吗?”元缁恭敬地问。 “把卢明和卢俊叫回来。” 卢明和卢俊两兄弟自幼陪伴赵玄祐习武的人,功夫高强,尽忠职守,更是有勇有谋。 这回赵玄祐离开禹州前,把他们俩留在了禹州,协助打理军事。 如今五皇子暂领明铣卫统帅一职,赵玄祐也留在了京城,是时候叫他们回来了。 元缁闻言,看向赵玄祐,有些紧张地问:“爷,出什么事了吗?” “小事。” “是,”元缁想了想,又问,“是让他们直接回京城,还是来漓川?” 去清沙镇查案的事,在书信里讲不清楚。 “来漓川吧。” “明白了,小的即刻便去传信。”元缁说着便退了出去。 赵玄祐在桌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思索了片刻今晚的事,洗漱过后便回了里间。 还没灭烛呢,榻上的女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爷回来了?”玉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奴婢居然睡着了。” 真睡着了? 先前那一巴掌可是差点让他中招。 对上赵玄祐阴晴不定的目光,玉萦忽而有些紧张,困意也消减了不少,下意识地捏紧了被子。 “爷生气了?” 不就是打了个盹吗?至于生气? 赵玄祐没有回答她,自己换了寝衣便躺在了她的身旁。 玉萦并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见他这般模样,还以为是跟裴拓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裴大人说了什么呀,居然让爷这么生气?” 裴拓算老几,有什么可值得他生气? 赵玄祐冷冷瞥了玉萦一眼,玉萦勉强笑了笑,支着身子从榻上探出去把蜡烛灭了。 正摩挲着回被窝时,底下的男人猛一伸手,把她往下一扯。 “啊——” 玉萦惊呼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他的胸膛上。 第131章 野鸡 玉萦尚未反应过来,男人温热的气息便席卷而来。 蜡烛已经灭了,她仍然闭上了眼睛。 等到帐子里的炽热气息渐渐消散,玉萦枕着他结实的胳膊,小声问:“爷还生气吗?” 赵玄祐起先微拧的眉头早就松开了。 “别瞎猜。” 玉萦被他的回答弄懵了。 倘若不是跟裴拓闹僵了,先前为何摆着一张苦瓜脸? 赵玄祐不承认也好,这样明日还能再去听课。 真吵起来了,他肯定又要逼着玉萦跟裴家夫妇划清界限。 “他在溪边给我大吐苦水,说了许多悲惨经历。” “啊?裴大人吗?”玉萦有些惊讶,看不出来,裴拓居然还有悲惨的经历。 赵玄祐轻轻“嗯”了一声。 “裴大人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怎么都不像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裴拓骨相清秀,五官精致,一张脸挑不出任何错处,生得那般出众却并不孤高自傲,无论见到谁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存着几分温柔。 玉萦没读过什么书,但听娘念过一些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便是用来形容裴拓的吧。 黑暗中的赵玄祐在听到“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这个字的时候,眸光微闪。 “我瞧着他怎么苦大仇深的?” 玉萦素来机灵,听出他不高兴了,忙改口道:“自然是爷看得准。奴婢只是觉得裴大人和裴夫人看起来都有书卷气息,裴夫人是相府的小姐,还以为裴大人跟裴夫人家世相当呢。” “他的父亲过世前只是一个县令,倘若没考中状元,他连相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别说是迎娶孙倩然了。” “如此,”玉萦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奇地追问,“裴大人到底有什么苦大仇深的过往呀?” 她对今晚溪边的事格外在意,倒不是因为裴拓。 裴拓要对付兴国公府,今晚找上赵玄祐,必然是要讲联手之事。 赵玄祐说得极为简短:“裴拓的爹曾被人诬陷,后来无罪放了出去,只是深受打击,没多久双亲接连过世了。” 裴拓居然有这般心酸不堪的过往? 不过,人家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通房丫鬟来同情。 “爷,裴家的事与兴国公府有关系吗?” 玉萦的问话,赵玄祐并不意外。 毕竟,当初孙倩然找玉萦传过话,明确提到裴拓与兴国公府有恩怨。 赵玄祐从来不对玉萦说闺房之外的事,今夜难得破了例。 “嗯。” “怪不得他来找爷。” “为何怪不得?”赵玄祐问。 玉萦柔声道:“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爷跟崔氏和离,两家从此结下梁子,爷又这么厉害,他想对付兴国公府,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请爷出手了。” 赵玄祐微眯起眼睛。 玉萦是在刻意拍他的马屁,但她这一番话并非无脑吹捧,反而言之有理。 他忽然对玉萦想去书房听课这事有了点别的感觉。 她是真心想听课的。 玉萦说完,半天等不到赵玄祐说话,以为自己话说得多了,触了他的逆鳞。 她不敢再问裴拓的事,只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刚才睡得远些,不打扰他,他的手掌却拉扯住了她薄薄的纱衣。 “还不困吗?”玉萦问。 困?当然不困。 赵玄祐闷声道:“再来一次。” - 溪边小酌过后,赵玄祐和裴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在院里寒暄,照常坐在廊下喝茶。 一个教导赵岐武功,一个指点赵岐文章,两人相处和睦,又井水不犯河水。 玉萦心中盼着他们能联手对付兴国公府,但这事她根本无法促成,只能静观其变。 裴拓讲课的时候深入浅出,即便玉萦没有读过四书五经,也能领会四五成意思。 于她而言,漓川的日子平静又有趣。 这日一早,赵玄祐奉命护送两位公主去附近的小镇出游,玉萦在院子里一边绣花一边陪着赵岐扎马步。 赵岐瞥了一眼她绣的鸳鸯,忍不住皱眉。 “你这绣得什么玩意?” “奴婢绣得是鸳鸯戏水。”玉萦认真道。 赵岐一脸嫌弃:“什么鸳鸯,分明是野鸡。” 即便是野鸡,也是最奇形怪状的那种。 玉萦不觉得自己绣得差,她学做女红也就一个多月,能绣出野鸡已经很厉害了。 “反正是我自己用的帕子,丑些就丑些吧。” 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模样,赵岐忍不住问:“赵玄祐出门不带着你,你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吗?” 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宜安公主和宜宁公主生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她们俩才会对平民百姓住的小镇感兴趣。 玉萦自己就是平民百姓,若是能选,她想一辈子住在行宫里锦衣玉食的,才不想去什么镇子赶集。 “奴婢从小生活在村里,对村子啊、镇子啊,都很熟悉,用不着去看。”玉萦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绣她的“野鸡戏水”。 赵岐感觉跟她说话从来都没在一条道上,偏生这里没得选,只能跟她一个人说话。 玉萦小心翼翼地把“野鸡”的眼睛绣好,抬眼看向赵岐,见他愁眉苦脸的,笑问:“殿下是不是想跟过去玩?” “只要能出行宫,去哪儿都行。” “殿下这些日子如此勤学苦练,早上世子出门的时候若是说一声,他一定会免了殿下今日的功课的。” 赵岐冷笑:“我是想出宫,昨儿父皇都问我了,可我宁愿在这里呆着也不想跟宜安她们一起出宫。那不是玩,那是活受罪。” 虽然玉萦感觉得到宜安公主对下人不太友善,但赵岐是她的弟弟,她们姐弟关系如此紧张吗? “殿下想自己出去玩?” “嗯。”赵岐没精打采地说,“父皇说我得上完课才能出去。” 玉萦不知如何劝慰,恰在此时,裴拓扶着孙倩然从屋里走出来,闻言道:“殿下连续上了十日的课,便休息半日吧。” “今天的课免了?” 裴拓颔首。 算着时辰,赵岐练习马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这十来天他天天困在这小院里,半日习武,半日修文,不算勉强,但的确想出门散心。 听了裴拓的话,他猛然站直了身子,颇为难得地朝裴拓拱手一拜:“多谢裴老师。” “殿下客气了。” 看着赵岐笑眯眯地离开,玉萦继续摆弄自己的绣件,只是绣花针还没刺下去,赵岐去而复返,一把拉起了她的手。 第132章 有仪 “殿下?”玉萦冷不丁地被他握住手,手中的绣件落到地上,愕然地看着他,“忘记什么东西了?” 赵岐闷了片刻,似乎有些纠结,过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他们都成群结伴的,我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你也去。” “奴婢……能随便进出吗?” “你不是行宫的人,你家主子都出去了,你当然能出去。” 玉萦不是宫婢,不必受宫规约束。 别院与行宫一溪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溪那边有羽林卫日夜巡逻,进入盘查与皇宫无异。 别院虽有太监打理,但大臣和家眷日常进出无碍。 “走!” 见玉萦无话可说,赵岐拉着她的手往前。 玉萦在犹豫之间被他拉着出了院子。 裴拓和孙倩然站在院里,亦看得有些失笑。 “七殿下平常说话极不客气,没想到对玉萦还挺亲近的。”孙倩然道。 “日久见人心,玉萦姑娘婉婉有仪,周到仔细,七殿下了然于胸。” 裴拓说着,走上前将玉萦落在院里的绣件捡起来,拿在手中端详。 见他看得认真,孙倩然走到他身侧,柔声道:“鸳鸯的嘴太尖了,难怪七殿下喊着什么野鸡。” 赵岐说话声音大,在屋里他们就听见了。 “针脚也稀松了些。” “相公懂针黹?” 裴拓笑了笑,没有言语。 孤身一人在书院求学时,虽多得师长照拂,但他不愿事事麻烦旁人,简单的缝补都是自己做的,他的针脚也似玉萦这般粗陋,只能凑合用。 他将绣件递给香序,叮嘱她交还玉萦,扶着孙倩然往外走去。 两人沿着院子旁边的小路走到溪边。 今日又是一个晴天,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溪边栈道曲折,河谷有风吹来,即便临近中午,丝毫不觉得炎热。 孙倩然眺望远处景致,心下有些怅然,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裴拓待玉萦有些不同。 裴拓见她呆呆的,撑起一柄绸伞替她遮阳,揽着她缓缓往前走。 “倘若我不是这样,相公今日也出去玩了。”孙倩然道。 裴拓知道她在感伤,温柔地说:“我从小在书院呆惯了,比起去逛街出游,更喜欢站在青山绿水间,静静欣赏风景。” “那我们寻处地方坐一坐?” “好啊。”裴拓很快在溪边寻了个平缓之处,命香序去院里搬两把竹凉椅出来。 两人并排躺在溪边,听着水声,吹着微风,晒着太阳,的确是种享受。 “相公,这几日赵大人都没有答复你吗?” “没有。” “他既然肯到溪边赴宴,想来是存了合作之意,为何不肯回答相公?莫非他觉得相公的计策不好?” 裴拓道:“我俩相识的时日尚浅,他应该觉得与我合作太冒险。” “要不我去跟他谈谈?” “不必。” 听着裴拓的回答,孙倩然好奇地问:“听相公的语气,对此事已有把握。” “那日我与你一样迷惑,这几日慢慢回过神了。正如夫人所言,他肯过来,自然是有心合作,我跟他指明了方向,又提供了计策,他不想合作,自然是打算自己做。” “如此。”孙倩然心中微微一动。 赵玄祐不与裴拓合作,对她来说是好消息。当年公公的案子爹出手干预了,虽然放了公公,但那贪官依然逍遥法外,爹必然收受了好处。 只要裴拓参与了,爹事后必然会知晓,翁婿关系便会受损。 赵玄祐乐意独立办这案子,倒是把裴拓完全摘出来了。 孙倩然选择站在裴拓这一边,助他报家仇,到底不希望他与孙相闹翻。 - 裴家夫妇在溪边悠然自在的时候,玉萦却是无可奈何。 “你不会骑马?”赵岐坐在高头大马上,惊愕地看着旁边的玉萦。 “奴婢不会骑马。” “你可是靖远侯府的丫鬟!”赵岐不解道。 那又怎么样?世代从军的是侯府主子们,不是仆役。 “打搅殿下雅兴,奴婢知错了,这就自己回院里去。” 玉萦对小镇没什么兴趣,去也行,不去也行。 既然赵岐要骑马去,她不会骑马,正好有了回去的理由。 但赵岐不打算就这么让她走了。 “银瓶。” “属下在。” “你去套一辆马车带她过去,我们先去镇上。” “这……”银瓶是赵岐的贴身护卫,按理说要寸步不离地跟在赵岐身边。 不过赵岐身边还有牧笛和十几个王府护卫,不会有问题。 “是。” 赵岐拿定了主意,一扬马鞭,领着一队护卫便扬长而去。 玉萦没想到他有此安排,无奈地跟着银瓶同行。 离漓川行宫最近的是苍溪镇,地方不大,总共一南一北两条街。 赵岐骑着快马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抵达,银瓶驾车行了半个时辰才到镇子外围。 起先随赵岐过来的一个护卫独自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十来匹马。 银瓶把马车送到那护卫身旁,回来对玉萦道:“苍溪镇上的路很窄,为了不惊扰百姓,马和马车都留在这里,我护送玉萦姑娘进去。” 玉萦自无异议。 因着临近行宫,知道行宫贵人们不时会过来,苍溪镇比寻常的小镇要整齐干净些。 进了镇子,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遍,没有发现赵岐的影子。 “马都在,怎么找不到人呢?”玉萦不解道。 “别看地方不大,镇上还有一座戏园子,酒楼也有好几家,我们先去戏园子找找看。” 本地戏班会演些杂耍,还有摔跤,也颇有趣。 赵岐去年就来看过。 玉萦瞧着旁边有一家点心铺子,想着这阵子多得香序和厨娘的照顾,买些点心拿回去给她们尝尝也好,遂道:“你先去寻殿下,我称些点心就追上去瞧瞧。” “戏园子就在前头,万一遇到什么事你就大声呼救,我能听见。” 玉萦进了点心铺,店里生意虽然不错,可糕点比起京城粗糙许多,拿回去送人怕是不妥。 老板热情的让玉萦尝尝,只有蜜枣酥还不错,玉萦称了一包蜜枣酥,又称了一斤炒瓜子。 等到她赶到戏园子,见银瓶站在门口,便上前问:“殿下在里头吗?” “在的。”银瓶神情有些不自然。 玉萦这才发现戏园子门口还站着几个跟银瓶装束差不多的护卫,看着都是人高马大、身手不凡。 “两位公主在里面吗?” 银瓶摇了摇头,没等他回答,玉萦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第133章 贵人 玉萦下意识的左右张望,目光迎面撞上从戏园子里走出来的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年纪与赵玄祐相仿,五官偏清秀些,不如裴拓精致,但通身的气度贵不可言。 身上那一袭黑色锦衣,乍看不突出,细看却是贵重无比,光是领口和袖口的暗色花纹就繁复得令人看不清,与他年轻的眉眼不甚相称。 他眼底浮起一抹浓浓的诧色,仿佛很意外在这里见到玉萦。 玉萦从未见过他,被他这样深深地打量着实有些迷茫。 他缓步走到玉萦跟前,视线牢牢黏在玉萦身上,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玉萦猜出他身份不凡,不敢与他对视,往后退了半步,垂眸站到银瓶身旁。 “新来的宫女?” 他语声淡淡,却不是问玉萦,而是问银瓶。 银瓶并未行礼,神色恭谨:“玉萦不是宫女,是靖远侯府的丫鬟。” 听到“靖远侯府”四个字的时候,那人眉峰耸动了一下,目光再度挪向玉萦。 看到银瓶的态度,玉萦不难想象对方的身份,再不敢与他对视,将头埋得更低,只看得见对方那双用金线银丝绣着花纹的鞋子。 等到那贵重的鞋子离开视线,玉萦稍稍抬起头,目送他们一行人骑马离开。 “那是?” 对方是微服出行,银瓶不敢直言,指了指戏园子,低声道:“二哥。” 赵岐的二哥……刚才的人是当今太子? 从知道要随赵玄祐来行宫的那一天起,玉萦便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宫里的贵人,但她没想过宫中贵人的目光会停驻在自己身上。 尊贵的太子殿下为何会那样看着自己? 玉萦固然知道自己容色出众,但宫中美人如云,见多识广的皇太子怎会被她的姿色所惊艳……想到这里,玉萦忽然明白他为何会那样看着自己。 她长得像崔夷初…… 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宜安公主、宜宁公主、赵岐还有孙倩然都认识崔夷初,他们初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有在意的,也有不在意的,但是谁都没有像太子那般深深的盯着,仿佛把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跟自己不相干的两个人,像就像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么太子为何那样在意……玉萦的心突然跳得极快。 太子和崔夷初? 太子是那个毁了崔夷初贞洁的男人? 赵玄祐从没说过关于崔夷初奸夫的任何消息。 那是他莫大的耻辱,是他不愿意提及的痛楚。 现在想想,或许,不仅是他不愿意,而是他压根不能提及。 难怪……难怪他那么迅速就与崔夷初和离,还答应兴国公的请求,不对外传扬崔夷初失贞之事。 赵玄祐并非贪财之人,靖远侯府不缺银子,在他的盛怒之下,兴国公开出的条件不足以让他放过兴国公府。 唯一的解释是,崔夷初的奸夫是当朝太子,赵玄祐投鼠忌器,不得不见好就收,接受兴国公的条件。 “发什么呆呢?”赵岐从戏园子里出来,看着玉萦发愣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玉萦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地朝赵岐福了一福:“奴婢拜见殿下。” “殿什么!”赵岐低低斥了声,抓着玉萦的胳膊飞快往旁边走去,“笨丫头,这是微服出行,懂不懂微服是什么意思?” 见玉萦惊魂未定的模样,赵岐看向银瓶,狐疑道:“她撞邪了?” 银瓶低声道:“遇到那一位了。” 赵岐知道银瓶说的是太子,刚才他看戏的雅兴就是被太子打断了。 没想到来苍溪镇会遇到那家伙,说话难听,装腔作势,看着就碍眼。 “他为难玉萦?不至于吧。” 皇后打小就看他不顺眼,所以赵樽喜欢挑他的刺儿,不和归不和,赵樽为了讨父皇喜欢,一向喜欢装出一副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的样子,不大可能在大街上为难一个丫鬟。 “没有为难,”银瓶低声道,“他盯着玉萦姑娘看了几眼,没说什么。” “噢?看样子他也是个好色之徒。”赵岐悻悻道,“别理他,我们去吃卤鸡面,吃完就回去。” 卤鸡面是苍溪镇的特色,赵岐领着玉萦到了镇子中心的一家面馆,还没进门,便瞧见里头坐着的几个熟人。 宜安公主原本正笑意盈盈地对赵玄祐说着什么,一见赵岐和玉萦,眸光黯了黯。 “真巧啊。”宜宁公主本来百无聊赖地等着吃东西,看见他们却热络地寒暄起来。 出来大半日,逛没怎么逛到,玩也没怎么玩到,宜安公主只顾着跟赵玄祐说话,把她晾在一旁。 赵岐压根不搭理她,带着玉萦坐到了靠窗的一桌,敲了敲桌子喊道:“老板,两碗卤鸡面。” “好嘞,”老板热络地应道,“前头有三碗,等这一锅捞起来了,就是您二位的了。” 老板手脚麻利,很快从热汤里捞出面条放进事先摆好的汤碗里,然后拿菜刀哐哐哐跺出几块卤鸡,每碗面上盖上几块,送到了赵玄祐他们那一桌。 面馆里气氛有些微妙,宜安公主和宜宁公主不再说话,只拿着筷子挑着面条,也不送进口中。 她们俩都是万金之躯,特意到这面馆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一桌三个人只有赵玄祐一个人在吃。 很快老板煮好两碗面送到玉萦这一桌。 玉萦先尝了块卤鸡,鸡皮酥脆,鸡肉鲜嫩,的确很好吃。 面条是店家手擀的,劲道有嚼劲,面汤又是鸡汤调味,鲜美无比。 玉萦没吃午膳,早就饥肠辘辘,与赵岐两个人都吃得香喷喷的。 等到一碗面吃完,玉萦还有些意犹未尽,想了想,又让老板切了一整只卤鸡包好。 看着玉萦手里大包小包的模样,赵岐惊奇道:“你还没吃饱?” “难得遇到这么好吃的卤鸡,包一只带回去给院里的人尝尝。” “不难得啊,改天可以再来。” “往后不练功了?”玉萦揶揄道。 “练完了再出来。” 两人说话间出了面铺,见赵玄祐长身玉立,显然是在等着他们。 赵岐对着两位皇姐毫不客气,在赵玄祐跟前还是有些发怵。 “我练足了两个时辰的马步才出来的。” 赵玄祐点了下头,目光转向玉萦。 觉出他的不悦,玉萦心道不妙,硬着头皮上前冲他笑了笑。 “爷,好巧啊。” 第134章 马背 赵玄祐扬了下眉,反问道:“巧?” “殿下命奴婢随行出宫,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世子。”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玉萦柔声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的确是被赵岐生拉硬拽出来的。 要让她选,宁可在屋里睡大觉。 “你会骑马?”赵玄祐问。 “奴婢不会骑马,是坐马车过来的。” 听到赵玄祐在盘问玉萦,赵岐上前解围道:“皇姐她们都上马了,想是要立刻回行宫,赵大人别耽搁了,我再逛一会儿带玉萦回去。” 赵玄祐因为这点小事不至于动怒,存心逗玉萦罢了:“玉萦已劳烦了殿下许多,臣自行带她回去。” 他带? 玉萦惊讶之余,见赵玄祐翻身上马,眉目冷峻,只朝她伸手。 他什么意思? 一起骑马? 众目睽睽之下,玉萦有些迟疑,可她哪里能拒绝赵玄祐? 刚把手搭过去,赵玄祐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一带。 玉萦双脚腾空离地,下一瞬就坐到了马背上。 他们俩原就是生得惹眼的人,一个身如玉树,风姿俊逸,一个冰肌玉骨,婉转风流。 光是站在路口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这下两人同骑,几乎所有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玉萦头一回被人这么多人打量,略微把头埋低一些,赵玄祐牵着缰绳稍稍低身,脸颊碰到了玉萦的耳廓,感觉到她耳朵发烫,忍不住弯了唇角。 更亲密的事情两人都做过了,只不过一同骑马,竟把她羞成这般。 不远处,宜安公主和宜宁公主骑在马上,神色淡淡地看着赵玄祐和玉萦。 “赵大人还挺喜欢那个丫鬟的嘛,”宜宁公主不咸不淡地说,暗藏挑拨之意,“居然还与她同乘。” 宜安公主眼中看不出喜怒,听到妹妹的话,漫不经心道:“他身边就一个丫鬟,亲近些也自然。” 见她反应淡淡,宜宁公主明白她没把区区丫鬟放在眼里。 宜宁公主不认识玉萦,但初见时就觉得玉萦长得像崔夷初。 赵玄祐把玉萦留在身边,定然是对崔夷初难以忘情,哪怕将来再娶妻,也不会把玉萦打发出去。 她甚至觉得,赵玄祐此刻带着玉萦同乘,是故意做给皇姐看的。 那丫鬟本来是跟着七弟一起过来的,再一起回去也没什么,何必非要同乘带着她呢? 当然,宜宁公主知道皇姐主意大,一心一意盯上赵玄祐,听不进自己的话,倒乐得将来看笑话。 “走吧。”宜安公主着力甩了下马鞭,一马当先沿着镇上的街道往外冲去。 赵玄祐是护送她们二人出来的,她们一走,自是策马带着玉萦跟了上去。 尘土飞扬之时,玉萦突然对赵岐有了一点改观。 人人都说赵岐跋扈嚣张,玩世不恭,可他的马匹都留在了苍溪镇外,为的是不惊扰百姓。 众口称赞的太子和两位公主却是带着随从在镇上纵马。 看着沿街小心避让的百姓,玉萦心下感慨。 赵岐真是白担了骂名。 快马很快跑出了镇子,周遭流水人家环绕,农田阡陌纵横,玉萦却无暇欣赏。 耳畔的风呼呼地吹着,脸颊被吹得生疼。 她闭上眼睛,又侧过身子,把脸埋在赵玄祐的肩膀上。 赵玄祐看着她如小猫儿一般蜷缩的可怜模样,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些。 “第一次骑马?”他低声问。 “嗯。”玉萦应道,不忘乖巧地说,“多谢世子带奴婢长见识。” 赵玄祐眼眸微深。 要说第一次,他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带着女子同骑一匹马。 天光晴好,赵玄祐却莫名地想起了在避火图上看到的一幅图,一男一女同骑一马,在马背上颠鸾倒凤。 当初翻看的时候,他以为是画师异想天开,在马背上行此等事,不要命了吗? 此刻怀中拥着温香软玉,赵玄祐忽而觉得,好像也可以。 至少,凭他的本事能够办到。 玉萦窝在他怀中,感觉到赵玄祐的气息粗重了些。 感觉到他不太对劲,理应离他远些,可马背上冷得很,玉萦不舍得放开手,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回行宫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玉萦跟在赵玄祐身边目送着两位公主走进行宫,这才返回外围的别苑。 看着玉萦提着大包小包,赵玄祐问:“买了什么?” “称了些点心,又切了只卤鸡。” “你吃得了这么多?” “给元青、香序他们尝尝嘛。” 元青的确很喜欢吃鸡,赵玄祐领着玉萦慢慢往前走着,问:“裴拓今日不授课?” 玉萦娓娓道来:“裴大人听到七殿下说想出去玩,想着他这十多日都认真上课,便给了他半日的假期。我们出门的时候,看到裴大人和裴夫人往溪边去了,想是也要游玩一番。” 赵玄祐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玉萦想了想,多嘴说了一句:“苍溪镇看起来不大,也没多少可玩的地方,世子一早就去了吗?” 镇上还算热闹,店铺也不少。 但看两位公主在面馆里一根面条都吃不下去的模样,镇上卖的东西她们当然不稀罕逛,居然还能转大半天,也是奇了。 赵玄祐听她盘问,以为她在吃醋,悠悠开了口:“两位公主先去猎场骑马射箭,尔后才去的镇里,也就比你们早半个时辰。” 难怪…… 赵玄祐见玉萦神情有些古怪,蹙眉问:“在想什么?” “今日天气好,天上的云一朵赛一朵的白,难怪行宫里的贵人都想出游。” 赵玄祐原是个敏锐的人,听到她说“行宫里的贵人”,意识到说的不止是赵岐和两位公主,便问:“你还遇到了谁?” 想到太子在戏园子门口深深盯着自己看的情形,玉萦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面对曾经的当家主母崔夷初,她或许可以设法周旋,可她哪里能应对太子? 在漓川,她唯一可以信赖和倚仗的人是赵玄祐。 “今日在镇上戏园子门口,奴婢遇到了太子殿下。” “他也去镇上了?”赵玄祐有些惊讶,看着玉萦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忽而想到了什么,“他看到你了?” 玉萦点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不止看到了奴婢,还询问了银瓶,从银瓶那里知道奴婢是靖远侯府的丫鬟。” 第135章 指婚 “他问银瓶?”赵玄祐问。 太子会多看玉萦一眼,并不奇怪。 玉萦貌美出众,娉婷婀娜,走在路上只要不是瞎子都会瞧她一眼。 而对太子来说,玉萦的面容有五分像崔夷初,以太子和崔夷初的关系,他必然会留意。 但太子开口询问玉萦的身份,多少让赵玄祐不得不在意。 玉萦看着他剑眉皱起,自己倒是松了口气。 太子与自己何止云泥之别,他是赵玄祐才能应对的,赵玄祐既知晓,玉萦就不必多想。 毕竟,想也没用。 “往后奴婢待在院子里,一步都不出去了,省得给爷惹麻烦。” 听到玉萦的话,赵玄祐收回思绪,瞥她一眼:“不必。” “可是……” “他爱看就给他看几眼,没什么大不了。” 见赵玄祐轻描淡写,玉萦点头:“知道了。” 很快进了院子,赵玄祐进屋休息,玉萦把点心和卤鸡提到厨房,招呼元青、香序过来尝尝,大家有说有笑的,渐渐地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 宜安公主和宜宁公主回了行宫,各自进屋歇息。 今年宫里来漓川的人多,除了帝后和太子能独享宫殿之外,其余人都得合住。 小憩后,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姐妹俩更衣去琉璃殿陪皇后饮茶。 琉璃殿的规制仅次于皇帝住的明德殿,翘角飞檐,气势峥嵘。 等到内侍通传,两人进了琉璃殿的茶室,发现太子也在。 “给母后、皇兄请安。” “坐下吧。” 皇后发了话,宜安和宜宁恭敬坐在了茶桌的下首。 见皇后的茶杯空了,宜安提起茶壶为她斟茶。 看着宜安乖巧孝顺的模样,皇后赞许地颔首:“今日你们出去玩,可还尽兴?” 因着宜安沏茶占了先机,宜宁抢在她前头开了口:“多谢母后关怀,猎场那边天晴,许多动物都跑出来了,儿臣还见到了两只梅花鹿呢。” “没去镇上?” “去了,还在镇上吃了卤鸡面呢。” 皇后瞥她一眼,轻笑道:“那些民间的东西,本宫光是听着就没胃口。你这脾气倒随你父皇,每回来漓川,都要命人去镇上买东西,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卤鸡。”太子淡淡接了一句。 宜宁公主拍马屁错拍了马蹄,勉强笑了笑,没有再开口说话。 “还是樽儿记得清楚。”皇后端茶啜了一口,目光飘向太子,“今日你特意去镇上买了孝敬你父皇,他可说什么了?” “父皇很高兴。” 皇后颔首。 宜安公主道:“原来今日皇兄也去了苍溪镇,竟然没有遇到。” 太子的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并没有接茬。 宜安和宜宁并不奇怪。 赵樽是中宫嫡子,幼时就册立为太子,一向冷傲自矜。 在皇帝跟前虽然时常表现出兄友弟恭的仁爱姿态,实则骨子里十分淡漠,没有亲情,只拿他们当低一等的臣子看待。 到底身份有别,其余人不敢说什么,也只有赵岐敢撕破脸不买他的账,几回在皇帝跟前拆穿他的虚伪,令太子大为恼火。 一片安静中,皇后瞥向宜宁,“可巧你过来了,本宫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 “母后有何吩咐?”对上皇后的目光,宜宁顿时有些紧张。 母妃跟她说过太多关于皇后的话,令她每回遇见皇后的时候都非常紧张。 皇后看着她神情紧绷,笑吟吟道:“别紧张,本宫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 喜事? 此话一出,宜宁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刚满十六,正值议亲的年纪,对她而言,唯一会拿出来说的喜事就是婚事。 皇后要给她指婚? 想到了这一层,宜宁却不敢直接询问。 太子事不关己的喝着茶,倒是宜安公主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笑着帮她问了一句:“有什么喜事呀?母后快说来听听。” “本宫今日给陛下请安的时候,提起了你们俩的婚事。” 两人的婚事? 与宜宁公主的震惊不同,宜安公主闻言,却是大喜。 皇后已经去父皇跟前提了? 今日提,正好今日赵玄祐护送自己出宫游玩,果然是顺理成章。 不过,宜安公主知道皇后不可能在此说自己的事,于是假意害羞:“父皇怎么说的?” “你们俩的公主府早就盖好了,的确该出嫁了。反正皇家的女儿,不似外头那些嫁了人就不能回家,即便出嫁想回宫的时候就回宫,早些成亲也好。” “母后所言极是。”宜安点头道,“不过母后说的是皇妹的喜事,莫非是父皇先给皇妹定了亲?” “是啊。” 宜宁公主听到这里,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宜安又问:“父皇给皇妹挑的,一定是极好的。” 看宜宁已经震惊到失态,皇后亦不再卖关子,含笑道:“的确是好,择的是安宁侯府的老四叶莫晗。” “原来是他,”宜安道,“叶家姑娘是妹妹的伴读,把妹妹指给叶家的公子,知根知底的人家,相处起来定然安安稳稳的。” 叶莫晗? 宜宁公主的伴读是叶家的姑娘,所以她见叶莫晗的机会比京城里其他公子多一些。 老实说,无论样貌、家世还是才干,叶莫晗都不差,可也没什么出挑的。 论文比不过裴拓,论武比不过赵玄祐,论样貌比不过他们两个。 宜宁公主期盼的驸马并非平庸的叶莫晗。 看着宜宁脸上的失落,宜安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提醒道:“妹妹该向母后谢恩了。” 谢恩? 宜宁公主起身朝皇后一拜,还没开口,皇后便道:“你这婚事是你父皇择的,不必对本宫谢恩,自去寻你父皇吧。” 皇后显然有些恼了,直接下了逐客令, 宜宁公主稍稍镇定了些,依然朝皇后道:“儿臣谢母后恩典。” 拜过之后才退了出去。 待她一走,皇后就忍不住道:“当初本宫想把她接过来,让你们姐妹俩作伴,她那母妃死活不肯,一点事就沉不住气,连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如。” “母后息怒。” “罢了,你们都走吧,让本宫静一静。” “是。”太子漠然先起身,宜安公主随后起身。 出了琉璃殿,走在前头的太子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宜安公主。 “皇兄有何吩咐?” 太子打量着宜安,沉声道:“听说你看上了赵玄祐?” 第136章 念旧人 宜宁公主与太子不甚亲近,此事自然是皇后告知太子的。 觑着太子此刻神情,宜安公主猜出太子未必赞同,斟酌着言辞缓缓道:“我确有此事打算,母后亦是赞同的。” 太子神情沉凝,声音冷峻如霜:“你要嫁与他,是自讨苦吃。” 宜安公主听得此言,心中不悦,却不敢反驳,低眉顺目地轻声回道:“他手握兵权,又得父皇宠信,若做了我的驸马,即便不能为皇兄所用,亦不会与皇兄为敌。” 太子傲然冷笑,眼中尽是不屑之色:“区区一个四品官,纵有爵位承袭,在孤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宜安公主闻言,默默低下头,沉默片刻,方缓声道:“今日宜宁的模样,皇兄也瞧见了。倘若让她在叶莫晗与赵玄祐之间抉择,她定会与我一般。” 太子漫不经心道:“莫怪孤未曾提醒你,父皇最重礼法。赵玄祐与皇族同姓,母后被你哄得高兴,不在意这些,父皇却未必。” 宜安公主心中不忿,辩解道:“靖远侯府并非太宗皇帝后裔,早已出了五服,何谈礼法?” 太子冷冷瞥她一眼。 “靖远侯府虽非太宗皇帝后裔,宗正寺亦未将其录入皇室名录。然其家军功显赫,逢年过节的封赏皆按宗室论。在父皇心中,他与孤一般,皆是你的兄长。” 宜安公主闻言,心中不服,干巴巴地回道:“并非如此……” 太子淡漠地瞥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你若不信,大可去父皇跟前一试。” “我自然会去问。” 太子见她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一些尘封许久的旧事忽而涌上心头,语气愈发冷厉:“孤看你是因嫉妒夷初发了疯,方有此举动。” 宜安公主眸光一闪,未曾料到太子会提及此事,急道:“崔夷初是被母后逐出宫廷的,与我何干?皇兄何必如此说?” 太子哪里肯信她的说辞。 “孤与夷初之事,母后何以知晓?你心中清楚,孤心中亦清楚。” 当年太子与崔夷初的私情败露后,崔夷初被皇后逐出宫廷,太子当时看似毫不在意,未曾对宜安公主提及半句,仿佛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时隔两年,他竟突然发难。 宜安公主方寸大乱,只低声道:“将崔夷初逐出皇宫,是母后的旨意。” 太子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宜安公主站在原地,狠狠咬唇,直至唇上破皮,方回过神来。 宫女见状,上前扶住她。 “公主殿下,可要奴婢传御医来瞧瞧?” “不必。” 见她神色不悦,宫女低声劝慰道:“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随意寻个由头对公主发脾气,今日发作过了,明日便无事了。” 这宫女是宜安公主心腹,知晓当年之事,见四下无人,便轻声劝解。 宜安公主闻言,心中愈发不忿。 “当初母后要将崔夷初逐出宫去,他一句话都不曾说,如今倒好意思来质问我?” 宫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宜安公主冷哼一声,继续道:“你且说说,他若当真在意崔夷初,当初为何不与母后抗争?当初不稀罕,如今倒宝贝起来了?” 宫女低声回道:“当初不稀罕,是因太子殿下已得到了,玩腻了。” 宜安公主丝毫不怀疑太子的薄情。 “那如今呢?崔夷初已成弃妇,他若当真稀罕,大可将其接进东宫,何须找我撒气?” 宫女左右张望,确信四下无人,方小声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一向冷淡,成婚一年有余,肚子亦无动静,怕是念起那一位的好来了。” 太子妃乃是皇后娘家侄女,出身虽与崔夷初相当,才貌却平庸许多。 皇后一心维护母族荣耀,欲让侄女生出嫡长子,一直不许太子纳侧妃。 东宫中侍寝过的女子,皆赏了避子药。 见宜安公主神色稍缓,宫女又劝道:“只怪公主今日运气不佳,撞在太子气头上,太子不过是胡乱发脾气,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宜安公主闻言,心中仍是不平,暗自思忖:两年多来相安无事,太子为何今日突然发难?莫非是因母后告知他,自己相中了赵玄祐?可她早已与皇后提及此事,太子每日皆来给皇后请安,为何偏偏今日发作? 太子今日去了苍溪镇,他没有遇到赵玄祐和自己……那他…… 宜安公主眼前忽而浮现出玉萦那张清扬婉兮的面容,心中顿时明了。 是了,镇子那般小,太子定是在苍溪镇遇见了玉萦,想起了崔夷初,念起了她的好,方冲自己发难。 宜安公主心中愤愤,暗骂道:都怪那死丫头! - 太子阴沉着脸步入重华殿,殿内陈设皆是名贵器物,入目尽是锦绣瑰丽。 殿内宫人见他神色不善,纷纷跪地行礼。 太子妃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恭敬行礼道:“殿下。” 太子嫌恶地瞥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入内殿。 对这表妹,太子一直无甚感觉的。 母后早有意让她做儿媳,父皇却并不赞同,双方僵持许久后,父皇允他自己决定。 若硬要从京城贵女中挑选,太子心中属意的自然是崔夷初。 他素爱美人,放眼京城,无人能及崔夷初之美。 一次他携妹妹们离京出游,夜饮迷乱之际,将崔夷初携入帐中,云雨交好。 他未曾对她许下任何承诺,崔夷初亦未向他索要承诺。她便是这般清冷疏离,令他忍不住想要攀折。 敬事房的侍寝宫女,岂能比得上崔夷初? 赵樽食髓知味,一有机会便与她行事。 他本愿让崔夷初做太子妃,但册立太子妃兹事体大,非他一人可决。 赵樽自幼在皇后威压下长大,习惯了顺从,不敢忤逆皇后之意。于是,他在父皇跟前违心地说出了表妹的名字。 母后笑逐颜开,父皇却神色凝重。 然无论如何,父皇金口玉言,当即为他与表妹赐婚。 他本想给崔夷初侧妃之位,母后却道崔夷初早已失贞,品行有失,不可嫁入皇家。 见他失落,母后为他寻了个代君出巡的差事,让他离京散心。 只是太子三月后回京,崔夷初已被皇后撵回了兴国公府。 母后说,他是太子,将来登基为帝,要多少美人没有?何必贪恋那一个? 太子虽有不悦,却不敢违逆母后,强压下自己的心思。 可今日遇见那名叫玉萦的丫鬟,往昔与崔夷初的种种甜蜜又涌上心头。 倘若当初娶的是崔夷初,何至于如今这般无滋无味地过日子? 第137章 教她写字 玉萦近日来忙得脚不沾地,日夜不得闲。 赵玄祐与裴拓轮流授课,玉萦半日陪着赵岐练功,半日随堂听讲,夜里还得应付赵玄祐的种种吩咐,真可谓是夜以继日,片刻不得喘息。 这日,玉萦正忙着整理太监送来的干净衣裳,忽然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赵玄祐坐在书房中,正提笔写信,闻声抬眼朝她望去。 玉萦红了脸,低下头继续整理衣裳,装作无事发生。 “没睡醒?”赵玄祐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玉萦心中暗恼,睡没睡好,他岂会不知? 她懒得反驳,毕竟他是主子,争执下去,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见她面露委屈,赵玄祐轻笑一声,似自言自语,又似安慰她道:“下回出来,还是多带些人吧。” 玉萦闻言,忍不住抬头道:“爷也知道,奴婢一个人要做好几人的活儿?” “知道。”赵玄祐点头。 “爷是不是该给奴婢加点工钱?”玉萦趁机讨价还价。 这丫头,真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 赵玄祐略一沉吟,温声道:“等回了京城,这两个月都给你结双份工钱。” 玉萦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困倦一扫而空。赵玄祐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失笑,提笔继续写字。 玉萦叠好衣裳,提了茶壶为他添茶。 赵玄祐手握毛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婀娜的身影上,心中忽然一动。 “上回你说你娘教过你认字。” “教过,只是教得不多。”玉萦从前觉得自己认识不少字,可听了裴拓半月的课,才发现那些文章上的字,她有一小半都不认得。 赵玄祐挑眉问道:“会写吗?” “算是会吧。”玉萦难为情地低下头。 “写来瞧瞧。”赵玄祐说着,将手中的毛笔递给她。 玉萦连忙摆手:“奴婢只拿树枝在地上写过字,不会用毛笔。” 赵玄祐闻言,眸光闪了一下,缓缓道:“我教你。” 玉萦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爷是说?” 赵玄祐不欲多言,直接将毛笔塞到她手中,重新铺了一张纸在桌上。 玉萦似握筷子一般举着笔,手指僵硬,动作生疏。 见她这般紧张,赵玄祐心下好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调整她的握笔姿势。 “手掌不要握实,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握笔……”赵玄祐低声指导。 玉萦任由他摆弄,只觉得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忍不住问道:“爷,为何拿毛笔要用这么古怪的手势?” 赵玄祐见她如同初学孩童般发问,忍笑板着脸道:“你这是刚刚练,等写得多了,便知道握笔只能这样握才好使。” “那得练多久才能习惯啊?”玉萦又问。 “看天资。”赵玄祐淡淡道。 玉萦心中暗哼一声,心想他这是在笑话自己天资不足。 然而,赵玄祐虽言语刻薄,教起她来却极为认真。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握着她执笔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写的是“玉萦”二字。学堂先生教书时,往往先教学生写自己的名字。玉萦由他带着,很快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看你的字,虽勉强画出了形状,却毫无笔锋可言。”赵玄祐点评道。 “没有写错奴婢已经很欢喜了,哪里能跟爷的字比?”玉萦自嘲地说。 “每个人的字有每个人的特点,你无需与我比较,但总要写得有型才是。”赵玄祐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玉萦看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心中不服,暗下决心要练好字。 赵玄祐见状,握着她的手又写了几个字。 正当此时,锦衣华裳的宜安公主走进了小院。 隔着窗纱,她瞧见赵玄祐握着玉萦的手,二人亲密无间地写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她自恃身份,未作停留,径直朝正屋走去。 “公主殿下。”孙倩然见宜安公主到来,忙起身行礼。 宜安公主脸上笑意勉强,道:“孙姐姐不必多礼。” 孙倩然引她落座,命丫鬟香序奉上茗茶。 宜安公主轻啜一口,茶香轻溢,入口回甘,确是上品。 “孙姐姐来行宫这些日子,身体可好些了?”宜安公主问道。 “漓川空气清新,气候舒适,的确比在京城要好过些。”孙倩然答道。 宜安公主微微颔首。 “母后素知你身体不适,才免了你去琉璃殿请安。只是这些日子她一直惦记着你,昨儿内务府送了几支上好的人参过来,便特意给你留了一支。” 皇后近来为太子笼络朝臣,孙相作为朝中重臣,自然也在其中。 然而孙相老谋深算,皇后屡次试探,皆未能探出口风,只得从孙倩然这边下手。 孙倩然虽为内宅女子,却饱读诗书,深谙朝堂之事。 她不愿裴拓卷入储位之争,盼他能独善其身,因此对行宫中的宴饮一概称病推辞。 今日宜安公主亲自送来人参,她自是无法再推脱。 “皇后娘娘对臣妇的厚爱,臣妇铭记于心,难以为报。只是我这副病容不堪进行宫拜见,劳烦公主殿下代臣妇谢恩。” 孙倩然说着,由丫鬟扶着,朝宫女手中捧着的人参跪地行礼。 宜安公主伸手将她扶起,道:“母后赐你人参,是希望你好好将息,养好身子,可不是图这些虚礼。” 孙倩然听出她话中深意,心中明了,皇后所图,乃是孙家的支持。 她虚应一句,不再多言。 宜安公主今日虽是奉皇后之命前来,心中所思却非此事。那日太子提醒她赵玄祐与她辈分相当后,她不敢贸然向皇帝提及此事。 太子所言不虚,父皇重视礼法。 即便赵玄祐那一脉并非皇室,父皇也一直将他视为宗室子弟。 她心烦意乱地来到别苑,本想探探赵玄祐的口风,不料撞见他与玉萦亲密无间的模样。他竟还教那丫鬟写字…… “公主殿下,尝尝这桂花糕吧。”孙倩然见宜安公主心不在焉,不动声色地将一碟糕点推到她面前。 宜安公主神情复杂,碰都不碰那碟糕点,直直看着孙倩然,问道:“孙姐姐与靖远侯府那个丫鬟可还熟悉?” 第138章 嫉妒 靖远侯府只带了一个丫鬟来漓川行宫,宜安公主一开口,孙倩然便知她所指何人。 “公主说的,可是赵大人身边的玉萦姑娘?”孙倩然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宜安公主稍稍收敛了眸中的阴沉,故作淡然道:“是叫玉萦吗?我倒是不知。” 不知? 真不知,何必特意提及? 孙倩然心知她在装傻,却不点破,只淡淡一笑。 “赵大人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一个丫鬟,公主若是见过侯府的丫鬟,想必便是玉萦。不知公主为何问起她来?” 宜安公主虽未明言,但她频频出入小院,孙倩然早已察觉端倪。 起初她以为两位公主是为裴拓而来,转念又觉荒谬。 堂堂公主,岂会觊觎人夫? 直到上回两位公主亲自邀赵玄祐出宫游玩,孙倩然方确信宜安公主是冲着赵玄祐来的。 赵玄祐与崔夷初已和离,凭他的武功、样貌及朝中地位,得公主垂青并不稀奇。 孙倩然起初以为唯一的阻碍在于赵玄祐姓赵,与皇族同姓。 然本朝民风开放,不禁同姓通婚,宜安公主又深得帝后宠爱,或许皇帝会应允这门婚事。 她敢如此张扬行事,想必帝后已有所耳闻。 见宜安公主此刻神情苦恼,孙倩然心中明了,无论皇后是否知晓,皇帝定然不知。 若有九五之尊的旨意,何须为一个丫鬟烦恼? 如今的问题是,宜安公主欲招赵玄祐为驸马,而赵玄祐却无此意。 “她是赵大人的通房丫鬟?”宜安公主故作随意地问道。 “应是如此。”孙倩然睡眠浅,同住一院,夜里隐约听得些动静。 赵大人正值盛年,身强力健,玉萦亦气色红润,行事利落,二人相处,倒似棋逢对手,恰到好处。 这些话,孙倩然不会与宜安公主言明,甚至不会与裴拓提及。 玉萦与裴拓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只是不知为何,孙倩然不喜见玉萦与裴拓亲近,即便只是站得近些,心中亦有些失落。正因如此,她倒能理解宜安公主的心情。 令她不解的是,她吃裴拓的醋,是因裴拓是她的夫君,而赵玄祐与宜安公主并无瓜葛,宜安公主不去皇帝跟前设法,宜安公主不去皇帝那边想法子,把气撒到玉萦身上做什么? “虽是个通房,我瞧着赵大人对她颇为看重。”宜安公主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这……从何说起?”孙倩然故作不解。 宜安公主莞尔:“你与赵大人同住一院,竟不知晓?母后常夸孙姐姐聪慧过人,在京城贵女中堪称翘楚,怎的在我跟前装起傻来?” 孙倩然淡淡道:“公主说笑了,臣妇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何谈聪慧?我身子不好,甚少出门,赵大人的事,的确不甚清楚。” “是吗?”宜安公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孙倩然见状,轻声道:“玉萦是赵大人的通房,赵大人独带她来漓川,想必对她颇为喜爱。公主既好奇玉萦的事,想必也留意到,她与夷初有几分相似。我想,正是因此,赵大人才对她格外宠爱。” “或许吧。”宜安公主的笑容意味深长,“那日在苍溪镇,赵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携玉萦同骑一马,旁若无人地自苍溪镇返回行宫,实在招摇。” “的确。”孙倩然轻声附和。 “方才我进门时,见赵大人正教玉萦写字。” “玉萦倒是个好学的。”孙倩然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宜安公主听出她前几句皆是敷衍,唯有此言流露出几分真情,不由冷笑道:“可不是好学么?区区一个丫鬟,每日有裴大人讲诗授课,又有赵大人教她写字,真是好福气。” 听她攀扯上裴拓,孙倩然淡淡辩道:“我家相公是奉旨为七殿下授课,偏巧玉萦姑娘与七殿下投缘,无论是练功还是读书,七殿下皆愿让她陪侍。” “会使些狐媚子功夫罢了。”宜安公主冷眼瞧着孙倩然,语带讥讽,“这院里的三个男子,赵大人且不论,本宫的七弟被她哄得服服帖帖,剩下一个裴大人,孙姐姐可得当心些。” 孙倩然虽不喜玉萦与裴拓亲近,听着宜安公主如此言语,只觉好笑。 堂堂公主,竟因一个丫鬟做起挑拨离间之事。 不过,她素知宜安心胸狭窄,不想当面忤逆得罪人,只顺着宜安的话道:“公主所言甚是,只可惜臣妇心有余而力不足,病成这样,管好自己已是不易,哪里管得了旁人?” 说罢,孙倩然轻咳几声,显得愈发虚弱。 宜安公主见她油盐不进,暗道声废物,遂起身道:“孙姐姐身子不好,本宫不便多扰,且歇着吧。” “恭送殿下。” 孙倩然目送她的背影,吩咐香序收好人参。 方才宜安公主与孙倩然交谈时,并未屏退左右,香序听得一清二楚。回到孙倩然身旁,她轻轻为孙倩然捶腿,低声道:“夫人,玉萦她应当不会……” 香序常在院中走动,赵岐上课时,屋内门窗大开,玉萦恭敬立于一旁,从不插话,怎会勾引裴拓? 孙倩然淡淡道:“我当然知道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顺着她的话说罢了。” “真未料到,堂堂公主殿下竟如此在意一个丫鬟。”香序同为丫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你喜欢玉萦?”孙倩然反问。 香序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只是觉得她并非那般人。” 孙倩然淡淡一笑。赵玄祐且不论,赵岐、香序等人喜欢玉萦,并非因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玉萦生得娇媚动人,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如春泉般潋滟动人。 样貌已是出尘,性情却更加难得。 她温柔俏皮,爽朗大方,无论男女,皆愿与她相处。 孙倩然在意玉萦,并非因她是善勾男人的狐狸精,而是玉萦是她想象中健康的自己。 孙倩然喟然一叹。 可惜宜安公主不会如此想。她既不顾身份盯上玉萦,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玉萦能否度过此劫,尚未可知。 第139章 牛劲儿 赵玄祐带着玉萦在写了十来幅字。 虽然玉萦的字依旧没有任何笔锋可言,但执笔的手势很端正标准了,几根手指再也不会跟笔杆打架了。 “如何?还觉得拿笔的手势太奇怪了吗?”赵玄祐揶揄道。 玉萦道:“是奴婢无知,求世子别再笑话奴婢了。” 赵玄祐原不是笑话她。 从前觉得玉萦做事伶俐,后来看她一心想跟着赵岐读书上课,觉得她有些好高骛远。 亲自教她写了一回字,赵玄祐感觉到她的确天资很高。 哪里做得不对,只消提点一回,便不会再犯。 倘若玉萦不是出身农家,而是生在京城高门,她的才名定然不输崔夷初和孙倩然,甚至……在她们之上。 比起这些娇生惯养的贵女,玉萦身上仿佛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初学写字的人多不习惯悬腕提笔,站一会儿就觉得手腕酸痛,她倒是兴致勃勃,一点都不觉得累。 赵玄祐板着脸道:“写好了,自然不会再笑话你。” 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玉萦当然不在意。 相反,今日他特意教自己写字,玉萦挺感激的。 之前赵玄祐不乐意她去赵岐书房侍奉,她是硬顶着惹他不悦的风险过去的。 他肯教自己写字了,说明完全接受了她去书房的事,不必担心回侯府后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他的茶杯空了,玉萦放下毛笔,去外头提了热水进来重新泡上。 等着赵玄祐悠然坐在一旁喝茶,玉萦自己重新铺了纸,拿起笔蘸墨写起来。 赵玄祐眸光闪动。 果真是一身牛劲儿。 “爷,为何我这一横怎么写都跟你的不一样。” 赵玄祐写的横很好看,虽然是横,却是斜着的,左边细右边粗,收笔的时候还带出一点好看的弧度。 玉萦想依着葫芦画瓢,照着他的横画出来,结果比自己写的还难看些。 写完了一整张还是丑死了。 “练字和习武一样,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显露不出来,急什么?”赵玄祐看着被她鬼画符写满的十来张纸,想到玉萦每回提到银子的时候两眼放光,忽而心中一动,慢悠悠道,“我的纸是澄心堂制的,一叠便要一金,你写了这么多,是不是该从你的月例银子扣出来?” 玉萦没听说什么澄心堂,但听到赵玄祐说一叠要卖一金,这也太贵了,跟金子一样了! 不,比金子还贵,金子拿来写了画了,出去还能当金子用,这纸用了就废了。 “那 ……刚才那些都是爷写的,不是我写的,要扣,只能扣这一张!” 玉萦虽然狡辩了,心里仍然在滴血。 就一张纸怕都要扣她一吊钱了。 “奴婢不耽搁爷写字了。”玉萦把自己那张鬼画符收起来,想赶紧溜之大吉。 “逗你玩呢!”赵玄祐见她真信了,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奴婢不写了。”玉萦说得坚决。 赵玄祐翻脸无情的,现在写了,搞不好哪天把这一叠纸拿出来找她扣工钱。 “让你写就写。”赵玄祐被她气得有些牙痒痒,逗她一下,还真被她当成吝啬鬼了。 “奴婢真的不写了。” “真当我舍不得这几张纸?” 玉萦道:“不是爷舍不得,是奴婢舍不得。这纸这么好,摸着跟绸缎似的,奴婢拿来练字太暴殄天物了。七殿下快过来了,奴婢还得去书房收拾一下呢。” 见赵玄祐脸色不好,玉萦有些莫名。 明明是他起头说纸贵,他还生气? 玉萦不敢惹他,出去后给他端了一碟糕点回来,这才往外走。 下午赵岐上课,她把书桌椅子都擦一遍,再摆好文房四宝。 刚收拾好,裴拓拿着书走了进来。 “裴大人。”玉萦行过礼后,后脚赵岐就走了进来,“七殿下。” 赵岐只“嗯”了一声,跟裴拓寒暄一下便落座。 裴拓今日讲的是朝廷的户籍管理,比起之前的课,玉萦听懂了不少。 她和娘本是农籍,卖了田地来到京城,娘成了流民,而她则入了奴籍。 将来要离开,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户籍的事。 于是玉萦听得格外认真,把朝廷如何安置流民、如何脱奴籍,牢牢记在心里。 等到裴拓一个时辰的课讲完,玉萦心中大致有了一个方向。 “课都上完了,我的糕点呢?”赵岐看着玉萦听得入神,忍不住用力敲了敲桌子。 玉萦这才意识到今日一直没给赵岐呈吃食,赶紧去厨房端了过来。 端上来的是赵岐喜欢的雪梨汤和八珍糕,尝过一口之后,赵岐才略微消了气,只是口中忍不住训她:“也不知道是你上课还是我上课,听得比我还仔细。” 玉萦生怕得罪赵岐被轰出书房,低眉顺眼地陪着笑:“殿下恕罪,是奴婢疏忽了。” 她的认错态度一向很好,姿态摆得这样低,赵岐也挑不出错来。 裴拓整理好了讲课用的书,温声问:“玉萦姑娘,听夫人说你在练写字了?” “我在学写名字呢,只是写得太丑了,世子说没个三五年练不出来。” “写字是以纸传意,首要目的是让人看得懂写的是什么,好不好看倒在其次,玉萦姑娘不必太过在意。” 赵岐的字就不怎么样,听到这话,突然对裴拓改观了。 “你说得对,能看懂就行,要写那么好做什么。” 玉萦听着这话觉得新鲜,不过她觉得裴拓是好心宽慰她罢了。 整理书房的时候她看到过裴拓写的文章,即便她不懂书法,也觉得赏心悦目。 “是,奴婢知道了。”玉萦当然不会不领情,想到先前赵玄祐先前那些话,无奈邸笑道,“奴婢也没想能写多好,宣纸那么贵,奴婢哪里买得起?” 虽然一直都知道只有高门富户能供养子弟读书科举,今日经过宣纸这件事,玉萦对此事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贫寒人家连笔墨纸砚都置办不齐全,还谈什么读书? 书房里的三个人里,赵岐是全然不知人间疾苦的,他正吃着八珍糕,听到玉萦的话,忍不住抬眼。 因他嘴里还含着甜糯东西,说话含糊不清。 “纸?贵?” 第140章 暗害 赵岐的话令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玉萦着实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天潢贵胄解释,练字的宣纸对她而言是何等昂贵。 一旁的裴拓看出她的窘迫,温声开口道:“玉萦在侯府做事,每月月例银子有限,若要购买纸笔,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原来如此,”赵岐瞥了一眼垂眸不语的玉萦,漫不经心道,“我那还有些废纸,我不稀罕用,改日扔给你便是。” “奴婢谢殿下恩典。” 相处多日,玉萦多少摸清了赵岐的脾性。他虽言语刻薄,喜欢与人顶撞,但对待下人却颇为宽厚。 何况,他是皇子,他口中的“废纸”,定然不是真正的废纸。 书房内正说着话,孙倩然扶着香序的手缓步走来,笑盈盈地问:“都下课了,怎的还说得这般热闹?” 见她来了,裴拓上前将她扶了进来,等她落座后,徐徐道:“玉萦想练字,正为买纸一事发愁。” “玉萦当真是好学上进。”孙倩然赞道。 玉萦朝孙倩然福了一福,谦逊道:“夫人谬赞了,奴婢只是下人,没什么可上进的。想着若能写几个字,将来或能顶些要紧的差事。” “说到练字,我倒是想起相公从前说过的事。”孙倩然微微一笑。 裴拓闻言,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看向她。 他本就生得俊朗,微微一笑时,眉眼间更添几分清俊之气,如春日里的斜风细雨,令孙倩然心醉神迷,竟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她略侧过头,视线转向玉萦,柔声道:“从前相公求学时囊中羞涩,为了练字,便买了草纸。” “草纸?”玉萦惊愕地看向裴拓。他怎么说也是县令之子,怎会如此困窘? 草纸那般粗糙,如何书写? 她正惊讶间,一旁的赵岐皱眉问道:“草纸是什么?” 果然是天潢贵胄,连草纸都不知。 玉萦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只得含糊道:“是一种很便宜、很硬的纸,拿在手里都有些扎手。” “噢。”赵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孙倩然接着道:“相公为了省墨,便拿毛笔蘸了水在草纸上练字,写完后拿去晒干,又可接着用。” “原来如此,”玉萦恍然大悟,感激地看向裴家夫妇,“这法子正适合奴婢,既省银子又省事,多谢裴大人和裴夫人指点。” 见三人说得热闹,赵岐却是一头雾水。隔日再来时,便见桌上摆着几张褐色的纸。 是玉萦用来练字的吗? 赵岐想着她那日的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嗯……果然有些扎手。 这日听完课,赵岐来不及将点心吃完,匆匆赶往明德殿。 皇帝特意吩咐今晚有家宴,赵岐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即便殿内只有皇帝一个亲人,他也得赴宴。 进了明德殿,太监引他入座。 六皇子赵煜比他先到,两人关系不睦,虽挨着坐,却谁也不搭理谁。 不多时,宜安公主与宜宁公主到了。 姐妹俩脸色也不大好,只勉强唤了声“六弟、七弟”,便不再多言。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伴驾来漓川的两位李昭仪和文妃到了。按惯例,该是皇后与太子到场,谁知皇帝却带着年轻貌美的秦贵人从寝宫出来了。 皇帝看起来心情颇佳,落座后,问起了赵煜与赵岐的功课。 赵煜与赵岐一一对答。正说着话时,皇后母子终于到了。 “陛下,请恕臣妾姗姗来迟。”皇后显然有些惊讶,今日皇帝竟提前出来了,她还未到,太监怎的就请皇帝了? 太子赵樽跟在皇后身旁请罪。 “原是自家人吃顿饭,没什么迟不迟的,都坐下吧。”皇帝缓缓道。 “谢陛下。”皇后领着太子起身入座,人齐了,今日家宴便正式开始。 皇室宴席,即便只是家宴,亦是山珍海味无数。只是入席的众人各怀心事,无心品尝。 宴席过半,皇帝放下筷子,再次问起赵煜与赵岐的功课。 “你们俩来了漓川后,不曾疏忽学业,朕心甚慰。” 皇后婉声笑道:“煜儿一向聪颖乖巧,无论在京城还是漓川,都一样勤勉。倒是岐儿,着实令本宫刮目相看,竟真能沉下性子,又学文又习武。不过,本宫可提醒你,学艺要学精,莫要为了讨你父皇的欢心,摆出求学的模样,结果一事无成。” 赵岐不傻,听得出皇后在嘲讽自己。他本不是沉得住气的人,闻言立刻反唇相讥:“若说讨父皇欢心,儿臣也是跟太子哥哥学的。” 话音一落,太子眸色阴沉。 皇后心下一哂,朝太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开口。 她本就是故意拿话刺激赵岐,好让皇帝知道,赵岐不过是个不中用的。果然,赵岐上钩了。 皇帝淡淡道:“岐儿,怎么跟母后说话的?” 赵岐哪里肯服,只是被皇帝盯着,到底低下了头:“儿臣知错了。” “朕让你跟在玄祐身边,不止是让你习武,更是让你学习他的心性。” 听到皇帝提起赵玄祐,殿内一半的人都微微变了脸色,神情凝重起来。 “儿臣明白。”赵岐低声道。 皇后温声道:“赵玄祐才回京两个月,陛下如此器重他,料想他才干了得。” 皇帝听罢,饶有兴致地问:“皇后觉得朕太看重他了?” “臣妾不敢。”皇后状若随意地说,“只是陛下提拔朝臣一向谨慎,当初用裴拓时,也是几位老臣举荐才委以重任。倒是赵玄祐,成了例外。” “靖远侯府世代护卫西北,玄祐十几岁便统帅大军,朕很清楚他的本事。至于人品……他是赵家宗室,也是自己人,朕自然信得过。” 话音一落,宜安公主手中的筷子遽然落地。 皇后、太子与宜宁公主的目光齐齐看过来,神情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隔岸观火,有的意味深长。 宜安公主迅速收敛了诧异之色,从宫人手中接过洁净的筷子,勉强维持笑意,看向皇帝。 “父皇,靖远侯府虽姓赵,可他们并非太宗皇帝一脉,怎能算是宗室呢?” “靖远侯府当初随太宗皇帝一起打天下,开疆守国,世代忠良,怎么不算自己人?要朕说,本不该将靖远侯府从宗正寺名录上除名,朕要将玄祐正式记入赵氏宗族。” 第141章 兄妹名分 倘若记入宗正寺的皇家名录,赵玄祐便是宜安公主实打实的族兄,绝无通婚之理。 “父皇……”宜安公主下意识欲反驳,到底在话出口前清醒过来,“这对靖远侯府是莫大的荣宠,都说论功行赏,近来他们并未立下什么功劳,怎的突然行赏了呢?” 皇帝神情端凝威仪,只是看向宜安公主的神情流露出几分慈爱。 “朕一直为岐儿的功课烦恼,这几年没少操心,连你们母后都觉得棘手,说应当将岐儿送出去历练磨砺。如今玄祐仅用半月时间便令岐儿改头换面,你说,这算不算大功一件?” “父皇所言甚是。”皇帝已将话说到这份上,宜安公主哪敢再多言。 太子神情微凛。 赵玄祐一心与他为敌,如今得皇帝如此看重,即便是他,也不能轻易对赵玄祐出手了。 太子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后稍加思忖后,徐徐开口道:“赏自然是该赏的,只是祖宗们未将靖远侯府记入宗正寺,自有祖宗们的道理。陛下不如另行赏赐。” 皇帝的脸上还挂着笑意,语气却略微一沉。 “皇后一向打理后宫,怎的今日关心起宗族之事了?” 皇后忙道:“臣妾惶恐,请陛下恕罪。” “此事朕意已决,只是知会你们一声,不必多言。” “是。” 在场的众人中,赵煜与赵岐是无所谓的,皇后、太子与宜安公主反对此事,宜宁公主却是乐见其成。 她对自己的婚事不满,见宜安公主亦不能得偿所愿,心中顿时觉得舒坦了许多。 很快,家宴散尽,众人恭敬退出了明德殿。 皇帝未留任何嫔妃,只有身边的近侍刘全扶着他进了寝宫。 “你看看,朕随意一个决定,他们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刘全恭声道:“事出突然,皇后娘娘一时未回过神来。” “哼,”皇帝冷笑道,“皇后且不必说了,太子与宜安的反应你可瞧见了?” “奴才瞧见了。” “朕是真未料到,宜安竟真存了嫁给玄祐的心思。”皇帝重重一叹。 刘全道:“赵大人文武双全,仪表堂堂,宜安殿下动心也不意外。” “倘若宜安不是与皇后、太子走得那般近,或许朕真会应下。” 前日他因赵岐的功课召见了赵玄祐,问起赵玄祐要何赏赐,一向谦卑的赵玄祐提出了进宗正寺皇族名录的请求。 皇帝到底不傻,靖远侯府有世袭的爵位,世世代代都有朝廷的供养,写进名录并无甚好处。 这阵子宜安常在他跟前提及赵玄祐,去哪儿都要赵玄祐护送。 先前皇帝未多想,赵玄祐一开口,他立刻将两件事串了起来。 将靖远侯府写入皇族名录,赵玄祐便成了宜安的族兄,若娶宜安,便是枉顾伦常,天理不容。 赵玄祐文武全才,有勇有谋,皇帝的确喜欢他。 即便他成过一次婚,皇帝亦乐意让他做乘龙快婿。 偏偏他手头缺人。 赵玄祐是他好不容易挑中的一把利剑,怎可能拱手送给皇后? “陛下圣明,宜安殿下纵然一时伤心,将来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也是朕疏忽了她,疏于教导,才让她养成了皇后那般的脾气。她毕竟是朕的女儿,朕总要拉她一把,就不知她争不争气了。” “宜安殿下的婚事,陛下可已想好了?” 皇帝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宜安对权势太过贪慕,皇帝能做的,便是许她一桩远离权力中心的婚事,保她一生平安顺遂,富贵悠闲。 - 皇帝的圣旨传到别院时,小院中众人的神情亦是精彩纷呈。 精明如孙倩然,立时明白这是应对宜安公主的策略。 这一招虽能退敌,却也自损。 宜安公主定然恨透了他……不止是他,孙倩然想到那日宜安公主对玉萦的恨意,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玉萦。 那是个身份高贵的小人,动不了赵玄祐,动个丫鬟却是轻而易举。 身处行宫,宜安公主贵为主子,随便挑刺找茬,治玉萦一个大不敬之罪,当场打死也无人敢说什么。 玉萦尚且想不到这么多,只以为赵玄祐又得重赏。 见孙倩然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己,心中有些莫名,只朝孙倩然客气地笑了笑。 待跟着赵玄祐进了屋子,玉萦好奇地问:“爷,今日这道圣旨应是天大的好事吧?” “的确。” 赵玄祐那日开口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未料皇帝一口应下,干脆得令他惊讶。 不过,惊讶归惊讶,只要不用娶宜安公主,怎么都好说,教赵岐一辈子功夫都行。 “奴婢给世子道喜了。” 见玉萦笑盈盈的模样,赵玄祐唇角微弯。 是该道一声喜,不止是对他,还是对玉萦。 若真娶了那一位,怎可能容得下玉萦? 玉萦不知他在高兴什么,奉上香茶后便退了出去。 院子里,孙倩然正躺在竹凉椅上晒太阳。 竹凉椅的位置摆得极好,孙倩然躺在那里,肩膀以上躲在阴影里,只有身子露在阳光下。 见玉萦从屋里出来,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停驻在玉萦身上。 “裴夫人。” 想着她一直盯着自己,怕是有什么话要说,玉萦上前福了一福。 “奴婢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孙倩然知自己打量太过,有些失礼,歉疚道:“没有沾什么东西,只是我一见到你,便想问你的练字进展如何了?上回我让你用草纸来写,其实我自己未曾用过,生怕让你走了歪路。” “那法子挺好的,特别省钱,用起来也方便,”玉萦感激地看向孙倩然,“昨儿奴婢蘸了墨写给爷看,他说奴婢写得不错,还赏了奴婢一本字帖呢。” “谁的字帖?” “赵孟……” “赵孟頫?” “对,”玉萦有些不好意思道,“让裴夫人见笑了,奴婢不认识那个字。” “他的字圆转遒丽,我幼时也临过他的帖。” “如此,那奴婢一定好好练。”见孙倩然不欲再多言,玉萦道,“裴夫人,奴婢先去厨房做事了。” “去吧。”孙倩然看着玉萦一脸轻松的模样,话音一落,终是于心不忍,又喊了声,“玉萦。”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迟疑片刻,孙倩然缓声道,“你……往后在行宫要谨慎些行事。” 第142章 白日纵情 谨慎行事? 是她做了什么事冒犯到孙倩然了吗? 应当不至于吧,她对裴家夫妇一向恭敬有加,怎会冒犯到她呢? 玉萦探究地看向孙倩然,见她并无多言之意,身为丫鬟,只得顺从道:“多谢裴夫人指点,奴婢往后会仔细些的。” - 别院内一片宁静之时,宜安公主却是心事重重。 父皇正式下旨将靖远侯府录入皇族玉牒,意味着她与赵玄祐彻底无缘。 那日家宴上,皇帝提及此事时,宜安公主未曾反应过来,如今冷静下来,便觉出端倪。 记入宗正寺的皇室族谱,除了做个皇室远亲外,拿不到任何实质好处。 父皇宠信赵玄祐,为何要赏赐这无用的虚名呢? 唯一的解释是,赏赐不是给赵玄祐的,而是是冲她而来。 此举正是为了断绝她与赵玄祐的可能。 平白无故的,父皇不会这么做,定是有人在父皇跟前特意提起。 赵玄祐…… 宜安公主当初看上他,自然不是因他愚钝,而是觉得他聪明、武功高强、有本事,将来必能在朝堂位居高位。 这样的聪明人,几番与她接触下来,不可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他不愿娶她! 想到此处,宜安公主几乎要暴怒。 他不愿娶自己,却只想与那卑贱的通房丫鬟卿卿我我。 这实在令宜安公主难以忍受。 她不能放过他们。 但她不能亲自出手。 宜宁的婚事已定,她是姐姐,在宜宁指婚前,必会先定她的婚事。 在这节骨眼上,她不能肆意行事。 若有人能替她出手便好了……宜安公主粉拳紧握,愤恨之际,忽而想到,行宫中有一人与她一样,既恨赵玄祐,又厌恶那卑贱通房。 且那人权势远胜于她,只要他肯出手,定能成事。 宜安公主倏然站起。 “公主息怒。”宫女素知宜安公主心事,见她反应这么大,坐在这里生了许久闷气,突然站起,恐她要去明德殿闹事,急忙劝道,“圣旨已下,此事已成定局,公主切莫冲动。” “放心,我不是去找父皇。”宜安公主眸中含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那公主要出门去哪里?” 宜安公主答非所问,冷冷一瞥,“今日内务府送来的西域葡萄呢?” “已经吩咐人洗好,正放在冰轮旁冰镇,公主若想吃,奴婢即刻呈上。” “不必呈上,找个别致的篮子装好,我要去重华殿看看皇兄,他最爱吃西域葡萄,内务府分给他的怕是不够。” 宫女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想劝她莫要冲动行事,太子脾气不好,万一招惹到他,又要受一肚子气。 只是宜安公主心意已定,宫女不敢多言,只得去取了葡萄来。 宜安公主满面春风地走出宫殿,她轻摇团扇,很快走到重华殿前,命宫人进去通传。 不多时,里头出来人将她领了进去。 太子此刻正在批阅奏折。 皇帝来漓川行宫说是修身养性,从京城送来的奏折皆交太子先朱批,尔后他再随意瞧瞧。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太子听着脚步声,手中朱笔未停,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 宜安朝他行了一礼。 “早上内务府送了西域葡萄来,想着太子哥哥最爱吃这个,特意拿来重华殿。” 太子漫不经心道:“留着自己吃吧。” 他固然爱吃西域葡萄,但堂堂太子,怎会因一串葡萄便喜笑颜开,被人拿捏? “既已拿来,我可不想再提着走回去。” 见她不愿意离开,太子放下朱笔,眼眸阴沉。 “孤早警告过你,父皇不会喜欢这门亲事,你与赵玄祐不可能。当初孤不会帮你,如今圣旨已下,孤也好,母后也罢,谁都帮不了你。” 宜安公主听着这冷冰冰的话,心中苦涩,脸上笑意却更浓。 “太子哥哥以为我是为此事来的?那日家宴时我是有些伤心,可我知道木已成舟,伤心于事无补,已经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 太子深知这妹妹的脾性,平白无故的,绝不会跑到重华殿来现眼。 宜安公主轻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无奈:“其实那日太子哥哥劝诫我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只是当时太过嘴硬,怕在太子哥哥跟前丢脸,不肯承认。” “真听进去了?” 那日她可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当然,不然我能笑嘻嘻地站在太子哥哥跟前吗?”宜安公主道,“这两日我想了许多。赵玄祐那般宠爱那通房丫鬟玉萦,显然是对夷初未忘情,即便他勉强做了我的驸马,只怕心思也全在那丫鬟身上。” 宜安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太子的神情。 果然,一提到玉萦这名字,太子的眸光明显闪动了一下。 “他很宠爱玉萦?” 玉萦? 他认识那臭丫头吗?叫得这般亲切。 宜安公主压下心中不悦,装出一副伤心模样:“当然。那日赵玄祐送我与宜宁去苍溪镇,回来的路上遇到玉萦,他竟不顾皇家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骑马,与我们一同回行宫。” “去苍溪镇那日?”太子问。 “是啊,我记得太子哥哥那日也在。那天赵玄祐本来是护送我和宜宁的,偏生七弟把她也带过去。这玉萦当真有几分狐媚功夫,七弟那样的混世魔王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还带着她微服去行。” 在戏园子外偶遇玉萦时,太子的确看到她与赵岐的护卫在一起。 “的确有几分本事。” 见太子已被说动,宜安公主又添了一把火:“其实这些也不算什么,真正让我死心的,还是贴身宫女打探出的事。” 太子淡淡瞥向她:“打探了什么?” 宜安垂下眼眸,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 但不等太子询问,她便低声道:“听说赵玄祐与玉萦在别院里与人合住,行事也不知收敛,经常大白日关着门做那种事,外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自然是编的。 赵玄祐与玉萦在行宫中一直规行矩步,从未白日纵情。 但宜安不这么说,太子又怎会蹙眉? “两人竟这般放肆?” 宜安道:“赵玄祐得不到夷初的心,又未得到夷初的身,只怕是将这些缺失全发泄到玉萦身上了。说真的,一看到玉萦那张脸,我便有些恶心。也不知赵玄祐搂着她时,是否喊着夷初的名字。” 第143章 激他出手 若说之前那些话,太子都没太多反应,这话一出,宜安公主明显感觉到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知道太子已经说动,只作没看见太子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要我说赵玄祐这人也真是的,既然那么喜欢夷初的容貌,何必要和离?既然要和离,为何非要找一个跟夷初容颜相似的丫鬟,宠爱得跟什么似的,这不是在羞辱夷初吗?” “他羞辱夷初,与你何干?”太子冷冷道。 宜安公主对上太子冷漠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我以前的确谈不上多喜欢夷初,总觉得她是我的伴读,却样样都比我出众,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不怪太子哥哥误会我,当初夷初被母后逐出宫廷,我的确不伤心,还觉得幸灾乐祸。直到后来没有她陪伴,整日跟宜宁打机锋,才念起她的好。” 太子闻言,不再看向宜安,只定定看着案上的奏折,若有所思。 宜安心中暗喜。 果然,当初太子对崔夷初的离开不咸不淡,如今真失去了,才念起了她的好。 到底崔夷初的美貌,远胜如今的太子妃。 “看着赵玄祐跟那个通房在一起,我心中实是为夷初不平。那个玉萦明明只是个替身,夷初和离后一直足不出户,她倒风风光光地跑到漓川来,听说还跟着七弟一块儿上课。太子哥哥,你说可笑不可笑,她一个通房丫鬟,居然听裴拓讲课。我看她是铁了心要学夷初,不止像模样,连才学都要学。” “夷初的才学岂是她想学就能学的?她那首咏雪的绝句,至今令士林赞不绝口。” “在我看来,自然是学不像的,但赵玄祐未必这么想。不瞒太子哥哥说,看着这么个冒牌货东施效颦,我真恨不得撕了她。”宜安公主越说越生气,骂到最后几乎是红了眼睛。 太子瞥她一眼,宜安忙收敛了神情,微微垂眸。 “今儿是我气晕了头,才跑到重华殿来胡说八道,也是赵玄祐和玉萦这对狗男女实在太过分,心里憋得难受,非说出来不可。事涉夷初,阖宫上下,也只能对太子哥哥说两句。” 太子的神情又恢复了平常的冷傲自矜,不过,这一回,他并未讥讽宜安公主,反而颔首道:“赵玄祐的确可恶,他当真厌弃夷初也就罢了,偏要弄个相貌相似的丫鬟在房里伺候。” “只是他如今得父皇喜欢,除了父皇,怕是谁都不肯放在眼中,一时拿他也无法。” “他算什么?孤还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没必要罢了。” 太子薄唇紧抿。 贵为太子,也谈不上害怕赵玄祐。 真想对付也有法子,只是他首要对付的人,是平王,为了赵玄祐这么个臣子大动干戈,有些不值得。 “是妹妹一时情急,说错话了。”宜安公主见自己的激将法起来作用,忙说道,“父皇还在用他,暂且不动为好,倒是那个冒牌货玉萦,可以先处理了,给夷初出一口恶气。” 宜安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太子,见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怎么想。 该说的话都说了,再说,话就显得太多了。 于是,宜安长长舒了口气,朝太子笑道:“心烦意乱地跑过来,跟太子哥哥说了这么多,心里总算舒服了。”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 “太子哥哥政事繁忙,宜安告退。”她朝太子福了一福,然后恭敬退了出去。 等宜安走后,太子依旧静静坐着,没有再批阅奏折。 暑热的风透过窗纱吹了进来,被屋里的冰盆消融,又转为丝丝凉风。 良久,太子忽然低声开口。 “温槊。” 窗户动了一下,一道灰影从窗外飘了进来,跪在太子跟前。 这是他亲自训练的死士,连帝后的命令都不听,只听从他一人。 太子的眼前浮现出那日在戏园子门口遇到的那抹倩影。 她的五官跟夷初的确有些相似,但不知为何,他能清楚记得她的模样和神态。 赵玄祐真是拿她当夷初的替身吗? 太子眼眸渐深,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赵玄祐事事顺遂。 - 自打开始练字后,玉萦每天的日子更忙碌了。 早上服侍赵玄祐更衣用膳,便去厨房给赵岐准备糕点糖水,等着赵岐过来开始扎马步后,她就不在旁边干陪着,而是在院子里拿草纸蘸水练字。 赵玄祐送的那本字帖,她每天临一页,每一页要写十几张。 这样一来,写过的草纸来不及晾晒。 好在草纸在行宫里是不值钱的东西,别院这边的管事太监听说她要找草纸,直接送了她厚厚一沓,根本用不完。 赵岐练两个时辰的马步,玉萦练两个时辰的字。 一开始,赵岐对玉萦练字这事不屑一顾,觉得这丫鬟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要跟着听课,一会儿又要练字,真把自己当书生了。 眼见得半月过去,玉萦依旧没练出赵孟頫的风骨,但字写得越来越齐整了,偶尔一笔还能带出笔锋。 赵岐嘴上还嘲讽着,心里对玉萦还挺服气的。 他练了快一个月的马步,多少都有点倦怠。 练字和马步一样的枯燥,玉萦每日却练得兴致勃勃,也令赵岐重新打起了精神。 赵玄祐见他果真耐得住性子,答应每日带他过几招。 这日裴拓想着赵岐又连着上了十来日的课,文章写得又不错,许了他半日的假。 赵岐便磨着赵玄祐,让他答应自己带玉萦出去玩。 赵玄祐想着玉萦每日的确过得辛苦,到底心软,答应了赵岐的请求。 一出行宫,赵岐正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狂奔出去,没跑出去多远,又折返回来。 “差点忘了,你不会骑马!” 玉萦点了点头:“殿下还是自己去玩吧。” 天天憋在小院里的确挺闷的,但玉萦不会骑马,根本没法与赵岐同游。 赵岐皱着眉头,忽而灵机一动,“今日猎场没人,干脆去猎场吧,教你骑马。” 光说出去逛,玉萦的兴趣一般,一提学骑马,顿时来了精神。 “会给殿下添麻烦吗?”她只是一个丫鬟,哪里能劳烦赵岐? “又不是我教你,麻烦什么。”赵岐满不在乎的说。 “那奴婢跟谁学?” “猎场的太监马术都很厉害,让他们给你选一匹温顺的老马,今日就能学会。” 认识玉萦一个多月了,赵岐知道,玉萦很聪明,力气又大,骑马对她不是难事。 “奴婢多谢殿下。” 赵岐一马当先朝猎场去了,银瓶很快套了马车过来,带着玉萦去猎场。 只是在他们离去后不久,一道灰影从行宫的院墙飘了出来,追随他们而去。 第144章 掳走玉萦 猎场离行宫不远,穿过一个狭窄的山谷便至。 玉萦一直挂起了马车的车帘,看着马车通过了一个狭窄的谷口,下一瞬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茵茵的草原。 原来这就是皇家猎场。 玉萦又一次开了眼界,甚至忍不住把头探出去打量。 猎场上的草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杂草一根都不留,看起来如一块巨大的碧色毯子。 难怪把避暑行宫建在漓川,果真是一块宝地。 没多时马车停下,玉萦下了马车,赵岐早已不见了踪迹,带着护卫往猎场深处追逐猎物去了。 “你就是玉萦姑娘?” 脚刚落地,便有一个清秀的太监走上前来。 这太监看着二十来岁,身材高大,看起来是个练家子。 “是,我是玉萦,不知公公怎么称呼?”在别院待了一个多月,玉萦也学会了跟宫人们打交道。 “姑娘叫我小林子就是。方才殿下吩咐我今日必须教会姑娘,咱也不必客套了,赶紧进去选马换衣裳。” 选马玉萦知道,赵岐说,她得选一匹温顺的老马。 但是换衣服…… “要换什么衣服?” “姑娘身上这衣裳好看,可是袖子长、裙摆长,会骑马也就罢了,不会骑马穿这样的衣裳很麻烦。马场里备了女子骑装,姑娘换上就是。” 这里是皇家猎场,备的骑装该不会都是公主嫔妃们穿的吧。 想起孙倩然叮嘱她谨慎行事,玉萦多嘴问道:“我穿会不会不合规矩?” 见她如此谨慎,小林子笑道:“放心,咱不敢拿主子的衣裳给姑娘穿的。” 银瓶听到小林子的话,怕玉萦选完衣裳又选马会耽搁时间,便道:“玉萦姑娘,你先随小林子去更衣,我去马厩看看有没有适合你骑的马。” “有劳了。” 银瓶是连赵玄祐都认可的高手,他挑的马当然比玉萦自己挑的更好。 小林子领着玉萦进了马场,进门就往左边走去,银瓶则去了右边的马厩。 绕过前头两座正殿后,小林子指着一间厢房道:“这间屋子里都是宫女们穿的骑装,都是能穿的,姑娘进去挑一件喜欢换上就是。” 贵人们骑马都喜欢带着仆从,呼呼啦啦一大群人一起追逐猎物,所以给宫女们也准备了衣裳。 “多谢。” 玉萦推门进屋,小林子在门外等候。 他虽是太监,想着要换衣裳,玉萦还是把门虚掩上了。 屋里挂着许多骑装,红的、绿的、粉的、白的都有,看起来都是簇新的。 玉萦不敢挑太鲜艳的,只拿了一套杏色的。 正准备换衣裳,忽而听到了门板翕动的声音。 她以为是小林子要进来,她扭头朝门的方向看去,见门依然关着。 是她听错了吗? 应该不会,那声音虽然很轻,但玉萦确定自己听到了。 “小林子公公?”玉萦喊了一声。 外头没人答应。 玉萦的心提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危险在逼近。 她环顾四周,发现屋里只有衣裳,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 玉萦把那件杏色骑装重新挂了回去,反手拔了头上的玉簪握在手中,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小林子公公?” “在呢,姑娘没看到喜欢的衣裳?” 听到小林子的声音,玉萦心头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她轻舒了一口气,把簪子重新插回鬓发里。 “没什么事,我马上就换好了。” 玉萦重新去拿那件衣裳,只是还没碰到衣裳,一道灰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站到了玉萦身后。 一股奇异的香气袭来,玉萦本能地想捂口鼻,便有一只粗粝的大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再下一瞬,玉萦便失去了知觉。 - 银瓶在马厩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匹年纪略大的母马,牵到了马场边上。 没见到玉萦和小林子的身影,银瓶暗暗想,女人就是麻烦,挑件骑装都花这么长时间,只是学骑马,又不是表演骑术,合身不就行了? 不过,像玉萦那么漂亮的姑娘,喜欢打扮也是常理。 银瓶耐着性子在场边等待着,又等了一会儿,银瓶感觉时间太长了,把马的缰绳系在栏杆上,快步朝他们更衣的地方寻去。 还没走到,就撞上了急匆匆的小林子。 银瓶顿时警觉起来。 “玉萦姑娘呢?” 小林子一头雾水道:“她明明进屋还跟我说话呢,说马上就换好了,我在外头左等右等的,愣是不见她出来。刚才我进屋一看,你猜怎么着,里头居然没有人……” 不等小林子把话说完,银瓶一把推开他,飞也似地朝更衣的地方跑去。 如同小林子所说,屋子里空无一人,四周挂满了五彩斑斓的骑装。 衣裳整整齐齐的,地上也干干净净的,仿佛根本没有来过人一般。 不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银瓶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脑子有点发晕。 是迷药? 不过这味道太淡了,风从门口徐徐吹进来,很快就了无痕迹了。 “看吧,真没人,也不知道这玉萦姑娘跑哪儿去了。猎场里可不能乱跑。” 小林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刚才玉萦姑娘进门之后,你在哪儿?”银瓶泠然问。 “我?”小林子茫然道,“我在门口等着呢?” “一直等着?” “一直等着呀。” “没离开过?” “没有。” “不可能。” 听着银瓶断然的语气,小林子挠了挠下巴,“也就去旁边喝了口水。” 银瓶环顾四周,除了大门之外,四面窗户都紧闭着,有一扇窗户没落窗闩。 他抬头,看向头顶的横梁,猛然跃身而上,仔细查看过后,找到了一个没有灰尘的地方。 是这里了,那人掳走玉萦之前,就躲在这里。 玉萦骑马的事是主子在一刻钟前临时起意,对方无法预知玉萦的行动埋伏在这里,他是一路跟着他们来猎场的,在小林子离开门口的时候溜了进来,将玉萦迷晕从窗户带走。 对方究竟是谁?为何要带走玉萦? 又该如何……对赵玄祐交代呢? 第145章 谁会掳她? 玉萦恢复知觉的时候,眼前一片灰蒙蒙的。 她这是……又死了吗? 嘴被堵住,眼睛被蒙住,周身酸软无力,脑袋更是像装了块石头在里边,沉得要命。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鼻尖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味道特别好闻,淡淡的甘甜,却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闻着便觉得身上力气恢复了些。 求生的本能让玉萦深吸了一口,果真感觉神情清明了一些。 她急迫地站起身,可惜力气还不够,又重重的摔了下去——摔在软软的被褥上,像倒在棉花里,并不觉得疼。 她被人捆到了榻上? 昏迷前的记忆浮现在玉萦脑中,她很确定当时那人站在她的身后,用迷药迷晕了她。 那人……是个采花贼? 虽然看不见,但玉萦的脸颊能感觉到,被褥用的缎子极细极柔,似乎比赵玄祐的被褥还要轻柔细腻一些。 对方能用这般名贵的料子,居然绑架她? 玉萦怀着担忧猜测着,竭力安慰着自己,不要怕,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老天爷既然让她重活,怎么可能轻易死去? 更何况,娘亲还在等着她,她得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想到娘,玉萦的心忽然坚定了下来,多少冷静了一些。 对方既然没有立即杀死她,还把她捆了扔在这里,显然是有所图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只是一个丫鬟,对方能图什么呢? 玉萦的脑海中浮现出崔夷初的模样,这世上最想抓她的人,是崔夷初。 但…… 应该不是她。 玉萦在崔夷初房中待了一阵子,此刻萦绕在她鼻尖的香气不是崔夷初惯用的香料。 更何况,崔夷初派人抓她,怎么可能把她扔在榻上。 玉萦心中百般不情愿,但她心里明白,会把她捆了扔在榻上的,应该是个男人。 未知的恐惧总是更让人害怕,此刻玉萦竟比刚重生的时候还紧张些。 这时候,银瓶和小林子发现她失踪了吗?小林子与她不相干,不会在意她的死活,但银瓶奉赵岐的命令跟她在一起,应该会关心她的下落。 也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这会儿赵玄祐知道此事了吗?他会设法救自己吗? 他是有几分喜欢她的,可这喜欢到底有多少,多少是身子,多少是心,玉萦不敢妄言。 若是她在外头出事,他或许会派人找一找, 可玉萦是在皇家猎场里被人掳走的,赵玄祐会为了一个丫鬟惊动贵人吗? 服侍赵玄祐这么久,玉萦很清楚他的脾气。 他文武双全,胸有城府,在皇帝跟前进退得当,不卑不亢,所以会得到皇帝的喜欢。 他是知道分寸的人。 他绝不会在行宫大动干戈地找她,简而言之,为了丫鬟赔上自己的前程,不值当。 眼下玉萦唯一的机会,倒是落在赵岐身上。 他是皇子,倘若他关心自己的下落,猎场的人应该会给个交代。 只是赵岐与她相识不过一个月,对她的热情比赵玄祐还淡得多,追查的兴致能维持几日说不清楚。 玉萦万般纠葛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 “你说什么?她不见了?” 赵玄祐站在院子里,听完银瓶的叙述,沉声反问。 银瓶艰难地点头:“是的,玉萦姑娘不见了。”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赵玄祐语气平缓,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每一句话都让银瓶感觉到紧张,“你是习武之人,总该明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 “赵大人。”银瓶朝赵玄祐抱拳道,“是属下办事不力,才会弄丢的玉萦姑娘。”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屋里的裴家夫妇。 裴拓牵着孙倩然的手走出来,听到银瓶的话,顿时目光凝重。 “怎么回事?玉萦弄丢了?”裴拓问,“她不是与七殿下同行吗?还能遇到刺客?” 银瓶心中愧疚,因知道裴家夫妇一向待玉萦亲切,也没有隐瞒。 “殿下并未遇刺,出行宫之后,殿下见玉萦不会骑马,便让属下把玉萦带去马场,让太监教她骑马。属下去马厩选马的时候,小林子带玉萦去换骑装……” “换衣服的时候不见了?”赵玄祐突然出声打断。 银瓶微微一愣,没想到赵玄祐猜得这样准,他羞愧地低下头。 玉萦会出事,他难辞其咎。 小林子和玉萦都不会武功,被人尾随了也未能察觉。 倘若他跟着玉萦过去,有他守在门口,玉萦必不会出事。 “赵大人猜得不错,小林子在屋外等候玉萦换衣裳,中间他去喝了口水,回来还跟玉萦说了两句话,他以为玉萦在里头更衣,可是左等右等都没见玉萦出来,这才知道出了事。” “对方怎么做的,你查过了吗?”赵玄祐问。 “查过了,趁着小林子离开时潜入屋里,躲在房梁上,他的轻功应该极其厉害,玉萦没能察觉便被他迷晕了,从窗户带了出去。” 赵玄祐听得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银瓶朝赵玄祐拱手:“赵大人放心,我已经在殿下跟前立下军令状,一定要将玉萦找回来,这会儿殿下也在猎场那边让他们四处搜寻。” “不必搜寻了。”赵玄祐淡淡道。 银瓶愕然地看向他,有些不肯相信他说出来的话,“不……不找了?” 赵玄祐点了下头:“一个丫鬟而已,这么大张旗鼓地找,反倒是对她不利,回猎场把殿下叫回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玄祐淡淡打断了银瓶的话,“告诉殿下,倘若还想玉萦活着回来,只当今日没发生过这件事。” “属下明白了。”银瓶当然不明白赵玄祐的用意,但赵玄祐是玉萦的主子,他既发了话,银瓶自要听从。 他朝赵玄祐和裴家夫妇拱了拱手,低头离开了。 一旁的裴拓看向赵玄祐,试探地询问道:“赵大人如此安排,想必是有眉目了?” 赵玄祐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从裴拓身上扫过,稳稳落在孙倩然身上。 “我没什么眉目,但我想,裴夫人应该已经有眉目了吧?” 第146章 三个诸葛 裴拓闻言,先是惊愕地看向赵玄祐,尔后转向孙倩然。 院子里清风徐徐,气氛却有点僵持。 片刻迟疑过后,他到底没问孙倩然,反而挡在她的身前,略微戒备地看向赵玄祐。 “赵大人,玉萦姑娘出事,我家夫人也很担心,可我不知你此话何意?莫非你认为我的夫人与此事有关联?” “当然不是。”赵玄祐直直看向孙倩然,“我知道裴夫人待玉萦一向亲切,只是两位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裴大人是刚知道此事,但裴夫人却是早就知情。” “赵大人,你既然让七殿下不要寻找玉萦姑娘,又何必在此逼迫无关的人。” 赵玄祐神色未变,只沉声道:“事出紧急,我并非逼迫裴夫人,只希望裴夫人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孙倩然伸手搭在裴拓的胳膊上,朝他微微颔首。 裴拓会意,给一旁香序使了眼色,香序立马将院里的裴府下人都叫了出去,元青和元缁见状,跟着往外退去,还顺手关了院门。 “夫人,你真知道什么内情?” 孙倩然摇头:“今日玉萦被掳走一事,我的确毫不知情,不过……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我担心过玉萦会出事。” 赵玄祐没有说话,只紧紧盯着孙倩然。 “宜安公主曾来院里给我送人参,说是皇后娘娘的心意,我收了人参,也谢了恩,公主却迟迟不肯离开,反而跟我说起玉萦。” “公主提到了玉萦?”裴拓颇为意外。 宜安公主对赵玄祐有意之事,裴拓当然有所感悟,但他们俩的婚事不成,是因为赵玄祐不乐意,居然牵扯到玉萦一个丫鬟身上,堂堂公主未免太可笑了些。 “是,公主提起玉萦时,情绪有些不稳,言辞中对玉萦多有贬低。” 宜安公主因为赵玄祐的事迁怒玉萦,勉强说得通。 但孙倩然跟此事毫不相干,宜安公主为何把心里话说给孙倩然听呢? 她们俩明明不是好友。 “她为何在夫人跟前贬低玉萦?” 孙倩然淡淡笑了下,看着裴拓那张俊逸无双的脸庞,心中微微泛起酸涩。 “她知道玉萦每日陪着七殿下上课,想挑唆我嫉妒玉萦,认为玉萦蓄意勾引相公,逼我出手对付玉萦。” “什么?”裴拓闻言,不怒反笑。 既觉得玉萦蓄意勾引自己的揣测可笑,更觉得宜安公主认为孙倩然会因此对付玉萦更加荒谬。 他们夫妻说着话的时候,赵玄祐却在一旁陷入沉思。 孙倩然提起宜安公主,赵玄祐并不意外。 但孙倩然的话里,疑点颇多。 片刻后,赵玄祐缓缓问道:“既然她想挑唆裴夫人对付玉萦,说明以她的性格,不会直接对玉萦出手。” 孙倩然赞许道:“不错,宜安虽是宫中最得宠的公主,但她并非中宫所出,个性很谨慎,眼下她婚事未定,绝不会贸然行事。” “所以她去挑唆了其他人?”赵玄祐眯起眼睛。 裴拓听着他们俩的话,若有所思:“这个人也在漓川,跟玉萦有所瓜葛,宜安在这个人跟前进行了挑唆,说动了他,对玉萦下了手?” 不错,是这样…… 孙倩然眸光一动,低声续道:“这个人的地位远在我之上,倘若我出手对付玉萦,顶多只能在这方小院,绝对没有在猎场动手的本事。” 换句话说,住在别院这一侧的人,没有在猎场掳人的本事。 裴拓想了想,又轻轻摇了摇头,断然道:“住在小溪对岸的人里,跟玉萦有瓜葛的人只有七殿下,但动手的人不会是他。” 的确如此。 孙倩然微微蹙眉,余光忽而瞥见了赵玄祐,见他双眸沉凝,眉心紧拧,忽然想到了什么。 掳走玉萦,不一定是要杀她,或许是有所图谋。 图什么呢? 玉萦青春貌美,但美色对宫中的人没那么值钱。 一个丫鬟,更谈不上有什么钱财。 玉萦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赵玄祐的宠爱。 孙倩然恍然:“其实……那个人未必会跟玉萦有瓜葛,或许,是跟赵大人有瓜葛?” 她的话音一落,赵玄祐额间的青筋猛然跳了一下。 他朝裴家夫妇抱拳一拜。 “多谢二位。” 话音一落,便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 “醒了?”傲然的声音,比赵玄祐还要凉薄几分。 果然是个男子。 玉萦在不安的同时,稍稍又看到了几分希望。 倘若他真是图自己的美色,那她至少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早就委身于赵玄祐,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他要色,她就拼命给,讨他欢心让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她只求能捡回一条性命回去见娘亲就好。 玉萦被堵了嘴,说不出话来,只拼命点了点头。 死一般的寂静中,有一只手握住了玉萦的纤腰,将她拉了起来。 虽然想好了拿美色换性命,可玉萦的身子还是抖得厉害。 对方当然感受到了她的颤栗,轻笑了一声。 “怕吗?” 对方的声音似乎是从天上来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中的轻描淡写让玉萦格外害怕。 她心里清楚,在对方眼中,杀死自己跟碾死一只蝼蚁没有分别。 她重重点了下头。 对方看着她的反应,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在玉萦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用手指勾掉了蒙在玉萦眼睛上的绸布。 此刻已经入夜,屋里亮着一盏花树般的铜枝灯,将四周照得亮堂。 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袭素红锦袍,通身透着贵气。 他眉目柔和清秀,眸子的底色却是冷厉漠然的,此刻他正定定看着她。 这张脸玉萦当然是见过的,那日在苍溪镇的戏园子门口,他便是如此刻一般打量她,看得她浑身难受。 蒙着的时候玉萦对绑架自己的人有诸多猜测,此刻亲眼确认,玉萦的心仍然是重重往下沉。 是太子掳走了她! 是太子派人在猎场掳走了她。 她掰着手指头能数出来救她的两个人,一个赵岐,一个赵玄祐,加起来都不足以抵挡眼前这男人的分量。 哪怕他们良心尚存,想救她都有心无力。 她完蛋了。 第147章 美色诱人 玉萦朝太子看了一眼,旋即垂下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他似乎很满意玉萦的反应,迟疑片刻,缓缓道:“孤可以让你说话,但你不能乱说话,懂吗?” 懂,玉萦当然懂。 他身边有悄无声息把人绑走的高手,别说是动嘴,玉萦的连眼珠子都不敢动。 她依旧低垂双眼,着力点了下头。 太子伸出手指,轻轻拉了下她嘴里塞的了一团东西,扔在地上,原来是一方绣工精湛的帕子。 玉萦忍不住大口吸气。 那股淡淡的清香吸入口鼻后,头脑越来越清醒了,玉萦连连吸了几口。 看到玉萦这动作,他扯了扯唇角,漠然问:“好闻吗?” 玉萦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因怕自己的行径惹来杀身之祸,也不敢再大口呼吸,只点了点头。 “不敢说话?”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感情,让人听不出喜怒。 想了想在赵玄祐身边服侍的经验,玉萦觉得说实话。 “很好闻。” 太子轻轻点了下头:“这是龙涎香,除了孤这重华殿之外,便只有明德殿才会用。” 重华殿? 原来她在重华殿。 如此说来,她被掳走,与赵玄祐只有一溪之隔,偏生一条赤足可以踏过的小溪,却像天堑一般,阻挡住了玉萦回去的路。 “原来是这样。” 太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玉萦身上打量,因着玉萦如惊弓之鸟一般缩头缩脑地,令他不太开心,冷冷吩咐道:“抬起头来。” 玉萦有些僵硬地把脸抬起来。 太子依然不满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捧起来。 她的五官的确与夷初有些相似的,只是气质相差太远,畏畏缩缩,难登大雅之堂。 “你很怕孤?” “殿下太过尊贵,奴婢的确……的确有些惶恐。” “笑一个。”太子面无表情道。 玉萦的手微微颤抖着,因怕自己抖得厉害,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看向太子,摆出了一个此刻能做出来的最温柔的笑意,轻声唤道:“殿下。” 殿内烛火通明,照在玉萦那张明艳标致的脸蛋上,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绰约艳逸,眉眼一弯,便如刚刚绽放的牡丹一般娇媚动人。 太子本是随意一望,对上这笑颜,捏着她下巴的手便僵在了空中。 是他看走眼了。 这小女子能做夷初的替身,的确有她的十分动人之处,难怪赵玄祐会喜欢。 玉萦看着眼前尊贵无比的男人,只觉得心跳得极快。 她的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倘若这个笑无法令他满意,今晚便凶多吉少了。 “你不必害怕。”太子说完,松开了玉萦的下巴。 玉萦见他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事情,也不敢说话,只能跪坐在榻上。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听起来是个太监在说话。 “殿下,太子妃让御厨做了蟹粉包子,想请殿下过去品鉴。” 太子的眸光很快变得阴沉,低低道:“这时节谁会吃蟹?你说呢?” 玉萦见他问到了自己,只能轻声附和了一句:“吃蟹要等入秋,那时候的蟹最肥美。” “瞧瞧,连侯府丫鬟都能知道的事,她一个太子妃居然不知道。” 玉萦道:“奴婢只是听说的,没吃过蟹粉包子,兴许夏日的蟹做包子也别有风味。” 太子静静注视着玉萦,忽而抬手在她的唇边轻轻拂了一下。 “倒是生了张可心的巧嘴。” 只是话音一落,太子的眼神便令玉萦揪心了起来。 既是说话讨他开心,怎么他看起来更生气了? 好在他没对玉萦说什么,径直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对玉萦道:“老实待着。” “是。” 看着太子绕过紫檀木雕花屏风,玉萦终于松了口气,后怕得有些身子发虚,重新倒在了榻上。 她的手和脚都被缚住,除了大喊大叫,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哪里能大喊大叫? 她又不是重华殿的人,在太子寝宫里喊叫,只怕会被当成刺客当场杀死。 太子看起来不会杀她。 这是一个好消息,她必须冷静下来与他周旋,谋求一条生机。 玉萦躺在榻上,静静看着头顶华丽奇瑰的锦帐,周遭薄纱长垂,或许殿内焚烧的龙涎香有奇效,感觉脑子越来越清明,纷繁的思绪也全部涌了上来。 崔夷初一直拿她爬床的事情威胁她、利用她,倘若知道她此刻连太子的大床都爬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玉萦笑得有些无奈。 都到了这份上,她竟还有寻思打趣的心情。 眼下她看似没有性命之危,实则命悬一线。 倘若他抓自己过来是供他享乐,那享乐过后呢,她不是嫔妃,不是被送进重华殿临幸的,而是被人悄无声息的抓进来的。 等到太子玩过了、玩腻了,自然是悄无声息的扔出去。 她这个见识过太子阴暗面的小丫鬟,对方绝不会留活口。 这样看来,刚苏醒时想着色诱对方来保全性命的路子根本行不通。 一旦对方得了她,对她就再无半点兴趣了。 不管太子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主动去勾引都不是上策。 玉萦看着帐子顶上精致繁复的绣花,静静待了一会儿,终于又听到了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好几个人。 她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紧张地看过去,只见太子神情淡漠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捧托盘的小太监。 食物的香气随他们的步伐飘了过来。 玉萦的肚子轻轻“咕”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腹中空空,饿得厉害。 也不知道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太子一言不发,那两个小太监把托盘上的碗碟放在桌上,似没有瞧见玉萦一般,无声地退了出去。 “又躺下了?”太子问。 先前他吩咐玉萦要笑,玉萦再跟他讲话,都尽量如平常侍奉赵玄祐一般,恭敬殷勤。 “殿下恕罪,奴婢手脚有些发酸,所以才偷懒躺下。” 太子果然很满意她这种态度。 他深深瞥了玉萦一眼,徐徐道:“孤可以为你松绑,但你要听话,懂吗?” 第148章 吃了你? “奴婢明白,不会惹殿下生气的。” 玉萦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平常,而这种稀松平常果真令太子的神情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把玉萦虚揽在怀中,亲自解了她手腕上的束缚,瞥了一眼她脚上的绳索,淡淡道:“自己解吧。” “是。”玉萦的手腕被麻绳捆了许久,此刻松开,看得见被勒出的红痕。 玉萦忍着刺痛,忙解了脚腕上的麻绳。 见太子静静看着自己,温声问道:“奴婢可以为殿下侍膳吗?” 见玉萦如此知情识趣,太子有点诧异,又十分满意。 “你平常伺候赵玄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玉萦听到他提起赵玄祐,觉得语气有些古怪,忽而想到,他绑了自己,未必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崔夷初,而是因为赵玄祐。 他讨厌赵玄祐? 为什么? 是他给赵玄祐戴了绿帽子,怎么还讨厌上赵玄祐了? “殿下见笑了,奴婢是个丫鬟,只会侍奉主子,也没有别的本事。” 想到刚才与太子妃的不欢而散,太子紧紧拧眉,语气不善道:“能尽自己的本分,已是不小的本事了。” “谢殿下恩典。” 玉萦朝太子福了一福。 太子蹙眉:“又没赏你,你谢什么恩。” “奴婢卑贱,能得殿下金口夸赞,此生足矣,自然要谢恩。” 世上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话,即便知道对方不是出自真心,只要这恭维话说到了心坎上,自然是身心舒畅。 更何况,拍马屁的人生了一张讨他喜欢的芙蓉面,听着她的恭维,既赏心又悦目。 太子状若不在意一般道:“坐下吃些东西吧。” “奴婢?奴婢坐下吃?”玉萦不安地看向太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格外楚楚可怜。 “还要孤说第二遍?” “是。”玉萦忙坐到他的身边。 “你已经昏迷了一个半日,怕是早就饿了,快些吃吧。” 原来昏迷了一天多…… “谢殿下。” 玉萦拿起筷子,因见旁边有酒杯和酒壶,放下筷子替太子斟过酒后,才重新端起碗。 太子静静坐在旁边,冷眼接了酒杯,啜了一口又放下。 桌上的菜色琳琅满目,既有喷香软糯的肉粥,又有红油凉拌的鸡丝、清蒸的鲜鱼、香酥鹅块、几道爽口小菜,以及一碟蟹粉包子。 玉萦先喝了一口粥,发觉里面不止有切成粒的猪肉,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不知道放了什么名贵药材,闻着很舒心。 腹中空空的她,对着满桌佳肴,眸中不禁露出几分馋色。 她忽然想起赵玄祐往日说的话,粥啊、菜啊都不顶饿,习武之人必得多吃肉。 饿了这么久,玉萦的体力也消耗殆尽。 她特意没去碰平时喜欢吃的肉粥和山笋,只专吃那几道荤菜,等吃得差不多了,才吃了一个蟹粉包子。 “好吃吗?”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问道。 玉萦忙放下筷子,飞快把包子吞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说:“好吃。” “先前不还说秋日蟹肥美吗?” 原来这蟹是太子妃献给他的。 玉萦道:“对殿下来说,自然是不够好,可对奴婢来说,已经是一辈子没吃过的佳肴。” “吃那么多肉,也不怕噎着?” “奴婢失礼了。”玉萦怯生生地说。 玉萦的红唇沾了油。 若是旁人这般模样,太子定然觉得恶心失礼,此刻他倒是淡然,拿出了自己袖中帕子递给玉萦。 “擦擦。” 玉萦身上没有帕子,听他吩咐也顾不得其他,接了帕子擦嘴。 对上太子打量的目光,玉萦紧张起来。 夜深了,该到就寝的时候了。 重华殿是太子和太子妃歇息的地方,这间屋子属于太子,那么另一间自然属于太子妃。 今晚太子妃命御厨备了夜宵,邀请太子去品尝蟹粉包子。 太子并未留宿在太子妃那边,显然是想住在这间屋里。 看着玉萦忐忑的模样,太子心下微哂。 起初听到宜安的建议时,他的确觉得赵玄祐可恨,即刻便命人去绑了玉萦过来。 原是想杀了这冒牌货,气一气赵玄祐,给夷初出气,但想到那日在戏园子门口的一瞥,他忽而改了主意,让人把玉萦送到了这里。 他就是再看看,这丫头到底有多像夷初,能把赵玄祐迷成那样。 今晚见到玉萦时,他感觉到两人像,却又不太像。 崔夷初清冷,即便是与他私相授受之后,相处时仍有几分傲气,这样的女人,让他感觉有征服欲。 玉萦却不同。 她是丫鬟,姿态摆得极低,对他百依百顺,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仰视。 崔夷初是寒潭里的冰水,幽蓝神秘,想碰,但碰了之后就没了好奇心。 玉萦却是温泉池子里的热水,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疲乏尽消。 太子忽然觉得,太子妃跟木头一样,既无姿色也无情趣,东宫里那几个美人都是母后挑的,美则美矣,却呆板的很。 他身边……正缺一个像玉萦这般知情识趣的伶俐女子。 赵玄祐这小子,倒是会挑人。 玉萦怀中忐忑不安地心情擦过嘴,不敢把帕子递还给太子,只能自己攥在手中。 感受到太子眸中的炽热,玉萦如坐针毡。 “殿下,奴婢……奴婢……” “嗯?”太子凑近了她几分,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伺候男人,你应该很清楚吧。” 要来的还是来了。 玉萦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诧异些:“殿下是说……奴婢不敢。” 太子眉宇间已经挂着冷意,说出的话却暧昧不已。 “怕孤吃了你?” “奴婢出身卑贱,从小在地里干活儿的,手上都有老茧,实在粗鄙,不堪侍奉殿下。” “哦?”太子闻言,抓起了玉萦的一只手,在她的掌心和指腹里微微摩挲着,很快捏到指腹和骨节的薄茧。 东宫里的美人都是十指如葱,纤细白嫩,太子的确没握过这样的手。 倘若在平常,他当然会嫌恶地扔开,但此刻,烛光映照着玉萦那张绝色面容,衬得她香腮如雪,双眸顾盼流波。 光是脸庞已足够动人,偏生还有一副饱满丰盈的好身段,愈发撩人心弦。 即便指腹上有薄茧,在他看来,反倒是另一种情致。 “玉萦……” “赵樽!赵樽!” 太子正情到浓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第149章 要人 “七殿下不得在重华殿喧哗!”外头的太监呵斥道。 玉萦当然也听出是赵岐的声音,心中泛起一阵喜悦,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庆幸的时候,不敢流露出半分喜色,只怯生生地看向太子。 “赵樽!你给我出来!” 伴随着赵岐的叫喊声,外头喧哗得越来越厉害。 太子的眸光越来越阴沉,握成拳的手重重捶在桌子上。 “殿下息怒。”玉萦柔声道。 “赵岐或许是为你而来,你应该很欢喜吧。” 玉萦咬住嘴唇,低声道:“奴婢只是一个丫鬟,在哪里当差做的都是一样的活儿。” 这话倒是中听,令太子的神情缓和了些。 “孤出去瞧瞧,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是。” 玉萦看着太子大步走了出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赵樽和赵岐虽然都是皇帝的儿子,可是赵樽是堂堂太子,是储君,赵岐在他跟前是臣子。臣子登储君的门大声喧哗,那是以下犯上。 赵岐真能把自己救出去吗? 太子走到重华殿的时候,赵岐已经闯到了台阶上,正不要命的往殿里冲,只是被一旁的侍卫和太监合力拦住。 “赵岐!休得放肆!” 见到太子出来,赵岐脸上换了副笑脸,朝赵岐慢悠悠道:“弟弟在门口等了这么久,太子哥哥才出来见面,可真是伤了弟弟的心啊。” 太子没出来之前,赵岐直呼他的姓名,大喊大叫的,这会儿面对面站着,赵岐的态度竟然好了许多。 “你跑到重华殿来叫唤什么?”太子眸色阴沉,心知赵岐是冲着玉萦的事前来,却不信赵岐敢在这里放肆,“孤是太子,直呼孤的姓名,可是重罪。” “你当然是太子了,可是父皇常说,一家人无须拘礼,做弟弟喊几声你的名字也要治罪,传扬出去你这贤德太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着赵岐这混不吝的话,太子的脸色更差了。 父皇一直很宠爱赵岐,他的宠爱就是赵岐肆无忌惮的底气。 “你硬闯重华殿,到底意欲何为?” “太子哥哥可别乱说,我可不是硬闯,我人还站在台阶上呢,怎么会是硬闯呢?” “既然无事,就快滚。”太子不耐烦道。 “太子哥哥请留步。”赵岐甩开侍卫的手,走到太子跟前,恭敬朝他作了个揖,“弟弟这么晚了还来打搅太子哥哥休息,实在是逼不得已,想请太子哥哥出手帮忙。” “哼,”太子冷笑,“你要什么东西素来都是去问父皇要,怎么想着来问孤了?” 赵岐笑嘻嘻道:“本是该去求父皇的,可父皇今晚召了秦贵人侍寝,秦贵人都已经进了明德殿,我怎么好去打搅呢?事出紧急,我先来求皇兄,倘若皇兄不肯办,明儿一早我再去请父皇出手。” “到底什么事?”太子加重了语气。 他猜得出赵岐突然来到与玉萦有关,又口口声声说着父皇,的确想知道赵岐在卖什么关子。 “是这样的,太子哥哥是知道的,我一直在跟靖远侯府赵大人习武,昨日我去猎场骑马,侯府丫鬟跟过去伺候,却在猎场莫名失踪,我派人找了一日都没找到,太子哥哥能使唤羽林卫,能不能派几十个人跟我一起再去找找。” 果然是冲着玉萦来的。 太子神情未变,淡淡道:“一个侯府丫鬟而已,兴师动众的不值当。” “玉萦的确只是个丫鬟,可她是我带出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得给靖远侯府一个交代。” “你是堂堂皇子,靖远侯府若是识相些,自然不会问你要什么交代。” 皇家是君,侯府是臣,太子非常清楚,只要赵岐不搅浑水,赵玄祐根本没胆子找人,一个丫鬟而已,他敢在行宫闹事吗? “那……太子哥哥的意思是不帮忙咯?” “夜深了,别再高声喧哗,惊动了父皇母后,你担待不起。” “是。”赵岐意外地恭敬应下。 对他的反应,太子多少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未说什么,拂袖往殿里走去。 台阶上的赵岐也转过了身,喃喃道:“算了,我明天早上去求父皇吧,他一直说要我做个有担当的人,肯定会应允的。”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夜里四下静谧,每一个字都飘进了太子的耳中,听得太子直皱眉。 太子悄然回过头,见赵岐径直朝他和赵煜的寝宫走去,心下却有些担心。 父皇对赵岐一向百依百顺,搞不好明天真会调动人手让赵岐找人。 温槊固然轻功高强,但再厉害的功夫也会留下痕迹,父皇养的人可不是吃闲饭,未必查不出来。 太子满脸阴霾地进了宫室,已经躺下的太子妃披了衣裳走出来,关切道:“殿下,出了什么事?七弟为何在外头喧哗?” “他一向胡作非为,无须少见多怪。” 丢下这句话,太子径直往内殿走去。 玉萦在屋里坐立不安,太子出去之后,赵岐没再高声喧哗,她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动静。 见太子阴沉着面色走进来,她忙起身迎道:“殿下。” 太子一言不发地落座,眸光稳稳停驻在玉萦身上。 今晚,本该是个春情摇曳的夜晚,偏生被赵岐那混蛋搅了兴致。 对上他的打量,玉萦不敢躲避,只殷勤地为他倒了杯酒。 太子这般反应,她明白,赵岐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她只怕是躲不过今晚了。 “奴婢,侍奉殿下安歇吧。”玉萦试探地说着,上前去扶太子。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便扯住了玉萦的手。 “殿下饶命,是奴婢……冒失了。” “孤又没问你的罪。”太子静静注视着玉萦,比起刚醒过来时的不安和惶恐,她此刻看起来坦然得多,眉宇间有一股活泼灵动,“孤且问你,留在在孤身边侍奉,你可愿意?” “奴婢当然愿意了。” “为何?” 玉萦略微低了头,避开他的打量:“奴婢说了实话,殿下会笑话奴婢吗?” “照实说。” 听着太子的回答,玉萦像是得了什么鼓励一般,鼓足勇气道:“殿下是储君,光是身份已是无人能及,殿下……殿下的样貌俊逸,风神卓绝,别说是奴婢了,换做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乐意在殿下身边侍奉,何况奴婢只是一个丫鬟。” 太子沉眉审视着玉萦,片刻后,他抬起下巴,轻轻喊了声:“温槊。” 第150章 截杀 玉萦不知道他在喊谁,只是在听到窗户翕动的声音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很快,一道灰影飘然而至,跪在了太子跟前。 玉萦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日在猎场,就是这个人把她迷晕了掳走的。 是刚才的回答让太子不满意了吗?他把这个人喊进来,是要结果了自己然后抛尸荒野吗? 不行! 她不想死!她还不能死。 太子正欲开口,余光瞥见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玉萦,温柔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殿下,奴婢只是……” 剧烈的恐惧之下,玉萦的眼中已经充盈了水汽,似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 她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好看,这般水汪汪地看着太子,自是叫他生出怜爱,顾不得屋里还跪着其他人,便伸手把她拉到了怀中。 “不用怕,孤只是让他送你去别的地方。” “去别的地方?”玉萦说完,又小心地补了一句,“那殿下呢?” 一直态度淡漠的太子弯了下唇角:“我过几日就会离开行宫办事,温槊先带你过去,等不了多久。” “嗯。”玉萦乖巧地点了点头,竭力让自己平和些,思绪也渐渐清晰。 今晚他把自己送走,其实也是好事。 太子应当是个薄情之人。 崔夷初与他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他得到崔夷初之后,还是厌弃了她。 此刻他对自己是有些欲念的,似他这种男人,一日没吃到嘴,一日不会放下。 “奴婢什么都听殿下的。” 太子的手轻搂着玉萦盈盈欲折的纤腰,根本舍不得松手。 可赵岐在找玉萦,赵玄祐很可能也在找,他们不敢在重华殿里找人,父皇敢。 把玉萦留在重华殿太危险了。 “带她走吧。”太子终于下了狠心。 趁着今夜在行宫巡逻的羽林卫还是他的人手,必须把玉萦送走。 “是。”跪在地上的灰影低声应道。 玉萦终于从他怀中脱身,却眸中带泪,一副依依不舍看着他的模样,朝他福了一福。 “手脚轻些,别伤了她。” “是。” 玉萦听着灰影的话音一落,旋即感觉到自己背心处被人用手指重重戳了一下,疼得要命,想痛呼一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疑惑之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玉萦本能地想尖叫,却像哑巴似的没动静,感觉到耳边风声袭来,这个人便天旋地转地飘了起来。 耳畔的风呼呼而过,等到玉萦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出了行宫,与那灰影同骑在一匹马上了。 马背颠簸,玉萦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硬物,磕得脑袋疼,她费力地扭头去看,这才发现那个灰影之所以看起来灰溜溜的,是因为他不止穿了一身灰衣,还戴了一个灰色面具。 “你……你叫温槊?”玉萦问道。 对方并不想跟玉萦说话,连“嗯”都没“嗯”一声。 玉萦见状,却没有放弃,又问:“昨天在猎场,是你把我绑走的?”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 玉萦无奈,只能道:“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反正等下回见到太子殿下,我就说你在马背上对我毛手毛脚!”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听到他发出声音,玉萦稍稍松了口气。 太子说他要出行宫办事,并没有说要去哪儿。 玉萦得想法子知道去什么地方,才能给赵玄祐传信。 夜,浓如墨。 玉萦被颠簸折腾得够呛。 上一次骑马,她是与赵玄祐同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日的马感觉跑得特别平稳,不似今夜这般,颠得她五脏六腑都打架了。 “那你就是承认你绑了我咯?” “奉命行事。”灰影仍然淡淡道。 玉萦不敢贸然问他要去什么地方,只小心猜测:“你是殿下的暗卫吗?” 在行宫住了许久,玉萦也从宫人那边听了不少闲话,比如宫中贵人身边都是有暗卫的,隐匿在贵人四周保护贵人安全。 “属下只奉命行事。” 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看样子,今晚够呛能从他嘴里套出东西来。 想了想,玉萦只能问一下不涉及太子的话,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刚才你在重华殿戳了我后背一下,我就没法说话了,那是什么缘故啊?” “点了你的哑穴。” “哑穴?还有这种穴位啊?” 玉萦话音一落,感觉的对方明显重重呼了口气,很显然,他在后悔出宫后就解了她的哑穴。 “你……为什么戴着面具呀?”玉萦又问。 对方沉默。 玉萦喋喋不休道:“是因为所有的暗卫都要戴面具,还是因为你样貌丑陋?” 话音一落,玉萦明显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握紧了一些。 她居然瞎蒙对了?他真是样貌丑陋? 玉萦一点也没为自己猜对了而庆幸,这种时候得罪对方,很显然受罪的人会是自己。 正犹豫着后面要说什么话弥补时,马儿突然惨烈地嘶鸣起来,身后那人的手如鹰爪一般捏住了玉萦的肩膀,猛地将她腾空提了起来。 “啊——”玉萦吓得大声惊呼,随着他一起腾空,又一起落地。 等到站稳时,发现刚才所骑的马不知几时中箭了,倒在地上痛苦地嘶鸣。 有人袭击? 不,是有人营救? 玉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抬眼望向四周,只看到一片乌戚戚的夜幕。 身边的人重新将玉萦扛了起来,飞快朝不远处的一座山跑去。 那座山树荫浓密,只要带着玉萦躲进去,以他的轻功,旁人很难发现。 玉萦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跑得那么快。 眼看着离树林越来越近,玉萦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浓烈。 赵玄祐的箭都已经到了,他的人应该也不远了,可进了树林,他如何找得到自己? 思绪翻飞之间,灰影带着她窜进了树林,将两人的身形隐匿在了一棵七八丈高的大树上。 听到面具背后的呼吸声比在马背上的时候粗重许多,玉萦猜测,刚才扛着个大活人一路狂奔怕是让他累得不行。 思忖片刻,玉萦看着那张灰扑扑的面具轻声道:“要不,你现在放了我?” 第151章 共骑 对方没有言语,面具后的目光有些森然。 玉萦没等到他的回答,却看见对方的手中多出来一柄短剑。 她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保全性命。 “殿下没让你杀我,你既是奉命行事,便不能伤我性命。”说话间,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 应该是刚才射箭的人来了。 玉萦稍稍稳住心神,无暇再三斟酌,对灰影道:“纵然你武功高强,也没办法带着我从他们手里逃走。倒不如你把我扔在这里,他们为了救我,自然会耽搁时间,也就抓不住你了。” 面具后的眼睛明显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诧异。 玉萦倒是镇定许多。 果然,蝼蚁尚且偷生,死士也不愿意随意的死去。 “现在你中了埋伏,倘若不逃走,就折在这里,不如先跑了,回头你再找机会抓我。”玉萦顿了顿,低声劝道,“赵玄祐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你落到他手中肯定会受折磨。” “你以为我怕吗?” “不怕死是不怕死,可是没有必要啊。”玉萦此刻的话发自肺腑,当然,并非只为了灰影,更多是在提醒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你我都是下人,在他们这些当主子的眼中如同草芥,他们不在乎我们的性命,我们自己在乎。” 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玉萦的心愈发揪起。 都说狗急跳墙,等到他被包围,说不准会拿自己当人质。 若能劝说他尽快逃走,玉萦也少一分危险。 “你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话音一落,面具下的目光明显震了一下。 玉萦正思索着还能劝些什么时候,只感觉眼前有灰影晃动,刚才还蹲在树干上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只听到林间树叶摩挲的声音,抬眼望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真的走了。 玉萦胸膛微微起伏着,有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只是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她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她紧紧攥着身旁的树枝,将自己与树干贴得更近些,也下意识地隐匿住自己的身形,万一追来的人不是赵玄祐,她必须把自己藏好。 片刻后,七八匹马驰进了树林。 月色尚明,但正值浓夏,林木枝繁叶茂,把树林遮蔽得黑漆漆的。 玉萦仔细看去,只见其中一人身姿挺拔,十分眼熟,即便策马而行亦看得出宽肩窄腰的好身型,突然眼眶一热。 “世子!”玉萦紧紧抓着树枝,朝那人大声喊道。 赵玄祐的身形她熟悉无比,不会认错。 他居然真的带人来救自己了! 见树底下的人没反应,像是没听见自己的话。 “世子!赵玄祐!赵玄祐!我是玉萦,我在这里!” 玉萦正拼尽力气朝着底下的人大喊,忽然感觉到一阵风袭来,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立在了她的旁边。 还来不及说话,他便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欢喜与惊讶同时浮上玉萦的心头。 她终于活了。 她终于等到了活路。 眼睛里泛着酸涩,身上的力气一分一分消散,软软地倒在她怀里。 夜里风大,吹得两人衣袍飞扬。 赵玄祐听着她夹杂在风声里的呜咽声,将她紧紧抱着,有些心疼,有些愤怒,眸光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赵樽…… 旧恨未消,又填了一笔浓重的新仇。 崔夷初与他有染时,尚未跟赵玄祐扯上关系,后面嫁到靖远侯府,更不是他的授意。 但他明知玉萦是自己的通房丫鬟还要夺走,显然是冲着羞辱自己而来的。 士可忍,孰不可忍。 玉萦惊魂未定地扑在赵玄祐怀中,感觉到对方的心绪似乎也在波动中。 她没有言语,只静静倚在他肩膀上。 过了许久,赵玄祐才用惯常平淡的声音问:“你没事吧?” “没事,奴婢没事。” 赵玄祐稍稍松开了她一些,见她身上还穿着昨日离开别院时的那一身,确认她无恙。 “你先前在树上喊什么?” “啊?”玉萦见他开始算账,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讨好地看向他,“奴婢一时情急,怕爷听不到奴婢的声音,这才……直呼了爷姓名。” 这是赵玄祐第一回听她喊自己的名字。 不合规矩,只不知道为何,他听着挺顺耳的,还想听她多喊几声。 “胆子越发大了。” “奴婢知错了,爷就别说了。” 窈窕婀娜的身姿,抱在怀中娇软而柔暖。 “又没说你做错了,认什么错?” “爷不怪罪?” 赵玄祐状若不经意地“嗯”了一声,又对玉萦道:“抓紧,要下去了。” 玉萦能抓紧的只有他,闻言双手环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把她托了起来,玉萦下意识地勾了脚,如藤蔓一般缠绕着大树。 赵玄祐的喉结动了动,拢紧她的细腰,带着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树下的马背上。 看到玉萦安然无恙,周遭随从都松了一口气,只是两人这般亲密的动作,其余人非礼勿视,都别过了目光去。 跟随赵玄祐而来的七个人里,除了元缁外都是生面孔。 “他们人呢?” 听到赵玄祐问起,其中一个面生的人答道:“已经去追捕了。” 追捕? 赵玄祐到底带了多少人?除了眼前这些,还能分出人去追捕那个灰影子? 玉萦见赵玄祐脸色沉黑如墨,怕是不想自己问东问西的。 “走。”赵玄祐一声令下,策马带着玉萦跑出了树林。 耳畔风声阵阵,玉萦缩在赵玄祐怀中,不让风往自己脖子里钻。 上回从苍溪镇骑马回行宫的时候,她的脸是朝着前头,赵玄祐从后头抱着她。 这回她却是面对着他坐的,姿势有些古怪,但不得不说,这样骑在马上没有上回那么冷。 过了好一会儿,玉萦轻声问道:“爷,咱们是回行宫吗?” 赵玄祐眉眼绷得极紧。 玉萦被赵樽盯上,她已经不适合留在别院了,按原计划,到了下一个岔路口,他会让随从连夜把玉萦带回京城。 可两人这般亲密无间地骑在马背上,他怎么舍得松手把玉萦送走? 第152章 色鬼 “嗯,回行宫。”赵玄祐几乎是咬牙说出来了。 过了今晚再送她回京吧…… 就一晚…… “噢。”玉萦心中倒是蛮忐忑的。 赵樽偷偷抓了她,赵玄祐偷偷把她劫走,发生了这样的事,往后还能在别院里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吗? 赵玄祐这样说,玉萦未有疑议。 一则,他是主子,她是婢女,二则,别院里的日子如同书里讲的桃花源一般,仙境一样的风景,她可以读书,可以写字,可以暂时忘掉丫鬟的身份,做一些贵女们才能做的事……她其实也有些眷恋。 等回到京城,她就被打回原形了。 马蹄猎猎,眼看着快到行宫了,除了元缁以外的那六个随从分道扬镳。 回到那方熟悉的小院,正屋里已经灭了灯,只在廊下悬了一盏昏黄的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赵玄祐带着玉萦进屋后,元青一脸焦急地迎了上前,看到玉萦安然无恙地跟在赵玄祐身后,长长舒了口气。 知道有人在惦记自己的安危,玉萦心中感动,朝元青露出个感激的笑意。 “下去吧,记得给七殿下报个信。”赵玄祐道。 “是。” 元青和元缁恭敬退下,屋里只剩下赵玄祐和玉萦两人。 先前在树上黑漆漆的看不清,这会儿进了屋,看到玉萦发髻半散,额头和鬓间垂下不少头发,显然消失这一日多的时间里并不好受。 赵玄祐的怒意又浮了起来。 玉萦见他盯着自己的头发看,抬手稍稍捋了一下,袖子堆叠垂下,露出皓白的手臂。 “爷,奴婢先去梳洗了。” 说话间,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 赵玄祐呼吸粗重了些,伸手拉下自己头上的玉冠,随意往桌上一摆,便跟着她走了过去。 侧间里早就备了两桶水,只是有点凉。 好在夏日里略凉一些也不打紧。 玉萦散了发髻,正想冲洗一下,男人欺身到她身后。 “我帮你。” 他口中语气不容质疑,抓住玉萦的手把她推到了墙边。 玉萦倚墙站着,脸颊贴着冰凉的墙壁,心中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经历了这么些事,她累了、乏了,也有些怕了。 呆在他的身边的确也比别的地方安全些。 玉萦轻轻闭上了眼睛。 内室里的地面很快便打湿了,良久后,赵玄祐才拿帕子包裹着她把她抱了出来。 等回到榻上,感觉到头发还没完全擦干,玉萦索性靠墙坐着。 赵玄祐躺在榻的另一侧,看她夜深了还不睡,不禁有些心疼。 “还在害怕?” “有点……这就叫……就叫惊魂未定吧。”玉萦说着,长长吁了一口气。 看着她独自坐倚墙坐着的可怜模样,赵玄祐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身强力健,即使在深夜里不搭被子,也跟个暖炉似的。 玉萦刚刚遭遇劫难,此刻有他在身旁,自是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谢谢。”玉萦轻声道。 “你是我的人,他敢抢你,我自然得接回来。” 赵玄祐说得轻描淡写,玉萦却明白今晚的事绝不是轻易能办到的。 更何况,堂堂太子,相中了大臣家里的丫鬟,换做别人,岂有不拱手送出的道理? “爷,”玉萦扬起脸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奴婢是被太子殿下抓走的?” “也不算难,毕竟,行宫里的色鬼屈指可数。” 色鬼? 想到离开重华殿之前赵樽看自己的眼神,赵玄祐也不算冤枉他。 真是没想到,堂堂太子,随便在路边见到一个女子,居然起意把人劫进宫殿,供自己享乐。 世人都想攀龙附凤,可这样的恶龙,攀上了只会下场凄惨。 崔夷初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玉萦想要荣华富贵,却更想活命。 想到赵樽那充满欲念的眼神,玉萦既庆幸自己逃离虎口,想到将来又不禁忐忑。 重活一世,她原本只为报崔夷初的仇恨,如今卷进来一个赵玄祐,又卷进来一个赵樽。 侯府世子已经是极难掌控,更何况是堂堂太子? 这回他没得手,真的能就此作罢吗? 玉萦并非是高估自己对太子的吸引力,她只是机缘巧合卷进了太子和赵玄祐之间的你争我夺。 他们俩位高权重,即便是斗输的那一方,也不会怎么样? 可她只是一个丫鬟,在他们俩的斗争倾轧中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崔夷初有偌大的兴国公府作为依仗,尚且落了个和离归家的下场,她拿什么保全自己呢? 赵玄祐留意到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又在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玉萦轻轻一叹,将方才那些心绪强压下去,“奴婢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奴婢身上。” 听着她口中说着奴婢二字,赵玄祐心中一动,想起她在树林里大声呼喊自己名字的情景。 “玉萦。” “嗯?”好一会儿,她没等到赵玄祐的回答,追问道,“爷有什么吩咐吗?” “往后旁人无人的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讲规矩。” 玉萦不解地看向他,语气有些委屈,“爷什么意思呀?可别随便冤枉人,奴婢几时没讲规矩了?” “在树林里的时候,你很讲规矩?”赵玄祐反问。 又在说她喊名字的事? 玉萦听得一头雾水,想了想,试探着看向他:“爷的意思是,往后旁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奴婢可以直接喊爷的名字?” 赵玄祐不置可否,只悠然看着她。 玉萦从他眼神里得了肯定,莞尔道:“爷不说话,那就是这个意思咯。那往后我可就这么喊你了。” “没规矩的事你没少做,不差这一件。”赵玄祐轻哼。 玉萦嘻嘻笑了声,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晃动了一下,喊了声“赵玄祐”。 声音很轻,落到他耳朵里,挠得他心痒痒的。 “赵玄祐。”玉萦加重了些声音,“赵玄祐,赵玄祐。” 听着她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赵玄祐目光灼灼,手臂忽然收紧,亲了亲她的侧脸。 玉萦眷恋地蜷缩在他身边,红绡软帐里两人耳鬓厮磨,虽然帐中昏暗,比太子那金堆玉砌的重华殿舒适太多。 第153章 酸溜溜 两人拥坐良久,赵玄祐摸到玉萦的手掌微凉,拉了锦被盖住两人。 “爷明日还要早起给七殿下上课,先睡吧。” 赵玄祐伸手摸了摸她垂在肩膀的青丝,“头发都干了,你也睡吧。” 玉萦轻轻一叹,实话实说道:“奴婢睡不着。” 许是中了迷药后昏睡太久,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此刻一点睡意都没有。 赵玄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抱着她,想了想,把枕头拉了过来垫在两人的后背。 “爷也不睡?”玉萦抬眸看着他时,眼角眉梢尽是柔情婉致。 赵玄祐压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问:“跟我说说昨日的事?” 说清楚,兴许心头会好受些。 待在他的身边,玉萦的情绪已经平缓了许多。 “昨日我还没换骑装,就被那人迷晕了带走,直到今晚才醒来。” “那人?”赵玄祐蹙眉。 玉萦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太子的手下,昨天抓我的人和今晚带我走的人都是他。” 赵玄祐若有所思,缓声问:“醒来的时候就在重华殿了?” 玉萦轻点了一下头。 “醒了没多久后,太子就进来了,替我松了绑,又问了些话。后来太子妃请他去吃东西,他回来之后让太监端了膳食过来,正吃着东西的时候七殿下就到了重华殿。” 起初赵玄祐的情绪还算平静,听到玉萦提及太子,胸膛的起伏明显快了些,显然又动了怒意。 “他问你些什么。” 玉萦很清楚,倘若把太子跟她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只会给赵玄祐火上浇油。 但他追问得紧,没法含糊过去。 她小心看了他一眼:“他……就问了我愿不愿意服侍他。” 赵玄祐双手倏然握拳,倘若他手中攥着东西,只怕此刻已经捏得粉碎。 见他这般反应,玉萦再不敢多说。 倘若他知道自己一醒来就躺在太子的榻上,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说起来,玉萦有些后怕。 还好,太子虽然好色,还不至于是彻底的禽兽,没趁着她昏迷的时候侵犯她。 倘若他真那般无耻,即便赵玄祐把她救回来,未必会把她留在侯府。 她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离开侯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怎么答的?” 听着他的追问,玉萦有些无奈。 他还指望自己怎么答?骂太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扇他一嘴巴? 对上玉萦的目光,赵玄祐明白了她的答案,气得牙痒痒。 “看样子我不该救你出来。” 看着他快要气炸的样子,玉萦捧着他的脸,耐心道:“要先保命嘛,我只能对他虚情假意一下。” “真是虚情假意?他可是堂堂太子,你跟了他不比在侯府强?” “强什么呀?”玉萦叹道,“我一个丫鬟,不是宫里的人,被莫名其妙抓过去,被人糟蹋了也只会原路扔出来,爷,你能救我,我很感激。” 说着,玉萦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感受到她与平常不一样的主动,赵玄祐心下亦微微得意。 今晚她是不一样的。 虽然玉萦在他跟前一直都是恭敬侍奉,予取予求,但两人夜夜厮缠在一处,彼此的小动作小心思都能察觉。 相比他对床笫之事的热络,玉萦要淡得多。 没有逢场作戏那么严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索取,她给予,偶尔流露出的眼神里还暗露抵触之意。 赵玄祐本就是个心细如尘的人,他早就察觉了,但没有表露过。 一是他觉得女子本就较男子羞涩许多,玉萦的抵触是害羞的表现。二是他觉得不太重要。 玉萦不是他的妻子,两人的身体先于两人相识。 她是被崔夷初逼着来服侍自己的,倘若没有被逼之事,询问她要不要做通房,她未必会走这条路。 赵玄祐心明白,他拿玉萦当通房,玉萦也只拿他当主子。 想要玉萦给的更多,或许有些强人所难。 但今晚他跟着玉萦进去沐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她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在迎合他,也在邀请他,这样的感觉比起他从前一味蛮干实在的妙多了。 “知道了,说着逗你的。”赵玄祐将她搂得紧了些,“不过,抓你的人应该是赵樽的死士,我们还没赶到,他怎么就扔下你跑了呢?” 听到赵玄祐直呼太子的名讳,玉萦只作不知。 “我们骑的马中箭之后,他就带着我进了树林,躲在你见到我的那棵树上。我听着马蹄声近了,就劝他赶紧逃走。” “你劝他逃走?”想到玉萦跟那死士一起骑马,赵玄祐心中暗恨,除了赵樽,又那个死士也非死不可。 玉萦不知赵玄祐心中所想,只点了下头。 赵玄祐觉得难以置信,“他就听劝了?” 太子身边的死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替太子办事的工具而已,怎么可能听劝逃走? 男人看男人,总是跟女人不一样。 赵玄祐想到骑马的事,又觉得那死士可能对玉萦也动了色心。 “就这么一句话?” “当然不只是这一句了,我跟他说了,追兵来了这么多,他带着我也跑不快。反正太子的命令是让他把我送去别的地方,他若死了,这差事自然办不成,他若活着,还能偷偷回来再把我抓过去。” 赵玄祐轻“呵”了一声:“你这些歪道理听起来的确不错。” “哪里是歪道理了?本来就是嘛。”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玉萦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尤其死过一回后,遇到再难的事,只要能活下去,都不算是事。 “他不走也无妨,费不了我什么事。”赵玄祐端起傲慢的姿态。 那个死士也就是轻功出众些。 真过起招来,天底下还没有赵玄祐能放在眼里的人。 玉萦看着他自信的模样,腹诽道:你当然不怕了。他杀不了你,可是杀得了我呀!万一他鱼死网破,我就完蛋了。 这些话玉萦自然不会说,只笑道:“我当时就想着他能快点走,我也能早些脱险。不过这会儿我倒是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再回来抓我啊?” 赵玄祐瞥她一眼,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会儿觉得怕了?” 第154章 不宁之夜 “在爷的身边,我当然不怕了。”玉萦说着,把脑袋又贴在赵玄祐的肩膀上,“我只是怕他真的还会回来,给爷添麻烦。” “放心,如今他已经不是我的麻烦了。” “嗯?”玉萦不解地问,“爷的意思是,等他回去,太子也不会放过他?” “那倒不至于。似这般能在太子身边贴身办事的死士,养一个也不容易,哪有这么轻易处死的。” “那……” “他回去了自然安然无恙,但问题是,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想到赵玄祐带的那六七个随从,玉萦恍然,“跟爷一起来的那几个人是去追他了吗?” 人手是赵玄祐之前调集过来的,为的不是玉萦,而是裴拓所说的事。 不曾想,没来得及派他们去查兴国公府与贪官勾结贪墨贡珠之事,就赶上了玉萦被太子掳走。 “他们要办别的差事。” “那爷说的是谁?”玉萦这下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赵玄祐轻笑,“你这么机灵,真想不到?” 玉萦懵然摇头。 “那个死士是从谁眼皮子底下把你掳走的?” 谁眼皮子底下? 小林子? 人家是行宫太监,哪里会管这些。 “银瓶?” 赵玄祐点头:“银瓶这回栽了跟头,自然要把场子找回来才行。我带你从树上下来的时候,银瓶他们已经去追那死士了。” “能追到吗?那个人真的跑得很快。”回想起那人的轻功,简直像是长了翅膀一般。 他扛着玉萦的时候,上树都是眨眼之间的事。 “跑得再快,也有疲惫的时候,银瓶他们都是好手,明天应该会有好消息。” 玉萦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依旧倚在赵玄祐身上,看着帐子上精致的合欢花,她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跟赵玄祐说了这么久的话,起先心中的那些忐忑和不安的确消散了。 她似乎有困意了。 看着她脸上显出困意,赵玄祐抿唇,重新摆好枕头,揽着她一同睡下。 外头夜色深沉,锦帐里相拥的二人惬意安寝。 - 别院里静谧安详,重华殿却被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打破了安静。 赵樽坐在榻边,双目圆睁地看着跪地的太监,怒道:“你说什么?接应的人没看到温槊?” “是。”太监服侍他已久,知道他私底下脾气极差,压根不敢多说几个字。 赵樽目光皱紧。 温槊是他身边最听话最可靠的死士,从来不会出一点岔子,唯一的毛病就是,他喜欢单打独斗。 眼下温槊带着玉萦没了踪迹,很可能是遇到了麻烦。 温槊的轻功独步天下,武功也极好,但并非无敌,倘若是赵玄祐,的确有可能…… 可赵玄祐怎么知道温槊的踪迹……想着想着,赵樽突然青筋暴起。 是赵岐! 他就知道,赵岐不会无缘无故的过来。 赵岐是特意来跟他说要禀告父皇之类的话,逼他今晚就把玉萦送走。 他中计了! 温槊一出行宫,就已经被他们的人跟上了。 赵玄祐!赵岐! 他不但丢了玉萦,还损失了一个最得力的死士。 “殿下,你没事吧?”屋外传来太子妃关切的声音,“臣妾听到有声巨响,特意过来瞧瞧。”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看着太子阴沉得能滴出水的面容,忙开口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刚刚侍奉殿下起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殿下的玉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惊扰了娘娘实在有罪,求娘娘赎罪。” 太子身边的近侍,太子妃哪有责怪的道理? “殿下没事就好,臣妾告退,不打搅殿下歇息了。” “算你机灵,滚下去。” “是。”太监忙把太子扔在地上的玉枕捡起来,重新给他摆上一个枕头。 太子躺下,依旧愤懑难眠。 赵玄祐,赵岐,一个个乱臣贼子,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恶!该死! 他绝不会放过他们! - 翌日,晴空暖风。 赵玄祐想着玉萦受了惊吓,想让她多睡会儿,刚一起身,玉萦就跟着睁了眼。 两人正用着早膳,听到院里的下人齐声喊“七殿下”。 还没放下筷子出去迎接,赵岐便风风火火地闯进屋里来。 “殿下。” 赵玄祐领着玉萦起身,朝赵岐行了一礼。 赵岐愣愣盯着玉萦,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是他带着玉萦去马场的,玉萦失踪,他难辞其咎。 看着玉萦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赵岐的怒意勃然腾起。 “赵樽这个王八蛋,走,玉萦,我带你去父皇跟前,揭了他这禽兽的人皮!” “殿下!”玉萦忙出声阻止,可赵岐哪儿是她拦得住的。 赵玄祐当然可以扯住玉萦,可是他知道赵岐力道不小,倘若他去拉扯玉萦,恐会伤了玉萦。 这臭小子! 赵玄祐压住情绪,冷冷喝了一声。 “殿下莫要冲动!” 被他一喝,赵岐总算没继续拽玉萦,却不甘心地看着赵玄祐:“怕什么?玉萦就是人证,父皇最是公允,倘若知道赵樽干出这等强抢民女的事,一定会龙颜大怒。” 他声音不小,院里的裴家夫妇也听到了,忙叫香序把院门带上。 夫妻俩走到廊下,见玉萦安然无恙,也都松了口气。 裴拓对赵岐道:“玉萦虽然是人证,但人证只有她一人,又没有物证,倘若太子矢口否认,陛下只能治玉萦诬告太子之罪。” “父皇没那么糊涂!” “陛下的确英明,但状告太子不是小事。” 赵玄祐话音一落,裴拓亦道:“殿下仔细想想,朝中参奏太子的奏折有多少,哪一条的罪责不比强抢民女重?为何太子至今安然无恙?” 赵岐张了张嘴,眉眼间的不服渐渐消散,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孙倩然走上前握住玉萦的手,又看向垂头丧气的赵岐。 “玉萦能平安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殿下不必沮丧。” “接回来就算了?” 孙倩然柔声道:“玉萦并非普通民女,倘若太子殿下对她有意的事情闹到陛下和娘娘跟前,局面只会更加不利。” 时下高门大户流行互赠姬妾,倘若堂堂太子喜欢上了侯府的丫鬟,循例该是侯府恭恭敬敬地把丫鬟送上,岂有兴师问罪的份儿? 第155章 护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可能?”赵岐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孙倩然见他情绪低落,想着继续劝说只怕令赵岐更愤怒,转头看向玉萦:“你受委屈了。” “多谢裴夫人,托夫人的福,奴婢无恙。” 看着孙倩然略微蹙起的秀眉,玉萦想起之前孙倩然提醒自己谨慎行事的话,莫非孙倩然早就猜出了太子会做什么? 不应该啊,孙倩然几乎不会离开这座小院,她身为臣妇,怎么可能见到太子呢? 不管怎么样,孙倩然能提醒她,已经是好心了。 裴拓伸手拍了拍赵岐的肩膀,见他没再说话,只看向赵玄祐道:“赵大人,眼下玉萦姑娘虽然平安归来,以我之见,还是早些将她送回京城为妙。” 太子毕竟是太子。 对他而言,偷偷掳走玉萦更多是为了羞辱和激怒赵玄祐。 以他的尊贵身份,倘若直接开口,赵玄祐根本没法拒绝。 赵玄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原来昨夜就想派人送玉萦回京,只不过…… 他微微颔首,看向玉萦道:“上回陛下赐了不少好茶,我正想送些回京给祖母尝尝。玉萦。”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和元青就带着茶叶先回京吧。” “元青和玉萦一块儿回去?”赵岐看着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元青,嘟囔道,“万一赵樽还要劫人,他哪里拦得住?” 赵玄祐不好明说自己还有其他人手在行宫附近候命,只道:“殿下不必担心,臣有万全之策。” 赵岐当然不信他有什么万全之策。 “这次玉萦是跟我出去才惹的麻烦,我派人送她回京。” “殿下,”玉萦很清楚,此事根本怪不着赵岐,见他身为皇子却为此事内疚,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样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赵岐忽而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再过几日是我舅舅生辰,我这就去跟父皇说,我要回京一趟,去给舅舅贺寿。” 不等赵玄祐他们再反驳,赵岐一溜烟儿地往外跑去,认认真真在院子练起了马步。 “殿下真是急性子。”裴拓忍俊不禁。 孙倩然柔声道:“殿下也是关心玉萦的安危,若能与殿下同行,回京之路必然顺畅。” 赵玄祐也是这么想的。 身为朝臣,他奉命到漓川伴驾,自然不能自行回京。 赵樽心胸狭隘,哪怕是他先惹事,也必然会觉得是自己吃亏。 赵岐护卫众多,赵玄祐再安排几个人暗中跟着,明里暗里防着,这才万无一失。 见赵玄祐不说话,玉萦明白,他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想着赵岐一会儿要吃糕点喝糖水,玉萦朝屋里三人福了一福,便往厨房去了。 赵玄祐朝裴家夫妇拱手行礼。 “此番能顺利救回玉萦,多得贤伉俪相助,往后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裴拓眉心动了动,没有言语。 孙倩然瞥他一眼,朝赵玄祐笑道:“赵大人是敞亮人,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她点到即止,赵玄祐当然明白她在帮裴拓说话。 他点头朝他们夫妇笑了下,便往院里去了。 玉萦在厨房里忙活好一会儿,蒸好了蜜枣糕,又熬了一锅杏子汤,回到院里,如往日一般铺开草纸开始练字。 写了没两行,忍不住发了呆。 “这个鲜字摆得不好看,鱼和羊上头要齐平,鱼的最后一提要跟羊的最后一横持平,这一竖要拉得长一些字才能站稳。” 玉萦被这番话拉回了思绪,抬眼看孙倩然站在一旁,看了眼自己写的“鲜”,想着孙倩然的指点重新写了一回,果然好看了许多。 “多谢裴夫人。” 孙倩然笑了笑,在石桌的另一侧落座,“我在这里坐着,不会耽搁你写字吧?” “怎么会呢?”玉萦在院里写,本来就是在陪赵岐习武,随时要给他擦汗和喂水,再者周遭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本来也不是啥无人打扰的环境,“我自己怎么写都不对劲,裴夫人一眼就瞧出问题在哪里了。” “你才练没多久,能写成这样已经聪慧过人了。” “裴夫人谬赞了。” 孙倩然静静打量着玉萦。 晨光照耀下万物生辉,玉萦穿着一袭淡雅的杏色装束,明眸皓齿,眉目如画。 衣裳料子看得出是质地上乘,不过她是丫鬟,衣裙上并没有太多绣花,只在袖口和裙摆处有些许点缀,然而她依然是惹眼的。单薄柔滑的薄衫穿在她的身上,随风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根本遮掩不住她胸前悦目的线条。 难怪太子会把持不住,做出掳人这等颜面尽失的事。 “裴夫人,这个字怎么样?” 玉萦对照着字帖又写了一个字,推到孙倩然身前请她指点。 孙倩然忙收回打量的目光,认真点评了一番。 玉萦听得颔首,重写一遍果然又好了许多。 “难怪别人求学都想拜名师,听夫人几句话,比我闷头练几个时辰更有用。” 孙倩然淡淡一笑,“你不嫌我瞎指点就行。” “怎么会呢?裴夫人的才学一定是京城女眷里的翘楚。你来指点我,真是屈才了。” 虽然两人只是泛泛之交,但玉萦感觉得到,孙倩然不简单。 崔夷初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孙倩然应该在她之上。 “说到才学,你们侯府从前的那一位才是翘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还会作诗呢。” 作诗? 玉萦没读过崔夷初的诗,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诗,不读也罢。 “奴婢只想认字、写字,能读懂诗就不错打量,别的想都不敢想。” 见玉萦在听到崔夷初之后眼神就变了,孙倩然不禁有些好奇,心中浮起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 难道赵玄祐与崔夷初和离的事跟玉萦有关? 为何赵玄祐会留一个跟崔夷初样貌相似的丫鬟在身边呢? 任孙倩然再怎么聪明,当然也猜不出崔夷初和太子有私情这等丑事。 她一时起了好奇心,轻声问:“玉萦,你在侯府的时候是服侍那一位的吗?” 第156章 临行意 听出对方的探究之意,玉萦恭敬道:“奴婢进侯府之后一直在花房种花养草,没有在夫人的正院做过事。” “你在侯府花房做事?” 玉萦点了点头:“世子回京没多久便做了京官,奴婢去世子书房打理院子,后来屋里缺人才到世子身边做事。” 她说得简单,并未提及崔夷初半分。 “如此,倒是你和赵大人的缘分。”孙倩然刚才一时没忍住好奇心多问了一句,此刻听出玉萦不愿意多说,也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赵玄祐还在不远处指点赵岐练功,她在这边盘问玉萦,怕是会惹他不快。 “奴婢只是个丫鬟,有幸能在世子身边做事已经是上辈子积德了,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奴婢可不配。” “相识便是缘,十年修得同船渡,你我能在漓川相识,也是缘分。” “是奴婢高攀了。” 来漓川行宫这一个多月,每日虽然忙碌,但过得都是玉萦从未想象过的日子。 陪皇子听状元郎讲课,坐在院里练字,甚至还差点去学骑马……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这些事是玉萦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但居然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不过……明日她就会回京,这个梦也终于要结束了。 方才玉萦举着笔发呆,正是想到了此事,有些怅然。 “萍水相逢,没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孙倩然想了想,柔声道,“兴许回了京城,还会有机会见面呢。” 回京城还能见面吗? 漓川是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皇室之外,皆为臣子,住在别院里的达官贵人,其实不太会摆架子。 等回了京城,皇宫隔绝在京城的芸芸众生之上,玉萦这般的丫鬟怎么可能还跟孙倩然这样的高门夫人有往来。 “你不信吗?” “奴婢只是觉得……” “我娘跟你们侯府老太君是亲戚,之前老太君做寿的时候,我娘还登门恭贺了。”孙倩然原本也是收到了崔夷初的帖子,不过她身子不好,只送上了贺礼,便没有亲自登门,“既然认识了你,往后侯府还有宴饮,我定然要去的。” 玉萦还是很感激裴家夫妇的。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明面上从来没有瞧不起玉萦,什么时候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倘若在漓川遇到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些颐指气使的贵族,玉萦这一个月绝不会过得这样快活。 “夫人在漓川住这些日子,瞧着气色好了许多,也不怎么咳嗽了。” 漓川空气清新,的确比待在京城的时候舒服许多。 但孙倩然的病症,难过的本来就是冬日,去年差点咳死在除夕夜,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 只是这些丧气话,她在裴拓跟前都不怎么说,更别说玉萦这样的外人了。 因是在漓川的最后一日,不管是练字还是听课,玉萦都格外认真。 到了晚上就寝之前,她还在收拾自己那一叠草纸。 赵玄祐换了寝衣坐在榻边,左等右等,见她还在收拾东西,忍不住走过去将那叠草纸甩在旁边。 “爷?”玉萦一脸迷惑地望着他。 平白无故的,他扔自己东西做什么。 赵玄祐被她那样瞧着,心中愈发不高兴。 之前提纸贵的时候原就是在逗她,想让她卖乖讨好,求自己帮忙,谁知她竟真听裴拓的话去弄了叠草纸来天天练字。 在别院这里练练也就罢了,还要带回京城? 跟在他身边倒也不必过得那么穷酸。 “带这些破玩意回去做什么?”赵玄祐拉着她往榻边走,闷声道,“往后我书房里的纸你随便用。” “那多浪费啊。” “你现在写得不丑,不算浪费。” 赵玄祐冷着张脸,眉头微微拧起,看着一副发脾气的模样,说的却是夸自己的话,玉萦回过神来,冲他露出笑意。 “多谢世子。” 红软的唇勾出漂亮的弧度,看得赵玄祐喉咙一紧,拉着她就上了榻。 明日一早她就要回京了,过了今晚再想沾染她少说也要等一两个月。 赵玄祐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被她身上的香气击碎,陷入一片混沌,惯常平淡无波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凶光。 今晚,可得给她留点深刻的印象。 - 熹微的晨光自窗棂透进来的时候,锦帐里的两人尚未睁眼。 元青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敲了门。 “爷,七殿下派人来催问了。” 七殿下是个急性子,这回是派人来催,倘若爷和玉萦还不起来,怕是七殿下会亲自来催,那就不好了。 “知道了。”里头终于传来了赵玄祐的回应。 屋里,玉萦也爬了起来。 昨晚赵玄祐凶得吓人,两人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合眼,玉萦没睡好,眼圈底下显出淡淡的黑青。 黑眼圈倒不算什么。 玉萦的前胸后背多的是深浅不一的红痕,全是被啃出来的,真是跟刚服侍他那会儿差不多了。 “怎么气鼓鼓的?” 晨间清闲,赵玄祐躺在枕头上揶揄道。 玉萦清亮的眸子回看他一眼。 这人……明明两人都没怎么睡,她困得要命,他倒跟没事人一样,还嘲笑她! “没有气鼓鼓的,我就长这样。” 玉萦说完,飞快地系好了腰带,又去旁边擦脸了。 回京要拿的包袱昨夜就收拾好了,玉萦不必梳妆,动作极快,简单洗漱后拿簪子绾了发髻就往外走去。 只是还没开门,伸手一双铁钳似的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玉萦身上酸痛未消,被这么一抱,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这一声低呼自是激起了他的怜惜。 玉萦扭着头去看他,委屈道:“爷应该比我更清楚。” 清楚当然清楚,但赵玄祐不肯承认。 “回头在马车上多睡会儿。” 今晚开始,她夜夜都能消停睡觉,被怜惜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玉萦听出他的郁闷,想起他昨晚欺负自己那么狠,忽而起了坏心思,往他身上蹭了蹭。 赵玄祐本来就看到了她脖颈处被嘬出来的红痕, 心猿意马的。 此刻被她这般撩拨,脑中的那根弦轻而易举地就断了,抬手就提着她往回。 第157章 他身边有人 眼看着赵玄祐就要得逞,玉萦眉眼一弯,朝屋外大喊。 “元青,我的行囊太重了,进来帮我搬一下。” “噢。” 赵玄祐眸色狠狠一沉。 倘若是元缁在外头,即便听到这句话也不会贸然往里冲,但元青那个愣头青……犹疑之间,元青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在他推门的一刹那,赵玄祐松开了玉萦。 裴家带的仆婢多,这会儿院里人就不少,元青这么大喇喇地开门,外头的人自然能将屋里的情形看得分明。 元青一推门,见赵玄祐脸色铁青,大觉不妙,一时进退两难。 “爷……” “帮我提一下。” 玉萦笑着把地上的包袱拿给元青,元青接过来,感觉也不沉啊,玉萦力气不小,这都提不起吗? “爷,奴婢告退。” 玉萦转过身,朝他福了一福,特意朝他身上望去,忍不住冲他眨了下眼睛。然后飞快地跳到院子里去了。 她要回京了,只是赵玄祐身上的火,自己想办法灭吧。 “玉萦,你要走了吗?”香序上前来,递了个食盒过来,“这是我和厨娘早上置办出来的,你带着路上吃吧。” “认识以来多得你照顾,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 只是玉萦因为搬桌子伤了腰,香序照顾了她好几天,虽是奉命行事,却也尽心尽力。 香序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什么谢不谢的,你出门不也给我带好吃的东西吗?” “倘若以后在京城遇见,我再请你吃别的。” “那就说定了。” 元青提着包袱站在门口,见赵岐身边的人又往这边来了,忙冲玉萦大喊:“快走吧,七殿下又派人来追了。” 玉萦环顾四周,没看到裴拓夫妇的身影,朝香序点了点头,便跟着元青往外走去。 这回过来催促的人是牧笛,见玉萦和元青终于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走快些吧,殿下还是头一回这么等人呢。” 放眼整个天下,除了皇上和宁国公,七殿下谁都不会等。 很快到了别院门口,玉萦便看到了两辆高大的华盖马车停在那里,旁边围着几十个骑马的护卫。 “玉萦姑娘,上马车吧。” “殿下呢?” “在马车里。” 玉萦提了食盒登上马车,赵岐听到声音,一脸怒容地瞪过来,瞥见食盒:“你啰里啰嗦地就是在准备食盒?” 见他等急了,玉萦只好贪了厨娘和香序的功劳,朝赵岐点了点头。 “殿下这会儿尝尝吗?” “刚吃了早膳,等会儿吧。”因着玉萦到来,赵岐吩咐随从动身。 赵岐是皇子,他的马车规制比侯府用的更加宽敞,坐起来十分平稳。 玉萦见马车里还备了茶具,给赵岐斟了茶,又摆上了四味茶点。 看了看食盒里备了赵岐最喜欢的八珍糕,玉萦拿出来借花献佛。 “后头那辆马车装的是殿下的箱笼吗?” 之前赵岐不是说回京给舅舅过寿,把东西都带回京去,莫非不回行宫了? 赵岐慢悠悠地瞥她一眼,嘿嘿笑道,“有些是给舅舅备的漓川特产,有些嘛,是给你备的。” 给她备的? 玉萦听得一头雾水,见赵岐故意卖关子,她索性也不问了。 - 琉璃殿里,皇后和太子妃满身珠翠罗绮,富贵逼人,正对着窗外水波荡漾的溪水品茶。 太子妃姜如霜是镇国公府的嫡女,父亲是皇后长兄,与皇后血缘亲近,婆媳二人亲厚无比。 “听说来漓川这些日子,你和樽儿一直是分房睡的?” “是。”听到皇后问起房内之事,太子妃眸色顿时暗淡了些。 “糊涂!”皇后轻斥道,“好不容易来了漓川,扔开了东宫里那几个狐狸精,你应该抓住机会,多跟樽儿亲近。” 亲近? 太子妃何尝不想与赵樽亲近些。 她出身尊贵,自幼便能出入宫廷,虽然她没有做公主伴读,但所得尊荣远在其他贵女之上。 太子是她的表哥,待她一向亲切温柔。 那时她不懂情爱,却也暗暗喜欢与这位尊贵的表哥亲近。 后来渐渐大了通晓情爱,表哥待她一如既往,但她看得出来,表哥挺喜欢跟崔夷初搭话的。 崔夷初生得清雅灵秀,即使在美人如云的宫廷里,她的美貌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更何况,她还通晓诗文,连陛下都夸赞过她的诗。 姜如霜没想过自己能争得过崔夷初,在她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皇后姨母告诉她,太子妃只会是她,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她起初大喜过望,然而欢喜过后,又尽是担忧。 太子表哥喜欢的人是崔夷初,纵然她做了太子妃,可只要崔夷初进了东宫,靠着太子的宠爱和显赫的家世,自己如何能镇得住她? 她恳求皇后姨母,不要让崔夷初进入东宫。 皇后姨母应下了,也不知道寻了什么借口,抹掉了崔夷初公主伴读的差事,将她逐出了宫廷。 那阵子太子看起来有些消沉,但很快皇帝准许了他们的婚事,她如愿以偿地做了太子妃。 也是从做夫妻的那一日开始,从前对她和颜悦色的表哥突然变成了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宁可临幸那几个敬事房送来的司寝宫女,也不愿意踏足她的寝宫。 若非皇后逼迫,他一月也不会去她那歇一回。 “殿下不喜欢儿媳,儿媳实在没有办法。” “没出息!”皇后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子,“你是堂堂太子妃,对你来说,一个嫡子胜过万千,你要求的是嫡子,不是樽儿的宠爱。” “殿下不来,儿媳怎么……怎么生得出嫡子呢?” “这回本宫答应让平王那逆子留在京城监国,是为了让樽儿和你在漓川清清静静地待一阵子,回京的时候能有好消息,你倒好,连樽儿的床都上不去。” “姑母息怒!”见皇后发了火,太子妃忙换了称呼,起身给皇后捶着腿。 皇后见她那副可怜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儿子的心性,皇后岂会不知? 他喜欢美人儿,姜如霜却姿色平平。 镇国公府其他姑娘也有容貌出众的,但只有姜如霜跟太子年纪相当。 想了想,皇后压住了心底的不耐烦,仔细提点道:“樽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素不了多久。这来了漓川一个月,他总要有人陪着,你也不差,给本宫打扮起来,夜里自己机灵点。” 太子妃听着皇后的话,默默咬唇。 “姑母,殿下……他在漓川又寻了新人。” 第158章 何方妖精 “这行宫里哪儿来的新人?”皇后眸色微紧,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 重华殿里侍奉的宫女都是她一手安排的,没有哪个有胆子勾引太子。 至于这回伴驾的朝臣家眷,有三个姑娘与太子年纪相当,模样并不出挑,不太可能入太子的眼。 “他临幸了谁?” “儿媳不知。” 皇后凤眸一沉:“那你胡说什么?” “儿媳没有胡说,”太子妃捏紧了手指,眸中尽是忧虑,“殿下这几日在屋里藏了个美人,儿媳亲耳他们在屋里说话,还听到殿下命贴身太监去准备了女子的衣饰用品。” “樽儿当真在重华殿里藏了个女人?” 太子妃肯定地点头。 “不是重华殿的宫女?” “儿媳确定不是宫女。殿下他……”赵樽在东宫的时候时常召那几位美人服侍,但太子妃看得出来,赵樽没多喜欢她们。 这回却不一样,赵樽看起来要么春风满面,要么失魂落魄,大半夜地还在屋里砸东西。 也不知道屋里藏了个多么天雷动地火的美人,能把他的情绪牵动成那样。 “胡闹!”皇后知道这个儿媳妇虽然不漂亮,但并不愚蠢,她既然说得这般笃定,必然是板上钉钉了。 皇后猛然抬头,看向身旁女官。 “去把赵樽给本宫叫过来。” “是。”女官应声而去。 婆媳二人在茶室里默然啜茶,再无半分闲聊的心情。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女官才领着太子过来。 太子瞥见皇后阴沉的眼神,再一看旁边一脸委屈的太子妃,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他这位表妹,又来母后跟前告状了。 他心中的厌烦更甚,只朝着皇后行礼道:“儿臣刚才在明德殿陪父皇说话,出来时才知母后召见,请母后恕罪。” 皇后端然抬头,眼神里尽是不满,屏退左右后,问道:“霜儿说你在重华殿里藏了女人,可有此事?” 太子冷冷地瞥了姜如霜一眼,对方知道他在怪罪,只垂眸不语。 “本宫在问你话呢,你看着她做什么!”皇后抬高了声量道,“到底是不是藏了女人?” 听着皇后的盘问,这两日被赵岐和赵玄祐算计的愤怒冲向太子的脑门,压得隐隐作痛。 “母后,儿臣是太子,难道喜欢一个女人也要向母后禀告吗?” 皇后端着茶杯,静静打量着他。 太子穿着储君的威仪冠服,年轻俊逸的眉眼里尽是怒火,显然情绪已经上来了。 怕他发起脾气来闹大动静,皇后稍稍压了压嗓子。 “本宫只是不让你纳侧妃,几时不让你临幸女子了?东宫里那几位美人不都是你自己挑选的?” “是吗?”太子冷笑着反问,眼中尽是强压的怒火。 “樽儿,你虽是储君,可你还有好几个弟弟,平王一直对你的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切不可行差踏错,惹你父皇不喜。” 太子淡淡道:“母后放心,她已经没在重华殿了,不会再惹起事端了。” “当真?” “母后不信,带着你的好儿媳去重华殿搜查一番就知道了。” 没在了? 皇后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见太子的态度,似乎又跟从前她捅破他与崔夷初私情的时候相似了。 她忽然勾起了一抹好奇心,到底是什么女人令太子这般牵挂? “那女人到底是谁?” “一个与平王和储位都不相干的女子,母后无须挂怀。” 皇后听着这话,神情微动:“赵樽,听听你自己的话,为了一个女人,居然用这种语气跟本宫说话!” 琉璃殿里一片死寂,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依然激荡。 看着他这副模样,皇后于心不忍。 他本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让他为了自己的娘家受委屈,多少有些心疼。 皇后想了想,朝太子妃使了个眼色,太子妃忙倒了杯茶,递到太子跟前,只是太子不肯喝。 “本宫问她是谁,不是要去处置她。东宫这么大,你喜欢多少女子都容得下,你既然留意了人家,本宫可以下一道懿旨让她进东宫。” “不必,她已经没在行宫了。” 看着太子垂头丧气的模样,皇后心中越发好奇。 “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你愁眉苦脸的?” 看着死气沉沉的琉璃殿,想到那夜玉萦陪在他身边说的温声软语,太子的眼前浮现出她那张清眸流盼的脸庞,不免越发想念。 他瞥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太子妃,又看向皇后,坦然道:“儿臣喜欢的,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 “胡闹!”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声呵斥,“你什么身份?侯府里一个下贱的丫鬟也能让你惦记上?” 下贱吗? 玉萦的出身应该很低,可她会顺着他的心意讲话,会让他高兴。 琉璃殿坐着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妻子,他们只会逼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赵樽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母后放心,赵玄祐已经把她送回京城了,儿臣除了惦记,什么都做不了。” 丢下这句话,赵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站住!” 皇后敲了敲几案,几乎要拍案而起了,太子恍若未闻,很快没了踪影。 “都是儿媳不好,不该跟母后说这些。” 皇后瞪她一眼。 夫妻本是同林鸟,没有哪个夫君会喜欢拉着外人来打压自己的妻子。 从一开始,太子妃的路子就走偏了。 皇后心里清楚,赵樽不可能对太子妃动心,这对夫妻已经注定貌合神离。 对执掌后宫数十年的皇后而言,压根算不得什么。 夫妻感情是什么? 哼,男人的心最是靠不住,哪怕真心喜欢一日、两日,一年、两年,总有变心的时候。 宠爱是虚无缥缈的,后位和储位才是实在的。 “回宫之后记得给樽儿赔罪,别去琢磨他喜欢谁了,生下嫡子,该有的东西就都有了。” 姜家的女儿没有那儿女情长的命,强求不了。 只要用血缘把姜家和皇室牢牢绑在一起,姜家的女儿会比谁都过得好。 “儿媳明白了。”但太子妃终归有些放不下,“那天殿下的确是带了人回来的,如果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不会惹出事端吗?” “一个丫鬟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皇后沉眉,思忖了片刻,叹了口气,“原想着拉拢赵玄祐,看来他已经跟樽儿对着干了。皇帝执意要重用他,往后倒是有些棘手了。” 第159章 约定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前行。 赵岐吃过糕点,百无聊赖地打了会儿瞌睡,再睁眼时,见玉萦坐在窗边翻着书。 他揉了揉眼睛,走到玉萦旁边坐下,见她看的是裴拓临行前给自己的文章,不禁皱眉问:“你怎么老喜欢看这些?” “这些文章,奴婢连字都认不全,哪儿来的喜欢?”玉萦放下文章,给赵岐倒了杯水,递给他润嗓。 赵岐喝了水,迷惑地看向玉萦:“那你为何还看?” 裴拓给赵岐看的那些文章,涉及农事玉萦还能看个半懂,其余那些营造、户政、赋税、官制完全一窍不通。 也是在看了这些文章之后,玉萦意识到裴拓上课的时候在尽力照顾她了。 同样的内容,他讲出来,玉萦能听懂大半,自己看文章,简直一窍不通。 好在她并不泄气。 “看懂一句算一句,反正在马车上也没什么事可做。”玉萦把那一叠纸整理妥当,放回原来的位置,“况且旁人的字写得那样好,奴婢便是看不懂,也能欣赏一下书法。” 听着玉萦娓娓道来,赵岐忍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心底的一个疑问。 “你学得这样认真,到底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玉萦对上赵岐迷惑的眼睛,忍不住问,“殿下不喜欢读文章吗?” “当然不喜欢了,谁想看他们掉书袋的八股文?要不是父皇逼我,我才不学。” “殿下想学什么?”玉萦好奇地问。 赵岐想了想,“习武倒是不错。” 那日赵玄祐在他跟前大耍威风的模样,他始终忘不了。 他一定要好好练功,将来在赵玄祐那里把场子找回来。 “那就对了,殿下什么都试过了,也什么学过了,所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奴婢什么都没学过,什么都不懂,所以对一切都好奇。” “可你学这些东西,你也用不上啊。” “殿下说得对。” 玉萦坐在窗边,风从马车外吹进来,拂动她耳畔的鬓发,愈见柔美。 他想起之前听银瓶他们说玉萦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 看着玉萦,他忽然问:“你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吗?” “是啊。”玉萦小心地看向赵岐。 他年纪小,只怕宫中尚未给他安排司寝女官,想来不太清楚通房丫鬟是做什么的。 “通房跟小妾有什么分别?” 他果然是不知道。 “通房丫鬟就还是丫鬟嘛,跟你身边的小德子差不多,做些近身服侍的事。”玉萦柔声解释道,“妾室算得上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只需要服侍世子和夫人,不用像我这样做杂活儿。” 赵岐微微蹙眉。 马车里只有他和玉萦两个人,的确可以说一些往日不好问的话。 “我之前以为赵玄祐不喜欢你,所以让你做丫鬟,可这回你出事,我瞧着他挺着急的。既然在意你,为何还让你做丫鬟?” 玉萦道:“世子跟崔氏和离后,府中便没有女主子,他迟早要娶妻,倘若府里有妾室,外头贵女必然要思量一二的。” “那他有通房,那些贵女就不用思量了?” “通房只是丫鬟,是留是卖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不会给未来的夫人添麻烦。” 赵岐听到这里,惊讶地问:“你是说,赵玄祐将来要娶妻就会把你卖了?” “将来的事说不准的。” 说是这么说,玉萦其实打定了主意,等娘的病好了就带她离开京城。 她固然想杀崔夷初报仇,但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渐渐认清了现实。 兴国公府势力庞大,即便是赵玄祐和裴拓处理起来都很棘手,何况是她? 眼下娘亲的病有转机,玉萦心中的仇恨比重生时也淡了许多。 只要娘亲能醒,她可以放下一切带着娘亲离开,寻一个好地方买田置宅,安度余生。 “倘若赵玄祐真的把你卖了,你就到王府来做事吧。”赵岐忽而道。 玉萦的思绪被他打断,听着他略带稚气的话,忍不住笑道:“殿下还没开府呢,在殿下身边服侍得是宫里的人。” “现在没开府,往后总要开府的。倘若赵玄祐卖你的时候我还没封王,你就……”赵岐冥思苦想,忽而有了主意,“你就去宁国公府做事,外公和舅舅最疼我了,只要我开口,他们什么都答应。” “多谢殿下关怀。” 赵岐见她神情淡淡,像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顿时急了:“我是认真的。” 见他执拗的模样,玉萦道:“奴婢知道殿下口中无戏言,不过,将来的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奴婢不敢贸然应下。” 赵岐很喜欢跟玉萦待在一起。 倘若她不是赵玄祐的丫鬟,而是随便其他哪个府的人,他一定会直接开口要人。 但对方是赵玄祐……赵岐怵他。 “有什么不好应下的,反正只要你离开靖远侯府,就来我府里做事。” 玉萦被逼得没法,只好点头:“奴婢遵命。” 听到“遵命”二字,赵岐终于换上了一副笑颜。 “殿下。” “怎么了?你反悔了?” 玉萦有些失笑。 果真是被皇上和宁国公府精心养护的小皇子,只比她小两岁多,竟还这般孩子气。 “奴婢没有反悔,只是肚子有些饿了,想拿食盒出来,殿下要一起吃吗?” “嗯。” 行宫随从也备了吃食,玉萦一一取了出来,与赵岐一起坐在窗边,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吃着佳肴。 来漓川的那几日已经算得上舒适,在漓川度过了桃花源一般的日子,没想到离开漓川时还能与皇子同行。 这个美梦倒算有始有终。 回程比来时走得快一些,第三日尚未天黑马车便进了城门。 “先送你回侯府。”赵岐道。 “那怎么使得?”玉萦急忙推辞,“我和元青在城门下了就行,本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自己雇辆车就成。” 玉萦心里还打了个小算盘。 下了马车先不回侯府,拐了元青一起去陶然客栈,陪娘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回侯府。 “后面那辆马车还有侯府的东西,你们俩搬不动。” 赵岐这般坚持,玉萦只能微微一叹,放弃去陶然客栈的事。 等到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玉萦正要拜别,忽然瞥见银瓶指挥着护卫从后头那一辆马车上抬下来一个大木箱子。 第160章 抽鞭子 “这是世子的东西?”玉萦见护卫抬箱子都费劲,猜不出里头装的什么东西。 没等赵岐回答,箱子里传来“砰”、“砰”两声闷响,里头竟像是装着活物一般。 玉萦吓了一跳,看向赵岐。 “这……这是世子在猎场捉的猎物吗?” 也不对啊,不管是猎到了鹿还是狼,都会关在笼子里,怎么会放箱子里? 赵岐恶狠狠瞪那箱子一眼,“确实是猎物。等会儿进了侯府,你力气大,用力抽上几鞭子泄愤!” 泄愤? 玉萦还在迷糊的时候,元青倒是指挥着侯府家丁将那口箱子抬了进去。 看样子赵玄祐已经交代过他了。 “是。”玉萦朝赵岐恭敬行礼,“奴婢恭送殿下。” 在漓川行宫住了一个多月,玉萦也习了不少宫规,规行矩步丝毫不输宫女。 赵岐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想到往后练功和听课的时候没有玉萦在身边陪着,心下不免怅然。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玉萦稍稍一愣,想起他在马车上说的话,含笑应道:“殿下的吩咐,奴婢不敢忘记。” 赵岐这才转身登上马车。 他是堂堂皇子,侯府门前的下人跪了一地,目送他摆驾离开。 直到大队人马离开了这条街,玉萦方才起身。 刚认识赵岐的时候,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不过相处久了,玉萦也明白他少年心性,在那堆皇亲贵胄里已经算得上是纯良之人了。 以两人的身份差别,她应该再也见不到这位小皇子了。 玉萦正准备进府,抬眼便见凤棠扶着叶老太君朝门口走来。 “老太君。”玉萦屈身问安。 叶老太君见门口的街道空空,目光落在玉萦身上:“七殿下已经离开了?” “是,殿下的马车刚走。” “如此。” 叶老太君刚才也是接到门房通传,这才匆匆更衣带着凤棠出来给赵岐问安。 赵岐走得匆忙,倒省了一桩事。 “玄祐还在漓川,你怎么会跟七殿下一齐回京?” 玉萦回京事发突然,赵玄祐还来不及派人回京送信,是以叶老太君倍感突然。 “回老太君的话,世子前番离京的时候东西带少了,命奴婢和元青回京来取,正好七殿下要回京给宁国公府世子贺寿,奴婢和元青便与七殿下同行了。” 说辞是早就想好了的,叶老太君纵然听出有破绽,不会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在府门前盘问。 她点了下头,没在多言,搭着凤棠的手往府里走去。 转身之际,凤棠的目光幽怨地看了玉萦一眼。 本来听到玉萦提前回京,她心里颇为高兴。 赵玄祐没回来,却把她送回来,很显然是厌烦了她才会早早打发回来。 谁知玉萦是跟七殿下一齐回来的。 凤棠在平王府呆了两年,知道陛下最宠溺幼子,纵得幼子张狂不羁,几位皇兄时常在他跟前吃瘪。 但那传言中混不吝的七殿下居然把玉萦送了回来? 赵玄祐使唤不了七殿下,他送玉萦到侯府,自然是自己愿意的。 这女人当真不容小觑。 玉萦当然感受到了凤棠阴沉的目光,不过她没放在心上。 等着叶老太君进了府,这才往府里去。 回到泓晖堂,庭院洁净,一切如旧。 玉萦尚在院里,坐在廊下的映雪便满脸喜色地迎了上前。 “姐姐回来了!” “映雪!”多日不见,玉萦也欢喜地握住她的手。 这一个月在漓川,赵玄祐身边的事事无巨细都是玉萦一手操办,玉萦才感觉到映雪的辛苦。 在泓晖堂的时候,事事有映雪帮忙张罗,她日子过得可轻松了。 “漓川的景色是不是很美?” “的确很美。” 映雪轻叹了口气,不禁感慨道:“真羡慕姐姐,什么时候我也能离京一回就好了。” 长这么大,映雪从来没离开过京城,更别说去漓川这样的地方了。 “陛下年年都去漓川,总有机会的。”玉萦道,“虽说你今年没看到风景,不过我给你带漓川的特产,你尝尝吧。” 玉萦和映雪去了廊下,正分着带回来的吃食,元青从院外走进来,喊了声“玉萦”。 “有事吗?” “有点事,你过来下。”元青含糊道。 先前元青先带人抬着箱子进了侯府,这会儿过来喊她,莫非跟那箱子有关系? 想到赵岐离开前让她狠狠抽鞭子泄愤,玉萦愈发觉得笃定。 她起身对映雪道:“爷还吩咐了别的事,我去瞧瞧。” 映雪自无异议,往屋里去给玉萦铺床去了。 玉萦跟着元青出了院子,沿着泓晖堂的院墙走,不多时带着她到了泓晖堂后头的一排耳房外面。 玉萦疑惑更浓,若非元青带路,此刻她掉头就跑了。 进了耳房,里头的布置跟侯府别的耳房没什么区别,一张窄床、一个柜子和一张小桌。 元青打开柜子的门,里头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 他点燃桌上的一盏灯,玉萦这才发现柜子里竟然是一条地道。 玉萦莫名有些紧张:“这是什么地方?” 元青咧嘴一笑:“侯府的地牢,走吧。” 他举着灯走在前头,玉萦按捺住加快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下了十来步台阶,很快往下走了一层。 底下并不宽敞,约莫只有两间耳房那么大,用铁栅栏隔出来一间牢房。 玉萦看着有个人面朝墙壁坐在里头,心中一动。 “那是装在箱子里的人?” 元青“嗯”了一声,拿着钥匙打开了铁栅栏,将坐在地上的人扯了起来。 听着铁链拖动的声音,玉萦仔细打量,看清那人的手上和脚上都用铁链死死绑住。 元青道:“外头有鞭子,你拿起来狠狠抽几下。” 鞭子? 玉萦愣过之后,这才发现身旁的一堵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除了鞭子,还有匕首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疼的东西。 侯府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座地牢,看起来正好在泓晖堂的下方。 “你要是不想用鞭子的话,挑一件你觉得趁手的东西也成。”元青在牢里催促着。 “殿下和你,为何非要我动手?”玉萦实在不解,“我是丫鬟,做不了这样的差事。” 元青闻言,忽而一愣,失笑道:“你不知道这人是谁?” 第161章 死不了 玉萦看向牢里那人,满眼都是陌生。 直到元青伸手从他脸上摘下面具,玉萦才恍然大悟。 “是抓走我的人?” “嗯,银瓶他们足足追了一天一夜才抓到,七殿下说交给你发落。”元青将那面具扔在地上,对方的反应似乎有些大,拼命想去捡那面具,元青看破他的意图,抬脚将面具踢了出来。 玉萦听着沉重的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瞥眼看到地上的面具。 那天晚上玉萦为了尽快脱险,跟对方东拉西扯,提到面具的时候,对方也是有所反应。 想了想,玉萦弯腰将那灰色面具拾了起来,放回牢房里面。 元青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下不了手,笑问:“不抽鞭子了?” 玉萦摇了摇头。 当初赵玄祐说让她处置宝钏,宝钏至今还在侯府里做事,虽说每日涮洗恭桶,到底活得好好的。 那是跟她有深仇大恨的人,她尚且不能亲自动杀了,何况是眼前这个暗卫呢? 玉萦敢杀鸡,的确不敢杀人。 牢房里铁链拖动,那暗卫挣扎着爬到牢门口,捡起面具往脸上扣。 也是在他戴面具的一瞬间,玉萦看到他半张脸都被鲜红的胎记覆盖。 也是个可怜人。 玉萦道:“还是等世子回来处置吧。” “知道了。”说话间,元青从牢房外端了一碗水放在地上,抬眼看向玉萦,“过两日我得回漓川了,这府里只有你知道他关在这里,倘若你不杀他,记得每日给他送饭。” “送饭?”玉萦虽然下不了手抽他鞭子,但一看到他就回想起被他掳走那可怕的一天一夜,哪里还想给他送饭? “你想把他活活饿死也成”元青挠了挠头,满不在乎道,“反正七殿下和爷都说随你处置,死生不计。” 活活饿死? 看着玉萦为难的模样,元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没那么麻烦,你每天像这样给他端碗水扔个馒头进去。” “这么简单?” “死不了。”元青回过头,往那人身上的穴道戳了几下,重新将牢门上锁,领着玉萦往外走。 玉萦感觉这地牢有些阴森,快步跟在元青身后,好奇地问:“你刚才是在点穴吗?” “嗯。” “他被点穴了会怎么样?” “我点了他的哑穴和昏睡穴。” 玉萦听得似懂非懂:“就是说他会一直昏睡,而且不能说话?我过来给他送饭的时候也不必担心什么了。” “差不多吧。反正你不用打开牢门,把东西放下就成。” “知道了。” 玉萦在心中一叹,暗暗羡慕起元青来。 都是侯府的下人,她只会种花熬粥,元青却习了一身好武艺。 倘若她也会这么身功夫,点下穴道就能控制一个人,那该多好? 出了地牢,元青把耳房的门锁好。 “钥匙我就放在正屋那个大花瓶下头,我估计还会在府里呆两日,你且不用管他,等我走了再说。” “一天只送一顿?” “当然,”元青笑道,“别那么紧张,一个阶下囚而已,难道还想一日三餐,有鱼有肉?你想起来了就送,想不起来就饿他一天,死不了。” “好吧。” 回到泓晖堂,映雪已经把玉萦住的侧间收拾妥当了,还帮她烧了一大壶水。 玉萦一路舟车劳顿,的确该彻底梳洗一番。 向映雪道过谢后,玉萦打理好自己,早早地上床歇着了。 翌日清晨,起了没多久,乐寿堂的邢妈妈就过来传话,说是老太君有事问她。 昨日在府门前的解释老太君必然不相信,势必找她问个明白。 等到了乐寿堂,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除了凤棠,表姑娘冯寄柔也在屋里陪坐,正跟叶老太君说着园子里那几棵紫薇花的事。 她正值二八年华,俏若三春之桃,笑起来极讨人喜欢。 来京城之前,爹娘一直叮嘱她要多讨好主母崔夷初,要多接近赵玄祐。 没想到来侯府没多久,崔夷初就跟赵玄祐和离了,赵玄祐很快也离京远行。 爹娘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做不成了,老太太又是宽和的长辈,这一个多月冯寄柔过得比在娘家舒心多了。 望见玉萦进门,叶老太君抬眼望去,冯寄柔也止住了说话的声音。 “玉萦姑娘回京了?” “奴婢问老太太安、表姑娘安、凤姨娘安。”一一行过礼后,玉萦朝冯寄柔道,“奴婢是昨夜到京城的。” “表哥也回来了吗?”冯寄柔顿时紧张起来。 “世子还在漓川行宫。”玉萦说完,把目光转向叶老太君,“元青取了东西,过两日就回漓川听差。” 叶老太君眸心闪了一下,目光稳稳落在玉萦身上。 元青和玉萦一起回来,说是要帮赵玄祐取东西,但玉萦留在侯府,元青却还要过去。 如此看来,取东西是假,让元青送玉萦回来才是真。 “玄祐漓川当差,可还顺利?” 玉萦恭敬道:“陛下时常召世子伴驾,一起去猎场打猎,还让世子指点七殿下武艺。” “宫里那么多高手,怎么就让玄祐去教呢?” “行宫那边的事奴婢不太清楚,”玉萦不敢揣摩圣意,“想是世子与七殿下投缘吧。” 叶老太君没有多言,始终不明白赵玄祐为何会把玉萦送回来。 他回京之后,一直是玉萦在房中伺候,他看起来颇为舒心,对凤棠根本没什么兴趣。 这回只带了玉萦一个丫鬟去漓川,用意也颇为明显。 倘若没出什么事,怎么可能突然把玉萦送回京城? 想了想,叶老太君站起身道:“跟我进来。” “是。” 玉萦上前将叶老太君扶了起来,一起往里间去了。 冯寄柔和凤棠坐在屋外,默然啜茶。 “看样子老太太跟玉萦有话要说,我就先走了,免得耽误她们的正事。”冯寄柔见状,也不知道她们会说多久,等得百无聊赖。 凤棠淡笑道:“表姑娘先回吧,等会儿我跟老太太说一声就是。” “有劳凤姨娘了。” 等着冯寄柔出了正堂,坐在一旁的凤棠眸光一暗。 冯寄柔是世子的表妹,将来进了侯府必然是贵妾,她不得不对冯寄柔客气些。 但是玉萦……世子宠她也就罢了,老太太看起来也很信任她,居然还让她去里间说话,把自己晾在这里。 她这姨娘生生被一个通房压制着……必得想些法子才成。 第162章 借口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玄祐为何突然把你送回京城?” 进了里间,叶老太君命邢妈妈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太太明鉴,的确是事出有因。”玉萦说完,见叶老太君不语,只恭敬往下说,“奴婢这张脸,略有些肖似崔氏,在别院的时候遇到了太子殿下和宜安公主,世子见他们跟奴婢问话,怕节外生枝,就把奴婢送回京城。” 屋里点着檀香,闻起来凝神静气。 叶老太君诧异地看向玉萦:“你遇到了太子?” 顿了顿,补了一句:“和宜安公主?” “是。” “两位殿下闲逛到大臣居住的别院时遇到了奴婢。” “可说什么?” 玉萦道:“没说什么,宜安殿下问了奴婢姓名,又问了是哪府的丫鬟,奴婢都答了。” “太子呢?” “太子殿下不曾与奴婢说过话。” 这些说辞是赵玄祐提前想好的。 祖母聪慧,一味隐瞒是瞒不住她,但全透给她也不行,怕她老人家担心,索性只说一半。 果然,叶老太君沉沉叹了口气:“玄祐他在外头呆惯了,身边有元青、元缁伺候也差不多了,你回来了也好,省得节外生枝。” “是。”玉萦恭敬说完,又按赵玄祐事前的吩咐说别的事情打岔,“世子还让奴婢转告老太君一件事。” “是陛下要把侯府计入宗正寺皇家名录的事吗?” 皇帝在漓川行宫一下旨,赵玄祐接了旨后,宗正寺也往侯府里传了口谕,所以叶老太君已经知晓。 “不是这一件。” “还能有什么事?” 玉萦道:“世子说,陛下有意为宜宁公主和安宁侯府叶莫琀公子赐婚。” “噢?”老太君有些惊讶,又不算意外。 安宁侯府出了个宠妃之后,比从前更得圣心,府里的公子和姑娘不时会出席宫中宴会。 叶莫琀这孩子模样俊俏,又能说会道,皇帝会挑他为女婿也不意外。 “莫晗这孩子向来无拘无束的,往后做了驸马也得收收性子。” “世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让奴婢将此事禀告老太君。” “知道了。” 叶莫琀是叶老太君的娘家人,为人还算正派,不过最喜欢呼朋唤友,既然被皇帝相中了,在赐婚之前不能闹出动静,先透个风,让他谨慎些为妙。 叶老太君微微颔首:“这回去漓川,屋里只有你一个人伺候,也着实辛苦,回来好生歇着吧。” “多谢老太君。”听着叶老太君的话,虽是虚赞,到底在夸她,玉萦趁热打铁道,“奴婢有一事想在老太君这里求个恩典。” “什么事?” “奴婢到漓川这一个月不曾歇假,如今世子还没回京,奴婢想着,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假一起歇了。” “你想歇两日?” “是。” 叶老太君对玉萦的底细还不太清楚,听着她这话,便问:“你在京城里还有家人?” “奴婢娘亲尚在,她身子不好,奴婢想去探望。” 玉萦心里清楚,自打赵玄祐与崔夷初和离之后,叶老太君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变了。 她从原来好生养的香饽饽,已经变成了勾缠主子的风流丫鬟,早晚要被打发出去。 若将娘亲在陶然客栈养病的事说出来,只会惹得叶老太君不喜。 叶老太君想了想,“玄祐不在京城,泓晖堂的确没多少事可做,既然你有孝心,又该休息了,就歇两日罢。” “多谢老太君。” “侯府的规矩你应该清楚吧?” “奴婢明白,晚膳前就会回府的。” 侯府规矩,丫鬟即便回家也不能在外头过夜。 之前玉萦是与赵玄祐一起,自然算不得数,如今赵玄祐不在,坏了规矩就要受罚。 叶老太君知道玉萦伶俐,遂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玉萦出了里间,见冯寄柔已经离开,只有凤棠还坐在外头。 “凤姨娘。” 凤棠微微颔首,目光在玉萦身上打转。 看到玉萦霞飞双颊,满面春风,以为她在叶老太君那边得了赏赐,心中暗暗咬牙。 “你可知道,世子几时回京?” “世子与御驾同行,想是要十月才会回京了。” “世子不在家,你在泓晖堂也没什么事做,我这一向管着府里的杂事,有些忙不过来,往后你就来我这边帮忙吧。” 居然要她去帮忙? 玉萦在漓川行宫的时候从早忙到晚,好不容易摆脱了赵玄祐,当然要在京城里歇一歇。 更何况,玉萦又不傻。 她感觉得到凤棠对自己有敌意,明知山有虎,哪有上赶着去做苦役让凤棠挑刺的? 玉萦朝凤棠笑着福了一福。 “多谢凤姨娘抬爱,不过奴婢回京之前,世子特意交代了奴婢一些事,奴婢须得先做完了世子这边的差事,实在没办法去为姨娘分忧。” 凤棠闻言,柳眉微微竖起。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臭丫头!居然搬出赵玄祐的大旗来压她。 玉萦的确奸猾,只要她躲在泓晖堂里,即便凤棠掌管着内宅的事,很难动她。 “你毕竟是世子身边的人,我是喊不动你的。” 玉萦依旧客客气气的:“姨娘是主子,奴婢是丫鬟,但凡姨娘有吩咐,奴婢不敢不从。只是世子有命,奴婢又愚笨,怕耽误世子的差事,不得已辜负姨娘的抬举。” 凤棠正要训斥,见邢妈妈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心中的怒意顿时化为了幸灾乐祸。 “邢妈妈,这是什么东西?” 邢妈妈走到玉萦跟前,面无表情道:“这是老太太赏给玉萦的补药。” 浓浓的一碗药汤,还飘着热气,想是算好了时辰一早熬好了,等着玉萦过来回话的时候喝。 老太太做事果然谨慎。 走之前一碗药,回来了又是一碗药。 “多谢老太太赏赐。”玉萦是真心感谢,有老太太赐药,不必她自己去买避子药,省事又省银子。 在凤棠和邢妈妈的注视下,她端起药一饮而尽。 见她们俩还望着自己,玉萦弯起唇角,朝凤棠福了一福,转身离开了乐寿堂。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没工夫跟她们扯聊斋。 第163章 不提他 回了泓晖堂,玉萦重新换了身衣裳,拿上赵玄祐在行宫赏的一百两银票就出门了。 到了外头钱庄,玉萦换了银票,路上买了些东西,快中午的时候才到陶然客栈。 门口的小二一见到她就迎上前来问她要吃什么,一旁拨算盘的掌柜的认出了她,亲自领着她往三楼的上房走去。 “玉萦姑娘不是随世子去了漓川吗?怎么提前回京了?” 玉萦道:“世子交代奴婢回京办些事。” “如此。”掌柜的是有分寸的人,闻言只是点头,到了门口,又道,“陈兄弟一早出门去了。” 掌柜的推开门,屋里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扫地,料想是请来照顾娘亲的人。 看到掌柜的带着人过来,妇人忙放下笤帚走过来。 “林掌柜有什么吩咐吗?” “这位是玉萦姑娘,她来探望她的娘亲。” “哦哦,原来是玉萦姑娘,我正说要给夫人喂粥呢。” 掌柜的见玉萦定定望着榻上躺着的人,识趣道:“我那边还要算账,玉萦姑娘请自便。” 说完就带着那洒扫的妇人出去了。 等到屋里安静下来,玉萦快步走到榻前。 娘依然昏迷着,不过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不再瘦得吓人。 “娘,我回京了。” 倘若说从漓川回到京城唯一的好处,便是能见到娘。 以前玉萦每回去云水庵探望娘亲,都要替她洗头净身,这回倒用不着了。 娘的身上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儿闻着都有一股皂角的清香,看来娘在陶然客栈里,的确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玉萦替娘亲翻了个身,又仔细梳理了头发,试了一下桌上的粥,温热刚好可以入口,便做到榻边,小勺小勺的喂娘喝粥。 “女儿这回去了漓川行宫,是与御驾同行,也算大开眼界了。” 她仍如从前陪在娘身边的时候一般,轻言细语给娘说着自己的事。 “本来以为侯府已经极尽富贵了,到了行宫才知道皇家又是另一派气象。” 话说回来,玉萦能见识到皇家气派,还是托太子赵樽的福呢。 她一直住在行宫别苑里,若不是赵樽派人把她掳进了他的宫殿,还长不了这个世面。 不过,比起金堆玉砌的重华殿,玉萦留恋的自然是别院里的日子。 “娘还记得小时候教我认字的事吗?这回在漓川,我跟着皇子一起听课,虽然是站着听,可讲课的人是堂堂状元郎。” “裴大人生得特别好看,听说在会试之前就有好多家高门大户想招他为婿。” “他和裴夫人待我都很和善,还好这回是跟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要是换做别家,女儿也得不到这么好的机缘。” “娘,我如今在学书法,等你病好了,我就写给你看,就写你教我的第一首诗,怎么样?” 说了许多事,玉萦的眼前浮现出赵玄祐的模样来。 跟她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是赵玄祐,可她该怎么跟娘说自己和赵玄祐的关系呢? “世子和我……还是跟从前差不多。” 其实不太一样了。 除了在夜里热络之外,他也多关心了些别的事。 教她写字,还把她从太子手里抢回来。 那夜他出现在树林里的时候,玉萦心中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在那一刻,玉萦只想扑到他怀中,紧紧抓着他,永不放手。 不过,仅仅是那天晚上。 玉萦没再提赵玄祐,只絮絮叨叨地说着在漓川的事,裴家夫妇、赵岐、两位高傲的公主还有香序他们,不一会儿喂完了一碗粥。 她拿了帕子给娘擦嘴,还没碰到娘,榻上的人便猛然晃了下脑袋。 “娘……你……”玉萦有些震惊,看着娘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 “娘!娘!你听得见女儿说话吗?” 自从娘亲受伤昏迷以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动弹不得,这是玉萦头一回见到她的身体有反应。 她紧紧抓着娘的手,不停地摇动,只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摇,榻上的娘亲都没有回应,又陷入了沉睡中。 玉萦的眼眶渐渐湿润。 “玉萦,你在屋里吗?” 门外传来了陈大牛的声音。 “我在,你进来吧。” 陈大牛提着几包药走进来,看到榻边的玉萦双目泛红,以为她是太久没见到娘了心情激动。 玉萦看到他,急忙开口道:“刚才我娘动了一下。” “动了?”陈大牛放下药包,走到榻边看了眼,见玉萦娘亲还是平常那副模样,转向玉萦,“怎么动的呀?” “摇了一下头,又动了动嘴唇,大牛哥,她之前也这样过吗?” “没有啊。”陈大牛想了想,又道,“我是没见到过,不过柳大娘说,有一次她跟你娘擦身的时候,你娘的手指动了两下。” “真的?”玉萦其实很害怕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听到陈大牛这么说,内心泛起一阵狂喜。 陈大牛还是有些犹豫:“她是这么说的,我一回都没见到过。” “这事你跟冯大夫说过吗?”算起来娘已经针灸了四五回了,按冯大夫之前的说法,针灸三次后就可能好转,娘亲能动,应该算是好消息。 陈大牛摇了摇头。 柳大娘做事还算利索,看着稀里糊涂的,他都不信柳大娘的话,自然不会对冯大夫说。 “那你记住了,下回冯大夫再过来,一定要把此事告诉他,柳大娘看到了一回,我也看到了一回,明白吗?” “知道了。”陈大牛点了头,有些为难地看向玉萦。 不等他说话,玉萦直接从袖中拿出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和一包散碎银两。 之前担心陈大牛见钱眼开,他照顾了娘这么久,也证明了玉萦没看错人,的确还是从前那个老实本分的乡邻,索性多给他一些。 “这么多?”之前玉萦都是拿东西给他典当,这回直接给了银票。 玉萦道:“那张银票下回直接拿给冯大夫,其余的你留着用就行。” “知道了。” 没多一会儿,柳大娘端了茶水进来,玉萦问起她上回的事,果然跟她今日所见差不多。 想着娘亲在一点一点好转,玉萦心情大好,在陶然客栈待到天色将暗才雇了轿子回侯府去。 她是丫鬟,轿子不能停在侯府正门前,隔着百来步的位置就落了轿。 玉萦正要进府,瞥见侯府门前停着一辆高大的马车。 第164章 登门要人 侯府有客来访吗? 玉萦收回目光,进了旁边的巷子,从侧门进府。 回到泓晖堂,映雪在园里帮紫烟浇花,见玉萦进门,上前道:“姐姐可回来了。” 玉萦眉头微动,“府里有什么事吗?” “宁国公府的二夫人来了。” 一听到宁国公三个字,玉萦便知道,一定跟赵岐有关。 “是来拜访老太君的?” “可不是么,”侯府里如今只有叶老太君一位主子,映雪继续道,“她好像要见姐姐,乐寿堂派人来问了两回呢。” 这么晚了,对方还在侯府,只怕赵岐逼着人急着来找她。 玉萦不好耽搁,进屋换了衣裳便往乐寿堂去了。 门口的婆子放玉萦进了院子,很快邢妈妈就走出来把玉萦领进屋去。 乐寿堂里,叶老太君和宁国公府二夫人正在用晚膳。 听着邢妈妈说玉萦回来了,两人都放下了筷子,也是在这一瞬间,二夫人长长松了口气。 今日她被赵岐逼得没法子,用过午膳便来了靖远侯府。 谁知玉萦歇假出府去了,她怕回府后被赵岐折腾,只得赖在侯府。 茶喝了好几壶不说,还在叶老太君这里用晚膳。 “你就是玉萦?” “奴婢见过老太君,见过夫人。”玉萦上前行礼。 那位二夫人一边点头,一边打量着玉萦。 虽是个丫鬟,这模样也太标致了些,倘若仔细打扮,跟京城的贵女没什么分别。 她不禁想到赵岐在公府死缠烂打要他们来侯府要人的情景,那毛头小子该不会这么小就开窍了吧? 这可不是好消息,偏生她管不了。 赵岐是皇子,又是宁国公那位早逝爱女的唯一血脉,公府上上下下都得围着赵岐转。 眼下,先把这玉萦带回去再说。 于是二夫人笑道:“你来之前,我就跟老太太说过了,我们家大姑娘三个月后就要出嫁,如今在府里忙着绣嫁妆,可府里最得力的绣娘病了,想请你过去帮帮忙。” 这话纯粹是胡扯。 不过,京城的高门大户盘根错节,彼此间借人手帮衬并不奇怪。 “奴婢的女红?”玉萦听得迟疑,“恐怕……” 二夫人求助似的看向叶老太君。 头先喝茶的时候,她已经把赵岐要人的意思透给了叶老太君,叶老太君也应下了,于是开口道:“我原是该给大姑娘添妆的,公府既用得着你,便过去帮忙吧。” “可奴婢还在……” 二夫人见玉萦不太乐意,忙道:“你该歇假就歇假,后日一早我派马车过来接你。” 玉萦见识过赵岐犯浑的样子,看到二夫人对自己如此热情也不意外。 赵玄祐不在侯府,玉萦呆在侯府整日无事,她当然不想去赵岐身边干活儿。 可一转念,玉萦心中一动。 侯府对下人出门管束甚严,歇过了这两日,玉萦想再出门就难了。 倘若她接下了去宁国公府“绣嫁妆”的活,岂不是可以天天出门吗? 想到在陶然客栈里看到娘翕动嘴唇的情景,玉萦的心怦怦直跳。 娘的病有好转,她想天天都去探望。 “奴婢不敢劳烦夫人,奴婢自行前往公府帮忙就是。” 二夫人见玉萦没再推辞,长松了一口气,“让你去公府帮忙,自然该公府接你,放心,等回去我就让你给收拾个住处。” “夫人,侯府有规矩,丫鬟不能在外过夜,还是让奴婢每日回侯府吧。”玉萦大着胆子道,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叶老太君。 玉萦毕竟是赵玄祐的通房,叶老太君也知道赵玄祐如今正在兴头上,玉萦怕惹赵玄祐不喜,每晚回侯府歇息,说明她很谨慎。 “府里的确有这规矩。”叶老太君道。 “如此,自是照侯府的规矩办。” 玉萦答应去宁国公府,二夫人这差事就算办成了。 当下她朝叶老太君连连感谢,满面喜色地离开了侯府。 叶老太君看向玉萦,狐疑地问:“七殿下怎么会让你去服侍?” “七殿下每日都要跟随世子练功,奴婢就帮他准备些糕点汤水,后来他跟着裴大人上课时,奴婢也在旁伺候,想来是觉得用顺手了,这才召奴婢过去。” 叶老太君问得直白,玉萦也如实回答。 “他既然喜欢你服侍,直接把你要过去不就成了?” 堂堂皇子,为了个丫鬟还费这么大的周折,实在说不过去。 玉萦没有言语。 赵岐不开口,自然是因为害怕赵玄祐。 可她若自己说出来,叶老太君只会觉得她恃宠生娇,以为赵玄祐有多喜欢她呢,索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去吧,回头去管家那里支些银两,自己雇轿来回。” 毕竟是丫鬟,不管是公府派车来接还是侯府派车去送,都显得排场过大,雇车更稳妥。 “是。” 玉萦应声,恭敬地退了下去。 - 漓川行宫,重华殿。 太子妃姜如霜被内侍拦在了屋外。 “娘娘,殿下今日有些头晕,想早些歇息,不方便见娘娘。” 自从皇后那日狠狠训斥太子过后,太子一直对太子妃避而不见,不是说太累,就是说头晕。 哪怕她每日堵在殿门口,太子身边的近侍都会把他们俩隔绝开。 她想听从皇后姑母的意见给太子赔礼,可太子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太监,太子妃忽而转过身,将身后宫女端着的菜肴尽数砸在地上。 “哎呦,娘娘……”内侍连忙命人收拾,赔笑劝道,“殿下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娘娘可不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太子身边的人,自然以太子马首是瞻,只听他一人的吩咐。 不过太子妃有皇后撑腰,她一告状,连太子都吃瘪挨训,做下人的哪里敢轻视? 纵然她在太子门前喧哗砸门,也不敢把她拖下去,只能一个劲的劝:“娘娘息怒,娘娘这么做,殿下心里更不好受。” “表哥!表哥!”太子妃不管不顾地在门前大喊起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已经知道错了!往后我都顺着你的心意办事,你喜欢那个丫鬟,我不会阻拦你,我还可以帮你的忙!” 第165章 同床异梦 “娘娘,哎呦,娘娘……”内侍见太子妃大喊大叫地,只能苦苦劝说,“小点声,您要说什么,奴婢们给您通传就是了,您何必自己说呢?别伤了嗓子!” “表哥——表哥——” “进来吧。” 殿内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 内侍长松了一口气,还好殿下松口了,要不然这么闹下去,又要惊动皇后娘娘。 “娘娘,请。” 内侍开了门,躬身把太子妃让进去。 姜如霜刚才那番大喊大叫也是被逼急了,此刻松了口气,稍稍整理了下衣袖,缓步往内殿走去。 太子换了一袭明黄色寝衣,正脸色阴沉地坐在榻边。 自从那夜玉萦被赵玄祐劫走,他始终咽不下那口气。 赵玄祐……居然真敢跟他杠上? “臣妾给殿下请安。”姜如霜走上前,朝太子盈盈一拜。 “你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什么?堂堂太子妃,如村口泼妇一般,也不怕在奴婢跟前丢人。” 姜如霜谨记着姑姑的吩咐,要学会在太子跟前示弱。 她低下头,轻轻抹着眼角的泪:“表哥都不理我了,我哪还有什么颜面可言?表哥,我真的知错了。” 太子别过脸去。 姜如霜无奈,往前走了几步,跪在太子跟前,恳求道:“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一定先禀告表哥,凡是表哥不让我说的,我一定不会去母后跟前乱说。” 太子不喜欢姜如霜,但她毕竟是自己的表妹,他对她从一开始也不算生疏。 只是这姜如霜老是仗着母后娘家人的身份逼母后压制自己,实在令他厌恶。 眼前见姜如霜低了头,太子微眯起眼睛。 “当真?” “当然,我怎么敢欺骗表哥?”姜如霜轻轻拉着太子的衣袖,柔声道,“那日我是听到表哥屋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一时伤心过度才去母后跟前说了那些话。母后虽然说了表哥,其实也训斥了我的。” 太子冷笑不语。 姜如霜继续道:“母后说得对,表哥是储君,将来后宫佳丽三千,倘若我个个都要吃醋,倒早把自己气死了。” “你知道就好。” 见太子终于肯搭理自己,姜如霜松了口气,又道:“表哥说喜欢靖远侯府的丫鬟,也不知是哪个丫鬟?等回了京城,我派人把她接进东宫。” 母后说得对。 她要提防的是崔夷初那样能动摇她太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至于那些下贱的丫鬟,太子想要多少就给他多少,等他腻了再行处置。 提到玉萦,太子眸色一黯。 “她是赵玄祐的通房,他不会把人交出来的。” 姜如霜微微一愣。 不但是丫鬟,还是个破了身子的通房丫鬟?太子居然也惦记? 她压下心底的厌恶,生怕自己露了馅前功尽弃,柔声道:“京城里互赠姬妾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殿下喜欢,赵玄祐敢不给人?再说了,我是太子妃,只要我派人去要人,侯府没有理由回绝” “赵玄祐仗着自己得父皇的宠爱,根本不把……”太子顿了顿,把“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吞了回去,改口道,“一直目中无人。” 倘若赵玄祐真顾忌太子的身份,就不会动手把玉萦抢回去,还害得他折损了温槊。 太子越想越气,也不说清楚是因为以下犯上的赵玄祐,还是因柔情似水的玉萦,亦或是下落不明的温槊。 总之,一切都不如意! 姜如霜觑着太子的神情,料想他对赵玄祐颇有微词。 想了想,又道:“表哥,那天你说赵玄祐已经把那个通房送回了京城?” “嗯。”提到此事,太子的脸色又垮了下来。 若只是把玉萦送回去,他还可以再派人去抢回来,偏生玉萦是跟着赵岐一起走的。 赵岐身边那些护卫,个个都是好手。 虽然他调集人手也能对付,但闹到那么大,一定瞒不过父皇的耳目。 出了事,母后那边骂几句也就罢了,父皇要是知道自己为了抢赵玄祐的丫鬟跟他们产生冲突,一定会龙颜大怒。 这口气,他不忍也得忍。 “那也不难办。”姜如霜想了想便有了主意。 “怎么说?” 姜如霜道:“赵玄祐要在行宫伴驾,靖远侯府里只有一位老太君在家,我以太子妃的名义派人回京,去了侯府,以老太君的为人处世,定然会把那通房乖乖交出来,等到赵玄祐知道此事,木已成舟。” “这行得通吗?” “如何行不通?我是堂堂太子妃,在行宫里遇到了合眼缘的丫鬟,要到身边伺候,谁敢说一句不是?” 这倒是了。 倘若太子去侯府要人,那些大臣必然会借机生事,参奏自己好色,这也是他当初决定掳人的原因。 但姜如霜去要人,一切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毛病。 “表哥,你觉得如何?” 太子当然觉得好了。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等到回京那日,赵玄祐得知玉萦已经进了东宫,只能无能狂怒的情景,一定很有趣。 “且仔细些,不要出什么岔子。” “表哥放心,我一定把此事办妥。” 殿内金砖冰凉,太子见姜如霜在地上跪了许久,抬手将她扶了起来:“时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说了这么多,还是要撵她走? 姜如霜拉着太子的手,恳求道:“表哥,让我留在这边服侍吧。” 太子把手伸了回来。 “孤今晚没有心情。” 姜如霜看着他冷漠的模样,心中暗恨,对着她没有心情,对着那些贱人便有心情了吗? 一个给赵玄祐暖过床的丫鬟就那么勾人? 等回了京城,她倒要看看,那贱人底是个什么天仙,居然让太子牵肠挂肚这么久。 只是姜如霜敢怒不敢言。 眼下她跟太子闹僵一点好处都没有。 姑姑再怎么帮衬她,也只是姑姑而已,倘若她不能尽快生下嫡子,将来家里的妹妹长大了,姑姑未必不会打别的主意。 太子再无情、再无理,她也只能忍着,只能哄着。 姜如霜看着太子,心中的愤懑尽数化作委屈。 “我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若是往后你我歇在这边,明日母后问起来,表哥也好交代些,我让丫鬟把我被子拿过来,如何?” 想到皇后日日的逼迫,太子无奈,只能“嗯”了一声,掀被躺了下去,将后脑勺留给了姜如霜。 第166章 请君 玉萦到宁国公府的时候,刚过巳时一刻。 门房瞧见轿子里下来个眉目如画的姑娘,忙走上前来。 “你是靖远侯府的玉萦姑娘吗?” “是。”玉萦忙把那日公府二夫人留下的对牌递上去。 门房看了一眼,没有接,便将玉萦请了进去。 宁国公府与靖远侯府一样,都是在烽烟四起的百余年前跟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望族。 他们虽不似靖远侯府那般与皇室同姓同源,但初代宁国公战功显赫,雄震东南,是以在太宗皇帝登基后册封的五位国公之中占据了一席。 与远离朝堂纷争的靖远侯府不同,宁国公府历代与皇室都有联姻,赵岐的生母惠贵妃便是宁国公幼女。 玉萦进了宁国公府的大门,守在门口的丫鬟上前,领着她往里走。 “姑娘可算来了,殿下可念了两日了。” 玉萦微微一叹。 她不过是个丫鬟,赵岐搞这么大的阵仗,只怕宁国公上下都会留意她。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陪着笑点了下头。 宁国公府规制极大,宅子里重轩复道,走了好一阵,丫鬟顿住脚步,指着一座半掩门的小院道:“这会儿殿下在习武了,姑娘请吧。” 哪有站在院子外头就说请的? 玉萦疑惑地看向那丫鬟,这会儿倒是那丫鬟换了尴尬的笑意。 “直接进去就行?” 丫鬟点头。 玉萦还没说话,就听到院子里响起一个砸茶杯的清脆声音,随之而来是赵岐的怒骂:“这什么东西,我都说了我不喝茶?还给我倒茶,想我死是不是?” 在漓川的时候,有赵玄祐和裴拓的联手压制,赵岐老实了很久,玉萦都忘记了初见时赵岐露出来那乖张暴戾的样子了。 她也明白那丫鬟为啥不敢自己进去,在门口就停下脚步。 还没往里迈步呢,又听到赵岐在骂:“不是说玉萦今日要来?怎么还没来?她不来你们不会去接吗?是腿瘸了是不是?” 听着里头赵岐的火气越来越大,玉萦赶忙出声道:“殿下,奴婢已经到了。” 院里安静了下来,很快有人开了门,正是几日未见的银瓶。 见玉萦到了,银瓶也是如释重负的样子。 “玉萦姑娘快请进来吧。” 玉萦跟身旁的丫鬟道了声谢,这才往院里走去。 赵岐正在院子里扎着马步,刚才他砸碎的茶杯已经被牧笛清扫干净了,只留了一地的水痕。 见玉萦进来了,赵岐板着脸道:“都到了你不进来,还在外头偷听呢?” “殿下火气那么大,奴婢可不敢进来。”玉萦笑道。 赵岐“嗤”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让你来宁国公府都三催四请的。” 玉萦见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笔墨纸砚都摆得齐齐整整的。 她走到桌子旁边,又转向赵岐:“这是奴婢准备的吗?” “不给你找点事儿做,你能留在宁国公府吗?” 原本,若是没有来宁国公府的事,玉萦的确打算在泓晖堂好好练字的。 赵玄祐答应让她用宣纸来练,她也想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好好霍霍一番他那些昂贵的宣纸。 想到赵玄祐,玉萦心中一动。 她和赵岐都不在漓川,也不知道那家伙这会儿在做什么。 “发什么呆?我都练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了,你赶紧写吧。” “世子若是知道殿下回京城了也天天练功不曾懈怠,一定很欣慰。” 赵岐翻了翻眼睛:“我练功是为了早些揍他,他能欢喜才怪呢。” 玉萦听着他的话,忍俊不禁。 想了想,赵岐又叮嘱道:“等他回京的时候,要是他没问,你就别说你来宁国公府的事了。” “这……怎么瞒啊?” “不是让你瞒,只是他不问,你就别多嘴。” 赵岐不傻。 在别院的时候,他就看得出来,赵玄祐很不喜欢他使唤玉萦,不管是玉萦陪着他扎马步,还是跟他一起听课,赵玄祐的脸色都特别难看。 当然了,赵岐坚持让玉萦陪着,就是为了让他不爽。 玉萦性情十分有趣,做事既周到,又会跟他拌嘴,颇对他的路子。 有玉萦在旁陪着,练功也好,读书也好,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譬如说这马步吧,在别院的时候他一日能练两个时辰。 前日一早,他准备像之前那样练,刚站了一炷香他就站不下去了。 挠心抓肺了许久,他才觉出是哪里不一样——赵玄祐不在。 赵玄祐没在眼前,那股要练功揍他的劲头就消散了。 宁国公府的亲人们以为他不想练,纷纷劝他不练,可他哪里是不想练,只是缺一口劲儿罢了。 赵岐明白,外公太疼他了,根本舍不得像赵玄祐那样逼自己去练功。 他更明白,再不逼自己一把,自己真练不成了。 在别院的时候,赵玄祐时常伴驾,有玉萦在旁边陪着练字,扎马步似乎没那么枯燥。 于是赵岐逼着二舅母去靖远侯府要人。 他看着玉萦拿起毛笔,微微蘸了点墨,在纸上落下难看的一横,顿时噗嗤笑了出来。 “玉萦,你要不说你在写字,我还以为你在画毛毛虫呢?” 玉萦也有些羞赧。 用水写字和用墨写字还是有分别的。 “裴夫人说,万事开头难,我才刚开始练呢。” “什么刚开始,也练了二十来天了。” “殿下能不能别笑话我?像裴大人和裴夫人那样指点一下,行不行?” 听玉萦提到裴家夫妇,赵岐眯起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就快要想起来的时候,忽而有人推开了院门,朝院子里张望过来。 “唷,殿下在练功呢。” “二舅母,你们要进来就进来,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赵岐不满的嚷道。 “我们也是担心影响殿下练功。”当下走进来的是那日去靖远侯府要人的二夫人,走在后头了另有两位华衣妇人和两个妙龄姑娘。 玉萦猜出她们是宁国公府的女眷,忙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朝她们福了一福。 待她们进了院子,纷纷在玉萦跟前驻足,眼中浮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第167章 还有一个他 玉萦感觉得到那是什么目光。 赵岐在宁国公府闹得鸡犬不宁,旁人自会有诸多猜测,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她瞥了一眼赵岐,见他浑然不觉舅母表姐们在打量自己,索性也作不知。 “你叫什么名字?”二夫人旁边另一位贵妇问道。 “奴婢玉萦。”玉萦恭敬回答。 二夫人道:“玉萦是在靖远侯世子身边做事的,这回也去了漓川,还是跟殿下一块儿回京的呢!” “是,奴婢奉世子之命回京办些事情,正好与殿下同行。” 玉萦的身姿较为丰满,薄薄的夏衫穿在身上,根本无法遮掩身姿。 腰肢细软,愈发显得胸脯峰峦般惹眼。 在高门贵妇眼中,这般模样多少有些不正经。 但玉萦举止有度,谈吐清雅,兼之眉眼低垂,看起来又很乖巧。 “你会写字?”二夫人瞥见桌上的笔墨,好奇地问。 玉萦把刚才写的那一张纸拿起来,举到她们跟前,自嘲道:“奴婢略认得几个字,还不会写呢。” 那一横的确写得丑,二夫人笑道:“你能识字,亦是女子中的翘楚,且不必着急,慢慢练着。” “多谢夫人。” 赵岐见玉萦一直低着头,看着院子里这么多,遂撇了撇嘴:“我还在练功呢,你们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的,看着就烦。”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二夫人无奈一叹,见赵岐额头上挂着汗,拿了帕子替他擦汗。 另一位贵妇道:“你大姐姐正在给你熬甜汤呢,一会儿就送过来。” 听到甜汤,赵岐顿时眼睛一亮,转头对玉萦道:“大姐姐的厨艺可好了,等会儿你尝尝她的手艺。” “多谢殿下赏赐,奴婢有口福了。” 听着玉萦这么客气的说话,赵岐知道她不自在,又连声催促,让她们快些离开。 等着她们离开,玉萦走上前将院门虚掩上,回过头问赵岐:“刚才那两位夫人是殿下的舅母吗?” “嗯,去靖远侯府的是二舅母,另一个是大舅母。” 赵岐的大舅母应该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 见玉萦若有所思,赵岐道:“他们只是对你好奇而已,其实都是很和善的人,跟裴夫人差不多。” 听到赵岐提裴夫人,玉萦忍俊不禁。 平常这小子对孙倩然说话挺不客气的,其实他心里门儿清,知道人家有涵养。 “殿下既然觉得裴夫人好,为何对裴夫人不和气?” 赵岐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反问:“她有她相公对她和气就成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也有道理。 玉萦自问说不过他,重新回到桌子旁准备练字,刚提起笔,一旁的赵岐就“啊”了一声。 还没问他怎么了,他便嚷嚷起来。 “银瓶,去我屋里,把裴拓给的东西拿出来。” 银瓶很快抱了个小木箱出来,抬到赵岐跟前。 “你给我干嘛,拿给玉萦。” 玉萦见那箱子里装的全是书,主动走上去。 “这些是裴大人的书吗?”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本书,还有一叠厚厚的文稿。 “嗯,离开漓川前给我的,让我在京城这阵子全看完。”若说赵岐对习武还有浓厚的兴趣,对看书写文章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拿起摆在最上头的一本,是《礼记》的注解,这并非哪位名家的注解,而是裴拓自己看书的心得,读到哪处,有所感悟了,便在旁边写上几句。 玉萦好奇地问:“殿下想一边练功一边看书?” 这也太难办了吧。 赵岐翻了个白眼,“谁说我要看了,里头有一本是给你的,你自己拿。” 给她的? 玉萦有些吃惊,裴大人居然还给她留了东西。 “是哪一本?” “封面没字的那一本。” 玉萦把手中的书放回去,仔细翻了下,果真找到一本封面无字的书,看起来是刚刚用线装订的。 “这本是裴大人给我的?” 赵岐“嗯”了一声,“就那一本。” 银瓶关上箱子,重新放回屋里。 玉萦拿着那本书坐下,打开一看,竟是字帖。 裴拓亲自写了一百个字,并在旁边用一行小字讲清楚应当特别留意的地方。 字帖上的墨迹漆黑,应该是裴拓在漓川的时候才写的。 他的写的字,字如其人,每一个都端正秀丽,笔画虽纤细,却劲瘦有力,不失风骨。 玉萦虽不懂书法,却直觉他的字比赵孟頫的更好看。 她捧着那本字帖,眼前又浮现出裴拓那芝兰玉树的模样。 明明是艳阳高照,玉萦的眼睛却有些发酸。 她和裴大人明明是萍水相逢,他肯容留自己在书房听课已极尽善意。 没想到离开漓川,他还为自己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 在他心中,她竟是跟赵岐一样,算作他的学生吗? 赵岐站在一旁,看着玉萦眼圈泛红,没好气道:“不就是一本破字帖吗?用得着哭?你要是那么稀罕,我送你十本、一百本。” “多谢殿下,奴婢暂且还用不着那么字帖了,殿下别笑话奴婢了。” 玉萦知道自己有些失态,飞快地抬手擦了眼泪。 “赵玄祐平常对你很抠门吗?”赵岐眯起眼睛,想到玉萦在漓川的时候总在草纸上写字,顿时有了猜测。 “当然不是了,世子对下人一向都很大方。” 不一样的。 字帖的确不稀罕,赵岐可以给她十本,赵玄祐也可以给她十本。 在他们眼中,是因为她做丫鬟做得好,够伶俐、够温柔,能讨他们欢心,主子们心情好了就会大方,赏她十本、百本。 无论给多少本,那都是主子对奴婢的赏赐。 但裴拓给的这本字帖不一样。 他不是以朝廷四品要员的身份给玉萦这个丫鬟。 银瓶抱出来的那一箱书,那些都不是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上面每一本都留着他的亲笔批注,是他想传授给学生的东西。 那样一箱凝结了裴拓心血的书册,里面居然有一本是给她的。 玉萦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娘亲一个人会对她这么好,没想到,还有一个裴拓。 第168章 姐弟 “殿下。” 院外传来一个爽利悦耳的女子声音,赵岐“嗯”了一声,听出是谁,忙道:“云姐姐,进来吧。” 话音一落,赵岐的目光瞥向一旁的玉萦。 玉萦低下头,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袭水绿色锦衫,鹅蛋脸面,柳叶弯眉,生了一副温婉端庄的秀丽模样。 她先是朝着赵岐一笑,唤了声“殿下”,旋即把目光转向玉萦。 见玉萦双目泛红,顿时有些惊讶,快步走到玉萦跟前,关切地问:“姑娘,你怎么了?” “奴婢无事,只是刚才眼睛里不小心进东西了。” 对方当然听得出这是托词,转头瞪了赵岐一眼。 “殿下回京就在府里闹腾,非要二婶把人家从侯府接过来,好不容易来了陪殿下玩耍的人,殿下怎么还欺负呢?” 赵岐被训得莫名其妙,他也是嘴上不输阵的,立马回击:“谁欺负人了?她想哭就哭,关我什么事?” “你欺负人的时候还少啊?这公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怕你?” “怕我?”赵岐恨恨道,“那是她们自己胆儿小,我管得着吗?” 见那位姑娘跟赵岐争执起来,玉萦忙道:“姑娘,不关殿下的事,殿下待奴婢很亲切,刚才是奴婢想起些家里的事情了,所以忍不住掉眼泪。” “真不是他欺负你?” “没有欺负,”玉萦连连摇头,“奴婢想写字,殿下还给奴婢准备了笔墨纸砚,怎么会为难奴婢呢?” “那就好。” 一旁的赵岐嚷道:“好什么好,平白无故我挨一顿骂!” “是不是冤枉还不知道呢?再说了,这一次是冤枉,以前你欺负丫鬟的时候还少吗?反正,往后再犯,我不会给你熬甜汤了。” “云姐姐你可真是的!都说了不是!今儿是什么甜汤?” 赵岐很喜欢大表姐的的手艺,宁国公府里他谁都不怕,就这位大表姐能靠着厨艺拿捏他。 “姑娘怎么称呼?”她没搭理赵岐,反是温和地看向玉萦。 玉萦赶忙行礼:“奴婢玉萦见过……” “她叫沈彤云。”赵岐插嘴道。 “奴婢玉萦见过彤云姑娘。” 沈彤云是宁国公府的长房长女,也是宁国公世子唯一的女儿,柔淑温婉,品貌端方。 她扶起玉萦,笑道:“来了宁国公府就是客人,不是什么奴婢。再说了,你是殿下请来的客人,那是贵客。” “姑娘别那么说,奴婢实在担不起。” “今日我熬了杨梅汤,里头还加了点别的,你尝尝看。” 沈彤云拉了玉萦在旁边坐下,丫鬟端了托盘过来,她亲自舀了半碗,端给玉萦:“贵客先饮。” 玉萦见她如此热络,一时受宠若惊,接过来尝了一口。 酸甜可口,又带了一点其他水果的香气。 “姑娘加的是荔枝?” 崔夷初在靖远侯府的时候,不喜欢吃荔枝,却喜欢拿来酿酒,玉萦在流芳馆服侍的时候,闻到过荔枝酒的香气。 荔枝的甜香很特别,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我喜欢吃荔枝,云姐姐,快给我也盛一碗。”赵岐在一旁急道。 沈彤云道:“你还在练功呢,等练完了再吃。” 赵岐本就喜欢喝甜汤,眼看着她们俩在喝,自己哪里忍得住。 “玉萦,我渴了!” 玉萦无奈,给他盛了一碗,端到他跟前喂他。 沈彤云坐在一旁,看着玉萦给赵岐喂水的熟练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前两日母亲和二婶都说赵岐小小年纪就开了窍,被别府的漂亮丫鬟迷住了,兴致勃勃地说着应该提醒敬事房给他安排司寝女官了。 如今看来,哪里是她们说的那样? 玉萦看起来很本分,而赵岐一团孩子气,显然不是存的那种心思。 无论动作也好,眼神也罢,两人都清白得很,相处起来倒像是……姐弟。 不错,就是姐弟,赵岐对玉萦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吩咐,更像撒娇。 没一会儿,玉萦把一碗甜汤喂完,重新回到这边。 “云姐姐,你的手艺也太好了,我还要再喝一碗。” 沈彤云还没说话,玉萦便道:“殿下,甜汤不可贪多,等会儿用过午膳再喝吧。” 赵岐显然有些不耐烦,嘟囔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玉萦姑娘,你在练字?”沈彤云好奇地问。 玉萦把裴拓给的字帖收在一旁,略有些窘迫地说:“才刚开始练,写得丑。” 沈彤云看着玉萦那一条似毛虫般的横,柔声道:“你写得很端正,只是蘸的墨太多了,所以才会浸染成那样。” “如此。”玉萦重新提笔写,沈彤云从旁指点,玉萦很快就领悟到了用墨和用水的不同,写出来的果真跟之前在草纸上练的差不多了。 赵岐看着她们俩相处融洽,忽而问道。 “云姐姐,你的婚期是多久?” 提及婚期,沈彤云面颊微红,声音也小了些:“算命先生说十一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算起来还有三个月。” 赵岐微微皱眉,眉宇间显出几分不舍。 “那等我下次来公府的时候,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殿下快别怎么说,怎么会见不到呢?”沈彤云也不舍离家,但女子哪里有永远留家的,早晚都会出嫁,“我又不是远嫁,即便出嫁了,跟宁国公府也就隔着三条家,殿下回来的时候,我熬了甜汤过来也很快。” 这话既是安慰赵岐,也是在安慰自己。 夫家和娘家离得这样近,又都是高门,不会见不着面的。 赵岐还是高兴不起来,鼓着腮帮子道:“云姐姐,你那亲事还能改吗?” “殿下别说笑了,两府都交换了婚书,不能改了。” 赵岐愁眉苦脸道:“我听人说,兴国公府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人,要不我去跟外公说一声,你别嫁去他们家得了。” 玉萦的毛笔在纸上重重戳了个墨渍。 什么? 沈彤云要嫁去兴国公府? 玉萦的眼前浮现出当日崔夷初那三位兄长为她苦苦求情的情形,也不知道沈彤云要嫁给哪一个 第169章 心意 沈彤云听着赵岐的话,狐疑道:“谁还在你跟前说这些?” “就……我打听的呗。” “你去打听兴国公府?”沈彤云一脸狐疑,赵岐虽然与她是表姐弟,但赵岐脾气乖张,她两人并不十分亲近,赵岐怎么会因为她去打听兴国公府。 赵岐当然不是因为沈彤云要嫁到兴国公府才去打听的。 皇帝指派赵玄祐教导他武艺的时候,他派人去查了赵玄祐,知道他跟崔夷初和离了,据说那崔夷初在侯府的时候不敬长辈。 侯府的叶老太君是个和蔼的老人家,这样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崔夷初都不尊敬,想来家风不正。 “就是……”赵岐指向玉萦道,“听她说的。” 沈彤云惊讶地望向玉萦,想到她来自靖远侯府,顿时明白过来。 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消息在京城尽人皆知,靖远侯府的人自然是看兴国公府不顺眼的。 玉萦莫名被赵岐揪出来顶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只好道:“奴婢恭贺云姑娘大喜了。” “多谢。”沈彤云见状,没再多言,陪着玉萦又写了几个字,便起身离开了。 玉萦一脸无奈地看向赵岐,修长的黛眉微微蹙起。 “殿下怎么胡说?” 赵岐道:“反正你们侯府跟兴国公府有仇,你骂他们几句也很正常。” 一派歪理。 玉萦拿他没有办法,又问:“殿下可知,云姑娘要嫁给兴国公府哪位公子?” 按说以沈彤云宁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与兴国公府世子崔在舟最相配,不过妹妹崔夷初都出嫁一年了,长兄崔在舟早该成亲了。 不过,崔夷初当初是出事了着急赶紧嫁出去,抢在兄长前头办婚事也未可知。 “不知道。”赵岐答得痛快。 不知道? 玉萦诧异地看向赵岐。 赵岐被她盯得不舒服,皱眉道:“我天天……日理万机,哪里关心得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殿下所言甚是。” 玉萦看他嘴硬,当然不戳穿他。 宁国公府上上下下看起来很宠爱赵岐,但赵岐是皇子,年纪又小,对待沈家的亲戚自然不似他们那般上心。 “你要是好奇,回头我问问。” “不必了,奴婢只是顺嘴一问。” 在玉萦眼中,兴国公府自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人家沈彤云是堂堂公府大小姐,哪里轮得到她替人家操心? 人家生来便是天上云,似崔夷初那样做出天大的丑事,家里也有能力遮掩。 玉萦没有功夫操旁人的闲心,她重新拿出裴拓送的字帖,认真地翻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描摹。 裴拓的标注并不详细,寥寥数语,却每个字都说在要紧处。 玉萦对照着字帖上的批注写字,就如同裴拓在身旁指点一般。 赵岐看着玉萦专注的模样,亦不再说话,等到银瓶上前禀告,说两个时辰到了,他才走到玉萦身边。 不得不说,裴拓的字体似乎比赵孟頫的风格更适合玉萦。 以前写的那些都是依样画葫芦,今日写的算不得多好,却依稀有了骨架。 “看来裴拓这本字帖还挺好用的。” “殿下觉得奴婢写得好吗?” 赵岐眯起眼睛,似乎在认真品鉴。 “以前呢,是胡写乱画,现在呢,看得出是字了。” “多谢殿下,奴婢能不能请殿下帮个忙。” “什么忙?” “等殿下回了漓川,能不能代奴婢向裴大人道谢。” “这啊,”赵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如果我还记得,就帮你说一句,我可不保证啊。” “多谢殿下。” 玉萦感激裴拓,不过她与裴拓既有男女之别,更有身份之别,往后估计没有亲自道谢的机会了。 赵岐练了一上午,浑身都冒了汗,没说几句便进屋沐浴去了。 玉萦自己练了会儿字,便有公府婢女进来,说宁国公请赵岐过去用午膳,玉萦不敢擅自决定,等着赵岐梳洗完毕,才将此事禀告。 赵岐自然要去。 玉萦心中一动,便说今日赵岐已经练足了时辰,既要去陪宁国公,她便早些告辞,明日一早再过来。 待赵岐应允,玉萦欢喜地离开。 出了宁国公府,她雇了轿子径直往陶然客栈去了,她在客栈照顾了娘亲大半日,直到用过晚膳才回侯府去。 进了泓晖堂,元青和映雪都在屋里打扫,见她这么晚回来,都好奇她在宁国公府做了什么。 “还不是跟在漓川时一样,就是陪殿下练功。不过出来的时候没这么晚,我去娘亲那里坐了一会儿才回来。” 元青和映雪都知道玉萦母亲病重,眼下府里清闲,不觉得她顺路去孝顺母亲有什么问题。 “玉萦,我明日回漓川,你要不要捎带点什么东西给爷?”元青问。 玉萦微微一愣,好奇地看向元青:“爷在漓川应该不缺什么东西吧?” 离京的时候,赵玄祐的确轻车简行,但他日常生活并不奢靡,要用的东西不多,带的东西足够了。 更何况,他颇得圣心,皇帝赏赐了许多东西,根本用不完。 看着玉萦一头雾水的模样,元青指了指桌上摆的东西道:“喏,凤姨娘送一双她亲手做的鞋子过来,表姑娘送了一瓶自制的驱虫香膏,你不带点什么?” 玉萦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冯寄柔送的香膏如何,但凤棠做的那双鞋子一看就很用心,黑色的羊皮鞋底,黑色的绸缎鞋面,上头还绣着精致的莲青斗纹。 “真好看。”玉萦如实夸赞道。 “姐姐,别光顾着看,你也给爷捎点东西呀。”映雪见玉萦不为所动,连忙劝道,“爷那么疼姐姐,姐姐回京了也不忘给爷送东西,爷看到了肯定很开心。” 玉萦忍俊不禁,伸手在映雪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我说元青能想得到这些,居然让我准备东西,原来是你!” “我怎么了?我怎么就想不到了?”元青听得不乐意了,“你不带就算了,我省事。”说着便气鼓鼓地出去了。 笑过之后,映雪问:“姐姐真不给爷捎带东西吗?” 也不是不行。 赵玄祐是主子,讨主子欢心,玉萦的日子才能过得舒服。 但她不会女红,会做点吃的,可送不了那么远。 “我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姐姐不是在做香囊吗?那个怎么样?” “不行,太丑了。”丑到玉萦自己都不想用。 映雪在一旁蹙眉帮她想着,余光瞥到了玉萦手中拿着的字帖:“那是什么东西呀?” 第170章 暗算 “这是……”玉萦把字帖拿起来,“殿下赏的字帖。” 略微犹豫后,她没说是裴拓的书。 “姐姐还会写字?” 回京后,玉萦还没跟映雪好好聊过天,映雪还不知道她在练字的事。 “在漓川的时候才刚开始写。” “姐姐本来是识字的?”映雪好奇地问。 玉萦点头。 映雪目瞪口呆,感觉难以置信。 “姐姐小时候不是在村里长大的吗?怎么还认识字?不会你还上过学堂吧?” “当然没上过学堂。” 玉萦住的村子很小,村里连教书先生都没有,富户的儿子都得坐牛车去镇上的私塾求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娘是识字的,小时候她带着干活会教我认字,偶尔也读几首诗。” “姐姐的娘亲这么厉害啊!”映雪感慨道,“难怪姐姐看起来……”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玉萦神情稍动,笑问:“看起来怎么了?” 迟疑了一下,映雪把剩下的半句讲了出来:“难怪姐姐看起来知书达礼的。” 侯府里采买过不少乡下丫鬟,看起来都粗鄙愚昧,光是学规矩都要一年半载的,根本不能送到主子近前做事,只能做杂活。 但玉萦不一样,她举手投足间都淡定从容,说话也很文雅,倘若旁人不说,根本猜不出是从乡下来的。 这些话映雪不好意思说出来,顿了顿,转而问道:“姐姐想好要捎带什么东西给爷了吗?” 没想好。 玉萦正摇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字帖上。 在漓川的时候,赵玄祐经常教她写字,却一直笑话她字写得丑。 今日在宁国公府临帖后她颇有自信,连赵岐都说不错,那应该是不错了。 不如写一幅字给他品鉴品鉴? 玉萦打定了主意,便进了赵玄祐的书房,鸠占鹊巢地研墨铺纸,快要下笔时却又踟蹰。 想了想,她从书架上拿了一本诗词翻看,看着一首词有点眼熟,拿起裴拓的字帖一对照,这才发现裴拓的字帖其实是写了几首词。 这首词短,又有现成的字帖照着写,当然比自己肆意发挥更好。 玉萦把词书和字帖摆在跟前,一气呵成,很快抄好了一首《梦江南》。 她拿着扇子把墨渍扇干了,这才折好,放进了自己绣的那个不似鸡不似鸭更不似鸳鸯的丑香囊里。 赵玄祐拿到香囊时,看到上头的绣花一定很嫌弃,等到他嫌弃地拿出里面抄的这首词,一定会觉得还不错。 玉萦把香囊递给元青,叮嘱他香囊里面还有东西,记得提醒世子查看。 在元青震惊的注视下,玉萦心满意足地回房歇去了。 元青离开后,赵岐在十日后离京前往漓川。 玉萦结束了在两府奔波的日子,心中却有些失落。 不能去宁国公府,也意味着她不能每日去陪伴娘亲了。 好在玉萦在陶然客栈的时候,总算遇到了冯大夫一回。 冯大夫说,娘亲有了反应,说明针灸的位置对了,凝结的淤血正在慢慢散去,想来再有两三个月就能醒来。 冯大夫还说,如今娘亲虽不能动弹,但她是能看见能听见的,家人可以多跟她说说话。 玉萦不能随意出入侯府,只能尽量拜托陈大牛和柳大娘多跟娘说话。 这日,玉萦正在书房写字,映雪突然跑进来说:“姐姐,凤姨娘过来了。” 凤棠来了? 玉萦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敌意,料想她不敢在泓晖堂造次,遂跟映雪一起走出去。 出了门,便见一袭海棠红锦衣的凤棠傲然站在院门前。 “凤姨娘。”玉萦和映雪一起朝凤棠福了一福。 凤棠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缓声道:“如今泓晖堂里没有主子,只有你们这些奴婢,做事可有懈怠?” “姨娘放心,泓晖堂是世子的书房,奴婢们不敢懈怠。世子虽不在家,但院里规矩不变,不管是屋里还是院里,都会早晚打扫一回。” “是吗?”凤棠忽而抬高了声音,指着远处墙角的一丛紫薇花,“那花怎么是恹的?” 玉萦和映雪回头看去,见那紫薇花并未开败,只是不如盛放时那般精神,便知道凤棠的确是来挑刺的。 即便是赵玄祐在家的时候,这种程度的紫薇也不会立即换下去。 凤棠却不管这些,只质问道:“玉萦,你是泓晖堂的大丫鬟,老太太和世子信你,可你办事,怎么也出差错呢?” “奴婢这就命人去花房重新挑一盆过来。” 玉萦说罢,闻声赶过来的紫烟忙低头出了院子,匆匆往花房去了。 凤棠轻哼一声:“光是站在门口放眼望过去便有这么大的疏漏,还不知屋里是怎么样呢?” 她身旁的丫鬟道:“世子不在,也不能放任她们这些丫鬟做泓晖堂的主。” 她们想进泓晖堂去? 映雪也知不妥,遂开口道:“姨娘应该知道侯府的规矩,没有世子的应允,任何人不得进出泓晖堂。” “姨娘如今在侯府管家,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奴婢不敢。”映雪重新朝凤棠福了一福,“规矩是世子定下的,请姨娘恕罪。” 凤棠道:“侯府的规矩我比你更清楚,不过你们连门口的花都打理不好,其余的更难说,我得进院里瞧瞧,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偷懒!” 玉萦和映雪没吭声,凤棠往院里迈步,门口的护卫却将她拦住。 “姨娘,没有世子的命令,属下不敢让任何人进泓晖堂。” 这些护卫都是赵玄祐一手训练的,只忠于赵玄祐一人。 莫说是凤棠,便是老太太来了,他们也不会放人。 “姨娘请恕罪。”玉萦恭敬道。 看着玉萦低眉顺眼的模样,凤棠狠狠捏紧拳头。 “罢了,且让你们再偷懒些日子。” 她转过身,带着丫鬟快步离开。 丫鬟看着凤棠涨得通红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之前就劝过凤棠了,泓晖堂是世子的书房,规矩是世子定的,过来了讨不着好,偏生姨娘听不进劝。 正寻思着要说什么,凤棠忍着怒意低声道:“去把宝钏带过来!” 第171章 威胁 去叫宝钏? 丫鬟听闻有些诧异,小声道:“把宝钏带去姨娘院里吗?万一被人看见了……” 叶老太君宽厚,凤棠管家之后,便从最初那偏僻的阁楼搬到了一处轩敞的院子里去了。 那里位置不错,就在从前崔夷初居住的流芳馆旁边。 凤棠没有言语。 也是,玉萦若是出了事,赵玄祐必然要查,万不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思忖片刻,凤棠道:“我这会儿去各房巡视一圈,你悄悄把宝钏带去柴房,仔细一些,别叫人看见了,否则将来出事,我可保不住你。” “是。”丫鬟心中害怕,只是不敢明面上违背凤棠的意思,犹豫再三,还是劝道,“玉萦只是个丫鬟,很快表姑娘要过门,世子未必会抬举她,威胁不到姨娘的。” “原本,我不打算接受崔夷初的提议,可你看见她刚才的态度了,她带着那个映雪一口一句规矩的,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丫鬟道:“这的确是侯府的规矩,连老太太都不会踏足世子的书房。” “哼,倘若老太太来了,她敢拦吗?”想到刚才被护卫拦住的场景,凤棠依稀又回到了初见玉萦时的那一幕。 她带着亲手制作的糕点来泓晖堂,却被护卫拦在外头,当时玉萦就在旁边,将她的窘迫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护卫拦她的时候,但凡玉萦说一句话,护卫定然会让她进院子里去的。 但玉萦没有。 玉萦应该也想起当初那一幕了,只不过当初拦住她的是赵玄祐,如今却是玉萦。 一个通房让管家的姨娘当众吃瘪,将来玉萦做了姨娘,恐怕更不得了。 “快去!” 凤棠和玉萦的确没到你死我活的份上,但崔夷初说得对,赵玄祐没在京城,玉萦少了最大的依仗和庇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丫鬟苦劝无果,只能匆匆离去。 凤棠算着时辰,在各房巡了一圈,快要走到柴房的时候,假意走累了,在旁边的凉亭歇息,等着四周无人的时候,飞快溜进了柴房。 “姨娘来了。”丫鬟松了口气,转过头对宝钏道,“见了姨娘,还不行礼?” “奴婢宝钏给凤姨娘请安。” 凤棠看了一眼站在眼前的女子,有些不敢认。 她进府的时日尚浅,崔夷初也好,宝珠、宝钏也好,跟她的接触都不多,但印象中都长得挺水灵的。 才两个月不见,宝钏就好似老了十岁一般,脸色泛黄不说,头发也似枯草一般。 更令凤棠难以忍受的是,一进这间柴房,便能闻到一股恭桶的味道。 离宝钏越近,这味道越浓。 凤棠几欲作呕,朝丫鬟使个眼色,丫鬟也被熏得想吐,干嘛走到柴房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感受到外面的新鲜空气,顿时觉得活过来了些。 “姨娘找奴婢有什么事吗?”宝钏说话有气无力,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眼珠子还能动。 凤棠抬手捂住口鼻:“找你的确有事,还是不小的事。” 她之前没留心过宝钏的事,只知道宝钏一直没送去庄上,留在侯府里做一些苦差事。 那日得了兴国公府的消息过后,凤棠询问后才知,府中下人对宝钏积怨已久,给宝钏派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每日宝钏涮洗的恭桶抵得上两个家丁的数量。 下人们都是势利眼,不止给她活儿派得多,吃得也最少。 甚至有小厮夜里偷偷把宝钏从房里抬出去……打扫的婆子大清早地看见宝钏光溜溜地被扔在草丛里。 侯府家风清白,那婆子虽然厌恶宝钏,到底送她回房,又把事情往上报了。 报到凤棠这里的时候,她做主把事压了下来,说得是家丑不可外扬,再者,崔氏这和离妇罪大恶极,不必管崔氏陪房死活。 “奴婢这般模样了,哪里还能替姨娘办事,姨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凤棠道:“听说你从前就跟玉萦不太对付。” “那又怎么样?”宝钏反问。 给玉萦灌药仿佛就是三个月前的事,对宝钏来说,却恍如隔世。 见宝钏依旧木然,凤棠道:“夫人被赶出侯府、宝珠惨死,你沦落至此,都跟玉萦有莫大的关系,如今她还是个通房,可在侯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道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还能杀了她不成?” 凤棠眸光一动,朝自己的丫鬟瞥了一眼,丫鬟朝门缝外看去,确定没人,给凤棠点头示意。 “眼下世子不在侯府,是杀玉萦最好的时机。” 凤棠的眸光里带着狠厉,只是这般狠厉的话语,宝钏听了依旧淡淡的。 “姨娘既想杀了玉萦,又寻到了机会,的确应该下手,奴婢祝姨娘马到功成。” 蝼蚁尚且偷生,虽沦落到这份上,宝钏还是想活。 凤棠眼眸微眯。 不愧是兴国公府出来的大丫鬟,果真不好哄骗。 “我一个外人,当然使唤不了你,之所以寻上你,是因为要你杀玉萦,不是我的吩咐,而是崔夷初的吩咐。” “你说什么?”宝钏狐疑地看向凤棠。 凤棠扬起下巴,唇边的笑意渐深。 “我也没想到,陪房都被世子全打发去庄子了,府里居然还有崔夷初的人,你是崔夷初的贴身丫鬟,她什么性格你应该很清楚。她在玉萦手底下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甘心?” “不错,以夫人的性格,玉萦非死不可。” 凤棠道:“杀不杀玉萦,我无所谓,我只不过帮你传句话而已。崔夷初还说了,你尽管放手去做,她会替你照顾好你的家人。” 这话一出,宝钏那双如一潭死水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 “听说你爹死得早,你娘身子不好,没在公府做事了,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家人全靠你的月银养活,倘若你一直做着大丫鬟,自然不成问题,可你如今这般模样,你那两个妹妹,早晚都得卖出去。” 宝钏本是兴国公府的家生子,可是她爹死得早,娘生了三个孩子后身体垮了,干不了活,好在宝钏机灵,能留在小姐身边侍奉,月银加上赏赐能够养活家里人。 宝钏明白,要她去杀玉萦,的确是崔夷初的意思。 她家里的事,只有兴国公府的人知道。 凤棠说得对,她了解她的主子,她的主子,是天底下心最狠的人。 崔夷初说那话,不是要供养她的家人,而是用她的家人做威胁。 宝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这条贱命保不住了,凄然道:“姨娘请说吧,要我怎么杀她?” 第172章 动手 听到宝钏终于松口,凤棠心中狂喜,她几乎已经看到玉萦在自己眼前横尸的模样。 这个女人独占世子,实在太可恨。 宝钏肯动手真是太好了…… 府里有给崔夷初传信的婆子,又有亲自动手杀玉萦的宝钏,等到玉萦已死,她立刻把她们俩揪出来定罪打死,任谁都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得来全不费工夫。 凤棠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竭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镇定些。 “很简单,柴房里有一把生锈的斧头,你看准时机朝玉萦的脖子砍上一刀就成。” 她仔细想过。 斧头是柴房现成的,宝钏捡了斧头,一时冲动去杀了玉萦。 宝钏听着她的话,冷笑着说,“她住在泓晖堂,门口守着武功高强的侍卫,别说奴婢拿着斧头过去,就算是想靠近泓晖堂,半路就被人拖下去了。” “自然不是让你在泓晖堂动手。” “奴婢如今只配洗恭桶,哪儿都去不了。” 凤棠眼睛动了动。 崔夷初之所以找上她,应该也是知道,凭宝钏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法对玉萦下手。 有她这个管事的姨娘帮忙,方能寻得机会。 “别忘了,我在管家。”凤棠缓缓道,“泓晖堂里当然不可能,侯府里仆婢众多,白天也不行。” “难道等到夜深人静,奴婢还能把玉萦喊出去杀了?” 玉萦生性狡猾,喊她出来,她当然不会出来。 更何况,凤棠派人把玉萦喊出来,将来赵玄祐一问起,肯定会怀疑到凤棠身上。 此事凤棠可以穿针引线,针和线都不能跟她扯上关系。 “前几日,我的丫鬟无意间发现玉萦每天晚上都会去泓晖堂后面的一间耳房,那一排屋子都没住人,也不知道她偷偷摸摸跑去那边做什么。” 宝钏也记得泓晖堂后院的院墙外有一几间挨着墙的耳房。 据说是侯爷在府里的时候护卫居住的地方,侯爷不在,旁人也没有动。 “玉萦去那里干什么?”宝钏喃喃道,想到玉萦那副风流婉转的模样,她心中泛起了久违的恨意,“总不会是在偷人吧。” “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毕竟,耳房离泓晖堂很近。”凤棠道,“别想那么多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晚就动手。” “这么着急?”宝钏纵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凤棠不耐烦道:“世子如今还呆在漓川伴驾,没有皇命他不会回京,所以,越早动手越好,这样留给我收拾残局的时间越多。” 见宝钏似乎还有迟疑,凤棠续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当初你夜里被人玷污的事情,底下人是报给我了的,知道我为什么没查吗?” 宝钏淡淡道:“侯府的人恨不得我死,姨娘查我的事,旁人只会记恨姨娘多管闲事。” “侯府家风清正,绝不会藏污纳垢。事情报上来我就查证了,只不过,查出来玷污你的人是泓晖堂映雪的亲戚。我想拿人,是玉萦拦了我,还拿世子的名头压我!” “真的?是玉萦唆使的?” 凤棠叹了口气,“我原是不知道她跟你的私怨,经此一事,才知道她对你恨之入骨。” “她若想杀我,世子不会留我的命。” 宝钏对崔夷初的丑事一清二楚,更知道赵玄祐对兴国公府的仇恨。 玉萦略一挑唆,赵玄祐必然不会仁慈。 凤棠苦笑:“这就是玉萦的阴狠之处了。明面上在世子跟前装出宽宏大量的模样,不计较跟你的恩怨,实际上她恨不得将你处置而后快。你早些动手,黄泉路上,还能拉她作伴。如今世子不在府里,倘若她先对你动手,不但你性命不保,你的家人也活不了的。” 双重威胁之下,宝钏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的褪尽。 “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动手。” 凤棠见状,终于满意地点头。 “你放心,我替你想好了万全之策,今晚用过晚膳,我的丫鬟会掩护你到泓晖堂后面的树丛里隐匿,等会儿我会斧头事先放在那里,等到玉萦一来,你就冲进耳房,把她……” - 用过晚膳,玉萦跟映雪坐在廊下说了会儿话。 赵玄祐不在,映雪不必值夜,等到一盘花生米吃完,映雪早早地就能回房歇息。 映雪离开后,玉萦把吃剩的晚膳全都装在一个碗里。 府里下人每日用膳都是有定例的,平常赵玄祐在的时候,他们能沾光吃些他的菜,如今他不在,只能按规矩领饭。 旁人不知道地牢里关了人,自不会多送饭过来,好在玉萦和映雪饭量不大,晚膳会剩一些,刚好就拿去给那暗卫吃了。 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有剩饭吃就不错了。 有荤有素,比馒头强。 玉萦海碗放进食盒,出了泓晖堂便沿着院墙往后绕,很快走到了那一排耳房门前。 今晚是个晴夜,月如玉盘,给大地笼上一层微黄的光亮。 玉萦熟门熟路地进了耳房,从柜子里的入口进了地道,提着食盒往下走。 地牢里的灯油快烧没了,剩下的一点点火焰很是微弱,摇摇晃晃有点可怕。 她放下食盒,先添足了灯油,感觉到地牢里亮堂起来了,这才把食盒放在牢门外。 “吃饭了。”牢里的人依旧蹲在角落里,黑漆漆地,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玉萦并不想跟他说话,只是在牢里瘆得慌,总觉得要说点什么才不那么可怕。 “今天的菜色不错哦,有青笋炒肉,还有拍黄瓜和红烧豆腐。”玉萦喜欢吃肉,肉丝只剩下几根,不过黄瓜和豆腐还不少。 正说着,地牢里忽然有铁链滑动的声音。 玉萦抬眼看去,坐在墙角的影子在动。 他现在要过来吃? 元青交代她不用把牢门打开,所以她只把碗和筷子摆在外头,想吃饭只能用筷子从牢门外夹到牢里。 麻烦是麻烦,可谁叫他绑了玉萦呢? 前几日送饭,他都是等着玉萦离开了才吃的。 玉萦紧张地看着他,见他晃了晃,没有靠近,总算是安了心。 她正把昨日的空碗和筷子收进食盒,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 有人进来了? 她猛然震了一下,飞快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 第173章 搏命 刚添了灯油,地牢里亮堂堂的,那人走下来的一瞬间,玉萦便认了出来——是许久不见的宝钏。 宝钏与昔日模样大不相同,面黄肌瘦,形同枯槁,只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玉萦。 见宝钏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玉萦脸色微变,顿时警觉起来。 “宝钏,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竭力保持着镇定。 地牢里她孤立无援,即使大声呼救,外头也没人能听见。 她只能设法与宝钏周旋,尽快离开地牢。 宝钏打量了一下地牢,看到牢里那个黑漆漆的身影,喃喃道:“没想到侯府还有这样的地方。” “宝钏,你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 宝钏对玉萦的话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转向玉萦,眸中添了寒意:“世子可真是宠你,居然让你知道侯府的秘密。” 崔夷初做了一年的世子夫人,都不知道侯府里还有一座地牢。 “我是泓晖堂的下人,帮世子做事自然会知道的多一点。” “哼,你不过是个狐狸精!要不是你,夫人不会被赶出侯府!要不是你,宝珠不会死!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事到如今,玉萦自然不能说话激怒她,只能劝道:“宝珠的死与我无关,是侯府的家生奴婢对她积怨已久,借机报复!” “你倒是会推脱!你是不是要说我被那些人用强也与你无关?” 玉萦猛然一震。 那些人……哪些人对宝钏用强了? “这……这是几时的事?我在漓川行宫呆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十几日,怎么会跟这些事有关系?” 宝钏愣住了。 她出事的时候,玉萦的确不在侯府,莫非真与她无关? 不,不可能与她无关。 宝钏的眼中突然爆发出浓浓的恨意,她举起斧子,冲着玉萦大喊:“不是你,也是你身边那个映雪!人家都查清楚了,就是你们!” 不妙,宝钏看起来太不妙了。 从前宝钏就看她不顺眼,发生了那么多事,宝钏对她的恨意可想而知。 她为何能追到地牢来? 她在跟踪自己吗? 倘若只是跟踪……为何还拿着斧头? 玉萦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宝钏眼看着就不受控制了,她得寻个防身的东西才行。 墙上挂着不少刑具,但离玉萦有些距离。 玉萦心念微动,缓缓朝那面墙挪动着。 “玉萦,你不是想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暴怒过后,宝钏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黄泉路上,能拉着玉萦做垫背,着实也不错。 看到她手中摆弄着那柄斧子,玉萦额间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 她不敢再迟疑,飞快朝那面挂满刑具的墙奔去。 只是……她快,斧子也快。 宝钏抡起斧子朝玉萦砍过来。 涮洗恭桶这些日子,宝钏也劈了不少柴,抡起斧头来颇为顺手。 玉萦大惊失色,飞快往后躲去,斧头“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倘若这一斧劈到她的身上,恐怕她已经变成两端了。 也是这一瞬间,玉萦明白了,墙上那些刑具对囚犯有用,但根本没办法跟这斧子对抗。 她打不过的,只能逃。 趁着宝钏收回斧子的瞬间,玉萦立刻绕过她朝地道出口跑。 宝钏见她想逃,一把将她衣衫扯住。 玉萦反应极快,见宝钏只剩一只手拿斧子,反手过去去夺。 她力气不小,只要能夺了斧子,一定能制住宝钏。 只是玉萦低估了宝钏的决心,一个必死之人,想在死前做一件事的决心。 见她想抢夺武器,宝钏便将自己的脑袋当做武器一般,狠狠朝玉萦的脑门磕过去。 砰—— 一声闷响,玉萦一时不防,脑子被撞得嗡嗡直响,整个人突然间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不自觉地就松开了抓握斧子的手,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到地上。 倘若不是身后有牢门撑住,此刻她已经躺在了地上。 宝钏当然也被撞得生疼,只是她有所防备,用脑门去撞玉萦的太阳穴,情况自是比玉萦要好一些。 她摇晃了两下便稳住身形,重新拿起了斧子,缓步朝玉萦走去。 这一回,她不会再让玉萦躲开,要一斧头劈开玉萦脑袋! 玉萦看着宝钏一步一步走近,拼了命想站起身,脑子依旧不够清醒。 眼看着斧子朝自己劈了过来,她猛提了一口气朝旁边倒去。 地牢里发出一声剧烈地金属碰撞声—— 玉萦猛然抬头,望见了惊人的一幕。 牢里关着的那个人不知几时移到了牢门前,在宝钏落下斧头的一瞬间把手伸出去了些,那斧头不偏不倚,刚好将他手上的铁链斩断。 铁链从他手上滑落,他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似乎转向了玉萦。 不过下一瞬,他伸手拿下了头上的木簪,折断木簪,拿出了一根银针,弯下腰用那银针解自己的脚链。 他要逃出来了? 不过是转瞬之间,地牢里又多出来一个能杀玉萦的人。 她或许能跟宝钏拼一个势均力敌,可里面那个人绝不是她能对付的。 必须尽快解决宝钏,然后逃回泓晖堂! 玉萦的心狂跳起来,瞥见宝钏见到变故,也下意识地在看牢里的人,她猛吸了一口气,直接朝宝钏扑过去,将她撞倒在地上。 生死在此一搏。 玉萦整个人坐在宝钏拿斧头的那只手上,双手狠狠掐着宝钏的脖子。 她看到了宝钏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听着宝钏的喉咙发出含糊不清的支吾声。 她紧紧咬着嘴唇,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宝钏眼中的恨意一点一点的消散,挣扎到痉挛的身体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玉萦不敢松手。 今晚之所以会遇到危险,是因为她太大意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重活机会,差一点就被她浪费。 从今往后,她绝不会再大意,也绝不会再手软! 玉萦黛眉紧锁,眼中渐渐有了泪意,自己的意识亦渐渐模糊,连身后有人打开了牢门都没有留意到。 “她已经死了,你松手吧。” 第174章 失踪 什么声音? 玉萦惊讶地转过头。 那张诡异的灰面具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面具看着她。 “你、你不是被元青点了哑穴和、和……” “他点了我的哑穴和昏睡穴。”他平静地把玉萦没说完的话讲完。 “那你?” 玉萦忽而有些绝望,她拼尽全力才解决了宝钏,可眼前的人,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对付不了的角色。 灰面具淡淡道:“关进来那天我就已经自行冲破穴道了,只是这铁链太麻烦,我没办法自己解开。” 他伸手拉着玉萦的肩膀,将她从宝钏身上提了起来。 “她已经死透了。” “那下一个轮到我了?”玉萦瞥着地上那具尚未变冷的尸体,觉得自己也没比她好许多。 灰面具没有说话。 玉萦见他没动手,刚刚已经绝望的心又燃起了希望。 “其实……其实你不杀我也行,你先从这里离开,我不会喊人抓你的。”玉萦近乎哀求地看着对方,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刚才地牢里闹得那么大声,外头都听不见,你快走吧,现在赵玄祐他们不在京城,你赶紧回东宫。” 灰面具道:“那天晚上你劝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劝过吗? 玉萦张了张嘴,有些呆愣。 她记得自己劝灰面具放她一马,至于怎么劝的,她着实记不清了。 “对啊,你看,你要是不放我,可能那晚你就死了。现在你虽然被关了半个月,可你现在又有机会逃走,活下来了,可不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似乎深深盯着玉萦,盯得她心中发慌。 “你到底想怎么样?只要你不杀我,别的都好说。” “你就那么想活?”他忽而问。 “当然,我娘得了重病,全靠我在侯府做事拿银两请大夫,倘若我死了,我娘也活不成了。” 想到娘亲就快要病愈醒来,玉萦真的舍不得死。 她所说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也是片刻之间,眼眶里就有了泪意。 那张灰面具转向别处,没再看她。 “太子给我的命令是带你去永州等他,我必须带你过去复命。” 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一般,落在玉萦的耳中不啻惊雷。 只是要带她去见太子吗? 不是杀她就好。 只要不杀她,她还能周旋,还能转圜,还能……再见到娘。 玉萦在心底松了口气,正想着再跟对方说点什么,忽而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似飞起来了一般,瞬间就离开了地牢。 - 最先发现玉萦失踪的是映雪。 她清早去厨房领了早膳,想到泓晖堂跟玉萦一起用,只是泓晖堂里里外外都没有玉萦的身影。 “真奇怪,大清早的,姐姐会跑去哪儿呢?” 映雪素知玉萦是喜欢懒睡的人,若是无事绝不会早起出门。 不过玉萦早已经不是普通的丫鬟了。 她能跟着世子去漓川行宫,又能去宁国公府侍奉七皇子,她的行踪连叶老太君平常都不会过问,何况是映雪呢? 兴许是主子又有什么事让玉萦去办吧。 映雪自个儿吃了早膳,又如常做事,等到天黑了也没看见玉萦的身影。 她心里多少有些担忧,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便问守在那里的护卫:“玉萦姐姐很早就出门了吗?” “没有啊。”护卫答道,“我天没亮就过来了,没看到玉萦出来。” 恰巧来换班的护卫是昨天夜里守门的,见状便道:“昨天晚上玉萦姑娘出门了,直到我半夜换班,玉萦姑娘都没回来。” “没回来?你是说整夜没回来?”映雪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玉萦白日虽然出入侯府自由,但一直谨守规矩,天黑前就会回侯府,绝不会在外过夜。 其中一个护卫思忖片刻,缓缓道:“玉萦姑娘这些日子每晚都会提着食盒出门,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回来,昨晚她也是提了食盒的,一直未归的话……” 以玉萦如今的身份,进出泓晖堂都不会被盘问。 她提着食盒出去,护卫们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一定是出事了!”映雪大惊失色。 可世子不在侯府,元缁、元青也都不在,该去找谁呢? 找管家的凤姨娘?不成,她忌惮玉萦得宠,想了想,快步去寻宋管家。 与此同时,凤棠亦正在房中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还没找到宝钏吗?” 丫鬟为难地摇了摇头。 “可仔仔细细地寻过了?”凤棠不甘心,又问。 “寻过了,昨晚宝钏没回去睡,早上也没去干活儿,婆子一早就报上来了,管事还安排人在后宅找过,没有她的踪迹。” 按照原本的计划,宝钏杀了玉萦,会自己请罪认下。 宝钏不见了……那就是她失败了? “你去泓晖堂看过了吗?” “奴婢中午去看过了,泓晖堂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泓晖堂不比别的地方,凤棠没借口过去巡查,连她的丫鬟也不能过去晃悠。 “姨娘,会不会是宝钏改了主意,不敢去杀玉萦,连夜从府里逃走了?” 凤棠怒道:“她要是能逃,还用等到现在吗?” 骂过之后,凤棠感觉有些无力。 让宝钏去杀玉萦原是顺水推舟的事。 最好的结果,是宝钏顺利杀了玉萦,留下一条命认罪顶罪。 差一点的结果,宝钏没能杀死玉萦,自己死了,但重伤了玉萦。 玉萦只要残废了,绝不可能再留在侯府。 最坏的结果,宝钏被玉萦反杀了。 按凤棠之前所想,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凤棠顶多百忙一场,不会有任何损失。 现在,宝钏不见了,生死不明,凤棠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坏的结果。 宝钏没能杀死玉萦,也没被玉萦杀死,而是被抓住了……倘若宝钏被抓,那她就有可能把凤棠给供出来…… 凤棠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屋外忽而响起了叩门声。 “凤姨娘,老太太请你过去一趟。” 凤棠身体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第175章 飞黄腾达 “姨娘。”丫鬟扶她起来,低声劝道,“老太太兴许是有别的事呢。再说了,没有证据,玉萦不能把脏水往姨娘身上泼。” 丫鬟当初并不赞同凤棠对玉萦下手,可做都做了,她跟凤棠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希望凤棠能够振作起来,顺利度过眼前的难关。 也是。 就算宝钏没死,还站出来指证她,她不承认就是了。 好歹她是平王府出来的人,老太太总要给她几分脸面。 凤棠稍稍平稳心绪,起身整理了衣饰,领着丫鬟往乐寿堂走去。 乐寿堂里,叶老太君一反常态地穿了礼服,神情凝重,像是出了大事一般。 凤棠心中敲着边鼓,强装镇定地朝叶老太君行礼。 “妾身给老太君请安。”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叶老太君的神情,赔笑问道,“这么晚老太君还要出门吗?” 叶老太君礼佛日久,日常穿的都是燕居常服,唯有逢年过节进宫请安的时候才会穿礼服。 “不是要出门……是别人找上门了。” 找上门了? 果然不是说玉萦的事。 凤棠还不知道叶老太君把她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但只要不是玉萦的事,那便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心情霎时松快了下来,又恢复了往日恭敬的姿态。 “这个时辰了,还有贵客登门?” 叶老太君目光凝重地点了下头:“东宫来人了。” 东宫? “东宫来了一位内侍,说是太子妃娘娘在行宫的时候很喜欢玉萦,特意下了口谕接玉萦进东宫当差,这会儿他在正堂用茶,等着接人。” 先前叶老太君听说东宫来了内侍,立马更衣前去迎接,听说对方要带走玄祐的通房丫鬟,竭力镇定下来,请他喝茶用点,说是回内宅带玉萦出去,这才回了乐寿堂。 “接进东宫当差?”凤棠的心顿时拧了起来。 被太子妃相中了? 玉萦天生一副媚骨,美则美矣,但绝非良家长相,太子妃怎么可能相中她? 她那种狐狸精只有男人会喜欢。 不错,玉萦一定是被太子相中了,只不过以太子妃的名义接进东宫。 凤棠暗暗咬牙,这丫头怎么那么命好,居然能入太子的眼睛。 “玉萦竟有这样的造化?不过,东宫的人是否知道玉萦是世子的通房丫鬟,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叶老太君神色难看:“知道的,那位内侍直接说了是要接玄祐的通房去东宫。” 居然知道……太子还真是不挑嘴。 凤棠一转念,又觉得是好事、 再怎么飞黄腾达,只要玉萦能离开侯府,往后就不会挡她的道了。 只要玉萦被接进了东宫,宝钏的事就能轻易掩盖过去,再无后顾之忧。 “这旨意来得甚是突然,不知世子是否知晓。”凤棠又道。 叶老太君面色微微泛白,她担忧的,当然是赵玄祐。 玉萦和元青回京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此刻东宫会派人登门要人,久经风浪的老太君明白,在漓川一定发生了更大的事,才会让玄祐急着把人送回来。 太子和玄祐都还在漓川,东宫这个时候登门,显然特意挑这个时间来要人,想把生米煮成熟饭,玄祐再回来也只能认了此事。 太子和赵玄祐的关系竟然对峙到了这一步…… 靖远侯府世代远离储位之争,可这样下去,倘若东宫不换人,靖远侯府还能有下一代吗? 凤棠见叶老太君一直不说话,柔声道:“老太太,太子妃娘娘的旨意不可违抗,无论如何,侯府只能尽快送玉萦进东宫。” 叶老太君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对方来势汹汹,今日是必带玉萦离开的。 “老太太,”邢妈妈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 她跟随叶老太君多年,平常跟着吃斋念佛,早就喜怒不形于色,甚少见到如此惊慌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见邢妈妈身后还跟着个人,叶老太太道,“既然人带过来了,先去梳妆一番。” “老太太,”映雪从邢妈妈身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眼泪,“玉萦不见了。” 凤棠的眉梢骤然扬了起来,又迅速低头。 倘若是半个时辰前听到这消息,她一定欢天喜地,但现在,她比谁都希望玉萦没事。 她很清楚,叶老太君是老了精力不济了,但绝不是蠢了笨了。 平日里过得滋润,是因为叶老太君的确不想管事。 东宫来要人了,玉萦若出事,不问家务的叶老太君一定会亲自将侯府翻个底朝天。 偏偏是今日……东宫的人为何不昨日登门呢? 凤棠五味杂陈之时,映雪抹着眼泪,将玉萦昨日提着食盒离开泓晖堂后再无踪迹的事说了一遍。 “奴婢请宋管家查问过门房,玉萦昨日并未出侯府,人一定还在府里,只是实在不知道在何处。” 叶老太君知道侯府里有地牢。 听到映雪说玉萦每日傍晚都会提着食盒往泓晖堂后边去,她心里就有数了。 但玉萦不过是去送个饭,消失了一天一夜定然有问题。 “邢妈妈,”叶老太君挥了挥手,将邢妈妈喊到近前,叮嘱一番过后,又沉沉叹了口气。 乐寿堂里其余人都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邢妈妈再度快步跑了进来。 若说先前她进来的时候是步履匆忙,这回可以说是惊慌失措。 映雪自小在侯府长大,从没见过这样六神无主的邢妈妈的。 “出什么事了?”叶老太君眼色一沉。 看到老太太,邢妈妈稍稍镇定了些,上前低声在叶老太君耳边说了些话。 叶老太君神情一震,还没来得及言语,宋管家从外头跑了进来。 “老太太!” “又怎么了?” 宋管家道:“东宫那位梁公公等得不耐烦了,刚才丫鬟给他添茶水,他把茶杯砸了,问侯府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这样的场面,实在不是下人能够应付的。 叶老太君满面愁容,双手紧紧握拳。 玉萦失踪了,现在她不想抗旨都要落一个抗旨的罪名了。 这可怎么办。 一片死寂中,忽然有人走到了乐寿堂当中。 “老太太,我可以替玉萦去东宫。” 第176章 毛遂自荐 “你?”叶老太君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庄怀月,指尖微颤,“可东宫要的人,不是你!” 庄怀月原是个娇柔美人,此刻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着锋芒。 “我知道,可现在玉萦不见了,梁公公要不到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是奉了太子妃的旨意而来,但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在京城,他一个内侍,也不能拿侯府怎么样。况且,他要的是玉萦,你去了无济于事,兴许还会迁怒于你。” 叶老太君是一品诰命夫人,抗旨虽是重罪,但要处置她,定然要惊动帝后。 以帝后的心胸,不会因为一个丫鬟来处置她。 庄怀月料到老太君不会轻易答应,续道:“方才老太太见梁公公的时候我也在旁,他说得很清楚,太子妃要世子的通房丫鬟,我跟玉萦一样,都是世子的通房丫鬟,把我送去东宫,并没有违背旨意。” “这……” 叶老太君仔细一想,那位梁公公的确是这样说的。 虽然赵玄祐只带了玉萦一个丫鬟去漓川,只有玉萦有机会被太子妃相中,但梁公公要的是赵玄祐通房,把庄怀月交出去,的确说得通。 “怀月。”庄怀月毕竟是故交之女,当初靖远侯府把她从礼部接过来,也是为了替她谋一条生路,如今侯府有难,把她交出去,实在非君子所为,叶老太君思忖再三,还是无法做出决断,“今日的事,侯府扛得过去,实在无须牺牲你。” 太子相中的人是玉萦,庄怀月去了东宫,固然可以应今夜之急,但太子不喜欢她,往后她在东宫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庄怀月听不进老太君的劝告。 “老太太不必为怀月担心,自从爹下狱的那一日起,我就已经没了退路。” 被抄家后,庄怀月无时无刻不想替父亲洗清罪名,将自己和家人从深渊里救出去。 在礼部的时候,她一心想进宫,可没有银子打点太监,反被嫉妒她容貌的人陷害,连宫婢的初选都没有通过。 绝望之际,她被送到了靖远侯府,遇到了少时便芳心暗许的赵玄祐。 也因此着急行事,惹了赵玄祐的厌烦。 在侯府正堂听到梁公公说要接玉萦进东宫的时候,庄怀月心中尽是不甘和艳羡。 明明她的模样出挑,和玉萦各有千秋,为何玉萦能接连被赵玄祐和太子相中,而她只能在佛堂抄写经文? 爹娘被流放三千里,他们需要的不是祈福,而是朝廷的赦免。 如果进东宫的人是她就好了。 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还对玉萦见色起意,料想是个多情之人,她进了东宫,一定会有机会承宠,只要能稳住宠爱,便有机会救爹娘。 得知玉萦失踪的一瞬间,庄怀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抓住这次机会。 赵玄祐不喜欢她,留在侯府顶多将来脱个奴籍。 她要翻身,她要脱罪,她要救爹娘,进东宫才是明路。 “你可想好了?”庄怀月每日陪在叶老太君身边,叶老太君洞悉庄怀月不甘为婢的心情。 太子是储君,倘若庄怀月能够得宠,赦免庄家的确是小事一桩。 但承宠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当今太子妃是皇后的娘家人,手段定然一脉相承,身在宫外,叶老太君也曾听说许多传言,宫里那一位手段狠辣,庄怀月这样娇柔的女子哪里斗得过? “怀月决心已定,求老太君成全。” 看着庄怀月眼中的坚决,叶老太君明白,这侯府庄怀月早就不想待了,犹疑片刻,她还是点了头。 - “吃点东西吧。” 窗外是暖日晴云,玉萦正发着呆,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日灰面具把她从地牢带走之后,趁着夜色在京城飞檐走壁了许久,将她带到了这方小院。 这是一座空置的小院,一共才三间房。 玉萦确定自己仍身在京城,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看着他端过来的那碗菜饭,玉萦道:“习武之人,要多吃荤腥才有力气,就天天吃菜饭吗?” 灰面具道:“你又不是习武之人。” “我……我的确不是习武之人,可我不想吃这清汤寡水的东西。你为太子办事,难道他不给你银子?连吃食都要克扣吗?” “你先吃这一顿,下一顿会有肉。” 玉萦轻哼了一声,端起碗刨了几口,又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永州吗?为何还留在京城?” 灰面具没有吭声。 当初太子让他带玉萦去永州,是打算借巡视之名远离漓川,免得被赵玄祐和赵岐找茬。 现在他失踪了半个多月,太子也知道玉萦回到了京城,定然没去永州。 从侯府出来之后,他便带着玉萦来了这处他隐匿在京城时居住的小院,同时通过暗卫给漓川的太子递了消息,在这里静待太子的指令。 见他不说话,玉萦只能先把饭吃了。 她不是挑食的人,刚才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跟对方套近乎而已。 吃完了一碗饭,玉萦见他收碗出去,想了想,跟着他出了门。 刚来的时候,玉萦尝试过趁他进厨房的时候飞快地往外跑,可跑不出五步就会被他抓住,扔进屋里锁住。 玉萦好说歹说,总算又换来了在小院里的活动自由。 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洗碗,玉萦也跟着蹲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有回答。 玉萦不肯放弃,冥思苦想了一番:“我记得,太子叫你……叫你……温什么来着。” “温槊。” “哦,对,太子殿下就是这么喊你的,温槊。”见他终于又开了口,玉萦心下狂喜,“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对方答得坚决:“不能。” “不是让你放了我,”玉萦恳求道,“我跟你说过,我娘得了很重的病,她一个月要看两次大夫,一次的诊金就要五两,每个月都是我送银子过去,现在你抓了我,没人往客栈送银子,会出大事的。” 温槊没有吭声,但也没似先前那般立即回绝。 玉萦感觉有戏,遂接着道:“我娘如今住在陶然客栈养病,你能不能行行好,能不能替我往客栈送点银子,好歹撑过这个月。我求你了!” 第177章 心头好 陶然客栈是赵玄祐的产业。 玉萦在进出客栈一段时间后,感觉到那里不止是产业那么简单。 精明的掌柜且不必说,连店里的小二似乎都是训练有素。 与其说陶然客栈是一处产业,更像赵玄祐的一处据点。 客栈的人都不简单,只要温槊往陶然客栈给娘送了银子,他们必然会察觉有异。 “你娘住在客栈?”温槊问。 “是啊,她生病之后,我就变卖了房屋田产来了京城,一开始是借住在云水庵,后来我在侯府做了大丫鬟,才有银子给她看病。” 玉萦并未刻意哭诉过往的惨痛,这些原就是事实。 即便她轻描淡写的说,眼中亦不自觉地带了一抹忧色。 温槊沉默片刻,缓声道:“用不了几日殿下那边就会有回信,到时候再寻机会。” “我娘等不了那么久。”玉萦叹了口气,“你就行行好,替我包十两银子送过去,都不必拿给我娘,放在客栈掌柜那里,就说是给陈大牛的。” “陈大牛?” “他是我同乡,我雇他替我照看娘亲。” 面具后的人沉默了。 两人几番接触下来,并不算敌对关系,玉萦料定他心中有所松动。 想了想,玉萦又柔声恳求道:“你也不必亲自出面,在街上随意请个人把银子送到客栈就成。凭你的功夫,在大街上旁人怎么可能发现得了你?我真的没打什么主意,你不必担心我想逃走,出门的时候把我捆起来就是。” 温槊闷了一会儿,“陶然客栈?” 玉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他知道陶然客栈是赵玄祐的产业?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正犯着嘀咕,温槊猛然抬手朝玉萦身上戳了一下。 下一刻,玉萦感觉自己如同石头一般,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 漓川。 赵岐在院子里练功,练了一个多月的马步,赵岐的底盘稳了一些。 虽然基本功还得接着练,但赵玄祐允许他练半个时辰的招式。 赵玄祐站在廊下,漫不经心地看着赵岐走招。 他穿着一袭玄色常服,风仪俊逸,剑眉下的双眸深不可测。 “拳头的力度不够。”赵玄祐看赵岐没精打采地模样,从廊下走了下去,“倘若殿下要这么懒散地练,还不如不练,坐下喝茶更快活些。” “我不是不想练,可我一个人往哪儿使劲儿?对着虚空乱打,我实在是没劲儿。” 对着赵岐理直气壮的眼神,赵玄祐颇为无奈。 “臣陪殿下走几招。” 赵岐闻言,咧嘴一笑,摆开架势跟赵玄祐练了起来。 不是他身边没有陪练,而是他当初在赵玄祐手底下吃了大亏。 要想找回场子,可不得跟赵玄祐比划么? 当下赵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招招直扑赵玄祐的命门。 面对他凶猛的招式,赵玄祐颇为淡定,面无表情的闪躲着。 院门忽而被人推开,赵玄祐朝门口瞥去,赵岐抓住机会猛然挥出一拳。 劲风袭来时,赵玄祐避得晚了点,虽然没被赵岐打中,腰间悬挂的玉佩和香囊都被打了出去,正好落到裴拓身前。 裴拓俊逸出尘,却并不阴柔。 看到底下掉落的香囊和玉佩,他弯腰都捡了起来,轻轻拍了拍灰,含笑递到赵玄祐跟前。 “世子的东西掉了。” “有劳裴大人。” 赵玄祐伸手去接,赵岐好奇地瞥了一眼,玉佩是上等的和田美玉,莹润有光没有一丝瑕疵,不过那香囊……他猛然伸手从赵玄祐手里把香囊抢了过来。 香囊也是好料子绣的,可是上头绣的鸳鸯实在是不堪入目,像鸡又像鸭,实在是难看。 赵岐看着这绣工有点眼熟。 “这是……玉萦绣的?” 赵玄祐的脸阴沉得吓人,“还给我。” 赵岐当然怕他,不过他更想看热闹。 他攥紧了香囊退到银瓶和牧笛身旁,笑嘻嘻道:“看样子香囊是玉萦送你的呀,你居然贴身佩戴,啧啧。” 裴拓听着这话,轻轻咳嗽了一声,帮着赵玄祐劝道:“香囊是赵大人的东西,请殿下尽快归还。” 对上赵玄祐的目光,赵岐下意识地发怵,终归不敢闹得太过,撇了撇嘴,把香囊扔给了他。 赵玄祐接了香囊,冷着脸道:“今日就练到这里。”说完便进屋去了。 赵岐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对裴拓道:“那么丑的东西,他居然好意思贴身佩戴。” “千金难买心头好,东西不在好坏,在于是谁送的。”裴拓淡然道。 喜欢的东西,才会贴身佩戴。 赵岐“嗤”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可玉萦只是一个丫鬟,他真看得上?” 裴拓眉头微皱,朝赵岐瞥去,赵岐把脸别过去:“我回去换衣服了,下午再过来。” 看着他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裴拓轻轻摇了摇头。 “相公,你回来了。”孙倩然从屋里出来,见裴拓一路走出了汗,拿帕子替他擦着。 裴拓从她手里接了帕子,自己擦了擦额头。 “刚才院里说什么呢?那么热闹?” “七殿下无意间看到赵大人随身带了玉萦绣的香囊,拿此事开玩笑呢。”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孙倩然天生敏锐,早看出赵玄祐对玉萦不是寻常的见色起意。 “难道相公之前没看出来?” 裴拓扶着她往屋里走,看了眼赵玄祐紧闭的房门,低声道:“世子对玉萦的心意不难看出,我只是瞧着往日七殿下对玉萦很亲切,刚才他说了些话,让我有点意外。” “说什么?” “一些贬低之言。” 孙倩然淡淡道:“七殿下几时说过好听的话?他就是那个脾气,他待玉萦的确是比其他更亲一些。对了,陛下今日召相公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是……” 裴拓正斟酌着开口,院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打开。 他和孙倩然下意识地回过头,便见元缁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 “出什么事了?”守在廊下的元青上前询问。 “大事。”元缁压低了声音,“爷在屋里吗?” 元青点头。 不等在门口通传,元缁便推门闯了进去。 第178章 营救 “赵大人身边的元缁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这么急匆匆的闯进去,看样子是出事了。”孙倩然小声道。 裴拓没有言语。 但他知道孙倩然说得有理,元缁这么闯进屋,不但是出事了,事情还不小,但他比孙倩然想得更多。 自从玉萦离开漓川行宫后,这里的日子平淡如水。 太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在见到赵玄祐时还能含笑言谈,就像抢夺玉萦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上了赵玄祐的丫鬟,赵玄祐非但没有拱手相让,还以武力抢夺回去。 以裴拓对太子的了解,他绝对没有如此宽广的心胸。 此番出事,一定跟玉萦有关。 “夫人,你先回房。” 见裴拓要去寻赵玄祐,孙倩然伸手拉住他,轻声劝道:“相公家里的人,赵大人都不肯痛快出手合作,相公何必去蹚浑水。事涉东宫,与其他的事不同。” “我自有计较,夫人不必担心,外头风大,快些进去吧。”裴拓拿开孙倩然的手,朝她笑了笑,径直往赵玄祐的屋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屋里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里头传来赵玄祐低沉的声音。 “赵大人,是我,裴拓。” 很快有人开了门,元青小声道:“裴大人,我家世子正在处理家事。” “我知道。” 屋里的赵玄祐当然也听到了这句回答,犹豫片刻,终是道:“请进。” 裴拓进了屋子,身后元青便将门关上。 屋里赵玄祐沉眉坐着,脸色比方才被赵岐抢夺香囊的时候还要难看。 而那只香囊此刻就攥在了他手中。 “世子,可是京城那边出了事?”事情紧急,裴拓开门见山地问。 赵玄祐压着心中怒意,朝裴拓点了下头。 元缁见状,知道裴拓了解上回玉萦被掳走之事,于是将刚才禀告赵玄祐的事情对裴拓说了一遍。 “玉萦失踪了?”裴拓有些惊讶,“在侯府里失踪的?” “裴大人有所不知,侯府里关押着太子身边的暗卫。” 裴拓猜得出那暗卫就是掳走玉萦的人,只是没想到赵玄祐不但救了人,还把东宫的暗卫也抓了。 “听闻宫中暗卫武功高强,莫非是这暗卫越狱而逃,再次将玉萦姑娘掳走了?” “正是如此。”元缁叹了口气,“东宫实在欺人太甚,一边把人掳走,一边还登门要人!” “登门要人?”这话倒是令裴拓有些诧异,“他们莫非是要玉萦进东宫?” “不错。”赵玄祐重重呼出一口恶气,“东宫内侍奉太子妃之命要召玉萦去东宫做事。” 以太子妃的名义……果然好算计。 裴拓道:“看样子,暗卫逃走的事,太子尚且不知,否则应该不会同时行动。” 赵玄祐微微颔首,赞同裴拓的说法。 “太子谋夺玉萦,并非为了取她性命,如今他人在漓川,料想玉萦仍然安全,为今之计,是要尽快查清楚玉萦的下落。” 裴拓所说的这些,赵玄祐当然想得到。 “漓川太小了,他当时就想派人把玉萦送走,绝不可能再带玉萦回漓川,玉萦应该还在那暗卫手中。” “有没有可能,玉萦姑娘已经进了东宫?” 东宫固若金汤,一旦玉萦被送进东宫,普天之下除了帝后,没有人能从东宫带走玉萦。 赵玄祐笃定道:“她还在京城。” 陶然客栈的掌柜也派人递了消息,有人在柜台上留了十两银票,写着给陈大牛。 能给陈大牛送银子的人只有玉萦。 她在给赵玄祐传递信息,她活着,她还没有进东宫。 “没有太子的命令,暗卫不会贸然送一个大活人进东宫,玉萦此刻还被他藏匿在京城的某处。” 赵玄祐这边得了消息,太子应该也得知玉萦再度被抓的消息了。 “必须赶在他的命令传回京城之前,找到那个暗卫。可我伴驾在此,根本没法回京!”赵玄祐说着,握拳重重在桌上捶了一下,当即震碎了茶杯。 倘若他亲自回京,一定能找到玉萦,但皇命在身,他实在分身乏术。 裴拓愕然,看着赵玄祐神情肃穆的模样,知道他定然有依据。 他缓声道:“倘若赵大人在忧虑如何离开行宫,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 赵玄祐猛然抬眸:“请裴大人赐教。” “方才陛下召见,说百里之外有县衙被山匪洗劫,想让我带七殿下前去剿山匪,安定乡民,我已经领了差事。赵大人也是七殿下的老师,倘若我去请旨同行,陛下应该会应允。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赵大人先回京救玉萦,事情办妥后再与我们汇合,行踪便万无一失。” 山匪原不足惧,无须出动赵玄祐这样的将军。 皇帝让裴拓带赵岐过去,是想让赵岐学着如何当一方父母官,但赵岐既然跟着赵玄祐习武,让赵玄祐同行也师出有名。 赵玄祐倏然起身,朝裴拓拱手一拜。 “多谢裴大人。” 裴拓含笑点头。 孙倩然不希望他多管闲事,不希望他牵扯到东宫是非,这些他都明白。 可他既指望着赵玄祐帮忙,当然也得帮赵玄祐的忙。 赵玄祐是何等人,堂堂靖远侯府世子,明铣卫统帅,些许恩惠他岂会放在眼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 如今他雪中送炭,解了赵玄祐的燃眉之急,让赵玄祐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往后再开口,赵玄祐便无法回绝了。 两人议定过后,当即前往行宫。 都是宠臣,太监通传没多久,皇帝便允他们进了明德殿。 果然,听到赵玄祐主动请缨要陪赵岐历练,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允了下来,还赐下了香茶。 事情进展顺利,走出明德殿时,赵玄祐的心情较之前轻松了一些。 然而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太子赵樽。 太子身着一袭绣着九章纹的绛纱袍,冠服威仪隆重,通身尽是久居高位的气度。 看到他们二人并肩从明德殿走出来,太子眸中不自觉地闪过一抹锐色。 老实说,这两个人他看着都不太顺眼。 第179章 暗流涌动 赵玄祐且不论,那裴拓一个靠着岳父平步青云的攀龙附凤之辈,居然屡次对他的拉拢视而不见。 现在这两个人居然走在一起……一个气宇轩昂,龙姿凤章,一个玉面琼姿,芝兰毓秀,明明是两个臣子,却比他这堂堂皇太子更惹人注目。 “太子殿下。”赵玄祐和裴拓一起拱手朝太子行礼。 太子淡声道:“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 “父皇又召你们喝茶了?”太子装若不经意地问。 这回伴驾随行的朝臣里,他们俩品阶最低,却是皇帝召见最多的,哪怕是太子看不惯他们,也明白他们俩升官是迟早的事。 裴拓道:“百里外的黑水县起了哗变,陛下命臣等陪七殿下前去处理。” 太子早就协理朝政,黑水县哗变的奏折他比皇帝还先看到。 之前他拟了前去平息哗变的名单,父皇不置可否,说要再想想,没想到竟指派了赵岐了。 太子的眼眸一黯,讨厌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居然还抱成团了。 他心中莫名烦躁。 “这些刁民,居然敢持械冲击县衙,千万不可心慈手软。” 听着太子冰冷的言语,裴拓眉心一拧,又想起了往事。 当年他的父亲在清沙镇做县令时,亲眼目睹无辜的珠户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却求告无门。 他深知,倘若不是走投无路,乡民又怎么敢冲击县衙呢? “殿下放心,臣等到了黑水县定然会秉公执法,将作恶之人一一惩治。” 太子听出裴拓看似顺从的言语里暗藏着反驳,眸光顿时锐利。 裴拓生得俊逸过人,但他并不阴柔软弱,对上太子带着威压的眼神,他的神态依旧舒然,似乎压根没把储君的威慑放在眼中。 “哼,”太子冷声道,“能秉公执法就好,千万不要仗着父皇的信任就以权谋私,狐假虎威。” 裴拓听着这话,清冷的目光从太子身上淡淡扫过,最终与赵玄祐交汇在一处,彼此了然于胸。 入朝为官两年,裴拓一直在京城,与太子的接触不少。 平心而论,太子也不是庸碌之辈,他长在中宫皇后膝下,自幼承教于名士鸿儒,小小年纪便进入中书省历练,才学和风度兼有。 只可惜他这一切都是在皇后庇佑下得到的,一切来得太过容易。 他不似赵玄祐在边塞尝过七八年的风沙,也不似裴拓在民间早早体会过疾苦。 他所有的才学和风度都是空中楼阁,城府和谋略都有所不足。 裴拓不过说了句场面话,他竟在明德殿失了分寸。 赵玄祐道:“殿下言重了,臣等不过是奉皇命行事,如何玩弄权术?又如何狐假虎威?” 他语声平淡,像是随意反问,但一句奉皇命行事,便令太子脸色微变。 这里是明德殿门口,他对他俩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进父皇的耳中。 他们俩如今正得圣宠,他却说他们狐假虎威,岂不是连父皇也一起嘲讽了吗? 太子勉强笑道:“孤只是提醒你们谨慎行事,莫要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赶紧去办差吧。” “臣等告退。” 等着他俩离开,太子静静站在明德殿外等待皇帝召见,袖中的手却着力拧紧。 好你个赵玄祐,尽管去黑水县办差吧。 原本太子还想着将玉萦安置在东宫外,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要将玉萦正式接进东宫,还赐她名分,到时候看赵玄祐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出了行宫,赵玄祐瞥向裴拓:“我跟他已势成水火,裴大人何苦说话刺他?” 裴拓道:“我并非说话刺他,此事也与赵大人没有关系。黑水县的奏折我已经看过了,是那县令横征暴敛,将朝廷减免赋税的命令当做废纸,饥荒年变本加厉,才激起民变。他明明看过奏折,却说他们都是该死的刁民。” 这样的人居然装模作样有宽仁之名,真是荒唐。 赵玄祐若有所思。 人人都说裴拓迎娶相府千金是为了攀附权贵,但裴拓行事与他那老奸巨猾的岳父完全不同。 黑水县的事情当然不能简单镇压了事,不过,裴拓既有此爱民之心,料想他能处置妥当,至于他,要办更紧急的事。 “你打算几时启程?”赵玄祐问。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尽数压下。 “救人要紧,你先去布置人手,我去禀明七殿下,顺当的话,两个时辰后从行宫出发。” 赵岐毕竟还不知道此事,不过上回营救玉萦他就出力颇多,甚至还去重华殿施打草惊蛇之计,只要跟他讲明眼下的情况,他定然不会反对。 议定之后,两人分道扬镳,一个往行宫外走,一个折返去找赵岐。 果然如裴拓所料,赵岐一听说玉萦又被太子掳走,当即火冒三丈,裴拓好说歹说,才将他安抚下来。 想着他们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赵岐无奈,只好命人收拾东西。 两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在行宫门口集结,出发前往黑水县。 只不过,走出行宫没多久,赵玄祐便与身形最接近的银瓶换了衣裳。 赵岐看着一身将领铠甲的银瓶,忍不住道:“你别说,不仔细看,连我都认不出来换了人。” 赵玄祐眸色凝重,并未玩笑的心情,他抱拳道:“有劳殿下和裴大人了。” “你单枪匹马的,真能把玉萦救回来吗?”赵岐并不想去黑水县,他想跟赵玄祐一起回京救人,但他知道,赵玄祐不会答应的。 未免露出破绽,赵玄祐不会带走元缁和元青,将他们留在银瓶身边。 “殿下放心,臣手底下还有可以用的人。” 靖远侯府的本事,赵岐当然不怀疑。 想了想,他又道:“你带牧笛一起回京,到了京城就去一趟宁国公府。” “殿下有话要臣带过去?” “不是。”赵岐低头闷了一会儿,眸中显出一抹厉色,“我外公一直觉得母妃死得蹊跷,这些年一直在查,他知道那毒妇和赵樽在京城的几处据点,既然玉萦还没送进东宫,很可能藏在那些据点里。” 这倒是能省好大的功夫。 “多谢殿下。” 等着牧笛打马上前,赵玄祐调转马头。 天色渐暗,他的衣袍被清寒的夜风吹动,随风猎猎翻涌,神情沉如深渊。 他朝赵岐和裴拓拱手一拜,在他们的注视中催马离开。 第180章 交心 玉萦拿着树枝,沾水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写字。 被温槊带到这里整整五日了。 温槊没有捆她,她在院子里行动自如,但也百无聊赖,索性拿树枝练字。 手上写着字,心中却思绪翻飞,根本静不下来。 依温槊的说法,这一两日就能收到太子的密令了。 都是从漓川往来消息,按说赵玄祐该收到了消息…… 那日求温槊往陶然客栈送银子,为的就是提醒赵玄祐,自己还在京城。 客栈掌柜的能明白她的用意吧? 赵玄祐会来救她吗? 她只是一个丫鬟,他已经救了一回,会救第二回吗?跟东宫对着干,总归是冒险的事。 “吃点东西吧。”温槊端了碗面走过来。 又过去半日了?看样子今天也没戏了。 玉萦叹着气放下树枝,从盆子里浇水洗过手,这才接了面碗,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吃。 她天天吵着要吃荤腥,还说在侯府地牢的时候从未苛待过温槊,每顿都有荤有素,温槊认可她的理,到底炖了只鸡。 连吃两天之后,玉萦受不了了,又开始吵吵,于是温槊拿鸡汤煮了面。 虽然鸡汤味闻腻了,但面的味道还不错。 玉萦把面吃完,汤一口都不喝就放了回去。 吃过饭,玉萦懒懒地不想动,看着温槊坐在那里不言语,目光往他身上瞟。 “温槊,你武功那么好,居然还会下厨,真是厉害。” “我武功并不好。” “你都能在行宫里飞檐走壁,还说自己武功不好?也太谦虚了些。” 温槊道:“我只是轻功好一些,武功并不好。” 跟七皇子身边的护卫正面交锋,他打不过。 “我懂了,飞檐走壁是轻功,打架杀人的功夫是武功。” 也不是,武功包括了轻功。 不过玉萦又不懂,温槊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差不多吧。” 玉萦看他不想搭理自己,依然没话找话说。 “其实我真的想不明白,你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给太子办事?” 温槊听着玉萦的话,语气多少有些诧异:“不能给太子办事吗?我是因为轻功好,才能留在太子身边。” “如果我像你那么厉害,我一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温槊沉默不语。 以他的轻功,的确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连皇宫大内都去得,但并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道:“我没那么大本事。” 玉萦叹了口气。 在见识过温槊的轻功之后,玉萦是真羡慕他。 “你给太子办事,他会给你很多银子吗?我看你不像贪慕钱财的样子啊?”玉萦说着,环顾四周,打量起这方小院。 据温槊说,这是他在京城的居所,没有办差的时候,他都住在这院子里。 总共三间屋子,一间厨房,什么花草都没有,唯一的一棵柿子树还歪歪扭扭。 屋里的布置陈设都非常简单,比平常百姓家还简陋些。 况且,温槊似乎对吃食也没什么要求,倘若不是玉萦每日吵嚷,他顿顿啃馒头也没有异议。 他过着这样的日子,给太子办事,绝不可能是图钱。 “太子殿下给的银子不少。” “可你并不在意银子。到底为什么非留在东宫不可?” 到底为什么? 温槊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我师父收养了我,他是给皇后娘娘办事的,所以我给太子殿下办事。” “你师父帮皇后娘娘办差?” 师父? 这是玉萦第一次听到温槊提到自己的事。 “以前是,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不当差了?” “他把皇后娘娘的差事办砸了,皇后娘娘很生气,所以不再用他了。” 玉萦目光一动,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办砸差事,皇后娘娘不会杀了他吗?” 他们是暗卫,办的都是见不得的差事,皇后能留活口离开? “不知道。”温槊说得漠然。 玉萦听着他冷漠的语气,忍不住问:“他是你的师父,他的死活,你不关心?” 温槊摇了摇头。 师父的死活他不关心,毕竟,师父也从没关心过他的死活。 “你的家人呢?你还记得吗?” 温槊仍然摇头。 玉萦在地牢时瞥见温槊的真面目,他半张脸都被红色胎记覆盖,恐怕出生时就被视为邪祟扔了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温槊突然问。 玉萦眸色微凝,迅速收回思绪,认真地说:“怎么会呢?你小时候的确可怜,可你现在一身武艺,会那么高超的轻功,厉害得很呢,一点也不可怜。” 说到这里,玉萦叹了口气:“可怜的是我才对,朝不保夕,不知生死。” 温槊听着玉萦的话,多少有些惊讶。 玉萦看过他的真容,现在又知道了他的身世。 从前知道这两件事的人,都只会流露出一个表情:瞧,这可怜虫。 “如果我有你那身本事,那我所有的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她可以如一只飞鸟一般潜入兴国公府,轻而易举地杀死两世的仇人崔夷初,还能顺道从兴国公府取走他们从珠户那里搜刮的民脂民膏。 哪里还用得着苦哈哈地在侯府做什么通房,一两一两的赚银子。 “你的烦恼是你娘的病?”温槊问。 玉萦点了点头。 “我娘从山上摔下来后,一直昏迷不醒,看了好多大夫才知道她脑子里有淤血,需要针灸散去淤血才能苏醒,大夫给她针灸一次要五两银子呢。”说到这里,玉萦笑着看向温槊,“我若有你的功夫,我就不用费心在侯府挣月银了,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 面具下的黑眸闪了闪,语气有些无奈:“我没有偷过东西。” 师父说他骨骼清奇,是学习轻功的奇才,后来他的轻功果真独步天下,不输大内侍卫。 但学习轻功,可不是为了偷东西。 “我也不是说你,”玉萦干咳两声,继续豪迈地说下去,“反正我要是你,我才不会给那狗太子办事呢。我本事这么大,干嘛要听他吆五喝六的?” “那你想干什么?” “先给我娘治病,等她病好了,我就带着她云游四海,浪迹天涯,缺钱了就去那些贪官污吏的府里取用。也不光是我们俩用,路上遇到跟我们一样的贫苦人,也会分些钱财给他们,所以,这不叫偷东西,这叫劫富济贫。” 温槊似乎在面具后笑了一声。 玉萦不管说什么,似乎都很有道理。 他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四周有什么异样。 第181章 她瘦了 初秋天晴时节,天高云淡。 玉萦见温槊猛然起身,心中顿觉不妙。 还未及环顾四周,温槊的手已如鹰爪般钳住她的肩膀,将她挟持到身前,手指扣住了她的喉咙。 然而他手上并未用力,只是虚压了一下,玉萦的呼吸并未受阻。 “出来吧。”温槊冷冷道。 有人来了? 玉萦心中一阵茫然,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能让温槊如此如临大敌的,只有一个人。 可他此刻不该在行宫伴驾吗? 不可能出现在京城。 也行……是他差遣元缁等人来救自己了。应是这样。 玉萦正胡思乱想间,只听“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身影飞掠而入。 在这一瞬间,玉萦见到了那数日未见的身影,欢喜与惊讶交织,令她心绪复杂。 赵玄祐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温槊。 “放开她。” 玉萦明显感觉到脖颈上的手指添了几分力道,想到这些时日与温槊的相处,急忙低声道:“太子与你非亲非故,你何苦为他卖命?赵玄祐既已查到你在此处,院外定然已布下人手,你逃不出去的。” “我不会束手就擒。”温槊沉着声音回道。 玉萦心中一凛。 打不过,又不愿束手就擒,莫非他想拉自己陪葬? 不行,绝不行! “你别冲动,赵玄祐最宠我了,你放了我,我劝他放你一马,你我都可安然无恙。”玉萦急声道。 不等温槊回应,玉萦抬眼看向院中的赵玄祐,高声道:“世子,他不会杀我,不过,你能否放他一马?他只是听命行事。” 赵玄祐听她此言,心中恼火。 温槊已抓她两次,她竟还为对方求情,真不知她是天真还是傻。 然而,玉萦仍在他人手中,赵玄祐不得不顾虑她的安危。 他冷冷道:“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我数到三,若你不放手,便休怪我剑下无情。” 院外有他安排的弩手,听他号令,随时可动手。 玉萦深知赵玄祐的性子,绝不会受人要挟。 他说数三声,很可能等不到三声便会动手。 情急之下,她飞快对温槊道:“你别傻了。他们那些当主子视我们的命如草芥,我们却不能轻贱自己,活着要紧。” “一,二……” 感觉到温槊并无放手之意,玉萦猛然握住他扣在自己喉咙上的手。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投来诧异的目光,玉萦坚决地将他的手挪开。 他本未施力,在赵玄祐数出“三”的一瞬间,玉萦成功脱身。 然而,她并未立即奔向赵玄祐,而是挡在温槊身前。 “世子,他已放了我,求你放他走吧。” 见玉萦回护温槊,赵玄祐满腔的担忧悉数化为愤怒,眸色愈发阴沉。 “过来。” 玉萦陪伴赵玄祐多时,自然看得出他的不虞。她能为温槊做的都已做了,眼下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她侧头看了温槊一眼,见他静静站着,并无动手之意,便收回目光,快步朝赵玄祐走去。 衣裙随风轻扬,宛若翩跹的蝶。 赵玄祐看着那道婀娜的身影朝自己奔来,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玉萦在他身边时,两人夜夜相拥而眠,早已习惯彼此的怀抱。 此刻搂住她,赵玄祐明显感觉到她瘦了几分。 他搂得更紧了些,再抬眼时,眸中已满是杀气。 “爷,你怎么从漓川回来了?陛下应允了吗?”玉萦缩在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似藤萝般依附在他身上。 赵玄祐听她软语,眸中的戾气终于消散了几分。 身旁的护卫见这位在战场上冷厉的将军竟露出如此柔情,皆有些惊讶。 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赵玄祐淡淡道:“走。”算是放过了温槊的性命。 他抬手将玉萦打横抱起,转身出了小院。 直到此刻,玉萦才发现院外还站着十几个人。若温槊执意对她动手,恐怕早已横尸院中。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两人一上车,护卫便驾车而行。 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赵玄祐自是无须顾忌,让玉萦坐在他腿上。 玉萦倚在他肩上,仍心有余悸。 赵玄祐缓缓摩挲着她的手,声音比平日温和一些。 “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爷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玉萦好奇地问。 温槊轻功了得,行踪飘忽,听他的语气,没多少人知道这小院的存在,赵玄祐怎会如此迅速找到她? “请人帮忙打听的。”赵玄祐淡淡道。 一回京城,他便让牧笛带他去拜见了宁国公。 老公爷虽对赵岐将家中秘密透露给赵玄祐感到诧异,但他尊重赵岐的决定,将之前查到的一处东宫据点告知了赵玄祐。 赵玄祐当即带人去了那家妓馆,将里头的人全数绑起,挨个用刑拷问。 暗卫们虽训练有素,不怕死也不惧刑,但凡事都有例外,抓的人够多,总有一两个怕受罪的。 拷问了一整夜,终于有一人供出了温槊所在,赵玄祐立即安排人手包围了这院子。 玉萦见他说得含糊,知他不会多言,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手段。 “爷,你今日将我接回,太子会恼羞成怒吗?” “放心,我有分寸。” 他因自己的事与太子暗中起了两回冲突,这还叫有分寸? 玉萦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赵玄祐真的又救了自己,在他心中,自己多少有些分量。 忧的是接连得罪太子,太子未必善罢甘休。 他一时动不了赵玄祐,可自己这个丫鬟,真能全身而退吗? 赵玄祐未听到她回应,低头瞥她一眼,见她那张娇丽的小脸憔悴不堪,漂亮的眼眸中也藏着担忧,便浑不在意地道:“我既然敢来,自然不怕他。” 你当然不怕了。 玉萦在心中小声嘀咕。 赵玄祐见她没精打采的,忽而道:“有个好消息,要听吗?” 第182章 温暖 “什么好消息?”玉萦闻言,果然有了些精神,笑望着他,“我不信还有比爷来救我更好的消息。” “是吗?”虽然被人关了五六日,她这张小嘴还是跟抹了蜜似的。 赵玄祐捏住她的下巴,肆意攫取她温软的薄唇,待到她快喘不过气了才松手。 “陶然客栈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你娘昨日睁眼了。” 娘睁眼了? 玉萦几乎要从赵玄祐怀中蹦出来了。 “我娘醒了?” 见玉萦激动得难以自抑,赵玄祐轻哼道:“不是说,没有比我来救你更好的消息吗?” 玉萦被他的反问噎住,张了张嘴,重新粘到他身上。 “都是好消息,我娘平安很重要,我能获救也重要。” 赵玄祐弯了下唇角,缓声道:“还没醒,只是在昏迷中睁了一会儿眼睛,陈大牛请大夫去看过了,说是好消息,过不了多久,你娘就会彻底醒过来。” 上回玉萦去陶然客栈的时候,娘只是动了动手指,这回能睁眼,果真是比之前更好了。 可惜,娘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她。 若是能一直陪伴在娘身边就好了。 玉萦的眸中不禁有了泪意。 赵玄祐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眸上,抱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他的生母早逝,自然很明白玉萦的心情。 赵玄祐的怀抱温热坚实,玉萦顺势恳求道:“爷,这会儿我能不能去陶然客栈?我想探望一下娘亲,兴许今日她也会睁眼。” “不行。” 听着他的回绝,玉萦不禁诧异。 “我不能出现在京城,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爷是偷偷从漓川出来的?”玉萦愈发惊讶,“万一被人发现,爷岂不是?” 赵玄祐居然为她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令玉萦难以置信。 “我是名正言顺离开漓川的,只是此刻的人不应该在京城,而应该在黑水县。” “黑水县?” 见玉萦好奇,赵玄祐便将他和裴拓领旨去黑水县平乱的事说了一遍。 “这倒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也亏得裴大人能想出这样的妙计。” 听着玉萦对裴拓的夸赞,赵玄祐多少有些不痛快。 便是裴拓不帮忙,他定然也能想出对策。 玉萦不知他心中所想,又道:“那爷现在就要赶去黑水县?” “嗯。”银瓶现在扮作了他,有赵岐和裴拓掩护,应该不会暴露。 但太子如今成了他的死敌,一切行事都得小心,不能让太子抓住把柄,越快赶回黑水县越好。 “那我呢?是回侯府还是?” “侯府里如今一团乱,你回去做什么,跟我去黑水县吧。” 一团乱? 经赵玄祐这么一提,玉萦这才想起自己在地牢里与发疯的宝钏殊死搏斗。 离开这么些天,宝钏的尸体应该被发现了吧。 看着玉萦面露为难,赵玄祐饶有兴致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 “爷知道宝钏已经……” 赵玄祐点了一下头。 事情他已经听说了,不过他这几日忙着查找玉萦的下落,只派人回府协助老太君处理宝钏的尸体。 叶老太君知道侯府地牢不能公之于众,当时只让邢妈妈一人过去查看,邢妈妈虽然看到宝钏的尸体被吓了一跳,也并未将此事声张,只禀告给了叶老太君。 因此,在侯府之中只有叶老太君、邢妈妈和宋管家知道宝钏的死讯 为免节外生枝,赵玄祐命人将地牢里的尸体悄无声息的处理了,对外宣称宝钏做了逃奴,便了结了此事。 “底下人说宝钏手里拿着一柄斧头,你虽然力气大些,可你双手能挡得住斧头?” “自是挡不住的。”玉萦那晚跟宝钏生死搏斗,差一点就死在地牢里了,听着赵玄祐戏谑的语气,她心有余悸道,“我差一点就死在她斧头下了,当时是因为温槊想逃走,把手伸出来用铁链挡住了宝钏的斧头,我才有机会把宝钏扑倒。当时我害怕得要命,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掐死宝钏,与其说的是报仇,更多的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玉萦敢杀鸡、敢杀鸭,要她亲自动手杀人,却是怎么都不敢的。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倚在赵玄祐怀中。 “真没想到,我竟然杀了一个人……” “害怕吗?” 玉萦摇头。 “不是害怕,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玉萦很清楚的记得宝钏临死前的样子。 她一直死死盯着自己,起初是愤怒,后来是恐惧,再后来她的眼神一点点涣散,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上辈子是宝钏动手杀死的玉萦。 她用水泼湿了棉被,再用棉被捂死了玉萦。 隔着棉被,她看不到玉萦的脸。 想来,当时被子里的玉萦,应该跟宝钏是一样的眼神吧。 这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只是……跟以前知道周妈妈、宝珠没命时的快意不一样,玉萦的心情有些复杂。 “宝钏这种恶人,死不足惜,死在地牢已经是便宜她了,你不必内疚。” 内疚吗? 玉萦不是内疚。 亲手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即便那个人是害她前世惨死的仇人,她也无法轻轻放下。 崔夷初、周妈妈、宝钏、宝珠她们都是草菅人命的恶人,她们做了恶依然不知悔改,为了一己私欲,轻易夺走旁人的性命。 她心中觉得沉重,不代表她软弱,而是她不是她们那样作恶多端的恶人。 跟她们不一样,不应该难过,应该高兴才对。 “嗯?”见玉萦始终呆呆愣愣的,赵玄祐轻轻摇晃了她两下。 玉萦回过头,抬眸朝他一笑。 赵玄祐眉头微动。 被人关了好几日,她面有疲态,又未施粉黛,着实可怜得很,只是她一笑起来,那张憔悴的小脸便灵动了起来。 饶是赵玄祐铁石心肠,也不免动容。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才不想折腾呢,”玉萦懒懒地笑了下,靠着他宽阔的肩膀,闭上眼睛安心地打盹儿,“往后再不想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看她一脸倦容,赵玄祐明白,被关起来的日子怕是每夜都睡不好。 “这会儿不怕了?” “有爷在,我怕什么?”玉萦打了个哈欠,伸手抱住赵玄祐的脖子。 他来接她了,再不必过日夜紧绷的日子了。 京城的大街熙熙攘攘,大街上或轻或重的叫卖声、说话声如同娘亲从前唱的那些悠扬的小曲儿一般,令玉萦很快睡意朦胧。 赵玄祐看着怀中熟睡的玉萦,一时陷入了沉思。 第183章 接风 宝钏的尸身一毁,风波表面上算是平息了,内里却疑云重重。 泓晖堂后的地牢乃是侯府的隐秘之所,整座府邸中,除赵玄祐及其亲信侍卫外,唯有叶老太君与宋管家知晓地牢的存在。 元青临行前,叮嘱玉萦前往地牢为温槊送饭,本是极为隐秘之事。 叶老太君和宋管家都不知道,宝钏如何得知? 那一晚,宝钏手持斧头现身地牢,显然并非偶然,而是蓄意谋害玉萦。 除非宝钏日日埋伏于泓晖堂外,暗中监视玉萦,尾随她一路行至地牢……然此推测亦不甚合理。 侯府上下皆识得宝钏,亦知她被罚做最低贱的苦役,以她如今的身份,若日日于泓晖堂附近徘徊,岂能无人察觉? 赵玄祐思忖片刻,心中已有定论——有人在暗中监视玉萦,将她的行踪告知宝钏,怂恿宝钏前往地牢行凶。此人究竟是谁? 天底下欲置玉萦于死地者寥寥,数来数去,唯有崔夷初一人。 崔夷初留在侯府的陪房已被赵玄祐尽数遣散,府中仅余宝钏一人。然崔夷初曾为世子夫人一年,府中或许仍有她提拔之人。念及此,赵玄祐眸中泛起一抹冷厉之色。 当初放她和离归家已是仁至义尽,她竟仍不安分,不仅派人前往云水庵寻玉萦娘亲,更将手伸入侯府之中。 此事他绝不容忍。 偏生赵樽正寻他麻烦,他须尽快携玉萦前往黑水镇。 调查幕后真凶之事,只能交由宋管家处置。 出城门后,赵玄祐弃了马车。 玉萦自他怀中醒来,揉着惺忪睡眼,扶着他的肩膀站到地上,只是有些腿软。 见城外已有几匹骏马,她不禁诧异道:“爷,我们要骑马赶路吗?” 赵玄祐淡淡“嗯”了一声,翻身上马,随即长臂一伸,将玉萦抱上马背。 到了漓川后,二人已多次共乘,玉萦早已熟稔如何寻得舒适坐姿。 不过,她未曾留意,自己扭动身躯调整位置时,身后男子的喉结微微滚动。 “坐稳了?”赵玄祐低声问道,嗓音略带喑哑。 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玉萦却因连日疲惫,未及细想,只乖巧应了一声。 “坐稳了。” 赵玄祐竭力眼下被她勾起来的躁动,板着脸吩咐多数护卫返回京城,协助宋管家揪出府中叛徒,仅带两名护卫随行。 他的替身银瓶远在黑水县,此行须掩人耳目,不便带太多人手。 时近黄昏,赵玄祐紧握缰绳,一马当先,直奔黑水县而去。此行路途较之漓川远百里,即便日夜兼程,亦耗费六日六夜方至城外。抵达时,赵玄祐所骑名驹已累得卧地不起。他命随从先行进城报信,自己则与玉萦牵马至河边饮水。 未几,银瓶随侯府护卫赶至河边。 见赵玄祐身旁笑意盈盈的玉萦,银瓶心知此行顺利,抱拳道:“玉萦姑娘平安归来,可喜可贺,世子辛苦了。” 赵玄祐微微颔首,问道:“这几日黑水可太平?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吗?” 银瓶恭敬答道:“世子放心,属下至黑水县后便闭门称病,剿匪安民之事皆由七殿下与裴大人出面,无人见过属下真容。” 赵玄祐点头道:“有劳了。” 银瓶早已换回护卫装束,无须再行易容。 简单询问黑水县情形后,赵玄祐携玉萦前往县衙。 当初黑水县民众哗变,持械围困县衙。那县令平日横征暴敛,作恶多端,逃亡时竟六亲不认,连妻妾稚子皆弃之不顾。 愤怒乡民杀其家人,自知冲击县衙乃重罪,遂劫掠县衙财物米粮,占山为王。赵岐与裴拓奉命剿灭的,正是这伙山匪。 “七殿下和裴大人此刻在何处?”入得县衙,赵玄祐问道。 银瓶道:“得知赵大人与玉萦姑娘归来,七殿下与裴大人正在后厨张罗宴席,两位请随属下来。” “张罗宴席?那怎么使得?”玉萦闻言,有些受宠若惊,转头看向赵玄祐,见他面色平淡,便也不多言,乖乖跟随其后。 这黑水县虽远离京城,物产不丰,县衙却修得颇为威仪。 一行人穿堂过院,重轩复道,行了好一会儿方至后宅。 “玉萦!”未及见人,玉萦先听得赵岐的声音。 入得暖厅,只见赵岐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端坐其中。 虽是重逢,玉萦依旧不忘礼数,恭敬行礼道:“奴婢给殿下请安。” 赵岐见玉萦面容憔悴,身形清瘦,一双眸子却比往日更为明亮,莫名感慨道:“你倒真是厉害,被东宫抓了两回,又逃了两回!天底下没人有你这样的本事。” 玉萦窘迫道:“奴婢没什么本事,全是托殿下与世子的福,方能两度脱身。” “这回抓你的仍是那个人?”赵岐似想起什么,追问道。 玉萦点头称是。 赵岐愤然道:“早知如此,当初抓到之时便该杀之!我说什么来着,须得斩草除根,一时心软,险些让赵樽那厮得逞!” 他骂得痛快,一旁的赵玄祐却轻咳一声,目光微冷。太子毕竟是太子,如此高声直呼其名,若被人听去,即便赵岐身为皇子,亦是大不敬之罪。 “骂两句怎么了?” “祸从出口,有些话不必时时嚷嚷。” “罢了,不说了。”赵岐讪讪住口,径直往外行去。 玉萦见他离去,一时不解,茫然看向银瓶:“殿下怎的走了?” 银瓶笑道:“我们来时,县衙空无一人,裴大人去街上雇了两个婆子做饭打扫,只是那婆子手艺不佳。裴大人念及赵大人与玉萦姑娘初到此地,便亲自下厨准备饭菜,为两位接风。” 玉萦闻言,不禁莞尔。 裴拓会做饭,她并不意外,可是赵岐,他能做饭? 银瓶似看出她的疑惑,笑道:“殿下的确不善庖厨,不过他说了,今晚他负责烧火。” “殿下在烧火?”玉萦挽起袖子道,“我过去瞧瞧,兴许能帮上忙,让咱们早些用膳。” 赵玄祐本已落座品茶,望见玉萦一溜烟跑出暖厅,剑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出了暖厅,往左行十余步,便是厨房所在。 方才银瓶领着他们路过此处时,玉萦没想过裴拓会在里头忙碌。 还未踏入厨房,便从门外见灶台旁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多日未见,裴拓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衫,以玉冠束发,风仪俊整,姿态翩然。 只是他手中握着的并非笔墨书卷,而是一柄锅铲。 他立于灶台前,挥动锅铲,翻炒菜肴。 满室尘烟缭绕,他的动作竟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仿佛不是在烹饪,而是在挥毫泼墨。 “殿下,裴大人。”玉萦步入厨房,含笑问道,“还有什么菜未洗未切的,奴婢来帮忙。” 裴拓听到她的声音,抬眼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见她安然无恙,微微颔首。 “玉萦姑娘一路奔波,想必劳累,且去暖厅喝杯茶,稍作歇息。” “那我帮忙摆碗。”玉萦四下张望,寻找碗筷,见赵岐坐在灶膛旁,被烟熏得眉头紧锁,连忙上前将他拉起,“殿下的眼睛被熏着了吗?快出去透透气,奴婢来生火。” “没、没有。” 赵岐不肯承认。 他方才一时不慎,眼睛被烟熏得厉害,泪水直流。 玉萦见他眼睛发红,知他被烟熏着了,赶忙去旁边打了清水,替他擦拭眼睛。 “殿下,您没事吧?”玉萦关切地问道。 赵岐不愿在裴拓与玉萦面前露怯,可眼睛实在睁不开,只得低声道:“我……我有些累了,坐在门口歇会儿。” “好。”玉萦不拆穿他,扶他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又将手帕打湿递给他,让他捂住眼睛缓解疼痛。 因赵岐无法生火,裴拓对玉萦帮忙一事再无异议。 “本想为你们接风洗尘,倒叫你染尘了。”裴拓温声道。 玉萦笑道:“其实生火一点也不累,小时候我最喜欢生火了。” 村中屋舍简陋,不似侯府有地龙、暖壶,冬日里坐在灶膛旁最是暖和。 每回娘亲做饭时,总会叫玉萦坐在灶膛边取暖看火。 见裴拓正在炒菜,玉萦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令火烧得更旺些。 “此番在京城可还顺利?有人受伤吗?”裴拓问道。 “裴大人放心,一切顺利,无人受伤,亦无人殒命,连东宫的那个暗卫也还活着。”玉萦答道。 “哦?”裴拓微微诧异,“你是说,抓你的那个暗卫还活着?” 玉萦点头。 裴拓颇觉诧异。 在漓川时,裴拓亲眼目睹赵玄祐眼中浓烈的杀意与恨意。 他既寻到了玉萦,竟未将那暗卫斩杀泄愤,这份克制力,有些超乎裴拓的预料。 “他是太子的人,即便抓了,怕是也审不出什么。”裴拓沉吟道。 “世子并未抓他。”玉萦接下来的话,令裴拓更加意外。 “未抓?” “他放了我,世子便也放了他。” 竟是如此。 赵玄祐的城府,果真深不可测。 他两度从太子手中夺回玉萦,却未伤太子一兵一卒,行事滴水不漏,不动声色。 太子吃了两次暗亏,颜面却无损伤,不至于立即与他撕破脸。 “裴大人,锅里的肉要糊了!”玉萦烧得火旺,裴拓一时出神,手中锅铲没有翻炒,锅中飘出了糊味。 此时,外头的赵岐眼睛终于不再刺痛,他苦着脸走进来,不耐烦地问道:“还有几道菜没做?” “炒菜已妥,我去瞧瞧最后一道汤。”裴拓答道。 赵岐吸了吸鼻子,也闻到了糊味:“什么东西?好难闻啊!” 玉萦见他大惊小怪的模样,既觉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位小皇子怕是从未吃过炒糊的菜。 不,不是没吃过,是见都没见过。 “方才的醋溜肉片有些糊了,殿下一会儿挑着点吃。”玉萦柔声提醒。 赵岐仍不太明白“糊了”是何意,但见玉萦含笑的神情,隐约明白自己出了洋相,便不再纠结这味道。 “炒好了就行,我先端过去。”赵岐主动请缨端菜。 玉萦见裴拓不再炒菜,将灶膛里的柴减了些。 “裴大人,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炖的汤应也差不多了,劳你切些葱丝。” “好。”玉萦麻利地拣了葱去洗,切成丝后端到裴拓跟前。 裴拓已盛了汤出来,是用新鲜菌子熬的鸡汤,香气扑鼻。 他瞥了眼玉萦手中的葱丝,轻轻捻了几根放入汤碗。 不知怎的,那青白分明的葱丝落入汤中,竟如画龙点睛般,令那碗汤显得更加诱人。 “裴大人真厉害。”玉萦由衷赞叹道。 “厉害什么?”裴拓回头看她。 “写的字好看,做的菜也这般好看。”玉萦甚至觉得,他是用葱丝在鸡汤中作画。 听她提及字帖,裴拓眸光一动:“那本字帖可还用得上?” “用得上,我日日临帖,可惜才练了半月,便出了后面那些事。”玉萦说着,又有些懊恼。 “无妨,以你的天资,浪费这点时日不算什么。” “我这天资,在裴大人跟前,实在不值一提。” 他可是堂堂状元,普天之下最聪明的人。 “怎会?”裴拓含笑道,“玉萦,你的天分极高,我家夫人素来孤高自许,对你却刮目相看。” “裴夫人觉得我聪明?”玉萦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裴拓点头。 孙倩然平日也夸过玉萦,不过她说话神情对谁都是淡淡的,玉萦以为她只是出于教养随口一说。 但裴拓如此说,玉萦便相信,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那往后我一定好好练,绝不让裴夫人看走眼。” 两人离得很近,玉萦头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裴拓。 他的骨相精致完美,从额头、眉骨、眼睛、鼻梁、嘴唇,再到下巴,无一处不是生得恰到好处。 每回站在他跟前,玉萦总会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 天底下竟真有他这般浊世佳公子! 念及他与孙倩然在行宫时那副夫妻情洽的模样,玉萦总觉得老天爷让孙倩然身体孱弱,委实有些残忍。 玉萦暗自下定决心,若下一回去到庙里,定要为裴大人与裴夫人祈福,愿他们白头偕老,让裴大人这一生顺遂圆满。 “还有什么菜要端吗?”赵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还有一道汤。”玉萦话音刚落,便见赵岐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沉如水的赵玄祐。 第184章 喝醉了 玉萦见赵玄祐也进了厨房,以为他饿得急了,忙将灶上的鸡汤端了出来。 “殿下也先入座吧,我取了碗筷便来。”裴拓说着,转身去一旁的柜子取碗筷。 赵玄祐跟在玉萦身后,忽而出声问道:“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你们? 玉萦一愣,旋即明白他问的是自己与裴拓的对话。 “裴大人在问京城里的事。”玉萦答道。 “你怎么说的?” “一切顺当,无人伤亡。” 赵玄祐还欲再问,赵岐急吼吼地追了过来,跑到他们前头,抢先落了座。 赵玄祐不再多言,坐到了赵岐身旁。 玉萦侍立在旁,见桌上有酒壶,便为他们斟酒。 赵岐瞥她一眼,从她手中夺过酒壶,道:“杵在这里作甚么?今日是为你们接风,赶紧坐下。” “我也坐下?”玉萦望向赵玄祐,见他并无反应,遂坐到了他身旁。 与赵玄祐同桌吃饭本是常事,但与别府之人同桌,却是头一遭。 不多时,裴拓端了碗筷进来,分发给众人。 “许久未下厨,手艺生疏,耽搁了时间,还望见谅。” 赵玄祐淡淡道:“裴大人有心了。” 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豆腐、香干炒肉、糯米肉圆,还有那道炒糊了的醋溜肉片和玉萦端来的鸡汤。 “比那两个婆子烧的菜顺眼多了。”赵岐在厨房忙活了许久,又被烟熏了眼睛,早已饥肠辘辘。 当下顾不得叙话,端起碗便吃。 赵玄祐今晚格外沉默,只动筷子,不发一言,玉萦自然也闷头吃饭。 不知是她一路奔波太过劳累,还是裴拓的手艺确实了得,除了那糊掉的醋溜肉片,其余菜肴皆十分可口,她吃了两碗饭,又忍不住喝了碗鸡汤。 赵玄祐与裴拓皆不语,待赵岐吃了个半饱,放下筷子与玉萦说话,席间的气氛才渐渐融洽起来。 赵岐本是少年心性,吃饱喝足后,与玉萦说起街上有家酒馆的米酿极好,又说旁边的羊肉串也好吃,要带她去买。 “去吧,米酿是黑水县特产,我也尝尝鲜。”赵玄祐道。 玉萦应了声“是”,便随赵岐一同离开。有银瓶和牧笛跟着,倒也无妨。 暖厅里只剩下赵玄祐与裴拓二人。 夜幕降临,屋外已是墨色苍穹,零星散落着几颗星子。 赵玄祐瞥了眼身旁的裴拓,沉声问道:“以裴大人的本事,料想黑水县的麻烦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 算来,裴拓与赵岐已来黑水了十日。 “山匪不足为惧,七殿下亲自带兵前去,一日便破了山门,将他们悉数擒获。”裴拓答道。 此番虽为历练赵岐,但念及他是头回办差,皇帝派给他的皆是精兵强将。 那伙山匪原非穷凶极恶之徒,不过是被逼上山的百姓,哪里敌得过朝廷的军队,一日便全部拿下。 “都抓回来了?” “抓了十来个头目,其余人就地关押在寨中。” 县令早已逃之夭夭,能跑的衙役纷纷逃窜,剩下的被愤怒的乡民所杀。若再将人全抓进城,只怕会乱作一团。 赵玄祐自是赞同裴拓的做法首,又问:“想来裴大人已审过头目了?” 裴拓眸光微动。 赵玄祐见他这般反应,知他审出了些端倪:“莫非另有内情?” “事情与我们来之前所想的相差无几。黑水县物产不丰,这几年又连年旱灾,朝廷虽减免税赋,但那林县令非但不减,反令百姓缴纳双倍赋税。” 赵玄祐直视裴拓,直击要害:“所以,是什么让裴大人在意?” “昨日七殿下派人仔细搜查了山寨,搜出些金银玉器。我审问了山匪头目,得知他们冲击县衙时,在县令的库房中找到了这些财宝。” “有何特别之处?” “其中有四个锦盒,带着镇国公府的徽记。” 镇国公府? 赵玄祐略感惊讶。 本以为黑水县之事不过是寻常差事,处置了贪官,平息了民愤,再惩处冲击县衙、杀害无辜的首恶,便可了结。 谁知,这小小的黑水县令竟与镇国公府有牵连。 那可是皇后与太子妃的娘家。 “裴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赵玄祐沉声问。 “东西既已搜出,自然不能当作无事发生。况且,东西在七殿下手中,你我即便有异议,说了也不算。” 那日在漓川分别时,裴拓与赵玄祐得知了赵岐怀疑皇后害死了他的母妃,宁国公府早与镇国公府为敌。 如今拿住了这般把柄,赵岐绝不会放过。 “林县令找到了吗?”赵玄祐问。 裴拓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抛妻弃子,逃得飞快,已在威州。” 威州与黑水县相隔三十余里,的确逃得迅速。 赵玄祐思忖片刻,缓缓道:“那些带有徽记的箱子勉强可算作证物,但要对付镇国公府,无人证可不行。” 裴拓顿时会意:“我即刻派人去拿人。” “不可。” 赵玄祐的话令裴拓眸光一闪,随即明白过来。 “此人极为重要,若发文书去威州拿人,必会打草惊蛇,镇国公府或许会杀人灭口。” 赵玄祐颔首:“不如派人传信过去,称山匪已剿灭,我们不日将离开,他仍是黑水县的父母官,应尽快返回主理事务。” “好。” “明日我去趟山寨,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线索。” “有赵大人亲自出马,自然是万无一失。” 两人借着夜色饮了几杯酒,又叙了些黑水县的风土人情。酒意渐浓时,赵岐与玉萦终于回到了县衙。 “世子,裴大人,米酿买回来了,可要尝尝?”玉萦问道。 赵玄祐微微蹙眉:“怎么去了这么久?” 玉萦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只打算买米酿,却在街市上遇到变戏法的,赵岐便拉着她看了许久。 “赵大人与玉萦一路奔波,今晚早些歇息吧。元缁,你带他们去房间。” “是。” 元缁恭敬上前,带他们去了一座宽敞的院落。 夜已深,四下幽静,偶尔有鸟鸣随风从远处传来。 还未进屋,赵玄祐便打发元缁退下,一手揽住玉萦,一手关上房门。 指腹不经意间触到玉萦的脸颊,竟有些发烫。 赵玄祐不禁蹙眉:“你喝醉了?” 第185章 谁好看 “醉?”玉萦感觉自己挺清醒的,辩解道,“不可能,我就喝了两碗米酿。” 黑水县民风朴实,见玉萦有意买米酿,老板舀了满满当当的两碗给她尝尝,说是味道不一样,需要细品。 可巧玉萦吃完饭没喝水,有些渴了,两碗都喝得干干净净。 屋里橘黄的烛光映照下,赵玄祐分明看出玉萦面带薄晕,目光有些朦胧,又有些懵懂,比平常清醒的模样更招人疼。 赵玄祐耐着性子把她抱到屏风后头。 “你傻吗?米酿喝着甜,酒劲比一般的酒还大一些。” “是吗?”玉萦是头回喝米酿,喝着跟米汤似的,冰冰凉凉,酸酸甜甜很好喝,喝下去也不像烈酒那般会烧喉咙,居然酒劲儿很大吗? 玉萦不相信。 “爷,我去打水。”玉萦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奔波了好几天,玉萦早就想过,一到黑水县她要痛快洗个澡。 赵玄祐摸了摸她愈发烫的脸颊,见她在逞强,索性松了手。 玉萦没走两步,便觉得头重脚轻,往旁边栽去。 “哼。” 赵玄祐从未见她喝醉的模样,冷眼在旁边看着,等着玉萦的脑袋要撞到屏风了,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拉回到怀中。 “跟个醉鬼似的。” 说是这么说,赵玄祐到底没由着她摔跤。 “我怎么突然就站不稳了?”玉萦不解地问,明明她觉得自己很清醒。 赵玄祐嫌弃地看她一眼:“醉成这样,早些睡吧。” “我还没沐浴呢。”玉萦嘟囔道,鼻子里还轻哼了一声。 “罢了,那就洗吧。” 屋里有个浴桶,看着颇为宽大,倒是够他们二人使用了。 赵玄祐唤了元缁去提水,自己抱着玉萦坐到窗边的美人榻上,替她先把外裳解了。 玉萦的脸蛋红扑扑的,似抹了胭脂一般。 若在侯府,赵玄祐定然会唤人给她端一碗醒酒汤,只是身在黑水县,连饭菜都要自己做,哪里还有这般条件。 他摸了摸玉萦的脸颊,微微发烫,只是柔软细嫩,令他不忍松手。 玉萦由着他捏着脸蛋,那双醉意朦胧的漂亮眼睛斜斜看着他。 “爷今晚也要沐浴吗?” 赵玄祐“嗯”了一声。 他们俩都是日夜兼程的赶路,身上也的确都脏了。 想了想,两人似乎从未在浴桶里共浴,原是个细品的,可惜玉萦醉成这样,倘若在浴桶里泡久了,只怕会晕过去。 很快元青打好水,既有眼色地默默退了出去。 赵玄祐抱着玉萦走向浴桶,因她醉得不省人事,压根什么都没做,只擦洗了她就把她抱回榻上。 等到赵玄祐自己洗过了,坐回榻边时,帐子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还以为你睡了呢?不困?” 喝醉酒的玉萦模样分外乖巧,听着赵玄祐的问话,她抿唇一笑,却没有言语。 赵玄祐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静静欣赏了片刻,掀被躺到了她的身边,突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 自从太子看上了玉萦,便打破了他和玉萦的小日子,两人许久没有这般静静躺着的时刻了。 玉萦离开了,在漓川的每一晚都难以入眠。 老实说,这回玉萦被温槊带走也不是坏事,倘若玉萦好端端的在侯府里待着,东宫内侍去侯府要人的时候,祖母便会把玉萦交出去。 赵樽贵为太子,不怕他玩阴的,就怕他玩明的。 真接进东宫,他倒无法把玉萦弄出来了。 阴差阳错,温槊帮了大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这些烦心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样静谧的夜晚,光是想一想他,便觉得扫兴。 见他若有所思,玉萦从被窝里伸出白得晃眼的手臂,手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似乎想帮他抚平。 她的眼神依旧朦胧,发丝铺在枕头上,只余一缕搭在肩膀,愈发衬得锁骨雪白细腻。 赵玄祐虽然没醉,但今晚也喝了不少酒,看着她这般妩媚的模样,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气渐热,伸手便把她抱住了。 明明他夜夜都离不得她,却硬生生分开这么久。 玉萦醉眼迷离,只还认得他是赵玄祐,落在他滚烫的怀抱中,心跳愈发凌乱不稳。 她秀眉紧蹙,等着他终于将自己松开的时候,才低声喊了声:“世子。” 奔波数日,又才在她身上使了劲儿,赵玄祐不打算今晚过多折腾。 “早点睡,已经夜深了。” 也不知怎地,玉萦明明喝醉了,这会儿倒很精神。 见赵玄祐不理她,她索性支起身子,趴在旁边看着他。 赵玄祐闭了会儿眼睛,感觉到身旁的动静,复睁开眼睛。 见她似打量陌生人一般盯着自己,忍不住问:“怎么?喝醉了就不认识我了?” 玉萦冲他傻笑了一眼,伸手摸上他的眉骨。 “世子的脸真好看。” 玉萦在他跟前历来都是乖巧的,像朵解语花一般,只会说令他高兴的话。 只是赵玄祐明白,她的恭顺姿态里多少带着些曲意逢迎。 她奉承他,不过是因为他是世子,她是通房。 但眼下……她喝醉了。 此刻的玉萦是她甚少流露出的真实姿态。 赵玄祐忽而心中一动,方才积聚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立马精神了起来。 “我哪里好看?” 听着他的话,玉萦依然傻笑着,歪着脑袋盯着他。 片刻后,她伸出玉葱一般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薄唇和下巴,口中喃喃道:“这里,这里,这里,这里……” 赵玄祐自是十分受用,只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晚膳时分她与裴拓并肩站在厨房里的情景。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玉萦仰着脸在看裴拓,眼神里尽是欣赏。 “你觉得裴拓好看吗?” 听到他的话,玉萦愣了一下,旋即咧嘴一下:“好看呀。” 这不假思索的回答瞬间点燃了赵玄祐的火气。 不过,他早就凝练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哪怕此刻心里涌起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淡无波。 玉萦趴得累了,翻身躺在枕头上,微微眯起眼睛。 赵玄祐的喉咙有些干涩,缓了片刻后,他侧过脸,目光紧紧盯着身旁的玉萦,语气却是漫不经心。 “是我好看,还是裴拓好看?” 第186章 猜不透她 玉萦听着赵玄祐的话,目光呆呆地望着他。 赵玄祐见她不回答,有些怀疑她是真醉还是假醉。 只是伸手去试她的脸颊,依旧烫软,呼吸里也萦绕着酒气,显然是真醉。 “想不出来?”赵玄祐又是用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在问,眼睛却紧紧盯着玉萦。 见她一脸惆怅,赵玄祐心中猛地往下沉。 玉萦却已经忘记他问的什么,只觉得眼皮子沉得很,她看着赵玄祐,眨了几下眼睛过后,最终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赵玄祐的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似的,明明就一句话,她竟然在这当口睡着了? 他心中着急,抬手就想把她摇醒。 只是玉萦抱着他的胳膊,睡颜格外乖巧,像是侯府里从前养过的一只小猫,总是蜷缩在后院的大石头上晒太阳。 赵玄祐抬起来的那只手,终归没忍心去摇她,只是替她拢了被子,遮盖住后背。 今晚赵玄祐原同她一样困,此刻却被她几句醉话折腾得毫无睡意。 活了二十多年,赵玄祐从未因为自己的容颜苦恼过。 当然,他既没有自得,也没有自卑,只是不在乎罢了。 顶多是十来岁刚从军时,因为肌肤太白曾被军营里的老油子说是京城来的小白脸。 他刻意风吹日晒,可惜收效甚微,在男人堆里就是肤白如玉的那一个。 后来他靠手里的一柄剑在军中站稳脚跟,自然也就没人敢再说他是小白脸了。 但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裴拓好像比他更白净些。 他为何要操心这种事? 赵玄祐愈发烦躁,想要发泄情绪,身旁的女子却睡得安稳。 听着她匀称的呼吸,赵玄祐终归不忍心把她叫醒,只揽着她的细腰,把一肚子气都憋在心里。 - 玉萦早上醒来的时候,宿醉后的脑袋隐隐作痛。 她隐约记得赵玄祐说她喝醉了,却不敢相信两碗米酿的后劲儿那么大。 她用力揉了揉脑袋,稍稍感觉清醒一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赵玄祐的怀中。 他的胸膛结实又温暖,倚在上头很是安心。 也是此刻,玉萦发觉他穿了寝衣,自己却没有。 玉萦的脸颊发烫,想从他怀中溜出去穿衣裳,刚动了一下,身旁的男人就睁开眼睛,眸色不善地看着她。 被他用那种兴师问罪的眼神看着,玉萦懵了一下,猜测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爷,我昨晚喝醉了?” “嗯。”赵玄祐眉峰微动,显然是动了大怒。 “我昨晚不会耍酒疯了吧?” 玉萦这辈子只喝过两次酒。 上一次是赵玄祐刚回京的时候,她被宝珠劝着喝了几杯酒,之后就不省人事。 崔夷初她们在酒里下了东西,严格来说,昨晚喝的米酿才是第一回醉酒。 玉萦还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干出什么事。 “没耍酒疯。” 玉萦长松了一口气,没出洋相就好。 她正庆幸着,赵玄祐冷不丁道:“你清醒着呢,还跟我说了许多话。” 说话? 玉萦可不记得自己昨晚跟赵玄祐聊过天。 见赵玄祐眸色阴沉,玉萦知道他不会放过此事,只好陪着笑问:“聊什么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说,裴拓生得很好看。” 赵玄祐话音一落,明显看到玉萦白皙的脸庞迅速泛红。 他素知玉萦害羞,跟他在一起许久了,也不经逗,在榻上跟她说点浑话,她都不敢接。 但此刻提到裴拓,见她红了脸,赵玄祐心里堵得慌。 “啊?”玉萦难掩震惊。 她的确觉得裴大人样貌出众,举世无双,但她怎么可能对赵玄祐这样说? 莫非真是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她一醉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会吧,”玉萦到底不肯承认,“爷不会在瞎说吧?好端端的,我怎么跟爷说裴大人呢?” 她猜倒也差不多。 昨晚她本是夸赞赵玄祐,只不过赵玄祐自己提了裴拓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诳你?” 玉萦勉强笑了笑,看着赵玄祐动怒的模样,凑近了他一些。 “我只是觉得我不太可能会突然去夸裴大人。” “为何?”赵玄祐依旧板着脸。 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玉萦愈发觉得他在诳自己。 要是她真那么大胆,他昨晚没不把自己从榻上推下去才怪。 怎么可能还搂着睡了一宿,到天亮了才算账? “裴大人的样貌固然出众,可根本比不上世子,我或许会在旁边跟前夸他,绝不会在世子跟前夸他。” 赵玄祐一心想着为难她,听她这一句话,却又轻而易举被她牵动着情绪。 好在他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亦神情淡淡,故意慢条斯理的说:“人人都赞裴拓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怎么会不及我?” “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的确也不假,裴大人当得起这样的夸赞。” 眼见赵玄祐又要黑脸,玉萦话锋一转,“可他也只有这些了,他是状元郎,世子却是文武兼修,既有武将的威风,也有文人的清隽,跟世子相比,裴大人清秀有余却气势不足。” “哦?”赵玄祐略微挑眉。 玉萦觑着他稍稍缓和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就是在套话,自己压根就没说过裴大人比他好看。 既吃了定心丸,玉萦胆子更大了。 她伸手在赵玄祐腹间的肌理轻轻摩挲,旋即爬起身躺在了他的胸膛上,轻言细语地说,“世子长得比裴大人高,身型也更俊逸,况且,世子的有些好处,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那倒是。 裴拓也就一张脸拿得出手,其余的拿什么跟他比。 赵玄祐正觉得神清气爽之时,眸光瞥向玉萦。 她正笑望着他,眼中尽是仰慕,微挑的眼角露出一抹妩媚风情。 她固然说得有理,可这滴水不漏的话语实在令赵玄祐起疑。 他猜不出她此刻的话里到底哪几句是真,哪几句是假。 他突然后悔起来,昨晚不敢心软。 若是昨晚的她,定然会说真话。 他手握兵权,等闲定夺他人生死,理得清朝廷上的波谲云诡、千头万绪,偏偏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第187章 上头 玉萦久久未听到他言语,料想他怒火已平,便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薄被自她身上滑落,赵玄祐脑中的杂念顿时消散。 趁她抬手整理青丝之际,他的手掌粘了去,肆无忌惮,横行无阻。 玉萦咬着嘴唇不吭声,待理好头发,便越过他下了榻,去旁边柜中寻了件衣裳。 黑水县不比别处,柜中所备的衣裳皆是寻常样式,玉萦也不在意,穿戴齐整后便出门去了。 赵岐与裴拓皆嫌本地婆子做饭难吃,早膳怕是得她来准备。 然而,她一进厨房,便见银瓶在里头忙活。 “玉萦姑娘。”银瓶客气道。 见他手中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玉萦惊讶地问:“你做了早饭?” “我做的不好吃,早膳都是去街上买的。裴大人已经用过了,我家殿下刚起,我这就给他端过去。灶上还热着别的,劳玉萦姑娘给赵大人送去。” 裴拓起得早,赵岐起得晚,侍卫们每日清晨去街市买了饭回来,放在灶上温着。 “多谢了。” 玉萦不是勤快人,早饭有着落是好事。 待银瓶离开,玉萦从灶上取了一盘馒头和一盘包子,端着往回走。 此时赵玄祐也已起身,正在院中活动筋骨。 侯府的早膳向来配清粥与小菜,此处却只有馒头与包子,怕吃起来过于干涩,玉萦便烧水泡了壶茶。 刚将桌子布置妥当,便见赵岐进了院子。 他原本睡眼惺忪,一见赵玄祐在院里练剑,顿时精神抖擞,嚷嚷着要与赵玄祐一同练。 “来黑水这些日子,殿下可曾松懈练功?” “不曾松懈。”赵岐答得理直气壮,“除了那日出城剿山匪外,每日都练足了两个时辰的马步,还跟银瓶过招呢。” 听赵岐如此回答,赵玄祐微微点头:“那就看看殿下的进展吧。” 赵岐得了应允,立马从银瓶手中接过剑,与赵玄祐过起招来。 院里一时剑花纷飞,剑鸣铿锵。 他们二人练得兴起,玉萦的肚子却饿得咕咕直叫。 早知他们要练这么久,她在厨房就该先吃个包子垫垫。 两人在院中打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方才收手。 赵岐收剑入鞘,得意地看向赵玄祐:“如何?” 赵玄祐慢条斯理道:“有点力气了,不像之前那般软绵无力。” “你……”赵岐被他一句话激得怒火中烧,却因打不过他,只得忍气吞声。 赵玄祐见他怒不可遏,又补了一句:“这才两个多月,殿下若能坚持练上一年,定让众人刮目相看。” 对付赵岐这硬茬子,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儿最好使。 “到时再说吧。”赵岐悻悻道。 见玉萦已摆好饭,赵岐跟着坐到桌旁,端起茶一饮而尽。 “殿下还要用些吗?”玉萦只拿了两副碗筷,赵岐若要吃,她还得再跑一趟厨房。 赵岐方才被赵玄祐呛了几句,心中正窝火,见玉萦一副不乐意的模样,更是烦躁。 不就是包子馒头吗?谁稀罕? “你们主仆怎么回事?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玉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赵岐不是刚吃过吗?还能再吃?银瓶在厨房可是拿了满满一盘包子。 “赶紧用饭,一会儿我还得去趟山寨。”赵玄祐淡淡道。 “是。”玉萦不知山上是什么地方,但赵玄祐的话让她松了口气,飞快夹起一个包子。 她是真饿了。 赵岐并不知赵玄祐与裴拓昨日的谈话,闻言看向赵玄祐:“你要去山寨?” “听闻殿下在山寨查出了些线索,我想过去瞧瞧,兴许还能有所发现。” “裴拓与你说了?”赵岐问。 赵玄祐点头,待口中食物咽下,瞥了赵岐一眼:“那些东西极为重要,殿下务必小心保管。” “放心。”事涉皇后的娘家镇国公府,赵岐眸中燃起熊熊烈火,“如此重要的东西,我自会好好看着。” 赵玄祐不知惠贵妃的死因,但以皇后一贯的做派,他相信惠贵妃之死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毕竟,惠贵妃出自手握兵权的宁国公府,年轻貌美,能文能武,又为陛下诞下皇子,对皇后母子而言是巨大的威胁。 皇后连太子妃之位都不愿给旁人,更何况中宫和东宫? 思及此,赵玄祐道:“我的意思是,殿下要把那些东西藏好了,不可让他人知晓东西的存在。” “那可是重要物证,我回去便要交给父皇。” “不可。”赵玄祐斩钉截铁道。 赵岐显然不服,梗着脖子不语。 玉萦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默默低头吃第二个包子。 赵玄祐饮了一杯茶,缓声道:“光凭几个箱子,定不了他们的罪,随意扯个借口便能含糊过去。若草率地将箱子交出去,反倒让他们对殿下有了防备之心。殿下务必死守箱子的秘密,切不可打草惊蛇。” 在皇后与太子眼中,赵岐早已被养废,不足为虑。 保持原状,让他们掉以轻心才是上策。 “那要等到何时?”赵岐愤然道。 在宫中见到皇后与太子的每一日,对赵岐而言皆是煎熬。 他实在不愿再称那毒妇为母后。 他要尽早在父皇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为母妃报仇。 “殿下放心,不会等太久。我今日去山寨,也是为了瞧瞧是否还有蛛丝马迹。” 赵玄祐敢与赵樽作对,赵岐自是信他。 “那我也去。”赵岐道。 赵玄祐点头应了声“好”。 赵岐总算露出笑脸,刚欲说些什么,瞥见一旁的玉萦。 “玉萦去吗?” “我?”玉萦心想,去山寨搜查应无需她帮忙,便道,“我还是留在府里吧。我在别院时向裴府厨娘学了几道菜,今日正好做给你们尝尝。” 赵岐刚欲说好,赵玄祐开口道:“用不着。回来的路上随便找家酒楼,都比你做的好。” 居然这般嫌弃她的厨艺? 玉萦虽不善女红,下厨却是不错的,赵岐很喜欢她做的糕点,便是证明。 不过,要做这么多人的饭菜的确费事。 他既不想吃,玉萦倒也省事。 “是。”玉萦乖巧应道。 看着玉萦那张吹弹可破的娇丽脸蛋,赵玄祐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赵樽对她贼心不死,得时刻将她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更何况,县衙里还有个裴拓,他才不会将玉萦留在此处。 第188章 没放心上 吃罢早饭,赵玄祐进屋换了衣裳,领着玉萦往外走。 半道上玉萦突然想起一事来。 “爷,你们今日应该是骑马过去吧?” 玉萦这么一说,赵玄祐想起她不会骑马来了。 见赵玄祐不语,玉萦道:“不然我还是留在府里。” “无妨,与我同乘便是。” “那旁人……” “都说了无妨。” 跟着他的护卫都知道玉萦是他的女人,至于赵岐带来的兵马,料想也不会嚼他的舌根子。 他说得笃定,玉萦不好再言语,乖乖跟着他出府去。 不过,走到府门前,却见银瓶套了马车停在那里。 赵岐已经在马上了,见他们俩来了,不耐烦道:“快点出发吧,等了半天了。” 玉萦没想到他如此心细,赵玄祐都没留意到的事,他竟想到了,还提前让人备了马车。 她朝赵岐福了一福。 “多谢殿下。” 赵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哼一声,便调转马头往前去了。 玉萦望向赵玄祐,等着他也上马,这才进了马车。 比起之前坐的皇家马车和侯府马车相比,这辆临时找来的青帷小车行起来摇摇晃晃,很不平稳。 但玉萦并不在意,跟从前进京时坐的牛车相比,这压根算不得什么。 她依旧坐在车窗边,贪婪地打量着外头的街市。 黑水县比苍溪镇更大、人更多,可或许是因为地方偏僻、物产不丰,街道看起来很乱糟糟的,酒旗、招牌都有些脏污。 两旁的行人虽然不少,但看衣着打扮也都不如苍溪镇。 玉萦心中微微一叹。 果真是那贪官作恶多端,将黑水县民盘剥得狠了。 山匪盘踞的那座山头有些远,原本骑快马一个时辰能到,但因为有马车随行,还得多半个时辰。 赵玄祐便先带了小队人马往山寨赶去,让赵岐跟玉萦慢慢跟上。 等到玉萦下马车时,已经是午时了。 “殿下,你已经来过几回了吧?” 赵岐歪着脑袋数了一下:“比你多来两回。” 一回就是攻打山寨,一回是底下人说搜出镇国公府的东西。 他每日都要习武练功,大部分事情都是裴拓在做的。 见玉萦对山寨有兴趣,上山的路上赵岐便跟玉萦说起了山匪们的布防,何处是哨兵,何处是陷阱,何处是防线。 听赵岐说得头头是道,玉萦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殿下可真厉害,那些兵书都没白看。” 听到她的赞许,赵岐心中自得,却不好表露,只道:“区区一个山寨,自然不在话下。” 两人说话间便抵达了寨子门口,守门的见是赵岐来了,赶忙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赵大人呢?” 卫兵恭敬道:“赵大人正在查检库房,殿下要过去吗?” 之前赵岐已经看过库房了,于他而言没什么可看的,他转头看向玉萦:“要去吗?” “世子在处理公务,奴婢就不去打搅了。” 在泓晖堂里赵玄祐规矩颇多,玉萦可不敢随便坏规矩。 想着午膳的时辰差不多了,玉萦道:“奴婢去瞧瞧厨房在什么地方,帮殿下和世子准备午膳。” “厨房……”赵岐下意识地想说带她去厨房,可他不知道厨房在什么地方。 一旁的银瓶反应快,忙道:“属下带殿下和玉萦姑娘过去。” 山寨的厨房不比县衙的厨房干净轩敞,不过俗话说靠山吃山,驻扎在这里的卫兵们每日都有新鲜的山货和野味可以吃。 玉萦一进去,便看到他们今天新打的野鸡和野兔,还有一筐早上挖出来的山笋。 她最喜欢吃山笋了。 当下她便分起工来,让银瓶和牧笛把野鸡、野兔打理出来,她自己在旁边剥笋。 赵岐有心帮忙,可看那些山笋的壳上面有细密的绒毛,又有些犯怵,便抄着手站在灶台旁看她忙碌。 玉萦剥笋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黑漆漆毛茸茸的笋壳剥了下来。 赵岐看着那一根一根白嫩细长的笋,忍不住问:“那上头的毛,你不觉得扎吗?” “奴婢手上有茧,不怕扎。” 赵岐瞥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去戳笋壳上的细毛,刚碰一下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飞快地把手收回来。 看着他滑稽的模样,玉萦忍住笑道:“殿下不用帮忙,奴婢一会儿就剥好了。” 赵岐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玉萦很快剥好了一盆笋,一半切丝,一半切片。 等到银瓶把野鸡拿过来,便把鸡斩成块放在锅里炖上。 至于兔子,自然是烤来吃更香。 她拿了柴火在旁边做了个火堆,将抹了盐的兔子悬挂在上头烤。 没多时,架子上的兔肉表皮滋滋冒着油,飘出来的香味令赵岐馋虫大动。 他搬了凳子坐到玉萦身旁,帮忙给火堆添柴。 “你不是说你是花房的丫鬟吗?怎么还会烤肉?” “奴婢是进了侯府才学会打理花草的,原来在乡间的时候除了缝补绣花,别的都会做呀。” 衣裳、鞋袜都是娘亲亲手做的,她不必操心。 “你进侯府多久了?” “也不算久,快两年了。” 赵岐看着她那双灵动善睐的眼睛,说了声“难怪”。 “难怪什么?”玉萦好奇追问。 赵岐没好气道:“难怪你力气大、性子野,敢跟主子顶嘴。” 这当然不是赵岐的心里话。 玉萦跟他平常接触过的女子都不太一样。 她既不像那些婢女一般恭敬胆小,又不像那些贵女一样呆板无趣。 她总是会做出一些令他意外的举动,她的笑容看起来也总是纯粹真挚。 她做事并不比任何一个奴婢差,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细致周到的好奴婢,但她总让人刮目相看。 “啊?奴婢什么时候跟殿下顶嘴了?没有啊。”即便是最早赵岐来找茬的时候,她也是老老实实由着他折腾。 赵岐板着脸道:“你现在就是。” “那奴婢不说话啦。” 赵岐瞥她一眼,见她专心给兔子翻面,神情间没有什么愁苦和束缚,活泼灵动。 她就是这样,嘴上说着知错,丝毫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第189章 听懂他 玉萦专心烤了一会儿兔肉,正欲起身去灶台边瞧瞧鸡汤炖得如何,却见赵岐眉头紧锁地坐在一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想起方才的对话,玉萦柔声道:“殿下别生气,是奴婢说错话了,往后再不顶嘴了。” 听她这般哄小孩的语气,赵岐心中愈发不悦。 “就知道惹我烦!” 玉萦原以为他是因心中有事,随意发泄脾气,听他此言,方知他真是因自己刚才的反应而不悦。 “奴婢给殿下盛一碗鸡汤,消消气可好?” 赵岐白了她一眼。 玉萦越发莫名。 明明赵岐近来已比从前好说话了许多,怎的今日突然又发难了? 她只得再问:“殿下若想吃别的,奴婢再去准备便是。厨房里还有一大块猪肉,切一半做烤肉也不错,剩下一半用鲜笋炒着吃。” “你又不是我的丫鬟,管我作甚?” 确实不是你的丫鬟,谁叫你是皇子呢? 玉萦心中虽如此想,口中却不敢这般说。 何况,平心而论,赵岐这些日子待她着实不错,出人出力的救她,还亲自送她回京。 “殿下救过奴婢的命,奴婢自当尽心侍奉殿下。” 这话倒还像句人话。 赵岐撇了撇嘴,并不居功自傲:“没什么,那回本就是银瓶将你弄丢了,该将你找回来的。” “奴婢说的可不止是那一次。”玉萦温声道,“来黑水县的路上,奴婢听世子说,若非殿下出手相助,他没法子在京城那般快找到奴婢。多谢殿下。” 赵岐方才的脾气原是莫名而起,并非真要玉萦报恩。 被她温言软语哄了许久,那点恼意渐渐消散。 他正欲说些什么,玉萦抬手,拿起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初秋时节,暑气未消,两人坐在火堆旁,兔肉冒着油,他们俩身上也沁出了汗意。 “厨房太热了,殿下不如寻一处阴凉的地方坐着,待午膳备好了,奴婢再去请殿下。” 赵岐每日练功,早已习惯出汗,对此并不在意。 “也不是很热,我还坐得住。” 玉萦的脸颊已被暑气熏得泛红,额上渗出薄汗,赵岐亦是如此,这还不热吗? 料想赵岐一人坐着无聊,玉萦未再多言,起身去厨房为他端了碗水。 灶上的鸡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让银瓶将灶膛里的柴去掉一些。 鸡汤烧开后需小火慢熬,方能肉烂汤鲜。 回过头,见赵岐仍在火堆旁坐着,学着她先前的模样给兔子翻面。 “殿下真厉害,只看一回便知道如何烤了。” 赵岐撇了撇嘴,未发一言。 玉萦看着滋滋冒油的兔肉,转头打量生闷气的赵岐。 他的眉目间既有少年人的张扬锋芒,又有身为皇子的端贵骄矜,只是他年方十四,五官与气质皆略显稚气。 “殿下。” “嗯?” “因奴婢之事与东宫起冲突,殿下可会惹上麻烦?” 她是赵玄祐的婢女,太子两番出手抢夺她,显然未将赵玄祐放在眼里。 赵玄祐不欲与他为敌,却也不得不为。 但赵岐不同。 此事本与他无关,即便他与太子兄弟感情不睦,但双方从未正面冲突。 “麻烦什么?再说了,我若做缩头乌龟,他就能放过我吗?”赵岐冷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玉萦闻言,略感诧异。 先前她曾见识过宜安公主与宜宁公主的言语交锋,以为皇家兄弟姐妹只是感情淡薄,但听赵岐此言,似乎他与太子之间早有深仇大恨。 “赵玄祐未曾与你说过?”见她面露疑惑,赵岐不禁问道。 在他心里,赵玄祐和玉萦亲密无间,对赵玄祐讲了,玉萦应该也知道。 当然,能对赵玄祐讲的事,他也不怕玉萦知道。 甚至,若是跟玉萦讲,他可以说得更多。 “说什么?” “他倒是个不乱说话的人。”赵岐淡淡感慨了一句。 玉萦不知他所指何事,但她觉得,皇家之事非她所能打听。 遂道:“世子不说,应是不便对奴婢言明之事。无论如何,奴婢希望殿下莫要因奴婢惹上麻烦,那样奴婢会……” “会如何?”不待玉萦说完,赵岐着急追问。 对上赵岐直直的目光,玉萦坦然道:“那样奴婢会深感愧疚。因奴婢不过是个婢女,若因奴婢之事给殿下惹了麻烦,却无力为殿下化解,无论发生何事,奴婢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烦恼。” 赵岐抬眼看着玉萦,忽而笑了一下。 “这样很好,往后也这般说话,可听懂了?” 她说自己无能为力,他却说很好。 玉萦看着赵岐的神情,心底亦泛起波澜。 初识赵岐时,她只当他是个不讲理的主子、被皇帝宠坏的小皇子,除了身份尊贵,简直一无是处。 后来他被赵玄祐驯服,老老实实每日练武,虽常对玉萦吆五喝六,却未曾为难她。 玉萦用心服侍他,为的是能跟在他身边旁听裴拓讲课。 再后来太子盯上她,赵岐两番出手,助赵玄祐将她救出,玉萦方知这位混世魔王亦有人情味。 “是。”玉萦恭敬应道。 她答得快,赵岐却有些怀疑。 “你真听懂了?” “听懂了。”玉萦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认真地说,“往后殿下问什么,奴婢便好好回答,绝不再哄小孩了。” 其实先前在宁国公府陪伴赵岐那十来日,玉萦已看出些端倪。 宁国公府上下皆将赵岐视若珍宝,可赵岐对宁国公之外的人并不亲近。 无他,只因众人皆将他当作小孩子看待。 即便是沈彤云,也只将赵岐看作贪嘴的小孩。 赵岐听到那般语气便觉心烦,更不愿好好说话。 他当初肯服赵玄祐,是因赵玄祐将他当作对手般击败。 赵玄祐激怒他、嘲讽他,未曾因他年纪小而心慈手软。 而玉萦不过是个丫鬟,与他相处不过月余,竟已明白他的心意。 午时是一日中最热的时辰,又坐在火堆旁,玉萦那双漂亮的杏眼似被水浸润般,充盈着水雾。 她的帕子已给赵岐用了,她只得用衣袖擦汗。 “你……”赵岐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神情有些古怪,片刻后,轻哼一声,“你果然比旁人聪明些。” 第190章 逗你玩的 “殿下过奖了。” 玉萦轻声应道,见他额上汗珠直冒,再度劝他去阴凉处歇息。 赵岐这会儿的确热得难耐,想着一直流汗未免狼狈,终于乖乖去了树荫下乘凉。 玉萦轻轻呼了口气,抬手擦了下自己脸上的汗。 不肯承认自己孩子心性,却终究还是小孩脾气。 她专心翻动着烤兔,待表层的皮已焦黄酥脆,这才将兔子从架上取下。 牧笛刀法娴熟,片肉的活儿便交给他。 灶上的鸡汤已熬得香浓,见火候差不多了,玉萦将切好的山笋放入汤中,略撒了些盐。 再将那块案板上的猪肉切丝,与剩余的笋丝一同炒了。 片刻后,一道香喷喷的山笋肉丝出锅,鸡汤与烤兔皆已妥当。 银瓶与牧笛帮忙将菜端去用膳的屋子,营地里的厨子也送了几道菜来,一方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饭菜备齐没多时,赵玄祐与赵岐一同过来。 见赵玄祐剑眉微蹙,玉萦猜他应已查出些端倪。 “殿下,世子,这烤兔肉得趁热吃,尝尝奴婢的手艺吧。” 赵玄祐神情稍缓,抬眼看向玉萦:“你做的?” 玉萦学着他往常挑眉的动作轻挑了一下秀眉,自得地朝他点头。 赵玄祐将她娇憨姿态尽收眼底,只是当着旁人的面未动半分神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兔肉,入口外酥里嫩,火候与调味皆恰到好处。 “如何?”玉萦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如何。”赵玄祐慢悠悠地说道。 赵岐闻言,赶忙也夹了一块兔肉,尝过后,跟着赵玄祐道:“的确不如何。” 只是话音未落,他又飞快地夹了一片。 真是口是心非。 玉萦正腹诽着,赵玄祐瞥她一眼,“还不坐下用饭?” “是。”玉萦坐到他的身旁。 忙活许久,玉萦又饿又渴,先喝了半碗鸡汤,这才开始吃饭。 山货胜在一个鲜字,简单的调味亦回味无穷。 这一顿饭,三人皆吃得颇为尽兴。 待放下筷子,赵岐看向赵玄祐:“你来山寨忙活这么久,可查出什么没?” “不曾查出什么。” 不曾? 玉萦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迅速低头喝汤。 明明他进来时神情凝重,怎么会什么都没查到? 难不成是因没查到才凝重?不,这绝非赵玄祐的性格。 “那咱们吃完饭便往回走?” 赵玄祐道:“既然都来了,我再查看一圈,免得有什么疏漏。” 赵岐“哼”了一声,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能有什么疏漏?我让人查了五六天,就差将这山头掘地三尺了,能搜出的证据早搜出来了。” “殿下所言甚是,”赵玄祐淡淡道,又冷不丁道,“今日是不是还未练功?” “没有。” 赵玄祐道:“殿下若不急着回城,饭后便寻个阴凉处练马步吧。臣再四处看看。” 闲着也是闲着,的确该练功了。 赵岐终究点了头。 玉萦见他们俩都不动筷了,起身将碗收好,又似从前那般陪着赵岐练功。 待日头偏西,赵玄祐才领着元缁、元青走来,说可以回城了。 “可曾搜到什么?”赵岐得意洋洋地问。 “不曾。” “早同你说过了,你就是不信,我手底下可不养废物。” 赵玄祐神情淡淡:“那是自然。” 玉萦总觉得赵玄祐有古怪,只是朝堂之事她不敢插手。 再说,她插手赵玄祐也不会搭理她。 待大队人马回到县衙,夜幕已彻底降下,街道凄清,已无行人。 原说今晚去寻个酒楼,众人皆露了疲态,便让婆子煮了一大锅面,每人吃一碗。 正吃着面,一袭暗紫色长袍的裴拓从外走来。 “殿下与赵大人今日在山寨可有收获?” 赵岐抢着道:“早就搜查干净了,他今日一无所获。” “如此,”裴拓说着,朝赵玄祐瞥了一眼,见他不动声色,想了想,又道,“我已派人去接县令回来,快马加鞭,最迟后日晚上便到。” 赵岐并不知他们商量的计策,狐疑地问:“那不是个贪官吗?接回来作甚?不如我派人去威州将他就地正法。” “查案讲究人证物证,苦主的口供、山匪的口供、贪官的口供缺一不可。” “那也用不着去接吧?” “他尚未定罪,仍是朝廷命官,留他几分体面未尝不可,或许此案别有内情。” “能有什么内情……” “他有同伙,贸然抓了他,便打草惊蛇,同伙会趁机销毁证据。总之,一切要等审过才知道,审出口供,签字画押,拿回京城便是铁证。” 裴拓说得振振有词,赵岐自然反驳不了,只得怏怏不语。 “辛苦裴大人了,今日头疼得很,我先回房了。” “赵大人连日奔波,早些歇息吧。” 赵玄祐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玉萦忙跟着站起,朝赵岐与裴拓福了一福,快步追到赵玄祐身旁。 回到小院,赵玄祐进屋便褪去外裳。 外头风动树梢,偶有鸟鸣。 赵玄祐坐在榻边,依旧眉宇沉沉地在想事情,玉萦先打了水给他擦脸。 “爷真的头疼吗?” 屋内微黄的烛光照在玉萦的脸庞上,愈发显得肌肤细如白瓷,莹然柔腻。 赵玄祐朝她投去一抹晦暗不明的眼神,却不言语。 “那我帮爷松松筋骨。”她脱了鞋爬上榻,先给他捏了捏肩膀,又按了按太阳穴,最后使劲儿捶着背。 赵玄祐通身肌理结实,给他捏肩捶背并非易事。 饶是玉萦力气大,一套功夫下来,手指和手腕皆酸痛不已。 “爷可觉得舒服些了?” 听着玉萦喘气的声音,赵玄祐眯起眼睛,压住了唇边笑意:“谁让你停下来了?” “爷还要捏肩?” 见玉萦苦着脸的模样,赵玄祐忍俊不禁,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翻身倒在榻上。 “逗你玩的。” 见他难得这么早躺下,玉萦问:“爷困了?” 困倒谈不上,只是近来发生许多事,需静静思量一番。 他未言语,伸手将玉萦往怀里扯。 玉萦一时不防,跌到他胸膛上。 明明她砸在他身上,只是他的胸膛太过结实,他没什么反应,玉萦却摔得胳膊疼。 她暗暗腹诽着,往旁边挪了些,枕着他的胳膊躺着。 赵玄祐并无睡意,也未对她毛手毛脚,俊眉之下的眼睛深邃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觑着他那般模样,玉萦心中一动,忽而大着胆子道:“世子今日在山寨,是不是有所发现?” 第191章 捶他胸口 赵玄祐眉峰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发现什么了?” “没发现什么。今日我不是在厨房里忙碌,便是陪七殿下练功,哪能发现什么?”玉萦往他肩头靠紧了些,柔声道,“我只是瞧出爷有心事,才这贸然多嘴。” 赵玄祐不置可否,显然默认了她的说法。 玉萦轻轻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赵玄祐问。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心里总是不安。” “还在担心东宫?” 玉萦眨了眨眼,抿唇一笑,轻声道:“有世子在身边,我自是不担心。只是从前过惯了平淡日子,如今突然之间又是太子,又是贪官,一会儿在漓川,一会儿在黑水,被人掳走,还险些丧命于斧头之下,不到一个月就经历了这么多事,即便此刻安然无恙,心里仍是悬着的。方才见爷有心事,便更觉不安,这才多嘴了。” 赵玄祐将手指伸进她的发髻,轻轻拨弄着她的青丝,眼神比平日柔和许多,显然并未计较她的多言。 “等那贪官回来,事情差不多便能了结。等回到侯府,又能过回从前的平静日子了。” “爷和裴大人都是从漓川护送殿下过来的,难道不用回漓川复命吗?” “按理是要先回漓川,不过行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秦贵人有了身孕,陛下决定提前回京。等办完这边的事,我和七殿下便直接从黑水回京。” “那裴大人还要留在这里办案吗?” 赵玄祐淡淡道:“他那位夫人身子弱,自是要去漓川接人。” 孙倩然的身子确实虚弱,若无裴拓在一旁细心照料,恐怕难以承受一路的颠簸。 “那就好。”玉萦松了口气,“回了侯府,便什么都不怕了。” 最初在漓川的日子虽美好,离开时却狼狈不堪。 玉萦再也不想被人像小鸡仔般拎来拎去。 赵玄祐唇角微弯。 “侯府里还有些小麻烦,回去一并处理了便是。” 玉萦闻言,不禁有些迷惑,一双大眼睛无辜又灵动,“侯府里还有什么麻烦?” “你真想不到?”赵玄祐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宝钏能在地牢里堵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是奇怪。 那晚宝钏突然出现在身后,玉萦甚是不解。 只是当时她生死悬于一线,与宝钏搏命,根本无暇细想。 后来温槊从地牢逃出,玉萦再度被抓,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逃脱,更无暇顾及这些。 “我每日都是固定时辰出泓晖堂送饭,要么是泓晖堂里有人泄露我的行踪,要么是泓晖堂外有人在暗中监视我。”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赵玄祐早知她聪慧,并不意外,又问:“你觉得是哪一种?” “我每日都是等到映雪和紫烟离开后才出门,知道我行踪的只有守门的护卫,可他们是爷的亲信,不可能出卖我。那就……只能是侯府里有人在监视我,但不是宝钏。” 宝钏从前得罪太多人,人人都落井下石。 她每日有做不完的活儿,即便涮洗了所有的恭桶,也得去柴房里劈柴,哪有功夫在泓晖堂外蹲守? 更何况,府里下人都认识宝钏,她绝无可能在泓晖堂外蹲守而不被人察觉。 “想得到是谁吗?”赵玄祐沉声问。 玉萦轻轻摇了摇头。 侯府里她认识的人不多,流芳馆里大部分人已被赵玄祐送去庄子上,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侯府里只有宝钏一个人想她死。 侯府外倒是还有个崔夷初。 玉萦望向赵玄祐,“兴国公府的崔氏上次派人去云水庵找我娘未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事,恐怕与她脱不了干系。” 玉萦与宝钏接触不少,宝钏固然恶毒,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她在侯府里做脏活累活,总好过被送去庄子。 那日她冲进地牢时,一副要与玉萦同归于尽的模样,显然并非出自本心。 若是能活,宝钏一定会选择活路。 不在乎宝钏性命,只想要玉萦死的人,唯有崔夷初。 “但她不可能知道地牢。” “爷,莫非崔氏在侯府里还有内应?” “会是谁呢?” 赵玄祐的声音平淡无波,玉萦分不清他是真的在问,还是随口一说。 想了想,玉萦认真道:“侯府里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只有宝钏,至于看不惯我的人……” “谁看不惯你?”赵玄祐问。 玉萦看了他一眼,抿唇道:“我说了,爷可不许怪罪奴婢乱攀诬人。” 赵玄祐轻哼一声,算是应允。 玉萦道:“凤姨娘进府之后,一直未能服侍爷,她心里不快,找过奴婢几回麻烦。” “是吗?”赵玄祐眸光一动,“我倒不知。” 玉萦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描摹,婉声道:“爷这般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却被我霸占着,凤姨娘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赵玄祐冷笑一声,伸手将玉萦搂得更紧。 “所以,你觉得凤棠会害你。” “害不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讨厌我。” 她与凤棠接触不多,并不清楚凤棠的为人,或许凤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呢。 只是,凤棠对她的厌恶溢于言表,若要从侯府里挑出仇人,除了宝钏,便只有她。 想到这里,玉萦忽而又多想了一层。 倘若侯府里有人给宝钏通风报信,凤棠的确可以办到。 叶老太君年迈,明面上凤棠与宋管家一起打理事务,但宋管家历来只管前院,后院甚少插手。 凤棠虽是姨娘,却实实在在地管着内宅各处,手底下能调派的人手众多。 她的手伸不进泓晖堂,但要安排人在泓晖堂外蹲守,却是轻而易举。 叫个婆子到泓晖堂门口扫路,亦或喊个丫鬟去修剪树枝,根本不会有人起疑。 涮洗恭桶的宝钏,不也正是在凤棠的管辖之下吗? 她既能监视玉萦,又能暗中差遣宝钏,侯府里除了她,没人能办到此事。 玉萦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赵玄祐,赵玄祐亦正注视着她。 “想到了?” 玉萦不安地捏着手指,透过他的眼神,揣度着他的心意。 片刻后,玉萦恍然,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爷已经查清楚了,对吗?” 第192章 隐情 赵玄祐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道府里查到哪一步了,只不过闲暇时候想过,祖母因为东宫要人的事有些不安,没让她追查此事。” “东宫要人?”玉萦倏然坐了起身,惊讶地看向赵玄祐,“爷是说,东宫去侯府要人了?” “嗯,你被抓走那日,东宫就来了个太监,开口就要我的通房丫鬟。” “太子怎么可以……” 赵玄祐的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不是他要,是太子妃要。” 太子妃? 玉萦没想到这事竟然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她不安地望着赵玄祐。 太子暗地里抢人,赵玄祐尚且可以暗地里抢回来。 但太子妃明面上要人,赵玄祐能不给吗? 看着玉萦担忧的目光,赵玄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拉回怀里,“无须担忧,事情已经过去了。” “难道老太君对东宫的人说我失踪了,他们便放过此事?” 玉萦的确是失踪了,但这种话说出去,旁人只会当做搪塞的借口,怎么可能真的相信? “他们要的是我的通房丫鬟,府里除了你,还有另一个人。” “老太太把怀月送去东宫了?”玉萦有些愕然。 她跟庄怀月相处甚少,一个在泓晖堂,一个在乐寿堂,偶尔在府里遇见也是因着赵玄祐的关系淡淡寒暄一下,不会过多交谈。 玉萦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事竟然牵连到了庄怀月。 “不必担心,去东宫是她自己求的。” “爷是说,怀月她自请去东宫?” 赵玄祐“嗯”了一声,“倘若你在府里,以祖母的性格自然会把你交出去,但你的确失踪了,祖母纵然不想违抗太子妃旨意也只能如实回答。东宫要的人是你,其他人去了只会凶多吉少。” “怀月应该是为了家里的事情,才想冒险去东宫吧。” “你知道?” 玉萦微微有些怅然:“之前在泓晖堂的时候,紫烟说起过此事,她说怀月一直认为她的父亲是被冤屈的,一心想为庄家洗刷冤情,之前她……她在爷跟前冒失,也是急于求成。” 赵玄祐道:“庄大人的确是个好官,但案子并非错判,他当时受手下牵连,一时心软留下把柄,证据确凿,我的确无法帮他翻案。她若想让庄家翻身,的确只能去东宫。倘若她能得到太子宠爱,为太子生下子女,受封之时家里便可名正言顺得到赦免。” “原来如此。但愿她能得偿所愿吧。” 赵玄祐瞥向玉萦。 难得她回到自己身边,他并不想多提旁人的事。 想到今日去山寨时的状况,赵玄祐心中一动,开口问道:“你想学骑马吗?” 玉萦闻言,几乎要雀跃而起,又生生忍住了。 自从跟着他出门以来,玉萦看着他们一个个纵马驰骋,心里不知道多羡慕了。 “想归想,可是我上回想学骑马的时候,就被东宫的人抓走了,我还心有余悸呢。” “怕什么?我教你。” 玉萦诧异地看向赵玄祐:“爷不用忙公务吗?” “这里的事他们都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我没什么可操心的,索性教你骑马,打发点时间。” 赵玄祐虽然不喜欢裴拓,但不得不说裴拓是有几分真本事的,黑水县这点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无须他过问。 “那就多谢世子了。”不知为何,玉萦总觉得赵玄祐在山寨里发现了什么,但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反正朝廷里的事情,他自己会看着办。 “就这样谢?”赵玄祐喑哑着嗓子,凑近了问。 先前他冷冰冰地坐在榻边,玉萦还以为他今日没有心情…… 想想也不可能。 认识他这些日子,夜里他几时没心情过? 感觉到他的手掌扣住自己的腰肢,玉萦慢慢闭上眼睛。 夜风轻拂树枝,惊鹊倏然飞起。 - 翌日清晨,赵玄祐比玉萦先睁开眼睛。 看了眼枕边熟睡的女子,他抬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才起身更衣。 一出门,元缁和元青都已经候在门口了。 赵玄祐一脸肃容,沉声问:“都办妥了吗?” “爷放心,山寨里所有的武器都已经清点完了,也都画了下来。”元缁低声回道。 “惹人注意了没?” 赵玄祐指的,自然是赵岐和裴拓的手下。 “属下只说要清点证物,他们不曾起疑。” 赵玄祐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赵玄祐昨日在山寨里巡查一通,的确有所发现。 山匪用的武器实在不像是一个县衙差役使用的,反倒是军队里才会用的。 单独提审了一个山匪后,这才得知寨子里的武器都是从县衙的一个库房里找出来的。 原本他们以为那里是个金库,没想到里头堆的全是武器。 因见那些武器不错,便运回山寨里了。 私铸兵器,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他说的那个库房找到了吗?”赵玄祐问。 元青道:“属下在县衙里找了一夜,终于在后花园的假山后头找到了山匪说的入口。” 赵玄祐眉峰一动。 元青旋即会意,低声回道:“爷放心,属下已经把入口重新隐匿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昨日问的那几个山匪,也想办法弄出来,先送回京城。” 元缁有些为难道:“留在山寨的守兵都是七殿下的人,我们若要提人,恐怕会惊动殿下。” “无妨,惊动了他也不会太在意。” 带走的又不是山匪头目,赵岐知道也不会多想。 想了想,赵玄祐补了一句:“别让裴拓知道。” 赵岐尚且稚嫩,裴拓却不一样,倘若他知道自己在偷偷提人,一定会起疑的。 “那……” 俗话说先来后到,裴拓比他们先来黑水县十日,处处都是他安排的人手,从山寨带走几个大活人想避开裴拓的耳目实在太难了。 赵玄祐看着元缁一脸难办的样子,冷冷瞥他一眼,“明日那个县令便能赶到黑水,裴拓有的忙活,就趁那个时候去提人吧。” “是。” 他喉结微动,正想再吩咐点什么,忽而皱了下眉,抬手推开房门,便见玉萦站在桌子旁边,正提着水壶倒茶。 第193章 四人约会 “爷,要喝茶吗?”玉萦见他突然开门,知道他发现自己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她原本是没想偷听的。 赵玄祐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想再躺一下却无睡意,只好起身。 走到屋子中间才听到他们主仆在门外说话,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想喝杯水润润嗓子,赵玄祐就推开了门。 “早上不宜喝冷茶,沏壶热的过来。” “是。” 玉萦稍稍松了口气,提着茶壶走了出去。 等到她沏好了热茶回到屋里,元缁和元青已经离开了,只有赵玄祐还坐在桌子旁边。 她上前替他斟茶,见他神色平静,心里悄悄敲起了边鼓。 赵玄祐一直心眼多,他不会真以为自己故意偷听吧? “爷。”玉萦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玄祐端起茶啜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嗯”了一声。 “刚才我不是在偷听。” 赵玄祐忍住唇边的笑意:“都听到些什么了?” “就听到说要把什么人提走,不能让裴大人发现……” 他们主仆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玉萦的确没有没有听完整。 赵玄祐“嗯”了一声。 他会站在门口跟元青、元缁交代,自然也能预料到玉萦可能听到。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心中觉得无所谓。 她本就是他的女人,听不听也没什么关系。 喝过茶,赵玄祐感觉神清气爽多了,起身道:“今儿出去吃早饭吧,也不能天天吃包子。” 赵玄祐在西北呆得久了,早上习惯吃面。 “是。”玉萦恭敬应道,想着要出门,又说,“那我重新梳个头。” 刚才起得匆忙,胡乱擦了把脸绾了个髻,既要出门,自是不能这么随意了。 赵玄祐虽然皱起眉头,到底“嗯”了一声,又重新落下。 玉萦天生丽质,梳妆的确利落,不但捯饬了自己,还给赵玄祐也重新用玉簪绑了发髻。 两人一起从县衙往外走,半道上却遇到了赵岐。 “你们今日要去哪儿?”赵岐问。 老实说,赵玄祐现在并不想看到他,绷着脸没说话。 玉萦笑道:“世子和奴婢要去街市上吃早点,殿下用过了吗?” 用自然是用过了。 银瓶一大早就给赵岐备好了早膳。 “吃了一点,不过还没吃饱,那我也去再吃一点吧。” “殿下今日不必练功吗?”赵玄祐问。 赵岐虽然稚嫩,却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赵玄祐并不想让他同行。 不想让他去,他偏要去。 “要练啊,没力气怎么练,等吃完了再说。” 赵玄祐脸色越来越沉,却拿他无法。 毕竟,再怎么上纲上线,也不可能不让赵岐吃饱。 三人一起往县衙外走去,快出县衙时又遇到了裴拓。 赵岐心知赵玄祐不悦,反而愈发添乱,将裴拓也拉上了。 裴拓一大早处理事务,的确还没去过厨房吃饭。 不等裴拓回答,赵玄祐沉声开口:“裴大人要处理县衙的公务,等会儿回县衙的时候替裴大人带一份早点回来。” “就这么个破县衙能有多少事务,就吃顿饭而已,用不着多少时间,走吧,裴大人。” 去威州的人还没把县令带回来,裴拓眼下的确没多少事可做。 见赵岐热络相邀,又看了眼并肩站在一处的赵玄祐和玉萦,裴拓以为是赵岐怕落单,便欣然答应。 “前几日便听说街上的水记面馆很好吃,不如就去尝尝吧。” “好啊,我也听说水记好吃,就吃这一家。” 裴拓和赵岐说话间往前走去。 玉萦站在原地,觑着身旁男人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赵岐也好,裴拓也罢,不天天都在县衙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天没在一块儿吃饭,他至于今天早上这么小气吗? “爷。”玉萦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瞥见玉萦那双灵动照人的眼睛,赵玄祐的气消了大半。 他伸手揽住玉萦的腰肢,带着她朝前走去。 水记面馆离县衙不远不近,四个人走了两条街才到。 对百姓而言,这会儿已经过了早膳的时辰,所以铺子里的人不算多。 四个人落座之后,各自点了碗招牌面,又额外切两斤羊肉。 赵岐饮食精细,喜好与赵玄祐大不相同,虽然凑热闹点了面,却又让银瓶去旁边的酒楼买了银丝卷和灌汤包。 可惜他吃过了包子,每样都只能浅尝辄止,很快便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人吃。 见他们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玉萦放下筷子道:“这面汤香而不腻,恐怕老板是有秘方的。” “很好喝吗?”赵岐问。 玉萦点头。 赵岐想喝汤,却发现没有汤匙,左右环顾后,只能学着旁边那些百姓的模样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从未端这么大的碗喝汤,一口喝猛了,差点呛到。 玉萦赶忙起身,给他拍背顺了顺气,又拿手帕替他擦嘴。 赵岐正想说汤的味道还可以,却对上了赵玄祐锐利的目光。 他不以为然地回看了过去,等到赵玄祐黑着脸继续吃面,他才转过头对玉萦说:“的确很好喝,要不我们每天早上都过来吃面,反正包子也吃腻了。” 玉萦倒是无所谓,她瞅了眼赵玄祐,柔声道:“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天天吃,明儿再寻别的吧。” “那吃什么?反正你选,我跟着吃。” 赵岐心中微微得意。 越不想他跟玉萦亲近,他越要粘着。 裴拓一直默默吃面,这会儿吃得差不多了,也放下了筷子,温和地加入了谈话。 “就这条街上还有一家鲜肉烧麦也很有名。” 赵岐定定望向玉萦:“怎么样?” 赵玄祐一直不说话,虽然只是眼神阴沉些,但玉萦知道,赵岐已经把他惹火了,只是他现在找不到发火的借口罢了。 “鲜肉烧麦可以让元青元缁出来买,不必走这么远来吃,明日我让他们多买些,一早给殿下和裴大人送去。” 话音一落,玉萦明显感觉到赵玄祐的神情松快了许多。 “的确是可以买回去吃,干脆一会儿就买些回来,等我练完功咱们一起吃。” 玉萦瞧兴致勃勃的,迟疑了一下,缓声道:“今日奴婢怕是不能陪殿下练功了。” “你要干嘛去?” “今日天气不错,世子想教奴婢骑马。”玉萦说得谨慎,担心哪个字没说对会惹赵岐不快。 没想到赵岐却是爽快应了,“今日的确适合骑马,黑水县没有马场,不过,我和裴大人凑巧发现了一个马儿能跑起来的地方,可以带你们去。” 第194章 湖畔荒唐 裴拓跟着他们一路从县衙里过来,这会儿也明白赵玄祐和赵岐在斗气。 想明白了,自是不愿意夹杂其中。 遂笑道:“出了城门往东走五里,有一片湖泊,虽然不大,但湖岸碧草青青,风景不错,又没什么游人,很适合骑马。” 赵玄祐觑着裴拓还算上道,眉峰微动,低声说了句“多谢告知”。 “世子不必客气。”裴拓徐徐道,“那湖边还修了栈道,既可以绕湖散步,又可拾级而上往山上去。难得能有一日空闲,世子不妨多玩一会儿。” 赵玄祐尚未说话,赵岐道:“对,等下可以去旁边买了烧麦,带过去吃。” “殿下今日还没练功。”赵玄祐沉声提醒。 “我……晚上回来再练不成吗?” “不成,晨起是练功的最佳时机,殿下的功夫要紧,不可耽搁。” 赵岐一脸沮丧,却拿不出理由来反驳。 见他怏怏的模样,玉萦柔声宽慰道:“殿下先回去练功,倘若中午我们还没回来,殿下用了膳可以再来寻我们,下午一块儿去爬山。” 听着玉萦的话,赵岐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在面馆结了账,四人在街上便分道扬镳,赵岐和裴拓回县衙,赵玄祐带着玉萦出城去寻那个湖。 路过沿途商铺时,玉萦买了不少吃食。 “买这么多?” 赵玄祐看着玉萦怀中十几个油纸包,不禁皱眉。 玉萦把一堆吃食抱在怀里,一时忍俊不禁:“一不留神就买多了,不像是去学骑马,倒像出城踏青。” 看着玉萦一脸欢喜,赵玄祐眉宇间的冰霜不自觉地便消融了几分,带着她继续朝前走去。 黑水县城不大,往前又穿了一条街,便到城门了。 元缁和元青各牵了两匹马候在城门外,见他们走出来了,上前恭敬喊了声“爷”。 赵玄祐没有说话,目光瞥向他们身后的马。 元缁忙指着其中一匹棕色的马,道:“这匹母马已经十三岁了,我在城门外骑着跑了一会儿,的确性情温顺,很适合初学骑马者。” “你试着摸一下她的鬃毛。” “好。” 玉萦虽然不会骑马,可自幼在村里没少跟动物打交道,还帮陈大牛喂过牛,摸马自然不在话下。 她走到那匹母马身旁,似梳头一般轻轻为抚摸鬃毛。 那母马微微晃了晃脑袋,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走吧,去了湖边再骑。” 这匹马的确温顺,赵玄祐看着也很合适。 “爷,那我现在就骑吗?” “当然不是,”赵玄祐先上了自己的马,尔后将玉萦抱到了自己身前,两人仍是同乘。 玉萦扭头去看,见元青也上了马,一手攥着身前的缰绳,一手牵着那匹棕马。 赵玄祐低声道:“我们先过去,一会儿他们自会赶上来。” “好。” 赵玄祐的坐骑是大宛名马,虽然不是传说中的汗血马,亦颇为罕见。 他轻轻“驾”了一声,马儿便如同通人性一般,朝前风驰电掣而去。 玉萦已经与赵玄祐多次同乘,已是轻车熟路。 她微微侧过脸去,轻轻倚在赵玄祐的肩上,不让扑面而来的风钻进她的鼻子和口中。 五里路不算远,没多时,两人的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湖泊。 赵玄祐没有下马,而是带着玉萦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 这湖并不大,但湖水清澈,宛如一块碧蓝的宝石镶嵌在山间。 如裴拓所言,湖边没有一个行人,四下幽静。 玉萦正欣赏着风景,忽而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服侍赵玄祐也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很多情绪和反应玉萦都能敏锐的感知。 他一有异样,玉萦瞬间就察觉了。 可是……这种时候,他也能情动吗? 玉萦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爷,我们下马吧。”光天化日之下,四周又是没有任何遮挡的草地,玉萦光是一想,便觉得面红耳赤。 “别动。” 赵玄祐两只手都牵着缰绳,将玉萦稳稳箍在怀中。 他不松手,玉萦自然无法下马,更何况,他的坐骑格外高大,便是他撒手,玉萦也不敢自个儿往下跳。 她愈发猜不透赵玄祐的心思。 倘若他想在野外做点什么,玉萦不会觉得奇怪。 可这是在马上…… 玉萦生生受着,心里的羞耻感越来越浓。 不等她想出什么说辞,赵玄祐轻晃了一下脚蹬,马儿竟然又朝前跑了起来。 玉萦在马上晃了一下,赶忙抱住他的手臂。 那种被热铁炙烙的感觉愈发明显。 玉萦咬着嘴唇,竭力让自己无视。 马跑得越来越快,两人皆随着马的奔跑颠簸起来。 也是在这一瞬间,玉萦突然感觉到那块热铁从身后到了下面。 玉萦一颗心狂跳不已,几乎比这狂奔的马更加起伏不定。 “我要下马!爷,我要下马!”玉萦大声惊呼起来。 赵玄祐显然没把她的反对放在心上,沉声道:“扶着我的胳膊就是。” “不!我不扶!”玉萦忽而忘记了尊卑,冲他大声喊起来。 平常玉萦对他都是百依百顺,这倒是她头一回敢对赵玄祐说不,令赵玄祐都有些意外。 可这是他肖想了许久的场景,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哪里能轻易放过。 “你现在胆子大了,敢顶嘴了。不过,这可由不得你。”赵玄祐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狠劲儿。 玉萦暗暗咬牙,知道这男人一向为所欲为,想了想,又道:“元缁和元青马上就要过来了,爷就不怕被他们看见吗?” “他们看到了就不敢过来。” “爷是当主子的人,叫底下人看见爷这样荒唐,往后爷还能威风八面的发号施令吗?” “这有什么?大不了把他们轰走就是。” 轰走? 玉萦赌气道:“那爷也把我轰走吧,换个奴婢来侍奉爷。” “轰你做什么?”赵玄祐的声音愈发喑哑,见玉萦始终不肯答应,又软了语气,哄着她说,“你若害怕,把眼睛闭上,其余的交给我。” “爷这听起来倒是轻车熟路的,看样子是熟门熟路了!” 赵玄祐轻嗽一声:“我也是头一回。” 头一回? 听起来可不像。 玉萦暗暗蓄了力气,胳膊肘朝身后猛然一击。 “在马上行荒唐事,爷也不怕把自己弄折了!” 第195章 折了 折? 赵玄祐听着这话,一时急了眼。 “折什么折?别胡说八道,倒是盼着点好的?” “我才不是胡说八道!马跑得这么快,万一没弄对……反正折的不是我!爷若是一意孤行,我也无所谓。” 赵玄祐只是看过那图册,的确不知道实际会如何。 听到玉萦口口声声咒他折了,他也知道她十分抵触。 肖想了许久的妙事又没了,赵玄祐沉沉叹了口气,伸手勒住了缰绳,令马慢慢停下来。 他那厢叹气,玉萦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可算是放弃这荒唐的念头了! “爷,我饿了,我们下马吃些东西吧。” 赵玄祐的脸色沉了下来,随意“嗯”了一声。 他抱着玉萦翻身下马,玉萦脚一落地,赶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离那热铁远一些。 “烧麦还热着,爷要吃吗?” “不吃。” 不吃就不吃。 玉萦想了想,自己打开装烧麦的油纸包吃了起来。 她故意吃得手指和嘴唇都沾上油。 她就不信了,他看着她这般吃相还能动情? 赵玄祐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儿自己便往湖边走去,饮水吃草。 见他沉着脸不说话,玉萦也装作没看见一般,只顾吃东西。 两个人沉默而尴尬地待了一会儿后,元缁和元青终于也到了湖边。 那匹母马虽然温顺,但是跟他们的马比起来,自然跑得不够快,牵过来花了不少时间。 “上马吧。”这会儿赵玄祐的脸色依然阴沉,好歹肯说话了。 他从元缁手中接过母马的缰绳,牵着母马走到玉萦跟前。 “能自己上马吗?” “我试试吧。” 赵玄祐平时上马都是直接跳上去,玉萦自然学不了她。 她捏着手指想了想,毫无头绪的时候,赵玄祐开了口。 “一只脚踩在脚蹬上,一只手扶着马鞍,用力翻身坐上去。” 听起来也不难。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扶着马鞍,一只脚去踩脚蹬。 好在那匹母马的确温顺,饶是玉萦去扒拉马鞍,也稳稳站着一动不动。 玉萦踩进去一只脚后,稍稍安心了一点,猛提了一口气攥着马鞍努力翻身坐上去。 这回动静太大,母马原地转动了一下。 “啊——”玉萦忍不住惊呼起来。 一旁的赵玄祐眯起眼睛,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下一拽。 玉萦有惊无险地坐在了马鞍上。 “多谢世子。” “前后动一动,看看自己是不是坐在马鞍的最低处。” “哦。”玉萦一向是个好学生,依着赵玄祐的指挥前后左右地挪着,很快调整妥当,“果然坐得更稳当了些。” 赵玄祐点了下头,眸光朝一旁的元缁和元青看去。 元青浑然不觉他的暗示,兴致勃勃地看着玉萦学骑马,元缁猛然拉扯了元青的胳膊,朝赵玄祐恭敬道:“县衙那边还有差事,我和元青先回去了。” “啊?噢。”元青迟疑片刻才回过神,跟着元缁一块儿抱拳退下。 玉萦坐在马背上,小心翼翼地瞥了赵玄祐一眼。 这么着急把元缁和元青赶走,不会还想着那荒唐事吧? 感受到玉萦的打量,赵玄祐冷冷看向她:“看什么?” 他着实有些窝火。 她那是什么眼神?戒备又疏离,仿佛他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 今日之事是突然了些,可他又不是对谁都这样。 再旖旎的念想,也不过是跟她在一起才有的。 感受到男人的恼意,玉萦忙收敛了眼神,柔声道:“没什么,还不就是……爷长得太英俊了,实在忍不住欣赏。” 赵玄祐目露凶光。 方才她在马上大喊大叫地,仿佛自己在逼她干什么似的,这会儿又知道说软话讨好他。 分明她是胆子愈发大了。 “你一个女子,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只是实话实说。” “废话这么多,还想学骑马吗?”赵玄祐愈发疾言厉色。 “想,想,”玉萦陪着笑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赵玄祐把手里的缰绳多放出去一些,瞥了眼玉萦的双腿,又道:“脚退出去些,前脚掌踩着镫子就行了。” “哦。”玉萦一一照办。 赵玄祐便牵着马在湖边慢慢走着。 玉萦与他同乘过好几回,虽然这是第一次骑在马上,可这匹母马性情温顺,走起来并不颠簸。 见玉萦随着马背微微起伏,身体并不僵硬,赵玄祐慢慢走了一段后便加快了脚步。 马背的起伏稍稍快了一些,短暂的担忧过后,玉萦很快又适应了节奏, 这丫头的确很聪明。 赵玄祐见她学得这样快,索性放了缰绳,让她自己在湖边骑马漫步,他亦策马跟随。 两人绕着湖边走了几圈后,玉萦愈发得心应手。 见她领悟得极好,赵玄祐便跟她讲如何策马快跑。 母马温顺听训,玉萦胆子愈发的大,策马在湖边小跑起来。 虽有两次马儿突然起步,差点将她甩下去,但有赵玄祐在一旁护着,玉萦并不害怕。 几番练习过后,她当真骑马围着湖边小跑了一圈。 “爷,我这算是学会了吗?”玉萦眼巴巴地望着赵玄祐,期盼得到他的肯定。 赵玄祐道:“算是能骑这匹马了。” 大多数马可不会像玉萦今日骑的这匹马一样老实安静,玉萦想要驾驭那些马,还需要更多的练习。 “能有马可骑就行。”玉萦笑道,“至少,下回再跟着爷出去办事,就不用坐马车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抱了下来。 “吃点东西吧。” 玉萦在湖边忘情地骑了几个时辰,两人连午膳都没顾得上吃,这会儿的确是饿极了。 早上在城里买的吃食都摆在栈道上,虽拿油纸包着,却早就凉了。 此刻也顾不上许多。 “爷,这个米糕凉着吃更好吃,你尝尝。” 赵玄祐最不喜欢甜甜糯糯的东西,可此时见她抬手把东西送到嘴边,对上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自是无法拒绝,张嘴咬了一口。 “还行。”赵玄祐品着口中米糕,的确觉得比印象中好吃一些。 初秋时节,山上的树叶尚未变黄,周遭景致幽静清雅,玉萦身上绿衫单薄,临风而笑,便是满山盛景亦有所不及。 等着赵玄祐尝过米糕,玉萦吃了余下的半块,甜软可口,吃光了还意犹未尽地嗦了口指尖。 正想着再吃一块时,赵玄祐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 温软的薄唇猝不及防的落到她的额头上。 第196章 偷看 山脚湖畔,风光旖旎。 玉萦被赵玄祐扣在怀中,所见所触及的全是他。 见他不知道在几时闭了眼睛,玉萦盯了他俊秀的眉骨片刻,亦随之闭上眼。 山风缓缓吹过,在湖面拂起阵阵旖旎。 玉萦感觉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了,抬手捧住他的下巴,将他与自己稍稍分开些。 “爷,还生气吗?”玉萦轻声问。 她说的,自然是在马上发生的事。 赵玄祐沉声道:“生什么气?”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赵玄祐再有多大的气也烟消云散的。 何况,他也并未真的生气。 那时候她反应激烈,他自不会逼迫她,只是心存一丝念想,觉得自己能劝服她。 见他不肯承认先前发生的事,玉萦扬起下巴,婉言道:“不是想惹爷生气,只不过……” “太害羞了?” 害羞当然是一方面,还有就是他那念想对玉萦而言实在太超乎玉萦的想象了。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一边骑马一边肆意妄为,简直是有伤风化。 “马跑得那么快,我是真的担心会受伤。” 玉萦并不抵触那事,相反时日久了,于她而言也有乐子。 可得乐子的时候脑子极易空白,一个不小心,她从马上摔下去,那可不就没命了? “你信不过我的骑术?” 骑术当然信得过了。 可玉萦也见过他躺在枕头魂飞天外的模样,那种时候他真能保持清醒? 万一两人坠马,他会功夫无所谓,玉萦可经不住摔。 “当然信得过爷了,就是……”玉萦见劝服不了他,只能使出杀手锏,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晃了晃,“爷别再想这事了?行吗?” 赵玄祐很喜欢骑马,眼下,也很喜欢玉萦。 当他那日在避火图上见到骑马作乐的场景时,那幅画便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听到玉萦让他永远摒弃这个念头,赵玄祐心中颇为无奈。 “爷?”等不到赵玄祐的回应,玉萦又柔声恳求道,“倘若爷答应此事,我也可以答应爷别的事。” “你能答应什么?”赵玄祐始终心有不甘。 山风轻轻吹动玉萦的衣衫,玉萦别过脸,宽松的领口露出白净的锁骨。 她面颊微红,说话的声音也带了点难为情的鼻音。 “等晚上回了屋,爷想让我答应什么,我就答应什么。” 赵玄祐望着她眼中流转潋滟的眼波,眸色渐浓。 “什么都答应?” “只能在屋里。”玉萦连忙把自己的要求重复了一遍,见他有所意动,玉萦仰起脸凑近他的下巴,拿光洁的额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赵玄祐低头看着她,终归松了口:“这可是你说的。” “爷答应了?” 玉萦见他终于肯放弃那荒唐的念头,大喜过望,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她刚想退回去,腰肢再度被赵玄祐扣住,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远天湛蓝,水边碧草如波,风光旖旎,湖面涟漪阵阵,波光粼粼。 湖的另一边林木茂盛一些,玉冠锦衣的少年正欲策马从林中出去,忽然瞥见了湖对岸的情景,一双眼睛愣愣盯着那一对拥在一起忘情亲吻的男女。 银瓶和牧笛都骑马在侧,自然也看得清楚。 见赵岐紧紧盯着没说话,两位护卫相视一眼,银瓶恭敬道:“殿下,湖边的人好像是赵大人和玉萦姑娘,依属下之见,殿下这会儿还是不过去比较妥当。” “是啊,”牧笛亦在一旁小声劝道,“赵大人和玉萦姑娘正在浓情蜜意,咱们过去实在有点煞风景。” 银瓶瞪了牧笛一眼,牧笛赶忙道:“不是殿下煞风景……属下的意思是,殿下若想骑马,往山上走风光更好一些。” 赵岐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那两个人身上,仿佛没听见银瓶和牧笛在说话。 银瓶朝牧笛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言,静静陪在赵岐身旁。 湖对岸的两人相拥许久,终于分开,又牵着手在湖边的栈道上走着。 离得太远,赵岐看不清他们俩的表情,只见风动衣衫,两人临水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银瓶见状,试探着道:“殿下,要不这会儿我们骑马过去吧?玉萦姑娘练了半日,想是会骑马了。” “不用过去了。” 赵岐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银瓶和牧笛猜不出他的心思,只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先前出门时的兴致,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我们……” “回县衙吧。”赵岐握紧缰绳,调转马头,飞快地沿着原路跑出了树林。 玉萦和赵玄祐在湖边走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消食了,又回骑马沿湖跑了几圈,比起上午骑在马背上的拘谨,下午明显自如许多。 看着日头偏西,赵玄祐和玉萦一起骑马回城,玉萦那匹马跑得不快,不比来时那般风驰电掣。 赵玄祐迁就着她一路缓行,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县衙。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玉萦在县衙里过得颇为逍遥。 她来黑水县原本是为了躲避东宫,没想到在此地学会了骑马,但凡赵玄祐有空,便会带她出城骑马。 从前在侯府家规多,行宫更是规矩森严,事事都有太监宫女管着,大多数时候只能在一方院子里足不出户。 黑水县衙却不一样。 县衙里原本的人或杀或逃,没了踪迹,偌大的县衙里只住着他们几个人。 那贪官回到黑水县后便被裴拓和赵玄祐关了起来,连日提审。 玉萦只消打点几个人的饮食而已。 城里几家酒楼都不错,玉萦懒得自己做,每日换一家酒楼。 酒楼知道如今县衙里住着大官,都乐意往县衙送餐,省了玉萦一桩大麻烦。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赵岐突然不肯搭理她了。 不但每天练功习武都呆在自己的院里,连吃饭都是让银瓶取了拿回去吃,甚少露面。 有一日,玉萦做了糕点送过去,他也只是让玉萦放下,一句话都不肯说。 玉萦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冒犯了这位小皇子。 但赵岐毕竟不是她的主子,他不搭理,玉萦不必非要讨他喜欢。 白日既得了空闲,她索性买了纸笔字帖,重新开始练字。 第197章 另做打算 “儿臣给母后请安。” 晌午时分,太子赵樽进了琉璃宫,朝茶室里一脸阴沉的皇后拱手问安。 皇后一向喜欢奢华,即使是茶室,亦是帘帐长垂,鎏金饰玉。 看着眼前恭敬行礼的太子,皇后朝近侍女官瞥了一眼,女官会意,将殿内侍从领了出去,又将茶室的房门关上。 房门掩上的瞬间,太子觑着皇后阴沉的脸色,微微蹙眉。 “母后可还是因为太子妃的事唤儿臣前来?这些日子,儿臣一直与太子妃同榻而眠,并未忤逆母后的心意。”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皇后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闹出那侯府通房的事情后,赵樽的确服了个软,没有再跟太子妃分房而居。 可重华殿里有不少皇后的亲信宫女,时间一长,皇后便知道两人即便同房,也跟分房而居没什么区别。 住了一个多月,夜里一次水都没叫过,显然太子这段时间压根就没碰太子妃。 “当真并未忤逆?”皇后怒目而视。 太子沉默不应。 看着他那副模样,皇后强压下心中的不满,朝他挥了挥手。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叫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情,先坐下吧。” 别的事情? 听到皇后不是要谈他和太子妃的事,赵樽的眉眼稍稍松弛了一些,坐到了皇后身边。 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眉宇间甚是凝重,料想出了不小的事情。 太子关切地问:“母后叫儿臣来,到底有何事吩咐?” “你舅舅那边出了点事。” 赵樽的外公是推着当今圣上登上龙椅的功臣,圣上登基后,便亲封他为镇国公。 外公过世后,皇后的长兄袭了镇国公的爵位。 他虽不似宁国公府和靖远侯府那般雄踞一方,但手上也掌握着一个京畿大营,因为离京城很近,势力不容小觑。 对赵樽而言,舅舅的爵位和军权都是帮他稳住储君之位的重要筹码。 只是舅舅并不像外公那般能干,这两年手底下没少捅出篓子,太子屡屡出手帮忙。 要压下那些丑事,自然要做一些登不得台面的举动。 朝廷里弹劾太子的那些奏折,一大半都与舅舅有关。 这些年,赵樽对这位舅舅的态度亦有所转变。 他对太子妃甚是抵触,其实与舅舅的所作所为,也不能说全无关系。 “又出什么事?”听到是镇国公府的事,赵樽顿时沉了下眉眼。 皇后自然看得出他的态度,但事情紧急,眼下根本没空跟赵樽讲什么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道理。 她今日接到兄长传过来的密信,便知此事干系甚大,等着赵樽从皇帝的明德殿那边出来,立马把他召进了琉璃殿商议对策。 见太子面露不喜,皇后也由不得他乐意不乐意,开门见山道:“黑水县的事情,你可知道?” 黑水县? 那不是裴拓和赵玄祐、赵岐一起去的地方吗?母后怎么会突然提起? 太子有些愕然,实在不知道皇后为何问起此事。 “儿臣知道啊,两个月前,黑水县有一群刁民哗变,大胆冲击县衙,杀了县令家眷和衙役,抢夺县衙财物后占山为匪,落草为寇。赵岐奉父皇之命前去剿灭,裴拓和赵玄祐也在,算起来也去了一个多月了。事情应该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这跟舅舅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儿臣不太明白母后的意思,。” 见太子漫不经心的样子,皇后陡然提高声量:“那黑水县令是你舅舅的人。” “那黑水县离京城一百多里,那县令怎么会是舅舅的人?” “事出紧急,你别管怎么回事,本宫现在是告诉你,那是你舅舅的人!” 太子听着皇后近似呵斥的语气,神情微沉,淡淡道:“儿臣看过奏折,赵岐过去没多久就拿下了山寨,将哗变的刁民一网打尽,本来应该就地正法,不过裴拓说黑水县令是个贪官,饥荒年还变本加厉的征收赋税,当地百姓苦不堪言,父皇已经批复让他留在黑水县彻查。此事都过去多久了,舅舅要捞人不早说,现在已经晚了。” 这些事,镇国公在密信已经跟皇后交代过了。 皇后叹了口气:“樽儿,你说的这些,母后都明白。母后也觉得兄长此番没能早些提醒,错得离谱。但眼下已经出事了,母后叫你过来,是想让你想法子弥补。” “还能有什么法子?若早些知会,儿臣自然会派自己的人去黑水剿匪,眼下落在赵岐手里,又有裴拓和赵玄祐在旁,儿臣实在无能为力,一个县令而已,折了就折了。” 等着太子气息平稳了些,皇后才缓声道,“一个七品芝麻官,折了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一直在暗中为你舅舅办事,此事绝不能让人发现。” 赵樽忍着怒意道:“那县令盘剥百姓的那些银子都进了舅舅的库房?” “闭嘴!”皇后低斥了一声,伸手在桌案上用力敲了一下,神情阴冷,“你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儿臣?”太子怒极反笑,“儿臣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是依照规矩从内务府按时领取,从未逾矩。即便儿臣喜欢吃西域葡萄,也绝不让他们多送。” 皇后闭了闭眼睛,稳住心神,缓缓道:“当初你舅舅看黑水县地势偏僻,又无物产,暗中扶持了一个人去那里做县令,多征收的赋税并未进镇国公府的库房。” “那去哪儿了?”太子冷眼问,“总不会是母后替儿臣收下了吧?” “本宫的确为你另做了打算,那个县令用这些钱铸造了不少兵器,如今就藏在黑水县。” “母后,你说什么?”太子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私铸兵器,可是谋反的大罪!你怎么……舅舅怎么敢……儿臣已经是太子了,你们何必如此?” 话说到这份上,皇后倒是平静了许多,目光沉稳老辣:“你父皇与本宫早就貌合神离,这几年他没少历练你那几个弟弟,存的什么心思,本宫很清楚。为了你的将来,本宫不得不多做一手打算。” “这么大的事情,母后怎么都不跟儿臣商量?”太子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 皇后并不回答太子的话,只沉眉道:“那县令受过你舅舅的大恩,甘为死士铸造兵器,原本想着他顶了贪墨的罪便了解此事,但裴拓和赵玄祐呆在黑水县的时间太久了,你舅舅担心出事。” 太子无力地冷笑。 “铸造兵器的事舅舅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皇后压根不理会太子的情绪,只吩咐道:“你即刻去你父皇跟前领旨,设法去一趟黑水县,要么尽快结案,要么把那县令处理掉。” 第198章 骨肉 太子怔怔看着皇后,眸中尽是不解。 “母后,儿臣是你的儿子啊!” 见太子丝毫没听进去她的话,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正因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才会为你处处筹谋!你觉得自己是堂堂太子,嫌弃舅舅做的那些事上不得台面,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太子的?” “儿臣是父皇的嫡长子……” 皇后听着太子的话,嘲弄道:“樽儿,你别忘了,你那早死的皇兄是元配皇后所出,他才是真正的嫡长子。你出生的时候,本宫是贵妃,齿序又行二,倘若前头那个不死,如何轮得到你做嫡长子?” 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生母进宫时是贵妃,他出生时,先皇后尚在,中宫膝下还养着一位兄长。 到他记事的时候,先皇后和皇兄俱已仙逝。 宫中曾有流言,说他们是被母后所害,私传流言的宫人很快被处置,从此无人敢议论。 听到皇后亲口承认害死了先皇后和皇兄,太子如同当头棒喝一般,眼中尽是痛苦挣扎。 “母后是说,外公也……” 皇后轻笑了一声:“本宫和你舅舅都是外公亲自教出来,你觉得呢?不过是你舅舅智谋不及外公,做事不够周全干净,才需要做外甥的出手弹压。” 顿了顿,皇后又道:“且想一想,你父皇有几个儿子,本宫有几个儿子。平王一直对储位虎视眈眈,你那几个弟弟也渐渐长大了,本宫亦是迫不得已,不得不防!” 见太子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皇后继续道:“你若是喜欢听这些,往后本宫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但现在,得先把黑水县的事情处理了。” “母后……” “即刻去办!”皇后提高了声量,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 皇后一向注重保养,虽然年近四十,容颜依旧不败,只是她的目光格外老辣,眼神见惯风云、久经风霜。 太子与她对视片刻,便已败下阵来,无力地垂下头。 “儿臣明白。” 皇后点了下头,太子又道:“儿臣告退”。 走出琉璃殿的时候依然还是午时,太子抬起头,被秋阳刺了眼睛,饶是这般站在阳光中,从头到脚都感觉冰凉。 明明在进琉璃殿之前,他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储君,片刻之间,他竟成了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母后和舅舅私铸兵器,即便是瞒着他做的,在别人眼中,那就是他做的。 “殿下小心身体。”内侍撑着伞上前,替太子遮阳。 见他脸色苍白,似乎有些站不稳,忙关切道:“奴才即刻传太医来给殿下……” “不必。”太子无力道,“扶孤回重华殿。” “是。”内侍扶着太子回了重华殿,太子妃姜如霜从殿内迎出来,见太子神色极差,命人去端安神汤。 等着太子落座后,姜如霜端着安神汤亲自喂他。 太子喝了几口,觉得心绪稍平。 姜如霜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待宫人们默然退出去之后,方柔声劝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心,黑水县的兵器已经被我爹偷偷运走了,只要殿下去了黑水县,堵住那个县令的嘴,此事便可平息。” “你早就知道了?”太子猛然抬头,一把抓住了姜如霜的手腕。 她手中的瓷盅落到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姜如霜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低声道:“母后吩咐我爹办此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是母后命我不要告诉表哥,她也是怕表哥担心。” “滚!”太子怒吼道。 姜如霜慌忙从他手中抽回手腕,快步跑回了卧房。 太子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等到情绪渐渐平缓,方起身朝外走去。 明德殿里,皇帝正在听秦贵人抚琴。 秦贵人今年不过十九岁,生得明眸皓齿,淡雅脱俗,又出身江南世家,精通琴棋书画,色艺双绝,深得皇帝宠爱。 内侍进了殿,等到秦贵人一曲奏完,方上前对皇帝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的眸光渐渐锐利,一旁的秦贵人见状,起身道:“臣妾去瞧瞧银丝卷做好了没。”说着便恭敬退下。 “叫他进来吧。” 内侍很快领了太子进来,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沉眉看着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父皇,”太子恭敬道,“先前父皇问儿臣可有什么未决朝政之事,儿臣说一切顺当,回重华殿后倒是一事尚有不妥之处,想请父皇决断。” “何事?”皇帝缓声道。 太子总觉得皇帝的眼神有些复杂,只是他没有退路,硬着头皮往下说:“七弟去黑水县已有月余,山匪早已平息,七弟却迟迟未曾返回,儿臣有些担心。” “是去了一个多月了。你是想让朕下旨召他回来?” “这次是七弟头一回历练,耽搁这么久,怕是有什么棘手之处,儿臣身为兄长,自是应该关怀幼弟。” 皇帝眯起眼睛,半晌才道:“你想去黑水县?” “是,父皇前阵子还说让儿臣去威州巡军,威州离黑水县不远,正好两件事都能办。” “那倒是。”皇帝微微颔首,“那你几时过去?” “儿臣想明日就动身。” 明德殿里龙涎香浓,皇帝看着眼前的太子,神情露出甚少见到的疲惫和乏力:“这么急?” 感受到皇帝的打量,太子不敢抬头,只盯着殿里缓缓吐香的金猊:“儿臣不怕父皇笑话,在行宫住了快三个月,的确是想出去转转,还望父皇恩准。” “便如你所言,威州和黑水的事情都交给你办,等了结了黑水案子,不必再来漓川,带岐儿回京吧。” “儿臣遵旨。”太子终于得到了皇帝的口谕,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恭敬退出了明德殿。 皇帝沉默地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那方鎏金的镇纸上,神情异常颓然。 近侍刘全见皇帝独自待了许久,上前恭敬道:“陛下,秦贵人送了亲手做的银丝卷过来,要不要奴才呈上来?” “他还是开口了。”皇帝沉沉道。 半个月前,赵玄祐派人快马送了密函来漓川行宫,将在黑水县衙发现私铸兵器的事呈报了上来,又说县衙里还有几口有镇国公府徽记的箱子。 那黑水县令明面上与镇国公府并无交集,但既然知道查证的方向,锦衣卫很快便寻到了蛛丝马迹。 当时刘全曾劝皇帝宽心,皇后和镇国公胆大妄为,太子却未必知情。 然而此刻太子前来请旨前去黑水县,无论他之前是否知情,现在的他都已经选择站在了皇后和镇国公那边。 刘全深知皇帝心中的失望,只能勉强劝道:“陛下,保重龙体。” 第199章 懂他 “什么?太子驾到?” 玉萦正在书房里练字的时候,便听到元青说了这噩耗。 “是,裴大人让县衙所有人都出城去接驾。” “可我……我还是赶紧藏起来吧。”玉萦一想到那一晚被困重华殿的情景就有些后怕,“我马上收拾东西。” 还好学会骑马了,跑得快。 元青道:“爷说不用躲,一块儿出去接驾就行。” “不用躲?”玉萦难以置信地看着元青。 太子给他们找了那么多麻烦,如今躲在黑水县都是因为他。 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追到黑水县来。 这……这也不太可能吧,玉萦纵然自知貌美,却也明白,堂堂太子不可能为了得到她追到黑水县来。 元青看着她面露茫然的模样,挠了挠头:“爷的意思是,太子这回是为了别的事过来了,我们无须担心。” “如此。” 玉萦撇了撇嘴。 就是说嘛,她的姿色离倾国倾城、祸国殃民还差得远呢,太子怎么可能为了追逐她而来…… “那我换身衣裳就跟你走。” “好。” 等到元青和玉萦赶到县衙门口,裴拓和赵玄祐已经站在那里了。 “世子,裴大人。”玉萦上前行礼。 裴拓亦知太子两次对玉萦出手的事,见玉萦到来,不禁朝赵玄祐看去,见赵玄祐神情泰然,不禁有些奇怪。 赵玄祐很介意旁的男子靠近玉萦,他偶尔跟玉萦说两句话他都会甩脸子。 太子早已对玉萦起了心思,如今他大驾光临,赵玄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大喇喇地喊玉萦一块儿出城接驾,实在有些蹊跷。 “七殿下来了。”元缁看见赵岐带着护卫从县衙出来,赶忙说道。 县衙前的众人齐齐朝赵岐行礼。 “免礼。” 赵岐瞥了一眼多日未曾说过话的玉萦,又迅速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径直朝城门而去,其余人自是悉数跟上。 玉萦骑着马跟在赵玄祐身后。 练了一个多月,因她的骑术大有进益,赵玄祐重新替她挑了一匹白马。 这匹马才四岁,比之前那匹母马略高一些,性情也更活泼。 因它通体白毛,实在漂亮,玉萦便拿丝带给它绑了个漂亮的璎珞,还取名叫雪球。 每日她亲自给雪球喂草料,还时常带雪球去河边喝水、洗澡。 众人骑马到了城门外,约莫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太子轺车。 车驾缓缓靠近,风动锦帘,朱紫满目。 众人齐齐跪地行礼,太子坐在轺车里并未下来,内侍替他说了声“平身”,车驾便往城里驶去。 玉萦轻轻“呼”了口气。 看样子赵玄祐猜得对,太子这回来黑水县不是为了私事。 要不然,以他跟眼前这三位的关系,定然是要走出来打机锋的。 赵岐看着那冠盖贵重的储君车驾,却是双拳紧紧握在一起。 “这个时候,他跑来做什么?” 裴拓亦明白来者不善的道理,轻声道:“应是为了那几口箱子。” “这贪官到底帮镇国公府干了什么脏事,居然惊动赵樽亲自过来?” 赵玄祐面色无波地觑了赵岐一眼。 这小子莽撞归莽撞,却还是有几分脑子的。 倘若不是他提前下手,还真可能被他和裴拓查出些什么。 “殿下稍安勿躁。” “我怎么安?好不容易查到的东西难道就交给他?”赵岐大喊道。 怒归怒,他心里明白,太子是储君,一向帮父皇协理朝政,既然太子能大张旗鼓地来黑水县,定然得了父皇的首肯,会全权处理此事。 他要箱子他们就得给箱子,他要人他们就得给人。 “臣早就提醒过殿下,光凭那几口箱子,定不了镇国公府的罪,交出去也无妨。” 看着赵玄祐坦然的神情,裴拓心中对他愈发怀疑,只是毫无证据。 感受到裴拓的审视,赵玄祐轻嗽一声,故意装作没看见。 毕竟,他的心情的确不错。 密函半个月前就送去了行宫,皇帝早就知道了私铸兵器的事。 太子此刻出现在黑水县……很显然,他选择了皇后和镇国公府那一边,前来掩盖私铸兵器一事。 要杀死一国太子,原是登天一样的难事,但架不住……自己找死。 见赵岐神情激动,裴拓劝道:“赵大人言之有理,我们审了那县令一个多月,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也只肯招人盘剥百姓的罪,丝毫不承认自己与镇国公府有往来,这案子拖了这么久,若不结案,按规矩也要移交给刑部。” “那就这样算了?” “殿下放心,人证、物证都已经登记在册,移交给太子和留在我们手里没有分别。” 见赵岐仍不甘愿,赵玄祐亦道:“那人虽是贪官,却是个硬骨头,他的妻妾子女皆死,早已无牵无挂,跟死人没什么分别,交出去跟交尸体也无分别。” 玉萦在一旁听着他们三人的话,看着赵岐痛苦的表情,心中深有感触。 赵玄祐和裴拓固然想查案,终归是隔岸观火,因此能保持理智。 皇后害死了赵岐的母妃,赵岐幼年丧母,与皇后母子不共戴天,好不容易查到了一点证据,却要拱手交给敌人,他如何能痛快放手? 玉萦心中泛酸,有些感伤地看向赵岐,赵岐恰好朝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 算起来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说话了。 上一次说话,还是玉萦做了八珍糕给他送去的时候。 赵岐眸心微动。 裴拓和赵玄祐一直说要帮忙对付太子,可此刻裴拓平静温和,赵玄祐神情坦然,显然并不关心他所思所想。 但玉萦……她是明白他的心情的。 “殿下。”这种场合,原是没有玉萦说话的份,只是见赵岐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玉萦到底僭越了尊卑,开口劝道,“对方既是作恶多端,总还会再露出马脚的,错过这一回,未必就没有机会了。” 赵岐听着她的劝解,神情僵了一下,有种极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知道了。”少年咬着嘴唇,翻身上马没再耽搁。 裴拓和一众护卫紧随其后。 赵玄祐却是回过头看向玉萦,若有所思。 第200章 少年心事 玉萦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迷惑地问:“爷,怎么了?” “没什么。”赵玄祐抬手,替她捋了一下被风吹散下来的耳畔垂发,“走吧。” “等回了县衙,我是不是立即回院里去?” 赵樽来得突然,半个时辰前裴拓和赵玄祐才得知消息,黑水县偏僻,又不富饶,驿馆破败,只怕赵樽会住在县衙。 县衙虽比驿馆好,却远不及侯府规制,后院总共三座院子。 最宽敞的那一处如今是赵岐住着,赵樽来了,怕是要挪给他。 但赵岐挪出来后……赵玄祐眯着眼睛想了想,不如他把院子让出来,带玉萦去驿馆住好了。 左右他也不在意这些。 “回去再说吧。”赵玄祐没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眼见得前头的人都已经没了踪影。 他带着玉萦等人飞快地赶在轺车在县衙大门停稳之前抵达县衙,站在赵岐身后等待太子下车。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从车里走出来,淡漠地命众人免礼。 他的目光越过前头赵岐、赵玄祐等人,径直落在玉萦身上。 不过,也只是片刻,他的目光转向赵玄祐。 赵玄祐泰然抬眉,与太子目光相撞时,如有兵戈在无声交鸣。 周遭除了赵岐和裴拓,站着都是黑水县本地小吏,太子并未放在眼中,并不掩饰心中怒火,看向赵玄祐的眼神满是锋芒。 赵玄祐神情间没有半点波动,只静静回望着他。 赵岐看着两人目光相接,冷冷“嗤”了一声:“外头风大,皇兄站在风口话说话,当心闪了舌头。”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陷入死寂,本地小吏们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各个心惊胆战地低下头,生怕贵人一怒之下,殃及池鱼。 “放肆!”太子听到赵岐这话,顿时勃然大怒,“前儿父皇还说你长进了,孤瞧着你非但没有任何长进,反倒是越发不像话。” 见赵岐并无任何惧意,显然还会回嘴,裴拓抢在他前头开口道:“黑水气候不比漓川舒适,七殿下也是关心太子殿下安康。此处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太子殿下入内歇息,容臣将此处事务一一禀告。” 太子来黑水为是封锁镇国公私铸兵器之事,眼下县令还在赵岐手中,倘若彻底翻脸,以赵岐那疯子性情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 为免节外生枝,太子终是咽下了这口气,黑着脸往县衙走去。 这回裴拓紧跟在太子身后,赵岐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目光似在烈火中淬炼的剑锋一般。 他早就知道狗县令跟镇国公府有不可告人的勾当,眼下赵樽亲自过来了,可见这里藏着的秘密足以影响皇后和赵樽。 偏生他没用,愣是一点都查不出来。 赵玄祐觑着他的神情,知道他无法冷静,朝玉萦望去,“七殿下身体不太舒服,送他回院里歇息,喝点安神汤。” 裴拓和赵玄祐还得去应付太子,纵然赵玄祐想把玉萦藏起来,但放眼整个黑水县,能安抚住赵岐情绪的也只有玉萦一个人了。 “是。” 等着玉萦恭敬应下,赵玄祐这才转身往县衙里走去。 因着太子驾到,县衙外头围着一大群人,看着赵岐黯然的模样,玉萦低声劝道:“殿下,先回院里去,朝廷的事就交给世子和裴大人应对,他们都是可靠的人。” 可靠? 或许赵玄祐和裴拓不是虎狼之辈,对他并无恶意,可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没人会在意他和太子的私仇。 “裴大人怎么想的,奴婢不知道的,但世子的心思奴婢还是明白几分,殿下且信他一回吧。” 赵岐抬眼看向玉萦,见她冲自己莞尔,眉宇间的坚硬外壳稍稍消解了一些,闷头往县衙走去。 玉萦快步跟了上去,随赵岐一块儿进了他的小院。 因见他神色颓废,玉萦便开了食单,让银瓶派人去酒楼采买回来。 回过头,赵岐呆呆坐在石桌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玉萦去廊下提了水壶,先给赵岐倒了杯水。 “有些事的确是急不来,殿下稍安勿躁。” “母妃已经走了十一年了,这时候给她报仇,算急吗?” 玉萦看着赵岐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想起自己的娘亲,忽而鼻头一酸。 赵岐没听到她说话,茫然望向她:“你哭什么?” “听到殿下说惠贵妃娘娘的事,想起奴婢的母亲了,上次回京的时候,大夫说她的病情已有好转,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你娘病了?”赵岐问。 玉萦点了点头:“我娘上山采药的时候摔了下来,已经昏睡了两年多。若不是她出了事,奴婢也不会离开家乡来京城,更不会进侯府了。” 赵岐认识玉萦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起自己的事。 “那你娘一直没醒?” “没有。不过如今遇到了一位厉害的大夫,每个月都会为她施针,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呢?” 赵岐的手微微颤了颤,似对玉萦说话,又似喃喃自语:“也是,只要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不像我,连母妃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 “奴婢只是想说,奴婢的娘亲几时会醒,殿下的大仇几时能报,都不是完全由我们所掌控的。咱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赵岐听着玉萦极为诚恳的劝言,一时心绪翻涌,没有言语。 “殿下身边还有许多关心殿下的人,倘若殿下一直为此自苦,他们也会内疚自责的。” “你是说……” “之前奴婢在宁国公府的时候,看出来宁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很关心殿下,奴婢想他们也一定很关心惠贵妃娘娘,时刻想着为她报仇。” 别人且不论,赵岐当然知道,外祖父宁国公时时刻刻都活在自责中,后悔当初将心爱的女儿送入宫廷。 赵岐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事,我从来都不会对他们说的。” 所有的心事他一向都是深埋在心中,不会对父皇说,不会对外祖父说,或许银瓶、牧笛等近侍能猜出一二,但似今日这般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唯有玉萦一人。 第201章 吃不到 县衙正堂此刻茶香袅袅,裴拓和赵玄祐侍立在太子身前,等着太子饮过一盏暖身茶后,方上前道:“臣已将黑水县所有案牍整理妥当,待殿下查阅。” 裴拓话音一落,身后侍从忙将整理妥当的案牍文书恭敬呈上。 太子冷冷扫了一眼他们二人,转而看向身边内侍,待内侍接过文书后,太子沉声问:“可结案了?” 裴拓道:“经臣查证,黑水县令刘之翱大肆增加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以至于激起民众哗变,冲进县衙杀死刘之翱家眷及数名衙役,一应人等都羁押在大牢里。臣已将案情呈报刑部,待刑部批复,便可结案。” “可查清楚刘之翱贪墨的银两何在?” 太子问得平淡,心中却是微微发虚。 他的才干谋略虽不及裴拓和赵玄祐,但他毕竟自幼承教于重臣名儒,亦非庸碌之辈,听着裴拓所言,立马察觉了个中要害。 收了那么多苛捐杂税,又未上交朝廷,这些银子总得有个去处。 金银器皿、古董字画总要拿出来才能让人信服。 裴拓听到太子这样问,眉梢微微一动。 他之所以在黑水县耽搁这么久,迟迟未能结案,便是因为县令承认贪墨银两,却给不出银两的去处。 搜遍整个县衙,没找出一件值钱的东西来。 但他也明白,太子并非真心想查问,只不过是想堵住漏洞,把案子结得天衣无缝罢了。 遂淡声道:“据刘之翱交代,他的大儿子烂赌成性,在外欠下巨额赌债,他贪墨的银两都拿去给这儿子填窟窿了。” “那这个儿子呢?” “民众哗变时已经被乱刀砍死在县衙了。” 太子闻言,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不忠不孝的赌徒,死不足惜。”太子说着,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是有了着落,声音亦稳当了不少,“裴大人此番查案辛苦了,待案子结后,孤会在父皇跟前为你请功。” 裴拓忙拱手道:“殿下谬赞了,此番来黑水县后所有事务都是七殿下主导,臣和赵大人都是听七殿下吩咐了。” “你不必推辞,赵岐有几分本事,孤清楚,父皇更清楚,你们既办好了差事,孤自然会论功行赏。”说到这里,太子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这回来黑水县耽搁得太久,父皇将此案交给孤来办,即刻便把一干人犯和所有文书都移交过来吧。” “是。”赵玄祐和裴拓早就议定好了,听到太子的话自无异议。 太子扫了他们一眼:“既然事情已了,明日你们随孤一同返回京城。” 明日就走? 有些突然,不过人证物证都已经交给了太子,留在黑水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赵玄祐和裴拓齐齐抱拳道:“是。” “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看着他们俩离开的背影,太子终于释然了。 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看样子之前是他多虑了。 舅舅之前虽然没有提早把事情告诉他,但毕竟把私铸的兵器都运走了。 没有了兵器,裴拓和赵玄祐便是想跟他作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乖乖把那县令交出来。 “殿下,那县令该如何处置?”内侍见太子沉眉不语,上前悄然问道。 太子思忖片刻,缓声道:“先留着吧。看起来这姓刘的的确是块硬骨头,在赵岐和赵玄祐手里都没露出半分马脚,想来回京这一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且先留着,一路严加看管,别让其他人靠近,等到回到京城再给他喂点东西。死在刑部大牢里,与孤就没什么关系。” 他在皇帝跟前请命查案,倘若一来犯人就死了,极易惹父皇怀疑,倒不如多留些日子。 “殿下英明。”内侍恭敬说完,又道,“奴才已经查看过了,黑水县驿馆破败,殿下金尊玉贵,实在不能歇在那边,方才裴大人告诉奴才,说已经在县衙腾空了一处院子,请殿下暂且歇息一晚,奴才已命人重新打扫,殿下且在这正堂饮茶用点,一会儿再过去歇息。” 大事了结,太子忽然又想起在县衙门前看到的那一抹娇丽身影。 赵玄祐从京城夺走了玉萦,竟把她带到黑水县来了。 “他们都住在县衙?”太子忽而问。 “是。”内侍见太子关心起住宿的安排,忙把手底下人询问的消息说了出来,“七殿下、裴大人、赵大人一直都住在县衙里,今晚殿下要住的是裴大人居住的地方,他随身东西少,已经全拿去驿馆了。” 太子的神情颇为玩味,眯起眼睛道:“这么说,玉萦还在这里了?” 内侍当然知道玉萦是谁。 主子为了这个丫鬟,接连两次出手,差点还损失了温槊这顶尖轻功高手。 见到太子的眼神,内侍不禁有些无奈。 那玉萦虽然姿容出众,占尽风流,但宫中也不是见不到此等美人。 太子能惦记成这样,一小半儿是因为她的姿色,一小半儿是因为她像崔夷初,剩下的一大半是因为太子吃了两回都没吃到。 一个丫鬟而已,何必呢? “应是在的,”内侍简短回了一句,飞快地将话茬转开,苦劝道,“殿下这一路舟车劳顿,殚精竭虑,今日既解决了麻烦,不如早些就寝,养精蓄锐,明日还要起驾回京呢。” 太子听得皱眉,倏然站了起来,径直往外走去。 内侍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县衙后宅并不大,太子出了正堂,随意往前走着,没多久便看到银瓶和牧笛守在一座院门前。 看样子那是赵岐那晦气玩意儿住的地方,太子眸色一沉,正欲快步走过去。忽而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轻快肆意,虽然没见到人,光是听那笑声,便如同置身于明媚春日。 太子并未听到过玉萦的笑声,但他直觉是玉萦在笑。 他心中一动,径直往那院子走去。 门口的银瓶、牧笛见他来了,行礼的同时亦高声道:“太子殿下驾到。” 院里的玉萦下意识地噤声,一旁的赵岐却握紧拳头,在石桌上狠狠重捶了一下。 第202章 正面交锋 “给太子殿下请安。”院中众人齐齐起身,朝太子下跪行礼。 赵岐坐在石凳上,纹丝不动,依旧摆弄着手中的黑色棋子。 方才与玉萦说了许多心事,气氛沉闷得很,他索性命人取了棋盘出来,教玉萦下围棋。 玉萦头一回下棋,自是不懂规则,胡乱落子,被他嘲弄后也不生气,只是笑着为自己辩解。 好好的一局棋,却被赵樽败兴。 待太子进了院子,赵岐才勉强说了句:“太子哥哥领了皇命来查案,不去审犯人,来我这破院子作甚?” “你和赵玄祐、裴拓在此查了一个多月,若连这点案情都查不清,往后不必为朝廷办事了。” 赵岐混不吝的笑着,并不言语。 太子进院本是冲着玉萦,压根没想与赵岐搭话。 见状,他将目光转到一旁的玉萦身上,淡淡道:“平身吧。” “谢太子殿下。”玉萦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与那晚在他寝殿见面时全然不同,心中稍稍安稳了些。 见一旁赵岐情绪已稳定许多,玉萦正寻思该如何溜走,却听太子问:“你会下棋?” “奴婢不会下棋,方才跟着七殿下学了些粗浅的皮毛,惹七殿下笑话了。” “赵玄祐没教过你?” “奴婢只是个丫鬟……” 玉萦正在斟酌言辞,一旁的赵岐见太子这般纠缠玉萦,却是忍无可忍,冲他怒喝道:“赵樽,你有完没完?!东宫那么多女人还不够你宠幸的,非要缠着她?玉萦根本不想理你,你若识相就赶紧滚!”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太子的眸光骤然一紧,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赵岐,眼神瞬息万变。 玉萦听到赵岐的话,一时愣在原地。 “赵岐,你放肆!”太子的脸色寒凉若冰,周身怒气勃然,“是不是以为父皇平常多疼爱你几分,孤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以下犯上,论罪当诛!” 赵岐无所谓地昂起头:“你当然拿我有办法了。毕竟,当初我的母妃在宫中叫人悄无声息地害死了,如今大可故技重施!” 他未明说是谁害死了惠贵妃,但冲着太子这般叫嚷,自是意有所指。 “一派胡言!我看你是疯了。” 倘若是在黑水县的事情发生之前,听到赵岐的话,太子自然会勃然大怒。 然而他已知道先皇后和大皇兄是死在母后手中,那赵岐的母妃惠贵妃……赵岐一向对母后不敬,对他更是从来恶语相向,莫非惠贵妃的死当真与母后有关? 按理说,惠贵妃生下赵岐时,母后已是皇后,有嫡长子傍身,地位稳固。但他如今知道,母后野心勃勃,会为了后位和储位不择手段。 莫非,惠贵妃真的是…… 太子头一次在赵岐跟前失了底气。 玉萦没想到赵岐会突然间再次失控,但她不能冲出来劝阻。 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皇帝幼子,两人皆是立于权势之巅的人中龙凤,哪有她插嘴的份儿? 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冲突并非为她而起。 赵岐誓报杀母之仇,与皇后和太子不共戴天。 此刻他的愤怒,皆是为惠贵妃所起,她岂能轻易平息? 再三思量,玉萦没有掺和进他们兄弟俩的争执,只默默盼着赵玄祐和裴拓能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灭火。 赵岐阴阳怪气的说道:“我母妃在宫中暴毙而亡是事实,太子哥哥为何说是口不择言?” 太子毕竟是太子,虽是得皇后和老镇国公竭力庇佑登上的储君之位,到底自幼历练,身上有身为储君的风度和威仪。 片刻的失神后,他恢复了往日的傲然姿态:“你那时不过三岁,想是记岔了,惠贵妃并非暴毙而亡,而是身患恶疾。孤记得很清楚,惠贵妃生病之后,父皇命太医院院首为她调理身体,还把她挪进了紫宸殿亲自照料。你说惠贵妃死因有异,莫非你在怀疑父皇?” 听着太子的狡辩,赵岐怒气更盛:“我怀疑谁,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太子眸中闪过一抹冷笑,森然看了赵岐一眼,只是他没对赵岐说什么,反而把目光转向玉萦。 “倒让你看了一出好戏。” 因着太子看了过来,玉萦小心地开口道:“奴婢愚笨,并不明白太子殿下和七殿下所说之事。” 太子早知玉萦说话周全妥帖,听到这回答并不意外。 “此地可有什么好茶?”太子问。 玉萦恭敬道:“黑水县并不产茶叶,裴大人从漓川行宫带了些茶饼,清香怡人,奴婢这就去为殿下取茶。” 她明白,赵岐带着人在黑水县辛辛苦苦查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搜到的人证物证全被太子拿走了,赵岐自是不甘心,暂且过不去那一个坎儿。 赵玄祐另有安排,却不能告知赵岐,他心中的憋屈也能想象。 她能做的,只是暂时调停。 看出太子在人前是个自恃身份和风度的人,对赵岐的谩骂都能一再忍让,料想不会对她做什么,不如把他劝去别处。 “县衙有处临水的凉亭,景色还算雅致,殿下不妨去那凉亭饮茶。”玉萦恭敬道。 太子见玉萦提议去凉亭,他自是欣然顺着台阶往下走。 “也好,去坐一会儿吧。” “让他自己去,东宫又不是没有能使唤的下人,莫非连个能斟茶的都没有?”赵岐不由分说把玉萦往回拉,“这局棋还没下完,不许走。” “孤是储君,使唤谁轮得到你来废话?”太子的脸上扯出近乎阴沉的笑意,“放开玉萦,她不是你的下人。” 赵岐听到这句话,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在湖边看到的情景:玉萦被赵玄祐搂在怀中肆意攫取。 仿佛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难受。 “殿下,奴婢只是去裴大人那里取茶饼,奴婢粗手粗脚的,自然不能服侍太子殿下。”玉萦说得谨慎而小心,也全了两人的面子。 许是看出了玉萦的小心翼翼,赵岐到底松了手。 玉萦迎着太子的目光,坦然道:“奴婢先带殿下去凉亭吧,殿下,这边请。” 太子颔首,跟在玉萦的身后往外走去。 在黑水住了一个多月,赵玄祐给玉萦买了好几身衣裳,质地虽不及侯府的料子考究,但款式却比丫鬟服饰更漂亮张扬。 薄薄的纱衣罩在身上,随着秋风轻轻摇曳,如水波般荡漾。 太子瞥眼看去,见她纱裙上沾了半片青黄的叶子,没多想便伸手去摘那残叶。 只是指尖刚碰到纱衣,便有一道黑影转瞬冲到眼前,伴随着一句怒斥。 “再敢对她动手,老子杀了你!” 第203章 忍无可忍 “赵岐……”太子看清了挡在他和玉萦之间的人,怒气勃然而起,“放肆!” 然而赵岐并无半分退却之意,反而昂起头毫不畏惧地看向他。 玉萦心惊胆战,竭力控制着自己心绪,但眉宇间仍然稍稍失色。 赵岐如此冲动,玉萦担心他会获罪,偏她只是个丫鬟,即便站出来说话也丝毫没有分量。 不知道赵玄祐到底去哪儿了,闹成这样他竟然还没听到消息? 他的身份虽不及太子和赵岐,可他若在,场面一定不会失控。 赵岐并无收敛之意,依旧骂道:“好歹是一国太子,别再对玉萦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都嫌丢人!” 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大怒着挥手斥道:“来人,将赵岐拿下!” 他身旁的护卫听他一声令下,齐齐拔剑朝赵岐走过来,剑锋直指赵岐前胸。 一旁的银瓶和牧笛见势不妙,立即上前挡在赵岐身前。 太子冷笑:“将他们主仆三人全都拿下,若敢反抗,即刻射杀!” 东宫卫队级别甚高,除了随身跟在太子身边的持剑护卫,还有远处的弓弩手。 这回赵樽是奉旨出巡,近侍带的少,但护卫却带得齐全。 今日在他进入县衙前,卫队统领便已将赵岐的大部分人马赶出县衙,再依东宫规矩在县衙十步一防。 此刻周遭围墙和房顶都有东宫的弓弩手在,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便会毫不迟疑地放出弩箭。 听到“即刻射杀”四个字,玉萦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半是为赵岐担忧,半是为自己担忧。 太子虽然没说要射杀她,可刀剑无眼,她就站在赵岐身边,若背后的弓弩手抖了一下,岂不是她要穿心透了。 见太子近卫并未剑指自己,玉萦快步绕过他们,走到太子近前,替赵岐说好话:“太子殿下息怒,七殿下来了黑水县之后一直水土不服,所以情绪不稳,才会口不择言。” “你是说他没错?” “自是有错,不过殿下念在七殿下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吧。” 太子当然不会命人射杀赵岐。 这一点太子很清楚,赵岐也很清楚。 但赵岐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侮辱,扯到玉萦的事且不说,还扯到了上一辈的恩怨,实在让太子难以忍受。 在外人跟前,太子一向孝敬帝后、友爱弟妹,尤其知道皇帝宠溺赵岐,不管赵岐对他多无礼,他都一再包容。 毕竟在宫里的时候,一丁点动静都立即传到皇帝耳中。 赵岐闹得越过分,皇帝越觉得他这位兄长有气度。 但在远离京城和漓川的黑水县,没有人能越过他这个太子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们主仆三人拿下!” 玉萦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转头望向赵岐,希望他别再出言不逊了。 令她意外的是,赵岐神情平静,并无与卫队动手相搏的意思,他抬手捏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剑尖。 “不就是要抓我吗?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见他没有反抗之意,侍卫们让出一条通道来:“七殿下,请。” 赵岐轻哼一声,松了那柄剑,径直朝前走去。 看着他离开,玉萦悄悄松了口气。 赵岐今日说得那些话实在是半点不给太子留情面,太子怎么都要拿下他全了自己的脸面。 但太子也不会真拿赵岐怎么样。 只要他们别再吵下去,风波自然化解。 等着赵岐被带下去,玉萦感觉到太子在看自己,躬身道:“奴婢这就去给殿下取茶。” 刚才在玉萦跟前被赵岐指着鼻子骂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太子现在半分喝茶的兴致都没有。 “不必。” 丢下这两个字,太子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奴婢恭送太子殿下。” 玉萦屈膝行礼,等着太子走远了,回过头去,赵岐也已经被带走了。 太子会把他关到哪里去呢? 总不会是大牢吧……但县衙就这么大,除了大牢,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关人。 “玉萦。”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而听到了裴拓的声音。 玉萦收敛了神情,望向裴拓,朝他福了一福。 “裴大人。” “太子殿下和七殿下呢?”裴拓的额上冒着一层薄汗,看起来是从哪儿匆匆赶过来的。 玉萦道:“七殿下口不择言触怒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命人将他们主仆都拿下了,奴婢也不知道带去哪儿了?太子殿下也生气回屋了。” 裴拓闻言,有些愕然地看向玉萦。 “方才送太子殿下安顿后,我便去了驿馆,赵大人他没在县衙?” 怪不得闹得这么大裴拓也没出现,原来他去了驿馆。 对啊,赵玄祐呢? 按理说他应该在县衙,县衙还不及半个侯府大,吵得这么厉害赵玄祐没可能听不到。 他去哪儿呢? 想起之前赵玄祐跟元缁、元青密谋的事情,玉萦看向裴拓:“奴婢一直在七殿下这边陪他下棋,也没见到我家世子。” 裴拓又不傻,应说赵玄祐在县衙,他根本不会相信,只能推说不知。 “两位殿下争执的时候,只有你在旁边,也是不易。” 玉萦苦笑一下,回想方才的情景,实是想哭。 “你回房歇着,我去太子殿下那边瞧瞧。” “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方才还说要让侍卫射杀七殿下,裴大人说话仔细一些。” “闹这么大?” 裴拓之前就知道了惠贵妃的事,玉萦据实相告:“今日七殿下有些冲动,还提到了惠贵妃的事。” “我知道了,多谢。”裴拓朝玉萦略一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玉萦独自回了小院,赵玄祐果然不在,元缁和元青也不见踪影。 他出府办事了? 玉萦在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太子刚到黑水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明日还要启程一起返回京城,这一路不知道还会出多少幺蛾子。 也不知道赵玄祐到底去哪儿了? 玉萦烦躁地坐在屋里,想练字却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听到有人推开院门的声音。 她急忙推门出去,看到端然立在院中的赵玄祐,一直压抑的情绪霎时全翻涌上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里迅速充盈了水汽,眼角眉梢尽是说不出的委屈。 赵玄祐方才回县衙的时候,已经听人说了今日的闹剧,此刻看着廊下一脸委屈的玉萦,唇角微动,忍俊不禁道:“不过出去了一会儿,这般委屈,莫非连一刻都离不得我?” 第204章 饿坏了 “自是离不得爷。”玉萦娇嗔一句,又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离了爷,差点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赵玄祐几步走到廊下,拉着玉萦的手进屋去,元缁和元青识趣地退到院外。 关上门,赵玄祐拉着玉萦坐到榻边,淡声问:“他们没伤到你吧?” 玉萦倚在他的肩膀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受伤,也没别的人受伤。可是,太子殿下让侍卫把七殿下抓起来了,爷知道这事吗?” “听说了。”赵玄祐语气很平淡,比起太子和赵岐之间的纠葛,他更在意身边的娇软美人,任由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伺机轻嗅她发间清香,“他们说是因为太子对你动手动脚,七殿下才跟太子吵起来的?” “算是吧。” 赵玄祐眉峰一动,神情僵了一下:“真对你动手动脚了?” “今日是没有的,与其说是因为我,他们才会起争执,倒不如说是勾起了1七殿下对惠贵妃的思念,他才会暴怒失控。” 玉萦回忆起今日发生的事,至今仍在后怕。 一个太子,一个皇子,都是天潢贵胄,她夹杂在其中,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有几条小命都不够丢的。 赵玄祐“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见他若有所思,玉萦续道:“我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七殿下看起来口无遮拦又嚣张狂傲,但认识他这么些日子,感觉他其实心里挺明白的,今日这般失控,的确让我太过意外。” 平常赵岐与太子不对付,顶多是夹枪带棒地暗讽几句,面上还是维持着对储君的尊重,从未当面破口大骂。 今日这么冲动,着实不太像赵岐的行事风格。 赵玄祐道:“你不必内疚,他是故意激怒太子,就想逼太子对他下手。” “为何?”玉萦不解地问,“我知道陛下很疼爱七殿下,可他的确对太子出言不逊,便是陛下得知今日之事,也没法怪罪太子吧?” “是怪罪不了,但太子也不可能真的处置七殿下,顶多是回京这一路为难他一些。” “那七殿下只是为逞口舌之快?” 赵玄祐搂着玉萦,漫不经心道:“这回在黑水,他查到了跟镇国公府有关的线索,还没拿到镇国公府的罪证,人证物证便被太子悉数带走。他觉得自己没用,没法为惠贵妃报仇,他故意辱骂太子,既是为了宣泄情绪,也是为了自罚。” 自罚? 因为无力报仇而让太子把自己关起来惩罚自己吗? 玉萦不太理解这种情绪,但听赵玄祐这么说,先前那些委屈又涌上心头。 他耳聪目明,又能言善辩,倘若今日他在场,自己何至于那般紧张? “爷,你今日到底去哪儿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这么晚才回来。” 太子抵达县衙的时候,赵玄祐也收到了下属的密报,说在城外一座村子里发现了疑似储存过兵器的仓库。 他立即带着元缁、元青赶过去。 仓库里虽然空空如也,但赵玄祐仍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更何况,仔细询问当地村民过后,得知那仓库被一个江南富商包了下来,之前雇过村里人搬运东西,一箱子一箱子沉甸甸的,算着日子正是裴拓一行人抵达黑水县后的半个月之前。 镇国公到底也不傻,黑水百姓哗变后,他立即把罪证运走了。 要不是狗县令在县衙里还藏了一批,又碰巧被冲击县衙的民众发现,连赵玄祐也不可能察觉到异样。 难怪之前皇帝要派他们过来的时候,太子并未反对。 镇国公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但赵岐和裴拓在黑水县呆了一个多月都没走,镇国公觉得有异常,便去请了太子来黑水县收拾残局,抹平卷宗里的疏漏。 也亏得赵玄祐发现了私铸兵器之事,提前将此事密报给皇帝。 皇后和太子自以为顺利结案,没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却不知道在皇帝心中他们已经是乱臣贼子。 无论如何,今日见到太子出现在黑水县,于赵玄祐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喜讯。 玉萦许久没听到赵玄祐说话,仰头去看他,瞥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知道他定然不会把他的去向告诉自己。 想了想,玉萦道:“先前太子殿下把七殿下抓了之后,裴大人从驿馆赶来了县衙,他问起了爷的去向。” “哦。”赵玄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怎么回的?” 太子让他们明天随他回京,裴拓再怎么怀疑自己有所隐瞒,也无法再查了。 更何况,此事赵玄祐已经密报给了皇帝,太子也顺利入彀,他压根不在意其余事。 “如实说的,我一直在七殿下身边侍奉,不知爷的去向。” 赵玄祐微微颔首:“无妨。” 裴拓比旁人聪明些,可他也只是个四品官,大家平起平坐,赵玄祐根本用不着对他交代行踪。 “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饿了。” “爷就不担心七殿下吗?”玉萦好奇地问。 “你担心?”赵玄祐稍稍眯起眼睛,低头去看她,脸颊蹭到了玉萦的耳朵。 玉萦道:“倒也不是担心,只是太子说明早就要离开黑水县,眼下他关着七殿下,明早会放他吗?” “要么不抓,抓了就不会轻易放。” “听裴大人说,七殿下被关进了大牢,难道明日还要用囚车带他回京?” 赵玄祐想想赵岐素日那混世魔王的样子,关在囚车里倒是不错的主意,不过,不太可能。 “用囚车押送皇子,实在太招摇了些,太子不会这么做的。” 赵樽尚未登基,他还得在世人跟前扮演忠孝仁爱的好太子。 纵然被亲弟弟指着鼻子骂,他也不能公然用囚车押送这不省事的弟弟,把皇家的家丑张扬出去。 “如此。”玉萦见赵玄祐这般耐心地给自己说皇家的事,转过头道,“说了这么多话,爷一定饿坏了,” 赵玄祐封住玉萦的薄唇,感觉到她脸颊发烫,又忍不住咬了咬她的耳朵,低声道:“的确是饿坏了。” 不等玉萦回答,他搂着她翻倒在榻上,抬手扯落了锦帐。 第205章 见世面 果然如赵玄祐所言,太子虽然把赵岐扔在县衙大牢里关了一日,但的确没让他坐在囚车里,而是命人给他的手脚都绑了铁链,依旧坐着宽大的马车。 只是苦了银瓶和牧笛,与黑水县哗变一案的人犯一起关在了囚车里。 玉萦本打算骑马同行,只是想着这队伍里只有她一个女眷,多少有些不便,再加上赵岐被捆了,身边总得有人照顾,便与他一块儿乘马车。 “殿下,奴婢备了两个食盒,都是一早去街市铺子里买的新鲜点心,还热乎着呢。殿下瞧瞧有没有想吃的。” 玉萦的眉眼收敛的温婉,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一一打开摆在矮几上。 赵岐瞥了一眼满目琳琅的食盒,的确都是他爱吃的。 “吃不下。” 认识赵岐也有一阵子了,玉萦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气,把食盒重新收了起来,含笑道:“那殿下饿的时候再跟奴婢说。” “我只是个囚犯。” “囚犯也要吃要喝啊?” 玉萦的话让赵岐都有些无法反驳,“那你管管银瓶和牧笛吧。” 原来是记挂自己的手下,玉萦道:“殿下放心,刚才奴婢出来的时候已经给他们送过东西了。” “真的?” 玉萦点头:“不过送的不多,就一笼包子和一壶水。” “他们没管你?” “世子也在旁边呢。”玉萦狡黠一笑。 那些护卫原本是不让送吃食的,因赵玄祐发了话,这才通融了。 赵岐垂下头,闷声不语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也想吃包子。” “有的。”玉萦拿筷子夹了包子出来,因赵岐双手被缚,只能喂他。 没多一会儿,外头人高呼“太子起驾”,大队人马启程返回京城。 回京这一路,赵岐全程都被关在马车上,跟太子压根不碰面,这一路总算没再出什么乱子。 如此行了二十余日,太子轺车终于抵达了京城。 帝后尚在行宫,储君巡查回朝自是京城的头等大事,城门早已被官兵肃清,留守京城的平王和两位相爷率领威武百官在城门跪迎,阵仗不输当初帝后出京。 上一回玉萦是以侯府仆从身份来到城门,离得太远,看不太清楚正门前的状况。 这回她与赵岐同乘,他们的马车紧随太子轺车其后,她撩起一点车帘,好奇地朝外张望。 只见文武官员穿着各自品阶的衣服,列于道路两侧。 那些平常或傲慢或冷淡的官老爷们此刻皆是垂首低眉,一派恭敬。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玉萦心中忽而生出一丝不一样的感觉来。 也难怪太子、宜安、和赵岐会养成那样的脾气。 倘若玉萦生来就是为人仰望,或许会比他们更加难以相处。 “有什么好看的?”赵岐见玉萦定定望着外面,皱眉嘀咕道。 “奴婢没见过世面嘛。”玉萦如实道。 赵岐瞥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 “喏,站在最前头那个就是我的好三哥平王。” 好三哥? 听着也不像在说好话。 玉萦没想到赵岐还给她介绍外头那些人,亦轻笑道:“平王殿下跟世子颇有交情,是真的好哥哥吧。”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赵岐不想谈论这些事,继续说道:“平王旁边那一个,就是裴夫人的爹爹。” “孙相爷?”听赵岐这么一说,玉萦仔细一瞧,眉眼的确跟孙倩然有些相似。 “老奸巨猾的家伙,外公让我千万防着他。”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赵岐对孙倩然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孙倩然身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老奸巨猾来,想来她只是内宅女子,孙相也不会教她权术吧。 很快,马车驶过城门,进了京城,一直行到皇宫正门前方才停下。 玉萦陪着赵岐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太监过来了。 她不认识,赵岐却知道是东宫的人。 “赵樽又准备把我关哪儿去?” 太监恭敬道:“太子殿下念在手足情分上让奴才给七殿下松绑,不过太子殿下说,七殿下尚未思过,等回了西苑,就不要出门,闭门思过吧。” 帝后不在京城,一切自然是太子说了算。 赵岐翻了白眼。 玉萦却道:“劳烦公公为七殿下松绑了。” 那太监见玉萦还算上道,笑着点了下头,走过来替赵岐解了手脚上的铁链。 绑了二十来天,饶是赵岐一直在马车上不曾吃苦,手腕和脚腕都是一片黑青。 “殿下回了宫,赶紧传太医吧。”玉萦说着,瞥向那太监,“太子殿下只是吩咐禁足,没说不许请太医吧。” 赵岐却笑嘻嘻地说:“无须医治,想来父皇用不了多久也会回京,就要这样让父皇好好看看才行。” 太监干咳了两声。 太子已经知道帝后即将回京,特意让人松了赵岐的铁链,也是不想让皇帝看到他的伤。 听到赵岐看穿了太子的心思,太监勉强笑道:“殿下金尊玉贵的身子,自是不能大意,等会儿奴才就会去太医院传御医。” 玉萦亦在旁小声劝道:“这位公公说得对,殿下金尊玉贵,实在不必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倘若手脚久伤不治,万一影响往后练功可怎么办?” 她说的话,赵岐原本就愿意听,更何况的确在理。 “我知道了。” 太监喜道:“奴才扶殿下下车,步辇已经备好了,马上就送殿下回西苑休养。” “不是思过吗?” “既修身,也修心。” 这太监真会说话,难怪人家能在东宫做事呢。 玉萦暗暗感慨着,下了马车后才发现自己身处皇宫正门前。 宫门前地势开阔,城楼巍峨壮观,非行宫所能及也。 玉萦忘得呆了,听到旁边有人笑道:“又见世面了?” 她忙收回目光,见是赵岐在揶揄她,莞尔道:“是呀,多亏殿下的洪福,奴婢才能见那么多世面。” 赵岐闻言,神情稍稍有点怪异,又把目光别了过去。 玉萦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见太监催促着进宫,便退到了一旁。 等着赵岐的步辇进宫后,玉萦无措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第206章 底牌 “玉萦姑娘。” 正茫然四顾,忽而有个黄门走上前。 “公公。”玉萦忙道。 “赵大人已经备了马车,奴才这就带姑娘过去。” 太子并未召赵玄祐和裴拓进宫,他们并非东宫官员,因此不得行到宫门前。 黄门领着玉萦绕到宫城的另一侧,这才看到侯府的马车,驾车的人正是元青。 “有劳公公了。” “姑娘不必客气。” 玉萦快步走到马车前,掀帘上车,正想跟赵玄祐说话,却见裴拓也在车里。 “世子,裴大人。” 赵玄祐点了下头,示意玉萦在他身边坐下。 “元青,先去裴府。” “是。” 原来是要先送裴拓回府,倒是看不出来,赵玄祐还有这副热心肠。 “劳世子送裴某回府,实在愧不敢当。” “毕竟顺路。裴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能与裴大人多倾谈片刻亦是我的荣幸。” 听着他俩在客套,玉萦默默打开车帘,往街市望去。 在黑水县待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娘亲的病怎么样了? 之前娘睁开过眼睛,会不会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陶然客栈里都是赵玄祐的手下,倘若娘醒了会给他递消息,只怕还没醒。 “这回咱们到黑水也算是做了不少事,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会突然驾到。” “裴大人真没想到?” 搜出带镇国公府徽记的几口箱子之后,应该就知道镇国公府甚至皇后和太子都与黑水县有关系。 赵玄祐不信裴拓想不到。 “只不过几口箱子,的确想不到太子殿下会亲自来,莫非这在赵大人预料之中?” 见裴拓有试探之意,赵玄祐抿唇轻笑:“不错。” 裴拓没想到赵玄祐会认下,忍不住追问:“赵大人这般笃定,看来在黑水县大有收获。” 赵玄祐并未否认,只缓声道:“放心,我的收获与裴大人无关。孙相一向喜欢明哲保身,相信裴大人不想掺和宫里的事。”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 家仇未报,他自然不会盲目树敌。 但身为朝廷官员,他不希望自己亲手办的案子事实不清,黑白颠倒。 “真相到底如何?还请赵大人赐教。” “陛下将这案子交给太子殿下了,真相如何,还重要吗?” 赵玄祐的声音轻飘飘的,裴拓的眼眸却尽是沉凝。 提到陛下,莫非陛下已经知道内情? 但陛下为何不信太子,而信赵玄祐? “有个好消息,与裴大人有关,想听吗?” 裴拓抬眉,与赵玄祐对视片刻,心中一动:“赵大人指的是清沙镇?” 赵玄祐笑而不语。 事涉家仇,裴拓肃然道:“倘若有用得着裴某之处,世子尽管吩咐。” “我的手下已经找到了相关人证、物证,等他们过些日子回京,还得劳烦裴大人那位御史朋友上奏朝廷。” 赵玄祐跟太子先对上了阵,兴国公府反倒没那么急了。 当初他不愿意跟裴拓合作,是因为两人素不相识,不知对方深浅,怕来者不善,对他使诈。 相处两月,赵玄祐明白裴拓报仇是真,品行尚可,能力还行,愿意与之联手。 此事让裴拓多出些力,自己好养精蓄锐对付太子。 “好,参奏的事交给我。”裴拓听到赵玄祐说出人证物证俱已齐全,想到即将扳倒仇人,精神总算是振奋了一些。 一旁的玉萦听到这里,心中亦有所震荡。 赵玄祐已经搜齐了对付兴国公府的证据了吗? 倘若兴国公府倒台,崔夷初失去了庇护,不会再对她和娘亲构成威胁。 届时,玉萦也可以真正完成前一世的报仇。 赵玄祐瞧着玉萦微微变色,知道她恨极了崔夷初,垂在一旁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玉萦神情顿了一下,旋即冲他一笑。 “那便说定了,等我的手下快到京城时,再请裴大人一叙。” 说话间,马车到了裴府门前,裴拓再度朝赵玄祐拜谢,又望向玉萦:“玉萦姑娘,保重。” “裴大人保重。”玉萦朝他福了一福,等着他下了马车,稍稍失神地坐下。 赵玄祐看着她眉宇间无法消散的那抹愁绪,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之前放过他们是顾忌着有些人,眼下我已无所顾忌,不会再对他们手软。” 这番话既是在对他自己说,也是在对玉萦说。 当初他接受兴国公府的条件,答应替崔夷初隐瞒丑事,装作无事一般和离,并非是他宽宏大量,而是因为她的奸夫是东宫太子。 崔夷初时常出入宫廷,倘若被人知道婚前失贞,流言必定涉及宫中。 而她是宜安公主的伴读,朝廷里熟知皇室成员的人不难猜出她的奸夫是谁,到那时必然触怒皇后和太子。 身为侯府世子,又是族中嫡支,行事没法随心所欲,总要为阖族留一条后路。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崔夷初趁着他不在京城的时候指使宝钏杀害玉萦,赵玄祐心底便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到底是有多轻视靖远侯府,先是用失贞之身想瞒天过海愚弄他,被赶出侯府后还想对他的女人下手! 赵玄祐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狠。 要不然,他们也不敢狂妄成这般。 “爷。”玉萦有些担忧地看向赵玄祐。 赵玄祐敛藏起心中怒火,神情未起风波:“怎么了?” 玉萦倚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无力:“太累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兴国公府的事都没解决,现在我又惹上了东宫,只怕还有不少麻烦在后头。”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在侯府安稳过日子,其余事无须担忧。” 玉萦低低地“嗯”了一声。 静默了一会儿,只听赵玄祐道:“今日回府便先肃清府里的臭虫蟑螂。” 玉萦眸心一闪,想起那一回夜里两人的对话,他说了会处理宝钏袭杀她时的帮凶。 真是凤棠吗? 玉萦没有证据,但除了凤棠,确实很难有人能掌握她的行踪。 但凤棠是平王送过来的美姬……也是,赵玄祐如今连太子都不惧,处理一个王府来的姬妾想来不在话下。 可他为何突然之间就不怕太子和平王了,莫非,他找到了更大的依仗?皇上? 思绪翻飞间,马车缓缓停稳。 玉萦随赵玄祐下了马车,便见一袭蓝衣的凤棠从府里迎了出来。 第207章 完蛋 “妾身见过世子。” 虽然凤棠打扮得鲜丽娇艳,但玉萦看得出她瘦削了不少,面容亦有些憔悴。 赵玄祐并未搭理她,领着玉萦径直朝府中走去。 这一路舟车劳顿,赵玄祐回了泓晖堂,先命人去给叶老太君报了平安,仔细梳洗了一番后,换了一袭鸦青色的常服后才往乐寿堂走去。 他虽是武将,却因为出身侯府,自幼饱读诗书,卸下戎装后通身都是清隽风姿。 “你随我一道去给祖母请安。” 想着他在马车上说的话,玉萦约莫知道他要去乐寿堂办什么事。 “爷一回来就要办这么大的事吗?老太太那边会不会……” 赵玄祐轻笑:“祖母历经两朝,这点小事在她老人家眼里不算什么。” “是。” 在黑水县自在了一个多月,玉萦这会儿也换回了侯府丫鬟的服色,跟在赵玄祐的身后。 到了乐寿堂,叶老太君思孙心切,早就命人在暖阁里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一袭盛装的冯寄柔被叶老太君安排坐在赵玄祐的身旁,但奇怪的是,府里唯一的姨娘凤棠却不在。 用过膳,冯寄柔看得出他们祖孙有话要说,便借口回房做绣活儿离开了。 赵玄祐端着茶水润过嗓后,将漓川、黑水的公务简单说了一遍。 叶老太君关心的当然不是这些。 玉萦失踪、宝钏暴毙、庄怀月被东宫接走,一想到赵玄祐如今与太子撕破了脸,她自是忧心,连诵经念佛都无法平定心绪。 近来夜里少眠,乐寿堂里里外外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安神香味道。 “祖母不必为孙儿担忧,所有的麻烦皆以化解。” “真的化解了?”叶老太君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玉萦,朝赵玄祐使了个眼色。 赵玄祐明白,祖母还在担心东宫之事。 当初东宫要的是玉萦,侯府交出去的却是怀月。 玉萦平安归来,祖母自是想把玉萦送进东宫,以平太子怒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赵玄祐当然不可能把玉萦送出去,稍加沉吟后,缓声宽慰道:“这回太子去黑水县的时候,玉萦也在县衙,又都是一路从黑水回到京城,倘若太子当真还有心思,多的是机会把玉萦带走。” 那倒是。 人家毕竟是太子,倘若他真那么想要玉萦,直接开口,为人臣子的也不可能回绝。 叶老太君终于信了赵玄祐的话。 “能过去那自然是过去最好,只是苦了怀月,也不知道她在东宫怎么样了。” 庄怀月愿意进东宫自有她的打算。 之前太子和太子妃都在漓川,她应该安然无恙。 “今日太子回朝,太子妃并未跟随,或许她有几分机会。” 庄怀月姿色不俗,赵樽重色,极有可能动心。 不过,被临幸一回不难,但想赦免庄家,必须盛宠不衰。 能帮的忙,靖远侯府已经帮了,余下是庄怀月自己选择的路,只能靠她自己。 赵玄祐劝道:“祖母,庄家落难咱们未曾落井下石,也拉过庄怀月一把,如今她为了庄家进东宫,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你说的对,人各有志,但愿她在东宫能够一切顺利。”叶老太君叹过之后,又望向赵玄祐,“这些日子宋管家听你的话在府里查来查去的,你既然回来了赶紧把这事收拾了,让府里的人都踏踏实实做事,别闹得人心惶惶的。” 叶老太君心里清楚。 宋管家那边早就查得差不多了,赵玄祐不让她处置,无非就是想等着回来当面让玉萦出气。 见他这般在意玉萦,叶老太君心中自是不满。 “孙儿明白,今日定会结束此事。” 府里就这么几号人,冯寄柔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叶老太君也猜得出谁是帮凶。 “说了这么多话,我也乏了,等会儿让邢妈妈把人带过来,你打发了就是。” 赵玄祐见叶老太君困了,亲自扶了她回房歇息。 玉萦在外枯等之时,邢妈妈又给她端了一碗避子汤过来。 比起处置凤棠,老太太果然还是更关心赵玄祐。 玉萦一如从前一般端起碗一饮而尽。 反正在外头的时候她自己也在吃,回府有邢妈妈熬药还省事呢。 她正拿帕子擦嘴,赵玄祐从里屋走了出来,蹙眉问:“什么味道?” 玉萦没想到他出来的这么快,眉眼一弯,小声道:“老太君都歇下了,爷在这里问话会不会吵醒她老人家?” “无妨,”赵玄祐微微蹙眉,但并未追问,他转向邢妈妈,“把人交到院子里去。” “是。”邢妈妈退了出去。 赵玄祐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玉萦身上。 感受到他的打量,玉萦好奇地问:“爷,怎么了?” “问你刚才吃了什么,味道这么重?” 毕竟是药嘛。 玉萦道:“是老太太赏的药。” 赵玄祐闻言,眉眼稍稍有点紧绷:“我不是说了,不用再喝吗?” “世子还没成婚呢,还是喝了更加稳妥。” 赵玄祐正欲再说什么,邢妈妈在外头道:“世子,人已经来了。” 他暂且压下心头的恼意,转身往外走去。 玉萦沉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 平白无故的,他生什么气?莫非,他着急子嗣了? 京城弱冠之年的贵族的确大多有子嗣了,靖远侯府人丁不盛,或许他是真的着急吧。 未来的主母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玉萦根本不想有身孕。 院子里凤棠和她的贴身丫鬟面无血色的站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廊下的赵玄祐。 玉萦和宝钏失踪后的第五日,老太太便说府里闹出乱子是她管家不力,夺了她协理掌家之权。 之后她再来乐寿堂请安,老太太也不肯见她了,那时凤棠就隐隐感觉不妙。 但玉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们总不能凭空找自己索命吧? 这一个月来,她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要瘦脱相了。 今日听到赵玄祐回府,她精心打扮一番去府门前迎接,想最后搏一丝机会。 可一看到赵玄祐身边活蹦乱跳的玉萦,她就知道,她完蛋了。 第208章 俗媚 赵玄祐并未言语,眸光在凤棠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身旁的丫鬟。 那丫鬟名叫金雀,压根不敢与赵玄祐对视,感受到他的威压,连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拼命朝赵玄祐磕头。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赵玄祐眼眸微眯,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沉声道:“说吧,做了什么事,需要求饶。” 金雀闻言,当下所知的一切事情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吐露了出来。 原来当日崔夷初尚是侯府主母时,便察觉到凤棠对玉萦得宠一事多有不服。 崔夷初和离之后,对玉萦始终耿耿于怀,意欲除之而后快。 她做了一年的主母,除了她的陪房之外,又采买了一些人,因此在侯府里尚有内应。 得知赵玄祐未曾碰过凤棠,她便动了心思,派内应给凤棠递了消息,要凤棠传信给宝钏,务必除掉玉萦。 听着丫鬟的供述,凤棠心如死灰,无力地看向赵玄祐。 她对玉萦原是没动杀心的。 之所以答应合作,自然是因为崔夷初的游说太有诱惑。 赵玄祐不在京城——他一离京,叶老太君又不理事,甚至连泓晖堂的护卫都被带走了一半。 玉萦一死,又有宝钏顶罪,这安排堪称天衣无缝。 可谁能想到玉萦竟然能从宝钏的斧头下全身而退。 如今赵玄祐带着玉萦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算账,她还有活命的希望吗? “金雀是你的贴身丫鬟,她说的这些,你认吗?” “世子还想听我的分辩吗?” “你只需回答,认还是不认。” 凤棠听着他不带一丝情绪的问话,知道自己死撑下去也没有办法。 “是我去找了宝钏,告诉她,她的家人都在崔夷初手里,倘若她不听命行事,她的母亲、她的妹妹全都活不了。” 玉萦闻言,倒是印证了自己当初的猜测。 宝钏活着的时候,玉萦不想让赵玄祐认为自己心狠手辣,从没去找过她的麻烦。 她固然恨自己,但她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在侯府里干了那么久的脏活儿累活儿都忍下来了,怎么突然就跟失心疯一样地要跟玉萦同归于尽? 玉萦想过她是受了崔夷初或凤棠的教唆,却没想到是被崔夷初以家人性命威胁。 崔夷初不止是对玉萦狠,对其他人也一样狠。 也不知道宝钏临死前,有没有悔过效忠这样的主子。 “既然你认了,那就好办。邢妈妈。” “奴婢在。” “带去前院,让宋管家把她们主仆送官。” 凤棠是平王送来的姬妾,赵玄祐自行处置倒是方便,却懒得跟平王解释,不如送去官办干净。 “是。”邢妈妈即刻让旁边的婆子上前来,捆了她们主仆二人。 凤棠自知大势已去,并未挣扎,旁边的金雀却是哭喊不已。 “世子,奴婢真是苦劝过凤姨娘的,奴婢不想帮她害人,可奴婢没有办法。” 赵玄祐狠狠瞥了她一眼:“侯府里那么多主子,你当真没有办法?” 玉萦看着金雀绝望无助的模样,忽而有些不忍心。 做丫鬟的,哪有那么多法子可想? 恨玉萦的是凤棠,动杀心的人也是凤棠,玉萦不会对凤棠心慈手软,但这丫鬟金雀,的确罪不至死。 玉萦看向赵玄祐,低声道:“世子,她既老实交代了,不如……” 金雀听到玉萦开口为自己求情,急忙从婆子手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朝玉萦磕头。 “玉萦姑娘,求你救命!奴婢真的逼不得已的,求你救奴婢一命,往后再不敢了。” 赵玄祐见她开口,眯起眼睛问:“要放她一马?” “她的确有错,也的确只是从犯。她供出了崔氏和凤姨娘的恶行,还交代了崔氏留在府里的内应,总算有将功补过。” 在漓川的时候,她听裴拓讲了那么多课,长进了不少。 “你倒是个明辨是非的青天大老爷。” 听着赵玄祐戏谑之语,玉萦笑问:“爷答应了?” 赵玄祐不置可否,只对邢妈妈道:“把凤棠送去官府,至于金雀……送去远点的庄子上,叫人仔细盯着些,再敢犯事一定重罚。” 送进官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庄子上虽然清苦些,却能保自己周全。 “多谢世子,多谢玉萦姑娘。”金雀连连磕头道谢。 “都带下去。”处理完了凤棠,赵玄祐又让宋管家过来,除了金雀供出来的那几个人送官之外,其余崔夷初当家期间采买的丫鬟仆从一律发卖出去。 靖远侯府容不下蛀虫,一次清理干净了才好。 - “太子殿下,汤池已经备好了。” 东宫里,内侍恭敬走上前道。 太子正在翻阅詹事整理好的黑水卷宗,脸上尽是疲惫。 黑水一案牵连甚大,卷宗需得做得天衣无缝,这也是皇后一定他把此案抢过来的原因。 私铸兵器是大事,哪怕是愿意跟随他的朝臣,也未必肯共担这诛灭九族的谋反之罪。 他仔细看过后,还是认为赋税的去向说得不太清楚。 光是填补烂赌儿子的窟窿,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银子? 左右还得再拿些前朝字画和古董出来,假称县令喜欢收集珍奇古玩,趁着人没断气,早些签字画押。 “殿下身子要紧。”内侍见他看得专注,关切地劝道。 “嗯。”自从得知私铸兵器之事,太子寝食难安,如今终于回京,是该松口气了。 东宫里引了天然温泉建了汤池,消除疲乏最是有用。 内侍服侍着太子更衣,又道:“殿下要不要叫梁美人过来侍奉?” “不用。” “那谢美人呢?” 太子莫名烦躁,冷冷瞥了内侍一眼:“庸脂俗粉而已。” 东宫里的女人都是母后挑选的,略有姿色,却对太子没有多大吸引力,不是呆板,就是俗媚。 既不像崔夷初那般清冷淡雅,也不似玉萦那般知情识趣。 “你也见过玉萦,东宫里可有似她那般既妩媚可心的宫女?” 宫女? 内侍面露为难。 东宫的宫女都是尚宫局里最出色的,那也就意味着她们漂亮但不够妩媚妖娆,柔顺端庄却不够大胆跳脱。 玉萦若是宫女,光那身段就入不了皇后和太子妃的眼,绝不可能进东宫做事。 见内侍许久不回答,太子怒道:“废物!偌大一个东宫,竟挑不出一个像样的女人出来!孤这太子,倒不如赵玄祐活得自在!” 内侍垂首挨着骂,听到他提赵玄祐,又想起点什么来。 “殿下,东宫里倒是还有一个侯府丫鬟。” 第209章 攀龙 听内侍这么一说,太子的确想了起来。 当初温槊传讯说又抓了玉萦之时,太子妃也告诉他已经把人接到了东宫,两厢询问之后方知送进东宫的另一个侯府丫鬟。 因他知道玉萦的确不在侯府,并未计较交错人之事,也没让人发落这个丫鬟。 可在那之后玉萦再度逃脱,他在京城一处据点被赵玄祐清扫,再加上黑水县之变,简直没一件好事。 此刻听到内侍再提,顿时怒气大盛:“赵玄祐玩过的女人,孤会要?” 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气,内侍只得把头埋下去,心中却是泛起了嘀咕:那玉萦不也是赵玄祐的女人,人家不给你还要抢? “奴才自然不是那个意思,那丫鬟进东宫的时候,嬷嬷查验过,还是完璧之身,从未侍奉过赵玄祐。”内侍赔着笑道。 “是不是,孤也不稀罕。”太子冷冷道。 “奴才会提起来,是想着殿下从前也是见过的。” 太子微微蹙眉,“一个卑贱的丫头,孤怎么会见过?” “那丫头并非来自民间,是从前的工部侍郎庄定康的女儿,庄侍郎,殿下还记得吗?” 当然了,庄定康是二品大员,抄他的家是大事,太子当然记得。 “你是说,侯府送进东宫的是庄……什么月?” “怀月,叫庄怀月。” 太子当然有印象。 他和平王没有大婚之前,母后经常举办宫宴,邀请京城里的高门闺秀进宫赏花饮茶。 虽说人选早就定了,但母后总要在父皇跟前做做样子。 彼时庄怀月是二品朝臣之女,自然也在赴宴的行列。 她年纪比崔夷初小些,身量未足,太子对她没什么兴趣。 但她生了一副清丽柔弱的面容,一双乌黑的眸子看起来雾蒙蒙的,的确在太子心中留下了印象。 “她怎么会在侯府?”太子奇怪地问。 内侍道:“庄侍郎被抄家之后,家里的女眷都没入礼部做了官婢,想是侯府与庄家有旧交,便把庄怀月要了过去,听说一直在服侍侯府老太君。” 太子闻言,未再言语,他去了衣裳,走进热气腾腾的汤池。 周身浸泡在温泉之中,果真疲乏尽消。 见太子闭目养神,内侍一边替他捏肩,一边小声道:“若这庄怀月无用,奴才还是把她打发出去吧。” 庄怀月并非内廷登记在册的宫人,倘若太子不发话,不能留在东宫做事。 “带她过来吧。” “是。” 片刻后,内侍便将庄怀月领到了汤池边。 看着温泉里眉目冷峻的男人,庄怀月自是胆战心惊。 上一回,她想以色侍奉赵玄祐,却被狼狈地赶出了泓晖堂,这一回是她最后的机会,绝不能有失。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抬起头来。”太子冷声道。 庄怀月虽然赴过几回宫宴,但并未与太子说过话,只在御花园里打过两次照面。 彼时她年纪尚小,身份也不突出,进宫本是给旁人做陪衬,自然不会往太子身边凑。 时过境迁,她已不是侍郎家的千金,想要爬出深渊,只能拼命讨他的欢心。 想着太子也喜欢玉萦,庄怀月努力学着玉萦的娇俏姿态,抬起头冲太子笑了笑。 太子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记忆中那个少女散了双鬟,用一支玉簪堆成一个单螺髻,身上穿着与宫女一色的绯色宫装,锦带盈盈约束着腰肢,越发显得不盈一握。 她此刻笑靥姣美,显然藏了几分讨好之意。 不过……太子看得出,她脸上未施脂粉,素面清绝,天生丽质。 想来未料到会得太子召见,来不及梳妆就过来了。 “其实,你不笑的时候比笑起来更好看些。” 庄怀月微微一愣,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表情,慌乱之下,只得垂下头。 “奴婢知道了。” 太子将她的忐忑和慌乱收在眼底,心情稍稍愉悦了些,淡声道:“这身衣裳不适合你,扔了。” 扔了? 庄怀月探究地看向太子,从他眼神里得到了肯定。 终于……终于不再是狼狈地被赶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言扔了衣裳,一步、一步踏入汤池之中。 - “怀月在东宫得宠了?” 元缁向赵玄祐禀告的时候,玉萦忍不住插嘴问道。 “是啊,太子殿下已经封她为昭训了,听说回京这半个月,一直在临幸她,都顾不上其他几位美人。” “她总算是得偿所愿了,真好。” 赵玄祐原本兴致缺缺,闻言瞥了玉萦一眼。 “好什么?妒了?” “爷误会了。”玉萦见他没头没脑地甩脸子,也不好反唇相讥,只能道,“怀月她是被我连累才进了东宫,倘若没有太子的宠爱,便没有立足之地,我是为她高兴。我想不想去攀龙附凤,爷应该清楚的,真是会冤枉人。” 她能嫉妒什么? 她若想攀附太子,在黑水县抓住机会献媚,还会站在这泓晖堂里给他擦花瓶? 赵玄祐干咳了一声,没再说话。 玉萦平白添了一肚子气,又不能发泄出来,只能把帕子放在一旁:“爷答应今日放假了,我该出门了。” “嗯,”赵玄祐知道自己理亏,点了下头,指着元青道,“你套车送玉萦去陶然客栈。” 还算他有点良心。 玉萦朝他福了一福,跟着元青一起出府。 坐侯府的马车就是方便,没多时便到了客栈门口。 玉萦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客栈,掌柜的见是她,忙领着她往楼上的上房走去。 “听说世子回京,我就知道玉萦姑娘要来客栈了。” “李掌柜,我娘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陈大牛时常犯迷糊,柳大娘又只知道干活,这两个人根本说不清楚娘的病情。 “冯大夫说,头部的淤血已经尽数散去了。” “我娘醒了?” 李掌柜面露为难,斟酌了一下,缓缓道:“按说是该醒了,但是那回睁过一次眼后,就再也没有动静,冯大夫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玉萦的手倏然捏在了一起,如遭雷击一般。 不是说,脑部淤血一散便会醒来吗?为何娘还是没醒?那往后还能请什么大夫?还能想什么法子? 一直以来,不管遇到何等困境和死局,玉萦都毫无惧意,只因她要活着等娘亲醒来。 可是……可是…… 李掌柜看着玉萦悲从中来,眼睛里迅速充盈了水汽,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等着玉萦进了上房,便将陈大牛和柳大娘都带了出去。 “娘,女儿该怎么办?娘,你醒一醒啊!” 玉萦扔下手中的东西,扑到榻上的妇人身上,痛哭了起来。 屋外元青等人听到她的哭声,俱是不忍。 与此同时,一只瘦弱的手搭在了玉萦的肩膀上。 第210章 私逃 玉萦猛然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欣喜而忧愁的眼睛。 “娘……” “嘘,别说话。”榻上的娘亲艰难地开了口,嗓子太过干哑,发出的声音非常难听。 可这声音落在玉萦耳中不啻天籁。 娘醒了? 娘在对她说话? 娘昏迷了这么久,玉萦习惯了她静静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模样,此刻见她终于睁开眼睛了看着她,玉萦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娘亲看着玉萦这般模样,抬起手艰难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丫头,给我喝点水。” “好。”玉萦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也不知为何,怎么都抹不干净。 她只好挂着满脸泪痕起身,从旁边提了水壶过来,倒了一杯水,小心地喂娘亲喝了。 喂过一杯后,缓了缓,又喂了一杯。 “娘刚醒,喝水、吃东西都不能贪多,得慢慢来。” “嗯,你扶我坐起来。” 玉萦忙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枕头出来,将娘的后背垫了起来。 她虽醒了,身子却虚弱得很,连坐起来都没有力气,只能斜躺在枕头上。 “这样舒适吗?要不我再去抱床棉被?” 娘亲摇了摇头,只抓着玉萦的手。 玉萦的眼眶里全是热泪。 天天盼着娘醒过来,眼下娘真的醒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很想像幼时一般扑到娘的怀里,可娘身子太弱,她只能克制着情感,紧紧握住枯瘦的。 “饿吗?我去楼下端些吃食出来。” “不,你陪我说话。” “好。” 娘虽然虚弱不堪、满脸病气,可她能说话、能动,身上又有了生气。 看着她,玉萦的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落。 “丫头,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见玉萦哭得不能自已,娘亲亦倍感心疼,抬手为她拭泪。 “娘,你是刚刚才醒的吗?”玉萦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 娘亲摇头。 “你醒了,但你一直装作没醒?” “是啊。” 玉萦诧异道:“为何?就算不认识其他人,总该认得陈大牛。” 娘亲摩挲着玉萦的手:“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听到他们说这里是京城,我便不敢醒了。丫头,今日见到你,我总算是踏实了一些。” 玉萦愈发茫然:“京城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她原是随口一问,谁知娘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猛然用力抓住她:“我这辈子原是不该回京城的。” 玉萦眸心一闪,许多从前浮现出的疑问重新浮现了出来。 比如,娘亲说他们是农户,可娘亲不仅识字,还能吟诵诗词。 又比如,娘说她们与村长是亲戚,可村长在村里的其他亲戚却不跟她们来往。 再加上玉萦见多了京城夫人贵女后,忽而发现娘说话跟她们是一个调调,文绉绉,轻言细语的…… “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女儿如今长大了,能顶事了,有什么问题女儿可以帮你排忧解难,也可以帮你遮风挡雨。” 娘亲闻言,伸手摸了摸玉萦的脑袋,微微颔首。 两年未见,玉萦的确长大了不少。 玉萦孤身一人带她到京城求医,让她住在这样的房间里,给她请了最好的大夫,她不难想象,玉萦这一路到底走得有多艰辛。 “娘……”娘亲有些哽咽。 玉萦见状,忙替她拍背顺气。 片刻后,娘亲喑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并非寻常百姓,而是私自逃出宫的宫女。一旦被人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娘是宫女? 玉萦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有些说得通,有些却说不通。 想到娘亲的身份,玉萦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身世:“那我爹呢?他是谁?” 话音一落,娘亲的脸色明显变得苍白,她紧紧抓住玉萦的手:“不要再提他,他跟我们没有关系。” 玉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农家女,看着娘亲悲痛的模样,约莫都能猜出来。 娘亲怕是为了自己的亲爹才私逃出宫。 她们母女俩在村里孤零零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个爹当然是负心汉了。 “女儿明白,往后再也不提了。” 玉萦说着,重新给娘倒了一杯水,等着娘喝下,又缓缓道:“娘不必担心,这家客栈里外都是信得过的人,你不必装病,安心养身子就好。” 娘昏迷的时候,除了汤药之外,便只能喝一点稀粥吊命。 虽说得赵玄祐关照,客栈厨房做的都是鸡肉粥这样的滋补粥品,可娘虚弱成这样,需要多吃药膳才能尽快恢复。 “丫头,我必须尽快离开京城,你我的户籍都是假的,在村里还可遮掩,在京城是经不住官府查验的。” “娘,你现在太虚弱了,不能离开离开京城。且安心在这里住着,官府的人不会来陶然客栈找事,更不会查验娘的身份。娘若是担心,往后就呆在这间屋子里不出门就是,有什么事吩咐陈大牛和柳大娘去办。” “这客栈的老板是谁?” 娘果真是从宫里出来的人,一下就问到了关键之处。 “这陶然客栈,是靖远侯府的产业,女儿如今就在靖远侯府做事。” 装病的这些日子,娘亲听过陈大牛和柳大娘闲聊,知道玉萦在高门大户做事,并不意外。 不过,此刻她终于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养病的这间屋子宽敞明亮,里头一间,外头还有一间,显然是间上房。 “这屋子是你向主家租赁的?这么大的屋子,住一晚得多少钱?” “银两的事不用担心,娘,如今你只需要养好身子,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就离开京城。从前的田地屋宅都卖了,了,咱们最好也别回去了。娘想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我攒了不少银子,足够咱们再安家。” 在漓川的时候玉萦就从赵玄祐那里得了一百多两赏钱。 这回在黑水县,赵岐和裴拓亦让玉萦打理县衙内务,给她银子让她照看众人的饮食起居。 玉萦没有克扣银两,但那两位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尤其赵岐手比较松,一个多月下来,她又攒了五十多两,如今不算赵玄祐给的首饰,她手头也阔绰得很。 玉萦笑靥明媚,娘亲却听得疑窦丛生。 高门大户的仆婢月钱,她心里有数。 玉萦算起来在侯府顶多做了两年的差事,怎么可能不差银子? 看着玉萦的桃腮杏面和丰腴身姿,娘亲声音微颤。 “丫头,你在侯府到底当的是什么差?” 第211章 本名 娘不是糊涂人,玉萦也没打算隐瞒。 她坦然道:“女儿如今在侯府世子身边做事,是她的通房丫鬟。” “啊?!”娘亲闻言,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愈发苍白,“都怪我!都怪我!如果那日我上山时仔细一些,我们母女二人还能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也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了。” “娘,我没事的。”玉萦笑得淡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心境与从前大不相同,“我很想念从前跟娘在村子里的日子,但现在的日子也不错,能见识许多从前没见识过的事。” “你喜欢待在侯府吗?” “世子和离之后,侯府的日子清静许多,的确没有什么不好。” 且不说在漓川和黑水的日子,回京这半个多月,玉萦除了帮宋管家打理些事务,大多数时间都自己练字,的确闲适安静。 娘亲看着玉萦恬静的脸庞,忍不住微微一叹:“世子待你很好?” 跟寻常的主仆相比,赵玄祐待她自然是极好的。 但玉萦愿意留在侯府,并非是沉溺于他。 玉萦听出娘的不安,柔声道:“娘,我留在侯府,不是因为心悦世子,而是因为侯府的月银多、赏钱也多,你身体不好,咱们也没了房屋田产,倘若离了侯府,我实在不知道能靠什么挣钱。” “所以你不想离开?” “不是的。”玉萦拉着娘亲的手,着力握了握,“女儿不是不舍得离开,只是娘的身子还弱,经受不住奔波之苦,既然还要在京城养一阵子,眼下我留在侯府里更好,想法子多筹些银两,将来咱们离京后也更踏实。” “这些高门大户的手段狠辣,丫头,一百多两银子足够你我用了,不要为了银子铤而走险。” 玉萦笑道:“放心,女儿心里有数,不会乱拿银子。” “丫头,你年纪尚小……” “女儿已经不小了,再说了,我能带你在京城治病、安身,还能是个傻子吗?” 听到玉萦这些话,当娘的又岂能安心? 想到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因为女儿服侍那世子才得到了,她简直肝肠寸断。 她非但没有保护自己的女儿,还让女儿因为自己毁了终身幸福。 “娘,以前你不是常说,只要我们母女俩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吗?” “可那是你的……” 玉萦笑道:“对我来说,娘才是最要紧的。娘别哭了,我在侯府真的过得挺开心了,我学会了用毛笔写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这趟离京,我还学会了骑马!” 看着玉萦神采飞扬的模样,娘亲看得出,她的眉眼间没有分毫的愁苦,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既然你喜欢京城的生活,那我想办法在京城附近寻个地方落脚。” “不。”玉萦忙道,“娘的身份特殊,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不能留在京城,也不能在京城附近,我们要走得越远越好。” 在漓川行宫呆了那么久,玉萦也知道宫规森严,私逃出宫是重罪,被发现了便是死路一条。 除非有帝后赦免,否则谁都没有办法。 “可你……” “这些事我自会安排,你什么都别想,就在这里养病,只是不要再装病了,要多吃东西、按时吃药,早点把身体养好,咱们才能一起离开。” “嗯。”听着玉萦条理清晰的话,娘亲的心总算是安了几分。 “玉萦!玉萦!”元青在外头高声敲门。 玉萦回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句:“怎么了?” “我去街上买了些点心,都是你喜欢吃的,要尝尝吗?” 先前玉萦进屋的时候哭得厉害,元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便去陶然客栈旁边的点心铺子里买了些玉萦平常爱吃的零嘴儿回来。 见娘亲有些紧张,玉萦便拉下帐子,走去给元青开了门。 元青见她虽然哭得双眼泛红,但神情还算振作,将东西递给她后,又劝道:“之前你母亲都睁过眼,想来清醒也快了,别太担心。” “我瞧着她脸色比之前是好了许多,应该是在慢慢变好。”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的。反正世子没让咱们早点回去,你就在客栈多呆一会儿,我正好去楼下喝茶,听听说书。” “好。” 等着元青离开,玉萦把房门关上,捧着几个油纸包进了屋。 她拿了一包红豆糕,重新坐到榻边。 “娘,尝尝这红豆糕,还是热乎的呢。” 红豆糕甜软,不费牙口,正适合娘吃。 “刚才那人是谁?” “他也是在世子身边做事的,今日我出门,世子命他套车送我。” 娘亲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心情情绪有些复杂。 玉萦说世子待她好,如今世子房中无人,玉萦娇艳妩媚,他在兴头上,自然是对她的,等到…… “娘,你怎么了?” 见娘亲又落泪,玉萦关切地问。 “我没事,只是想着你要担这么多事,实在歉疚得很。” “我小时候,娘不也全替我担着吗?现在我有银子了,娘也病好了,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愁眉苦脸的了。” 娘亲点了点头,只是笑容已经有些无力。 玉萦已经是侯府的通房丫鬟了,木已成舟,的确只能朝前看。 无论如何,她们母女二人都还活着,也并非一无所有。 “刚才那人叫你什么?” “玉萦。”玉萦说着,在娘亲的手心里写了这两个字。 娘亲笑了笑:“写得不错,果真是厉害了。” “那是自然,女儿的字可是得过名师指点。” “那我往后也叫你玉萦吧。” 当年娘亲一个人大着肚子居无定所,花银子请人帮忙落籍,对方在义庄的死人堆里寻到了横死的一对夫妻。 她顶替了那位妻子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船工遗孀李氏,玉萦自然就是遗腹子。 为免旁人生疑,她不敢给玉萦取正经名字,见村里人都管女儿叫大丫二丫,只唤玉萦为丫头。 “好啊。”玉萦这个名字叫得久了,她自己也习惯了。 以前的姓名既然都是假的,也没什么可留恋。 不过,玉萦眸光一动,又望向榻上之人:“那娘呢?娘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第212章 配人 看着玉萦好奇的目光,榻上的娘亲目光中带着几分苦涩。 从她逃离宫廷的那一刻起,她便将过去的身份尽数丢弃,永不再回头。 她顶着“李氏”的寡妇身份活着,已经许久没想过从前的名字。 看到娘失神的模样,玉萦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太合适。 过去的回忆对娘来说是痛苦的,她不想提及。 “等往后我们离开了京城,娘再告诉我也不迟。” “无妨。” 她的确不想再回忆过去,玉萦是她的女儿,是她的珍宝,玉萦好奇,她自然愿意说。 更何况,不管她愿意与否,都已经回到京城,万一遭遇什么变故,让女儿心里有数,也好有个应对。 “我本姓丁,太……主子为我取名闻昔。” 说着,她摊开玉萦的手掌,似玉萦一般在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娘的名字真好听。”做了十多年母女,竟是到今日才知道娘的真实姓名,玉萦弯唇一笑,“原来我姓丁,这个姓也好听。” 看着玉萦欢喜的模样,丁闻昔心中不禁酸楚。 “是娘对不起你,竟没有认认真真给你取名。” “现在取也不晚。” 听到玉萦这样说,丁闻昔蹙眉思索了片刻,“玉萦这个名字,原是取得不错。” “这个名字可是京城第一才女为女儿取的呢。” 丁闻昔尚不知玉萦曾经遭遇过何等惨痛之事,见她笑意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萦字从糸,有缠绕、牵绊之意,与我而言倒是极好的寓意,你是我的女儿,便是我的牵绊和记挂。玉字寓意也不错,只是有些流俗,倘若重新取……且等我再想想。” “不用着急想了,”玉萦见娘如此慎重,怕她忧思过度,连忙道,“往后日子还长着呢,等娘身子养好了再想也不迟。” 看着女儿如此懂事,丁闻昔越发为她悬心。 伶俐又跳脱的女儿如今说话做事这般周全,也不知道她到底度过了怎样的两年。 “嗯,放心,我会好好降息的。” 想了想,玉萦又道:“娘如今醒了,这屋里缺的东西就多了,难得我今日出府,我赶紧去外头买回来。” 丁闻昔下意识地抓住玉萦的手:“你要出去?” 玉萦见娘亲满脸焦灼,两只手一起握着她的手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娘,别害怕。” “我不是害怕,只是……” 玉萦明白,娘昏迷了那么久,醒来突然回到了京城,她随时担心暴露身份,只怕坐卧难安。 “陶然客栈位置当道,附近什么铺子都有,我去去就回,我会跟他们说,你需要静养,不能进来打扰你。往后这屋子只让陈大牛和柳大娘进。” “让你费心了。” 听到玉萦的话,丁闻昔明白,自己又给女儿添了麻烦。 只她心里不安极了,知道她存在的人的确越少越好。 “你是我娘,说这些可是要折的我福了。” “好,我不说话了。” 玉萦轻声宽慰完母亲,这才推门出去采买。 - 侯府,泓晖堂。 赵玄祐静静坐在书桌旁,隔窗望着院子里那几株紫竹。 那日在泓晖堂里,他在玉萦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当时他没有多想,等回过神来时,方想起他在漓川和黑水的时候也曾在她身上闻到过这股子味道。 他询问过府医,避子药无非是用红花、白芍、熟地等药材熬制而成,大同小异,气味应是相近的。 赵玄祐耳聪目明,鼻子也颇为敏锐,闻到的气味绝不会错。 玉萦她不止喝了祖母给的汤药,在漓川和黑水还自行服用…… “爷。”元缁站在书房门口,恭敬喊了一声。 赵玄祐收回思绪,淡声问:“何事?” “老太太院里的菊酒酿好了,说请爷过去品鉴。” 叶老太君不喜欢饮酒,却喜欢酿酒,寻了不少古方,按时序更迭酿制应季的酒。 赵玄祐点了下头,刚往外走了几步,又问:“他们还没回来了?” 元缁明白他问的是玉萦和元青,忙回道:“还没回来,要派人去催吗?” “不必。” 赵玄祐到了乐寿堂,叶老太君已在暖阁备了酒菜。 “快坐下,尝尝今年的菊酒如何?” 赵玄祐应声落座,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喝着有菊花的苦涩,闻着倒是极香。” 叶老太君看得出他不爱喝,也不勉强。 “自从你和崔氏和离,府里陆陆续续出了不少的事情。” 听出叶老太君话里有话,赵玄祐恭敬地问:“祖母有何吩咐?” 叶老太君微微叹了口气道:“这回你带着玉萦出门两月,我瞧着,你对她愈发宠爱了。玄祐,你已经长大了,有些话我原是不想说的,可玉萦只是个丫鬟,你若是太过宠爱,将来新媳妇被她压一头,府里一定会出乱子的,凤棠便是前车之鉴!” 听到祖母在提玉萦的事,赵玄祐道:“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真有数?我听说,今日她休息,你一早就派元青套车送她出门,可有此事?” 赵玄祐没想到祖母如此清楚,并未否认,只点了下头。 “她出门又不是为侯府办事,一个丫鬟竟套车出去,还要元青护送,你觉得像话吗?” “之前她被人掳走过,独自出门我有些不放心,这才让元青同行。” 叶老太太听着他的辩解,愈发不满地皱眉。 他不提还好,一想起他因为玉萦跟太子直接起冲突,将靖远侯府的安危置于不顾,叶老太太便连连叹息。 “我原想着玉萦是个妥帖的人,留在你身边也是极好的事,可出了这么多事,还牵扯到宫里,把她留在侯府实在不合适。依我看,趁早把她配人打发出去。” “不可!”赵玄祐没有半分犹豫,断然回绝。 叶老太太原是存着试探之意,此刻见赵玄祐如此强硬,便知他已对玉萦上了心。 “我不是想忤逆祖母,玉萦在我身边也有一些日子了,她的确合我心意,我并无送走她的打算。” “那你也不能为了她坏了侯府的规矩!”叶老太太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你不送走她也行,那你必须尽快成亲。” 第213章 试探 赵玄祐看出祖母已然动了怒,饶是如此,他亦不肯松口。 且不论他对玉萦如何,单只说成亲,他便不愿操之过急。 “祖母瞧不上玉萦,旁人未必就及得上她。既有前车之鉴,我不愿再仓促娶妻。” “你!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倘若不是娶了崔夷初那么个祸水回来,这内宅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孙儿没有责怪祖母的意思,要怪,只怪兴国公府诡计多端。”赵玄祐既表明了态度,又温声哄起了祖母,“近来府里有些人手不足,玉萦管的事情的确多了些,她进侯府时日尚浅,的确难以服众,往后还是让她管着泓晖堂。至于府里的事让宋管家一力打理吧。” 他明白,祖母对玉萦得宠已有不满,不宜再让玉萦出风头。 叶老太太叹道:“宋管家的确能干,可他是下人,哪里能让他事事做主?” 她年纪大了,没精力掌管家事,当初让凤棠协理,也是迫不得已。 着急让赵玄祐娶妻,并非为打压玉萦,而是侯府的确需要一位女主人。 “往后府里的杂事,我多管些,祖母不必为此烦心。” “你才回京多久便与太子为敌,不够你喝一壶的?还有精力管家事?” 赵玄祐一脸轻松道:“现在他的敌人可不是我,孙儿已经长大了,祖母安享晚年便是。” 叶老太君知道他如今官做大了,主意也跟着大了。 只是朝堂上的事她可以不过问,娶妻的事她不能不管。 “你没在京城时,宁国府二夫人带着府里几位姑娘来喝过茶,她家几位姑娘都教养得极好,大姑娘定了亲,二姑娘和三姑娘还待字闺中呢。” 赵玄祐听懂了祖母话里的意思,只道:“宁国公宝贝着这几个孙女呢,怎么嫁给我这个娶过妻的人?” “宁国公府自是显赫,可公府二房、三房是不袭爵的,嫁到咱们家来便是做世子夫人,未必不肯。” 见祖母当真起意,赵玄祐想了想:“我记得他们家大姑娘定的是兴国公府,我可不想跟姓崔的做连襟。” “定的是兴国公府?”叶老太君足不出户,对京城里许多事都不太熟悉,想想那日与沈彤云说话的时候,叹了口气,“难怪她光是说定亲了,没提是哪一家,原来是兴国公府,那自然作罢。” 跟谁做亲戚,都不会跟兴国公府做! “祖母,往后我自会留心此事,这一二年间定然会有好消息。” “真会自己留心?” 叶老太君并不讨厌玉萦,相反,她觉得玉萦是个很乖巧伶俐的丫鬟。 只是玉萦长得太漂亮,又太伶俐,赵玄祐年轻气盛,原是该与妻子恩爱和睦培养感情的年纪,一番心思全用在了玉萦身上。 眼见得两人愈发浓情蜜意,往后赵玄祐再娶妻,只怕没有这般闲情雅致了。 说来说去,全怪崔夷初! 若不是娶了她,侯府怎么会有那么多麻烦。 见祖母没再催促,赵玄祐陪着她说了会儿闲话,待到天快黑时才往泓晖堂走去。 此刻泓晖堂的廊下亮起了羊角灯笼。 赵玄祐进了院子,见映雪坐在廊下烧水,屋里空荡荡的,眸色一沉。 “还没回来?” 元缁正要答话,忽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忙道:“回来了。” 赵玄祐回过头,见玉萦和元青并肩从外走来,满面春风,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好事。 “爷?” 玉萦也没想到,会在院子里跟赵玄祐迎面撞上。 见他眸光沉凝如水,便知他不悦。 可此时的玉萦怎么都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只能把头略低一些,朝他福了一福。 “这是在外头捡到银子了?” 玉萦听出他的嘲讽,不敢吭声,元青却是个愣头青,直言道:“比捡到银子还好呢。” 正想继续往下说,却见元缁拼命朝自己使眼色。 他虽不明白元缁为何使眼色,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 “哦?”赵玄祐盯着玉萦,“那是捡了什么宝贝?” “没捡到什么宝贝,是我娘醒了。” 赵玄祐阴郁的神情骤然间释然了些。 原来她这么晚回来是因为她娘醒了,刚才心里涌起的那一点子火立马烟消云散了。 “的确是桩喜事。” “今日回府实在太晚,奴婢知错了。”玉萦小心翼翼道。 赵玄祐未置一词,径直往屋里走去。 因着主子回来了,泓晖堂里很快便烛火通明。 赵玄祐在乐寿堂已经用了不少饭菜,回来没有传膳。 还好玉萦陪着娘亲的时候跟着吃了些糕点,此刻也不觉得饿。 见赵玄祐要处理公务,玉萦往书房里多添了个暖黄的烛台。 赵玄祐的心思压根没在公事上,随意翻了两页,便望向玉萦:“大夫怎么说?” 玉萦没料到他会问起娘亲的病情,恭敬回道:“今日没去请大夫。之前大夫说我娘脑袋里的淤血已经散了,想来往后用不着针灸了。” 灯烛之下,玉萦的眉眼愈发妩媚,说话时睫毛微颤,眼角眉梢都是绰约风情。 赵玄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他原是最不喜欢闻香的人,但这香气自她身上而来,他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深深嗅了一口。 “你带了香囊?” 玉萦素知他不爱闻香,屋里院里都没养花,身上也不佩戴香囊。 “没有。我娘喜欢花,想着她醒了,我就去街市上买了一盆水仙,应是在屋里沾染到香气了。” 娘亲身份特殊,虽然玉萦让她安心在陶然客栈养病,毕竟不敢托大。 因怕娘亲在屋子里待着乏味,特意买了水仙,又买了些京城时兴的话本子。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的确有点花香。 她正想往后退两步,好离赵玄祐远一些,谁知他伸手一拉,便将玉萦拉到怀中。 玉萦坐在他怀里,见他眼底有浓色聚起,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爷喝酒了?” “祖母新酿了菊酒,在乐寿堂多喝了几杯,”赵玄祐淡淡说着,话锋一转问,“你娘既醒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自然是有的。 但玉萦怎么能跟他说呢? 她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苦恼道:“虽然一直盼着娘亲能醒,可心里是没底的。今日光顾着高兴了,若非爷提起,我都没想这么多。往后……往后……村里的田宅都已经卖掉了,怕是回不去的。” 赵玄祐盯住玉萦的眼睛:“你家里只有你们母女二人,哪怕田宅未卖,当女儿的在京城做事,莫非还想让你娘独自回去?” 第214章 惊喜 赵玄祐的眼睛泓邃深沉,纵然他语气平淡,对上他的目光,玉萦亦能感觉到一丝紧绷。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难道他让元青在门外偷听? 应该不会,元青的确在酒楼里听了整日的评书和小曲儿,回来的路上还说个不停。 更何况,他们刚回来,元青根本没机会跟他密报。 玉萦道:“若能留在京城,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天下繁华,京城为最,我和娘亲在京城没有片瓦立足,岂是想留就能留下的?” 她这话并无什么错处,赵玄祐低眉沉吟片刻,又道:“你娘受此重创,应该干不了什么活儿,没必要再回村子。” “爷。”玉萦软声喊了一句,目光流盼,一派娇柔旖旎之姿。 “嗯?”赵玄祐看出她有求于自己,非但不觉得气恼,反倒十分受用,垂眸盯着她的眼睛。 玉萦那双大大的杏眼挑出笑意:“我娘能不能在陶然客栈多住些日子?京城的屋子太贵了,我买不起,再者说,我也担心兴国公府的人……” “用不了多久,兴国公府便不再是问题。” 崔家在清沙镇的种种罪行皆以人证物证齐全,用不多久就能呈报朝廷。 且不论他们当年陷害裴拓父亲的事,光是常年侵吞贡珠这一条便够扳倒他们了。 “多谢世子。” 只有兴国公府倒台了,崔夷初才会真正倒霉。 过了这么久,玉萦也不着急让她去死了。 崔夷初历来都以高贵的公府千金身份自居,等到她沦为犯官家眷的时候,玉萦很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 “谢什么?崔家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夜深酒浓,案头的烛火轻轻摇晃。 两人的鼻息交织之间,赵玄祐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他今晚饮了酒,玉萦感觉到他嘴唇微烫,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僵硬。 赵玄祐喜欢她这般娇憨姿态,那吻便又落到了她的唇上。 - “玉萦。” 玉萦正在暖阁里练字,元青兴冲冲地从外头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玉萦放下毛笔,好奇地问。 “可不是在高兴我的事,是你的好事。” “什么好事?” 元青笑道:“侯府里来了客人,是来找你的。” “找我?” 玉萦有些茫然,倘若是陈大牛来找她,算不上是侯府来了客人,元青能这么说,想来是…… “七殿下来了?” “不是。” “那会是谁?”玉萦皱眉想了想,跟她有交情又能登门侯府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清楚。 裴大人斯文守礼,不可能来侯府找她。 裴夫人嘛,倒是有可能,但玉萦觉得比起裴大人,裴夫人更不会来找她。 她虽然待自己很亲切,但玉萦明白,她待谁都是一个样。 “是宁国公府的大姑娘。” 原来是沈彤云。 “沈小姐在哪儿?” “这会儿在乐寿堂陪老太太说话了,刚才乐寿堂派人传话,说一会儿让你陪沈小姐逛一逛侯府的花园。” “那我这就去乐寿堂候着。” 玉萦麻利地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又进屋重新梳了发髻、换了身衣裳,匆匆往乐寿堂走去。 上回赵玄祐叮嘱她在侯府少出风头,玉萦没让门口的婆子进去通传,只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外等着。 站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沈彤云和冯寄柔从屋里出来。 “沈小姐,表姑娘。”玉萦忙上前行礼。 冯寄柔笑道:“原来玉萦早就到了,怎么不进屋去?我正说带彤云姑娘去泓晖堂。” 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玉萦与她虽没有来往,但每回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 “沈小姐是来拜会老太君的,奴婢不敢进去打扰。” 玉萦身在黑水县的时候,沈彤云就随婶婶来侯府拜会过老太君,知道冯寄柔是要许给赵玄祐的,见玉萦说话如此小心,暗暗佩服她的不易。 “听老太君说,侯府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你且带我去瞧瞧吧。” 沈彤云既开了口,冯寄柔识趣地笑道:“我对花花草草的不感兴趣,就先回屋了。” 等着冯寄柔离开,玉萦领着沈彤云往花园走去。 秋日里百花尽凋,唯有菊花色艳群英。 再加上叶老太君要采菊酿酒,侯府里的菊花的确开得肆意粲然,花瓣繁复重叠却舒展自如,淡紫冶黄各领风骚。 沈彤云听着玉萦娓娓道来,目光里尽是赞许。 “你懂得这样多?” “姑娘谬赞了,奴婢从前是在花房做事的,所以知道得多一些。” 两人围着花园小路走了一圈,最后在凉亭落座。 玉萦明白,沈彤云无事不登三宝殿,替她倒了杯茶后,先开口问道:“七殿下的伤势如何?” “他手腕和脚腕都是淤青,太医院给他用了上等的金创药后早已无碍,昨儿我进宫去看他,都已经开始练功了。” “没事了就好。”说着,玉萦压低了声音问,“太子殿下没再为难他吧?” 沈彤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柔淑大方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嘲讽。 “宫里这么多双眼睛呢,他哪里还敢似外头那般耍威风,自是装得兄慈弟睦,隔几日便往西苑送药送补品。” “东宫送去的补品,七殿下应该不会吃吧。”玉萦无奈笑道。 赵岐和太子起冲突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他的确言行有些过激,也不能全怪太子。 裴大人上课的时候说过,过刚易折。 太子固然是赵岐死敌,可他没必要在此时跟太子硬碰硬,白白让自己吃亏。 或许真如赵玄祐所说,他是因为在黑水县找到证据却依旧无能为力才自讨苦吃吧。 “的确。”沈彤云闻言,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他原是想着全扔出去,昨儿我过去的时候他说你娘亲正病着,我便想着那些补品药材或许你能用得上,便从宫里带了出来。” 原来沈彤云是来送补品的。 娘大病初醒,的确急需补品和药材。 侯府库房里已然全是外头药材铺里买不到的好东西,玉萦只能眼巴巴看着却不敢动。 太子虽然好色,但玉萦知道他要面子,能大张旗鼓送去给赵岐的,一定都是世间珍品。 玉萦大喜,连忙起身朝沈彤云一拜:“多谢七殿下,多谢沈小姐。” “别急着谢,还不止呢。”沈彤云眉眼一弯,柔声道,“还有一件东西,是他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第215章 他用心了 “还有东西?”玉萦愕然地问。 药材和补品已经雪中送炭,这些她都已经还不起礼了,哪里还好意思收其他的东西? “瞧瞧那里。” 沈彤云指了指亭子外的丫鬟,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个小箱子,看样子都是要给玉萦的。 “云姑娘,这也太多了。” “不必客气,左右留在他手里也没用,且收着吧。” 也是补品吗? 玉萦受宠若惊,想想这些东西固然珍贵,但对赵岐他们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便没有推辞。 眼下什么事都没有娘亲的身体重要。 更何况,只是她的一点点面子。 赵岐知道她是穷苦丫鬟,赐下东西应该也没指望她能回礼吧。 “劳烦云姑娘代我向七殿下谢恩了。” “等我出嫁时他定然会来公府,到时候你也来公府玩,亲自向他道谢就成。” 上回在宁国公府见面的时候,沈彤云说婚期还有三个月,算起来应该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 “我记得云姑娘的婚期是下月。” 沈彤云略微红了脸,浅浅笑道:“上次见你的时候定的日子是还要等一个多月,没多久两家商议着改了日子,就在五日后了。” 五日后? 这也太快了。 玉萦看着沈彤云,心中微微有些不忍。 赵玄祐和裴拓就要联手去扳倒兴国公府了,倘若婚期在一个月以后,一旦侵吞贡珠的罪行揭露出来,沈家定然不会让女儿出嫁。 但现在婚期改了,赵玄祐他们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五日。 等到沈彤云风风光光地嫁进兴国公府,没等到多久,兴国公府便要倒台。 侵吞贡品、盘剥百姓都是重罪,沈彤云做了崔家儿媳,只怕会被连累获罪。 “婚期还能改吗?”玉萦忍不住问,“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两家连婚书都交换过了,这回不会改了。”沈彤云读懂了玉萦眸中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侯府上下都对兴国公府有看法,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夷初,她这个人一向自视甚高,除了公主之外,旁的人一律不入她眼,的确是被兴国公和国公夫人宠坏了。不过,他倒不是那样的人。” 玉萦眸光一动,听到沈彤云最后一句话,瞬间明白了许多。 沈彤云跟崔在舟并非盲婚哑嫁,而是事先看对了眼。 “其实我爹最早相中的女婿也不是他,不过我替他说了好话……”沈彤云脸颊愈发地红,小声说道。 “原来云姑娘和崔公子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也不是青梅竹马,只是往来过几回。” 宁国公府和兴国公府门楣相当,沈彤云很早就见过崔在舟,原本是点头之交,前年京城的元夕夜,沈彤云跟家里姊妹走散了,半路上遇到了崔在舟,将她送回了公府。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彼此皆动了心。 玉萦只在侯府里见过崔在舟一回,抛开他对崔夷初的极力维护不提,论外表论谈吐论担当也的确不错,沈彤云会倾心于他,并不奇怪。 对方话说到这份上,玉萦明白,哪怕她直接挑破兴国公府的恶行,也改变不了沈彤云的婚事。 无凭无据的,她红口白牙说人家心上人的坏话,别人怎么会信她? 更何况,倘若她对沈彤云说了侵吞贡珠之事,万一传到崔家耳中,便会打草惊蛇,坏了赵玄祐和裴拓的谋划。 “等我出嫁前一日,你也来公府玩?就这么说定了。” 女子出嫁前,亲友都会提前过去添妆,只是侯府里的女眷只有叶老太君一个人,她年迈体虚,怕是不会出门做客。 “你别担心,方才我在乐寿堂已经跟老太君说过了,后日你和冯姑娘一起来公府玩,她老人家已经答应了。” “多谢云姑娘。” 赵玄祐叮嘱玉萦往后行事不要太张扬,令她没法找借口出府看望娘亲。 对玉萦而言,只要能出府都是好事。 沈彤云见正事已了,遂起身告辞。 玉萦知她即将出嫁,府里事多,若非赵岐要她帮忙,她也不会来侯府走一遭,因此没有多留,一路将她送出侯府。 等到玉萦回了泓晖堂,才得空打开了沈彤云带来的两个小箱子。 一个箱子装的是补品和药材。 玉萦早就料到东宫拿出来的东西不会差,可看到比食指粗壮的人参如同萝卜一般排在一起,再加上品相极佳的灵芝和燕窝,连枸杞都有指甲盖大小。 那日她跟赵岐说着家里的事原是为了劝他,谁知他竟记下来了,还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玉萦又打开了沈彤云卖关子不肯说的另一只箱子。 一看到箱子里装的那几本书,玉萦愣住了。 那是上次回京时裴拓拿给赵岐的四书五经,上头全是裴拓自己的注解。 赵岐居然转送给玉萦? 他是皇子,幼时便有博学鸿儒为他讲解过四书五经,这些书对他来说自然不珍贵。 可他竟知道玉萦想要? 那一回在宁国公府把裴拓的字帖给她的时候,他应该看出她想要别的书了。 玉萦心里涌起些复杂的感觉。 一直以来,她对赵岐都只是奴婢对皇子的恭敬态度。 她虽知赵岐并非旁人眼中不可一世的顽劣少年,但也不知道他居然如此心细。 药材或许是因为东宫的缘故他随手转赠,但这些书绝不是,这些他用心想过才拿出来的东西。 他对自己这样好,玉萦到不知该如何还这天大的人情了。 “爷。” 听到院子里下人的通传,玉萦忙把两个箱子都关上。 只是赵玄祐人高马大,走得极快,玉萦还来不及把箱子抱回自己的小隔间,他便进了屋子。 “什么味道?不像是花香。” 玉萦道:“今日宁国公府的云姑娘过来了,说七殿下赏了我许多药材,云姑娘刚走,我刚打开了箱子,没想到药味这么浓烈。” 的确是药材的清香。 赵玄祐并不反感这样的清香,只是闻言神情微诧:“七殿下赐你药材?” “之前跟七殿下提到过我娘生病的事,七殿下在宫里养伤的时候太子殿下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七殿下不想服用,又觉得药材的品相不错,便让云姑娘拿出来给我了。” 第216章 怎么忍? 赵玄祐听着她的话,并未说什么,径直往书房走去。 玉萦把箱子放到自己的小隔间里,重新出来提了热水往书房走去。 犹豫片刻,玉萦还是道:“云姑娘五日后便要出嫁了。” 赵玄祐显然对旁人的事不太在意,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玉萦,似乎在询问她提这个做什么。 玉萦也明白他筹谋了那么久,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扳倒兴国公府的计划,只说道:“她邀请了表姑娘和我一块儿去公府热闹热闹。” “去吧,添妆的事你们俩别操心了,宋管家会按侯府的规矩准备的。” 看着玉萦神情微凛,赵玄祐道:“心软了?” “也没有。”玉萦实话实说,“崔氏一直不肯放过我和娘亲,兴国公府不倒台,我俩根本没法过安生日子,我恨不得爷越早动手越好。” 赵玄祐颔首,又问:“所以呢?” “七殿下待我不错,云姑娘是他的表姐,今日特意给我送东西过来,想到她以后会被兴国公府连累,多少有些感慨。” 只是感慨。 “放心吧,有宁国公府给她撑着,又有七殿下照应,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也是,反正玉萦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此想着,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见她心事重重,赵玄祐有些帮她振作一下,缓声道:“兴国公府答应赔给侯府的嫁妆已经付清了。” 玉萦迟疑了一下:“恭喜爷了。” 崔夷初的嫁妆全都留在了侯府,还额外赔了一份,抛开赵玄祐受到的屈辱,从银子的角度来看,侯府大赚了一笔,应该可以恭喜吧。 “这事你当初也有功劳。” 玉萦正取杯给他倒热水,脸上立时有了喜色。 “爷要论功行赏?” 赵玄祐依然轻轻“嗯”了一声,只是看着玉萦那张灿然展颜的笑脸,语气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什么赏赐呀。” 想着她今日从赵岐那里得了那么多珍贵的药材,怕是再高兴也越不过去了,索性卖了个关子。 “等等吧,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玉萦没料到他还玩起了猜谜,只是她了无头绪,只好道:“那我就不谢了,等领了赏再谢。” - 很快便是沈彤云出嫁的前一日。 因着今日是冯寄柔与玉萦一道出门,宋管家早早地就为她们备了马车。 冯寄柔来京城几个月了,还是头一次去别府做客,心情颇为紧张。 玉萦便在一旁劝道:“宁国公府的人都是极宽厚的,表姑娘不必担心。” “我怕自己失礼,丢了侯府的颜面。” “怎么会呢?再者今日都是为云姑娘恭贺而来,大家都在留意云姑娘,旁的事不会在意的。” “也是。”虽然冯寄柔没去高门大户做过客,不过宁国公府二夫人和几位姑娘她都在侯府见过,也不算多陌生,听着玉萦的安慰,很快镇定了下来。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宁国公府门前。 玉萦和冯寄柔下了马车,见是女客,公府的二夫人和三夫人立马迎了上来。 宁国公府枝繁叶茂,光是在京城的亲眷就很多,都要来给沈彤云添妆。 再加上前来领喜饼、喜果的百姓,府门前着实围得水泄不通。 二夫人与她们俩都是老相识了,当下领着她们进了府,又唤了三姑娘过来。 “姑娘们都在花厅饮茶呢,冯姑娘随我去吧。” 玉萦在宁国公府待了十来日,与府中上下都混了个脸熟。 不过主仆有别,此刻她只能默默跟在冯寄柔身旁,随她们一块儿往花厅去。 只是走到半道上,便有人拦住了玉萦的去路,仔细一瞧,是赵岐身边的内侍。 “玉萦姑娘,这边请吧。” 玉萦今日出门带了一些人参燕窝,正想趁机溜出公府,见状大喜,跟冯寄柔说了一声便跟着内侍去了。 宁国公府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唯有赵岐住的那座院子清雅幽静,仿佛跟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进了小院,见赵岐正坐在院里对着个棋盘发呆,玉萦走上前,恭敬喊了声“殿下”。 赵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都留意到她进了院,直到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只是手里的棋子也落到了地上。 抬眼时,玉萦已经站在了他身旁,如海棠亭亭,柳枝纤纤。 玉萦弯腰把棋子捡起来,吹了两口气,拿帕子擦干净了,这才递到他手上。 她好奇地问:“殿下还能一个人下棋?” “一个人下多没意思。”赵岐把目光别了过去,瓮声瓮气道,“上回下棋的时候叫赵樽那狗东西扫了兴,我正在想那天的棋牌是什么样子,有些棋子怎么都想不出来,正好你过来了,帮我看看。” 那天的棋盘? 玉萦愣了愣,这才想起赵岐说的是他们在黑水县下棋被太子打断的事。 她是那日才从赵岐这里学了围棋的规则,落子都是信手而为,全无策略和章法可言,哪里记得住是棋盘是什么样的。 “不记得了。”见赵岐的眸中露出些失落,玉萦道,“要不重新下一局?” 回味的原也不是那局棋。 赵岐点头:“也好。” 玉萦帮着他把棋子一粒一粒捡回盒子里,一边道:“还没多谢殿下送我那么多东西呢。” “反正都是我不要的,拿给你跟扔了没分别。” 赵岐语气说得冷漠,玉萦却知道他的脾气,眉梢微挑,笑吟吟道:“原来是七殿下不要的东西,那我不要还人情了。太好了,反正我也是个穷丫头,还不起礼的。” “嗤,”赵岐神情淡淡,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听云姑娘说,殿下的伤已经痊愈了?” “嗯。” “太好了,往后可不要再故意受伤了。” 赵岐漫不经心的说:“谁会故意受伤?我又不是傻子,我那是被奸人所害。” “明知道是奸人,殿下往后就忍一忍嘛。” 赵岐抬眼看她,没说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赵樽那个色鬼明显色心未死,她还有带他去什么凉亭,叫他怎么忍? 玉萦见他不语,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宜说教太多,点到即止,专心下棋。 一通胡乱落子后,眼见得要被赵岐杀得丢盔弃甲了,忽而又活了过来,又能继续厮杀。 “殿下在让棋吗?” 赵岐见她识破,不耐烦地说:“你下得那么差,我不让一下,还怎么下啊?” 那倒也是。 玉萦哂笑着继续落子,她的棋艺实在不佳,没多时,赵岐也回天乏术了。 “我输了。” “输了还这么得意?” 玉萦瞥了眼院门口,低声道:“殿下,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第217章 外人 “去哪儿?”赵岐想了想,又道,“你不用去云表姐那里,她院里全是人,去了跟你也说不上话。” 对于沈彤云出嫁的事,赵岐没什么感觉。 毕竟都在京城,那还不是想见就见么。 “我不是要去打扰云姑娘。难得出府,我想去看看我娘,上回殿下给的药材我带了些出来,抽空给她拿去。” 赵岐瞅了瞅她,没看见她带了东西。 “东西呢?” “在侯府马车上。” 玉萦说着便起身,“我去去就回。我们府的表姑娘应该不会来寻我,倘若真问起来,劳殿下帮我搪塞一下。” “谁要帮你搪塞了?”赵岐见她要走,跟着放下了棋子。 “殿下也要出门?” “那可不,国公府里吵死了,一刻也不想呆。” 想到娘的紧张和担忧,玉萦为难道:“殿下,我娘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见到殿下会害怕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你就说我是侯府的小厮呗。” 玉萦看着他身上那袭绣工繁复的华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哪有穿成这样的小厮? 娘亲真是乡下人也就罢了,偏生娘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只怕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宫里的才有的衣料。 看出赵岐执意要去,玉萦道:“我娘在陶然客栈休养,客栈一楼挺热闹的,有唱曲儿的,也有说书的。殿下若是想去,不如叫一些酒菜在那里坐一会儿。” 赵岐只是想跟玉萦一块儿玩,但听到玉萦这样说,立时便有了反骨。 “我不能随你探病吗?我又不会捣乱。” 玉萦两手合在一起,做出恳求的模样:“我娘真的胆小……她昏迷了两年,身子很虚弱,不想见外人。” 外人…… 他记得,陶然客栈是赵玄祐的产业,她娘住在陶然客栈,显然赵玄祐是个“内人”。 “知道了。”赵岐板着脸应下。 他给我玉萦那么多珍贵药材补品,算得上是玉萦的恩人,见恩人不高兴了,玉萦忙哄道:“今日我只是给娘送药,上去待一会儿我就下来跟你一块儿玩。” 赵岐依旧恹恹的不说话,玉萦无法,只得先往外走去。 客栈离宁国公府不算远,出了公府,玉萦回马车拿了东西,便去往客栈。 离了宁国公府那条街,总算没有那么多人了。 “少爷,要吃糖葫芦吗?”玉萦看见一堆小孩在买糖葫芦,也笑着去问赵岐。 “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才不要。” “我要。” 玉萦奋力挤了进去,买了三串回来,先递给银瓶一串,自己拿了两串晃了晃。 “真不要?” 赵岐冷着脸从她手里抢了一串,吃着酸甜的糖葫芦,脸色总算好了许多。 往前走一段,玉萦又想吃油炸糕,却被赵岐拦住。 “这家不好吃,往前走那一家的炸得更酥,去吃那一家的。” 赵岐说着,把玉萦手中抱的东西扔给银瓶,自己拉着玉萦在街市逛着,从路边小摊买了一袋油炸糕。 玉萦尝了一块,果真炸得酥脆。 “殿下对街市很熟?” 皇帝给赵岐安排的功课不少,不过念他年幼丧母,允他不时到宁国公府小住。 无聊的时候,赵岐便喜欢到京城里闲逛。 赵岐没有回答,只道:“往前再走一段,还有点心铺子,山楂糖和牛皮糖都很好吃。” “好啊,我买一些给娘带去。” 两人一路说说逛逛,走到陶然客栈的时候,银瓶手上已经提满了东西。 李掌柜见玉萦带了个华服公子进来,当下迎了上来。 “这是宁国公府的小少爷,劳掌柜的给他寻处好位置。” “好嘞。”掌柜的自然看得出赵岐穿着打扮不凡是,身份绝不会比赵玄祐低,忙恭敬把赵岐领了过去。 玉萦从银瓶手里接了东西,看着赵岐落座了,这才往楼上走去。 进了屋子,陈大牛和柳大娘都在。 玉萦将补品放在桌上,交代他们等下次冯大夫过来,问问如何用药比较妥当。 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把门推开。 玉萦只觉得脑门一炸,无奈地道:“公子怎么上来了?” “随便瞧瞧。”赵岐说着,往里屋瞥了一眼,目光正好和榻上的丁闻昔对上。 丁闻昔并不知他是何人,眸光里尽是疏离和戒备。 赵岐被那目光一震,知道自己贸然冲进来惹人家不高兴了,忙低了头,走到玉萦身边去。 “玉萦,你既来了朋友,我们就先出去了。” 玉萦点了头,等着陈大牛他们退了出去,看向赵岐,小声道:“来了都来了,过去打个招呼吧。” 见玉萦没有不高兴,还要带他进去寒暄,赵岐点了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娘。”玉萦领着赵岐进了里屋,先给赵岐搬了把椅子,然后自己走到榻边坐下。 这会儿丁闻昔也看出赵岐衣饰华丽,身上悬着的玉佩更是一丝杂质都无的和田宝玉,不自觉地便紧张起来。 她不安地望向玉萦。 “这位是宁国公府的七公子,他听说娘身体不好,送了些补品过来。” 丁闻昔方才听到玉萦在外间说燕窝、人参的,能给素不相识的她送这么多药材,这位七公子自然是冲着玉萦来的。 只是他年纪尚小,脸庞还挂着一脸稚气。 赵岐被丁闻昔这样打量着,多少有些不舒服,他看向玉萦,玉萦却没有看她,他便自己起身去外间了。 玉萦只看着榻上的丁闻昔:“娘,前几日冯大夫来过了吗?” “来过了。” “他怎么说?” 丁闻昔道:“他说能醒就已经无碍了,往后只需慢慢调养,他开了药方,说往后一月问诊就好。” 虽然与玉萦预料的差不多,但听到大夫说没有大碍,玉萦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 丁闻昔却面露担忧。 “好好,你没在侯府当差,怎么跟宁国公府的公子出门了?” “说来话长,明日是宁国公府大姑娘出阁的日子,侯府老太太身子不好,我陪表姑娘去公府给大姑娘添妆。正巧七公子要出门,就一块儿来街上了。” “宁国公府跟你们侯府很亲近吗?” 两家并不亲近,只是这阵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才开始往来的。 “既然人家公府有喜事,你还是赶紧把七公子送回去吧,免得耽误事。” 玉萦很想陪娘多呆一会儿,可是有赵岐跟着,哪里能在这里久留? 她握着娘亲的手舍不得走,外间的赵岐听到丁闻昔的话,知道自己这个“外人”碍着她们母女叙旧了,心中不是滋味。 “玉萦,府里没我们什么事,你陪你娘慢慢说话吧,我下去听曲儿。” “我跟你一起下去。” “我自己去!下午兴国公府有人要过去,你也不想见他们吧?” 玉萦还没说话,身边的娘亲刹那间脸色苍白起来。 第218章 遗诏 玉萦见娘亲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并未立即询问。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回过头对赵岐笑道:“多谢公子,那奴婢再陪娘待一会儿。” 等着赵岐出了屋子,玉萦看向丁闻昔,宽慰道:“娘,别担心。七公子年纪小,为人爽直,没什么心眼儿,不会惹出麻烦的。” 丁闻昔出神地想着事情,仿佛没听见玉萦的话。 玉萦见状,去旁边拿了买回来的点心,“我在街上买了绿豆糕,还是热乎的呢,要尝一口吗?” “你认识兴国公府的人吗?” 玉萦不太明白娘为何问起兴国公府的事。 娘亲身体孱弱,又极易受到惊吓,她哪里敢把崔夷初那些事说出来。 倘若娘知道兴国公府处心积虑要除掉她们母女,她只能把娘安顿在赵玄祐的地盘,娘只怕寝食难安。 还是等赵玄祐和裴拓处理完兴国公府的事再说吧。 “见是见过,可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兴国公府跟宁国公府是亲家,办的就是这桩亲事,跟侯府没什么关系。” 丁闻昔看着玉萦,满脸担忧。 玉萦素来伶俐,看得出她很在意兴国公府,忍不住问:“娘跟兴国公府有什么过节吗?” 丁闻昔别过脸去,似愁肠百结。 静默了一会儿后,她哽咽着开了口:“没什么过节,往后你不要跟他们家的人攀扯上关系。” “娘,女儿已经长大了。”玉萦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倘若你不说实话,将来真遇到了兴国公府的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毕竟,我现在还在侯府做事,有些时候不是我想避就能避的。你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玉萦说得话句句在理,可丁闻昔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泪簌簌往下落。 女儿是她的全部,是支撑她继续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支柱。 从女儿幼时褪去婴儿肥开始,她就看得出了,女儿的三庭五眼并不像她。 丁闻昔昏迷了两年多,再度醒来时,从前稚气未脱的豆蔻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更像她的亲爹了。 “娘。”见娘亲的眼泪似断线珠子一般往下落,玉萦的心愈发忐忑。 会哭成这样,显然娘跟兴国公府关系匪浅。 以娘的年纪,又在村子里躲了十几年,不会跟崔家兄妹有什么交集,只能落在兴国公或是兴国公夫人身上。 他们之间…… 恍惚间,玉萦又回到了两年前初入侯府那日。 她被人牙子领到侯府,与一排丫鬟站在院里。 崔夷初眼神漠然地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们,她不安地抬起眼。 目光与崔夷初对上的刹那间,她们俩都愣住了。 玉萦松开了握住娘亲的手,不叫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有人说,我的容貌和兴国公的千金相似。” 丁闻昔的眼泪汹涌而出,一把拽住玉萦的肩膀,将她抱在怀中。 “丫头,是娘对不起你。” 玉萦呆若木鸡,僵硬着被娘抱着。 她跟崔夷初,居然是亲姐妹? 她前世居然是被自己的亲姐妹害死的? 不止如此,这一世她的“亲人们”还在想方设法弄死她们母女…… 玉萦心中明白了大半,只是不敢将心中的震动表露半分,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没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活着,娘也还活着,她们都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听着娘哭得不能自已,玉萦温声安慰道:“娘放心,往后我会避着兴国公府的人,在我们离京之前,我会少出门的,免得旁人留意我的相貌。” 丁闻昔听着玉萦的话,惊讶地松了手看着她。 见玉萦的眼眶虽然泛红,但笑靥如初,神采依旧,她不可置信地问:“丫头,你知道自己是公府血脉,难道你……” “是很意外,可我早就跟娘说过了。我来京城是为了挣钱给娘治病,现在娘醒了,最大的心愿已经满足了,旁的事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我的确想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不过娘不想说太多,不说便是。” 经历过生死,其余的事对玉萦来说的确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丁闻昔感觉玉萦是在强撑,心中愈发歉疚,深恨自己的懦弱。 掉了好一会儿眼泪,丁闻昔才平复了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玉萦道:“你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人。” 玉萦依言走出去,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因知道娘要说的是天大的秘密,将外间和里间的门都关紧后,才坐回榻边。 “当年弘景帝继位后,他的三位皇兄都不服气,宫中亦是人心惶惶。” “娘只是宫女,也牵扯其中吗?” 裴拓在漓川给赵岐上课的时候也提到过皇帝登基前的事。 弘景帝是皇帝的幼弟,因为母妃深得先帝喜爱,先帝弥留之际,执意让九岁的他继承皇位。 只是弘景帝在龙椅上没坐多久便暴毙而亡,他的三位皇兄为争皇位纷纷起兵。 最后是镇国公进宫为永王做说客,请太后出面公布弘景帝遗诏,指明要永王继位。 弘景帝虽年幼又早亡,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有了太后公布的这道遗诏,永王便成为正统,得了朝臣和民心拥护,顺利登基便是当今圣上。 想到娘之前说过的话,玉萦问道:“娘在宫中的主子是太后?” 丁闻昔点了点头。 “太后她很美丽,也很温柔,她说我像她的妹妹,亲自教授我琴棋书画。弘景帝驾崩后,她为了家族被迫与镇国公达成交易,助永王登基。” 玉萦吓了一跳:“遗诏是假的?” 想到过去的事,丁闻昔叹道:“弘景帝是中毒暴毙,哪里来得及立遗诏呢?” 也是,弘景帝驾崩了,太后若能助永王登基,有拥立之功,处境总能好些。 “后来呢?娘是怎么离宫的?” “永王登基之后,太后本想请旨离宫,去庙里清修,安度余生,却未得应允。” “为何?” 丁闻昔苦笑道:“那道诏书是假的,既无传位诏书,论齿序本不该是他继位。太后掌握着这个秘密,他当然不能放她离开。” 玉萦的身子猛然一震。 话说到这份上,玉萦终于明白娘亲为何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京城。 太后早已离世,身边的宫人只怕也被一网打尽。 唯一活着的娘亲便是唯一人证。 “娘……”玉萦没想到,娘居然牵扯进皇位更迭之事,一时也有些无措。 丁闻昔继续说道:“我服侍太后多年,本打算生死追随,但太后知道我有心上人,不忍心让我困在宫中,便为我筹谋了出路,助我逃出宫廷。” 听到此处,玉萦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娘的心上人是兴国公?” 第219章 留恋 玉萦是见过兴国公的。 他虽年已四十,但沉稳端贵,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儒雅气质。 兴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的俊美清华,不难猜出兴国公年轻时是何等风采。 丁闻昔脸上的笑意苦涩,缓缓道:“出宫后,我先去寻了他。” “他那时应该已经娶妻了吧?”玉萦轻声问。 崔夷初比玉萦年长,上头还有兄长,那时必然已娶了陶氏。 “我的身份见不得光,去寻他,只是想请他助我离京。” “然后呢?”玉萦追问。 “他亲自驾车送我去京郊的一处庄子,让我安心住下,说会为我安排新的身份,送我离开京城。” “他失言了?”玉萦眉头微蹙。 丁闻昔垂下眼眸,低声道:“那时我孤苦无依,他隔三差五骑马过来探望。终于有一日,他说他舍不得我,求我别离开他,他说得动容,我便心软了。他说会照顾我一生一世,庄子里都是公府的下人,无人会泄露我的行踪。有他照顾,总比我一个人出去谋生要好。” 娘亲生得如此貌美,兴国公不想放她离开也是自然。 而娘对他原本有情,在宫外又举目无亲,因着身份特殊,答应为他禁脔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娘所说的庄子……不知为何,玉萦心中有些在意。 “后来娘为何离开?他厌弃娘了?”玉萦轻声问道。 丁闻昔轻轻摇头:“我在那座庄子里住了足足两年,他每月都会过来住几日。庄子里的人知道我是他的女人,对我很客气。闲暇时,我跟着那些农人学着种菜摘果,倒也颇得乐趣。” “听起来娘那时是想安心住一辈子的。”玉萦叹道。 “是啊,倘若他什么时候不来了,我也可以在庄子上干活养活自己。”丁闻昔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玉萦追问。 “他奉旨离京办差,没过多久,他的夫人便来了庄子。”丁闻昔的声音微微一顿。 玉萦未见识过陶氏的手段,可她了解崔夷初和周妈妈,这两人都是陶氏教养出来的,陶氏只会比她们更恶毒。 “她羞辱娘了?”玉萦眉头紧锁。 丁闻昔淡淡一笑,道:“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摆着公府夫人的派头,话说得倒是客气,还说要接我进府,给我过明路抬姨娘。我自然是不能进府的,何况,我看得出,她要接我进府,不过是想瓮中捉鳖。” 的确是崔夷初母女俩惯用的伎俩。 “所以娘就离开了?” “她想让人强行将我带走,我拿了剪刀以死威胁。她大概是怕我死了惹怒崔令渊,便悻悻而归。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更怕暴露身份会牵连太后,所以当天夜里便收拾了东西悄悄离开。” 丁闻昔虽一直住在庄子上,可这两年与农户、下人们时常打交道,对外界已不似刚出宫时那般恐惧。 这一次,她没有依靠谁,使银子买了假身份。等寻到合适的村落,又买通村长,让对方与自己认了亲,以船工寡妇的身份在村子里立足。 唯一的意外是,腹中有了玉萦。 “丫头。”见玉萦神色凝重,丁闻昔缓声道,“倘若你想……” “我不想。”玉萦脱口而出。 丁闻昔错愕地看着她:“你是外室之女,可毕竟是公府小姐。你长得像他,无须我多说什么,他便会认下你的。” 玉萦与崔夷初之间的仇恨错综复杂,又牵扯了两世生死,玉萦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 “那娘呢?”玉萦问道。 “我自是不能留在京城。”丁闻昔语气坚定。 玉萦笑着反问:“既然娘要走,我为何留下?” 丁闻昔看着玉萦,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已经长大了,总要过自己的日子。上回你同我说得不多,可我听陈大牛说了许多,猜得出侯府世子待你极好。你虽是外室之女,可他前头和离过一次,又心仪你,应当愿意娶你做继室的。” “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玉萦语气坚定。 且不说赵玄祐马上就要对兴国公府出手,即便不出手,以他与兴国公府的仇怨,怎么可能再娶兴国公府的外室女做填房? 即便他对玉萦有几分喜爱,也拗不过叶老太君。 更何况,玉萦一世重活,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娘过安稳日子,眼看着要实现愿望,她不会放弃。 “娘不能陪你一辈子,你总要嫁人,你已经跟他……”想到玉萦为了救自己失去了清白,丁闻昔心如刀绞,“若他真心待你,可以在侯府一世安稳。” 玉萦柔声道:“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当初兴国公也说要照顾娘一生,可转头他的夫人便寻了过来。我只想与娘在一起,别的都不在意。” “你真的愿意离开侯府?”丁闻昔疑惑道。 之前,玉萦的确有些犹豫。 娘虽是从宫里逃出来的,毕竟过去快二十年了,恐怕宫里早已淡忘了此事,只要小心一些,未必会被察觉。 现在不一样了。 娘不只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娘知道当今圣上继位的秘密,一旦身份暴露,谁都救不了娘。 她不行,赵玄祐也不行。 “现在我知道娘的处境,等娘身体好一些了,我们立刻离开京城。”玉萦语气坚定。 丁闻昔依旧有些担忧:“世子肯放你离开?” 玉萦的脑中浮现出赵玄祐的身影,片刻的思绪翻飞后,抬眼笑道:“不管他放不放,我非走不可。” “真对他一点留恋都没有?”丁闻昔问道。 玉萦缓缓摇头。 留恋自然是有的。 她被太子带走时,他不顾君臣之别将她带了回来。 扑到他怀中的一刹那,玉萦也生出过一生不离开他的念头。 可对赵玄祐而言,她真是不可或缺的吗? 赵玄祐迟早要娶妻,府里还有一个等着做姨娘的表妹,凭他的身份地位,他身边永远不会缺女人。 丁闻昔不知道女儿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事,只是看着玉萦的回应,眉宇骤然绷紧。 到底得经历多少难关,才会历练出这般沉稳的心境? 丁闻昔自问做不到,她所认识的人里,只有太后有这般气度。 片刻沉默后,她低声道:“我知道了,等离开京城,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我手里有银子,往后过的不会是苦日子。”玉萦笑道。 丁闻昔五味杂陈,自知女儿主意已定,点头道:“那位公子还在下头等你,你们早些回吧,免得落人口舌。” “知道了。”玉萦服侍着娘亲喝了温水润嗓,替她拢好被子,这才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她回过头,状若无意地问:“娘在那庄子上住得很开心,想来那里风光不错。” 提到美景,丁闻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的确很美。庄子上还有一大片果林,有一条小河从林子里穿过,春天的时候,河里全是飘落的花瓣。” 第220章 心病 “如此。”玉萦莞尔,“娘好好休息,身子养好了才能来日方长。” 明明她是女儿,却反过来叮咛嘱咐。 丁闻昔看着这样懂事的女儿,心中尽是疼惜,可她越难过,女儿便会越操心。 她竭力压制心中的担忧,点头应道:“这些日子我都按时服药,饭也吃得多,每日都会让柳大娘扶着我在屋里走走。你今日拿过来的补品,我不会浪费的。” “那女儿就放心了。” 出了屋子,玉萦把门关上,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僵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往客栈楼下走去。 柳大娘见她下来了,跟她打了声招呼便上来去照顾丁闻昔。 玉萦垂着头往外走,赵岐见她要走,忙跟了出去,谁知玉萦独自走得飞快。 “玉萦,你等等我。” “我还要去给娘买些东西,殿下在这里略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这话原说得没什么问题。 只是赵岐觉得有些奇怪,玉萦待他一向恭敬温柔,说话时总会看着他的眼睛,绝不会这样背对着他。 仔细一品,又觉得她方才说话的时候似乎带着一点鼻音。 望着玉萦匆匆的步伐,赵岐快步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掰了回来。 玉萦眼圈泛红,脸上虽然没有泪痕,眼眶却氤氲着水汽。 赵岐一时慌了神,薄唇嚅动了一下,低声问:“你怎么哭了?” 从娘亲口中得知身世后,玉萦一直在竭力克制着情绪,本来离开客栈后寻个无人之处发泄一场,没料到赵岐会追上来。 听着赵岐的询问,玉萦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了起来。 “我哭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 只是话一出口,理智又占了上风。 她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哽咽道:“殿下恕罪,奴婢这会儿不太舒服,请殿下先回客栈吧。” 赵岐见惯了玉萦眉眼含笑,明媚恣肆的模样,还是第一次看到玉萦伤心落泪的模样,自是横生恻隐,不会责怪。 “你想发脾气就发吧,我不会生气。” 玉萦听得出他是好意,只是她的情绪已经克制到了极点,没法再跟他说什么。 她点了下头,低垂着脑袋快步往前走。 秋风里,衣裙漫卷。 赵岐在原地站了片刻,跟玉萦相隔十几步了,才追过去。 出了这条街,玉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她躲在一棵树后,面对着灰墙站着,到了这一刻,脸上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玉萦并不贪恋公府小姐的身份。 尊贵也好,亲情也好,本就不属于她。 那座公府住的都是豺狼虎豹,陶氏和崔夷初等人且不说,那位国公亲爹当真是对娘深情如许吗? 娘独自离开了,以兴国公府的势力,当时若想去寻,不可能寻不到。 不寻,是因为娘已经陪伴了他两年,失去了也不可惜,反倒是甩掉了一个隐患。 只是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作弄她? 前世杀死她的人是她的亲姐姐,而她死的那座庄子,竟然是娘亲孕育她的地方,这是何等讽刺? 玉萦自问未曾作恶,偏偏她与那些恶人血脉相连。 她倚树而泣,哭了许久,等到所有的情绪渐渐平缓,身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我不是来催你的。”赵岐并未凑到玉萦跟前去,只在那棵树的另一侧背对着站着,“我让银瓶他们把巷子守起来,不会有人看到你哭的。” 难怪,她在这里哭了这么久,竟然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谢谢殿下。” “谢什么。”听着她哽咽的声音,赵岐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拧着。 他原不是温柔的人,只是这一刻,眸中全然没有平常的傲慢和冷酷。 “你在担心你娘的病?” “不是。” “那是什么事?” 玉萦叹了口气:“心病。” 赵岐听着一头雾水,闷声道:“你平常看起来,不像是有心病的人。” 没等到玉萦的回答,他微微侧头,觑着她哭红的眉眼,怕她生气,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似她一般倚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秋日里晴空湛然,只是从这狭窄的巷子望出去,连天空都逼仄了许多。 但再逼仄也好,至少,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在侯府过得不开心?”赵岐问。 “跟侯府没关系,”玉萦低声道,“是我自己的烦恼罢了。” “怎么会没关系?”赵岐微微有些不忿,“你是赵玄祐的……丫鬟,你遇到了麻烦,他自然应该出手摆平。” “没那么简单。” 赵岐听着玉萦的话,蹙眉道:“真遇到了大麻烦?” “算是吧。”玉萦的回答有些无力。 “赵玄祐知道吗?” “我的麻烦,告诉他干什么。” 静默片刻后,赵岐又问:“你不想告诉他?还是说他也解决不了。” “既不想告诉他,他也解决不了。” “那我呢?”赵岐说完,声音顿了一下,挑起嘴角,挂了一点自嘲的意味,“我是说,我能解决吗?” 她连赵玄祐都不愿意告诉,又怎么会告诉他? 这点自知之明,赵岐还是有的。 玉萦没有言语。 “我也解决不了?”赵岐愕然道,“是不是赵樽又来惹你了?你放心,父皇马上就要回京了,他不敢在京城里胡作非为的。” “不是他。” 放纵地哭了那么久,又有赵岐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玉萦的心绪早就轻松了许多,眼眶虽然还发着红,但神情已然恢复如初。 见赵岐竭力劝慰自己,玉萦道:“我怎么会为了他那种人烦恼呢?” 听出玉萦语气里的轻松揶揄,赵岐知道她已经无碍,只是他的心却被搅乱了。 她不会为了赵樽那种人烦恼,那她会为了谁烦恼呢? 赵玄祐吗? “你没事了就好。” “确实没事了。先前哭,是因为娘亲身体不好,但我却不能一直在她身边侍奉,觉得难过罢了。”玉萦明白今日她的反应太失常,这会儿心情平复了,自是寻了个合适的借口。 “侯府不让你出门吗?” “府里有规矩,一月只能出来一回,今日算是沾了殿下和云姑娘的光才能过来。”家里的事,不能对旁人吐露半个字,玉萦朝前走了一步,绕到赵岐跟前,“出来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宁国公府了,我还没有给云姑娘恭贺呢。” 赵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看着那双如秋水蕴波的眼睛,眸色渐凝。 “既然想多陪你娘,为何不离开侯府?” 第221章 表哥 玉萦的眸光闪了一下,旋即笑意如常。 “侯府给的月银多,主子也宽厚,离了侯府,我拿什么养活我娘?” 赵岐的神情看起来漠然无波,听着玉萦的话,梗着脖子道:“京城里又不止靖远侯府一家高门,哪家会少了你工钱?” 玉萦抿唇:“我知道殿下可以让我去宁国公府做事,多谢殿下啦。” “京城也不止宁国公府一家,谁还会缺银子?” “殿下说得对。” 赵岐听着她随意的回答,知道她压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忽而气恼起来,快步往外走去,玉萦只能跟着他出了巷子。 银瓶见他们出来了,这才让随行护卫将拦在外头的人放进去。 玉萦没想到自己一时情绪失控,累得人家不能通行,心中有些歉疚。 只是被拦在外头并非住在巷子里的百姓,而是几个闲汉。 因见玉萦貌美,赵岐俊逸,他们不着急走,反而驻足猜测起赵岐和玉萦的身份来。 见他们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玉萦,赵岐恶狠狠道:“滚!” 他一出声,旁边侍卫便亮了刀剑,吓得那几个闲汉作鸟兽散。 “殿下,我们回宁国公府吧。” 赵岐也没吭声。 玉萦虽猜到是自己方才的回答惹他不高兴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弥补。 总不能告诉他,她的确想去宁国公府做事吧? 一行人回到宁国公府门前,因着今日的喜饼喜果都已经派完了,围在门口的百姓已经散了大半。 “玉萦。” 正要进府去,忽而有人喊了她。 声音很熟悉,玉萦抬起头,见元缁正站在府门后朝他挥手。 他一向都跟随在赵玄祐身边,此刻出现的宁国公府,显然赵玄祐也来了。 玉萦快步登上台阶,“爷来了?” 不是说不想跟兴国公扯上关系吗? 元缁点了下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来了没看到你,不高兴呢,赶紧进去吧。” 玉萦点头,跟着元缁往里走几步,忽然想起赵岐来,她回过头朝府门外看去,赵岐已经不见了身影。 她收回目光,跟着元缁往里去了。 赵玄祐此刻正端坐在宁国公府的正堂,这边坐的都是宁国公府的通家之好,赵玄祐久在边塞,与他们都不算熟悉。 但旁人既知道他一回京就颇得圣眷,自是个个都上前与他寒暄攀谈。 他虽客气应对,心中却在暗恼,抬眼见玉萦站在正堂外头,那股烦躁才突然消解。 随意应过几句后,他寻了个由头走出正堂。 “爷。”玉萦恭敬福了一福。 “去探望你娘了?” “是,把上回云姑娘给的药材送了些过去。” 她恨不得每日都出府探望,可惜赵玄祐要她不能恃宠生娇,行事都得按侯府规矩,已经好些天没出门。 “往后你要送什么东西去陶然客栈,告诉元缁就是。” 赵岐给的东西多,她今日只带了一小半,倘若有元缁帮忙,自然是轻松多了。 “多谢爷。” “走吧。” 宁国公府是要跟兴国公府办喜事,赵玄祐压根没有恭贺之意,不过顺道来捎玉萦回去罢了。 “爷,表姑娘还在这里呢,我去请她。” 经玉萦这么一说,赵玄祐才想起冯寄柔来。 要么不接,接了玉萦,自然不能把冯寄柔一个人留在这里。 “去叫她吧,我在府门前等你们。” 玉萦知道姑娘们都在花厅玩耍,轻车熟路地寻了过去,只是在路过沈彤云院子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尽是忙活的仆婢,隔着窗户看到沈彤云跟家中的女性长辈在说着话。 沈彤云听得认真,眉眼低垂,那般娇羞姿态,料想在说叮咛明日洞房之事。 玉萦跟沈彤云不是一个圈层的人,寥寥数面,沈彤云待她却很亲切。 兴国公府很快会倒霉,无论如何,玉萦希望沈彤云可以独善其身。 她没有进去打扰,从院外去了花厅,寻到了冯寄柔,领着她出了宁国公府。 元缁驾了马车停在府门前,玉萦先扶了冯寄柔上车,上车后,看了一眼马车里的赵玄祐和冯寄柔,识趣地没有跟进去,与元缁同坐在外头。 赵玄祐目光微凝,正想喊她进来,一旁的冯寄柔道:“玉萦,这会儿时辰晚了,外头风大,你也坐进来吧。” 玉萦回过头,看出赵玄祐神情不悦,只得坐进了马车。 “多谢表姑娘。” “你是表哥身边的人,本不应该那么生分。” 进侯府住了三四月了,冯寄柔虽甚少打扰赵玄祐,但身在侯府,又怎么会不知玉萦得宠之事呢? 玉萦眼下是通房,可迟早会做表哥的姨娘。 冯家家世没落,冯寄柔知道自己能仰仗的只有赵玄祐对亡母的亲情,不管说话做事都小心谨慎。 “奴婢只是丫鬟,表姑娘抬爱了。” 冯寄柔觑着赵玄祐的神情,见他眉宇阴沉,一时有些紧张。 马车里气氛安静得有怪异。 听着外头的喧闹,赵玄祐望向冯寄柔,开了口:“你这些日子在侯府住得可还舒心?” 冯寄柔来了京城一段时间,赵玄祐大半都不在府里,两人其实没说过几回话。 见赵玄祐主动关心自己,冯寄柔垂眸道:“侯府里一切都好。” 这是实话。 她虽然是寄居在侯府的表亲,但叶老太君只有赵玄祐一个孙子,对她多有疼惜,饮食起居一应按侯府姑娘的用度打点。 冯寄柔在家时跟三个妹妹挤在两间屋子里,到了侯府却独占一个宽敞的院落,屋前有果树,屋后有鱼池和秋千,简直太舒心了。 “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告诉宋管家,他若是办不到,你自来寻我。” 冯寄柔脸颊微红,“多谢表哥,在侯府里什么都不缺。” “你出府去玩过吗?” “老太君让邢妈妈带我去逛过一次庙会,比家乡那边热闹许多呢。” “你喜欢住在京城?”赵玄祐忽而问。 冯寄柔吃不准赵玄祐的心意,想到两人的事已有长辈书信说定,只红了脸道:“自是喜欢的。” 玉萦听着他们表兄妹一来一往的说话,默默看着车外的风景。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赵玄祐扶着冯寄柔先下了马车。 玉萦看着他们进府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这样也好。 第222章 知根知底 回了泓晖堂,玉萦将剩下的药材补品装了起来,劳元缁得空送去陶然客栈。 跟映雪交代过晚膳后,玉萦端了茶水进书房。 茶杯、茶点一一摆好,正欲退出,赵玄祐喊住了她。 “你娘如何了?” 玉萦回过头,走回书案旁边。 “比上回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还不能自己下地走路。” “她昏睡了两年多,身体底子怕是已经垮了,只能慢慢修养。七殿下拿出来的东西必是极好的,交给客栈的厨子做药膳吧。” “是。”玉萦点了点头。 赵玄祐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抬眼看向玉萦。 正当妙龄的女子,粉衫束腰,身段婀娜,秀致的锁骨之下是些许霜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艳光照人。 只是此刻她柔软的红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书案上的茶杯,却不看他,像是有心事。 赵玄祐心细如尘,当然明白她的心事。 “有个好消息,想听吗?” “世子上次说的赏赐?” 赵玄祐没有回答,淡声道:“我打算搬去侯府别院住几日,泓晖堂的人都随我同去。” “这算什么赏赐?” 不就是换个地方伺候他? 见玉萦垂着脑袋不以为然,赵玄祐剑眉微挑,颇为无奈道:“去了别院,你想出门就出门。” “真的?不用按侯府的规矩办事?”玉萦的确想多去陶然客栈。 她大病初愈,身心俱疲,玉萦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呆在客栈里。 更何况,若是她们要离开京城,总要做些准备,天天待在侯府里什么都做不成。 “爷怎么突然想去别院住?留老太君一个人在府里,怕是不妥吧。” 赵玄祐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派去调查清沙镇旧案的人都已经回来了,赵玄祐需要跟裴拓商议扳倒兴国公府的事。 侯府位置当道,门脸太大,盯着的人也多,让裴拓出入侯府多有不便。 思来想去,赵玄祐决定去府外住一阵子,掩人耳目。 那别院恰巧离裴拓的宅院很近,行事方便许多。 “住个十天半月而已,得空我会回府请安,祖母清静惯了,不会在意的。” 如此,的确是好消息。 “爷什么时候搬过去?” “就这几日吧。” “知道了。那我明儿就开始收拾东西。” 赵玄祐轻轻“嗯”了一声,便起了身,“我今晚在乐寿堂用晚膳。” “啊?还特意交代了厨房做了茴香炒羊肉呢。”这是赵玄祐最喜欢的菜。 他伸手捏了捏玉萦柔腻的脸蛋,低声道:“你多吃些。” 赵玄祐信步走到了乐寿堂,叶老太君这会儿正在指挥着丫鬟们摘菊花、洗花瓣。 “都仔细一些,发黄的不要,花蕊不要,免得发苦。” “祖母。” 叶老太君见他来了,拉着他一起在廊下坐着。 乐寿堂里的菊花养得极好,放眼望去姹紫嫣红、层层叠叠,比百花怒放的春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寄柔回来了,说你去宁国公府接她了?” 祖母是久经风霜的老江湖,明知他不是去接冯寄柔的,却故意这样问,显然又是对他不满了。 “到底宁国公府下了帖子,侯府里一个人都不去道贺不好。” 冯寄柔只是个表姑娘,玉萦更是丫鬟,她们俩怎么也代表不了侯府。 “所以说,这府里需要一个女主人。” 赵玄祐似笑了下,并未接叶老太君的话茬,反而问道:“祖母觉得表妹为人如何?” “寄柔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之前凤棠在侯府里搞风搞雨的,她从不掺和,就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叶老太君说着,觑了赵玄祐一眼,“你又打的什么主意?她在侯府住了这么久,倘若你要送她回去,你舅舅、舅母可不依!” “谁说要送她回去了?”赵玄祐眸光闪了一下,“祖母一直催我娶妻,我思来想去,寄柔便是最好的人选。” 叶老太君惊讶道:“你想娶寄柔为妻?” “母亲在世时,本就是希望我能娶寄柔为妻。只是舅舅提起婚事时我已经与崔氏成婚,不得已才说纳寄柔为妾。她在府里住了这么久,祖母知她行事稳妥,聪慧大方,娶她进门,往后侯府自是家宅安宁。” 也不是不行。 续娶本没那么多讲究。 冯寄柔知根知底,娶她进门往后必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真愿意娶寄柔?”叶老太君狐疑道。 从前叶老太君觉得自己的孙子得配天底下最尊贵最漂亮的姑娘,经历了崔夷初这一遭,她愈发认同“娶妻娶贤”的老话。 冯家祖上是显赫过的,只是如今没落了些,两家本是姻亲,亲上加亲也说得过去。 靖远侯府不缺银子,就缺一个能持家理家、生儿育女的主母。 冯寄柔才情、家世、样貌看起来比不过崔夷初,但她喜言爱笑、身体康健,知书识礼,又知根知底,这样一看她的确合适。 只是思来想去的,叶老太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打量着赵玄祐,又重复了一遍:“当真?” “当然。”赵玄祐答得坦然,“娶妻是大事,孙儿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有此打算。” 深思熟虑? 叶老太君品着赵玄祐这四个字,神色微动,面上带了些薄怒。 “你这是为玉萦深思熟虑的吧?” 赵玄祐并无子女,以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续娶一个公府嫡女不容易,但各家旁支庶族的选择多得是,譬如说宁国公府二房三房的姑娘,怎么会不愿意做世子夫人? 但高门都有高门的规矩,家族越大,越会让婆家在娶妻前清理门户。 他带着玉萦去了趟漓川行宫,旁人都知道他身边有个得宠的貌美通房,怎么可能容得下? 冯家不一样。 冯家之前答应了让冯寄柔做妾,如今赵玄祐要娶冯寄柔为妻,冯寄柔一定是受宠若惊。 她在侯府待了这么久,素知赵玄祐宠爱玉萦,绝不会送走玉萦惹赵玄祐不快。 最要紧的是,冯家不在京城、家世微弱,冯寄柔根本没底气跟赵玄祐讨价还价。 “替玉萦考虑得妥当周全、深思熟虑,真是难为你了。” 见祖母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赵玄祐神态自若。 “如此,皆大欢喜。” 第223章 心虚 叶老太君并不认为这是皆大欢喜。 玉萦聪明伶俐,深得赵玄祐喜爱,等将来抬了姨娘,在府里的声势定然不小。 虽说她如今行事稳妥规矩,但人都是得陇望蜀的。 侯府里没有公婆压制,倘若玉萦先生出孩子来,以冯寄柔那一团和气的性子,迟早要闹到宠妾灭妻的地步。 但叶老太君知道,赵玄祐无论如何不会送走玉萦的。 她不答应娶冯寄柔,赵玄祐就会一直拖着不成亲。 孙子大了,哪里由得了她这老太婆来摆布? “是皆大欢喜就好,”叶老太君重重一叹,“寄柔你是表妹,倘若将来你亏待了她,将来我到了地下,都无颜见自己的儿媳妇。” 听到祖母把话说得这么重,赵玄祐握住她的手,沉声道:“祖母放心,我答应娘亲看顾舅舅一家,从来不曾忘记,更不会亏待寄柔。” “你长大了,做事自有自己的章法,我管不了你,只能絮叨几句。你娘去得早,侯府里常年就住着咱们祖孙俩,你是不知道高门大户的弯弯绕绕。你娶崔氏之后,府里多出来这么多女人,你想想这一年来发生多少是非,人命都折损了几条,这都是因为主母不贤,府里乱了规矩。” “祖母教训得是。” 叶老太君见他这会儿一副顺从的姿态,忍不住又唠叨起来:“玉萦如今自然是乖巧伶俐的,可等她有了孩子,一切便会不一样了。她现在不争不抢,为了自己的孩子会又争又抢,到那时你再由着纵着,那灾祸和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孙儿都记下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但他能做到多少,叶老太君心里没底。 赵玄祐的性情随他父亲,当年靖远侯对赵玄祐的娘就是这么死心眼,愣是拖了许久才肯纳一个妾,搞得侯府就剩下赵玄祐这么一根独苗苗。 当年她劝不住靖远侯,如今也管不了赵玄祐。 看到别家儿孙满堂,叶老太君愁肠百结。 她天天吃斋念佛,就是在为侯府祈福,希望赵玄祐能多为侯府开枝散叶。 话说回来,玉萦气色红润、体格匀称,一看就是好生养,若她留在赵玄祐,能多生几个孩子也是好事,反正都是她的曾孙。 只要赵玄祐不做出宠妾灭妻的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老太君稍稍心宽了些。 “孙儿还有一事要向祖母禀告。” “何事?” “近来要办一件大事,住在侯府进出不便,想去杏花巷的别院住些日子。” 叶老太君微微蹙眉,“怎么要去杏花巷住?那地方自你娘走后,府里的人好多年没去过了,怕是院子都荒芜了。” 杏花巷的宅子是赵玄祐母亲的陪嫁,并非侯府产业,一直挂在赵玄祐自个儿名下。 赵玄祐久不在京城,那边应也许久没人打理了。 “就是许久没去过了,才好掩人耳目。那边的确比不过其他几处,也不至于荒芜。”赵玄祐轻笑道,“我早已命人收拾打理出来,小住些日子不成问题。” 这些小事叶老太君并不在意。 想着赵玄祐刚才说的话,她担忧道:“你才回京城,行事且仔细些,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孙儿明白。” 正事说完,祖孙二人又聊了些闲话,赵玄祐陪着老人家用过晚膳,这才往泓晖堂去。 夜空中有云层厚厚堆砌,没透出来半分月光,仆人提着灯笼在前为他引路。 进了泓晖堂,抬眼便见玉萦站在院里跟紫烟说话。 她回头见赵玄祐回来了,便迎上前朝他福了一福。 赵玄祐一抬手便将她半搂在怀中。 泓晖堂里的人素知他们俩亲密,也并不奇怪,各自转头做手里的事。 “爷?” 他那动作来得突然,玉萦有些惊讶,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菊花香,知道他又饮了老太君自酿的菊酒,索性没有动,由着他一路搂进了屋。 “要喝醒酒汤吗?” 赵玄祐不由笑了:“这点酒,醒什么?” “那我去备水。” 赵玄祐“嗯”了一声,玉萦出去吩咐了一声,映雪和元青很快备好了水。 他今日倒是利索,自己拎了水桶畅快地冲了一遍,囫囵擦干头发便换了寝衣出来。 玉萦已经换好薄绸寝衣,刚替他铺好床,他便从后欺身上前,与她一起趴在榻上。 “沉死了。”玉萦忍不住抱怨道。 他眸色渐浓,到底松开了她,翻身躺回了枕头上。 玉萦坐起身,把帐子上的银钩松了,坐到他的身旁。 “你今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有吗? 玉萦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逃不过他的眼睛。 娘亲身份特殊,她是必然要离开京城的。 今日娘亲在客栈问“世子会放她离开吗”,她没有回答,只含糊了过去。 但这显然是一个大问题。 屋里烛火半昏,透过帐子在赵玄祐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他松了发髻,穿着寝衣,眼神迷离,看起来是极好说话的样子。 但玉萦心里清楚,男人自幼习武,在军中踏血前行,在朝中翻云覆雨,历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他如今中意她,连太子出手他都一定要抢回来,怎么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要离开侯府,只能是瞒着他偷偷的走。 “怎么了?” 赵玄祐见她呆呆坐在榻上,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怀中,眯起眼睛审视着她的表情。 “到底想什么呢?” 对着他的深邃眉眼,玉萦流露出少有的迟疑:“在想往后的事。” “你娘?还是你?” “自然是都有的。”玉萦说得心虚,不太敢与他对视,索性低了头窝在他怀里,“娘总不能一直住在陶然客栈,得寻个地方安置她。” “客栈的确吵闹了些,不适合病人静养。” “我不是嫌客栈不好。我娘从前在乡下住惯了,一直吵着要回老家。” “你老家的房子不是都卖掉了吗?回去做什么?” 隔着单薄的寝衣,玉萦感觉得到他的胸膛温暖又结实,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 她轻轻攥了他的衣角,轻声道:“所以才会烦恼嘛。” 第224章 私宅 “无须烦恼。”赵玄祐轻轻拍了拍玉萦脑袋,说得简单。 玉萦却陷入了沉默。 肌肤相亲了这么久,她对赵玄祐并非全无感情。 只这世上的事,并非靠感情能够解决的。 她知道赵玄祐是可托付终身之人,但她并无将终身托付于他的资格。 玉萦曾经冒名顶替崔夷初在他身边待过。 她比谁都清楚,他的承诺、他的责任都只会给予他的妻子。 见玉萦始终不回答,赵玄祐道:“早些睡吧。” 迎娶冯寄柔是他今日做的决定,本想今晚告诉玉萦,只是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倒不好开口了。 等解决了兴国公府的事再说吧。 这一夜两人依然拥在一处,却是各怀心思地睡了过去。 翌日是沈彤云出阁的大喜日子,靖远侯府与兴国公府早已交恶,今日倒不必再去凑热闹。 一早赵玄祐如常去衙门当差,玉萦留在屋里收拾东西。 正忙活着,元缁上前道:“爷出门前交代,让我带你去别院瞧一瞧,看看缺什么东西,好提前准备。” “你没跟着爷出门?”玉萦好奇地问。 平常都是元青留在府里,元缁随行外出。 “采买东西这些事元青弄不清楚,还是我来办妥当些。” “好。” 这回去别院住的时日长一些,的确各处都需要打理。 好在就在京城,采买也容易。 别院离侯府不远,只是跟侯府的规模完全不能比,灰扑扑的门脸看着也不够气派,不像官宅,更像寻常富户居所。 进了宅子后,里头竟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只有两进院子,但各处花木繁盛,山石嶙峋,游廊屋舍皆是红漆绿柱,绚丽斑斓,无论亭台还是楼宇都精致异常。 玉萦愕然地问:“不是说这座别院很久没人住吗?” “主子们的确许久没来住过了,侯爷离京十年,世子也久不在京城。” “那为何如此富丽?” “这院子是侯夫人的陪嫁,正院里那株梅树是侯夫人出生那一年栽种的,侯夫人生前很喜欢这里,侯爷便花重金修葺。如今这宅子在世子名下,他一直派人打理着庭院。” “原来如此。” 宅子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规整的两进院落,后园还有池塘。 元缁领着玉萦逛一圈,才回到正院,院子正当中那株梅树长得颇有风骨。 玉萦驻足片刻,元缁道:“去屋里瞧瞧吧。” “好。” 进了屋,玉萦看出这里的确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虽然有人简单清扫过,但屋子里家具简单,无任何帘帐、摆件装饰。 “爷只是想在这里住半个月,料想不必拿太多东西,回头从府里库房拾掇些东西出来就是了。” 元缁道:“这边是爷的私宅,不算侯府产业,你看看要添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府里不就叶老太君和赵玄祐两个人吗? 还要分公产和私产? 玉萦有些迷惑,好奇地问:“爷是想多添置些还是少添置些?” “这……反正你看着呗,缺什么就添什么,爷有的是银子。” “噢。” “院里除了那株梅树,别的花花草草想拔了重栽的也都能换。” “爷又不喜欢花,是得都挖了。” 院里的花木都已经养了十来年了,要全清理掉还有些可惜。 元缁听着玉萦的话,干咳了一声:“要是你觉得好看,也不用拔了,侯夫人生前挺喜欢花的,爷那么孝顺,肯定是希望这里还像侯夫人在世的时候一样繁花似锦。反正爷也不在这里常住,别院嘛,清雅幽静些最好。” 这里里外外绚丽斑斓的,想清雅幽静也很难。 “那我明白了。” 元缁看着玉萦四处查看,稍稍松了口气,这差事还真不好办。 不能惊动侯老太太,因此绝不能动用侯府的库房。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要瞒着玉萦。 爷真是的,想送宅子就直接送呗,非得绕着弯办事,要不是他机灵,玉萦得把这里弄得跟泓晖堂一样。 玉萦转了一会儿,心里便有了计较,回到泓晖堂,便列了清单交给元缁。 元缁办事得力,不过三日便将这别院依照玉萦的设想装饰一新。 回过赵玄祐后,当晚他便带着仆婢搬到这别院里来。 因有紫烟和映雪同行,玉萦用不着收拾,只陪着赵玄祐在宅子里慢慢走着。 走到池塘边时,两人在凉亭里落座。 “布置得还不错。” 听着他的赞许,玉萦道:“若是爷喜欢花,正院还能布置得更好呢。” “花还不够多?” “正院里最好再添一缸碗莲,屋后的假山植几株兰草,窗户外种上芭蕉,早上一推开窗户便能瞧见芭蕉叶。” 赵玄祐听着玉萦饶有兴致地叙述,唇角微抿。 “这地方不错。” 就是小了些,但往后玉萦的娘亲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够了。 离侯府不远,玉萦若想回“娘家”也方便。 等着兴国公府事了,他和玉萦回来侯府,便让人把玉萦娘亲挪到这边来。 平常得些银两赏赐都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知道那时候会笑成什么样。 玉萦并不知赵玄祐心思,只附和道:“侯夫人喜欢的宅院,自然是不错。” 秋夜里风大,坐在凉亭过于寒凉。 “爷回屋吗?”玉萦缩了缩脖子。 赵玄祐端起茶杯自斟了一杯,缓声道:“今晚有客。” “在这里会客?”不等赵玄祐回答,玉萦道,“那我回屋拿几副纱帘过来。” “叫厨娘备几道小菜。” “是。” 玉萦回到正屋,跟映雪一起翻出几副纱帘,挂在凉亭四周,果真挡了不少风。 宅子里的厨娘是元缁另聘的,手脚还算利索,没多久就整饬了一桌下酒菜。 元缁匆匆上前来报:“爷,客人已经到了。” 赵玄祐颔首,玉萦和映雪识趣地往正院去。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元青领着一个清瘦颀长的人往这边走。 抬眼望去,竟是裴拓。 裴拓亦看见了玉萦,唇边漾起一抹温暖浅笑:“玉萦姑娘,好久不见。” “裴大人。”玉萦忙朝他行礼。 赵玄祐一直说近来有要事要办,玉萦没有多问,只隐隐猜测是扳倒兴国公府之事。 看到裴拓深夜前来,一定是来商议此事。 心中猜测终于落实,大仇便要得报,玉萦一时心情有些激动,漂亮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转。 第225章 密会 感受到玉萦的注视,裴拓不解地问:“今日遇到什么喜事吗?” 喜事,当然是大喜事。 既为自己,更为娘亲。 崔夷初害了她,崔令渊负了娘,他们一家子都应该得到报应。 单凭玉萦的力量,根本无法扳倒兴国公府,但现在,有能力扳倒他们的人出手了。 玉萦能在离开京城前见证此事,那便了无遗憾了。 只是这话不能宣之于口。 玉萦稍稍收敛了眉宇间的喜色,朝裴拓福了一福:“裴大人的心愿即将达成,奴婢为裴大人欢喜。” 裴拓弯唇,眉宇中尚有担忧:“也不知能否一击即中。” 玉萦道:“裴大人和我家世子都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你们联手,一定马到功成,所向披靡。” “裴某惭愧,全赖世子出手。”想到当初托玉萦去做说客之事,裴拓亦朝她拱手,“当初多得玉萦姑娘相助,倘若事成,一定送姑娘一份谢礼。” “奴婢已经得了裴大人许多好东西,裴大人千万别客气了。” 裴拓给她的字帖,她每天都在临。 赵岐转赠的那几本四书五经,玉萦看得虽然慢,但有裴拓的注解,便不再像看天书一般了。 对上玉萦感激的目光,裴拓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书不值钱,到了有缘之人手里才是宝贝。不必客气。” “不打搅裴大人的正事了。”玉萦说着,跟映雪一起退到旁边。 等着裴拓和元青走远了,映雪小声道:“那位大人长得也太俊美了吧。” “那是裴拓裴大人,他可是状元郎呢。” “姐姐怎么会认识裴大人?”映雪好奇地问。 “上回在漓川行宫的时候,裴大人和裴夫人跟世子同住在一个院子里,日日都能见着,所以认识了。” 映雪深深瞧着裴拓的背影,直到他拐了弯才收回目光。 “裴大人貌若潘安,想来裴夫人也是天姿国色了。” 玉萦想了想,低声道:“裴夫人身体弱了些,气色不大好。不过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蕙质兰心,知书识礼的,跟裴大人很是恩爱。” “当真是神仙眷侣。” 看着映雪一脸感慨的模样,玉萦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你想嫁人了?” “才没有呢!”映雪羞得红了脸,反诘道,“你才是呢!爷这么疼你,我看,要不了多久,你就是府里的姨娘了。” 是吗? 赵玄祐还没娶继室呢,就算娶了继室,还得先抬冯寄柔。 她是赵玄祐的表妹,府里定然要给她体面,不会让她跟自己这个丫鬟一块儿得名分。 想这么多做什么?反正她也待不了多久了。 “别这么说,旁人听到会笑话我的。” “笑话什么?”映雪见玉萦神情淡淡,不解地问,“这府里谁不知道爷最疼你,抬姨娘是迟早的事。” “主子没说,那便是八字还没一撇,往后别说了。” 映雪蹙眉,迟疑了一下:“知道了。” - “爷,裴大人到了。” 元青领着裴拓走到凉亭,因四面都有纱帘遮挡,角落里又摆了个暖炉,坐在凉亭之中也不觉天寒。 “裴大人,请。” “世子。” 裴拓进了凉亭,元青放下纱帘退了出去。 桌上摆着六碟下酒菜,待裴拓落座后,赵玄祐抬手亲自为裴拓倒了一杯酒。 “劳裴大人深夜前来,感激不尽。” 裴拓环顾四周,发现这宅子看似不大,实则富丽堂皇,连这小小的凉亭顶上都做了彩绘,画着精卫填海的故事。 “没想到世子在京城闹市之中居然有这样一处幽静之所,与玉萦在此闲居,倒也快哉。” 听到裴拓口中提到玉萦,赵玄祐眉头微皱。 他怎么会知道玉萦也在这里? 元青不会多嘴,一定是他方才进来的时候遇到了玉萦。 怪不得都通传了这么久,裴拓才走到凉亭,一定是驻足与玉萦说话了。 他们俩有什么话可说? 赵玄祐神情若水,语气明显公事公办了些。 “时辰不早了,还是说正事吧。” 裴拓点头,朝赵玄祐拱手道:“此番世子派人在清沙镇收集证据,裴某感激不尽,后头的事无需世子费心,一切交给我来办。。”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裴拓点了点头,饮了一口酒。 这酒是叶老太君自酿的菊酒,菊香阵阵,回味无穷。 放下酒杯,裴拓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帝后御驾十日后便抵达京城,等下一次大朝会的时候,便让我那御史朋友出面参奏兴国公和陶成继侵吞贡珠、贪赃枉法之罪。” 赵玄祐眯起眼睛,看向裴拓:“陶成这四品官也就罢了,兴国公毕竟是一等公,只有一个御史出面,是不是不太够啊?” “御史行监察之责,可弹劾百官,即便是一等公,也并无差别。” “我只是觉得,你我不便出面表态,但在大朝会上,除了你那御史朋友之外,最好还得有人附议。” 在战场上,赵玄祐杀敌时从来都是一击便击中要害,绝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虽刚回京城,但他明白,文官之间的波谲云诡比战场上还要凶险。 倘若不能在大朝会上说动陛下,一举将兴国公和陶成拿下,那便给了对方喘息的机会。 “世子放心,你派人送过来的证据清单我已经看过了,发生这样的事,陛下绝不会姑息。” “裴大人既然有把握,那我便不再多言。如今人证物证都藏在京郊,随时可听候裴大人差遣。”赵玄祐见他极有把握,亦不再多言,觑了他一眼,又缓缓道,“我与裴大人联手之事,尊夫人可是一清二楚,裴大人可不得不防啊。” 裴拓听出赵玄祐话里有话,隔着石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世子在担心我岳父会干预此事?” 赵玄祐轻笑了一声:“当年孙相可是帮兴国公和陶成遮掩了的,这只是你知道的事情,虽然此次没有牵扯旧案,你我却并不知道孙相与兴国公之间还有没有更多的勾当。” 经历了崔夷初的事,赵玄祐早已清楚兴国公绝非善类。 他又知道兴国公府侵吞贡珠多年,积攒了巨额财富。 堂堂国公本就过着人上人的富庶生活,拿了那么多银子,不可能只是放在库房里欣赏,定然是要派别的用场。 孙相当年能帮他平事,有一就有二,利益很可能盘根错节。 “他若知道,一定会干预。” “但他不会知道。”明白了赵玄祐的意思后,裴拓脸上带了一抹薄怒,笃定道,“从我筹谋报仇之日起,夫人一直从旁协助,怎么可能将此事透给岳父?世子多虑了。” 第226章 赌心 见裴拓说得郑重,赵玄祐不置可否,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世子不必忧心,我家夫人身子羸弱,这些事自然不会拿去扰她心神。” 赵玄祐未曾言语,目光渐渐冷厉锋锐。 见他不满自己的回答,裴拓沉声道:“此事对世子而言或许不痛不痒,但于我却是血海深仇,不容有失。” 他的声音虽不高,语气却极为郑重。 “陶成调离从前的位子已过了好几年,能在清沙镇收集的人证物证皆已摆在裴大人眼前,”赵玄祐声音稍顿,加重了几分语气,“倘若不能一举成功,的确再无下一次了。” 陶成贪婪成性,本事也不大,故而露出了不少破绽,搜集到的证据足以给他定罪。 但赵玄祐要的并非陶成,而是兴国公崔令渊。 崔令渊与陶成不同,他在京城经营多年,声望极高,暗中又与孙相这等权臣勾连,一旦让他提前知晓,这老狐狸定然能够脱身。 “我明白世子的顾虑,在御史上奏之前,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玄祐答应与裴拓合作,自然得付出相应的信任。 “明日若得空,元青可带裴大人去京郊接收证据,之后的事我不再过问。” “好。” 两人推杯换盏之后,便再无其他言语。 待裴拓离开后,赵玄祐信步回了正院。 此时玉萦已梳洗完毕,正坐在榻边整理赵玄祐的衣物。她抖了抖他的荷包,从里头掉出一个香囊来,竟是她之前托元青送去漓川行宫的那一个。 见她呆呆看着,赵玄祐戏谑道:“被自己做的东西丑到了?” 听到他的声音,玉萦迅速收敛了思绪,抬眸朝他笑道:“这香囊绣得太丑了,还以为爷已经扔了呢。” 的确绣得丑了些,倘若戴着这么个丑东西招摇过市,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可赵玄祐不舍得扔,便装在了其他荷包里。 玉萦端着着那只不似鸳鸯的鸳鸯,将香囊拿到一旁,“这个不要了吧。正巧映雪也来了别院这边,让她指点我重做一个。” “做不做随你,”赵玄祐说着,却将那丑香囊捡了过来,重新装进荷包里,“料子用得金贵,也不必扔。” 他这般说了,玉萦自是不再坚持。 “今日遇到裴拓了?”赵玄祐坐到榻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玉萦一边替他更衣,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你与他能聊些什么?” 裴拓姿仪极美,是罕见的美男子,听说未成婚时多得贵女倾心,在京城里出尽风头。 那一回在黑水县衙看到他与玉萦站在厨房说话的场景,玉萦仰头看着裴拓,眸光里尽是仰慕与欣赏。 回想起那一幕,赵玄祐总是不太舒服。 恼羞成怒谈不上,但胸口似有棉絮堵着,令他呼吸都不太痛快。 “只是问了安,没说什么。” 玉萦答得随意,赵玄祐愈发憋闷。 这宅子小,元青带着裴拓从府门走到凉亭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怎么可能只是问个安? 但玉萦语声淡然,显然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若刨根问底,倒显得他小气了。 玉萦见赵玄祐坐在榻上,没有要去沐浴的意思,便唤映雪端热水进来,服侍他梳洗。 - 入夜时分,裴拓踏着月色回到府中。 甬道两旁早已亮起了灯笼,他步入书房,却见香序站在廊下。 “夫人过来了?” “是。”香序恭敬道。 裴拓点了下头,径直往屋里去。 书房里亮着灯烛,孙倩然坐在案旁正提笔写字。 “夫人。”裴拓温和唤了一声,“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不早些歇息?” “相公这几日都歇在书房,想是公务繁忙,今日厨房熬了天麻鸽子汤,特意给相公留了一盅,补补身子。” 还是秋日,孙倩然却早早换上了冬装,手里也捧了暖炉。 裴拓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夜里天寒,你不必亲自过来,让香序传个话我过去便是。” “陛下和娘娘都未回京,太常寺怎么突然如此忙碌?” 孙倩然出身相府,虽是女子,却比几个哥哥更加聪慧,是以幼时便得孙相亲自教导,听惯了朝堂里的阴谋算计,对各部各府的职责也了如指掌。 裴拓听着她这话,忽而想起那日赵玄祐在别院说的话。 赵玄祐口口声声让他瞒住岳父,却又提了夫人之事。 他显然是信不过夫人的。 那裴拓自己呢?他不该信任自己的枕边人? 她问这句话,是觉察出什么端倪,在试探他吗? 不,应该不是,她只是见他早出晚归在关心自己而已。 若她真是心存试探…… 思绪翻飞之间,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有计较。 “相公?”等不到裴拓的回答,孙倩然柔柔唤了一声。 裴拓端起桌上的汤盅饮了几口,放下汤匙道:“不是在忙太常寺的差事。” “那是什么事?”孙倩然好奇地问。 裴拓淡笑:“我一直追查的事,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为公公报仇的事?”孙倩然惊讶地张着嘴,愣了片刻,方欢喜道,“相公找齐证据了?” “嗯,人证物证皆有,不止是陶成,兴国公也别想逃过。” “相公辛苦查证几年,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裴拓伸手摸了摸孙倩然的发丝,柔声道:“多亏夫人一直支持,才能有此收获。” “这回能如此顺利,是不是赵玄祐出手了?” 裴拓不置可否。 “不日陛下就要回京,届时便可真相大白。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吧。” “好。” - 五日后,帝后御驾回京。 太子赵樽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 裴拓一袭官服站在文官行列中,想着明日将要进行的大朝会,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自从那夜与孙倩然提过报仇之事后,夫妻再未谈论过此事。 那一晚,他本可只字不提,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在赌,赌她对自己的真心。 他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可他还是希望赢下这个赌局。 眼下风平浪静,只是过于平静,令他有些不安。 皇宫车驾缓缓驶入城门。 裴拓一抬眼,隔着群臣看见了赵玄祐。 秋风萧瑟,赵玄祐那张沉肃的脸上,双眸沉如深渊。 第227章 誓言 出事了? 裴拓的心猛然一凛。 他穿过人群朝赵玄祐走去,赵玄祐别过脸,快步往前走去。 “世子。”裴拓喊了一声。 赵玄祐却恍若未闻一般。 “赵大人。” 裴拓追了上去,挡在赵玄祐的身前。 “裴大人有事吗?”赵玄祐神情平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他与裴拓并无交情。 裴拓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朝他拱了拱手,默默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皇帝今日回京,一路舟车劳顿,大朝会要在两日后进行。 但裴拓回到太常寺不久,便从他那位御史朋友的口中得知了赵玄祐发怒的缘由。 原来今日一早,张御史便将从裴拓这里得到了人证物证一起移交到了大理寺,弹劾陶成在任知府时盘剥百姓、侵吞贡珠之罪。 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大理寺即刻便出发去拿了人。 但,仅限于陶成。 张御史并未弹劾兴国公崔令渊,证物里所有与兴国公府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张御史还说,这些都是受孙相胁迫所为。 他很想帮助裴拓,可他出身寒微,考中进士在外熬了四年才留任京城,实在不敢拿身家性命与权臣做对。 裴拓是孙相女婿,即便与孙相为敌,孙相也能既往不咎,但张御史输不起。 到了这一步,裴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孙相和兴国公能够提前得到消息,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可裴拓终归不肯承认自己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浑浑噩噩地在太常寺待了一日,待到下值的时间才被同僚催促着离开。 他茫然走在大街上,街市两旁华灯初上,可没有哪一盏是为他所亮。 “相公。” 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睛。 孙倩然心悦他,从来都是用最柔软的眼神看他。 但现在,这目光落在裴拓身上,仿佛用针狠狠扎着他一般。 “你先上马车,我给你解释。” “解释你为何出卖我吗?” 孙倩然泫然欲泣,刚要说话,又连连咳嗽起来。 香序在旁劝道:“大人上车再说吧,夫人身子弱,实在不能这么迎风吹着。”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缓缓吐出几个字:“说清楚也好。” 他跳上马车,与孙倩然隔开坐着。 “相公,我之所以去找爹爹,并非是要出卖你,而是为了帮你。” “帮我?”裴拓淡声反问,“怎么帮?” “兴国公是一等公,要扳倒他,一个御史出面根本不够,我爹是丞相,门生遍布朝野,他若能出面支持,朝臣们必然附和,届时便能事半功倍。” 裴拓微微颔首:“的确想得不错,可为何孙相不但没有率领门生一起出面扳倒崔令渊,反而逼迫张御史处理了所有对崔令渊不利的证据?” 他说的是“孙相”而非“岳父”,显然他已经没把自己和孙家当做一家人了。 孙倩然何等聪慧,自然能从裴拓的只言片语中探出他的态度,只低头拂泪道:“我也是见过爹爹后才知道当年那件事里爹爹牵扯颇深,还被兴国公留下了把柄。” “什么把柄?孙相收了兴国公多少贡珠?” “相公……” “不是吗?” 孙倩然紧紧捏住手指,唇色抿得发白。 “爹一向最看重他的官声,兴国公若出事,必然拉他下水……我知道他会出手干预,与他据理力争,他答应将陶成法办。”见裴拓不说话,孙倩然柔声道,“当年陷害公公的人其实就是陶成,兴国公只是在背后为陶成洗清罪名,如今陶成必死无疑,公公的在天之灵也可告慰。” “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既能保全孙相的名声,又能交一个陶成出来灭我的怒火,算得上是两全其美了。” “相公,陶成的确是当年的首恶。” 马车摇摇晃晃,因着只点了一个灯笼,车里稍显昏暗。 裴拓淡淡道:“你知道吗?那日我与赵玄祐密会时,他说你不可信。” “他……他怎么这么说?” 裴拓弯了下唇角:“当时我听到他这般揣测你,我很生气,差点冲他发了火。但他不依不饶,最后我只能答应他绝不会向你透露分毫。” “那相公为何要告诉我?”孙倩然的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我信了你的话,信你说你爹虽然玩弄权术,却并非贪官,信你说既然嫁我为妻,往后便夫妻同心。我赌你绝不会出卖我。” “我没有出卖你!”孙倩然从裴拓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些未曾见过的东西,她冲到裴拓身边拉住他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裴拓,我是真心待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爹!” “你以为我今日没有受到伤害?”裴拓向来澄澈的眼睛布满浓云,漆黑如墨的瞳孔凝视着孙倩然,几乎憋出了血丝,“我可以接受失败,可我不能接受你这样摆布我。” 孙倩然一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我没有摆布你。我只是……” “你只是想保住你父亲的名声和官位,又让他弃卒保车送一个陶成给我报仇。” “我真的不知道……” 裴拓拉住她的手,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唇边扯出点阴沉的笑容:“夫人,你这么聪明,你怎么可能到今日才知道你爹是什么样的人?在我们成亲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我家的事?” 孙倩然翕动了嘴唇,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当然是知道的。 那时候裴拓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她第一次见到裴拓,便如京城里其他贵女一般为他着迷。 可她的身份不及公主高贵,容貌不够出众,又体弱多病,裴拓根本不会留意到他。 孙相说起当年陶成的裴拓父亲之事,原本是想打消她的念头。 可她得知爹是裴拓“恩人”的时候,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利用这段“恩情”嫁给裴拓。 裴拓凄然而笑。 “难为你了,一直在我身边演戏,替我出谋划策,耐心哄着我玩。” “相公,我的确知道爹和兴国公交情匪浅,可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我敢对天发誓。” “不必。”裴拓轻轻摇了摇头,“你的誓言,还是留给旁人吧,孙小姐。” 第228章 醉意 孙倩然猛然抬头,愣愣望着裴拓,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怎会如此? 怎会走到这般田地? 明明……明明她已将一切算计得妥妥当当。 公公那桩案子,当初父亲处理得极为干净,卷宗上挑不出半点纰漏。 偏偏裴拓花了数年光阴,翻遍了刑部、吏部、礼部及大理寺的所有卷宗,又查了清沙镇的县志,愣是将当年之事摸得一清二楚。 那时倒也并无大碍。 毕竟,人证物证早已湮灭,即便裴拓自己弄清了真相,也根本无从翻案。 偏生他从赵玄祐和离之事看出了机会,寻了赵玄祐合作。 明明赵玄祐起初不愿合作,为何最终又答应了? 说到底,她低估了裴拓复仇的决心,也低估了赵玄祐的本事。 即便如此,她也在父亲跟前尽力从中斡旋,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交出陶成以平息裴拓的怒火,又能保兴国公全身而退。 谁知,裴拓设下的这个局,根本不是针对兴国公,而是针对她的。 那天晚上,他是故意将信息透露给自己的…… 孙倩然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相公至今走不出公公婆婆去世的噩耗,那也是我的爹爹,我没法坐视他陷入陷阱。” “为人子女,孝顺父母并无过错。” 看着裴拓黯淡的目光,积压在孙倩然心中的种种情绪尽数撕扯出来。 “相公,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扳倒兴国公,牵连到我爹吗?” 裴拓看着她痛哭无助的模样,沉沉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爹与兴国公牵连颇深,倘若兴国公倒台,他必然会咬出你爹,牵连相府。” “我瞒着你,是希望事情可以两全。” 裴拓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当然可以两全。 但他那晚开口,为的并非家仇,只是为她而已。 “当初娶妻时,我心里很是忐忑,并不知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后来你进门了,我以为老天如此眷顾我,竟赐给我这样好的妻子。原来,是我一厢情愿吧。”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得好听,谁知竟是笑话。 “不是的。” 裴拓抓住孙倩然的手腕,迫使她松开了自己的衣袖。 “保重。” 一语说罢,他掀帘跳出了马车。 “相公!”孙倩然见他决然离开,跟着他往外跑去。 可她身弱力微,一出马车便被扑面而来的秋风刺得剧烈咳嗽,那咳嗽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裴拓听着身后的声音,反而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她虽体弱多病,可她那般聪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 离了他,她也会活得很好。 裴拓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走着。 夜空里残月如钩,京城的大街却是车水马龙,珠玉流光,熙熙攘攘。 他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最后随意进了一家酒楼,让店小二上酒。 一杯,再一杯。 不够。 那便一壶,再一壶…… 玉萦和陈大牛一起从楼上走下来时,便看到裴拓与掌柜争执的场面。 “裴大人?” 在玉萦心中,裴拓一向是霁月风光、芝兰秀树,即便是饮酒,也是温文尔雅,浅尝辄止。 但此刻,他醉眼迷离,神情颓然,明明桌上摆着一大堆空酒壶,却依然催促着小二上酒。 这般不要命的喝法,李掌柜和小二自是为难,不敢再上酒,只劝着他尽快离开。 “上酒!我让你们上酒!莫非,你们以为我没有买酒钱吗?” 裴拓从腰间解下荷包,重重拍在桌上。 “客官,今日的酒都已经卖光了,若要喝酒,去别家吧。”李掌柜给店小二使了眼色,他们当即上前想把裴拓送出去。 玉萦见状,忙上前阻止道:“别哄他出去。” “玉萦姑娘,你认识他?” “认识。” 李掌柜本就看出裴拓衣饰不俗,非富即贵,此刻见玉萦认识他,便道:“他喝得太多了,眼看着就要吐了,既是姑娘的朋友,我先让人送他去净房,再煮一碗醒酒汤。” “有劳了。” 裴拓似乎也认出了玉萦,这回他并未挣扎,任由店小二将他搀扶到酒楼后院去。 看着裴拓醉醺醺的模样,玉萦心中有些奇怪。 今日帝后回銮,马上就能扳倒兴国公府了,裴拓不是应该积极准备吗?怎么会醉成这样?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定是。 玉萦认识裴拓的时日尚浅,可在漓川行宫和黑水县衙都是朝夕相处。 她从未见过裴拓有分毫的失态,更别说这般落魄模样。 片刻后,店小二扶着裴拓回来,看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不似方才那般浑浊,料想已经喝过醒酒汤了。 他看着玉萦,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让玉萦姑娘看笑话了。” 玉萦还在想扳倒兴国公府的事,听到裴拓的话,只问道:“裴大人怎么会一个人在此饮酒?要不要我雇辆车送你回府?” 裴拓缓缓摇头:“回不了。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玉萦想到他和孙倩然素日琴瑟和鸣的模样,听出他话里透着古怪。 不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玉萦不好置喙,但…… “裴大人,可是那一件事出了什么岔子?” 对上玉萦的目光,裴拓想起了她之前为自己恭贺之事,忽然明白,她关切此事,是因为她和赵玄祐一样憎恶着兴国公府。 “抱歉,我一时意气用事,令此事功亏一篑。” 玉萦本有猜测,听到裴拓亲口确认,一时五味杂陈。 证据确凿,原本该是水到渠成,居然功亏一篑? 裴拓眼睁睁看着玉萦的眸光失了神采,心中愈发愧疚:“玉萦姑娘……” “裴大人,”玉萦打断了他的话,“刚才我问过掌柜,今晚客栈还有空房,要不要在此先休息一晚?” “姑娘不必费心安排,我自有去处。” “那我先回去了。” 玉萦朝他福了一福,转身往客栈走去。 怎么会这样…… 原本以为在离开京城之前能看到兴国公府的覆灭,居然会出变故。 怎么办? 娘的身份不能在京城久留,至多到明年春日,她就要带娘离开。 可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对付不了兴国公府。 “玉萦。” 身后裴拓快步追了过来。 第229章 亲自报仇 “裴大人还有事吗?”玉萦循声,回过头问道。 裴拓走到玉萦身边,眸光落在玉萦身上,静静注视了她片刻后,垂下眉眼,歉然道:“这次全是我一人的错。我为了试出人心,拿此等大事做赌,赌输了,连累世子白费功夫。” 玉萦固然失望,但裴拓从前帮过她许多忙,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终归不好翻脸。 更何况,裴拓生得太好看了。 即使醉酒后面容憔悴,亦流露出一种破碎的美感,仿佛是春日来临前溪边石块上将要融化的碎冰,在阳光照耀下比冬日里更加夺目和耀眼。 美人美景,总是让人不忍心拒绝。 迟疑片刻后,玉萦还是问道:“裴大人试了谁的心?” “我的枕边人。” 孙倩然? 他试了孙倩然的心? 玉萦疑惑地望向裴拓,裴拓冲她点了下头,与她一同并肩朝前走去。 到底怎么回事? 裴拓说这次的事情会失败是因为他意气用事试探了孙倩然的心? 那是孙倩然破坏了这次弹劾? “怎么会呢?”玉萦回想起在漓川行宫的事,依然不解,“当时裴夫人为了让我家世子跟裴大人合作,费了多少心力,怎么会背叛裴大人?” “也不能算背叛吧。”裴拓狠狠呼出一口气,“她从来都是这样,只是我自己看不清罢了。” 玉萦感觉难以置信,只是听着裴拓亲口这样说,明白无论多么难以置信,这都是事实。 她也终于明白裴拓在酒楼失态买醉的原因。 他们夫妻什么时候翻脸不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裴拓将玉萦心烦意乱的模样尽收眼底,低声问:“侯府里那位崔氏待你不好吗?” 何止是不好? 玉萦苦笑道:“她恨我入骨,几番想派人杀了我。” 裴拓的眸光猛然一凛,惊讶地看向玉萦:“竟有此事?世子也知道?” 玉萦想起从前那些事,无奈道:“若不是世子知道,我和我娘恐怕早已死在崔夷初的手里。” “玉萦,我……” 看着裴拓内疚的模样,玉萦倒是浅笑着安慰道:“裴大人不必内疚。我固然希望裴大人能扳倒兴国公府,可这是我与崔夷初之间的仇怨,本该我自己解决,我也不信我报不了仇。” 裴拓听着玉萦的话,心中陡然对她升起了敬意。 从前他便知道玉萦美丽又聪颖,好学又会学,所以即使她只是别府的丫鬟,他也肯写了字帖让她临摹,稍加指点。 也仅此而已。 他在明知孙倩然可能出卖的情况下拿报仇之事做赌注,赌输了便失魂落魄、撕心裂肺。 但玉萦却能坦然面对,既不怨天尤人,也不灰心丧气。 与她相比,实在是自惭形秽。 “可眼下所有不利于兴国公的证据都已经被孙从道销毁了,我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听到他直呼孙相的名讳,玉萦微微有些惊讶。 裴拓的态度,是要跟孙相和孙倩然划清界限吗? 只是他们夫妻的事,玉萦不好多说。 想了想,玉萦道:“孙相能帮兴国公这么大的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然不浅,做下的脏事肯定也不止侵吞贡珠这一桩。” “不错。”裴拓回忆起孙倩然说过的话,缓缓点头,“他们俩相交多年,应该互相都有许多把柄握在手上,绝不止这一件。” “那还能想法子吗?” 对上玉萦那双如春泉般潋滟的眼睛,裴拓为难道:“我的家人深陷贡珠案,所以我知道许多内情,也能够帮世子指明查证的方向。可光是这样也花了我几年的时间,若要去查别的事,实在无从下手。” “几年?”玉萦微微摇了摇头,“太久了。” 娘等不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下去。 “他们俩位高权重,想要扳倒他们绝非易事。” 是啊,位高权重,区区四个字,便如泰山压顶一般令普通人无力抗拒。 玉萦在他们眼中,草芥而已。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玉萦咬牙道:“扳不倒就扳不倒吧,大不了我一把火……” 玉萦说得是气话,裴拓闻言,却是诧异地看向她。 “你想放火烧了兴国公府?” “想是想,痴人说梦罢了。兴国公府那么大,肯定到处都摆了水缸,就算我拼命往府里扔火把,两下就被人扑灭了。” 之前快被崔夷初逼死的时候,玉萦在侯府里就放过火,才刚刚烧干净一间耳房,火势就被闻讯赶来的侯府家丁扑灭了。 也是因为那一次的事,玉萦知道这些侯府里有不少地方都用缸装了水,以备房屋走水之用。 靖远侯府是这样,兴国公府一定也是这样。 她在侯府那把火都没烧到崔夷初的头发丝儿,怎么可能还烧得到兴国公府里的人? “放火自然不能随便放,如果有兴国公府的营造图,仔细研究,应该可以找出适宜放火的地方。” “是吗?”玉萦愕然看向裴拓。 裴拓闻言,忽而意识到自己在一本正经地跟人谈论放火之事,失笑道:“我只是听着你的玩笑话,顺嘴一说,惹你笑话了。” “的确是玩笑话。” 玉萦说着,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她环顾四周,发现街市上虽然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在留意他们俩。 只是不知道为何,裴拓方才的话仿佛是往她平静的心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串又一串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真能一把火将崔家烧干净吗? 往前走了一段后,玉萦忍不住问:“裴大人,营造图是什么东西?是地图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玉萦一向求知好学,裴拓并不意外她的提问,耐心道:“营造图并非地图。简单的说,营造图是盖宫殿、庙宇和屋宅之前所画的图纸,可以横着看,也可以竖着看,工匠拿到图纸,便可依样画葫芦,盖出宫殿和庙宇。” “这么厉害。”玉萦的确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东西,“裴大人你怎么什么都懂?” 裴拓温声道:“我在翰林院呆了一阵子后就去了工部,跟工部大人学了些皮毛。” “谁会有兴国公府的营造图呢?是不是只有他们自己有?” “兴国公府是太宗皇帝登基后亲封的四大国公之一,府邸乃是工部奉皇命敕造而成,四大国公府的营造图都在工部封存着。” “那……只有工部的大人才能拿到?”话音一出口,玉萦又笑道,“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裴大人不必搭理我。” 第230章 赔罪 裴拓闻言,神情微诧。 他原以为赵玄祐和兴国公府只是因为和离之故结仇,双方并无深仇大恨。 此刻听到玉萦说兴国公府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顿时明白了双方的仇怨绝不简单。 赵玄祐之前之所以没答应合作,并非他所说的他不需要,只是信不过裴拓而已。 现在看来,裴拓的确不值得托付。 之前裴拓只是因为孙倩然的背叛心痛,此刻又感觉无颜面对玉萦。 “裴大人,我是说笑的。” 裴拓收回思绪,拱手朝玉萦一拜,郑重道:“玉萦姑娘,此次全是我一人之过,亏欠之处,还望海涵,倘若你将来有用得着裴某之处,务必开口,容我弥补过错。” 玉萦的确希望裴拓和赵玄祐能够搞垮崔家,此刻亦的确失望,但见裴拓突然行此大礼,又觉得不必如此。 毕竟,裴拓并未对她有过承诺,自然谈不上辜负。 见有路人望过来,玉萦忙伸手把裴拓拉到旁边的巷子里。 “裴大人不用如此客气,我没觉得你对不起我。不过……” “不过什么?” “我家世子应该会很生气。”玉萦实话实说道。 裴拓想起今日在城门外遇见赵玄祐的场景。 两人本不是朋友,以赵玄祐的身份地位,根本不稀罕任何赔礼。 往后,他们应该形同陌路了吧。 见裴拓若有所思,玉萦心中一动,斟酌着开了口:“裴大人,营造图是不是比地图更厉害?” 裴拓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当然。营造图里有地图,还有房屋的内部,横梁怎么搭,窗户开在哪儿,都画得清清楚楚。除了这些咱们能看得见的,埋在地里的东西譬如地基、密室、水道也会标注。” “所以,如果有营造图,会比住在那里的更了解那座宅院?” 裴拓颔首:“拿咱们刚才的玩笑话来说,有了营造图,便知道府里储水的地方在何处,离这里最近的屋子是哪一座,最远的又是哪一座。又或者说,府中有几处门,万一火势控制不住,府里的人又该如何逃生。” 他的确是位好老师,寥寥数语便令玉萦真明白了营造图是什么东西。 “裴大人。” “嗯?” “世子对兴国公府积怨已久,绝不会轻易放下。既然这营造图是这么有用的东西,要不你把兴国公府的营造图交给他,兴许他能消气。” “他会要?这对他来说应该派不上用场。” 裴拓当然知道赵玄祐武功盖世,手底下能人极多,他若想火烧兴国公府,一定能烧了。 但放火容易,后面却会跟着天大的麻烦。 兴国公府乃是敕造一等公府,连日常修葺都要工部批准,倘若真被一把火烧了,朝廷必然震怒,一定会追查到底。 赵玄祐堂堂侯府世子,绝不可能做这样的冒险之事。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玄祐的身家前途远胜兴国公,怎么可能这样做? “当然不是为了刚才的玩笑话,”玉萦笑道,“只是我想,既然贡珠案的证据已经被销毁,只能从别的事着手,万一需要进府探查,有营造图在手自然事半功倍。” “可是偷偷潜入拿到的证据……” “他们是奸臣,是贪官,不知道背地里使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好人若是一味讲规矩讲律法,怎么斗得过他们?” 裴拓听到玉萦这番言语,不由得微微一愣。 “姑娘高见,令我耳目一新。” 玉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那营造图既然是有用的东西,世子拿到了应该能用得上。” 见裴拓似乎陷入了沉思,玉萦道:“裴大人如今未在工部供职,想是麻烦。我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裴大人不必为此烦恼。” 裴拓抬眸看着她,玉萦稍稍别过脸去。 “你真想要?” 他问的不是赵玄祐,而是玉萦。 玉萦知道他聪明,早已看穿自己的心思,虽不肯承认,亦未否认。 见她默认,裴拓道:“刚才说的那些应该是玩笑吧?” “当然是玩笑了,世子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至于我,区区一个丫鬟,更不可能了,我只是有些好奇。” 裴拓思忖片刻,缓缓道:“这些营造图都是封存在工部的,不可能取得出来,一旦丢失,也会引起朝廷追查。” “是我异想天开了。” 看着玉萦失望的模样,裴拓道:“我是说拿不出来,但你想看,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话音一落,玉萦感觉自己着急了些,忙干笑了两声掩饰。 对上玉萦殷切的目光,裴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记住?难道裴大人就是那种看书过目不忘的人?” “谈不上过目不忘,只是记性还成。” 太常寺司礼仪,时常需要去各部查阅卷宗,之前便看过兴国公府的营造图,再看一回也并不会惹人注目。 “那我静候裴大人佳音了。” 见玉萦目光灼灼,裴拓的歉疚稍解,只是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觉。 虽然玉萦的确只是一个丫鬟,不可能真烧掉兴国公府,但他知道玉萦很聪明,她不可能去做无谓的事。 想要营造图,必定有她的原因。 “玉萦。” 裴拓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有世子看顾,兴国公府的人伤不了你,你也千万不要冒险做什么。” “裴大人放心,我不会做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只是觉得营造图那么有用,兴许仔细研究后真能有所发现呢。” 裴拓看着她面若春风的模样,稍稍心静了些。 无论如何,报仇的事因他而毁,玉萦和她的娘亲也因此重新陷入困境,能做点微末之事让玉萦展露笑颜也好。 “玉萦,你今晚怎么会这么晚了还没回府?” “今日本想陪娘一起问诊,只是大夫在医馆里太过忙碌,天黑了才到陶然客栈来。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赶紧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天都黑了,玉萦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 赵玄祐本来就不喜欢裴拓,现在又发生这种事,裴拓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附近比较好。 玉萦推辞道:“没事,我雇一辆车就好。倒是裴大人?” 裴拓大醉了一场,又吐过,此刻脸色极差。 “方才那客栈不是有空房吗?我今晚就在那里落脚。” 他本就清瘦,此刻晕晕乎乎地,走起路有些头重脚轻。 玉萦忙上前扶住他:“还是我先送你回客栈。” 裴拓愈发惭愧,低头不语,玉萦却是莞尔。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便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第231章 意气 是赵玄祐。 他怎么来了? 玉萦不清楚赵玄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她明显能感觉到赵玄祐身上带着怒气。 而怒气显然是冲她身旁的裴拓来的。 “世子。”玉萦松开了扶着裴拓胳膊的手,快步朝赵玄祐走去。 赵玄祐亦朝前走了几步,伸臂将玉萦揽在怀中,森然看着裴拓。 “玉萦是我的女人,你最好记清楚。” 啊? 他莫非以为自己跟裴拓有什么私情?真是冤枉。 玉萦明白,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趁着赵玄祐并没有朝她发火,闭嘴才是上策。 她拼命朝裴拓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开口,然而裴拓却会错了意,温声说道:“世子,你误会了,我和玉萦姑娘并无……” “我跟你这种废物没什么可说,往后见到我,你记得绕道走。” 赵玄祐眼底怒火浓烈,冷声说罢,带着玉萦快步离开,不再逗留。 出了巷子,便看见元缁驾着马车等在路边。 玉萦紧张地捏着手指,任由赵玄祐拥着自己进了马车。 “走。” 元缁听着赵玄祐的吩咐,猛甩马鞭,驾车往别院去。 车轮辘辘,玉萦坐在赵玄祐的身边,斟酌许久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即使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玉萦仍然能感觉到赵玄祐身上那股森冷的怒意并未消散。 车内气氛僵冷,过了好一会儿,玉萦试着喊了她一声。 “爷。” 身旁的男人神情未动分毫,剑眉之下的黑眸沉如深渊。 玉萦掀了掀唇角,不知该不该再开口,犹豫片刻,把脸别去旁边时,终于听到他“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玉萦悬着的心稍稍平和了些。 她重新看向他,娇丽的眉眼微微抬起,低声道:“送走了大夫之后,我陪娘待了一会儿,到楼下才看到裴大人在酒楼买醉,见他醉得厉害,所以询问了一下。” 很显然,光凭这几句话,解释不清楚两人为何会在巷子里。 见赵玄祐的目光晦暗不明,玉萦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 赵玄祐心中窝火得很,但他到底不会去甩开她的手,只能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胳膊。 “你有话就说。” 玉萦道:“后来就聊了几句,他说兴国公府的事被他搞砸了,我心里就很难过,那会儿天色已晚,我着急回府就出了客栈,不过裴大人跟了过来。” “他跟着你?” 玉萦明显感觉到赵玄祐的火气又上来了,忙道:“他醉得厉害,想是心烦吧,就跟我说了他和裴夫人的事,我听他的意思,好像往后要跟裴夫人划清界限。” 赵玄祐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显然不在意裴拓家里那点子事。 “他说着说着,就好像头重脚轻要倒地了一样,我便上前扶了他一下,这个时候爷就来了。爷该不会以为我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赵玄祐当然不认为玉萦在红杏出墙。 他只是既讨厌裴拓,又讨厌裴拓跟玉萦站在一起。 “刚才我跟他说的话,你也一样记住。” “记住什么?”玉萦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道,“往后见到世子,要记得绕道而行吗?” 赵玄祐本来就窝着火,听到她故意抖机灵,一时恨得牙痒痒,只是又拿她没有办法。 “你再说一遍?” 玉萦装作没听懂一般:“那爷要我记得什么?” “往后不许再跟姓裴的说话,路上见到他记得绕道而行。” “凭什么?” 听着玉萦的反问,赵玄祐眉头紧拧,以为她非要跟裴拓讲话,在他要发火之前,玉萦道:“凭什么爷见了他是他绕道而行,我见他却是我绕道而行?” “你一个女子,这般油嘴滑舌像话吗?” “我是讲道理,才不是油嘴滑舌。”玉萦见他脸上的冰霜终于消融了几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抱着他的胳膊倚在他身边,乖巧地说,“记住了,往后见到裴大人,我尽量躲开,也尽量不跟他说话。” “你跟他有什么话非说不可?”赵玄祐目光骤紧。 “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可是他和裴夫人毕竟待我不错,我也不像爷这么威风,人家跟我打招呼,我一个丫鬟怎么好甩脸子?” “裴拓是个废物也就罢了,那个裴夫人你往后离远一些,省得她咬我一口。” 玉萦面带薄笑,盈盈道:“爷说得人家好像是毒蛇一样。” “连她自己的夫君都算计,不是毒蛇又是什么?” 孙倩然虽然没有崔夷初那般恶劣,但同样喜欢摆弄人心。 “裴夫人到底做了什么?”玉萦这会儿倒是迷惑了,“她那么在意裴大人,当初为了接近爷费了那么多心思?为何要在大功告成的时候破坏裴大人的复仇大计?” 裴拓只是在言语中跟孙家人划清界限,并未说清楚孙倩然到底做了什么。 赵玄祐斜睨她一眼:“在巷子里聊了那么久,没告诉你?” “都说了,他喝醉了,没说上几句话。”玉萦当然不会把营造图的事说出来,可她的确没跟裴拓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此格外理直气壮,“他又不像爷一样是海量,今日他喝得醉醺醺的,反反复复在骂孙相,我就听出来计划失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贡珠案已经结束,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赵玄祐遂将原委说了一遍:先是他提醒了裴拓,再是裴拓把消息泄露给孙倩然,孙倩然又将消息透露给了自己的宰相父亲。 于是孙相和兴国公联手镇住了张御史,让他从弹劾兴国公和陶成两人,改为弹劾陶成一人。 陶成被抓,贡珠案里所有与兴国公有关的证据都消失了,一切到此为止。 “原来是这样。”玉萦听着赵玄祐的叙述,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爷提醒过裴大人要提防着裴夫人?” “嗯。”赵玄祐脸上尽是嘲讽,漫不经心道,“耳根子软的废物一个,难成大器。” 明明义正辞严地警告了他,偏他还是走漏了风声。 废物吗? 玉萦的耳边回响起裴拓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次是他一人之过,是他意气用事才会招来恶果。 “想什么呢?”赵玄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玉萦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他不是不小心透漏给裴夫人的,他是故意的。” 第232章 真心 “有什么分别吗?”赵玄祐语气寻常,自是不以为然。 搞砸了就是搞砸了,什么原因重要吗? 玉萦弯唇一笑,没有再说话。 赵玄祐觑着她的神情,压下心底的烦躁,不动声色地问:“那你觉得有什么分别?” “对爷而言没有分别,对我而言,也没有分别,”玉萦轻声道,“于裴夫人而言区别大了。” 若只是报仇受阻,裴拓即便受了打击,也绝不会伤心至此。 他选择相信孙倩然,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难怪他直呼孙相姓名,说起孙家的事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裴夫人……或许很快就不是裴夫人。 “裴拓本是懦弱之辈,改明儿孙倩然装一装病,哭诉一番,裴拓必乖乖回去,重新摆出那番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 不会的。 玉萦在心中默默地说。 裴拓那日把消息透露给孙倩然,并非想破坏这次的弹劾。 相反,他是笃定孙倩然不会外泄才告诉她的。 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只不过这份情被孙倩然辜负了而已。 赵玄祐跟裴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们不可能成为朋友,也不能明白对方之举。 裴拓不会算计自己的心上人,而赵玄祐……不会有心上人。 在赵玄祐心中,任何人、任何事都是需要考量和取舍的。 叶老太君屡屡催着她饮避子汤,是担心赵玄祐太宠爱她,若有了子嗣,将来会生出宠妾灭妻的祸事。 但她知道,他不会,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赵玄祐身上。 感受到有人在抚弄她的发丝,玉萦收敛思绪,抬眉看向赵玄祐时,脸颊上重新斟满了笑意。 “我还没问呢,这么晚了,爷怎么还出门?” “你说呢?”赵玄祐眸色微凝。 迎着他泓邃的目光,玉萦很快回过神来:“爷是特意来接我的?” 马车里灯烛昏黄,他的脸庞离玉萦很近,眼角眉梢、鼻梁下巴都被光线勾勒得轮廓分明。 赵玄祐虽然不似裴拓那般以容貌闻于京城,但他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 与裴拓玉面琼姿的俊逸骨相不同,赵玄祐眉骨英峻峭,鼻梁英挺,气度更加冷硬,恍若被团团云雾萦绕的高山,叫人无法靠近,亦无法窥探真容。 “冯大夫病患甚多,事务繁忙,今日他在回春堂忙到天黑才过来。我陪着娘在屋里叙话,所以耽搁了时辰。” “大夫怎么说?”赵玄祐问。 “大夫说淤血都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就是我娘昏迷的时间太长了,身体底子垮了,少说也要再养几年才能好。” 之前娘亲住在云水庵的善堂里,虽然尼姑们竭力照顾,但毕竟病人太多,她们精力有限,只能喂些粥饭续命。 玉萦重生归来的时候,娘已近油尽灯枯了。 “那个冯大夫擅长的是针灸,倘若要调理还得再换个大夫。” “我也想着重新寻个大夫。” “京城里有个牟大夫擅长调养,京城高门的夫人们不时请他登门把脉,以前也来侯府给祖母看过来。” “牟大夫?我记下了。” “你去请,人家未必搭理,让李掌柜去办吧。” 赵玄祐看着近在咫尺的玉萦,缓缓朝她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多谢世子。” 夜深了,玉萦亦有些冷,忍不住朝他怀里缩了缩。 这会儿街市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坐在马车里听不到什么喧嚣,两人没有说话,能清晰地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玉萦在陶然客栈里照顾了丁闻昔一整日,这会儿也有些乏了。 在他怀中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问:“你觉得裴拓做得对?” 玉萦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事没有对错之分。 裴拓并非故意毁了自己的复仇计划,是他看重真心,相信真心,才会有此后果。 玉萦当然希望能一举扳倒兴国公府。 但她并不认为裴拓是错。 或许,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这般以真心相待。 只是这种话说给赵玄祐未免可笑,他大概会觉得自己是个痴心妄想的丫鬟罢了。 她闭着眼睛,迷糊地应着:“爷在说什么?” 声音喏喏,跟蚊子似的。 赵玄祐见她恹恹的,终归没再说话,玉萦亦真的睡了过去。 马车一停,便把玉萦抱进别院里去了。 - 别院里的日子比在侯府要自在得多。 别院地方不大,没有侯府那么多活儿。 每日清晨赵玄祐出门之后,玉萦带着映雪、紫烟收拾完了屋里屋外,便能去陶然客栈探望丁闻昔,一呆就是大半日。 赵玄祐从未说过什么,这自然是默许。 当初他带着玉萦来别院小住,为的是与裴拓商议贡珠案,眼下贡珠案已了,裴拓不可能再登门,赵玄祐隔几日会回府去给叶老太君请安,没提回府的事。 这日他下了朝,还没出宫便被太监拦住,一路领着他进了御书房。 殿内帘帐长垂,龙涎香浓。 赵玄祐跪地请安过后,御座上的皇帝缓缓出声:“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上回他从黑水传密函给皇帝之后,君臣俩尚未单独面谈过。 见皇帝神情不佳,赵玄祐约莫猜得到他找自己来是要说什么。 皇帝放下手中的毛笔,朝内侍使了个眼色,等着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神情冷凝起来,缓声道:“玄祐,能在黑水查出私铸兵器之事,功劳不小。没想到啊,皇后和太子竟然能办出这么大的事。” 私铸兵器是谋反大罪,皇后和太子都牵扯其中,皇帝不可谓不寒心。 皇帝收到赵玄祐的密报时,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并未命赵玄祐继续追查。 很显然,此事他另外派人去查了。 他把赵玄祐喊过来,很可能是要敲打赵玄祐。 因此赵玄祐以退为进,开了口帮太子说话:“陛下,依臣在黑水所得,太子殿下在案发之前对此是不知情的。” “那皇后呢?” “县令府中只查到了镇国公府的箱子,并无跟皇后娘娘有关的线索。” 皇帝闻言,笑着看向赵玄祐:“镇国公不过是一个臣子,既是朕的大舅哥,又是太子的老泰山。除非他活腻了,一心找死,才会放着好好的国丈爷不做,要起兵造反。”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赵玄祐再想装傻充愣便不合时宜了。 见状,他朝皇帝拱手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第233章 心寒 皇帝的手指缓缓扣着御案,沉吟道:“赵樽已经不适合坐在储君的位置上了。” 赵玄祐眸光微动。 这些日子以来,漓川行宫风平浪静,朝堂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但皇帝已然有决断。 回京后不久,赵玄祐便察觉到皇帝早有意剪除皇后和镇国公府的势力,以免他们左右太子,影响赵家皇权。 但太子看不清形势,拿皇后和镇国公府当自己的依仗,皇帝又岂能容忍姜家凌驾于赵家之上? 事涉储位,赵玄祐身为臣子不敢置喙,只恭敬道:“陛下圣明。” “朕真没想到,赵樽居然走到了这一步。”皇帝喟叹道。 帝后也曾有恩爱和睦的时候。 当年迎她进宫为贵妃时,虽是对镇国公府论功行赏,却也爱她明艳张扬。 元配皇后和嫡长子接连亡故,皇帝虽有疑心,却并无证据。 后来赵岐的母妃惠贵妃过世后,帝后彻底离了心。 但不论皇后如何,赵樽都是皇帝的亲儿子。 从赵樽一出生,皇帝对他甚是看重,甚至将对早逝嫡长子的愧疚和关爱都放在了赵樽身上。 但造化弄人,这般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仍然一步一步站到了皇后那边,一次一次让皇帝失望。 册立太子妃时,皇后执意让赵樽迎娶镇国公府的姜如霜,皇帝看出赵樽不喜欢姜如霜,有意为他撑腰。 可赵樽最终听从了皇后的吩咐,娶了表妹为妻。 若说娶妻之事,只是令皇帝失望的话,赵樽包庇镇国公私铸兵器一事,让皇帝彻底下定决心废了他。 堂堂太子,皇帝祭告过天地宗庙后亲封的储君,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包容旁人篡权窃国的祸心。 若是让赵樽承继江山,皇帝将来哪里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皇后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朝臣,镇国公手里还握着飞云卫,现在他们私铸了兵器,只怕还养了私兵。倘若朕直接废了太子,他们便会破罐子破摔,直接起兵。” 赵玄祐会意道:“当年弘景帝驾崩后起了三王之乱,战火连绵,民不聊生。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天下百姓方能安居乐业。他们起兵虽不足为虑,但陛下爱民如子,定然不想看到百姓遭殃。” “不错,这天下才太平了二十年,朕实在不忍心再起战火,皇后一党,得徐徐图之,先把镇国公拉下去。” “陛下只管吩咐。”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踱步到赵玄祐的身边,缓声道:“如今朝堂上这帮老臣各个都是成精的狐狸,没了心气大义,不堪重用。朕原想着你和裴拓一文一武,可助朕谋划,唉,谁知裴拓,唉……” 听着皇帝惋惜的语气,赵玄祐忽而明白,外界都说裴拓能够平步青云、官运亨通,靠的是宰相岳父。 原来裴拓早得了皇帝的青睐。 想想也是,裴拓在金銮殿被点为状元在前,孙相招他为婿在后。 赵玄祐明知故问:“前些日子见到裴大人还是意气风发,难道他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裴拓执意与孙倩然和离,孙从道勃然大怒,近来朕已经收到好几封参奏他徇私枉法的折子了。” 不奇怪,孙相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 裴拓不要人家的宝贝女儿,人家当然要报复了。 这本该是赵玄祐幸灾乐祸的时候,只是听到皇帝这语气,很显然他不能在此刻落井下石,还得帮裴拓美言几句。 “臣在漓川时与裴大人是邻居,他满腹经纶,为人正直,应该不会做什么徇私枉法之事。” “那是自然,都是诬告而已。”皇帝已经知道裴拓父亲的旧案,只是他不知道赵玄祐亦参与其中,所以未曾多言,“他是个聪明人,可惜在书斋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为官后又一直在京城呆着,不免有些书生意气。孙从道一心要把他拉下去,朕打算顺水推舟,让他出京去历练一番,兴许能有些作为。” 把裴拓赶出京城? 便宜他了。 不过对赵玄祐而言,裴拓能眼不见为净,也算不错。 “但愿裴大人不会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 皇帝伸手拍了拍赵玄祐的肩膀:“朕也给你想了个去处。” 赵玄祐闻言,双手抱拳,素然看向皇帝。 “你武功高强,留在中书省当参军着实屈才了些。去年锦衣卫指挥使伤重后一直在家养了,治了这么久也没好转,怕是当不了这差了,你便替朕管好锦衣卫吧。” 赵玄祐多少意外,他以为,皇帝会让带京畿大营的兵呢,谁知是让他接管锦衣卫。 “臣只会带兵打仗,恐怕难以胜任。” 皇帝盯着他片刻,老练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玄祐,你不用妄自菲薄,岐儿和裴拓比你先去黑水,却没有发现私铸兵器之事,你不但察觉到了,还把事情处理得很好,除了你,朕实在想不到谁还能做锦衣卫指挥使。” 皇帝知道他偷偷离开过? 那他应该知道自己跟赵樽因为玉萦爆发的那些冲突。 赵玄祐正欲请罪,皇帝道:“赵樽强抢民女,为所欲为,你没做错什么。往后,你就给朕死死地盯着镇国公府,务必找到他们的私兵。” “臣领旨谢恩。” 神情坚毅,掷地有声。 皇帝看着他那张冷峻坚毅的脸庞,微微颔首:“下去吧。” 赵玄祐出了御书房,迎面便撞见了赵岐。 “七殿下。”赵玄祐抱拳问安。 “你怎么在这儿?” 赵岐跟着赵玄祐学了几个月的功夫,可两人从没认过师徒名分。 之前在行宫和黑水的时候赵岐有所收敛,眼下回了皇宫,赵岐又恢复了从前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 “陛下召见。”赵玄祐答得言简意赅。 “哦。” 赵岐静静注视着他。 今日赵玄祐穿着一袭官服,身姿挺拔颀长,硬生生地比赵岐高出半个头来。 赵岐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回在湖边看到了场景。 高一些,似乎的确跟玉萦更相配。 虽然赵岐还没满十五,可赵玄祐长得太高了,等到赵岐二十岁的时候,也未必能长这么高。 也不怪玉萦只拿他当小孩。 赵岐心中莫名烦躁,也不多说话,黑着脸径直朝御书房走去。 第234章 仓促离开 内侍通传过后,赵岐便进了御书房。 他步子迈得快,进殿后肩膀撞在了泥金梅兰松竹围屏上,若非旁边内侍眼疾手快,围屏便被撞翻了。 皇帝瞥他一眼,慈爱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无奈。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赵岐垂着头走到御案前,皇帝见他这般没精神,便道:“瞧你这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说一句就不得了。” “父皇,我不是小孩子了。”赵岐嚷道。 “等翻过年,你和赵煜就十五了,按宫里的规矩的确也不是小孩子。可你行事还是随心所欲,让朕如何拿你当大人看?” 赵岐心里明白,他被赵樽从黑水一路捆着回京的事在父皇眼中是很愚蠢的事。 “儿臣知错了,往后不会再做傻事了。” “你明白就好。”皇帝闻言,微微颔首,“朕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你总要学着自己独当一面才好。” 赵岐看着皇帝鬓边冒出来的一根白发,心神微微一震。 不知不觉中,父皇竟老了吗? 他赶忙道:“父皇正当盛年,还能护儿臣许久呢。” 皇帝只是笑,转而说道:“这些日子你能沉下心思习武,这样很好,可你是皇子,光下功夫习武还不够,还要多在课业上下苦功。” “知道了。儿臣会听父皇的话,虚心向裴大人求教的。” “裴拓不日就会出京,往后不能教你了,朕会在翰林院重新给你指一个老师。” “啊?他要出京做官?” 赵岐谈不上多喜欢裴拓,但裴拓讲课比那些老学究讲得有意思多了。 何况两人一起去黑水办案,朝夕相处,赵岐也深知裴拓的为人。 “儿臣听说他要跟孙倩然和离,孙从道便让自己的门生参奏他,父皇,你不会相信那些参奏吧。裴拓这个人绝对不会贪赃枉法的。” “你倒是明白是非。”皇帝笑了笑,缓缓道,“裴拓的确是个可靠之人,不过他饱读诗书,对世情的洞悉却不及玄祐。” 赵岐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夸奖赵玄祐,心中顿时浮起不甘,脱口而出道:“赵玄祐有什么了不起?” “怎么?你觉得他没本事?” 皇帝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赵岐跟赵玄祐亲近,跟裴拓要疏远些,但见赵岐此刻的态度,倒更认可裴拓一些。 “也不是没本事,就是也没父皇夸得那么好。他武功是好些,别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皇帝道:“靖远侯府一身伤病,膝下只有玄祐一个儿子。玄祐十来岁在军中仗剑杀伐,他是从刀林箭雨里闯出来的,见识和手段是你们所不能及的。” 更何况,赵玄祐不只会带兵打仗,他文武兼修,如今年轻的朝臣里,谁也没有他这样的本事。 倘若他是皇帝的儿子,此刻皇帝亦不必如此烦恼。 “那是父皇没给儿臣机会,倘若儿臣不是在宫里学,而是在军中,未必比他差的。” 看着赵岐脸上的少年朝气,皇帝欣慰笑道:“你有这样的志气,很好。” “父皇,儿臣不只是有这志气。”说到这里,赵岐忽然跪在皇帝跟前,郑重抱拳道,“儿臣有一请求,请父皇恩准。” 皇帝猜不出他的心思,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之前父皇让五哥去了明铣卫历练,儿臣很羡慕,父皇能不能让儿臣去舅舅麾下?儿臣可以从小兵做起,绝对不会让父皇失望。” “你想去你舅舅军中?” “是。” 宁国公年纪大了,又记挂赵岐,一直住在京城里。 如今在东南挂帅的是赵岐的舅舅宁国公世子。 “军中生活可是枯燥艰苦的,每日都是反反复复的操练。” “儿臣不怕。” 若是从前,赵岐自然不愿意离开京城。 可他要是留在京城,就永远也比不过赵玄祐。 父皇想用裴拓,所以安排裴拓出京历练。 倘若他想堪用,那离开皇宫便是必经之路。 更何况,父皇一天天的老去,不可能永远庇护他,他也不可能永远住在宫里。 有朝一日赵樽登基,他拿什么跟赵樽抗衡? 纵然他也不舍得离开父皇,可离开也是势在必行。 “请父皇恩准。” 风动朱窗,皇帝看着跪在跟前的赵岐,手指轻轻颤了颤。 人人都说他宠溺幼子,他对赵岐也的确不似其他几个儿子严厉。 毕竟,东宫已有主,赵岐吃过了丧母之苦,余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也很好。 但他既已动了废储的心思,那么其余几个儿子都是有机会的。 赵岐既有这样的志气,将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好,”好半晌,皇帝终于点了头,“你既然如此执拗,朕便不阻拦。只一件事,朕需得提前说好。” “父皇请讲,儿臣一定遵命。” “东南是你自己要去的,倘若去了十天半月就跑回来,那你便是逃兵,朕定要让你舅舅以军法处置,决不轻饶。” 逃兵? 他才不会逃呢! “倘若儿臣真做了逃兵,父皇便以军法处置就是。” 皇帝微微颔首,“宁国公府的喜事已经办完了,你舅舅不日就要返回东南,你便与他同行吧。” “啊?”前几日在宁国公府,舅舅说十日后就要回军中,照父皇这么说,那他不是只能在京城待几天了?“父皇,这是不是太匆忙了?” 自然是匆忙。 可从京城往东南去,足足有数百里。 若要赵岐独自前去,皇帝如何放心的下? 自然是与他舅舅同行最好。 “又不舍得离京了?”皇帝反问。 “当然不是。”从黑水回来的时候,赵岐就下定决心要去军中历练了,眼下终于磨得父皇松了口,他怎么可能放弃。 可舅舅几日后就要出发了,如若是与舅舅同行,那他岂不是在走之前都见不到玉萦了? “那就这么定了,退下吧。” 皇帝说完,重新拿起了手中的奏折。 “儿臣告退。” 明明赵岐得偿所愿,但脚步却不那么轻松。 五哥去了明铣卫,说是近两年都不能回京,倘若他去了东南,岂不是几年都见不到她了? 反正都要走了,不管了! 第235章 牵手 “桌上的东西是陈大牛带过来的,说是你的朋友给的。” 玉萦一进屋,丁闻昔便开口说道。 感受到娘亲的目光有些怪异,玉萦并未接话,只笑道:“娘要的东西都已经买齐了,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丁闻昔养了快一个月,虽然还不能独自下地行走,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玉萦见她心事重重,便问她想不想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丁闻昔在榻上枯坐着的确无趣,又叫玉萦帮忙买些纸笔回来。 “买了那么多,定然什么都不缺。” 玉萦把东西放下,见丁闻昔定定看着自己,只得看向桌上的锦盒。 那么好的盒子,不像是陈大牛的东西。 打开盒子,一看见里头的东西,玉萦先是一愣,尔后便是一阵狂喜。 锦盒里堆叠的居然是兴国公府的营造图。 图纸上的墨迹都是新的,很显然是裴拓近来新画的。 他真的办到了! 那天夜里他虽然应下了,可玉萦心里没抱太大期望。 一则他喝了太多酒,实在醉得厉害,很可能酒醒之后就把事情忘了。 二则裴拓与赵玄祐不同,他为人清正,行事一向有板有眼,玉萦的要求对他而言实在不合规矩。 但没想到,他说到做到,真把营造图送过来了。 玉萦喜滋滋地翻看着锦盒里的图纸,几乎都能想象出裴拓一边皱眉一边画图的模样。 “丫头,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丁闻昔的声音将玉萦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收敛了笑意,把锦盒盖上。 “娘看过了?” “我不是想查看你的东西,只是陈大牛把盒子拿过来的时候说不清楚是谁给你的,我担心有问题才看了一眼。” 丁闻昔并不懂营造图,但图纸上头明晃晃的“兴国公府”几个字她还认识。 玉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拿这东西显然不是无意为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丁闻昔不解地看向玉萦,“上次你不是说你不想认祖归宗吗?” “我是不想认祖归宗,”玉萦知道娘误会了,忙上前坐到榻边,“这图纸不是我要的,是世子要的。” 丁闻昔显然不好糊弄。 “既然是世子要用的东西,为何旁人会送到陈大牛手里?” “因为世子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有这东西,想掩人耳目。娘,我根本就看不懂什么营造图,怎么会要这种东西呢?” 这倒也是。 先前丁闻昔翻看了一下,的确看不太明白。 玉萦虽然聪明伶俐,但她不过跟着自己识些字罢了,这怎么可能懂工事呢? 不过,这图纸既是世子私底下要的,事情就更复杂了。 “靖远侯府跟兴国公府有往来吗?” 见娘如此敏锐,玉萦道:“京城里这些高门大户都是打断骨头连着亲的,自然是有往来。娘,别担心,我只是个丫鬟,不会牵扯到这些事情的。” “你真的不要自己公府小姐的身份?倘若恢复身份,你也用不着在侯府做下人了。” 外室女固然不及生养在府里的姑娘娇贵,可只要公府认下来记入族谱,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 “女儿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在意。再说了,做下人只是一时的,等将来我们离开京城……” 玉萦话音未落,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是陈大牛在阻拦什么人。 喧哗声里,听到有人在大声喊“玉萦”。 玉萦给丁闻昔拉好被子,正欲起身,外间的房门被人推开,便见赵岐一个劲儿地往里冲。 “殿……七公子,你怎么来了?”玉萦素知赵岐性情,知道他犯起牛劲儿就拉不住,无奈地对陈大牛道,“你带银瓶去楼下喝茶吧。” 等着他们离开了,玉萦带他进了屋。 终于见到玉萦,赵岐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见屋里的丁闻昔望过来,还朝她客气地喊了声“夫人”。 “我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个民妇,公子不必多礼。” 丁闻昔说着,目光瞥到赵岐腰间悬着的玉佩,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若说赵岐身上的贡缎,京城贵族也可能得皇家赏赐,但那块玉佩无论成色还是大小都绝非民间所能拥有。 如此想着,再一看赵岐那身青色常服乍一看有些平淡,领口、袖口却用同色丝线绣了繁复的花纹,那是针工局绣娘们才能做出的绝活儿。 赵岐是宫里的人?! 这般衣着打扮,应当是位皇子。 丁闻昔脸色大变,惊讶地看向玉萦。 玉萦知道娘已经猜出来了,只能含糊安慰了几句:“娘,你安心休息,别胡思乱想,我带七公子去楼下坐一会儿。” 眼见得娘情绪不稳,玉萦忙拉着赵岐的手,飞快地把他拽了出去。 赵岐其实感觉到了丁闻昔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依他的脾气,自然会问个明白,可冰凉的手突然被玉萦温暖的手掌握住,一时有些呆愣。 她的手掌并不宽大,但是很温暖、很柔软,被这样一只手握着,令他感到安心。 当然,又有一丝丝忐忑和紧张。 “你……跑什么……”赵岐干巴巴地问着,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玉萦并未答话,只牵着他一味往外走。 等停下脚步的时候,两人已经站到了陶然客栈的后院。 玉萦松开手,有些无奈地说:“殿下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啊?我……我……”赵岐白皙的脸庞有些泛红,像是跑得太快累着了似的,他轻嗽了几声,把脸转向别处,等感觉自己心绪平稳了些,才回过头看向玉萦,“路过,上来瞧瞧呗。不行吗?” “不是不行,殿下也看见了,我娘现在很容易受到惊吓,不能见外人。” 刚才丁闻昔的脸色的确很差,赵岐道:“你娘又不是没见过,有那么害怕我吗?” “她大病初愈,经常做噩梦。殿下若下次再来,先告诉我一声就好。” 听到这话,赵岐从方才的插曲中回过神来,想起了今日来寻她的目的。 他瞥了玉萦一眼,闷闷地说:“没有下次了。” 第236章 非常手段 玉萦见他神情有些古怪,像是话里有话。 眼下却顾不得询问了,只含糊道:“我不是不高兴殿下过来,我上去跟我娘说一声,等下再过来。” 赵岐噘着嘴,勉强点了下头,玉萦转身就往客栈离里去。 等她进了房门,果然见丁闻昔神情紧张地坐在榻上。 “娘,”玉萦关上门,走到丁闻昔身边,轻声道,“刚才来的人不是宁国公府的七公子,是宫里的七殿下。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怕你担心。” “我没怪你瞒着我,可他是宫里的人,我……”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年纪还小呢,不认识娘,应该也不认识从前的太后,”玉萦握住丁闻昔的手,柔声安慰道,“不会有问题的,我有分寸。” “我只怕自己连累了你。” “别胡说了,没有你,哪儿来的我?” 丁闻昔看向玉萦,眼底浮起一抹愁云,“其实你若恢复了崔家姑娘的身份,和世子未必不可能,玉萦,你就不愿意试一试吗?” 崔令渊是一个顾念家族亲情的人,倘若他知道玉萦是他的血脉,一定会认她回去。 只要玉萦过得好,即便母女此生不能再见,丁闻昔也无怨。 “我怎么可能让娘独自离开呢?都说好的事,不要再提了。” 丁闻昔只好不再提崔家的事,转而道:“你在侯府做事,七殿下怎么跟你如此相熟?” “世子武功盖世,陛下让他指点七殿下功夫,之前他每日都要来见世子,一来二往的,我就跟他相熟了。” 丁闻昔见过赵岐两回,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窥见了赵岐对玉萦的态度。 看着玉萦昳丽婉转的眉眼,丁闻昔道:“我看他待你甚好,你心里可有数?” 不止是对玉萦好,连她都被爱屋及乌,得了那么多珍品滋补。 玉萦听出她的意思:“有什么数啊?娘多虑了,七殿下还是个孩子呢。” “你也还是个孩子。” “是,是,”玉萦笑着扑到丁闻昔怀中,撒娇道,“在娘跟前,我永远都是孩子。” 丁闻昔轻轻抚摸着玉萦的脑袋,心中愈发郁结。 可惜她这当娘的没用,什么事都要女儿操心张罗。 “你如今主意大了,许多事娘帮不上你,反正,你行事且谨慎些。” 母女俩享受了片刻的天伦之乐,玉萦抬起头道:“娘真觉得七殿下待女儿不一样?” 见玉萦清眸如心,像是在盘算什么,丁闻昔道:“这世上没有谁会对谁莫名其妙的好,尤其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丁闻昔也是个大美人,明白当一个男人想讨好一个女人时,可以做到哪一步。 侯府世子是因为喜欢玉萦才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 而七殿下会纡尊降贵跑到这里来尊称她一声“夫人”,自然也是冲着玉萦而来。 “他年纪的确还小,但我瞧着他对你,不似主子对丫鬟的态度。” “原本他也不是我的主子。” 玉萦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有所意动。 她对赵岐一向恭敬有加,当然是因为他的皇子身份。 反过来想,堂堂皇子几番来寻她一个侯府丫鬟,显然没把她当成其他人来对待。 但赵岐是喜欢她吗? 未必是男女之情。 但……心念电转之间,玉萦深吸了一口气,朝丁闻昔笑了笑:“殿下还在客栈等我,我先去问问有什么事吧。” “去忙吧,把那些话本子拿过来给我。” “嗯,娘先看看书,倘若今日没再过来,明日一早我再来看娘。” “你办事要紧,不必担心我。” 玉萦依言把话本子拿过来,给她摆了碟点心在榻边,这才往下楼去寻赵岐。 赵岐仍然站在方才他们分开的地方,只是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玉萦走到他身前,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方才回楼上时,想起今日正好买了赵岐爱吃的松黄糕,便拿了过来。 赵岐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糕点,眸光柔软了许多,拈起一块默默吃着。 玉萦含笑打量着他。 少年风姿俊秀,略带稚气,却更加清澈纯粹。 玉萦不由想起在黑水县衙的事,那时候他以为太子对她动手动脚,对着太子大发雷霆。 当时,玉萦觉得他跟赵玄祐一样,是因为看不惯太子才会屡屡冒犯。 现在想来,他冲动行事,或许跟自己有些关系。 玉萦对赵岐当然没有半分绮念。 但裴拓和赵玄祐的计谋落空,她要在离开京城前完成报仇,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 赵岐固然年少,可他是堂堂皇子,除了有皇帝的疼爱和宁国公的扶持,手底下还养了数十个像银瓶、牧笛一样的高手,连太子都不得不对他多加忍让。 倘若能借助赵岐的力量…… 玉萦片刻间便已有了决定,含笑看向赵岐:“好吃吗?” “还行吧。”赵岐一如往常一般故作冷淡道。 “殿下既然不生气了,那往后是不是还找我玩?” 提到此事,赵岐又垂下眼眸。 “我刚才说的不是气话。” 不是气话? 玉萦茫然地看着他,“那是……” 赵岐抿了抿唇,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玉萦身上。 “父皇让我跟随舅舅去军中历练,四日后我就要跟随舅舅启程了。” “殿下要离京?”玉萦的确有些意外,“四日后就出发,这也太匆忙了。” 两人离得近,赵岐看得见她修长的睫毛微颤,眉梢眼角似含了春风一般,盈盈冉冉,楚楚动人。 认识玉萦已经有一阵子了,但赵岐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玉萦生得很美。 赵岐舍不得挪开视线,愈发不忍离开京城。 “是匆忙了些,但父皇已经决定了,我也没法违抗。” “所以,殿下今日是来道别的?” 算是吧。 赵岐“嗯”了一声,姿态与他惯常的傲慢不羁迥异。 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郁结在胸口,抒发不出,沉闷得让他难受。 “既然殿下要离京了,那今天我陪殿下在京城里好好逛一逛吧。”玉萦抬眸笑道。 “真的?”赵岐的心怦怦乱跳起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你不用照顾你娘?也不用回府当差?” 原本,他冲到客栈来只是为了跟她道别。 玉萦抬手捋了捋垂在肩膀上的发辫,歪头冲他一笑。 “当然了。” 第237章 城楼之上 玉萦和赵岐离了客栈,沿街而行,见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买,走累了就寻馆子喝茶,虽无市井乘醉的豪放,却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如此玩到天黑时候,玉萦都有些腿软了。 “殿下,我走不动了。” “那你想回去了?”想到自己即将离京,赵岐心中有些泛酸。 在京城里逛了一天,他其实也累了。 可他实在不舍得分开。 玉萦软声问:“殿下还想去什么地方玩?若是不远的话,我陪殿下去就是了。” 赵岐没什么地方想去,他只是不希望今天结束罢了。 “我……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去。” “我还真有想去的地方呢。”顺着赵岐的话,玉萦认真想了想,“上回跟殿下一起回京的时候,我在宫门前看着巍峨的皇宫,就在想里头是什么模样。虽然我去过了行宫,但还没去过皇宫,也不知道往后有没有机会进去瞧瞧。” “今日太晚了,进宫怕是不行。我想想,明日……不成,明日我得跟舅舅一起去点兵,后日……” 这会儿宫门都快落锁了,别说带玉萦进宫了,就算是赵岐,再晚一点想进去都不成。 “殿下别急,我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京城里我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呢。” 赵岐想了想玉萦的话,“其实站在宫门上往下看,跟站在京城的城墙上差不多,这会儿虽然不能进宫,不过我可以带你去城楼。” “去城墙?”玉萦还真来了兴趣,“我能去吗?” “当然。” 虽然不能带着玉萦自由出入皇宫,但是堂堂皇子,带她去城墙上玩一会儿没有问题。 当下两人主意一定,便一起往最近的城楼走去。 果然,赵岐一亮身份,官兵即刻放行,将两人请上了城楼。 听到七皇子来了,兵马司的将领很快赶了过来,赵岐自是不愿搭理,几句话打发了他,只和玉萦站在一处。 城墙的外侧是护城河,内侧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玉萦站在垛口张望着璀璨长街,不自觉便看呆了。 “站在高处,看到的风景果然不同。” 赵岐顺着玉萦的目光望出去,只是片刻后,又看向玉萦的背影。 “你喜欢的话,往后我……等我回了京城,也可以经常带你来看。每年元夕的时候,这里还能看到焰火。”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不是他惯常说话的语气,亦不是平常的他能说出的话。 若非玉萦背对着他,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来这番话。 玉萦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她转过身,背靠着城墙而站,莞尔道:“那一定特别美。” “是……是很美。”赵岐的目光牢牢黏在她的脸上。 她的身后在整座京城的流光溢彩,灯影交错,而夜风吹动她的鬓发,她那张脸和这盛世夜景交相辉映,着实比赵岐从前见过的元夕焰火更加令人沉迷。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眼福了。”玉萦轻声感慨。 “当然有。”赵岐连忙道,“只是得等两三年。” 他才在父皇跟前立下了军令状,去了东南不能半途而废。 “那我就等着沾殿下的光了。”玉萦说着,重新转过身,趴在垛口上俯瞰着整座京城的夜景。 赵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学着她的模样,与她并肩趴在城墙上。 “你看,那里就是皇宫。” 皇宫位于京城正中间,巍峨皇城最是显眼,也最好辨认。 “不知道侯府在哪儿?” 赵岐思忖片刻,往东指了指,“应该是那里,再往后便是宁国公府。” “哦。” 赵岐忍不住侧头又去看她。 “你在侯府过得开心吗?我是说,赵玄祐对你好吗?” “我只是在侯府当差,有月银拿就好了,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那……如果你离开侯府,也不会不开心,对吗?”赵岐试探着问。 离开侯府……玉萦现在便想离开侯府。 只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必须先报仇。 她悄悄瞥了赵岐一眼,眸中有些许不忍。 若说之前娘亲的话只是令她有所怀疑,今夜赵岐对她说的所有话都已经证实了娘亲的猜测。 赵岐对她,应该是有些情愫的。 玉萦太弱小了,以她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跟兴国公府对抗,要想报仇,必须借力。 她不想欺骗赵岐的感情,只想从他手中借一点点力量。 “我想离开侯府,只是……” “真的?”赵岐听到她的前半截话,猛然抓住玉萦的手,“你想离开侯府?” 玉萦被他捏得疼了,只柔声道:“侯府本来也不是我的家,迟早都要离开的,现在只是走不了罢了。” “是赵玄祐不让你走?”赵岐追问。 “也不是。” 这话令赵岐着实讶异。 “你是说,你自己也想离开后,赵玄祐也愿意放你走?那你为何……为何不离开?” “当初崔氏在侯府时多有作恶,她看不惯我,也恨极了我。” 赵岐蹙眉:“你是说崔夷初?她恨你?” 玉萦点了点头,清亮的眸子里显出几分凄楚来。 “殿下不觉得,我和崔夷初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吗?” “是有点像,但是认识久了,又不觉得了。她跟赵玄祐不是和离了吗?关你什么事?” 玉萦跟崔夷初的性情、气质迥异,跟玉萦在一起的时候,只会觉得她们俩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一个丫鬟长得主母,自然会惹主母不喜,只是我没想到她恨我那么深,即便离开了侯府也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什么?她要杀你?几时的事?”赵岐闻言,几乎暴跳。 “就在殿下和我从漓川回来之后,她留在侯府的内应便用斧头袭杀我。世子虽然将她在侯府的棋子一一拔除了,可崔夷初还活着。如今我娘为了避祸在客栈足不出户,而我,一旦离开侯府的庇护,她一定会再下毒手的。” “你别怕,我来想法子,不会让她再伤你的。” 玉萦轻叹了口气:“可殿下不是马上要离京了吗?” “我……我想办法先去除了那毒妇。” “不,”玉萦定定看着赵岐,眸光微闪,“我想让殿下帮我一件事。” 第238章 答应你 “我答应。” 玉萦还没开口说要他帮什么,赵岐已一口应下。 到底少年一腔赤诚,玉萦自是相信他的心意。 “殿下能不能留下一个护卫,在京城保护我?” 玉萦不怀疑他的真诚,但她不可能让赵岐去杀了崔夷初。 他若想杀,自然能办到,可事情若真这么简单,赵玄祐早就可以动手了。 贡珠案虽然除了兴国公的大舅子陶成,但兴国公府并未伤筋动骨,依旧势大,还与孙从道这样的权臣勾结,若家里突然死了个女儿,怎么可能不查?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皇帝。 再者,大理寺、刑部、锦衣卫能人异士众多,总会有人发现蛛丝马迹。 宁国公府和兴国公府还是姻亲,等赵岐冷静下来,绝不会如此行事。 “保护你?”赵岐多少有些意外。 玉萦所求,对他来说不难办。 他手底下养着二十来个跟银瓶、牧笛身手相当的护卫,他要去军中历练是要吃苦,不可能把他们全都带去军中。 只是…… “多给你留几个都行。只是我的护卫跟着你去侯府,赵玄祐能答应吗?” “不用进侯府。”玉萦下定决心要带娘离开,既要赵岐帮忙,自然不能一味隐瞒,甚至还可以多透露一些,“我原就打算离开,只要他们留在京城帮我的忙就好。” “离开?”赵岐的心突突狂跳了起来,惊愕地看向玉萦,急切地追问道,“你要离开赵玄祐?真的?没骗我?” 城楼上夜风凌厉,吹乱了玉萦的发丝。 她随手捋了一下碎发,坦然道:“当然没骗你。” “可是……赵玄祐他对你……”迟疑片刻,赵岐还是问了出口,“不是还行吗?” 玉萦并未回答赵玄祐对她好不好的问题,只说:“我娘虽然除了脑袋里的淤血,可也不知道为何心神不稳,总是担惊受怕,惶惶不安。” 赵岐去过两次陶然客栈,也见过丁闻昔两次。 每次他还没说什么呢,丁闻昔就一副见到鬼怪的模样,脸色大变。 “那你想怎么做?” “我娘在村里住惯了,在京城里一天都不想多待,我只能尽快带她离开。” 赵岐的目光直直望着她:“你们要去哪儿呢?” “没想好。总归要寻一个清净、风光好的地方。” “赵玄祐能放你走?”赵岐的脑中浮现出那一回在湖边看到的情景,赵玄祐那般用力地抱着她、吻着她,几乎要将她吞噬,怎么可能答应让她离开? 玉萦笑意浅淡。 以她对赵玄祐的了解,他自然不会放手的。 “知道他不会答应,所以要瞒着他。倘若我身边没有帮手,我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不舍得,那你舍得?” “世子早晚会成亲、纳妾,等他身边有新人了,自然没我这个小丫鬟的位置了。” 赵岐微微蹙眉:“丫鬟怎么了?便是丫鬟也可以是要紧的人。” “殿下是劝我留在侯府?”玉萦眨了眨眼睛。 “当然不是,”赵岐不过是有感而发,听到玉萦想离开赵玄祐,他的一颗心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狂喜难抑,急切地对玉萦说,“我知道了,我让银瓶和牧笛留在京城帮你。” “不行。他们俩都是你的左膀右臂,你要去军中,自然有他们在你身边更加妥当。” 何况,谁都知道银瓶和牧笛是赵岐的心腹,赵岐走了,他们俩留在京城,一定会惹人注意。 “那我想想。” 玉萦点头,感激地朝赵岐笑道:“好啊,跟银瓶一样身手就行。还有……” 见玉萦欲言又止,赵岐追问道:“还有什么?” “不管我吩咐什么,他们都得照做?能行吗?”玉萦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岐。 说了那么多,这句才是她的真实意图。 玉萦想要赵岐手底下的人手当然不只是为了自保。 她手中有兴国公府的营造图,但光有这图还不够。 她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对上她可怜巴巴的乞求目光,赵岐心中一软,自是道:“当然可以。” 只是应下过后,赵岐又有些不确定:“除了离开京城,你还要做什么?” “当然是对付崔夷初了。”玉萦笑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去杀人的。” “那种毒妇杀了也没事。”一想到崔夷初居然派人对玉萦下毒手,赵岐就气不打一处来。 “兴国公府和宁国公府是姻亲,我会仔细一些,不会叫殿下为难的。” 赵岐原本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到玉萦这么说,这才想起表姐沈彤云才嫁给了兴国公府大公子。 “我无所谓,只要不伤到表姐就行,”赵岐想了想,轻声道,“我手下的冰云和阳泉你应该都在黑水见过,他们留在京城助你行事吧。” 玉萦的确见过,虽然不似银瓶、牧笛那般熟稔,然亦眼熟。 “陶然客栈旁边还有一家云来客栈,殿下让他们住在那里,我有事就会去寻他们。” “嗯,”赵岐听着玉萦这么快已经想好了如何跟他的手下联络,明白她离开侯府的念头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心情愈发轻快。 她是不喜欢赵玄祐的。 “多谢殿下。” 玉萦弯唇,漂亮的眼眸里闪着亮光,眸光流转间愈见柔旖。 那比酒意更易令人微醺。 赵岐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自己改了主意不再离京,只深深盯着远处的流光长街。 “你已经想好带你娘往何处走了?” “我想往南边去。江南是历代文人墨客最为钟情的地方,我想带娘去瞧瞧,走一走青石小巷,坐一坐乌篷船。” “我去过扬州,那里的风光的确好,要不你们先去扬州吗?” 赵岐这回要去东南,虽然跟扬州还有一定距离,但比京城要近得多。 若得了闲,兴许他还能去扬州玩一遭。 他也想跟她一起走青石小巷,一起坐乌篷船。 父皇说明年要给他封王,父皇一直很疼爱他,兴许能恳求父皇将扬州划入他的封地。 赵岐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有了决定。 “等我这次路过扬州的时候,帮你寻一处落脚的地方,等你离京,便往扬州去。” 第239章 狗皮膏药 “扬州?”玉萦当然没想到去扬州,但见赵岐这般兴致高扬,只道,“我再想想,倘若真去扬州,便让冰云他们知会殿下一声。” 她不能在此刻扫他的兴,可也不愿意骗他,只能含糊其辞。 “嗯,你要是喜欢苏杭,也可以去。虽然我没去过,料想也是极好的。” 赵岐丝毫没察觉到玉萦语气里的迟疑,只满心欢喜地看着她。 今日来寻玉萦,原本是分别在即,心中酸涩。 谁知玉萦竟告诉他这么大的事情。 想到她为了离开赵玄祐来寻求自己的帮助,赵岐恍若在梦中一般。 “你想办什么就让他们去办,什么都不必顾忌,倘若遇到了麻烦便让他们传信给我。” “殿下也太讲义气了。”玉萦觑了赵岐一眼,小声道,“我像个只会占朋友便宜的人,拿不出东西来人情。” 赵岐听到“义气”两个字,眸光微微一暗。 也不意外。 他知道玉萦一直拿他当小孩、当朋友,在她心里,他连跟赵玄祐比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要离开赵玄祐了,等到他从东南历练回来,他也就不小了。 “谁让你还人情了?反正,你记得有我这个朋友就好。” “我怎会忘记殿下呢?” 在玉萦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赵岐肯给她两个手下,无疑是雪中送炭。 若是单枪匹马,玉萦带着娘亲根本没本事从赵玄祐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我也不会忘记你。 赵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浓色,只是这句话他没有勇气说出口。 深秋的夜风特别凉,玉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冷吗?” 玉萦搓了搓手,“殿下,这会儿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离开陶然客栈的时候,玉萦让李掌柜去给赵玄祐报信说要晚些回去。 但此刻已经太晚了。 再不回去还不知道赵玄祐会甩什么脸色。 “好。” 的确夜深了,纵然赵岐心中不舍,也只能点头。 下了城墙,银瓶已经备好了马车。 “殿下今晚歇在宁国公府?” “嗯,我先送你回侯府。”宫门早就落锁了,赵岐只能去宁国公府。 玉萦道:“世子这些日子都住在别院,殿下先回宁国公府,再让银瓶送我回去吧。” 赵岐自是不肯,玉萦无法,只得由着她。 快到别院的时候,玉萦叮嘱道:“今晚我跟殿下说的话,殿下千万不能透露给第三人。” “我能透露给谁?” 玉萦怕他不够谨慎,只得把话说得分明些,“宫里的人,宁国公府的人,还有我家世子。” “知道了。” 赵玄祐且不提,父皇和外公若是知道玉萦的存在,只怕不会高兴,他才不会说出去让他们对玉萦指手画脚呢。 反正她要离开赵玄祐了。 且等两年……等他封了王后,便能搬去封地,天高皇帝远的,父皇管不了他,外公更管不了他。 “我心里有数。” 马车很快停到了别院门口,玉萦跳下马车,很快有人替她开了门。 看着她进了宅子,赵岐才命银瓶驾车离开。 “你今儿回来的可真晚。”元缁奉命在府门前等玉萦,实在没想到玉萦这个时辰了才回来。 玉萦道:“事出有因。” “你好好跟爷说吧。” “爷还没歇?” 元缁给了玉萦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快到正院的时候,元缁忽然道:“今天表姑娘过来了,还在别院用了晚膳才离开。” 玉萦感觉元缁话里有话,但再想听他多说,他却再也不肯说了。 正院里掌着灯,玉萦进了屋,坐在书案旁的赵玄祐便抬眼看过来。 “爷。”玉萦恭敬地走到他身边。 案头的烛火随风轻轻晃动,赵玄祐扔下手中的书卷,扬眉瞧着她。 “这屋里谁是大爷?” 这是在讽刺她呢。 玉萦故意装作听不懂,笑吟吟道:“自然是你。” 赵玄祐冷“哼”一声,眸色阴沉得很:“谁家的丫鬟天天往外跑?” 往常玉萦虽然每日都去陶然客栈,但都是做完了院里的事才出门,又赶着赵玄祐下值的时辰提前回府。 此刻已是亥时,的确回来得太晚了。 玉萦只好解释道:“七殿下说,他很快就要随宁国公世子去东南历练,所以让我陪着他在京城里玩了一天,这才耽搁了时间。” “他一个皇子,还缺人陪?”赵玄祐神情一僵,冷笑道。 之前他还没觉出什么来,如今一想,赵岐这小子也太黏玉萦了些。 虽说毛还没长全,但天天追着玉萦跑,显然有问题。 赵玄祐有些窝火。 当初他就不愿意教赵岐功夫,谁知赵岐跟狗皮膏药似地黏到了玉萦身上。 玉萦怕赵玄祐瞧出什么破绽,只得推脱到赵岐身上:“我就是个丫鬟,那他来找我,我也没法子轰他走呀。” “是没法子还是不想轰?” 玉萦走到赵玄祐身后,讨好似地替他揉了揉肩膀,“没有下回了,七殿下马上就要离京了,仅此一次。” 赵玄祐却是剑眉微拧。 早上在御书房遇到赵岐的时候,他还一脸无所事事的模样,怎么突然就要去军中历练了? 不过,他也知道玉萦不会编瞎话来骗他。 左右赵岐要滚蛋了,的确不用费神。 玉萦见他不说话了,知道今日混过去了,继续卖力地为他捏肩。 只是一不小心,手指碰到了他的脖颈。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赵玄祐蹙眉,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反拉到自己怀中。 这样一来,便感觉到她不止手指冰冷,脸蛋、脖子也是凉的。 “跑哪儿去了?” 在城墙上吹了一晚上冷风,他的怀抱的确温暖。 玉萦忍不住往他怀中蹭了蹭,却只能骗他说:“一直在逛街,买了好多东西,不过一入夜,走在街上就好冷啊。” 说着说着,她真就打了个喷嚏。 赵玄祐冷眼瞧着她,似乎是在笑话她自作自受。 玉萦笑眯眯地去他腰间拿他的帕子。 只是还没用,便瞧出那方帕子不是他惯用的。 翻开一看,帕子上的竹子绣工精湛,却并非出自映雪之手。 她眸光一动,软声问:“爷几时有了新帕子?” 第240章 她在乎 温香软玉在怀,赵玄祐却是心绪翻涌。 “表妹给的。” 既是冯寄柔给他的东西,玉萦自然不会拿来用。 她把那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小心放到书案上。 “原来是表姑娘今日来过了。” 赵玄祐轻“嗯”了一声,“今儿庄子上送了鲜货去侯府,她拿些过来。” 玉萦听出他有解释的意思,眼底是淡淡的笑意,却没有说话。 她不过是个通房,哪有资格去过问赵玄祐和冯寄柔的事。 “都已经这么晚了,我去瞧瞧热水了,服侍爷早些梳洗了安歇。” 玉萦说着从他怀中起来,只是刚起身,赵玄祐便也站了起来,从后将她抱住。 “已经沐浴过了。” “噢。那我去铺床。” 玉萦想要脱身,对方却没有丝毫松开她的意思,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潮热的鼻息从后席卷而来,扑在她的耳畔。 深秋天凉,她身上的衣裳穿得厚实,细软腰肢被衣裳遮盖,峰峦却依然惹眼。 赵玄祐素来喜爱她白霜若雪,若是平常早已沉溺把玩,今日却只是轻轻抚上。 玉萦察觉到他有些不同,轻轻喊了声“爷”。 “有件事。” 赵玄祐说了这三个字,只开了个头,没往后说。 玉萦缩了缩脑袋,回过头去看他,“爷要说的是什么事啊?” “我打算娶表妹为妻。” 他要娶冯寄柔? 也不错。 冯寄柔是个乖巧温婉的姑娘,知书识礼,行事端庄,既得叶老太君喜欢,跟赵玄祐又有表哥表妹的情分。 冯家祖上阔过,又是书香门第,如今虽败落了,可赵玄祐本来就不差银子,又在兴国公府那里白得了两份嫁妆,没必要非娶京中贵女不可。 身为奴婢,玉萦自是道:“恭喜世子。” “你觉得如何?”赵玄祐问。 “当然是好事了,冯姑娘是世子的表妹,世子娶了她,便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我记得,侯夫人在世的时候也是希望两家能结亲。” 玉萦抿唇而笑,语声浅淡,除了欢喜,听不出别的语气。 赵玄祐一手揽着她,一手将她绾发的玉簪拔了出来。 满头青丝垂了下来,愈发显得她的锁骨处肌肤柔腻,细润如脂。 “寄柔的性情的确和顺,往后侯府的日子会如现在一般平静。” 真的能如现在一般平静吗? 冯寄柔现在是寄居在靖远侯府的表姑娘,明面上是要给赵玄祐做妾的,她行事自是谨慎。 等做了侯府主母,立场不同,那自然就不同了。 哪怕是为了她自己能在侯府好过些,也得在侯府立威。 当然,这跟玉萦没什么关系。 玉萦笑问:“爷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 “不急,明年再说。” “表姑娘在侯府也住了一阵子,爷既决意迎娶,倒不如早些办婚事,表姑娘能早些安心,老太君也能早些抱上曾孙,她老人家可一直盼着四世同堂呢。” 她说的句句都在理,但赵玄祐听得微微蹙眉。 他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掰了过来,发现她虽一直笑着说话,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对上她双眸的一刹那,赵玄祐才觉得心情稍安。 原来,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欢喜。 “早办婚事也成,”赵玄祐看着玉萦,沉声道,“等表妹过了门,给你一个名分。” 他要自己名分? 玉萦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她是他的女人,但不可能是他唯一的女人。 从一开始被迫跟他有了夫妻之实的时候起,玉萦便很清楚赵玄祐对待正妻的态度。 那时候她夜里顶替崔夷初的身份服侍他,跟他轻描淡写说几句话,他都会放在心上。 叶老太君不喜欢他太宠爱自己,他虽然我行我素,但玉萦知道,他心里也认为老太君说得没错。 等到他娶了冯寄柔,他会给冯寄柔应有的一切,他的尊重,他的宠爱,他的身体发肤…… 玉萦心中生出一抹无奈。 跟赵玄祐耳鬓厮磨了这么久,便是无情,也会生出几分情意。 有了情意,自然会生出些别的念想来。 她从前只想着留在他身边,借他的势力、用他的银子把娘治好。 现在她在他身边有了分量,但想要的却更多了。 虽然离开京城是为了保住娘的秘密,但玉萦很明白,她已经不想留在侯府做他的妾室了。 并非对他无情,而是不想委屈巴巴地跟人分享他。 “往后不会有什么不同,我说的。”赵玄祐重新抱住玉萦,在她耳边轻声道。 听出他在安抚自己,玉萦深吸了几口气,眸光流转间,心绪稍平。 “爷在哄我?” “没有哄。” “以后我做了姨娘,难道不用搬出泓晖堂?” 搬,自然要搬。 赵玄祐稍稍松开了她一些,温声道:“侯府里还有好几处空着的院子,你挑一处喜欢的。” “可我就喜欢泓晖堂。” 赵玄祐当然乐意她住在泓晖堂,朝夕相对,不用跑来跑去。 可等她做了侯府的姨娘,住在泓晖堂便不合规矩。 “侯府那么大,就没有你喜欢的院子?” 玉萦想了想,又道:“流芳馆如何?” 流芳馆是侯府内宅里最好的院子,位置当道,前后的花园都很轩敞,比乐寿堂还舒适些。 当初崔夷初嫁进侯府后,就一直居住在流芳馆。 在众人心中,流芳馆是侯府主母才能住的院子。 赵玄祐觑着玉萦,微微扬起下巴:“故意找茬?” 玉萦抬眼回望着他,反诘道:“什么找茬?是爷让我随意挑,现在我挑了,爷又说了找茬,既然我说什么不对,爷不如在成婚前把我打发出去了最好,多给些银子就成。” 她是嬉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但嬉笑之中却含了真心。 话一出口,她的目光便牢牢停在赵玄祐身上。 然而赵玄祐神情未动,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她在闹。 “若你真喜欢流芳馆,住过去就是。” 他答应了? 玉萦问:“我住流芳馆,那表姑娘呢?未来的世子夫人住哪儿?” “听雨阁也不错,表妹喜欢花鸟虫鱼,那边更适合她。” 当初玉萦在流芳馆的耳房里放火之后,崔夷初就搬去了听雨阁,那边紧挨着大花园,又临水而建,的确雅致。 “我跟爷开玩笑的,府里有了世子夫人,自是该她先挑,哪里轮得到我?” 赵玄祐的手指轻轻卷着她的头发,淡声道:“你能这么想,自是很好。” 事实上,玉萦在跟他闹,他也觉得很好。 在闹,说明她在乎。 第241章 辞行 他当然不会亏待她。 “侯府里怎么住还是等表妹过门了再说,这座别院,可以先给你。” 玉萦惊讶地抬起头:“爷要把这座别院给我?” “喜欢吗?”赵玄祐问。 “可这座别院是侯夫人留给世子的,我怎么能要呢?” 赵玄祐淡声道:“我娘常说,再好的宅子若是一直空着也是私宅,有人住的地方才有烟火气。这院子虽不宽敞,但你娘住在这里足够了,往后这就是你在京城的娘家。”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老太太如今不大喜欢他偏爱玉萦,倘若从府里拿东西送她,自会传到老太太那里。 这院子是赵玄祐的私产,不会惊动侯府的人。 “我的娘家?”玉萦回味了他口中说的这几个字。 之前元缁带着她来看宅子,一直问她要怎么布置,要添什么东西,想来那个时候赵玄祐便已经打主意要把这里送给她了。 “这就是爷之前说的赏赐?” 算是吧。 赵玄祐没有回答,反而是问道:“喜欢吗?” “当然喜欢了。”玉萦倚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我和娘都已经没有家了,能在京城有个娘家,我很欢喜。” 她说得小心翼翼,赵玄祐搂着她,闻着她发间的淡香,又道:“客栈里人多,的确吵闹,你改日把旁边的院子收拾妥当了,让人把你娘挪过来吧。” 挪到这里来? 这边倒是比陶然客栈里城门更近,但玉萦已经叮嘱赵岐把手下安排在临近陶然客栈的云来客栈,倘若娘搬过来了,便不方便去寻他们了。 “我娘在村里住惯了,一直说想去郊外赁了一座农家小院静养,怕是不愿搬过来。” 赵玄祐蹙眉道:“你住在京城,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妇人搬去郊外怕是不妥。她若是喜欢务农,把花圃清理出来种菜就是了。” “倒是极好。改日我再跟她说说。反正爷还在这里住着呢,我娘也不方便搬过来呀,也不着急。” “你这是赶我走?” “不能赶吗?你自己说的,这里是我的娘家,现在跟你没关系了。” 起初因为他的婚事暗淡的眼神终于又明亮起来,赵玄祐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逡巡,呼出的气息渐渐发烫。 “你就这么过河拆桥,不怕我报复?” “怕,当然怕了。房契都没拿到,我可不敢过河拆桥。” 玉萦伸出两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冲他甜甜一笑。 她的身段勾人,五官其实是偏乖巧清丽的,只是屋里烛火晃动,令她眼神愈发地媚惑,诱人沉溺。 被她那样瞧着,让赵玄祐感觉喉咙干燥。 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眉心。 “别怕。” 她跟了他,他自然会照拂庇佑她。 “嗯。”玉萦低声道,“有爷在,我当然什么都不怕。” 赵玄祐的唇终于从她的额头挪到了红唇,手臂愈压愈紧。 今晚说了太多的事,夜已经深了,的确不宜再说了。 - 很快便是赵岐离京的日子。 赵玄祐那日虽对赵岐粘着玉萦的事大为窝火,但宫里既然递了消息过来,他这半吊子师父自然要去城门送行。 犹豫再三,他还是带着玉萦一起过去。 已是深秋,城门外冷风已然有刺骨之势。 玉萦没料到城外风这么大,脸蛋被吹得冰凉不说,手脚亦微微发抖。 赵玄祐见她那可怜样,正要解自己的披风,一旁传来沈彤云温和的声音:“玉萦姑娘,我正好多带了一件披风,你赶紧穿上吧,别着凉了。” 今日赵岐和宁国公世子一起出门,来了不少朝臣,若是玉萦披了赵玄祐的披风,的确有些惹眼。 只是玉萦转过头去,看到沈彤云的身后还站着她的夫君崔在舟,微微一愣,没有去接披风。 “崔夫人一片好意,穿上吧。”赵玄祐恍若没看见崔在舟一般,只跟沈彤云淡淡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彤云嫁进兴国公府之后,虽然还不知道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真实原因,但跟崔夷初接触几回,的确感觉她难以相处,因此也不觉得和离是赵玄祐的错。 反正她和靖远侯府也没仇没怨的,只还是从前宁国公府的姑娘一样相处就是了。 “暖和些了吗?” 沈彤云给玉萦搭的是一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披风,颜色清雅,兜帽上还缀了一圈白色兔毛,随风飘动,十分可爱。 “谢谢崔夫人。” “不必客气。” 没多时就听到人说七殿下来了,赵玄祐跟其他朝臣往前走去,玉萦扶着沈彤云站在人群后头。 然而从城门里出来的不只是赵岐。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通传过后,城门口的所有人一起朝明黄色的车驾跪地行礼,恭迎太子。 怪不得赵岐之前一直说太子虚伪,喜欢装样子。 两人在黑水都闹成那样了,赵岐离京,太子居然还出城相送,落在旁人眼中,可不得夸赞太子友爱手足,一派宽仁风范么。 “平身,众卿家不必多礼。” 玉萦跟着众人起身后,抬眼朝太子那边看去。 此刻太子风度翩然,端贵清举,正引经据典鼓励赵岐到了军中之后要勤勉行事,戒骄戒躁。 与他相比,赵岐的神情明显要真诚得多。 他的眼睛四处张望着,显然压根没把太子的话放在眼里。 “这种时候了,表弟也该学着装装样子嘛。”一旁的沈彤云低声道。 “若是装了,那便不是七殿下了。” 沈彤云无奈笑道:“只盼着他从东南回来的时候,能比现在沉稳些。” “殿下很聪明,既是打定主意要吃苦,等回来的时候定然脱胎换骨。” “我也该像你这么想,可惜还是提心吊胆的。” “有宁国公世子在,不会出岔子的。” “我原以为要离京了他多少会有不高兴,谁知他这几日兴高采烈,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儿。听我爹说,他们昨儿去宫里向陛下辞行,陛下颇为感慨,十分不舍,他倒好,一直嬉皮笑脸的,差点没惹得龙颜大怒。” 赵岐这几日都很欢喜吗? 玉萦眸光一动,下意识地朝远处的赵岐看去,两人的目光恰在此刻隔空撞上。 第242章 哥嫂 玉萦明显感觉到远处的赵岐朝这边弯了唇角。 她飞快垂下眉眼,不再看他。 等着太子终于说完,宁国公世子和赵岐一起朝行礼告退,众人正目送着他们离开,赵岐忽而打马朝这边过来。 城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聚集过来,连太子亦不例外,玉萦只得把头埋得更低。 赵岐跳下马,径直走到沈彤云跟前,朝她拱了拱手。 “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遇到什么麻烦记得让人告诉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玉萦听得懂,他是对她说的。 沈彤云虽是表姐,却是看着赵岐一点点长大的,想着他此番离京,少说也要两三年才回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殿下在外,万事当心。” 这种场合没有玉萦说话的份儿,赵岐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翻身上马,跟着大队人马一起朝前去了。 沈彤云看着父亲和表弟离去的背影,眼泪愈发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嫂子,如今天下升平,四海无战,殿下和世子爷必能平安顺遂。” 过来劝慰沈彤云的却不是她的夫君崔在舟,而是崔夷初的二哥崔在亭。 “嗯,”沈彤云拿了帕子擦过眼泪,重新维持起笑意,“让二弟见笑了。你大哥呢?” “衙门那边有事,大哥着急走了,让我护送嫂子回府。” 崔在亭话音一落,目光转到沈彤云旁边的玉萦身上,微微一愣:“玉萦姑娘?” 沈彤云看了看崔在亭,又看向玉萦:“你们认识?” “以前受过崔公子的帮助。”玉萦淡淡道。 她对崔在亭的态度原本就是有些复杂。 崔在亭是崔夷初的二哥,对崔夷初关怀备至,论理也是她的仇人。 但崔在亭在得知崔夷初和陶氏要对丁闻昔下手的时候,立即来提醒了她。 若非得他提醒,玉萦都忘记了崔夷初知道丁闻昔在云水庵养病的事。 更何况,现在玉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情况便更复杂了。 玉萦从没想过要去认兴国公府的亲,但不管认还是不认,崔在亭都是她的兄长。 从玉萦记事起,她就只有娘一个亲人,如今突然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多跟她血脉相连的人,这种感觉自是有些异样。 “玉萦姑娘,你家里人可安好?”崔在亭关切地问。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里准备明年的科考,只是近来因为大哥成亲才又回京城。 想到自己的嫡母和妹妹是那般狠毒之人,对别人父母痛下杀手,崔在亭实在难受。 “多谢公子关心,一切安好。” 沈彤云见玉萦有些不自在,对崔在亭道:“我难得遇见玉萦,想跟她在街上逛一逛,我带了丫鬟小厮,二弟不必跟着,且去忙吧。” “我无事可忙,大嫂你们只管逛街,不必在意我。” 崔在亭说着,望见赵玄祐走了过来,识趣地退到一旁。 “崔夫人。”赵玄祐客气地喊了一声。 沈彤云笑道:“正说让玉萦跟我一块儿去逛街,世子能否应允?” 赵玄祐还要赶着回衙门,原本玉萦也是要去陶然客栈的,他只点了头,朝沈彤云略一拱手便离开了。 “世子待你真是宽和。” 玉萦笑了笑。 跟别的丫鬟比起来,她这日子的确过得舒适。 可一切都是仰仗赵玄祐的宠爱,一旦宠爱不在,舒适和宽和也就不在了。 “夫人想去哪里逛街?” 比起逛街,玉萦当然更想去陶然客栈陪娘亲,但她如今能接触到兴国公府的机会不多。 更难得的是,沈彤云和崔在亭都算是兴国公府里好相处一点的人,应该能从他们口中探得消息。 “城门口有一家文房四宝,”沈彤云认真想了想,“咱们去那家店里瞧瞧,再往首饰一条街那边走。” “好啊。” 玉萦欣然答应,挽着沈彤云的手往城里走去,崔在亭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这会儿城门口聚集的百姓都已经散了,进了城门没走几步果然到了一家文房四宝店的门前。 沈彤云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女,亦跟崔夷初、孙倩然等人一样是自幼读书的。 她在店中跟掌柜侃侃而谈,对各家工坊制作的笔墨纸砚如数家珍,完全是个行家。 玉萦才开始练字,有什么就用什么,哪里的纸好,哪里的笔好,她一窍不通,只能默默在旁边听着。 沈彤云正议着价,外头等待的崔在亭也走了进来。 “掌柜的,你也太不地道了,云州墨几时卖这个价了?前两日我过来你还说二两银子给我五块。” 掌柜的看沈彤云和玉萦衣饰华丽,想趁机卖个高价,谁知沈彤云也是个懂行了,一直跟他杀价,这会儿又闯进来一个崔在舟揭他老底,顿时拉不下脸来,只含糊道:“是老主顾才能给那个价,罢了罢了,还是二两银子五块墨。” 墨谈定了,崔在舟又把其余采买的东西都重新议了一遍价,三人这才往外走去。 “今日多亏二弟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磨多久。” “这家是奸商,不过京城里就他们家的货物最齐全。” 经过了这一遭,崔在亭似乎自在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玉萦想着自己竟与哥嫂在一块儿逛街,着实好笑。 三个人连着逛了好几家,走得累了,在街边寻了个雅致的茶馆歇脚。 玉萦和沈彤云在楼上的包厢坐着,崔在亭自己在一楼听评书。 “夫人,请用茶。” 等着伙计把茶水和茶点布置好,玉萦先替沈彤云倒了茶,这才落座。 “不必客气,你跟殿下是朋友,与我自然也是朋友。” 玉萦道:“殿下年纪小,行事不拘礼节,我却不能。” 沈彤云是聪明人。 今日赵岐特意骑马过来说那番话,旁人以为是对她说的,她却清楚是对谁说的。 听到玉萦这般有分寸的回答,自是心生敬佩。 赵岐一团孩子气,她的确吃不准赵岐对玉萦是什么态度,但玉萦是赵玄祐的通房丫鬟,迟早会是姨娘,与赵岐还是分明些好。 “等殿下从军中回来,差不多也要封王迎娶王妃了。” “也不知道殿下的王妃会是哪一家高门的姑娘呢。”玉萦轻声附和道,她压根不在意沈彤云特意敲打,会跟着她来逛街,为的只是套她的话。 “他的婚事是陛下说了算,还真猜不到,我也不帮他瞎操心了。” 玉萦眸光一动,只笑道:“瞧着夫人气色极好,想是到了兴国公府后事事如意,万事顺遂。” 第243章 刺探 提到出嫁后的日子,沈彤云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兴国公府和宁国公府离得不远,崔在舟又是她自己的意中人,嫁到兴国公府后,公婆待她都挺和气,崔在舟更是对她体贴备至,夫妻俩似蜜里调油一般。 “的确还算和顺。”沈彤云脸庞微红道。 玉萦见状,不动声色地问:“不知那一位过得如何?” 沈彤云微微一愣,意识到她在问崔夷初。 “听相公说之前她一直被公公关在祠堂里,直到我嫁进崔家之前,公公才把她放出来,挪回她以前做姑娘时的院子里,只是还不许她出公府。” 听出沈彤云的语气不大好,玉萦多少有些诧异。 在玉萦心中,沈彤云是那种端庄温婉的高门贵女,说话做事都是滴水不漏。 以沈彤云惯常的为人处事,在提到自己小姑子的时候应该会说些场面话。 她没说,显然对崔夷初实在没什么好感。 “她在侯府的时候居住的院子前后都有花园,十分雅致,只怕做姑娘时住的院子也是极好的吧。” “那是自然,公府里除了正院,便数她的轻云院最宽敞。” 轻云院? 玉萦悄悄记住了这个名字,又道:“我在她院里打理过花草,她时常苛待我们这些下人,我们对她都是又敬又怕,莫非她回了娘家,还是这般做派吗?” “可不是么?”沈彤云微微一叹。 她嫁到兴国公府的时日虽短,但她是长房长媳,公公对她委以重任,要她掌家。 崔夷初从祠堂搬出来之后,沈彤云便给她挑选了丫鬟仆婢,崔夷初脾气暴戾,对院里的下人动辄打骂,沈彤云看不过去,好意规劝了她几回。 谁知崔夷初压根没把她这位嫂子放在眼中,几番在下人跟前阴阳怪气地讥讽她。 沈彤云为着家庭和睦,没将这些事告诉崔在舟。 但她心里清楚,婆婆一直在家,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 婆婆并没有指责崔夷初,显然她这个儿媳妇亲不过女儿去。 这事也可以说是沈彤云出嫁后唯一不顺遂的事了。 “她连兴国公府下人也苛待?” “公公在府里的时候她还老实些,其余时候她一不顺心就砸东西,砸也就罢了,还往丫鬟身上砸,就我在公府的这短短时日,已经打伤了三个丫鬟。从前她也在京城享有盛名,我真没想到她会这样的脾气,难怪世子会跟她和离。” 崔夷初发狂的模样,玉萦也不是没见过,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见沈彤云的茶杯空了,抬手又给她倒了茶。 “怪我,不该提这些丧气的人。难得夫人出来逛街,打扰夫人雅兴了。” “闲聊罢了。”沈彤云说了这么多话,着实渴,又喝了半盏茶,淡淡道,“其实公公也未必不知道她的这些事,只是也不想管。我若是出嫁前在娘家这么做,只怕外公和爹爹早就拿我家法伺候了。” 崔夷初对下人动辄打骂,公公婆婆却视而不见,长此以往,岂不是家风不正? 沈彤云如今掌着家,对这暴戾的小姑子着实苦恼。 “兴国公也不管?”玉萦试探着问。 “公公是个温和宽厚的人,想是怜惜她和离之身吧。” 玉萦点了点头:“毕竟是他的掌上明珠。” “也不只对夷初,公公对子女都很好,每日都要过问功课学业,即便夷初如今这样,她的吃穿用度也不曾短过,也不让旁人在她跟前提侯府的事。” 对待子女很好? 玉萦听着这话,心中觉得有些讽刺。 也不知道兴国公有一日知晓自己是他的便宜女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震惊?嫌弃?惊恐?欢喜? 前三者都有可能,只怕欢喜不会有。 “听闻兴国公年轻的时候貌若潘安,风流韵事不少,因此府里子女众多,真能个个都如嫡子嫡女这般爱护?” 陶氏膝下只有崔在舟和崔夷初两个,别的都是妾室和外室生的。 事涉长辈,沈彤云自然不好置喙,只道:“婆婆眼中自是有分别,但公公对庶出子女都是一视同仁。二弟科考在即,公公十分关心他的功课,请了名师大儒给二弟指点文章,还夸他的文章比我相公写得更好呢。” “原来如此。”玉萦淡淡笑道,没有再提。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离了酒楼又去逛了两家铺子,眼看快到午膳时分了,才分道扬镳。 玉萦径直雇马车去了陶然客栈,陪丁闻昔用过膳后,给她看自己今日买的东西。 “之前给娘买的纸笔都是随意买的,今日可是行家带着我买的,娘看看可好?” 丁闻昔仔细瞧过,笑道:“的确是比你之前买的那些更好,这又是你什么朋友?” 玉萦眸光微动,并未告诉丁闻昔,是自己的大嫂和二哥带她一起逛的。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丁闻昔便要午睡了。 玉萦坐到了外间的桌子上,把上回裴拓送来的锦盒打开,将那厚厚一叠营造图拿了出来,先把地图和轻云院挑了出来。 兴国公府乃是敕造,占地颇广,后宅分为东西两路,轻云院便位于西路的正中间。 玉萦看明白了有几条路经过轻云院,别的却也看不懂了。 凭她一眼看过去的直觉,除非是混进了公府里,否则根本没可能靠近轻云院。 赵岐虽然留了两个护卫给她,但她不可能让这两个护卫潜入兴国公府杀了崔夷初。 要杀崔夷初,她只能亲自动手。 要怎么动手呢? 她没有温槊那样独步天下的轻功,没有人开门引路,根本进不了兴国公府。 放火? 崔夷初所在的轻云院周围共有两处储水的地方,要在点火前把这些水放掉,要么先混进公府,要么得在公府里有内应。 玉萦紧紧捏着手指。 百般苦恼之际,想起了今日沈彤云说的话:公公对庶出子女都是一视同仁。 之前娘也提及过几回让她去认祖归宗,看起来对崔令渊很有信心。 如果她与崔令渊认了亲,是不是就有机会进入兴国公府呢? 第244章 定情信物 玉萦看着营造图上密密麻麻的柱子、砖块,头疼得厉害。 太难了,想报仇太难了。 可这仇非报不可。 崔夷初虽然被赵玄祐扫地出门,可依然在公府里作威作福地当着千金小姐,若是放过她,玉萦上辈子遭的罪岂不是成了笑话? 如此想着,玉萦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对照着兴国公府的地图,又反反复复看着轻云院那几页图纸,虽还不懂那些横梁地基的,渐渐看明白了哪处是门,哪处是窗,哪里用的是木料,哪里用的是石材。 “丫头,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丁闻昔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萦回过头,见她竟披了衣裳下地。 玉萦放下营造图,起身扶着丁闻昔坐下。 “娘不是在午睡吗?” “我口渴了,喊了两声你都没听见。” 玉萦替丁闻昔倒了水,等着她喝过了,伸手替她把衣裳系紧,叮嘱道:“天冷了,娘没穿好衣裳别随意下地,回头我给你买一件披风。” 她从前没穿过披风,今日在城门前借了沈彤云的穿了半日,感觉的确方便。 冷了就拉拢些,热了就放开些。 丁闻昔却只问:“你不是说这些营造图是世子要的吗?” 娘亲不是傻子,玉萦见搪塞不过去了,坦然道:“是我自己想要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兴国公府里有我的仇人,我只是想给她找点麻烦罢了。” 丁闻昔微微一怔,“仇人?” 玉萦浅浅笑了下,轻声道:“世子的原配夫人是兴国公的掌上明珠崔夷初。” “什么?” 一句说完,玉萦又续了一句:“他们已经和离了。” “因为你?” 玉萦摇了摇头:“与我没关系,是崔夷初自己作恶太多,不她奈何不了世子,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因此我被迫牵扯其中。” 之前丁闻昔大病初愈,身心都过于虚弱,因此玉萦什么事都瞒着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 要报仇,要带着娘亲逃走,光靠玉萦自己实在势微力弱。 娘从前能在宫中生存,离宫后都独自养大了她,并非柔弱不能自理。 若有娘的配合相帮,许多事情都会好办得多。 “结仇?”丁闻昔万万没想到,玉萦在得知身世前就跟兴国公府有了牵扯。 对方是兴国公的嫡女,也就是玉萦的亲姐姐。 这也……太造化弄人了。 “难怪你之前对身世那般抵触。只是你要怎么报仇?营造图能派什么?你总不能闯进去吧?” “偌大一座公府,我一个人自然是没法闯的。”玉萦看着丁闻昔,忽然意识到今日便是一个跟娘摊牌的好时机,神情微动,“娘,若是哪日我想去认祖归宗,你说我用什么法子能让兴国公相信我的话?” 往常玉萦对丁闻昔是报喜不报忧。 今日母女俩问话,玉萦却一句接一句地语出惊人,实在令丁闻昔应接不暇。 她实在没想到,玉萦竟藏了这么多事。 “你想去认亲了?” “当然不是。”玉萦笑道,“崔夷初的兴国公的爱女,万一不得不跟兴国公打交道,我自然要多做准备。娘先回答我。” 丁闻昔思忖片刻,缓缓道:“若我去见他,他自然会信。” “不行。”玉萦说得斩钉截铁。 她笃定崔令渊是个恶人,当年娘愿意委身于他,定然是被他蒙骗。 听娘的语气,虽然对崔令渊没有眷恋,也并不恨他。 若是再见面他又花言巧语骗了娘,后果不堪设想。 玉萦根本不想认亲,她只是留一个后手。 万一杀崔夷初的行动失败,被兴国公抓了个正着,也能有机会逃命。 “当年他送过我不少东西,陆陆续续都变卖了。只有一支他亲手做的珠钗我一直留着,可是……” 可是在丁闻昔坠崖昏迷后,玉萦已经将田宅和首饰全部变卖了。 “那就是没有信物。” 见玉萦蹙眉深思,丁闻昔拿起旁边的毛笔,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纸上画出了一支别致的珠钗。 “娘画得真好。”玉萦惊叹道。 丁闻昔专心画完,放下笔之后,感慨道:“宫中生活无趣得很,太后娘娘就自己做首饰来打发时间,她想样式,我帮着她画图,别的我也不会画了。” 玉萦把那张珠钗图捧起来,仔细端详。 “所以当初是娘画了这支珠钗,他拿去做的吗?” “嗯,是我想的样式,他便说要做出来送我。”丁闻昔淡淡道,“算是我和他的信物吧。他见了你,见了这张图,自然会明白你是我的女儿。” 玉萦的容貌本就肖似生父,再拿出这张图,足以令兴国公信服。 “知道了。” 丁闻昔看着玉萦收起那张图,不禁又为她担忧。 对上她关切的目光,玉萦笑道:“娘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好不容易等到你醒过来,我能放着好日不过,跑去送死吗?”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玉萦想了想,把赵玄祐送她别院的事说了出来。 “那地方挺清净的,娘搬过去正好安心养病。” “我搬过去?” 玉萦点头:“当初让娘住在客栈是权宜之计,如今有了好去处,自是要搬过去。” “世子能送宅子给你,定然是为了与你长久。我若搬了过去,将来岂不是更难离开?” “怎么会呢?那座宅子离城门很近,倘若要离开,比从陶然客栈走方便得多。” 丁闻昔讶然看着她。 能考虑到出城的距离,可见玉萦的思虑远比自己周详和长远。 “我听你的就是。” “太好了。娘,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欢喜?” 说着,玉萦扑到了丁闻昔怀中。 她绞尽脑汁为了报仇和离开而盘算,但每一步都是困难重重,别说赵玄祐和崔夷初了,便是娘的态度她也吃不准。 今日跟娘吐露了这么多秘密,娘虽然有诸多疑虑,可对她的要求都一一照办,实在是天大的惊喜。 “因为我?”丁闻昔望着她欢喜的神情,想到自己竟成了她的包袱,低低叹了口气,如小时候哄睡她一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我自然都向着你。可你要记住,若你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呸,呸,娘别胡说了。我已经想出了万全之策,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245章 求他 玉萦在丁闻昔跟前大包大揽,心里却还发虚。 等她从陶然客栈里出来,便走向不远处的云来客栈。 这边的格局跟陶然客栈差不多,外头吃饭,里头住店。 不过这里明显不如陶然客栈装潢的好,桌椅看起来都不怎么干净。 玉萦坐到了最当中的桌子,点了一壶茶,喝了没多久,便看到阳泉出现在眼前。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玉萦把茶钱放在桌上,跟着阳泉一起往后院走去。 等进了屋子,房门一关,坐在屋里的冰云便和阳泉一起朝玉萦抱拳一拜。 这两个护卫年纪跟银瓶差不多,料想功夫也是相当的。 “玉萦姑娘。” “两位不必多礼。” 冰云道:“殿下命我俩在京城听候姑娘差遣,不知姑娘需要我俩做些什么。” 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可惜很多事不能让他们俩办。 “过些日子我想送我娘出京养病,烦请你们去京郊寻一个镇子,替我娘租赁一座小院,以待她静养。” “不知往哪个方位去寻?”阳泉问。 “往南走一些,要离官道近的。” “好,我等即刻出京去办。” 玉萦颔首,从身上拿了荷包,“这些银子你们拿去。” 冰云立马推辞道:“殿下临行前叮嘱过,不要使姑娘的银子。” 顿了顿,冰云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倘若姑娘那边缺银子的话,殿下也还留了一些。” 赵岐居然想得这样周全…… 玉萦心中感激,只是她虽然觉得银子多多益善,但对赵岐,总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借了他的人,便不好意思再用他的钱了。 “知道了,暂且用不着。” “倘若我们寻好地方,如何知会姑娘呢?” 留下他们俩主要是为了先护送娘出京,别的暂且用不着。 “不必来知会,办完了你们再回这里,有事的时候我自会来找你们。” “好。” 离开云来客栈,玉萦算着时辰匆匆赶回别院。 这会儿映雪和紫烟已经在给赵玄祐张罗晚膳了,见玉萦回来,映雪道:“下午煮了雪梨汤,姐姐快喝一碗吧。” 玉萦依言饮过雪梨汤,感激地看向映雪。 “我天天往外跑,院里的事情全都劳你和紫烟做了。” 当初紫烟进了泓晖堂,原是侍弄花草的,后来玉萦跟着赵玄祐外出后,映雪跟她渐渐熟悉了起来。 赵玄祐回京后,玉萦忙着照顾娘亲,映雪事务繁杂,便分出一些让紫烟来做。 映雪笑道:“早晚都是该我们俩干的活儿,也不差这些日子了。” 世子要娶冯寄柔的事,侯府里已经传开了。 映雪本就消息灵通,自然也知道了。 “等着表姑娘做了世子夫人,世子一定会抬你做姨娘的。” “借你们吉言了。”玉萦笑道。 映雪没看出她眼神里的无奈,以为她的确高兴,因着紫烟走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便又多说了几句,“表姑娘可不似从前那一个那般厉害,往后府里的下人日子就好过了。” “我想也是。” “说起来表姑娘也是命好,原本只能给爷做妾,机缘巧合居然能做世子夫人,虽说是续娶,世子尚无子嗣,跟头婚没什么区别的。” 玉萦心事重重,只随意附和着点头。 映雪见她没有聊天的兴致,说了几句便往外走,瞥见赵玄祐回来了,忙恭敬喊了声“世子”。 听到赵玄祐归来,玉萦神情一凛,起身朝他福了一福。 映雪默默退了出去,玉萦提着茶壶跟着他进了书房。 “爷的官服怎么变了?” 赵玄祐剑眉一动,自己脱了官服放到一旁。 “陛下给我挪了个位置。” “哦?爷升官了?” “锦衣卫指挥使,品级未变,还是四品。” 他原是中书省的四品参军,如今做了锦衣卫指挥使,依旧是四品。 不过四品和四品的区别很大。 锦衣卫指挥使专查皇帝钦定的大案重案,可绕过三省六部,直奏皇帝。 手握这样的权柄,哪怕是皇亲国戚见了他也得避让三分。 赵玄祐在边关数年踏血而行,早已淬炼出冷厉心性,既得皇帝信任,应付这些朝臣自然不在话下。 玉萦之前听裴拓讲课时提到了锦衣卫,知道是专门为皇帝办事的。 皇帝让赵玄祐做锦衣卫指挥使,显然非常信任他。 “恭喜世子。”玉萦重新朝他行礼恭贺。 赵玄祐的心情当然也不错。 今日皇帝宣布由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的时候,太子赵樽的表情非常精彩。 这才只是个开始,等到赵樽知道皇帝任命自己是为了把他和镇国公府一网打尽,那才是他该哭的时候。 赵玄祐由着玉萦帮他换上常服,顺手抱着她坐到了榻边。 温存片刻,玉萦道:“今日我跟娘亲说了世子赠宅之事。” “她怎么说?” 玉萦莞尔:“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欢喜不已。” “没说别的?” “自从娘昏迷,我们母女俩便失了田宅,漂泊无依,如今在京城里有了立足之地……别说是娘了,便是我,也感觉在做梦一样。” 赵玄祐的手在她的衣襟下乱动,见玉萦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慢悠悠道:“还觉得在做梦吗?” 玉萦努力把他的手拉出来,却并未恼他。 “还觉得在做梦,不过,”玉萦垂下眼眸,可怜巴巴地望向赵玄祐。 她耳畔垂着两粒水滴一样的玉坠,衬得她肤若凝脂,肌如白雪。 赵玄祐微微眯起眼睛,看出她有话要说。 “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爷,”玉萦拉长了调子,黏糊糊地喊了他一声,又小心地把脑袋倚在他的肩膀上,“我现在遇到了一个难题。” 赵玄祐听得出她有所求,故意不接茬。 “你这么机灵,自个儿琢磨琢磨。” “我这都是些小聪明罢了,真遇到难题,我也只能指望爷。”玉萦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他的肩膀。 玉萦一向侍奉殷勤,但在床帏之内她一向是娇羞惹他怜爱,甚少摆出主动勾引的姿态。 明知她今日是有求于自己才会说软话,偏生赵玄祐吃她这一套。 被她这么摇来晃去地,赵玄祐被磨得无法,只得问:“何事?” 玉萦软声道:“爷把这宅子赐给我,是希望我娘有个地方静心养病。我也想娘早些搬过来,可是我挺喜欢跟爷一块儿住在这里的,倘若娘搬过来,那爷岂不是就要回侯府了?” 玉萦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弯弯绕绕,偏生赵玄祐是第一等聪明人,只听一遍就明白了玉萦的意思,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想赶我走?” 第246章 不能食言 “我怎么敢?”玉萦迎着赵玄祐的视线,尽力让神情看起来诚挚些娇柔些,“只是客栈的确吵闹,别院更适合我娘静养。” 见赵玄祐不说话,玉萦再度晃了晃他的胳膊。 “之前爷为了办贡珠案搬来别院的,如今案子已经了结了,想是快要回府了。我不是催促爷回府,只是想起提前问一下,也好先布置收拾一番。” “是我回府,还是你我回府?” 玉萦面露讶异地瞧着他,脱口而出道:“爷在何处,我自然在何处。” 说着便抱紧了他的肩膀。 “该不会是爷要娶妻了,不想带我回侯府了吧?” 口中说着吃醋的话,心里默默想着,若真是在成婚前把她扫地出门也就好了,不必她费尽心力、绞尽脑汁了。 挡在玉萦面前的难题之中,最麻烦、最难以对付的就是赵玄祐。 赵玄祐知道她是故意反咬自己的一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冷笑了一下,“不想留在别院里照顾你娘了?回了侯府,可不能似如今这般天天野出门去。” 玉萦扯开他捏脸的手,波澜不兴地说:“我是那等不知足的人吗?这些日子能天天去客栈照顾娘亲,早已心满意足,哪里能奢望永远这样过下去?” 赵玄祐盯了她一眼,将她抱得紧一些。 贡珠案的确早已了结,论理早就该回侯府,前两天回府给祖母请安时,祖母还提过,只是被他把话岔开了。 一直留居在别院,自然是为了玉萦。 在侯府里不能每日都放她出门,带到别院的下人都是他用惯了的人,没人敢对他的安排说三道四,更不会把自己纵容玉萦的事告诉祖母。 当然,他亦乐在其中。 这里地方不大,却安逸舒适,又只有他和玉萦两个人。 他眷恋玉萦的温香软玉,眷恋玉萦的肤若凝脂,眷恋她时而柔情似水、时而俏皮娇蛮。 比起她在侯府里的小心翼翼,他喜欢她每日去探望母亲后那副比春色更明媚的笑靥。 但他的确不可能在别院里一直住下去。 爹在外养病,身为侯府世子,管理侯府、孝敬祖母便是他的职责。 小住散心还好,哪里能够长居府外? 他早有意回府,只是未曾开口,听到她也想到了这一层,自是心中有些不忍。 “真想早些回府?”赵玄祐问。 “也不是想,可我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天天黏在娘的身边。” 话说到这份上,赵玄祐先前那点子负气早已收敛殆尽,只余缱绻柔情。 “那倒是,你已经是别家的人了。” “哪一家的呀?”玉萦问。 赵玄祐眼眸一眯,不等他说话,玉萦轻笑着凑上前,在他薄唇上印上一吻。 “爷自己说的跟我一家,可不许食言。” 明月在窗扉上落下轻柔的光影,玉萦那双潋滟的清眸看起来楚楚可怜,令赵玄祐着实有些难以招架。 他盯着她,轻哼出声。 “当然。” 玉萦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今年是我娘病愈后的第一年,也是她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到时候我想回别院陪娘过年。”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赵玄祐必然是要陪叶老太君守岁,今年府里又多了个冯寄柔,让她过来跟母亲团聚也好。 赵玄祐“嗯”了一声。 玉萦闻言大喜,连连道:“多谢爷。” “得空了你把旁边的院子布置起来,等立冬的时候我们回府。” “知道了。” 算起来还有八日入冬了,对玉萦来说,也足够了。 翌日,赵玄祐出门后,玉萦交代紫烟去收拾旁边的院子,自己则去了陶然客栈,将赵玄祐立冬时要回侯府的消息告诉了丁闻昔。 “若是我搬过去了,你要跟着世子回府吗?”丁闻昔问。 玉萦点头。 “那我们?” “娘的身子还这么虚弱,连走路都困难,实在不必着急离开。在别院里再静养两三个月,等过年的时候再说。” “过年的时候?” 玉萦笑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等过年的时候我要到别院陪娘过年。” “那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 “娘想帮我的话,这些日子一定要多吃多睡,养好了身子咱们才能顺利离开。” “那兴国公那边?” “崔夷初几次害我,临走前我给送一个惊喜,娘放心,不会影响咱们母女的计划。” 虽然丁闻昔没有质疑过玉萦,但想着玉萦无权无势,要筹谋这么多事,既心疼又担忧。 “你一个人能办到这么多事吗?” “娘放心,我不是一个人,眼下我已经有两个帮手。” “哪儿来的帮手?” “是七殿下离京前留在京城保护我的护卫,等娘进了别院,我会安排他们做别院的护卫,到时候也是他们护送我们母女俩离开。” 丁闻昔眸中露出诧异:“你七殿下知道你所有的事?” “知道一半,他已经去了东南,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赵岐只知道她要离开,并不知道她还有仇没报,更不知道丁闻昔的秘密。 “有人帮你,自然是好的。” 有两个武功高强的皇家护卫帮忙,丁闻昔对她们母女俩离开京城的事多了几分信心。 玉萦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说话。 有阳泉和冰云在,胜算的确大了许多,但若想万无一失,帮手还不够。 玉萦心念电转,却只是笑着安慰。 “所以,娘只管安心养病就好了。” 她在客栈陪着丁闻昔用过午膳,借口赵玄祐今日会提前回去离开了陶然客栈。 玉萦坐着马车从东市到了西市。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四处张望,眼看着腿都快走断了,才终于站到了一座小院子前。 这里是当初温槊关她的地方,玉萦天天都在院子里青石板上写字,对院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只是在赵玄祐带她离开后才大致知道这里的位置、 来找温槊并非她临时起意。 连赵玄祐都称赞温槊的轻功独步天下,温槊也自己承认连皇宫大内他都能溜进去,倘若他肯帮忙,计划一定能顺利完成。 裴拓给赵岐讲课的时候说过,善用人者能成事,能成事者善用人。 眼下既有一个适合的人,若能用上自然要用。 虽不知道自己能否说服温槊帮忙,但不开口问,又怎么会知道呢? 玉萦抬起手,重重叩响了院门。 第247章 诈他 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上前应门。 温槊是太子的暗卫,虽然每日都会跟随在太子身边,但他说过,没有当差的时候会窝在这小院里。 这会儿他还没回来吗? 玉萦心中有些失望,但又不愿意离开。 赵玄祐不日就要带她回侯府了,回了侯府,她再也不可能似如今这般自由活动,更没有机会来找温槊了。 玉萦到巷子口的茶馆里喊了一壶茶,隔一会儿就过来敲门。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她必须赶回别院,但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回音都没有。 该怎么办? 明日再来吗? 玉萦看着紧闭的院门,忽而来了一股力气,一边敲门一边冲着里头大喊。 “温槊!温槊!” 在她喊第三遍名字之前,院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猛然将她拉进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玉萦看着眼前戴面具的男子,忍不住气恼道:“你在家?” 灰色面具冷冰冰的,面具后的人一点回应都没有。 “你今日一直都在?我先前敲门的时候你就在了?” “你找我干什么?”温槊不答话,只问道。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能来找你?” 玉萦在茶馆里坐了许久,早就想好了如何游说。 “你几时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我给你求情,赵玄祐早就把你杀了,你说,这是不是救命之恩?” 玉萦说得理直气壮,温槊闻言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理。 “那我也救……” “你可没救我!是你自己说的,太子要你活捉我,所以你不杀我,那不叫救命之恩。” “在地牢里,我替你挡过一斧头。” 那日跟宝钏在侯府地牢里以性命相搏的情景,玉萦记得清楚,听温槊这么说,顿时分辩道:“那是你为了救你自己,所以才拿铁链挡斧头,宝钏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 温槊跟玉萦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玉萦聪颖伶俐,舌灿莲花,跟她斗嘴讨不着什么好,只能败下阵来。 “好吧,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见温槊终于松口,玉萦忙道:“当然是报救命之恩了。” “怎么报恩?”温槊迟疑了一下,“不会要让我替你杀人吧?” “杀人这种事……我怎么会让你去做呢?”玉萦笑了笑。 “你又不是没做过。” 玉萦见他又提地牢的事,赶忙道:“那是别人要杀我,我反击而已。你放心,我不会要你杀人。” “那是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抓个人,一个女人。” “谁?” “兴国公府的崔夷初,你认识吧?” 温槊自幼习武,很早就因为轻功出众做了太子的暗卫,凡事都听太子的命令行事,对其余事漠不关心,但他还真认识崔夷初。 当年太子和崔夷初有染,两人私相授受,暗度陈仓,温槊有幸在旁边听过两回。 “你杀她干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有仇了。” “这恩我报不了。”温槊断然拒绝。 “为什么?”玉萦感觉有些莫名。 对上玉萦的质问,温槊有些莫名:“我是太子殿下的暗卫,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你找错人了。” 暗卫区别于明面上的护卫,只在暗处行动,不会露脸,但两者的职责都是一样是护卫太子安危。 这番话对旁人说或许有用,落在玉萦耳中只觉得嘲讽。 “当初太子命你把我悄悄掳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对太子说你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这…… 温槊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只紧紧蹙眉。 玉萦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太子早就抛弃了崔夷初,你帮我对付她,并不会违背你对太子的忠心,只是报我的救命之恩罢了。” “有恩是有恩,但我可以选择如何报恩吧?”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肯出手。 玉萦并不意外他的回答。 似温槊这般身怀绝技的人,不会轻易听命于人。 不过,太子有太子的威仪,她也有自己的方法。 “其实我来找你,也是想再帮你一次。” 温槊听着有些好笑,反问道:“我帮你掳人,是帮我自己的忙?” “你应该知道太子、皇后和镇国公背着陛下在做什么吧?”玉萦轻声问,“那可是大罪。” 她其实是不知道的。 但那一次赵玄祐在黑水有所发现后,很快太子匆匆赶到黑水,要走了所有的人证物证,赵岐还因此失控发了脾气,当时玉萦就猜到赵玄祐查到的事情一定不小。 温槊是太子的暗卫,时刻跟随在太子身边,应该知道太子很多秘密。 玉萦故意拿这事来诈他,果然,话一出口,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陡然锐利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玉萦淡淡道,“不过你这次帮了我,万一以后太子倒霉,我可以再帮你。主子们从来都不把下人的命当命,我们自己得护着自己。” 温槊陷入了沉默。 玉萦静静注视着他。 从她和温槊第一次相遇时,她便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从他当时的选择来看,他是一个惜命的人。 这样惜命的人,即便对太子忠心,也不会轻易赴死。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温槊的反驳,料想他没那么抵触了,玉萦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做什么冒险的事,只需要你把崔夷初从闺房里带去公府的柴房。” 果然,温槊松了口:“只是这样?” 玉萦反反复复研究过兴国公府的地图,崔夷初居住的轻云院位置太好了,前后左右都有路,想把崔夷初困在里头实在太难了。 看来看去,唯有柴房是最合适的。 柴房里本来就堆放着柴火,虽然旁边就摆放了十个储水的坛子,但只要放掉这些坛子里的水,要从府中别的地方送水过来可就远了。 因此玉萦不仅仅需要进入兴国公府,还需要有一个人能悄无声息的把崔夷初从轻云院带去柴房,阳泉、冰云都有别的安排,温槊是掳走崔夷初最佳人选。 “只是这样。”玉萦点了点头,简单提了自己跟崔夷初的恩怨,“因为我长得像她,她在靖远侯府的时候就经常折磨我,意欲置我于死地,上次在地牢拿斧头砍我的人,也是她的贴身丫鬟。” 想到那晚惊险的场景,温槊明白,玉萦跟崔夷初早就势成水火,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你在兴国公府杀了她?你跑得掉吗?” “有你帮忙,我自然跑得掉。” 温槊摇头,“倘若公府全无防范,我或许可以带着你进出。但我掳走她,很快就会被人察觉,公府护卫行动起来,我不可能带着你全身而退的。” “你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嗯。” 他一身轻功天下无人能够匹敌,倘若无须带人,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他。 “那就行。”玉萦笑得恬淡,“我只需要你把人从轻云院带到柴房,在那之后你尽快离开就好。” “那你怎么办?”温槊不解地问。 玉萦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你答应了?” 第248章 除夕之约 于温槊而言,玉萦的要求并不过分。 但他并非玉萦的手下,根本无需搭理她。 唯一能说动他的,便是玉萦提及的皇后与太子谋逆之事。 帝后回京之后,温槊偶然听到太子和太子妃争执,这才得知皇后和镇国公早开始训练私兵、铸造兵器,此番太子前往黑水县衙便是为了掩盖此事。 温槊虽然暗地里帮太子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但谋逆之事的确让他太过意外。 他出身孤苦,因着容貌丑陋被父母遗弃,又因为骨骼清奇被训练做了暗卫。 他尽职尽责地为太子办事,但生活里唯一轻松的时候便是在这座小院里。 玉萦猜得没错,他的确不舍得去死。 “万一将来有变,你真能帮我?” “当然了。”玉萦经历的事情多了,说起谎话也十分坦然,“赵玄祐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深得陛下信任。他是怎么对我的,你应该很清楚。” 赵玄祐的确很重视玉萦,不惜得罪太子也两度把玉萦抢回去。 更何况,太子谋逆这样的大事都让玉萦知道了,显然玉萦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只是…… “你为何不让赵玄祐帮你的忙?” 玉萦眸光微闪,低声应对道:“崔夷初跟他毕竟做过夫妻,他早就决定放她一马了,不会帮我报私仇。” 这话倒是令温槊信服。 她说得没错,主子们从来不把暗卫的命当命,但温槊自己想活着。 温槊并无背叛太子的打算,但为了自己活命,结一段善缘,留一条后路无可厚非。 “只是把崔夷初从闺房带去柴房?”他问。 “不错,我会在柴房里等着你,你把她带过来,立刻就能离开。” 温槊思忖片刻,抬眼看向玉萦:“你要我几时动手?” “除夕。” “还有三个月才是除夕,看来你是计划周详了。” 玉萦的笑意有些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自她重生以来,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哪有什么计划周详? 倘若她似赵玄祐和赵岐那般手底下养着精兵强将,那她可以慢慢布局,稳扎稳打,可她什么都没有,只能三分靠谋,七分靠赌。 “想出这计划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暂且这么定吧,等到动手之前,我会派人过来再知会你。” “你手底下还有人?”这回温槊更惊讶了。 玉萦扬起头笑道:“倘若手底下没人,我哪有资格说以后要还你人情?” 温槊沉默了片刻,又道:“知道了,除夕那日我在院子里等你的消息。” 听到他这句话回答,玉萦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温槊肯出手,对她而言实在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多谢。” 温槊对上她感激的眼神,转过脸去:“我只帮你把人带去柴房,别的我不管。” “那是当然。” 此刻时辰已晚,玉萦没法跟温槊多说,离开小院立即雇车赶回别院。 赵玄祐果然已经先她一步回去了,正坐在暖阁里用膳。 玉萦先去擦了把脸,又换了身衣裳,这才过去陪他。 想着没几日就要搬回侯府了,纵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日了,赵玄祐也并未说她。 玉萦悄悄松了口气,愈发殷勤地为他布菜侍膳。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到了立冬那日,玉萦掀帘出门时,便见天上云气疏薄,寒气扑面而来。 她送赵玄祐出了门,便领着映雪和紫烟一块儿收拾东西。 “玉萦姐姐,你娘亲几时过来?”别院这几日都在收拾隔壁院子,这边的下人们虽不知道赵玄祐已经将这座别院送给了玉萦,却知道她的娘亲会搬过来。 “元青已经去陶然客栈了,想来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昨日她与赵玄祐商议过了,等赵玄祐出门当差,她在别院这边等着娘亲过来,帮娘亲稍微安置一下,用过午膳再跟元青、映雪他们一道回侯府去,赶在赵玄祐回府前把泓晖堂整理妥当。 果然,半个时辰后门房来报,说是元青已经驾车回来了。 玉萦赶忙跑出门去,见陈大牛正扶着丁闻昔从马车里下来。 柳大娘家住在陶然客栈附近,自是不便再做工。 “我来吧。”映雪见陈大牛五大三粗的,又是个男子,忙上前接过手去,跟玉萦一起扶着丁闻昔往里走。 陈大牛见自己被嫌弃,讪讪挠了挠头站在门口。 “元青,你先带大牛哥去他住的地方吧。” “好。”元青跟陈大牛早就认识了,当下也就带着他去别院的下人房。 初冬天寒,丁闻昔穿上了玉萦前两日给她买的披风,不仅戴上了兜帽,又为了遮掩容颜戴了面纱,穿戴得十分严实。 虽然早就知道赵玄祐赐了一座别院给玉萦,但进了别院,门脸虽然不显,里头却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不宽敞气派。 这哪里是别院,分明是金屋。 丁闻昔看了玉萦一眼,玉萦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说话,只扶着她进了院子。 “早上爷离开前交代厨房熬了燕窝粥,我去瞧瞧火候。” 映雪看得出她们母女有话要说,识趣地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丁闻昔这才摘下面纱和兜帽。 “这别院也太奢侈了些。” “这里是侯夫人生前的私产,靖远侯为了讨她欢心,特意花重金装饰,如今空出来了,世子便赏了我。” “你真不心动?”丁闻昔问。 玉萦抿唇道:“娘在皇宫那样富贵流金的地方都住不惯,我是娘的女儿,自然也住不惯。” 听到她的回答,丁闻昔展颜而笑,伸手摸了摸玉萦的脸颊。 今日过后玉萦就要回侯府了,母女俩也没法似如今这般日日相见。 丁闻昔静静看着玉萦,没将担忧流露得太明显,只柔声叮咛道:“你在侯府里做事,要处处小心,世子如今正眷顾着你,遇到麻烦可多依仗他些。” “知道了,娘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如今的侯府平静得很,叶老太君虽不喜她得宠,但老太太是讲规矩的人,玉萦不犯家规,除了赐避子汤之外,也不会对她怎么样。至于冯寄柔,还没过门,没法拿世子夫人的架子来管她。 “对了,昨日你走之后,有位裴大人来客栈找你。” 第249章 礼物 “裴大人?惊动客栈的人了吗?”玉萦有些紧张。 贡珠案之后,赵玄祐对裴拓厌恶至极,万一知道裴拓去找了她,发脾气是小,对玉萦的行动留意是大。 “应该没有吧。我看陈大牛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书就多问了一句,才知道是裴大人送你的。” 玉萦好奇地问:“什么书?” 丁闻昔扬起下巴,朝桌上望去:“在那个蓝色的包袱里。” 玉萦轻快地走到桌子旁,打开蓝色包袱,里头装的都是她给娘买的话本子,唯有一本又厚又重的线装书放在里头格格不入。 “《营造法式》。” 玉萦念出书名,拿起来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各种房屋建筑的形制图,顿时明白了裴拓的意图。 他是怕自己看不懂那些营造图,所以送了这本书过来。 丁闻昔坐在榻边,看着玉萦抱着那本书抿唇微笑,疑惑道:“这位裴大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玉萦听到他的声音,忙收敛了笑意。 “是朋友。” “只是朋友就送你这么难得的书?”刚才玉萦的笑意可疑,丁闻昔实在难以相信她的话。 她虽然没看过《营造法式》,却有所耳闻。 这种书十分珍贵,除了御书房和工部会收录之外,民间几乎难以觅得。 “当然了。不过裴大人是个好人,他知道我用得着这本书,所以给我送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关心你。” “嗯。”玉萦点头,旋即又摇头,“不是娘想的那样,我之前机缘巧合听裴大人讲过课,他只是见我肯用功所以才会送我字帖和书。” 丁闻昔在客栈的时候见过玉萦写的字,结构疏朗,用笔细劲,字体端丽却看不出是哪个名家的字体,“你练字临的是这个裴大人的帖?” 玉萦再度点头:“写得好看吗?” “好看。你跟这位裴大人如此亲近,不会惹人非议吗?” “我只是个丫鬟,谁会闲得无事非议我?再说了,裴大人行事磊落,非议谁也不会非议他!” “你倒是欣赏他。” 平常丁闻昔赞许世子的时候,玉萦甚少附和,今日倒是对这个裴大人赞不绝口。 “人家本来就挺好的,我当然欣赏了。” “这位裴大人有家室吗?”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丁闻昔觑着玉萦的神情,声音微顿:“出什么事了?莫非他也跟世子一样,遇到了不贤之妻和离了?” “倒不是不贤。”想起孙倩然,玉萦颇为感慨,“裴夫人真心爱慕裴大人,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孙倩然虽身子弱些,但裴拓对她关爱有加,夫妻俩称得上恩爱和睦、举案齐眉。 从前在漓川行宫看着他们夫妻出双入对的模样,玉萦真想不到他们会有分道扬镳的一日。 “那是为何?” “许是无缘吧。” 丁闻昔侧头对上玉萦的目光,柔声问:“那你呢?跟裴大人有缘吗?” “娘。”玉萦无奈道,“都说了,裴大人对我不是那种意思。你是没见过裴大人,他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美男子,陛下钦点的状元郎,当初没成婚时不知道多少贵女倾心于他。我这点姿色,在裴大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压根不会在意的。” “我知道了,闲聊罢了。”丁闻昔说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女儿在她眼中,自然是天姿国色,无人能及。 倘若她托生于富贵之家,这天底下配谁会配不上呢? 比起丁闻昔的沮丧落寞,玉萦的心情倒是很好。 她心里藏着太多秘密,整日里都在演戏,便是映雪跟她关系好些,也只能说些闲话,压根不会聊自己的事。 如今娘终于醒了,在娘跟前她可以肆意聊天了。 不管她对娘说什么,娘都会在一旁倾听,母女俩永远是最亲密无间的。 “你又傻笑什么?”丁闻昔见玉萦望着自己笑得开心,亦不自觉被她的神情感染,眉宇间松快了几分。 玉萦扑到丁闻昔怀中:“能跟娘这样聊天,女儿觉得很欢喜。” “我胡说一通,全都猜得不对,你也欢喜?” “当然了,娘说什么我都欢喜。” 丁闻昔抱着玉萦,眸中既有心疼,又有安慰。 玉萦过得比她更加辛苦,但玉萦也比她更坚强。 无论将来如何,玉萦会过得很好。 静默了一会儿后,玉萦看着快要到回侯府的时辰了,忙跟丁闻昔交代正事。 别院里大部分仆婢今日都会离开,只剩下两个洒扫的婆子,一个老管家和一个厨娘。 柳大娘既没有跟到这边来帮忙,丁闻昔身边还缺个小丫鬟。 “明儿个娘就让大牛哥出去雇个丫鬟回来,别说是做短工,要说是长久的差事。” 虽然赵玄祐把别院给了她,但别院里原有的下人不能赶走,否则便会惹他怀疑。 至于新雇来的人,也不能说是做短工,免得走漏消息。 “另外,过几日娘记得让大牛哥去云来客栈寻人。” “就是七殿下留给你的护卫?” 玉萦点头:“他们一个叫阳泉,一个叫冰云,都是武功高强的人。如今我去不了陶然客栈了,再去云来客栈联络他们多有不便,倒不如让他们到这里来做护院,既能护着娘亲,我也方便见他们些。” 陈大牛虽然是可靠之人,但他毕竟是苦出身,没有读过书,见识远不及娘亲。 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给陈大牛一个人,只怕会有疏漏,所以玉萦将自己的安排全都给丁闻昔说清楚。 “我知道了。”丁闻昔见玉萦这样心细,自是一一应下,“大牛帮我们这么多忙,咱们离开的时候一定不能亏待他。” “娘放心,我打算除夕的时候就离开,在那之前我会让大牛哥回乡过年,给足盘缠的。” 丁闻昔还没说话,外头映雪叩了门。 “玉萦姐姐,燕窝粥熬好了。” 玉萦起身给映雪开了门,映雪端着燕窝粥进来,等着玉萦给丁闻昔喂了粥,又小声提醒道:“爷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差不多该回侯府了。” “好。”玉萦放下粥碗,知道娘亲舍不得自己,温声宽慰,“娘且保重身体,侯府里一个月能出来一回,用不了多久又能见面了。” 丁闻昔眼底虽有担忧,到底冲她笑了:“你也不必担心我,顾好你自己,在侯府里万事小心。” 别院门口的两辆马车都已经装置妥当,只等玉萦和映雪。 玉萦跟着映雪一起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见陈大牛站在门口,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大牛哥,有什么事吗?” 陈大牛把玉萦拉到一旁,等着映雪出门上了车后,小声道:“裴大人给你的东西你瞧见了吗?” 玉萦点头。 陈大牛放了心,见玉萦要走,忙道:“裴大人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第250章 折梅 “什么话?”玉萦追问。 “裴大人说,他很快会离开京城,什么都帮不了你,叫你多保重,不要……不要……”陈大牛一下想不起裴拓说的是什么了。 “不要什么?” 陈大牛为难道:“我想不起来了,就是四个字的,行什么招的。” 玉萦思忖片刻,轻声问:“兵行险着?” “哦,对,就是这个。” “知道了,这些话别跟旁人说。” 陈大牛连连点头:“你放心吧,你娘看到那本书问我,我都没说呢。” “也不用瞒着娘,往后在别院里听我娘的安排行事。” “好。” 陈大牛是玉萦这一世重活回来的第一个帮手,也是最可靠的帮手。 只是他有家人,哪里能让陈大牛为了她们母女的事一起背井离乡呢? “大牛哥,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今年回乡好好过个年,买几亩地,再多盖几间屋。” 陈大牛明白,玉萦的娘亲病愈了,玉萦得世子看重,能住这么华丽的宅子,往后没什么能用到他的地方了。 他忙道:“你给我的银子已经够多了,你不缺人手了说一声就是,用不着这么客气。” “如今还缺人呢,你且不得闲,只是放你回去休息几天。” “那我回去一趟也行。”陈大牛嘿嘿笑了一声。 玉萦上了马车,映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包袱,好奇地问:“刚才我还拿漏了东西?” “是我娘给我的话本子。” 映雪感慨道:“你们母女俩都认识字,真厉害。” “只是认字罢了,旁的学问也没有,比不得紫烟呢。” 紫烟闻言,自然又是谦虚。 三人有说有笑地乘马车回到侯府,等着家丁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到泓晖堂时,玉萦把裴拓给的营造图和书都放到自己的小隔间里收好。 玉萦不便再出侯府,虽然冒险,也只能把东西带进来。 好在小隔间虽然在赵玄祐的屋子旁边,其他下人并不会随意进去。 只要行事小心一些,便不会被人发现。 等收好了自己的东西,玉萦跟映雪一起把半个多月没住人的泓晖堂仔细打扫了一番,又去园子里剪了一支梅枝。 此时梅花还没开放,只结了花骨朵,放在屋里插瓶不会有香气,又能添一抹丽色。 正忙活着,邢妈妈过来传话,说是晚上去乐寿堂用家宴,叫玉萦也一块儿去。 映雪为玉萦高兴,觉得这是认可玉萦是家里的人了,可玉萦心里清楚,老太君只怕又要敲打她了。 左右她是块硬石头,旁人要敲要打的,她也不怕。 冬日里天色黑得早,赵玄祐回来时,泓晖堂的廊下已经亮了灯笼。 “爷回来了。” 听到外头映雪的声音,玉萦忙放下毛笔,从屋里迎出去。 锦衣卫指挥使的衣服威武霸气,上等锦缎上绣着五章纹,腰间还有御赐的玉蹀躞,可自由进出宫廷。 赵玄祐换上常服,抓起玉萦染着墨香的手闻了闻。 玉萦笑道:“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回来,便写了一会儿字。” 赵玄祐微微点头,淡声道:“无妨,你往后多练字,少干活儿,不算你偷懒。” 他的声音不小,屋里的映雪、元缁和元青都听清楚了。 玉萦明白他的用意,笑着朝他福了一福。 “那就多谢世子了。先前邢妈妈过来传话,说今晚在乐寿堂用膳。” 赵玄祐早知立冬会有家宴,并不意外,在泓晖堂略坐片刻,饮了杯茶便往乐寿堂去了。 寒风吹得侯府里的高树嘉木改换了颜色,道路两旁的花草皆已变黄,偶有几株早梅结出了花苞,在玉萦看来另有一番萧瑟之美,不逊草木繁盛的春夏。 到了乐寿堂,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等着赵玄祐落座,叶老太君便拉起冯寄柔的手夸赞道:“今日的菜色都是寄柔张罗的,快来尝尝。” 冯寄柔每日来乐寿堂请安陪伴,深得她喜欢,认准了这个孙媳妇,只盼着两人早些成婚,侯府里能跟别家高门一般过安稳日子。 “表妹辛苦了。”赵玄祐道。 冯寄柔脸颊微红,默默为赵玄祐添酒布菜。 叶老太君道:“下月你舅舅和舅母就会到京城来商议你们俩的亲事,我想着你才把平安巷的别院收拾出来,那边是你外祖父留下来的,不如让他们住在那里。” 赵玄祐淡淡道:“那边地方小,又年久失修,我打算卖出去,已经让牙人去寻主顾了。” 那座别院的确不大,从前只是靖远侯看重,才一直留人守着。 听到赵玄祐要卖掉,叶老太君倒是没有在意,点头道:“那便让他们住在侯府吧,反正府里空屋子多,都是一家人,住在一块儿热闹些。” “是。” 一家子这顿饭吃得十分融洽,叶老太君没怎么搭理玉萦,直到赵玄祐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叶老太君才说,既然冯寄柔父母要住在侯府,玉萦住在小隔间里不太合适。 当初挪进小隔间是叶老太君的意思,如今搬出去也是她的意思。 玉萦明白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更何况,她自己想搬。 于是恭敬道:“奴婢今日便搬回小月馆。” “不必如此着急。”赵玄祐却微微蹙眉,“等舅舅他们来了再说。” 叶老太君瞥了一眼,只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玄祐点头,带着玉萦离开乐寿堂。 夜深了,外头寒气更重。 两人并肩走回泓晖堂,一时没有言语。 路过几株梅树时,赵玄祐突然驻足片刻,侧身对玉萦道:“屋里摆的那支梅挺好看的。” 梅花未开,没有香气,摆在泓晖堂里正合适。 难为她有这般心思。 玉萦没有说话,只停下脚步站在他身边。 “屋里还有个花瓶,你再挑一支好的,拿回去插瓶插瓶。” 他拉着玉萦离了甬道,路边枯黄的灌木挂到了玉萦的裙子,他抬手揽住玉萦的腰,轻轻一跃跳到了梅树下。 梅树枝干在寒风里露出嶙峋骨相,枝杈交错却不见半分媚态,横斜似戟,但这般冷峻孤傲的枝条上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嫣红花骨朵儿,恰似铁汉柔情,别有韵味。 玉萦站在树下抬眼静静望着,赵玄祐在她身旁轻声问:“要摘哪一支?” “那一支吧。”玉萦指了指树顶的那一支。 即便赵玄祐长得高,也没法抬手就折下来。 他跳上梅树,站在树杈上去攀折梅枝。 玉萦看着他折花的模样,知他是在哄她,心中涌起些别样的情绪。 第251章 踏雪 明年这个时候,侯府的梅花还会结苞,或许赵玄祐还会爬树折梅,但站在树下的人是冯寄柔了。 经历两世,赵玄祐都是她唯一的男人,她甚至为他生过一个孩子。 玉萦曾想过,前世她死后,赵玄祐应该会很疼爱这个“嫡长子”。 两人有千丝万缕的纠缠,偏偏他们是错位的两个人。 从崔夷初把灌药的她送上榻的那一夜开始,或许一切就已经错了。 她今日对娘亲说,裴拓和孙倩然和离是因为他们没有缘分,她和赵玄祐又何尝不是这般? “发什么呆?” 怔松之间,赵玄祐已经折了梅枝回到玉萦跟前。 他拿着梅枝在玉萦眼前晃了晃,轻声问:“不喜欢我再另摘。” 玉萦接过梅枝,露出轻快的笑意,悄悄压抑住心底的波动。 “这支就很好,我很喜欢。” 赵玄祐知道她是喜欢花的,只是因为自己不爱闻花香才没在泓晖堂种花。 想了想,他开口道:“宁国公府在京郊有一座梅园,什么时候得空了,可以骑马过去逛逛。” “真的?”玉萦惊喜地看着他。 自从回京之后,她就没有机会骑马了。 赵玄祐点了下头。 玉萦抱着梅枝想了想,“还得等两个月再去。等到腊月的时候,寒梅盛放,天气又更冷些,雪天策马寻梅,一定很美。” 她的目光澄澈纯粹,赵玄祐听着她的描述,忽而也期待了起来。 “好,等下雪的时候再去。” 瞥见玉萦的脸蛋被夜里冷风吹红,赵玄祐伸手替她捂了一下,带着她回了泓晖堂。 玉萦在乐寿堂的时候应承了叶老太君要挪出去,但赵玄祐不让,她只好作罢。 侯府的日子如玉萦想的一般平静。 叶老太君虽然不满意赵玄祐宠着她,到底她年事已高,又吃斋念佛,除了赐避子汤之外并未多说什么。 而冯寄柔虽是人人皆知的未来世子夫人,但她毕竟还没嫁过来,并没有摆世子夫人的架子,每回来泓晖堂时对玉萦也颇为亲切,并未找事。 不管她是真的,还是装的,对玉萦而言,只要她现在不找事便是天大的喜事。 因赵玄祐交代她不必做杂活,早上赵玄祐出去当差后,玉萦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裴拓送给她的《营造法式》和兴国公府营造图。 对照书里的解释,再看营造图时果然就顺畅多了。 她之前想得没错,轻云院位置好,离公府里三个大储水地都很近,时间紧迫,倘若在轻云院动手,府里的下人完全可以从容救火。 柴房不一样,柴房位于公府一隅,里头本来就堆放着许多易燃的干柴,只要破坏了最近的一处储水坛,想救火根本就来不及。 最重要的一点是,柴房里干活儿的人少,纵火不易伤及无辜。 这日玉萦正在自己的小隔间里看书,外头突然传来映雪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飞快地把书合拢放进箱子里,一抬头映雪就推门进来了。 “这么慌,出什么事了?” 映雪的脸色不大好,指尖微颤,“东宫来人了。” 玉萦愕然看向映雪。 自从黑水的案子结束后,太子和赵玄祐表面上都恢复了平静,谁也没有再提及争抢玉萦的事。 再加上侯府送了庄怀月去东宫,听说颇为得宠,玉萦以为此事算是过去了。 她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倘若这个时候被召进东宫,那么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说了是什么事吗?”玉萦竭力稳住心神。 映雪摇头,低声道:“邢妈妈刚刚过来,说有东宫内侍在乐寿堂呢,老太太让泓晖堂的丫鬟都去乐寿堂听差。” 玉萦稍稍安稳了些。 叫泓晖堂的所有丫鬟过去,那就不是只冲着她而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知道了,我马上换衣裳,你去叫紫烟。” 映雪匆匆离去,玉萦在屋里换了衣裳,在院里等了片刻便见映雪和紫烟一起过来。 三人赶到乐寿堂,门口的婆子放了她们进去,叮嘱她们在院里听差。 片刻后邢妈妈走出来,打量了她们三人一眼,挥手让他们进去。 乐寿堂里,叶老太君正请那东宫内侍饮茶。 这回来的并非是上次来要玉萦的那一个,据说是在太子殿下身边侍奉的。 “魏公公,这三个都是在泓晖堂做事的,不知你找她们有什么事?” 那太监进了侯府许久,也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听到叶老太君这话,放下茶杯,眼珠子在她们三人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你们谁从前是跟庄昭训要好的?” 庄昭训……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玉萦先回过神来,知道对方说的是庄怀月。 玉萦想不通这内侍跑到侯府来找跟怀月要好的人做什么,总不会是怀月在东宫闯了祸要牵连侯府里的人吧? 好在虽不知吉凶,但不关她的事。 玉萦轻轻松了口气,并未开口提及紫烟,只默默站在一旁。 这会儿紫烟和映雪也都回过神来了,毕竟,侯府里只有庄怀月一个人进了东宫。 映雪心中有些害怕,先开口道:“奴婢与庄昭训,并无交情。” “没有就别说话。”内侍不耐烦道。 东宫几番登门来找侯府的丫鬟,叶老太君心中其实很窝火,眼见得丫鬟被吓得面色苍白,沉声开了口:“庄昭训从前在侯府的时候与紫烟要好,不过她在侯府也没呆多长时间,想来交情也不深。” “哪个是紫烟?” 到了这份上,紫烟纵然心中害怕,也只能上前道:“奴婢是紫烟。” 内侍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叶老太君道:“老太君,太子殿下有令,让紫烟进东宫服侍庄昭训,既然人找到了,我这就领着人回去复命。” “这……东宫里缺人手吗?紫烟平常在侯府里都是打理花草,粗手粗脚的,恐怕服侍不好庄昭训。” “殿下要人,谁也拦不住啊。”内侍站起身,朝老太君福了一福,“东宫不会白要侯府的人,殿下另有赏赐,我先带紫烟姑娘走了。” 他往外走了一步,看到面色苍白的紫烟,拉长了公鸭嗓道:“别怕,是喜事。” 第252章 有喜 喜事? 乐寿堂里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语。 只是那内侍说完这一句,却再不肯多言,拂袖朝外走去。 紫烟明白大局已定,自己非去东宫不可,朝叶老太君福了一福,转头看映雪和玉萦一眼,勉强笑了一下,低头跟在那内侍身后。 相识的时日虽浅,但同在泓晖堂做事,彼此也有了情谊。 尤其是映雪,赵玄祐带着玉萦离京外出那几个月,她与紫烟朝夕相处,意趣相投,处成了好姐妹。 看着紫烟离开的背影,映雪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玉萦轻轻拉着她的手,她吸了吸鼻子,在主子跟前极力克制情绪。 很快有小太监进来呈上了一支灵芝,说给叶老太君补身子,料想是刚才说的赏赐了。 叶老太君并无喜色,谢过恩后,等着东宫的人都离开了,重重叹了口气,又自责起来。 倘若不是她当初一时不慎着了兴国公府的道,娶了崔夷初这丧门星,侯府怎么会跟东宫有牵扯,麻烦一桩接一桩的过来。 “回去做事吧。”叶老太君捻着佛珠,又往后头的佛堂走去。 她得继续念经,祈求佛祖保佑,往后侯府的一切顺遂。 映雪和玉萦出了乐寿堂,映雪道:“玉萦姐姐,你说刚才那个太监说的是喜事是什么?” 玉萦也不知。 在行宫里待了一阵子,玉萦明白,对皇家而言,主子赏赐是喜事,主子降罚也是喜事,哪怕是被主子处死也是天大的喜事。 那太监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实在猜不出是什么样的喜事。 “应该是跟怀月……我是说庄昭训有关。” 映雪道:“以前她在侯府的时候,我跟她没什么交往,她跟紫烟的确关系不错,时常一处说话,她应该不会害紫烟吧?” “我之前听爷说过,庄昭训到了东宫之后,颇得太子殿下宠爱,应该没有大碍。” “会不会是庄昭训向殿下举荐了紫烟,让她也去东宫伺候?” 玉萦摇了摇头。 映雪叹道:“但愿她在东宫能一切顺遂。” 此刻东宫里,庄怀月正止不住的犯恶心,连日吃不进去东西,她脸色极差,身体虚弱至极,连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站在外间,听着她在屋里痛苦的声音,眉头紧皱,瞪向旁边的太医:“她吃什么吐什么,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医为难道:“这害喜的症状有孕之人都会有,只是有的人轻些,有的人重些,乃是人之常情。” “不给开药吗?” “是药三分毒,服药也许会损伤腹中孩子。” “她已经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难道对孤的孩子就没有损伤吗?” 太医闭口不敢答话。 “废物!”太子怒斥了一句,转头看向旁边的内侍,“去靖远侯府的人还没回来吗?” 内侍还没答话,先前派去靖远侯府的太监快步进殿,恭敬道:“回殿下的话,人已经带回来了。” 太子神情稍和,看向太监身后的紫烟,见她眉目清秀,姿容虽不及庄怀月,但气质还算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 紫烟没料到自己会被直接带到太子跟前,当下跪下道:“奴婢紫烟,给太子殿下请安。” “月儿初有身孕,害喜不止,你既是她昔日好友,往后就留在东宫好身侍奉,孤还得进宫面圣,你进去陪她。” 原来是庄怀月有孕了,难怪内侍说有喜事。 “奴婢遵旨。” 太子匆匆离去,紫烟从地上起来,进到里间,望见庄怀月虚弱地倚在榻边不停打着干呕,旁边还摆着个漱盂,像是随时都要吐。 见紫烟进来了,庄怀月无力地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口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下、下……” 紫烟是个聪慧的,当即对旁边的宫女道:“太子殿下交代奴婢往后侍奉昭训,这边交给奴婢吧。” 宫女自是知道太子有此命令,朝庄怀月福了一福,退了下去。 “昭训,”紫烟与庄怀月是在落难时相识的,初被抄家沦为官婢后相互扶持,的确情谊不浅。 看到紫烟来了,怀月神情松了些,她忙拉住紫烟,示意紫烟离得近些。 紫烟感觉怀月力气不小,并不像看起来那般虚弱。 “嘘,我其实不怎么害喜。”看出她的迷惑,庄怀月小声道。 “那……” “我身边的人都是太子妃安排的,前日诊出喜脉后,我再不敢吃一口她们送来的东西。” “那你这几日都没吃东西?” 庄怀月道:“月事未至,我心中有猜测,之前就藏了些点心。” 紫烟最早认识庄怀月的时候,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整日整日的抹眼泪,喊着爹喊着娘,所有人都厌烦她,只有紫烟哄着她劝着她吃东西。 两人侥幸到了侯府后,庄怀月不肯听她劝告,执意去引诱赵玄祐,果然失败了。 再后来听说庄怀月顶替玉萦进了东宫,还得了太子宠爱,想着她得偿所愿,到底替她开心。 从被抄家到成为昭训,也就是两年之间的事,没想到庄怀月的心性竟有如此大的变化,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已经成了懂得后宫生存之道的嫔妃。 看出紫烟的惊讶,庄怀月道:“我必须保住这个孩子,倘若是个儿子,那么我爹娘兄弟就有救了,紫烟,你一定要帮我。” “可我怎么帮你?那可是太子妃。” “你想想玉萦,她不过是一个丫鬟,还不是一样斗倒了崔夷初?她一无所有都不怕,我有殿下的宠爱和肚子的孩子,未必会输。” 紫烟在泓晖堂做事,玉萦每日送走赵玄祐后在泓晖堂里做什么,紫烟最清楚。 她练字、读书,捧着基本四书五经翻来覆去的看,遇到不懂的还会来向紫烟请教。 紫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你看看这东宫,富丽堂皇,奢侈辉煌,我便是不能救你的家人,将来求太子殿下给你指一门婚事,你也不必为奴受苦了。” 或许真可以改变命运……紫烟深吸了一口气,“昭训要奴婢怎么帮你?” 第253章 暗斗 庄怀月闻言大喜,只是不敢张扬,压低了声音道:“旁人以为我吃不下东西,你正好以此为由帮我熬粥,熬好了端来喂我,中间千万不可离开。” 太子和太子妃的饮食每日都是在东宫厨房做的,食材不会有问题。 她害喜不严重,胃口也算不上好,吃不下多少东西。 “你只吃粥,能扛得住吗?”紫烟担忧地问。 “厨房里时时都吊着鸡汤,你熬了粥,再给盛些鸡肉就好。” “奴婢记下了。” “其实只要仔细些,不会有问题,太子妃虽恨我,面上还是过得去的,再者还有殿下在。” 紫烟正欲说什么,外头有太监高声通传道:“皇后娘娘驾到!” 庄怀月和紫烟对视一眼,略微怔松后,紫烟把榻上的庄怀月扶了起来。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后,皇后和太子妃进了屋里。 皇后穿着质地贵重的正红色宫装,裙摆上的牡丹绣得栩栩如生,云鬓间的凤凰衔玉步摇雍容华贵。 相较于皇后的气势,一旁的太子妃显得有些小家子了。 “妾身给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请安。” 庄怀月做戏做全套,整个人倚在紫烟身上,说话有气无力的。 皇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又瞥了一眼摆在榻边的漱盂,凤眸微眯。 旁边宫人会意,一人将漱盂搬走,一人抱了个香炉进来,还有人抬了把垫着软枕的椅子上前。 皇后落座之后,缓声道:“既有了身子,在本宫跟前不必多礼,坐着回话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 庄怀月有孕后的确吃不好、睡不香,脸上没什么血色。 只是她的模样原就是娇怜柔弱之态,越苍白倒越显气质。 天生招人怜的模样,也难怪这屋子一股味儿,太子也天天守着。 皇后目光微动,挑了挑眉:“听说你吃不下东西?” “妾身……”庄怀月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凳上,说了两个字又把嘴捂上,缓了片刻,才轻声道,“妾身害喜太严重了。” “你是双身子,吃不下也得硬吃,你受得了,本宫的孙儿可受不了。” “是。妾身正让丫鬟去厨房熬粥。” 皇后和太子妃的眼光顿时转到了紫烟身上。 紫烟明白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只朝她们恭敬行礼。 “这丫鬟看着面生。” 太子妃姜如霜眸光一沉,咬牙道:“庄昭训有孕之后娇气得很,东宫里宫女太监都伺候不了她,还得去侯府要丫鬟,传出去旁人平白惹人笑话。” “靖远侯府来的?” 被皇后那样盯着,紫烟上前回道:“是。奴婢从前在靖远侯府做事的。” “既然来了,没必要轰走。”皇后瞥了庄怀月一眼,淡淡道,“往后不许再做任何恃宠生娇的事,否则,本宫绝不轻饶。” “妾身明白,往后一定谨言慎行。” “陛下听说你有了好消息,龙颜大悦,赐下了补品,你安心养胎,给太子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本宫另有重赏。” “谢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紫烟扶着庄怀月跪地谢恩,皇后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姜如霜瞪了怀月一眼,忍着一肚子气,跟在皇后身旁离去。 婆媳二人在东宫茶室落座后,姜如霜替皇后斟茶。 “母后看见她那副模样了,在您跟前她还收敛下,在殿下眼前更是变本加厉。” “你又不是不认识她,她从前就这个样。” 姜如霜见皇后语气平静,似乎并不厌恶庄怀月,心中一沉。 太子本就宠爱庄怀月,前两日便想给她升位分,若非她搬出皇后,庄怀月已经不止是昭训了。 今日皇后突然来了东宫,姜如霜原本以为她会教训庄怀月,谁知是来替陛下行赏的。 姜如霜轻轻捏住手指,小心地朝皇后看去。 听出姜如霜的挑拨之意,皇后皱眉道:“太子身边总是会有人的,你若没有容人之量,趁早把太子妃的位置让出来。” “姑姑。”姜如霜没想到皇后出口就是这样的重话,神色里添了几分凄然,“我不是不能容她。自她来了东宫,殿下夜夜都临幸她,我从没说过半句重话,可是她有了身孕,万一生下儿子……” 皇后话锋一转,态度稍微温和了些:“日子长着未必就是儿子,就算生了个儿子,你是嫡母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帝养了这么多儿子,本宫几时慌过?” “是。”姜如霜垂首听训。 “太子比平王还先成亲,平王府里已经有了位小郡主,东宫却冷冷清清,你既生不出来,庄氏腹中有消息是好事。” 听出皇后语气中的嫌弃,姜如霜愈发委屈。 成婚两年,太子每月也就歇在她房中一两回,即便来了也是草草了事,哪里像宠爱庄怀月那般,夜里且不说,早上起来都要叫水。 只恨庄怀月进东宫的时候,她没在京城,叫这贱人钻了空子。 等到她回到东宫,庄怀月已经得了太子的心,想再赐药却被太子拦了。 皇后觑着她的模样,眼底浮起一抹不虞。 “你既不是天姿国色,就别想着去跟那群莺莺燕燕争宠。太子成婚两年,膝下无子,外头已有议论,他如今需要一个孩子,你不要从中作梗。倘若他坐不上龙椅,你算是哪根葱?本宫的话,听明白了吗?”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皇后把该说的话说了,起身离开东宫。 走出去后,身边女官小声道:“娘娘既想抱住这个孩子,要派人照顾庄昭训吗?” 皇后眉宇间稍稍露出些疲惫。 “本宫若派人照顾,如霜那丫头定然会告诉哥哥,徒惹事端。” 老镇国公活着的时候,事事都为大局着想,如今公府里是哥哥当家,对哥哥来说,自己的子女比她这个妹妹更要紧。 当初哥哥为了帮如霜在东宫站稳,非逼着皇后把崔夷初撵出宫去。 皇后为了让哥哥为太子练私兵,只能答应。 若哥哥眼光放长远些,留下崔夷初做侧妃,即便姜如霜现在受些委屈,太子有两大公府扶持,地位一定更加稳固。 忍耐到太子登基之时,大权在握,她还能护着外人? “奴婢瞧着太子妃的神情,不像能忍耐的样子。” “庄怀月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也不傻,还知道去侯府要个贴心的人来伺候。倘若能顺利生下儿子,说明这孩命硬,本宫自会看顾。” 第254章 软柿子 赵玄祐自从做了锦衣卫指挥使,比从前在中书省时忙了许多。 侯府里因为紫烟被带走的事人心惶惶,他却直到夜深了才回到泓晖堂。 等着沐浴出来,玉萦拿软巾替他擦头发。 “今日东宫内侍到侯府带走了紫烟,说是东宫里有了喜事,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赵玄祐剑眉紧拧,眉宇间立时有了怒意。 赵樽三天两头来侯府找茬,真把他当软柿子不成。 玉萦轻声问:“爷,东宫里有什么喜事啊?” 既是好奇,也是为紫烟担忧。 “怀月有身孕了。” “她进东宫两个月便有身孕,的确可喜可贺。”玉萦知道庄怀月一直想为父平反,进东宫也是为谋此事,眸心微动便明白了庄怀月的意图,“要紫烟去东宫应该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而是她的意思。” 赵玄祐“嗯”了一声。 他并不关心庄怀月的事,只是太子接连从靖远侯府带走两个丫鬟,实在欺人太甚。 “庄昭训当初独自去了东宫,身边没有可信之人,有了身孕后不得不小心行事。” 赵玄祐冷笑:“东宫里压着皇后和姜如霜两婆媳,光凭她们俩如何能够对抗?” “太子应该会护着吧?他膝下无子,无论怀月腹中是男是女,于他都有好处。” “他若能做主,崔夷初岂会在侯府里兴风作浪?” 那倒是。 太子对崔夷初谈不上有多深情厚意,但两人当初是看对眼了的,倘若他能做主,崔夷初至少能捞个侧妃,也不会以失贞之身嫁到靖远侯府,惹出这么多事端。 “看来庄昭训往后的路不好走了。” 见玉萦关心此事,赵玄祐略一思索,缓声道:“倘若她够聪明,讨一讨皇后的喜欢,或许能谋一条生路。” 皇后固然姓姜,但她也是太子的亲娘,怀月肚子里的孩子要叫她一声皇祖母。 怀月若能勾起皇后对孙辈的怜惜,或可平安生下孩子。 说话间,赵玄祐的头发已经擦干了。 玉萦放下软巾,转身去给他取了寝衣过来,瞥见他那一身肌理结实的身板,便问道:“爷要穿吗?” 他今晚回来得太晚,往常到这个时辰,两人已经拥在了一处,这寝衣实不必穿。 赵玄祐从她手里拿了寝衣,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穿上。 看样子今晚是不做那事了。 玉萦忍不住哂了一下。 锦衣卫的事务当真繁忙,连赵玄祐都要倒头就睡。 倒是很好,他早出晚归,忙于公务,便无心留意她的动静了,于她的计划是大大有利。 玉萦什么话都没说,偏生赵玄祐的余光瞧见了她的笑容。 “你笑什么?” 玉萦忙收敛了表情,柔声道:“没笑什么啊?” 赵玄祐的寝衣只穿了一半,裤子拿在手里,神情阴恻恻地盯着她:“平常多来一次你都不高兴,今儿歇一晚你倒不乐意了,平常装得挺好啊。” 她慌忙解释:“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话音一落,赵玄祐扔了裤子,一把将玉萦抱住。 “爷不是累得不行了,只是明儿一早要办事,想早点睡。你要真想要,搞快点也行。” 这误会是真大了。 玉萦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楚了,只得闭了闭眼睛,由着他去了。 不过到了翌日,赵玄祐的确天没亮就出门了,也不知道要办什么差。 玉萦睡足了觉,吃过早饭便出府去了。 在侯府闷了快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休息的日子。 玉萦在街上买了些吃食,雇车到了别院,很快门房开门放了她进去。 “娘。”玉萦一进门就往榻边走,谁知榻上没有人影。 她正想再唤人,旁边传来丁闻昔的声音。 “我在这里呢。” 玉萦转过头,见丁闻昔正坐在窗下提笔作画。 一个月不见,丁闻昔的气色好了许多,原本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也圆润了一点。 玉萦看着她果真在好转,顿时眼眶一热,扑到丁闻昔怀中去。 “你这孩子,当心身上沾墨。”丁闻昔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把毛笔放下,“你平常说话做事一副老练的模样,撒起娇来还跟小时候一样。” 玉萦在丁闻昔怀中腻歪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丁闻昔的脸颊。 从前丁闻昔昏睡之时,摸起来只有一把骨头,如今能触到她温软的脸庞,玉萦忍不住鼻子发酸。 “自从搬进来,我每日都会在园子里散步,饭也吃得多,所以恢复得很快,你不必担心我。” “嗯,”玉萦用力点头,又去看丁闻昔画的东西,“这支簪子可真好看。” 丁闻昔笑道,“闲着无事,我画了好多呢,有些是能做出来的,有些是做不出来的,等以后得了空闲,我试着给你做几支。” “好啊,那这些图纸得好好留着,走的时候可别忘了。” 听到玉萦提到“走”,丁闻昔道:“你说的那两个护卫已经在别院里呆了半个多月了,你要见他们吗?” 当然,玉萦今日出来,除了探望丁闻昔,便是要找阳泉和冰云。 他们顺利进了别院做护卫,倒是方便了许多。 当下玉萦出了屋子,径直让丫鬟把他们喊了过来,叫到偏房喝茶。 “玉萦姑娘,上次你要我们去京郊寻的住处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玉萦眼睛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俩之中,谁的轻功好一些?” “冰云的轻功更好。”阳泉道。 “好,等到除夕那日,阳泉一早带娘亲去那处院子落脚,冰云留在别院里听我吩咐。” “是。”两人答得干脆利落,“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京郊那处地方只是暂时落脚,你们还得备几匹快马,等到汇合之后立即离开。” “是。” 当然了,光是这些远远不够。 玉萦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要进兴国公府对崔夷初报仇,她要瞒天过海从赵玄祐眼皮子底下逃脱,每一件事需要想的东西都太多了。 好在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有阳泉和冰云相处,足够时间准备。 “你们记着,还有几件事要尽快去办。” 第255章 难舍 赵玄祐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后,接连办了两桩大案,既得到了锦衣卫上下的认可,也平息了朝臣对于皇帝重用他的质疑。 也因为这样,他一直忙到年关了才终于得空。 冯寄柔的爹娘腊月就到了京城,侯府里人一多,立马就热闹起来。 准亲家公和准亲家母一到京城,与叶老太君议定了婚期。 叶老太君盼着新媳能为赵玄祐早些开枝散叶,让自己报上曾孙,冯家娘舅希望能早些拿到聘礼与侯府正式结亲,两边不谋而合,都想把婚期定得早一些,请了算命先生合过八字之后,便说春分前正好有一个吉日,就定在了那一日。 赵玄祐是第二次娶妻,无需摆太大阵仗,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筹备婚礼。 侯府在京城屋宅不少,叶老太君让亲家公、亲家母挑了一座作为聘礼,安排人手整理收拾,等出了正月他们一家便搬过去,冯寄柔出嫁时正好从那边上轿。 婚事既已说定,冯家人喜气洋洋,虽知道赵玄祐身边有一个貌美通房,但在叶老太君跟前并未表露过半分不满,还说等抬了姨娘可以协助冯寄柔理家,只一回在府中遇到玉萦的时候寒暄之中暗暗存了敲打之意。 玉萦无暇理会他们,恰巧泓晖堂是赵玄祐的书房,一向不让人随意进出。 虽知道叶老太君一直想让她早些挪出泓晖堂,但赵玄祐忙得脚不沾地,她便装作不知绝不挪窝。 反正她除夕就要走了,管谁高兴不高兴呢? 外头天寒地冻,寒意料峭,泓晖堂里整日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玉萦不必做活儿,只在屋里看书练字,好生惬意。 玉萦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演练着自己的计划,生怕会有疏漏。 直到阳泉和冰云接连传来好消息,说她交代的事情一一办妥,才稍稍安心。 只是玉萦心中还记挂着一件事……她在泓晖堂里掰着指头数日子,等待着时机,眼瞅着到了腊月二十九,赵玄祐才呆在府里,说是皇帝念他这几个月辛苦,提前让他过新年。 叶老太君很欢喜,说让赵玄祐带着舅舅、舅母和冯寄柔去京城里逛一逛,但赵玄祐说想休息休息,等正月里再带他们出门。 他在乐寿堂里陪着长辈们喝了会儿茶,回到泓晖堂里。 他并非推脱,实在是忙了许久,想偷得浮生半日闲。 泓晖堂里有闲书、有热茶、有温暖的地龙,当然,还有玉萦。 他坐在圈椅里翻着书,玉萦沏了壶香茶,又呈上了一碟热栗子。 “哪儿来的?”赵玄祐瞥眼问。 “映雪和秋月在厨房得了包栗子,扔进廊下泥炉里,我闻着香,便抢了一把过来,爷要尝尝吗?” 紫烟进了东宫,玉萦又即将抬姨娘,因此宋管家又挑了两个丫鬟进泓晖堂,一个叫秋月,一个叫春杏,都跟着映雪学做事。 “栗子?” 赵玄祐平常哪里会吃这些小玩意,只是见玉萦特意端来,赏脸拿起了一颗。 他手劲儿极大,拇指一用力,便将栗子捏开了。 “爷可真厉害。”玉萦也喜欢吃烤栗子,可她不会使巧劲儿,又不好意思吃映雪她们辛苦剥出来,只能强忍。 “这有什么可难的?”赵玄祐不理解玉萦的惊讶,“你想吃?” 玉萦点头:“想吃,可剥不好。” 赵玄祐轻笑一声,伸手将一碟栗子哔哔啵啵地全捏开了。 “多谢世子。”玉萦美滋滋地拿起一颗栗子仁。 热乎乎的,又甜又糯,还不用自己剥,吃着的确香。 看着玉萦心满意足的模样,赵玄祐不自觉地弯了唇角,低头开始翻书。 玉萦吃了几颗栗子,站在书案旁静静注视着赵玄祐。 已是腊月二十九了,明日一早她就会离开侯府。 决定要走时,距离除夕还有三个月,谁知赵玄祐这般忙碌,一晃眼到年关了,他才终于得闲。 感受到玉萦的注视,赵玄祐抬头:“还有什么事?” “之前爷说宁国公府在京郊有一处梅园,想来这时节梅花开得正盛。” 赵玄祐眉峰一动,想起之前的确答应过她要去踏雪寻梅。 今日虽无雪,但前几日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想来还没融化,梅园景色不错。 见赵玄祐不说话,玉萦轻声问:“今日去,可以吗?” 赵玄祐在外连轴转了快三个月,的确想在泓晖堂多呆。 更何况先前在乐寿堂回绝了叶老太君带舅舅一家出门的提议,这会儿带玉萦出去,恐怕会惹老太太不高兴。 玉萦并不知道乐寿堂发生的事,一双顾盼清眸定定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赵玄祐望着玉萦期盼的眼神,感觉自己有些残忍,只能别过目光。 “梅园是宁国公府的,贸然过去有些失礼。等会儿我让元缁递帖子过去问问,正月里去玩一回。” 他说得在理。 人家的园子,哪能说去玩就去玩,总要提前跟主人家说一声。 但玉萦并非想去梅园。 “不去梅园也成,京郊那么宽阔,爷带着我去哪里骑马都成。侯府不是也有几座庄子吗?有梅树更好,没有也无妨。” “怎么今儿这么想出门了?” 今儿不出去,往后就没机会了。 与赵玄祐相识一场,虽非两情相悦,总算有过耳鬓厮磨、欢爱旖旎。 人非草木,夜夜睡在一处,怎么会没有半分迷恋? 当初赵玄祐亲自教她骑马,今日若能一块儿策马出去游玩,也算是临行告别。 玉萦抿唇道:“爷自己答应的。” 她说得小声,语气颇有些委屈。 赵玄祐见她这般模样,自是坐不住了,扔下手中书本起身走到她跟前,低头道:“没说不去啊,等宁国公府那边回了话再去。” “可我明日就回别院了。” “我从侯府过去接你要不了半个时辰。” “去了别院,我要好好陪娘亲过年,才不会出门呢。”玉萦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角,轻声道,“爷如今做了锦衣卫指挥使,每日早出晚归,话都说不上几句。” “跟旁人是说不上几句,跟你说得还少吗?” 玉萦勉强笑了一下,再抬眼时,语气明显更委屈了:“爷和表姑娘的亲事定在三月,等过了新年,只怕要操持婚事了。” 赵玄祐微微拧眉。 叶老太君年事已高,许多事情力不从心。 这阵子因为赵玄祐不得闲,成亲的许多事都没议定。 更何况,叶老太君之前就说过给玉萦择处院子抬姨娘,虽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她要挪出泓晖堂。 “真想去骑马?” 跟他说了这么多,磨了这么久,他居然还在问。 他们的确无缘。 “不想去。”玉萦狠狠扔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脾气不小。” 赵玄祐眉峰一挑,看着她的背影,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第256章 不许食言 “爷说不想去,我便也不想了,这能算发脾气?”玉萦恢复了平常的娇俏模样,语气也平和了。 赵玄祐搂着她,带她一起坐回到圈椅上。 “没说不想,只是过几日再去,哪天下雪哪天就去。” 话说到这份上,玉萦不会多言,只乖巧点了下头。 赵玄祐眯起眼睛,看出她的笑容言不由衷,手指在椅子的把手上轻敲两下:“你明日去别院?” 玉萦轻轻“嗯”了一声,只想从他怀中起身。 “爷倒提醒我了,回去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呢。” “你就回去几日,有什么可收拾的?”赵玄祐漫不经心道。 玉萦眸心一动,展颜笑道:“谁说没东西了?之前托映雪的娘亲帮忙采买了不少京城里的老字号年货,有吃的,有穿的,还有用的,我都得仔细理一理。” 临近年关,侯府各处的庄子也都送上了年节礼,只是赵玄祐无暇过问,全权交给宋管家处理了。 按说玉萦娘亲头一回在京城过年,该表示表示。 “买了这么多年货怕是花了不少银子,我补贴你一些,你们母女俩在京城里好好过个年。” “真的?”玉萦欢喜地看向赵玄祐,凑近了问,“爷要给我包个多大的红包?” 赵玄祐素知她是财迷,闻言挑眉:“你想要多大的红包?” 玉萦道:“俗话说技多不压身,红包自然是封得越大越好。” “你倒是敢想。” “爷开口了,我说要个小红包,岂不是不给爷面子?” 提到银子,玉萦的神情果然一下就鲜活了起来。 赵玄祐抿唇:“红包明儿放在桌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天,侯府里要给祖宗上大供,赵玄祐身为世子,一早就要开始忙碌,夜里更是要守岁至天明。 顿了顿,赵玄祐道:“既买了那么多东西,明日元缁套车送你回去。” “真好。”玉萦听得欢喜,仰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等赵玄祐再说什么,她起身往自己的隔间里去了。 泓晖堂里这一日还算清静,隆冬时分天黑得早,邢妈妈来泓晖堂请赵玄祐过去吃饭的时候,府中各处已经掌了灯。 赵玄祐换了衣裳出门时,天上忽然飘起了雪。 玉萦进屋给赵玄祐取了鹤氅披上,站在廊下时忍不住抬眼朝天上看去。 赵玄祐侧头看着她,心中忽而一软,伸手在她鼻尖点了一下。 “别馋了,过两日就去。” “是爷说的。”玉萦扬起下巴道,低头提醒,“若再反悔,只给我封一个红包可不依。” “那封两个?” 玉萦似恼了一般,伸手在他胸膛轻轻捶了一下:“反正爷是主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奴婢一点法子都没有。” 赵玄祐听着她这话,叹了口气似无奈道:“正月里一定去,绝不会再改。” “要下雪的时候去才行。”玉萦加重了语气,“雪中红梅,想想就美。” 赵玄祐点头:“下雪天,一定去。” “老太君不许,也去?” 听出玉萦语气里的揶揄,赵玄祐轻嗽一声:“老太太不许,也去,谁都拦不住。” 玉萦像是被他哄好了一般,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只是望着他的眼神依旧有疑惑。 “不止这一回,往后年年都要去,行吗?” “好,年年都去。” 玉萦听着这句回答,唇角轻抿了一下,笑意却戛然而止。 她定定看着赵玄祐,抓着他的鹤氅又开了口。 “只带我去,不带旁人。” 廊下的灯笼给她罩上了一层莹润的光,玉萦在泓晖堂几乎都是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然而那张脸依旧是惹眼的,明眸皓齿,占尽风流。 她站在赵玄祐眼前,目光沉静,眸中却有光芒万千。 赵玄祐看着她,心跳似乎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 玉萦陪伴他多时,一直以来都是予取予求、温柔体贴,即便跟斗嘴,也只是说一两句便见好就收。 在赵玄祐心中,玉萦待他自是有曲意逢迎的意味。 他是主子,她是丫鬟,所以她姿态极低。 赵玄祐不能说对她这样的态度不满意,也不能说喜欢。 玉萦恰好是侯府的丫鬟,所以才会如此迎合他。 倘若她换个主子,自然会以同样的姿态服侍对方。 这是身为丫鬟的生存之道,赵玄祐没法指摘什么,于他而言,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现在,玉萦对他开了口,不仅要他年年陪她去策马探梅,还不许他带别的女人去,跟以前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区别。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在院子里。 伴着雪落的声音,赵玄祐毫无防备地沉溺其中,伸手将玉萦抱在怀里。 泓晖堂的下人见惯了他们俩亲近,个个目不斜视,神情泰然,唯有站在院门口的邢妈妈见状,惊诧之余别过目光。 赵玄祐心绪未平,似琴弦被乐师拨动一般,震颤不已。 “知道了,”他低沉的声音在玉萦耳畔响起,“只陪你去,不带旁人。” 得了他的回答,玉萦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笑意。 “爷,快去乐寿堂用膳吧,别让老太君久等了,正月都不让你出门。” 赵玄祐听到她的提醒,克制住心底的沦陷,摆回了惯常的沉稳姿态,将她松开。 他轻轻点了下头,“明日除夕,今晚府里还有不少事要安排,怕是回来得晚。你要早起出门,今晚早点歇吧。” 这番话是在体贴玉萦,玉萦道:“多谢爷。” 赵玄祐摸了摸她冰冷的手,眸色一沉。 先前出来递鹤氅太急,玉萦没穿棉衣就从屋里跑出来了,在廊下一吹风,身上的热气就散了,脸和手都冰凉。 “进屋待着。”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没再逗留,鹤氅微摆便转身离去。 玉萦没有进屋,只站在廊下,静静注视着赵玄祐离开的背影,心中浮起一抹奇怪的感觉。 赵玄祐今夜会晚归,明日会更加忙碌,按理说此刻便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进屋待着”四个字是他们今夜说的最后一句话,甚至是他们今生的最后一句。 诀别在即,赵玄祐拒绝出京踏雪寻梅的时候,玉萦是有些失落的,旋即又如释重负。 看着赵玄祐离开的背影,玉萦的心特别平静。 不,也不是平静。 玉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一想到明日要发生的事,周身骨血颇有沸腾之势,穿着单薄衣裳站在廊下也丝毫不觉得冷。 她看着漫天纷扬的大雪,轻轻舒了口气。 真希望明日快些到来。 第257章 演足全套 玉萦这一晚睡得很安稳,早上起来的时候,泓晖堂里果真空荡荡的。 “姐姐既起了,先擦把脸吧。”廊下的映雪听到动静,端了盆水进屋来。 自从赵玄祐吩咐玉萦别再干活,所有人都知道玉萦很快就会是府里的姨娘,还是得宠那种,自是不能似从前那般相处。 映雪当然转换了态度,对玉萦十分恭敬,只是说话稍稍疏离了些。 玉萦是要走的人,自然没必要纠结这些。 她接过映雪递过来的软巾,擦了脸后,问道:“爷早上几时出的门?” “卯时就往祠堂去了。” 侯府里除夕要大供,阖族的人都要过来,族长靖远侯不在京城,世子赵玄祐自是要担起重责。 “爷昨夜回来得晚,早上又起得这么早,今晚又得守岁,且帮他熬一些提神醒脑的汤水。” 映雪笑道:“姐姐今日都要回家过年了,还想着爷的事呢。” 玉萦不语,只是淡淡一笑。 做戏嘛,自然要做足,正如昨晚她拉着赵玄祐在廊下说的那些话一般,既然决定了假死离开,自然不能让旁人看出破绽来。 “姐姐先梳妆吧,我让秋月去厨房端早膳来。” 赵玄祐起得太早,吃完就把桌子收拾了,玉萦要吃,自是是去厨房取热乎的来。 玉萦没有推辞,等着映雪走出去,眸光瞥向桌上封的一个红包。 是赵玄祐昨夜承诺的。 玉萦拆了红包,里头搁着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唇角轻轻扬起。 此番离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使银子的地方,傍身银两自是越多越好。 她拿着银票回了里间,又将屋里收拾好的箱笼清点一遍,听着映雪说早膳端过来了,这才往外走去。 玉萦不慌不忙地用过早膳,听元缁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这才叫人帮忙把箱笼都搬出去。 登上那辆青帷小车之前,玉萦回头看了一眼侯府。 两世加起来她在靖远侯府呆的时间都不足一年,可她命运和境遇都与这座侯府紧密相连。 前世因赵玄祐而死,这一世…… 玉萦弯唇,假死,倒也异曲同工。 她收回思绪,径直上了马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别院门前。 “玉萦,你回来了。” 她刚下马车,便见陈大牛从府里迎了出来,顿时有些诧异。 之前叮嘱过他早些回乡过年,怎么还在京城里? 因有元缁在旁,玉萦迅速收敛了心绪,柔声道:“大牛哥,车上都是我采买的年货,劳你帮忙搬进去。” “好嘞。” 陈大牛帮着元缁把三个箱笼抬下来,见元缁还要往府里抬,玉萦道:“今日侯府里来了那么多客人,元青怕是弄不清楚,你快些回府帮爷的忙吧。” 府里的确事儿多,元缁知道玉萦在别院里雇了护卫,便没有客套,朝玉萦拱手道:“新年大喜,我先回府了,爷交代了,有事要办派人来侯府寻我就是。” 对待玉萦这位准姨娘,元缁的态度自然也不同。 “新年大喜,有劳了。”玉萦淡淡说完,元缁便驾车离开。 等着他走远了,阳泉和冰云才从宅子里出来,帮忙把东西搬进府去。 往前走了一段,玉萦问:“大牛哥,你为何没有回乡?” “你娘说过年你要回来,身边需要用人,让我忙完这一阵,等开春再回去。” 居然是娘的意思。 玉萦虽然诧异,却并未多言,快步往丁闻昔的屋里去。 这会儿丁闻昔也焦急地在屋里等待着玉萦,见她来了,忙迎上前去。 看着丁闻昔的气色比上月回来时更好,玉萦担忧的神情稍稍松快了些。 只是眼下顾不得问身体了。 “娘。”玉萦拉着丁闻昔进屋,顺手将房门关上,“你为何把大牛哥留下?咱们今日便要行动了,留他在京城里会引起麻烦的。” 丁闻昔看着玉萦,蹙眉摇了摇头。 “丫头,你的计划里有一个漏洞。” 玉萦微微皱眉,不解地看向丁闻昔。 “你不想让世子寻找你,所以想‘死’在京城,可你若‘死’了,我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他怎么可能不寻找?” “阳泉已经在义庄找了一具尸体,可做娘的替身。” 丁闻昔当然清楚玉萦对自己的“安排”,依然摇头:“你出了事,我怒火攻心‘死’了的确合理,可你寻的那具尸体几日前就已经死了,时间根本对不上。” 这的确是个麻烦,玉萦想了想,又道:“阳泉已经跟义庄那边有了联络,再让她买一具今明两日送过去的死尸便万无一失了。” 赵玄祐只是在深夜里见过病入膏肓的丁闻昔一回,应该记不清楚她的长相。 更何况,丁闻昔静养了好几个月,早就恢复了血色,脸庞也圆润起来,跟从前在云水庵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应该能够瞒天过海。 丁闻昔却提醒道:“你别忘了,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手底下养着朝中最能查案的一群人,你我母女二人同时出事,他随意安排个锦衣卫来查,都可能看出破绽。” “那娘的意思是?” “我得留在京城。” “不行!”玉萦断然反对。 之所以会离开京城,原本就是为了隐瞒娘亲的身份,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可以她先假死离开,反而让娘亲留在京城为她遮掩呢? 丁闻昔拍了拍玉萦的手背:“你别担心,我都已经想好了。今日你既是被崔夷初派人‘抓进’公府的,旁边自然要有个熟人做见证,等到你真‘死’了,也得有至亲之人肝肠寸断才能让人信服。” “可是……我怎么放心娘一个人留下?” 看着玉萦担忧的目光,丁闻昔轻轻捧着她的脸颊:“且放心吧,娘当年能从宫中逃出来一回,如今便能从京城再逃出去一回。” 更何况,当初她离开只是为了自由之身,如今为了玉萦,她的心意更加坚决,自然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只不过是在京城里演些丧女的把戏,又不用做别的事,料想世子不会为难我,等到他接受你的死讯,我再离开京城去跟你汇合,有阳泉护着,不会有问题的。” 玉萦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抓着,揪心得难受。 娘说的这些话,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娘身份特殊,总要先送娘出京,她才能安心。 看着丁闻昔忧愁但坚决的目光,玉萦深吸了一口气。 “好,按娘说的来办。” 第258章 包饺子 听到玉萦应允,丁闻昔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只不过晚些离京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你……” “女儿这边也没什么可担心,冰云轻功高强,我还另找了一个顶尖高手帮忙,有他们俩陪我去兴国公府,不会出岔子。” 冰云是赵岐的手下,温槊是太子的暗卫,都是足以跟大内侍卫匹敌的高手。 怎么会连兴国公府都去不了呢? 因着娘亲要改变计划,玉萦又有了主意。 “娘,你既然决定晚些时候出京,不如看看能不能把这宅子卖掉,房契我放在娘妆奁的最底下一层。” 这段时间银子花得多,加上今日赵玄祐给的过年红包,玉萦手上还有三百多两。 说起来也不少了,但也谈不上很多。 这栋别院虽然不大,但京城寸土寸金、地价昂贵,还是靖远侯特意修葺过的,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卖上千两银子不成问题。 在旁人眼中,唯一的女儿死了,当娘的伤心欲绝要卖了宅子离开京城,也在情理之中。 “好,我记下了。” “娘得小心一些,别触怒赵玄祐。” 地契虽然到手了,但房子毕竟跟靖远侯和侯夫人有关,赵玄祐或许会在意。 “我会见机行事的,”丁闻昔看着玉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今晚咱们没法一块儿守岁,中午好好吃一顿,只当是团年饭了。” 丁闻昔昏迷了这么久,母女俩上一回吃团年饭,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去安排今晚的事,我去厨房给你包猪肉白菜饺子。前些日子我还酿了屠苏酒,今日不宜贪杯,小酌一口应是无妨。” 玉萦的酒量不太好,闻言笑道:“好啊,不过女儿多吃些饺子,酒只能尝个味道。” 当下丁闻昔便往厨房去了。 她在村里做十几年农活,身体底子原是不差的。 昏迷这两年她元气大损,但这几月在别院里安心静养,有各种贵重药材和补品滋养,虽然不如从前,但也恢复了七八成。 看着娘亲又如从前一般利落干练,还能为她出谋划策,玉萦眼眶微热。 无论如何,她终于熬到了娘亲醒来。 等她们顺利离开京城,母女俩又能像从前那样……不,她们会比从前过得更好。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情绪压下,唤了冰云和阳泉进来。 “玉萦姑娘。”关上房门,两人一起朝玉萦拱手。 “这些日子别院没发生什么事吧?”她的声音很温和,眼神却很笃定。 冰云和阳泉两人最早奉命在云来客栈等到她时,原本不觉得是什么难办的差事,不过是要护卫她的安全而已。 然而玉萦一个接一个的指令,实在出乎两人的预料。 可那些指令大胆归大胆,串起来却又并非异想天开。 一件事一件事的办下来,冰云、阳泉都对玉萦愈发佩服。 “姑娘放心,并无异样。” “我这边倒是有变化,”玉萦颔首道,“今日临时改了计划。” 改了计划? 冰云和阳泉互相看了一眼,不解地望向玉萦。 “不是不做了,我和冰云在兴国公府这边照常行动,但我娘暂时不离开京城。阳泉,你留在京城看顾我娘,凡事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等着事情平和些了再送她出城。” “那义庄的尸体?”阳泉问。 “给我娘备的那一具尸体用不着了。”顿了顿,玉萦看向冰云,“今晚我还找了一个轻功高手帮忙,你这会儿出府去寻他,若他能来这边最好,若他不乐意跟你一块儿过来,让他戌时三刻在兴国公府靠柳叶胡同的那道侧门等我们。” 兴国公府的总揽图玉萦看过了无数遍,已经替温槊想出了一条绝佳线路。 从那道侧门进去,离崔夷初的轻云院和公府柴房的位置都是最近的,既方便温槊潜入,也方便他离开。 听到玉萦寻了帮手,冰云道:“姑娘若是觉得人手不足,我们在京城还有弟兄留守,可让他们过来帮忙。” “不行。”玉萦摇头。 赵玄祐是锦衣卫指挥使,倘若她一次动用太多赵岐的人手,肯定会惹人注意。 今晚去兴国公府办事,有冰云和温槊同行就已经足够了。 见她心意已决,冰云和阳泉自是不再多言。 “冰云你去寻人,阳泉在府里帮我把晚上要用的东西备齐。” “是。” 将温槊住的地方告诉冰云后,玉萦也往厨房走去。 为了掩人耳目,丁闻昔昨日便将在京城有亲眷的几个婆子都放回家热闹,只留了一个小丫鬟和陈大牛在别院,这会儿正带着他们俩包饺子。 “娘,我也来帮忙。” 丁闻昔笑道:“我这里正缺一个擀面皮的,大牛擀得慢,你来帮我,咱们包快一些。” 算一算,别院中午有六个人吃饭,少说也得包一百个。 玉萦从陈大牛手中接了擀面杖,飞快地帮忙擀出饺子皮。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专注搭配包饺子,一口气包了两百个出来。 “咱们俩包起来就没数了,包这么多,怕是一顿也吃不完。” 陈大牛坐在灶前生火,闻言笑道:“包多了也不怕,昨晚才下了雪,院里雪厚着呢,往簸箕院子里一放,别说晚上吃,明天、后天吃也都没问题。” “也是。”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烫,玉萦端着竹编簸箕走过去,正下着饺子呢,冰云在厨房外头晃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 玉萦不动声色地下了一簸箕饺子,放下簸箕走出厨房。 “人已经跟我来了,这会儿在我屋里呢。”冰云小声道。 温槊是玉萦的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之前他虽应下,到底不似冰云和阳泉这样可靠,随时都可能反悔。 玉萦要冰云早些把他寻来,便是想着万一温槊反悔,还有时间重新安排计划。 “辛苦了,”玉萦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快了些,冲冰云笑道,“锅里的饺子快好了,你和阳泉赶紧去布置桌子准备吃饭了。” “是。” 玉萦回到厨房,见丁闻昔投过来一抹目光,朝她略微点了下头。 锅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陆续浮了起来,白生生,圆滚滚的,每一个都饱满好看。 第一锅起了,就盛了三盘,很快又下了第二锅、第三锅。 等着所有的饺子都出锅了,玉萦端着最后一盘饺子,没跟着其他人往饭堂去,转身朝别处走去。 第259章 报恩 “温槊。”玉萦站在房门前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没有戴面具的少年出现在玉萦眼前。 他一袭青色布衣,看起来毫不起眼,面容对玉萦来说更是陌生,只有在两人的眼神交汇时却有熟悉的感觉。 “你怎么……”玉萦惊讶地看着他,“没戴面具?” 她曾在侯府地牢里见过温槊的真容,她记得,温槊半边脸上有一大块暗红色胎记,有些可怖。 温槊的目光本不太友善,在看清玉萦手中端的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时闪烁了一下。 “大白天的戴面具太容易被人留意了,所以易了一下容。” 他没有杵在门口,丢下这句话转身折回屋里。 “原来是这样。” 温槊天生丑陋,玉萦明白他不愿意多谈自己的外貌,没有多问易容之事,更没有去打量他,只把饺子放在桌上。 “今晚上咱们都吃不成年夜饭,趁着会儿还有空,先把饺子吃了。” 虽然只有一盘饺子,但玉萦贴心地给他备了一小碟醋和蒜。 “你先吃吧,回头我来收碗。” 娘还等着自己一起吃团年饭,玉萦没有多言,径直往花厅走去。 果然,因她不在,所有人都没有动筷。 见玉萦过来了,丁闻昔拉着她在自己身边道:“都在等你呢,快坐下吧。” 等着众人都落座了,丁闻昔端起酒杯,“今日能坐在一处吃饺子,那便是缘分,咱们共饮一杯,辞旧迎新。” 饮屠苏酒的习俗与别的酒不同。 别的酒是年长者先饮,屠苏酒却是从年幼者开始。 一桌子依齿序饮过屠苏酒,开始热热闹闹动筷吃饺子,屋里立时有了年节的气氛。 吃过饭,玉萦扶着丁闻昔回了屋子。 “院里的窗花都是娘剪的吗?” “你不在,我闲坐着无事,剪些窗花做装饰。” 别院这边没有地龙,母女俩回了屋子,坐在炭炉旁边,原是难得的天伦之乐,只是想着即将发生的事,都有些心事重重。 “等你出京,就在京郊等我吗?”过了好一会儿,丁闻昔问。 玉萦点头。 “你想好咱们往哪儿走吗?”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玉萦道。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终于熬到申时一刻的时候,玉萦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丁闻昔一眼,冲她笑了一下,旋即飞快出门。 “大牛哥。”玉萦径直去寻陈大牛,只说丁闻昔从前在云水庵的时候颇得庵中尼姑照料,特意备了许多年货,打算送到云水庵,让尼姑们也过个好年。 陈大牛自无不应之理,帮忙去街上雇马车。 冰云帮忙把年货搬到马车上,等着玉萦和陈大牛走远了,跟温槊一起另驾了一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别院离云水庵不近,行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 下了马车,玉萦和陈大牛一起把几箱年货抬下车。 这些东西都是丁闻昔采买的,既有棉被和棉袄,也有药材和素食,都是在京城的老字号采买的,花费不小。 当年她们母女二人走投无路时,是云水庵的尼姑们大发善心,将昏迷的丁闻昔收留在庵内的善堂,并且照顾了两年。 庵里虽缺医少药,但尼姑竭尽所能,帮她们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即便不是为了逃离京城,玉萦和丁闻昔也有报恩之意。 这些过冬衣物和药材吃食,或许可以帮另一对可怜的母女度过难关。 玉萦找到了相熟的尼姑,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她们,又另给了十两银子作为香火钱。 见尼姑们正在给寄居在此的妇人们准备年夜饭,玉萦主动请缨去厨房帮忙,让陈大牛去外边找个茶馆坐着等待。 她卖力地帮忙洗菜、摘菜,天色将暗的时候,有一道黑影窜进了厨房,将她悄无声息地带走。 云水庵外,温槊戴着斗笠坐在马车上等待。 远远地看到有两个人影从云水庵翻墙而出,他微微蹙眉。 玉萦还说冰云的轻功好呢,就这身形,若非天色已暗,又正值除夕街市上人少,早就被人察觉了。 很快冰云和玉萦上了马车,温槊面无表情地甩了下马鞭,驱车缓缓离开了云水庵。 一进马车,玉萦便看到了当中被麻布缠得结结实实的人形物件。 “是你们帮我寻的替身?” “是。” “闻着很臭,是不是死了好几天了?” 冰云回道:“是四天前送到义庄的,姑娘不必担心,虽然已经开始发臭,可义庄里年纪、个头跟姑娘差不多的就只有这一具了。这两样是最要紧的,烧过之后,便是老仵作都验不出问题。” 原来如此,玉萦会意地点头,心中不免悲凉。 十六七岁就死去的少女,想来是横死,也是个可怜人。 虽不知她姓名,但等玉萦逃脱升天后,会给她多诵几遍《往生经》,为她祈求一个富贵平安的来生。 玉萦扫了一眼马车里的其余东西,问道:“别的东西你都清点过了吗?” “按照姑娘列的单子清点过了,阳泉点了一遍,我又点了一遍。” 没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这里是离兴国公府不远,是马车夫们聚集起来歇脚的地方,玉萦早就看好此处作为他们停车的地方。 温槊不必赶车,便也钻了进来。 玉萦拿出兴国公府的总揽图,将今晚的行动仔细跟他们说了一遍,这些话冰云之前就听过了,温槊却是第一次听。 听着玉萦告诉他从哪里进府,从哪里去轻云院,又从轻云院的哪个方位去柴房,最后该怎么从柴房离开,原本漠然的眼神渐渐露出惊讶。 “你这么了解兴国公府,进去探查过?” 温槊擅长轻功,夜间潜入某处是他最常做的事。 在其他暗卫正式行动前,温槊会先行探路,帮他们找出最好的行动路线。 玉萦能这般计划周详,只有探过路才可能做到。 比起温槊的惊讶,冰云则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他和阳泉一开始都不太看好玉萦的计划,可时至今日,他们俩对玉萦只有一个“服”字。 “我是看着营造图想的路线,冰云去探查过,这么走没有问题。”玉萦柔声道,“唯一的麻烦是,高门重习俗,今晚肯定要吃年夜饭,吃完还要守岁,不知道崔夷初几时会在房里,你去了轻云院,只能伺机而动。” 第260章 潜入 温槊闻言,蹙眉道:“今晚是除夕,崔夷初极有可能一直跟家里人在一起,根本不会回轻云院。” “她会回轻云院的,只是不确定是几时。” 崔夷初素爱洁净,一日都要两三回衣裳。 似除夕这样的家族大宴,她吃过饭一定会回房更衣。 温槊看了一眼总揽图,思忖片刻,又问:“兴国公府会在哪里吃饭?” 玉萦指着一处屋子道:“这里,观山堂。” 营造图之所以好用,就是因为详细记录了每一处建筑的用途。 兴国公府的规制比靖远侯府要大一些,但各处的功能布局相似,会客的、用膳的、歇息的……玉萦虽没有去过兴国公府,但平常在侯府里走一遭,便如设身处地的明白兴国公府里的格局。 温槊问:“那我在轻云院等着,倘若一直等不到,我会去观山堂看一眼,没有机会的话便只能如此了。” “我明白。”玉萦并不担心,“你见机行事,不必冒险。” “那要是没抓到她,你就这么算了?” 玉萦抿唇一笑,却没有回答。 照之前沈彤云所言,崔夷初虽然回到公府做起了千金小姐,可她的心境早已大变,对轻云院的下人动辄打骂,跟沈彤云这位新嫂子也相处得不好,只在兴国公跟前稍稍收敛一些。 玉萦明白她为何不喜欢沈彤云。 两人出身相当,都是公府千金,可巧又是同龄人。 从前崔夷初因为自己的美貌和才情,又有公主伴读的身份,是贵女中的翘楚,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可她没当上太子妃,也没捞到太子侧妃,精心筹谋嫁到靖远侯府的美梦也落空,以和离之身呆在公府里,自然看不惯沈彤云出嫁后的顺遂模样。 除夕佳节,崔家上下团聚于此,崔夷初不敢当众甩脸子,定然也不愿意应承,一定会早早回轻云院。 看着玉萦笃定的眼神,温槊没有多言。 冰云从旁边捧出一个小妆奁,对玉萦道:“这是姑娘要的东西。” 玉萦点了下头,抱着妆奁坐的一旁,散了头发,借着马车里不算明亮的光仔细梳妆打扮起来。 如今是太平盛世,国库充足,除夕夜,皇帝命兵马司从亥时起开始在京城的四道城门放烟火,彻夜不停,万民同乐。 等到全城的烟火一起,整座京城便会喧嚣嘈杂,到那时才是他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玉萦梳妆的时候,温槊和冰云都静静坐在一旁。 他们俩都是训练有素的人,早已习惯了潜伏和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一声焰火破空的清脆声音,旋即四面八方都跟着噼里啪啦地响起了。 亥时到了。 温槊和冰云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齐齐转向玉萦。 玉萦正在专心致志的点花钿,她自然也听到了京城里放焰火的声音,她不慌不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转向他们。 温槊和冰云都微微一愣。 第一眼见到玉萦时,便知她是美人,因是下人,玉萦平常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此刻她青丝高堆成髻,金饰点缀其间,愈发显得脖颈修长,身姿挺拔。 “像崔夷初吗?”玉萦笑问。 像,太像了。 或者不应该说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温槊不解地问:“你要扮成她?” 玉萦笑道:“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温槊和冰云都会轻功,万一在府中被人撞见,凭借他们的功夫可以顺利脱身。 但玉萦不行。 思来想去,她便决定如从前一般,扮作崔夷初。 她们俩是亲姐妹,长相有五成相似,不同之处不过是在眼角、鼻翼和脸型。 玉萦刻意用妆容修饰过后,便有了八成相似。 此刻天已经黑了,倘若在府中被人撞见,她似从前那般矫了嗓音蒙混过关。 总之,有备无患。 “温槊,你先进府吧。记住,见机行事,不必冒险。” 温槊点了下头,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玉萦从旁边拿起提前备好的华服,冰云会意,出了马车在外等候。 没多时,玉萦换好了衣裳。 这是崔夷初留在侯府的棉袄,玉萦悄悄收起来的,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走出马车,她抬眼朝夜空看去。 夜里寒意料峭,空中却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硕大火花,将整片天空照亮,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玉萦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赵玄祐。 这会儿靖远侯府里应该十分热闹吧。 “冰云,我们走吧。” “是。”冰云重新跳上马车,驾车悄悄靠近兴国公府,停在了临近侧门的小巷里。 两人下了马车,四下张望过后,玉萦轻轻点头。 “姑娘,得罪了。” 冰云低声说着,伸手扣住玉萦的肩膀,提着她一起翻墙而入。 落地之处是个花圃。 冬日里花草早已凋零,不过此处栽了七八株柏树,四季不败的树冠立起了一道道屏障,将躲藏在这里的玉萦和冰云掩映了起来。 确认玉萦无碍后,冰云重新回到马车里,将藏在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 先是那具尸体,再是两个火折子和两坛老酒。 “我先送你去柴房。”冰云道。 玉萦道:“往来次数太多不安全,这些东西你一趟搬不完,我跟你一块儿拿过去。这里离柴房近,咱们一口气冲过去。” 说着,玉萦便抱起了一坛酒。 冰云见她力气不小,自己将那具尸体扛起来跟她一块儿往前走去。 即便从没来过兴国公府,玉萦早已将公府的总揽图了然于胸。 府中没能回家过年的下人,这会儿大多聚在一处喝酒。公府里虽有巡查的护卫,但大多集中在主子们居住的地方,不会围着下人们转。 因此玉萦和冰云走得格外顺利,直到来到柴房门前,才听到里头有声音。 冰云朝玉萦使了个眼色,让她悄悄退到一旁,自己放下尸体,跳上院墙查看。 原来有三个家丁躲在这里一边吃酒,一边赌钱。 冰云飞身入院,一击打晕了离他最近的两个人。 另外两人大声呼喊起来,若在平常自然会惊动公府其他人。 但今晚是除夕,除了夜空里接连绽放的焰火外,还有许多百姓在放鞭炮,他们的惊呼声自是淹没在了这些热闹喜庆的声音之中。 第261章 又逢她 无奈之下,剩下的两个家丁只得往外跑。 冰云出手势如疾风,在剩下那两人还没跑出院子的一刹那便将他们制服,然后打开了柴房的院门。 玉萦抱着酒坛进了柴房,冰云在院门口左右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察觉柴房的状况后,飞快地将尸体搬进屋去。 他和玉萦合力将院里晕倒的几个人抬到院墙边后,又出去寻了储水的位置。 “跟姑娘的营造图上所绘的一样,一共摆了八口大缸在那里。” “还不知道温槊几时能过来,先不忙着破坏水缸,免得被人发现。”玉萦轻声道。 饶是为今日做了充足的准备,玉萦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光是站在这里,便感觉周身骨血都在沸腾,仿佛又回到了与宝钏在地牢里殊死搏斗的那一晚。 冰云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劝慰道:“他的轻功十分厉害,只要崔夷初落单,一定能把她抓过来。倘若半个时辰后还没过来,我去一趟轻云院看看是什么情况。” 他的轻功虽不及温槊,但足以在兴国公府内行走。 崔夷初不落单,温槊不可能出手,若他在旁,帮忙放倒屋里一两个丫鬟不成问题。 “不用着急,我只是……”玉萦竭力让自己的心神稳定下来,她环顾四周,“咱们先把屋里的柴火摆好。” “姑娘想怎么摆?” 玉萦的确想好要怎么堆木柴。 前世崔夷初把她囚禁在那处庄子上,她自然要以牙还牙,也给崔夷初也建一座牢笼。 玉萦环顾四周,最后指着屋子当中的一根立柱:“围着这里摆个圆圈吧。” “好。”冰云将储存的干柴搬到玉萦跟前,看着玉萦把酒坛里的酒泼在柱子上。 冰云问:“一会儿把崔夷初捆在这里?” 玉萦点了下头,看了眼堆在地上的木柴,旋即蹲下身将木柴一根一根地垒起来。 她垒得很快,没多时便围着那根柱子搭了一道圆形的矮墙。 “居然没倒。”冰云有些惊讶。 “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没什么可玩,便喜欢玩柴。” 冰云静静看着玉萦,愈发感觉她不可捉摸。 玉萦的言行举止看起来都像是个善良的人,偏偏她今夜针对崔夷初的计划却紧密周详,一副要让崔夷初死无葬身之地的狠厉模样。 不过,这些都不关冰云的事。 七殿下说了,玉萦姑娘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他默默将事先备好的那具尸身也放在了木柴旁边。 柴房外的夜空依旧焰火绚烂,玉萦和冰云在屋里静静等待着,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玉萦眉心陡跳,冰云会意,透过门缝往外一看,果然见温槊扛着个女子跳进了院子。 “是他来了。”冰云低声道。 得手了? 想到崔夷初此刻已经被温槊带到了院中,玉萦心神一晃,几乎有些站不稳。 冰云开门出去,帮着温槊把昏迷的崔夷初带进了屋子。 不过片刻功夫,玉萦已经恢复了镇定。 “把她绑起来。” “是。” 在冰云将崔夷初捆在柱子上的时候,玉萦走向温槊,朝他拱手一揖:“多谢。” 温槊面无表情的说:“我先走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玉萦已经决定假死离开,往后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赵玄祐,之前她跟温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骗他出手帮忙。 “没忘记,以后但凡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温槊瞥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崔夷初,又看向玉萦:“她毕竟是主子,公府里可能很快就有人察觉她不见了,你别耽搁太久。” 丢下这一句,温槊便径直离开了。 玉萦转身看了一眼崔夷初。 老实说,崔夷初的气色不错。 她是兴国公的掌上明珠,哪怕闯下了天大的祸事,被罚跪被禁足被斥责,都不曾亏缺她的吃穿用度。 今晚除夕,崔夷初穿了一袭银红洒金的云锦夹袄,裙摆上的绣花富丽绚烂,领口和袖口都缝上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既好看又保暖。 看着崔夷初养尊处优的模样,玉萦庆幸自己的决定。 倘若不是决定假死,她恐怕还做不出冲进兴国公府放火的事来。 “姑娘,那个人说得对,尽快动手,不宜拖延。” “我明白。” 玉萦收回思绪,抱起地上的另一坛酒,从崔夷初的头顶猛然泼下去。 冰冷的酒从头而下,刺激得崔夷初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今晚家宴过后,爹爹对沈彤云赞不绝口,听得她心中窝火,本想早早离开,谁知却被娘强行拉住。 后来实在没法子了,才说衣袖沾了油要回去换一身。 只是回屋没多久,她的头就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此刻依然火辣辣的疼。 现在,崔夷初不止感觉后脑勺疼,四肢也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勒住了一般。 “你醒了?”玉萦笑问。 崔夷初听着声音,猛然抬眼,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是你?!” “是我。”玉萦微微攥紧了手,却依然面含春风的看着她,“好久不见,听说夫人一直在派人找我,没想到吧,我们还能在兴国公府见面。” 兴国公府? 直到这一刻,崔夷初才惊觉自己被捆在了一根柱子上,她拼命挣扎,可是却动不了半分。 “你想干什么?你这贱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夷初似癫狂了一般大吼大叫起来,不等玉萦示意,冰云从地上捡了一小片木块猛然塞进崔夷初的口中。 “得罪了。” “时间差不多了,你去破坏那些储水的大缸。”至于,还有几句临别赠言要对崔夷初讲。 “是。” 等到柴房的门关上,玉萦举着油灯又往前走了几步。 崔夷初口中那块木柴边缘尖利,刺破了她的嘴,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滴。 此刻崔夷初的眼神跟她的忠仆宝钏有些相似,既愤怒,又恐惧。 “何必那么惊讶?我来兴国公府做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玉萦哂笑,“你让宝钏害我的性命,我当然要以牙还牙,以命抵命了。我说得对吗?夫人?” 顿了顿,玉萦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 “说起来,咱们本不该那么生疏。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姐姐。” 第262章 以牙还牙 感受到崔夷初的目光变得阴毒,玉萦扬起下巴,轻笑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俩为何长得这么像?以前我以为是巧合,可我娘前阵子病好了,从她口中才知道她曾跟兴国公,不,是咱们的爹爹有过一段情,咱们亲姐妹,所以才长得像。” 话音一落,玉萦明显感觉到崔夷初的眼神变了。 崔夷初自恃身份高贵,一向目下无尘,旁人在她眼中都低她一等。 似她这样傲慢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卑贱的玉萦与她是同父所生? “嗯唔嗯……” 崔夷初的口中塞着木块,愤怒低发出含糊的声音。 玉萦听得出来她说的是“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娘那里有咱们爹爹留给她的信物,听大嫂和二哥说,爹爹最重视子女了,想来会把我接回府的。”玉萦眯起眼睛,似乎在畅想认祖归宗后的日子,眉眼间尽是笑,“等我有了崔家姑娘的身份,就可以名正言顺嫁给世子了。当初你婚前失贞,坑了他一把,逼得兴国公府跟他反目成仇,如今有了修补关系的机会,爹爹知道一定很高兴了。” 说到这里,玉萦轻轻叹了口气:“可惜稍稍晚了一点,世子跟冯寄柔已经定了婚约,还好赵玄祐喜欢我,说愿意娶我为平妻,我一定能先生下嫡子,姐姐定然也这么认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看上我,对吗?” 玉萦笑意婉转,迎着崔夷初那双盛满仇恨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之意:“姐姐别急,你容不下我这个卑贱的妹妹,妹妹也容不下你。” 前世周妈妈等人害死她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往她心上捅刀子。 她不过是以牙还牙。 “嗯唔哼!嗯唔哼!” 绑在柱子上的崔夷初因为极度的愤怒涨得满脸通红,那双初见时淡漠倨傲的眼睛里充盈着红色的血丝,跟嘴角的鲜血一样渗人。 玉萦看着她的模样,既痛快又心酸。 “做梦?我怎么会是做梦呢?”玉萦耐着性子解释道,“姐姐且想一想,我哪有本事把你绑到这里?刚才的高手是世子的手下,他支持我认祖归宗,愿意娶我为平妻,只是接受不了你这么恶毒的亲戚,只能先除掉你。他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深得陛下信任,爹爹想巴结他还来不及呢,想必不会计较这些。” 玉萦口中说的没一句实话,但偏偏在崔夷初看来,每一句都可信。 赵玄祐恨极了她,而崔令渊也爱极了权势。 “唔……”崔夷初脸色骤变,五官扭曲似鬼魅。 玉萦抬眉泰然看着她,只是衣袖之中的手悄然握紧。 “这件衣裳我很喜欢,”她轻轻摸了摸衣袖,柔声道,“姐姐安心上路吧,你的一切我都收下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崔夷初整个人似发狂了一般,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声。 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玉萦却目光清亮。 崔夷初几番害她性命,时至今日她才报仇,已经是太晚了。 柴房的门被冰云推开,他喘着粗气走进来,朝玉萦点了一下头。 那些水缸又大又深,装满水后足有几百斤,即便冰云提前准备了铁棍,掀翻它们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辛苦了。”玉萦低声说完,转身看向崔夷初。 灭火的水都已经没了,自是不能耽搁时间。 玉萦不再多言,果断打燃火折子往木柴上扔去。 那些木柴都浇过酒,一碰到火迅速燃烧起来,瞬间腾出几条火舌。 火光映照在玉萦眸中,她隔着火势最后看了一眼崔夷初,跟着冰云一起转身往外走去。 就在他们开门的一刹那,身后忽然有一道热风袭来。 玉萦回过头去,原本捆绑在柱子上的崔夷初竟然朝她扑了过来,此刻她的衣裙和头发都已经着火,整个人如同火球一般。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先前朝崔夷初身上泼酒,那些酒也沾染到了麻绳上,所以一起火麻绳便迅速被烧了。 崔夷初扑得快,冰云的反应也很快。 他一把拉住玉萦的手顺势将她推出屋子去,然而他自己躲闪不及,被疯子似的崔夷初死死缠住,整个人转瞬被火包围了。 玉萦被甩出柴房,飞落到了院中。 只是身体还没坠地,便有人接住了她。 她猛然抬眼,看到的竟是去而复返的温槊。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询问,玉萦一把抓住他的手:“救救冰云,他还在里面。” 温槊放下玉萦,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捂住口鼻,飞身飘进了柴房中。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等着自己心绪稍稍平和,从院里捡起一把劈柴的斧头直直往屋里冲。 刚上台阶,便看到温槊扛着冰云出来了。 “他吸进了浓烟。”温槊简短地说。 “多谢,”玉萦看得出冰云的状态不太好,低声道:“你快带他回马车。” “那你呢?”温槊问。 冰云人事不省,不可能自己离开兴国公府,温槊的本事再大,一次只能带一个人逃走。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很快整座房子就会起火,阖府的人蜂拥而至,留在这里插翅难飞。 “我自有办法脱身。” 温槊看了一眼玉萦那袭贵女打扮,点了下头,扛着冰云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玉萦提着斧头进了柴房。 崔夷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身已被烈火包围,只是她还没死。 她的眼珠动了动,直直地看着玉萦。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百般滋味一起涌上玉萦的心头,她挥着斧头朝那一团火猛劈了几下,那是崔夷初曾经给她的,她如数奉还! 前世,玉萦死在了冰冷彻骨的隆冬,这一世,害她的凶手终于落得了同样的下场,再也无法害人! 两行清泪从玉萦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所有的仇恨和愤怒、欺骗与背叛、屈辱和践踏都在这一刻结束,一切将会被烈火焚烧殆尽,与世间万物一样,尘归尘,土归土。 屋外忽然间鞭炮齐鸣,夜空陡然绽开了无数焰火,如珠玉流光,如百花争艳。 新岁已至。 第263章 换个活法 屋内火势越来越猛,玉萦扔掉斧头快步往外跑去。 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将她发烫的脸颊吹凉了一些。 她拿袖子擦干脸上泪痕,稍稍捋了一下头发,在府中缓步走着。 很快有两个婆子迎面而来。 玉萦神情淡然,微微扬起头,把脸抬高些,一副专心看烟火的模样。 婆子虽然奇怪“崔夷初”为何会这时候出现在柴房附近,却只朝她福了一福,便快步离去。 崔夷初和离回府后性情大变,府中下人都对她退避三舍。 等着婆子走远了,玉萦继续往前走去,也是在这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喧哗的声音。 “不好啦!柴房走水啦!” 柴房的火势终于蔓延到了屋顶,院外的人看着熊熊烈火,顿时惊呼起来。 “有人躺在院子里,快救人!” “喝醉了吗?” “抬出去再说!” “快!快去取水!” 柴房里堆的全是易燃干柴,因此在建府之时,特意在柴房旁边留了储水大缸。 然而当下人们提桶端盆过去取水时,却发现水缸早已被人掀翻,无水可用。 柴房周围乱作一团,玉萦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侧门那里还有会有两个人在值守,她正想着要如何以崔夷初的身份出门时,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把她拉了过去。 “嘘!是我。” 玉萦惊讶地看向来人:“阳泉,你怎么来了?” “夫人不放心你,让我到兴国公府外围接应你们,刚才我遇到冰云,说你还在府里就进来了。” 先是温槊,又是娘亲和阳泉,玉萦心中微动。 有帮手真好,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潜行了。 她回过头,远远地看到半空中有火光腾起,柴房的干柴一旦燃起,便难以抑制。 “我们走吧。”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飞快地穿巷而出,回到停马车的地方。 挑开车帘,冰云和温槊果然在里面了。 玉萦沉沉呼出口气,坐到冰云身边。 阳泉驾车走出了很远,最后在一处客栈外马车聚集的地方停下,重新进了马车。 冰云并未丧失意识,只是脸色看起来很差,反应极为迟缓。 温槊淡漠道:“他吸进了不少浓烟,即便没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能静养。” 原本的计划,是冰云护送玉萦出京,在京郊的小院里等到丁闻昔和阳泉到来。 “冰云不能随我出京了,得赶紧看大夫。” 阳泉和冰云兄弟情深,自然不希望冰云有事。 “可姑娘必须尽快离京。” “冰云现在状况不大好,你赶紧带他回宁国公府,等有人照料他之后再别回别院保护我娘。” “那姑娘呢?” “我会驾车,自有办法出京。” “不行,那地方你很难找到。”阳泉的确很担心冰云的安危,他知道玉萦不是莽撞之人,思忖片刻,低声道:“今晚京城并无宵禁,只是这会儿城门落下,姑娘驾车去西城门前等候,明日开启城门之前我会赶到,带姑娘出京。” “好。” 说定之后,阳泉扛着冰云离开了马车。 玉萦在心中默默祈求上天保佑冰云无事,片刻后,她感觉到温槊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你要出京?” 到了这一步,玉萦不想再对温槊说谎了:“我要带我娘离开京城。” “那你之前都是在骗我了?” “我需要你的帮忙,所以出此下策。” “下策?”温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嘲讽,静默片刻后,他忽而问道,“你去哪儿?” “还没想好。” 温槊皱了一下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要离开赵玄祐?” 看着他那副表情,玉萦轻笑:“不行吗?” “可他对你?” “他很好,只是我想离开京城,换个活法而已。” 换个活法…… 这四个字似一块石子投入湖心一般,在温槊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他记事起,他就只有一种活法,拼命的练功、尽忠的侍奉主子。 他像一只蝙蝠,昼伏夜出,无声无息,没有人会看见他,永远只能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天生相貌丑陋,或许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能在太子苟延残喘已是不易了。 但现在他听到玉萦说要换个活法,看着她轻松的模样,他觉得她有些天真,有些愚蠢,又有些令人羡慕。 “你想怎么活?”温槊下意识地问。 玉萦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的追问,想了想,断断续续道:“我应该带着娘去寻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她身子不好,我们不能再住在村里了,至少也得住在镇上,让她时常能看大夫。我现在有一些银子,可以买座宅子,前院栽树,后院养花,做点小营生,坐吃山空可不好,总要钱生钱才更安心。” 温槊很喜欢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可他的院子里除了一棵前人栽下的树之外,没有任何的花草。 见温槊出神地听着自己讲话,玉萦望着他,轻声问:“你是不是不想给太子卖命了?” 太子其实算个不错的主子,至少他没有苛待过温槊。 温槊并非不想给太子卖命,他只是……不想给任何人卖命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玉萦:“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你?跟我一起走?”玉萦愕然反问。 温槊点了下头:“离开东宫,我也不可能留在京城,可我没有家乡、没有亲人,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说的是实话,却并非全部。 或许是在玉萦开口让赵玄祐放过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她端来那盘的饺子的时候,他便动了这个念头。 “你真的这么想?”玉萦依然难以置信。 “废话。”说了这么多,见她还是不信,温槊亦有些不耐烦了。 “真的?”玉萦忽而大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新年果然会有好事发生!老天爷果然是眷顾我的!” 温槊没想到她会高兴成这样,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至于这么开心吗?” “当然!你可是太子的暗卫,现在你跟在我身边,那天底下谁还能惹我?”带着娘逃离京城,玉萦最担心的就是她们俩的安危了,原本想着脱身之后雇人,可什么人能比温槊还厉害呢? “我可不是给你当下人的。”看玉萦那么欢喜,把自己想得那么厉害,温槊到底高兴,“别想着使唤我。” “知道了,不过我要是出事,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看情况吧。” 马车内玉萦和温槊争执得热闹,靖远侯府侧门外的陈大牛,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第264章 侯门难进 今日玉萦说要留在云水庵帮忙做斋菜,陈大牛不便在尼姑庵里久留,便在庵外的茶馆坐着等她。 左等右等,茶水都添了五六回,眼看着天要黑了,掌柜的和伙计要回家吃年夜饭把他轰了出去,他这才往云水庵里去。 陈大牛在云水庵里来回找了两圈,厨房找了,善堂找了,前前后后都看了,始终不见玉萦的身影。 尼姑们都说玉萦已经了走了两个时辰了,可陈大牛一直外头茶馆坐着,玉萦要是走出来一定能够看到。 见玉萦不见了,尼姑们都着急了,帮忙在庵内仔仔细细又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唯一确信的是,守门的尼姑没看到玉萦从庵里出来。 住持见状,让尼姑们仔细询问庵里其余人,终于有一个在厨房帮厨的妇人说,下午她跟玉萦在一块儿洗菜呢,一回头玉萦就像被一阵黑风卷走了似的。 她以为自己在地上蹲久了脑袋发晕,看花了眼睛,所以没有声张。 云水庵里供着观音,邪祟绝不敢来佛门净地。 思来想去,陈大牛觉得玉萦是出事。 主持劝他不必慌张,兴许玉萦已经回家了,倘若在家里没寻到她,再去报官不迟。 陈大牛着急忙慌地回到别院,玉萦果然没有回来。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丁闻昔以为玉萦和陈大牛在外头逛夜市,已经带着丫鬟和护卫吃过了饺子,早早就回房歇着了。 只叮嘱丫鬟在灶里留着火星,等他们回来自己煮饺子吃。 陈大牛哪里吃得下饺子,急得团团转,想把丁闻昔喊起来。 护卫劝说丁闻昔身子不好,既不能出门报官,也不能四处寻找,喊她起来反倒是令她担惊受怕,身体雪上加霜。 不如他们自己先在城里找一找,若真出了事,明日一早去报官。 这话说得有理,陈大牛当即跟阳泉一块儿分头去寻。 不过阳泉一出别院便去兴国公府周遭探查接应,陈大牛老老实实地沿街寻找,眼瞅着京城都绕了一圈,要到子时了还是一无所获,却更加笃定玉萦出事了。 玉萦重视亲情,难得从侯府出来过年,绝不会只顾自己玩乐,大过年的不回去陪伴丁闻昔。 这会儿太晚了,官府早就落了锁,要报官也得等。 陈大牛想来想去,便来了靖远侯府。 他不时会来寻找玉萦,侧门这边守门的人都认识他。 玉萦是世子身边的人,世子帮忙给丁闻昔治病,还赠别院,玉萦出了事,世子应该会帮忙寻找。 只是陈大牛没跟世子有过接触,不敢堂而皇之地说要见世子,只能来侧门这边请婆子帮忙寻玉萦相熟的映雪姑娘出来。 片刻后,侧门打开,里头的婆子对陈大牛道:“映雪晚饭前跟她娘都回家过年了,没在府里。” 陈大牛没想到,等了半天,居然等到这句话。 映雪不在……那…… 陈大牛又想起元青来。 虽然不太熟,但元青来客栈接送过玉萦几回,好歹是知道他的。 “劳您再去寻一下元青小哥,就说是玉萦家里出了点事,是急事,请他马上出来。” 大过年的,守门婆子忙着跟人赌钱,不想跑来跑去的传话,看着他便嫌烦。 只是想着他是玉萦的熟人,直接关门会得罪玉萦,便道:“这会儿世子领着人在正门那边放鞭炮呢,元青和元缁肯定都在那边。玉萦姑娘既有要紧事,你赶紧去那边说,兴许还能直接禀告给世子呢。” 说着便把侧门关了。 陈大牛无奈,只得赶紧往侯府正门去。 守门婆子的确没骗陈大牛。 年前赵玄祐定下了婚事,叶老太君非常高兴,交代宋管家多备鞭炮,子时一到,赵玄祐便亲自点燃了鞭炮,这都放了一刻钟了还没放完呢。 陈大牛赶到侯府正门的时候,没看到元缁,只看到元青在点鞭炮,周围一遭侯府下人围着观看,府门前站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姑娘,亦满脸含笑地看着那边。 “元青小哥!元青小哥!”陈大牛顾不得其他,大喊起来。 可惜元青放了许久的鞭炮,噼里啪啦听了太久,耳朵有些不灵光了,压根没听到陈大牛的声音,反而起劲儿地又点了一串。 陈大牛只好朝他冲过去,却被旁边的家丁拦住。 “凑热闹就站远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乱闯!” “我来找元青!”陈大牛想着玉萦命在旦夕,话说出口又改口道,“我来找世子,我有急事禀告世子。” “世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大过年的别来侯府找事。”那门房说着便把陈大牛往旁边推了一把,陈大牛摔了个趔趄倒在地上。 陈大牛忍着疼爬起来,顾不得擦身上的灰,继续恳求道:“我是玉萦姑娘家里的人,真的有急事要禀告世子,劳烦这位大哥通传一声。” 门房听到他说玉萦,又瞥了陈大牛一眼。 陈大牛虽说皮肤黝黑,可他身上的棉袄是簇新,看起来也不便宜,再听到他提到了玉萦,当下门房信了几分,便训斥道:“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好。” 门房快步跑上台阶,见冯寄柔独自站在那里,陪着笑问:“表姑娘,世子去哪儿了?” 先前叶老太君、世子跟表姑娘一直都站在门口呢。 “世子送老太君回去了,等会儿再过来,”冯寄柔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刚才也看到陈大牛引起的小骚动,便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有个人是玉萦姑娘家里的,说是有急事想求见世子。” 玉萦家里的人? 冯寄柔轻轻捏了捏手指。 她自然知道玉萦一大早就回家去了,说是过完大年才回侯府。 在侯府里呆了这么久,冯寄柔跟玉萦并没有什么矛盾,但这回过来,娘亲便提醒她说,一个丫鬟能把表哥的心拴得死死的,一定很会有手段。 当时她还不觉得什么,可这会儿倒真见识了。 才走了大半日就又派人来寻,大过年的都不安生。想干什么?想让表哥抛下祖母和未婚妻去陪她守岁吗? 无论怎么想,耍这种手段都下作了些。 “表哥已经回房歇息了,他若有事明日再来,别让他在侯府门前生事。” 第265章 出城 冯寄柔心中算计好了。 明日一早赵玄祐和叶老太君会进宫谒见帝后,出宫后要一起去白马寺上香、用斋菜,下午要去看花鼓戏,等回侯府的时候怕是天都黑了。 门房都是人精,顿时明白了冯寄柔的意思。 “表姑娘放心,小的不会让他再往前凑的。” 玉萦虽然得宠,撑破天去也是个姨娘,眼前这一位是侯府未来的主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大牛眼巴巴地看着门房过去通报,又眼巴巴地看着门房回来。 “大哥,我能见世子了吗?” “见什么见啊?”门房不耐烦地挥手,“世子已经歇下了,你别在门口守着,明儿再来。”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又过来几个家丁,推搡着陈大牛往旁边去。 陈大牛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只好拼命大喊起来。 “元青!元青!” 元青那边正点着鞭炮呢,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他抬眼一看,好像看到了陈大牛。 他知道陈大牛一直在帮玉萦做事,本想过去询问,可旁边的人一直催着他再点鞭炮,等到元青把所有鞭炮都点燃后,陈大牛已经不见了踪影。 元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门房跟前问:“徐二,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呢?” 门房听陈大牛提过元青,想来是相熟的,便道:“他说玉萦姑娘家里出了点事,我说世子这会儿正忙着,他便说明日再来。” 听到玉萦那边出事,元青微微皱了下眉,不过既然陈大牛明日要来,想来不是什么大麻烦,明日再说好了。 陈大牛被侯府家丁撵出很远,心里也明白今晚是见不到世子。 心中为玉萦担忧,却无可奈何,只好往回走,等着天亮了再去报官。 京城这一夜张灯结彩,流光交错,一派令人沉迷的盛世盛景。 玉萦和温槊在马车里轮流打着瞌睡,天快亮时有人轻轻叩了叩马车门板。 温槊警觉地睁眼,挑起车帘看到阳泉,将他让进来。 “冰云怎么样了?”玉萦着急地问。 “姑娘不必担心,他身上有两三处烧伤,但是不重,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吸了浓烟,没什么药石能救,只能慢慢调养。” 冰云和阳泉虽然是赵岐的护卫,却是宁国公亲自训练出来的。 昨夜冰云受伤后,阳泉就把他送到了宁国公府去,让人帮冰云查看伤情,确认无碍后他又把冰云带回了别院。 冰云如今呼吸不太顺畅,不能大动,对付毛贼没有问题。 “属下会立即将此事禀告给殿下,想来六七日便会有回音,殿下一定安排人手顶替冰云。” 兴国公府的事情已了,玉萦身边如今又有了温槊帮忙,其实已经不需要赵岐再加派人手了。 “最凶险的事已经办完了,有你在京城照顾娘亲就好,无须增派人手。”玉萦轻声道,“反正都要离开了。” “姑娘安危要紧,身边不能无人护卫。” 玉萦指了指温槊,笑道:“有他跟我在一起,不会有问题的。” 温槊身份特殊,赵岐和太子又有过节,玉萦不打算让阳泉和冰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阳泉不知道温槊是什么来历,但听冰云说温槊闯进柴房救了他一命,当下没怀疑他。 天色渐亮,卯时一到,守城官兵开启了城门。 进出城的百姓很快排起了长队,阳泉驾着车径直往城门而去。 官兵正要询问,阳泉亮出了赵岐的令牌,叮嘱道:“此乃殿下密令之事,即便有人问起,也不得声张。” 事涉宫里,官兵自然不敢怠慢。 “小的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分。” 说着,他也不查看马车里坐的谁,便挥手放行。 担心了那么久,害怕了那么久,居然这么轻松就过关了。 玉萦有些感慨,又有些庆幸。 再看向温槊,他紧绷的眉眼亦是轻松了几分。 两人目光交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默契。 出了这道城墙,往后便是天高海阔。 马车很快穿过城门,玉萦顺利逃出来了,剩下的便是看娘亲了。 这一晚,丁闻昔早早就熄灯进屋,可她几乎彻夜未眠,摸黑在屋中坐立难安。 直到阳泉返回,说玉萦在兴国公府办的事情顺利完成,她这才安心。 这边松了口气,那边陈大牛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陈大牛的脑筋虽然不怎么灵光,却一直很关心玉萦,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别院里药材不少,等阳泉离开后,丁闻昔便捡了些桔梗、杏仁、茯苓和当归给冰云熬清肺汤,正想着送过去呢,便听到外头陈大牛和丫鬟在争执。 昨儿睡觉前,丁闻昔特意交代说,自己包了一天饺子累了,要早些休息,叫丫鬟别来打扰。 听到陈大牛焦急的声音,丁闻昔叹了口气,吩咐丫鬟放他进来。 “大牛,这可是年初一,咱们都得说吉祥话,别那么暴躁。” 对着丁闻昔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陈大牛是一句吉祥话都说不出来。 “您……您还不知道吧,玉萦一整晚都没回来!” “她不是同你一道去云水庵了吗?我以为你们昨晚在外头看热闹呢。” “我们是去了云水庵,可我一直等不到玉萦,庵里的尼姑跟我一起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 “那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陈大牛点了下头,哭丧着脸说,“我想着玉萦可能先回来了,结果她也没在家,我去城里找了半宿还是没找到她,侯府里也没人。” 听到陈大牛提到“侯府”,丁闻昔心中一震,“你去侯府寻过了?” “去了,玉萦不在。” “你请侯府的人帮忙了吗?” “映雪姑娘不在,元青也不理我,那些家丁还把我轰走了。” 没惊动侯府就好,丁闻昔在心中长松了一口气,正想着该如何劝慰陈大牛的时候,陈大牛“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她跟前,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我不好,我该一直跟着玉萦。” 丁闻昔吓了一跳,看着他被扇红的脸,自是有些不忍,忙上前把陈大牛扶了起来:“大牛,你别自责。眼下找人要紧,你赶紧再去一趟侯府,就说玉萦不见了,求世子帮忙寻找。” “不去报官吗?” 能不惊动官府,当然是不惊动的好。 “世子就是大官,他若帮忙,定然能找到玉萦的,他若是不管……” 他马上就要娶妻了,娇妻在怀,不会太在意玉萦。 让侯府知道玉萦失踪了,再假模假样寻找一番,此事就能渐渐平息了。 丁闻昔正要说话,丫鬟忽而跑了进来:“夫人,侯府来人了。” 第266章 谁做的? 听到侯府来了人,丁闻昔神情一震。 陈大牛说没见到世子,连元青和映雪都没见到,侯府派人应该不是为了玉萦失踪之事。 丁闻昔稍稍镇定,藏在衣袖底下的手握成拳,看向小丫鬟:“侯府的哪位来了?” “是元青小哥。” “请他进来。” 按照计划,卯时城门一开玉萦便会出城,此刻是辰时一刻,即便侯府知道玉萦失踪,想去找已经来不及了。 元青很快进门来,见屋里两个人都古怪得很。 丁闻昔面容疲惫憔悴,陈大牛却半张脸红肿。 看得出来府里是发生了点事,元青朝丁闻昔拱手一拜,“夫人新年大喜,今日大年初一,世子交代我送些年礼过来。” 说着他把提来的锦盒交给丫鬟。 丁闻昔此刻已经换了一副神情,形容哀伤,说话一顿一顿的,似在哽咽。 “替我谢过世子,只是……只是眼下更需要世子救命啊。” 元青忙问道:“昨儿大牛兄弟来侯府寻我,可我那会儿在放鞭炮没跟他说上话,听说是别院这边有急事,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忙的?” 早上元青服侍赵玄祐,跟他说起了陈大牛来过的事,赵玄祐便交代元青带些礼品来别院这边瞧瞧。 丁闻昔张了张嘴,便拿了帕子侧过脸去,似在拭泪。 元青不是陈大牛,万一说得不够悲伤,很容易穿帮。 “出事了,”陈大牛站了出来,一把抓住元青的手,“真出事了,玉萦不见了,你回去帮我们求求世子,让世子赶紧派人去找她吧。” 元青闻言,愣了愣,不太明白陈大牛的话,看向丁闻昔,却见她一个劲的垂头抹泪,只得又问陈大牛。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玉萦昨儿一早不是回来了吗?难道她一直没到家?” 陈大牛苦着脸道:“是回来了。中午我们还热热闹闹地吃了饺子,下午玉萦和我去云水庵送棉衣棉袄,她看尼姑做年夜饭有些忙,便留在庵里帮忙,让我去外头茶馆等,在那之后我就没见过玉萦。” “你是说,玉萦进了云水庵就没出来?失踪了?” “是。” “一夜没回来?” 陈大牛难过地摇了摇头。 “唉,大牛兄弟!你!你都到侯府了,怎么不告诉我!” 元青知道兴国公府和东宫都曾对玉萦下手,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已经过了整整一夜,最坏的状况可能已经发生。 在陈大牛心中,元青是世子身边做事的人,比玉萦在侯府的时日还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此刻见元青急眼了,顿时慌了神。 丁闻昔原本在旁边假装垂泪,见陈大牛变了脸色,顿时有些担忧。 故意瞒着陈大牛,是为了让他假戏真做。 只是大牛是个实在人,非常关心玉萦,怕他太过自责又要打自己,丁闻昔忙上前拉住元青的手,哭求道:“玉萦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劳你跟世子说一声,请他想办法找找玉萦。我一个乡下妇人,遇到这种事,实在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万一玉萦出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说罢,她似难以支撑一般往后倒去。 “夫人。”旁边的丫鬟和陈大牛赶紧扶住她。 元青当然也急:“夫人放心,我这就去禀告世子,一定能把玉萦找回来。” 往前走了几步,似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一把揪住陈大牛,带着他往外跑去。 陈大牛是最后一个见到玉萦的人,定然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等着他们俩跑出去后,丁闻昔稍稍收敛了神情,说头疼得厉害,让丫鬟去帮她熬一碗安神汤。 打发走了丫鬟,她给冰云送去清肺汤,关上门继续装病。 元青和陈大牛担心玉萦安危,没多时就赶到了宫门外。 算着时辰,这会儿,皇帝已经在金銮殿宣读了新岁贺诏,赐百官元旦宴,分食福肉。 按理说赵玄祐应该出来了,但见朝臣们三三两两的走出皇宫,始终没见到赵玄祐的身影。 只因元旦宴一散,皇帝就把赵玄祐叫进了御书房。 见皇帝神情不太好,赵玄祐默然站在御案前,等着皇帝发号施令。 “你知道昨天晚上兴国公府起火的事吗?”皇帝问。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一直看着赵玄祐的眼睛,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锦衣卫监察百官,兴国公府发生的事赵玄祐自是一早从手下那里得知了。 感受到皇帝眸中的审视,赵玄祐感觉有几分莫名。 不过他只平静道:“兴国公府昨夜临近子时柴房起火,死了两人,有四人受伤,据兴国公所言,是下人放鞭炮时惹起的火灾,公府柴房和旁边两间屋子全都烧没了。” 皇帝依然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玄祐,缓缓道:“你知道烧死的是谁吗?” “臣不知。” 兴国公府没有报官,锦衣卫当然也没有派人登门调查,赵玄祐进宫之前,手下人也只知道这么多。 皇帝缓缓道:“死的这两个人里,有你从前的夫人崔夷初。” 崔夷初? 昨夜公府柴房里烧死的人是崔夷初? 赵玄祐站在皇帝跟前,面上稍稍露出几分茫然。 且不说昨晚是除夕,公府的主子们都会聚在一处过年,单说崔夷初是公府小姐,柴房失火,怎么都烧不到她那里去。 皇帝眯起眼睛,盯了一瞬后,确定昨晚的事与他无关。 赵玄祐确实不知道死的人是崔夷初。 “罢了,”皇帝摩挲了一下桌子上龙首镇纸,眼底重新浮起笑意,“兴国公既说是意外,此事就按意外来办吧,不必过问。今日是年初一,朕就不拉着你说公事了,下去吧。” 崔夷初只是个内宅女子,对皇帝而言无足轻重,是意外还是阴谋无关紧要。 “臣告退。” 赵玄祐这会儿已经明白皇帝特意留下他问话的原因——对方怀疑昨夜兴国公府的火是自己放的。 不过眼下皇帝应该知晓了答案,明白此事与他无关。 问题是,谁做的呢? 赵玄祐转过身,蹙眉走出了御书房。 能烧死崔夷初的火,绝不可能是意外燃起的火。 谁那么恨崔夷初? 谁又有本事在兴国公府放火烧死她? 占其一的人,不少。同时占二的人……好像只有他。 难怪皇帝首先怀疑自己。 思忖之间,赵玄祐走下了台阶,只一抬头,看见了一袭威仪冠服的太子赵樽。 第267章 始作俑者 几回交锋,两人之间早已势成水火。 赵樽虽然是储君之尊,但赵玄祐领着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每日都能得皇帝召见,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显然他这堂堂太子也不能拿赵玄祐怎么样,只能神情阴郁的盯着对方。 看着赵樽的表情,赵玄祐知道他已经知晓了崔夷初的事,跟皇帝一样,想当然地把账算在了他的头上。 恐怕也不止他们父子,兴国公府上下、连同京城里知道他跟崔夷初的人都会认为是他放的火。 赵玄祐的确厌恶崔夷初,听到她死了也觉得出了口恶气。 但他若能做出直接去兴国公府放火的事,崔夷初哪里还活得到现在? 看着太子恼怒的目光,赵玄祐泰然朝他拱手。 “臣赵玄祐见过太子殿下。” 赵樽的眼神寒如冰霜,他上前走了几步,站在赵玄祐跟前,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泠然道:“她都已经被你扫地出门了,你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赵玄祐听着这兴师问罪的语气,只觉得分外可笑。 只是在御书房外,赵玄祐自当克制君臣的界限。 “臣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太子怒目而视:“赵玄祐,你别以为你现在得了父皇重用就可以在京城为所欲为!锦衣卫不是你的私兵!” “殿下的话令臣迷惑,锦衣卫是天子近卫,办什么案、拿什么人都是奉旨行事。” 赵玄祐并不接太子的茬,他语声平淡,神情自若,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你装什么傻?”太子只觉得赵玄祐这人虚伪至极,“兴国公府的大火是不是你放的?怎么?你敢做不敢当?” “殿下何出此言?兴国公府的事与臣无关。”赵玄祐冷笑。 赵樽既撕破脸皮,赵玄祐无须给他留面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赵樽离得更近。 “比起臣,殿下应该更想要她死吧?毕竟,她一死,就没人知道殿下跟她之间的那点子事了。” 赵玄祐的声音本就低沉,此刻他刻意压低,除了赵樽没人听到他的话。 “你放肆!”太子勃然大怒,被赵玄祐一席话刺激的脸色发白。 他与崔夷初年少相识,并非没有情谊。 他没有逼奸崔夷初,两人越了雷池,也是情之所至。 在他眼中,即便不能立崔夷初为太子妃,接她进东宫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母后和舅舅逼迫甚紧,不但让他接受姜如霜,连侧妃之位也不曾给她。 崔夷初跟赵玄祐和离之后,太子曾暗下决心,等他将来登基为帝,不被任何人掣肘之时,便将崔夷初接进宫中,好好弥补她。 谁知新年伊始,兴国公府便传来这样的噩耗! 赵玄祐这凶手死不认账,居然还反咬他一口。 太子盛怒之下,一把揪起了赵玄祐的衣襟。 “殿下,陛下让进去说话。”近侍刘全在台阶上淡声提醒道。 刘全的声音不大,但太子却骤然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御书房,一丁点动静都会传到父皇耳中。 赵玄祐说的那些以下犯上之言没人听见,旁人却都看见他对赵玄祐动了手。 “好。” 太子只能压下怒火,快步往御书房走去。 赵玄祐转身继续往外走,眼中亦有万千怒火在翻腾。 谁来兴师问罪,都轮不到赵樽! 纵然崔夷初作恶多端、心思歹毒,她唯一对得起的人就是赵樽。 当初能将崔夷初和姜如霜一起迎进东宫,又怎么会让靖远侯府惹上那么多麻烦事? 一个始作俑者,居然在他跟前装上了。 赵玄祐阴沉着脸出了皇宫,远远地看见元青带着个不认识的人焦急地看着自己。 他早上吩咐元青去别院给玉萦母女俩送些贺礼,元青此刻跑到皇宫来,神情又很紧张,看样子是真遇到了麻烦。 “怎么回事?”赵玄祐快步走上前,眸光扫了一眼陈大牛,沉声问道。 元青道:“爷,玉萦失踪了。” 听到失踪两个字,赵玄祐眉头拧了起来。 “别胡说八道。” “世子救命啊!”陈大牛虽然远远看过赵玄祐一回,但从来没有说过话,此刻想着对方是找到玉萦下落的唯一希望,赶忙朝他跪下,“求世子救救玉萦吧,她已经失踪一夜了,求世子赶紧派人去找她。”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宫门前不得喧哗,陈大牛这般哭求,自是会引起宫门守卫的留意。 赵玄祐一把拽着陈大牛往前走,等到站在侯府马车后,脸色难看至极。 “到底怎么回事?” 陈大牛当即将昨日玉萦回别院后到今日的所有事情都对赵玄祐说了一遍。 “她就这样在云水庵失踪了?没人看到她?” “是我不好,我一直在外头茶馆坐着,玉萦到底在庵内遇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眼下只有云水庵这一条线索,要查只能从云水庵查起。 “爷。”元缁匆匆跑过来,一看到这边状况,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赵玄祐眉目森冷,元青满脸焦急,旁边的陈大牛沮丧落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舅老爷一家坐马车到宫门前了,老太太让小的过来瞧瞧,说爷既然出宫了,就赶紧去白马寺上香,免得耽误了时辰。” 叶老太君一早随外命妇进宫给皇后问安,早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因赵玄祐迟迟未出,便让人把冯家人接过来,好省些时间。 赵玄祐答非所问:“备马,让潘循带上十个人跟我走。” 要在京城里找人,没有谁比穿着飞鱼服的人更方便的了。 潘循是锦衣卫镇抚司的一个千户,是赵玄祐做了指挥使之后提拔的新人,他年纪虽轻,办事却得力老练。 “是。”元青应声而去。 元缁见到这架势,想是出了什么大案,只他是认识陈大牛的。 朝廷的大案,跟陈大牛扯不上关系。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问:“爷这边有差事要办,想是不能去白马寺上香了,小的这就去回了老太太。” 赵玄祐“嗯”了一声。 没等元缁离开,赵玄祐蹙眉道:“让锦衣卫差人去问问,兴国公府昨晚起火是怎么回事,昨夜大火到底死了谁。” 第268章 不会是她 “昨夜死的人不是……崔氏吗?” 元缁迟疑了一下,不解地看向赵玄祐。 昨夜兴国公府起大火之时,正值旧岁新年之交,京城各处鞭炮齐鸣,空中焰火绽放,无人留意到兴国公府燃起了大火。 但今日一早,兴国公府失火烧死了崔夷初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崔夷初待字闺中时名气就不小,既有美貌,又有才情,端的是才貌双全,蕙质兰心。 这样一位响当当的京城第一美人嫁到靖远侯府仅一年就和离归家,虽然外界说她不敬长辈,但她和赵玄祐和离之事一直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 眼下她在公府大火里香消玉殒,自是又添了一段香案,众说纷纭,流言四起。 元缁今早在宫门前等赵玄祐的这两个时辰,已经听旁边的闲汉说了四种可能,什么红颜薄命遭人毒手,什么下堂弃妇自行了断,每一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没让你查她,”赵玄祐眼底怒火灼灼,面色沉黑,“查查死的另一个人是谁。” 玉萦昨日在云水庵失踪,崔夷初昨夜被火烧死,两件事同时发生绝非偶然。 云水庵里有人看见玉萦是被一道黑风卷走,赵玄祐不信鬼神之说,在他看来,显然是有轻功极好的练家子把玉萦从云水庵掳走了。 昨夜在兴国公府的柴房烧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崔夷初,另一个不被提及的人是谁呢? 赵玄祐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周身气血在刹那间沸腾了起来。 不会是她。 她那么伶俐,那么狡黠,怎么可能会死? “快去办!” 听出赵玄祐语气带怒,几近咆哮,元缁不敢耽搁,急忙应下离去。 这会儿元青和潘循已经带着人马过来了,当下赵玄祐翻身上马,不发一言,带着他们往云水庵疾驰而去。 叶老太君正和冯寄柔从街口的一家首饰铺走出来。 她常年在侯府吃斋念佛,足不出户。 今日难得出门,因赵玄祐迟迟不出,带着冯寄柔去旁边挑首饰。 才买齐了东西走出铺子,便见一队锦衣卫从大街上飞驰过去。 她人老了,看不清马上的人是谁,只微微皱眉:“大过年的,锦衣卫还在办案呢,也不知道玄祐是不是被这案子耽搁了。” 冯寄柔眼睛尖,刚才一眼看出跑在最前头的人是赵玄祐,于是柔声道:“老太太,刚才骑马过去的人就是表哥。” “啊?那他不是去不了白马寺了?” 话音一落,便见元缁匆匆而来。 没等元缁开口,叶老太君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元缁看着老太太脸上的失望,不敢多言,只垂首把话说完:“世子有要事在身,命小的禀告老太太,今日他不能去白马寺了。” 冯寄柔心中亦有些失落,不过在叶老太君跟前并未表露半分,反是笑着劝慰道:“表哥是朝廷重臣,肩上担子重,所以大年初一都不能休息。” 说到这里,叶老太君亦点头。 “他从前在边关的时候,一年才回来一次。”说着,她拍了拍冯寄柔的手,“武将不比文官,是得在外奔波,玄祐如今能留在京城,总归早晚能见面,你呀,比你姨母有福气。” 冯寄柔听出叶老太君的劝慰之意,羞涩地低下头。 赵玄祐固然待玉萦更亲近,但老太君这么疼惜自己,将来的日子总归是不会差的。 当下便扶着老太君往马车走去,陪着她去白马寺上香。 等着她们离开,元缁立马往锦衣卫赶去。 虽然他不知道赵玄祐为何关心兴国公府的大火,但他随侍在赵玄祐身边多年,看赵玄祐刚才的神情,显然是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大年初一的京城里暗潮涌动,玉萦却已经远离旋涡。 她坐在马车里,支着下巴欣赏外头的风景。 阳泉驾车从西城门出城后,一路往西南走了三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山明水静之地。 玉萦没有问要去哪儿,反正只是个临时落脚点,静静等待娘亲到来而已。 没多时,阳泉收起马鞭,将马车停在一处农家小院门前。 “走吧。”玉萦喊了温槊一声。 昨夜温槊几乎没合眼,出城后才稍稍打了会儿盹。 玉萦不想打扰他,一路没说过话,直到马车停稳才出声提醒。 温槊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跟着玉萦下了马车。 眼前这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不大,只有五间屋子,但位置不错,附近的地势平缓开阔,不远处有一条小溪,隔着小溪有一片果林,只是因着隆冬看着有些凋敝。 周遭峰峦迭起,显然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阳泉,这是什么村庄?” “这里叫箬叶庄,是陛下赐给七殿下的十岁生辰礼。” 玉萦稍稍有些惊讶:“这里是皇庄?” 阳泉点头:“是皇庄,所以没人敢来搜查这里。箬叶庄的庄头很可靠,我都跟他交代过了,屋子米油都有,每日一早他会送菜送肉过来,摆在门口就走,不会打扰姑娘的。” 顿了顿,阳泉又说:“这座院子位置好,前后有两条路可走,倘若有不速之客进了庄子,庄头会立即过来给姑娘报信,姑娘从另一条路离开就是。” 这倒是极为妥当。 玉萦明白这是冰云和阳泉的精心安排,自然领情,朝阳泉福了一福。 “那我就在这里住下,我娘还有冰云劳你费心了。” “姑娘别客气,我也是奉命行事。我还得去处理这马车。” “处理?”玉萦不解地问。 阳泉道:“你们昨晚用的东西都是用这辆马车运过去的,东西虽在火场都烧了,可马车上还有痕迹,自是要处理一下。” 也是,这辆马车还运过尸体呢。 冰云受了伤,玉萦又躲在这庄子里,阳泉一个人要做太多事,实在太辛苦了,她忙道:“你把马车留在这里,我来清洗。” 阳泉摆了摆手道:“不用洗,我等会儿过去让庄头帮忙拆了,拿来当柴烧掉就行。姑娘早些歇息。” 说着,阳泉跳上马车,驾车离开了。 玉萦目送着阳泉离开后,一转身,对上了温槊怪异的眼神。 “他们是赵岐的人?” 第269章 骗自己 既然决定了一同出逃,玉萦不打算再骗温槊什么。 “冰云和阳泉都是我请七殿下留在京城的护卫。” “你跟赵岐这么要好?” 玉萦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好吗? 她什么事情都瞒着赵岐,只是希望他借护卫给自己帮忙,若要说好,自然谈不上。 但玉萦知道,赵岐对她有些朦胧的依恋,他对她,的确是很好的。 “他是皇子,我是丫鬟。” 这话说得不全,倘若是旁人,必然不明白玉萦话里的意思,但是温槊明白。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倒是。太子独处的时候,也会拉着我们说一些不跟旁人说的话,好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的一样。” 但他哪里配跟太子当朋友? “总之,我欠了七殿下很大的人情,不过我也不打算还这人情。”玉萦无奈笑道。 一无所有的人,连命都如草芥一般,有什么资格还皇子的人情。 她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银子,估计连宫里的主子们吃一顿饭的花销都不够。 “这里风大,我们进去说话吧。” 温槊没吭声,默默跟着玉萦进了屋。 屋舍虽然看起来质朴,但看得出来收拾得很干净。 玉萦先进了厨房,扔几根柴火进了灶膛,又抬锅倒水,准备烧点热水泡茶。 温槊跟进厨房,看着玉萦在灶台前忙活,又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离开侯府,又跑来这里?” 他愿意跟着玉萦离开,是因为向往玉萦所说的那种日子,而不是想背叛赵樽来投奔赵岐。 “我只是在这里暂居,等到娘出京再离开。” 温槊眸光一动,眉头微皱。 “那赵岐呢?” “自然不会让他知道。”玉萦弯唇,“我可不想再掺和那些权贵的事,只想守着我娘过些安稳日子。” 她笑得明媚,心中却有些无奈。 虽然她还不知道赵樽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赵樽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赵岐虽然时常口无遮拦,可他行事却光明磊落。 如今他去了东南历练,假以时日,一定会褪去周身稚气,成为一个文武兼修、宽严相济的皇子,前程不可限量。 以玉萦的身份和处境,远离赵岐,才是真正对他的报恩。 温槊本来是担心玉萦要带着自己投靠赵岐,听到玉萦这样说,终于安了心,没再说话,而是帮忙收拾厨房。 玉萦坐在小木凳上,拿着烧火棍一下一下拨弄着灶膛里的木柴,眼睛里映衬着晃动的火苗。 她是顺利逃出京城了,也不知道京城里怎么样了。 兴国公府除夕夜起了大火,还烧死了崔令渊的爱女崔夷初,他们一家子那么融洽和睦,想来上上下下都伤心得很。 至于侯府……赵玄祐应该听说她失踪的事吧,他对玉萦并非完全无情,应该还是会过问,但他成婚在即,料想没工夫细查,只希望此事快些平息,娘亲能早日离开京城与她团聚。 世间的事当真玄妙。 两日之前,她还躺在赵玄祐的怀中熟睡,两日之后,两人竟已是再不相见了。 但玉萦并不觉得难过。 她从没拥有过赵玄祐,当然也谈不上失去。 赵玄祐不久后会娶妻,而她,将来兴许也会遇到一个可靠的男子谈婚论嫁。 遇不到也没什么,她已经有娘亲在身边,别的便不强求了。 - 云水庵中,锦衣卫千户潘循站在赵玄祐跟前,抱拳禀告道:“大人,已经将云水庵的围墙仔细查验了一圈,东南角有人攀爬过的痕迹。” 赵玄祐早知道没有什么黑影、黑风的怪力乱神之说,眼下听到潘循查出了痕迹,手指瞬间捏紧。 “翻出去是什么地方?” 潘循道:“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总共住了三家人。” “询问过了吗?” “询问过了,有人看见昨日下午停了辆马车在巷子里。”潘循查案果然有一套,在赵玄祐盘问之前,便已经将事情办妥办细了。 然而赵玄祐此刻并无心情夸赞他的能力,听到巷子里停过一辆马车,几乎明白对方到底是怎么下手的了。 先进云水庵掳人,紧接着翻墙而出,带着玉萦上了马车,尔后逃之夭夭。 玉萦被掳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想到兴国公府昨夜死了两个人,赵玄祐并不希望是兴国公府的人掳走了玉萦。 是太子都好,只要她活着就行! 赵玄祐掐了一下指节,逼自己静下心来,只沉声询问:“什么样的马车?” 潘循听到他这么问,胸有成竹的表情终于露怯。 “已经让人画出来了,只是寻常的青帷马车,京城里处处可见,出了巷子,再去问街上的商户,都说见过这样的马车,但问马车往哪边走了,说什么的都有。” 很显然,商户们并非说谎,只是这样的青帷马车太常见,每日都有许多这样的车在京城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往来奔波。 听到这里,赵玄祐当然明白是有人精心策划掳走了玉萦。 也几乎是这个时候,赵玄祐确定不是太子动的手。 太子这人狂妄自大,倘若他要玉萦,根本用不着这般谋划,派人把玉萦抢进东宫,根本没人能进东宫去抢人。 更何况,太子对崔夷初多少有几分情分,对玉萦却只是一时色心,过了便过了,根本不会再抢夺。 但赵玄祐心中还有一分希望。 或许除了太子,还有他不知道的人对玉萦有了心思,早早就有所谋划,只等着玉萦出门的时候动手…… 赵玄祐竭力劝说着自己,越想却越没法自圆其说。 “爷。”元缁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走到他跟前拱手一拜。 赵玄祐神情一震,明白让元缁在兴国公府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是谁呢? 除了崔夷初,死的另一个人是谁? 赵玄祐的脑中浮现出一张秀致妩媚的脸庞,那张脸上的笑意永远明媚肆意,艳光照人。 与她无关! 赵玄祐竭力驱散着玉萦的脸庞。 只是,眼看着元缁越走越近,他心中却悄然滋生了怯意——他不想、也不敢听兴国公府里发生的事。 第270章 闯进去 只是元缁步履匆匆,片刻间便走到了赵玄祐跟前。 “爷,派去兴国公府的人传话过来了,公府的人坚称昨夜柴房失火是意外,不让锦衣卫的人进门查看。这会儿还在公府门前等着爷吩咐。” “什么都没查到?”赵玄祐紧紧盯着元缁。 就算进不了兴国公府的门,凭锦衣卫的本事,多少都能查探出一些消息。 元缁尚不知此事与玉萦有牵连,见他如此震怒,忙将来人的话全说了出来。 “他们在侧门盘问了几个下人,都知道另一具尸体是一具女尸,但不知道死的是谁。” 所有的线索又都指向了玉萦。 但不可能是玉萦。 赵玄祐宽袍下的手骤然握拳。 昨日一早他出门的时候,玉萦还在榻上熟睡。 她用棉被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白皙的脸颊带着一抹粉色,看起来暖和极了。 那样温热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一具女尸? “世子,”陈大牛看着赵玄祐问起兴国公府的案子,以为他不想再帮忙找玉萦了,虽然心中畏惧他的威仪,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前,“求你发发善心,先查玉萦的事吧,她都已经失踪一整晚了,再找不到,她就……” 赵玄祐听到此言,怒气勃然,目光似刀子一样落到陈大牛身上。 “知道她失踪这么久了!昨夜为何不来报?” “我、我来侯府报了啊!可、可我被人赶走了。”陈大牛昨夜虽回了别院,可他一宿没睡,早上算着衙门可能有人了就想去报官。 “谁赶你?” “侯府门、门口的人。” 看着陈大牛被赵玄祐吓住了,元青心中更加愧疚。 在云水庵里的其他人或许听不明白赵玄祐跟元缁的对话,元青却听明白了。 昨夜兴国公府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崔夷初,另一个不知是谁,却是一具女尸。 “爷,不怪大牛,是我不好!全都怪我!昨晚我看到大牛被人赶走了,可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第二天才禀告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昨晚就禀告,玉萦她就不会死了!” 死? 听到元青的话,陈大牛和元缁都听懵。 玉萦死了? 赵玄祐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眸光阴沉得可怕。 云水庵这边的线索已经断了,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想知道另一具女尸是不是玉萦,只有去兴国公府。 赵玄祐未发一言,径直往外走去,其余锦衣卫紧随其后。 元缁拍了拍元青的肩膀,低声道:“不一定就是玉萦,别忙着内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跟着爷去看了再说。” “嗯。”元青擦了脸上的泪,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陈大牛,“大牛,你回别院等消息吧。万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说完元青跟着元缁一起追了上去。 大年初一,京城大街热闹非凡,人潮涌动。 饶是赵玄祐心急如焚,策马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才到达兴国公府。 公府门房一看见赵玄祐身上的官服,顿时神色一凛,忙进府禀告去了。 昨夜崔夷初死了,因为她出嫁后和离,又因高堂健在,仍按未嫁女的礼制治丧,不设铭旌,仅以殇葬。 因此公府门前只是把大红灯笼和对联摘去,其余没有更改。 “指挥使。”之前派来询问的几个锦衣卫见赵玄祐到来,忙上前拱手一拜,恭敬回禀道,“他们坚持说是柴房的家丁醉酒后不慎引起火灾,无须查验,不让我们进去。”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办案原是不受限制的。 但他们未听闻皇帝下令彻查兴国公起火之事,赵玄祐也只说前来询问另一具女尸的身份,因此并未硬闯。 对方毕竟是一等国公,不能轻易得罪。 赵玄祐听完手下的禀告,神情阴鸷,沉默地往里走去。 他久在军中为帅,通身凝练出了慑人的气势,身后又跟着十几个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手下,门口的家丁不敢阻拦。 “大人留步。”公府管家闻讯匆匆赶来,朝赵玄祐拱手道,“不知大人前来公府办案,可有刑部或大理寺手令?” 旁边的千户潘循早就看出赵玄祐对这件案子十分看重。 看赵玄祐情绪有些不对,怕他关心则乱,惹出什么乱子来,上前将那管家推开,斥道:“你老眼昏花看不出我们是干什么的?锦衣卫办案,几时需要刑部和大理寺的手令?” “既是锦衣卫的老爷登门,那就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的?” 潘循看得出这管家虽是奴仆,却不好对付。 眼下他们并非奉皇命办事,倘若胡乱应了,之后定然会惹麻烦。 正想着如何搪塞,赵玄祐一把揪起管家的领口,冷冷地问:“尸体在哪儿?” “没有陛下圣谕,不、不得搜查公府。” 玉萦生死未卜,眼前这人居然敢阻挠他追查。 赵玄祐眸色一暗,手指倏然发力。 管家在刹那之间就发不出一点声音,而旁边的潘循和元缁几乎都能听到管家脖颈的骨头相碰的声音。 潘循只在赵玄祐手底下做了三个多月的事,但几乎朝夕相处,他对这位上司深深拜服。 他不明白,为何平常张弛有度的赵玄祐今日行事如此冷厉,手段如此狠辣。 莫说周围兴国公府的下人,连随行手下都有些胆寒。 锦衣卫办案,时常都会行些非常手段,但那都是私底下。 倘若管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勒死,事情可就大了。 “锦衣卫的路都敢拦,简直活腻了!”身为下属,潘循不能当着旁人的面去劝解上官,怒斥一句后,赶忙抓过旁边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威胁道,“不想死的话,赶紧带我们去看尸体。” “是!是!” 公府前院的下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崔家门楣高,哪个衙门来了他们都能应对得游刃有余,可从没见过这样上来就下死手的。 看到素日威风八面的管家片刻便要被勒死,自是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耍任何花招。 “在后院,在后院,小的、小的这就带各位大人去。” 家丁心惊胆战地给他们领路。 赵玄祐目色骤寒,他明白潘循和手下都认为自己行事冲动,可他们怎么会明白,此刻他已经忍耐和克制到了极限! 第271章 拦路 无论如何,只要看到那具尸体,他就能得到答案。 赵玄祐挥手将那不知死活的管家扔在一旁,大步朝前走去。 公府甬道上,匆匆而来的世子崔在舟带着夫人沈彤云正闻讯赶来,没想到和赵玄祐正面撞上。 “赵大人!”崔在舟见赵玄祐满面怒容,来者不善,当即挡在他跟前,朝他拱手道,“不请自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若为公事,请赵大人出示陛下的手令,若为私事……兴国公府与赵大人并无交情,恕不接待。” 崔在舟和沈彤云一出现,刚才给他们带路的管事顿时有了依仗,飞快地跑到他们身后去:“世子,夫人,那些锦衣卫不讲道理,没有手令非要往里闯,刘管家差点没命了。” 听到赵玄祐胆敢在公府里伤人,崔在舟勃然大怒,陡然提高了音量,怒斥道:“赵玄祐!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便能在兴国公府胡作非为。你敢在公府伤人,就算告到陛下跟前我们也不怕你!” 赵玄祐闻言却是冷笑:“当初你们姓崔的在靖远侯府胡作非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崔在舟听到他提及崔夷初旧事,想到他曾在赵玄祐跟前下跪,顿时握紧拳头。 “你我两家的恩怨早已了结,你应该知道夷初昨夜出事了,和离夫妻,两不相干的道理你不懂吗?” 一旁的沈彤云听到他们的话,也以为赵玄祐是因为崔夷初之死登门的。 之前便从玉萦那里探知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是崔夷初德行有亏,此刻听到夫君亲口承认, 见赵玄祐和崔在舟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沈彤云忙劝道:“世子,斯人已逝,往日恩怨便随风散去吧,你何苦要登门羞辱?” 赵玄祐对沈彤云的声音充耳不闻,只阴冷地盯着崔在舟。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时候拦路……找死。” 他态度嚣张,全然没把崔在舟这世子放在眼中。 “赵玄祐!你敢如何?” 一旁的潘循听着两人的对话,意识到两府积怨已深,心中愈发紧张。 平常锦衣卫出门办案,放狠话是常有的事,潘循说得比赵玄祐还狠。 但潘循心里明白,他放狠话不过是吓唬人,而赵玄祐说出来…… 他是真的会做。 打伤个管家不算大事,若真打了崔在舟,必然会惊动皇帝。 他是被赵玄祐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不希望赵玄祐犯错。 擒贼先擒王,当下潘循当机立断冲到崔在舟跟前,狠狠揪住他的领口,怒道:“昨夜兴国公府出了两条人命,其中一条是崔夷初,另一个到底是谁?” “不知道!你们这些鹰犬,肆意羞辱朝廷命官,我一定会让你们受到惩罚!”潘循动作虽狠,但并未像赵玄祐那样直奔着掐死人而去,是以崔在舟并无痛苦,依然能昂首对骂。 听到这句话,潘循心里有数了,冷冷道:“现在京城有别家女子失踪,现在锦衣卫怀疑死在你们兴国公府,世子既然承认不知另一具尸体是谁,那不管公府报不报官,锦衣卫都得查下去。” 赵玄祐明白潘循在尽力让他闯府的事师出有名,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规矩和流程算什么? 他现在只想找到玉萦。 活要见人,死……她不能死! 见潘循制住了崔在舟,赵玄祐一把揪起刚才带路的管事,没有说话,只盯了一眼,对方便连连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赵玄祐不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达官贵人,甚至也跟潘循他们这些锦衣卫不一样。 锦衣卫多与重臣权贵打交道,官腔十足,讲究规矩,做事瞻前顾后。 但赵玄祐数年疆场浴血,心如铁石,剑下亡魂无数,早已凝练出所向披靡的杀气。 被他盯上的人,在刹那间就能感受到那股杀气,明白对方是真的会杀人。 “小的立刻带路。” 赵玄祐终于松开手,跟着那管事径直往里走去。 “站住!”崔在舟大喊道,可惜潘循虽然无意伤他,却也不想让他去碍赵玄祐的事,死死抓着他不放。 等着赵玄祐带着人走远了,潘循才松开手。 “混账东西!”崔在舟大怒着朝潘循挥拳。 潘循知他盛怒,生生挨了他一拳,缓声道:“刚才我说的都是实情,指挥使大人前来并非为了私人恩怨,只是为了调查另一具尸体之事,等到确认过那具尸体的身份,自然会离开。”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潘循其实没什么底气。 倘若另一具女尸不是赵玄祐要找的人,自是无事发生。 倘若真是他要找的人……潘循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真希望死在公府的不是指挥使要找的人。 潘循生怕出事,飞快地追上前去。 “相公,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沈彤云关切地问。 “我没事。” 见崔在舟要去追赵玄祐,沈彤云忙拉住他的袖子。 “昨夜死在公府的另一个人的确身份不明,倘若真是别府报了官,锦衣卫登门查验并无过错。刚才那位大人说得有理,让他们查吧,查清楚跟公府没关系,免得落人口舌。” “不行!不能让他们去轻云院捣乱!”崔在舟咬牙道。 轻云院位置极好,崔夷初当初出嫁后,兴国公表面上说是空出来留给她归宁的时候居住,实际上却把轻云院当做自己的藏宝阁。 舅舅陶成多年利用职务侵吞贡珠,大部分凡品都拿出去卖了,珍品却大多送到兴国公府来。 兴国公崔令渊不喜欢收集古玩字画,只喜欢摆弄珠宝,闲暇时候他用这些极品珍珠做了不少摆件,留在身边时时欣赏把玩。 崔夷初回到公府之后,虽仍住在轻云院的正屋,但两边厢房的博古架上全是兴国公的藏品。 昨夜崔夷初死得突然,棺材暂时摆在轻云院,但厢房里的珍宝却来不及转移。 贡珠案花费了爹好大的功夫才摆平,如今赵玄祐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闯进轻云院,岂不是把天大的把柄送到他手上了? 以两家的仇怨,赵玄祐势必不会放过。 “夫人,你快派人把爹找回来,我先去拖延时间。” 第272章 暴走 拖延时间? 沈彤云听得有些迷惑。 昨夜公府走水是意外,虽然没人知道崔夷初和那具无名尸体为何会出现在柴房,但沈彤云笃定公府在这件事上坦坦荡荡。 公公和相公不愿意让官府登门,只是因为不忍心让别人看到崔夷初的惨状,想让她早些入土为安。 刚才锦衣卫的人说他们要查另一具尸体,沈彤云觉得没有问题。 人命关天,万一真有内情呢。 听到拖延这两个字,她不明白相公要拖延什么。 莫非另一个人的死真有蹊跷,不能让锦衣卫查探吗? 想到昨夜公公崔令渊坚决不让下人去报官,沈彤云的心愈发往下沉。 “相公,莫非火灾有什么不妥之处?” 崔在舟明白自己失言说漏嘴了,忙握住沈彤云的手,压着起伏心绪劝慰道:“没什么不妥,只是那赵玄祐那厮嚣张霸道,我怕是压制不住他,你赶紧派人把爹请回来。” “知道了。”沈彤云到底还是信他的。 崔在舟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安排完这些事你就回屋歇着,免得那些粗人吓到咱们的孩子。” 崔夷初当初在靖远侯府做的事不光彩,赵玄祐对她恨之入骨,等会儿在她灵前定然还要羞辱谩骂。 府里其他人也就罢了,崔在舟不想让沈彤云知道这些丑事。 “那我回房了。相公也小心些,他们武功高强,又是陛下的亲卫,别吃眼前亏。。” 刚才阵仗的确吓人,沈彤云自己虽不怕,但为着腹中孩儿着想,到底不敢冒险。 “我明白,为了你和孩子,我都会当心的。”崔在舟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匆匆离去。 沈彤云看着他的背影,却隐隐不安。 自嫁到公府以来,日子过得顺遂又舒心,公婆宽厚,相公温柔,婚后很快便有了身孕,没有一丁点的不如意。 但昨夜除夕大火、崔夷初身死,紧接着锦衣卫登门,麻烦一个接一个的登门,简直令她无力招架。 她强打起精神,吩咐门房去寻崔令渊,告知锦衣卫闯进公府的事,请他尽快回府。 还没回院,便见二弟崔在亭匆匆往府里来。 “大嫂,听说家里出事了?” 沈彤云点了点头。 “爹不是已经对官府说了是意外走水吗?” “锦衣卫的人说,他们要查死的另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竟能惊动锦衣卫来查。” 崔在亭眸光耸动,眼神有些飘忽。 “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往轻云院去了,你大哥说不能由着他们在公府放肆,我劝他不要跟锦衣卫起冲突,怕他不肯听。二弟,你快去看看,拦一下你大哥,告诉他好汉不吃眼前亏。” 崔在亭心中想着别的事,压根没把沈彤云的话听进去,他茫然点了一下头,快步朝轻云院跑去。 轻云院中,此刻的气氛的确剑拔弩张。 陶氏怒目而视,站在崔夷初的棺材前,指着赵玄祐大骂道:“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受尽你的羞辱,你还想怎么样?” 崔夷初是陶氏一手交出来的宝贝女儿,崔夷初的恶毒与陶氏一脉相承,对着这样的毒妇,赵玄祐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滚开。” 陶氏昨夜痛失爱女,此刻仍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对上赵玄祐的目光,也丝毫不躲闪,反而狞笑起来。 “这里是兴国公府,还容不得你撒野!来人,把这厮给我轰出去!” 兴国公府的护卫并不少,刚才锦衣卫闯进来得及,护卫们来不及聚集,这会儿从府中各处闻讯赶来。 等着陶氏一声令下,便呼呼啦啦地冲进了轻云院,挡在了陶氏和赵玄祐之间。 潘循跟着进了轻云院,见状高声道:“夫人,我等并非前来查验贵府小姐之事,昨夜死在大火里的另一具尸体在何处?交出那具尸体,我们即刻离开。” 陶氏神色阴沉地看着他们,冷笑道:“这是我女儿生前居住的院子,停放的也只有她的棺木,我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的尸体,你们找错地方,赶紧给我滚!” 尸体不在这里? 潘循望向赵玄祐,却见赵玄祐并无离开之意,环顾四周后,小声道:“大人,这里看起来的确只有崔府小姐的尸体。” “看到那具棺材了?”赵玄祐泠然问。 “看到了。” “五个人开棺验尸,五个人搜查公府,找出另一具尸体。” 兴国公府昨夜绝非意外失火,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同一日,玉萦被人抓走,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即便赵玄祐不愿意承认,但他心中明白,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虽然现在没找到另一具尸体,但崔夷初的尸体就在眼前。 只要开棺验尸,一定可以知道更多昨夜火场内的状况。 “赵玄祐,你大胆!” 崔在舟快步从外跑进来,听到赵玄祐说要开棺,顿时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再顾不得先前答应沈彤云要谨慎行事那些事了。 他冲到赵玄祐跟前,猛然挥拳过去。 赵玄祐并不闪避,迎面抓住崔在舟的拳头,反手便将他往外推去。 他这一下并未留有余地,只一推便将崔在舟打飞到了远处。 “在舟!”陶氏惊慌大喊起来,“来人!赶紧将他们拿下!将他们全部拿下。” 护卫们虽然畏惧锦衣卫的权势,但见到主家被打,自然不能忍气吞声,一时间将赵玄祐围了起来。 “我还需要说第二遍吗?”赵玄祐冷冷道。 不是对兴国公府的人,却是对锦衣卫。 “是!”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一声令下,自是令行禁止。 当下连潘循在内的所有人依令分开行事,五个人扑向当中的棺材,五个人奔向院外,搜查全府。 赵玄祐亦没有闲着,看着蜂拥而至的护卫,他凌空一脚,踹开了挥剑刺来的第一个,又一拳打晕冲上来的另一个。 功夫这些护卫虽然功夫不错,可根本不是赵玄祐的对手。 赵玄祐面无表情,甚至连兵器都没有用,便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满地找牙。 陶氏被两个锦衣卫架开,眼见得他们要撬开棺木,终于失了理智,发狂大喊起来:“你要找的尸体不在公府,我一早就派人扔到乱葬岗去了,你赶紧去找,兴许那里的野狗还能给你剩一块骨头!” 第273章 折玉 陶氏的声声谩骂和诅咒,并未动摇赵玄祐的心情。 解决了院里的护卫,他从院中腾身而起,径直跳到崔夷初的棺材旁。 因是殇祭,屋里棺无椁,但崔夷初毕竟是崔令渊和陶氏爱女,即便只有单棺,也是用了沉重的樟木棺。 此刻棺盖已被钉死,五个锦衣卫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 赵玄祐探头查看,微微蹙眉。 这具尸身上很明显被人浇过油或是酒,在柴房的熊熊烈火之中,已经烧得没剩什么皮肉了。 若非穿上了崔夷初最喜欢的青绿衣裳,赵玄祐无法将眼前这具焦黑的骨架与崔夷初联系起来。 能烧成这样,昨夜大火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赵玄祐的心骤然拧紧。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不利的那一面。 饶是他竭力保持镇定,突然之间亦有些手指发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手下那里接过绣春刀,用刀剑挑开了骨架上的衣裳。 他不是仵作,但他不可能等到仵作来验尸,只能趁着兴国公还没去告状之前能查多少算多少。 “赵玄祐!你这个畜生!”陶氏看着他对崔夷初的尸体动了手,大声咆哮起来,“夷初活着的时候纵然做错了事,已然在你家受尽屈辱,如今你还不肯放过他的尸体。你这畜生!你不得好死!你们靖远侯府全家不得好死!” 赵玄祐挑开衣裳,看到尸身后眉峰陡然一耸。 棺材里摆放得竟然是一具断裂的骨架。 不仅胸前数根肋骨被利刃斩断,连支撑身体的脊柱亦只剩下一点点相连,说明崔夷初在死前被人奋力砍杀过。 赵玄祐突然想起玉萦和宝钏在地牢里搏斗之事,再一看肋骨断裂的位置,不错,这样的断裂口用斧头最合适。 她还活着?! 追查了这么久,每一个消息都是坏消息,直到这一刻,赵玄祐那颗将死的心骤然复苏。 玉萦一直很努力的活着,即便她被抓,也会一直反抗到底! 先前被赵玄祐打到一旁的崔在舟亦被赶来的家丁扶了起来。 他胸前被赵玄祐打了一拳,此刻五脏六腑都似被击碎了一般,他强忍着疼痛,对赵玄祐道:“我娘没有骗你。你要找的尸体早就不在公府了,我说的都是实情,你给自己积一点福,别再折磨夷初了,立刻滚出兴国公府!” 崔在舟几句话,轻而易举将赵玄祐刚刚涌起的那点希望击碎。 玉萦身在兴国公府,即便打杀了崔夷初,也不可能跑得出去。 “另一具尸体到底在哪儿?”潘循一把揪住先前带路的管事。 管事看着躺了一地的护卫,早就吓得腿软了,连连摆手哭求道:“公府就这里有尸体,别的小人实在不知道啊。” 潘循皱眉,看样子崔家为了避免麻烦,悄悄把另一具尸体处理了。 只是昨夜大火,一开始不知死的是谁,许多下人都看到从火场抬出来两具尸体,消息才走漏出来。 若不是锦衣卫此刻登门,怕是兴国公府会矢口否认死了两个人。 潘循望向崔在舟:“另一具尸体是不是真扔去乱葬岗了?” “我不知道。”崔在舟冷冷道,“又不是我家的人,我管得着吗?” 赵玄祐一直忍耐的怒气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朝崔在舟直扑而去,崔在舟旁边的家丁阻拦不及,看着崔在舟被赵玄祐重拳招呼。 崔在舟被打得趔趄,本能地抬手反击,可他哪里是赵玄祐的对手。 潘循傻了眼,眼睁睁看着赵玄祐对崔在舟拳脚相加,打得满头是血。 完了,这下事情无法收场了。 崔在亭从外匆匆跑来,看到自己大哥被赵玄祐暴揍,一时间愣在原地。 只是与崔家其他人不一样,崔在亭并不认为赵玄祐是在无理取闹、公报私仇。 他眸中显露出一抹痛苦,有些无力地开口说道:“赵大人!你住手吧,我有你要的答案。” 赵玄祐余光瞥向他,暂时停下了打人的拳头,猩红的目光看向崔在亭。 崔在亭没有多言,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摊开帕子,将里面的物件举到赵玄祐眼前。 那是一支被烈火灼烧过的玉簪。 古话有云,美玉惧火,那碧玉簪本是上品,被焚烧过后变成了鸡骨白,表面看起来有许多裂纹。 赵玄祐微微一怔,定定看着那玉簪。 那是玉萦搬进泓晖堂后没多久,他送给她的其中一支玉簪。 这支碧玉簪是鲜艳的菠菜绿,端头雕刻成了一片树叶,是玉萦最喜欢的一支,时常簪在发间,很衬她的娇艳灵动。 赵玄祐根本无需去查看玉簪上的侯府徽记,便知是她的物品。 “你在哪里捡到的?” 崔在亭哀伤道:“在世子要找的另一具尸体上。” 昨夜他跟随众人一起救火,在没有人确认尸体身份前,他便看到了这支玉簪。 他曾偷听过嫡母陶氏和崔夷初暗暗商量要杀了玉萦母女,见到玉萦尸体,便以为是嫡母和妹妹抓了玉萦进府又害死她,便悄悄藏好了这支玉簪。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玉萦之外,妹妹崔夷初也死了。 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玉萦会死在公府,总归是公府理亏。 哪怕见到赵玄祐在公府伤人,亦心中有愧。 “你……你是说……”赵玄祐的心剧烈的起伏起来,他狠狠看向崔在亭,摇了摇头,不敢相信他的话,“你是捡到的。” 崔在亭明白他的心情,眸中尽是悲凉:“世子,昨夜死的人是她。” 他与玉萦并无什么交情。 想来嫡母和崔夷初也是这样。 可她们对这样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丫鬟屡次痛下杀手,实在让崔在亭觉得有些寒心。 他不禁想到府中的传言,旁人说当年他的生母也是遭了陶氏的毒手。 从前他不信,但见识到她们对付玉萦的手段,由不得他不信。 “指挥使,属下立刻派人去城外乱葬岗看看。”潘循觑着赵玄祐的神情,上前小心说道。 陶氏似失心疯了一般在院里嚎叫,崔在舟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些下人似乎真的不知道另一具尸体的下落,留在公府里应该什么都查不出来。 赵玄祐没有说话,伸手去拿那支簪子,只是手指止不住地在颤。 喀嚓—— 被烈火烧脆的玉簪折成了两段。 第274章 把柄 “他们在里面!在轻云院。” 公府家丁领着兵马司的人匆匆赶到,领头的校尉一见到院子里站着的十来个锦衣卫,顿时傻眼了。 “你们……不是说有贼人闯府伤人吗?” 武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治安,与锦衣卫是井水不犯河水。 再说了,锦衣卫是皇帝亲卫,兵马司又不是人家上级,怎么能阻挠人家办案? 先前被潘循一路抓着带路的管事忙上前哭求道,“老爷救救我们家夫人和世子吧。这些锦衣卫拿不出手令,擅闯公府,把世子打成那样,都快没气了!” 校尉瞥了眼木然站在院中的赵玄祐,又看向满脸是血的崔在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说有人在公府闹事,兵马司是该管一管,可人家是锦衣卫,万一是奉陛下密令来办案的呢? 站在那边的人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一个小小校尉哪里敢管? 潘循虽然不认识玉萦,但看到赵玄祐的表情,已经明白他要找的人的确死在了兴国公府。 在公府逗留的时间越久,麻烦越大。 当下他朝这兵马司校尉抱拳道:“我们要查的事情都已经查完了,不必劳烦兄台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校尉也不想跟锦衣卫发生冲突,听到他们要走,连连点头。 潘循走到赵玄祐身边,看着他手中捧着的那支断簪,小声道:“大人,我们还是先出府吧,属下会立刻去乱葬岗搜查的。” 赵玄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未回答潘循的问题。 潘循感觉得到,赵玄祐如他手中那支被烧脆的玉簪一般,失了精气神。 “大人。”无奈之下,潘循又喊了一声。 赵玄祐稍稍抬起头,定定看着他。 “走吧,去乱葬岗。” 听到赵玄祐的回答,潘循顿时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轻云院,领着锦衣卫迅速撤离。 只是没走几步,兴国公崔令渊就带着兵马司的大队人马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与公府家丁请过来的校尉不同,这次跟崔令渊一同前来的是兵马司指挥。 轻云院里,陶氏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崔在舟大声哭泣,崔令渊听着家丁的禀告,神情阴冷。 “赵玄祐,你无法无天,居然敢带人闯进兴国公府打伤我的儿子!袁指挥,劳你将他拿下!” 兵马司的品阶虽然不及锦衣卫高,但他们负责京城治安,不仅配备了精良弓弩,还有遇到突发情况的便宜行事之权。 跟着崔令渊赶来的那位袁指挥见状,示意手下将弩箭对准了赵玄祐:“赵大人,你无故闯府重伤朝廷命官是事实,卑职职责所在,必须将你拿下,还望你束手就擒。” 赵玄祐的神情沉黑如墨,却不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弓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簪,小心地收好,然后抬眼,漫不经心地看向崔令渊和袁指挥。 “想让我交代,你们还不配。” 说着,他径直朝中弓弩走去。 赵玄祐神情自若,身后潘循纵然有些心惊,还是坚定地跟在指挥使的身后朝前走去。 “昨夜烧死的另一具尸体在哪儿?” 下人不知道那具尸体的下落,但崔令渊一定知道。 “昨夜府中大火,只有一人身故,便是我的女儿夷初。” 果然不承认。 “崔令渊,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兴国公大怒道:“赵玄祐,你重伤我儿,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莫非你以为我能放过你?” “让开。”赵玄祐冷冷道。 离得最近的弩手对上他的目光,一时有些犹豫,小心地朝袁指挥望去,却见袁指挥别过了目光,自然不敢放弩。 赵玄祐抬手,拨开指向他胸膛的弩箭,往前走了一步,又拨开了第二把弩。 “袁指挥,赶紧命你的人将他射杀。” 袁指挥虽得过崔令渊不少好处,听到兴国公府出事也第一时间带着精锐过来平息,但射杀赵玄祐不是小事。 赵玄祐出身高贵,又深得圣宠,身居高位,他一个六品兵马司指挥若敢射杀锦衣卫指挥使,别说皇帝会找他算账,锦衣卫其他人今晚就敢灭他全家。 “公爷,既然他们不再闹事,我不便命人放弩,此事恐怕还得请陛下圣裁,相信陛下一定会为公爷主持公道。” 崔令渊恨不得亲手放弩杀了赵玄祐,眼下却只能忍气吞声,快步走进轻云院查看崔在舟的伤势。 兵马司的弩手听到袁指挥这句话,纷纷收起了弩,给锦衣卫的人让出一条通道来。 赵玄祐没在停留,大步往外走去。 - 东宫之中,太子赵樽坐在书案前,却丝毫没心情翻书。 庄怀月坐在旁边,看着他心烦意乱的模样,轻轻为他捏肩。 “殿下,大年初一是不能皱眉的。”庄怀月柔声道。 “大过年的……”太子冷笑了一下,“好事一件没有,坏事倒是一件接一件。” 先是昨夜崔夷初被烧死,紧接着一早暗卫来报,说温槊突然不知去向,再然后在宫里遇到赵玄祐,他竟敢以下犯上,在御书房前公然威胁他。 混账东西! “殿下别那么说,”庄怀月仰起脸在他下巴亲了一下,“今年东宫里会多一个人,这总是好事吧。东宫里来了一件好事,肯定还会来第二件、第三件好事的。” 想到庄怀月腹中的孩子,太子勉强笑了下,只是压根没心情说话。 “殿下。”内侍匆匆跑进来。 太子蹙眉:“温槊回来了?” 内侍摇了摇头。 太子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温槊跟在他身边好几年了,一直恪尽职守,他也很喜欢留他随侍,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该不会是赵玄祐这厮同时对夷初和温槊下手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赵玄祐会杀崔夷初,说明他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也极有可能报复温槊。 内侍小声道:“赵玄祐的确又干了件事。” “什么事?” “他闯进兴国公府,撬开了崔夷初的棺木,还把世子崔行舟打成了重伤。” “这畜生!”太子怒骂道。 只是片刻之后,太子的脸上又浮出了笑意。 “赵玄祐啊赵玄祐,你终于让孤抓到了把柄!” 第275章 告御状 庄怀月听到近侍的禀告,自是有些惊讶。 以她在靖远侯府所见,赵玄祐跟崔夷初和离之后十分平静,更是宠爱玉萦,没有流露半分对崔夷初的感情。 怎么会去兴国公府撬棺呢? 这样的恨,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了。 “月儿,还是你说的对,东宫里的好事会一件接一件的来。”太子说着,抱着庄怀月亲了一口。 庄怀月迅速收敛了思绪,朝太子笑道:“殿下有上天庇佑,自是洪福齐天。” “你乖乖在屋里歇息,我去一趟宫里,晚上叫厨房多备些菜。” “是。”庄怀月乖巧应道。 她有孕之后,夜里不能侍奉,一直担心太子会另宠旁人。 太子虽然召其他女子侍过寝,白日里却时常叫她来书房陪伴。 渐渐地,她也摸清他的脾气了,他喜欢精通琴棋书画又温柔乖顺的女子,因此在他跟前,她从不忤逆他,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办。 “妾身恭送殿下。” 太子匆匆出了东宫,径直往御书房赶去。 他是储君,到了御书房前,自有内侍通传,很快便将他请了进去。 一进御书房,便见孙相也在这里,正好跟皇帝议事完毕。 “怎么又过来了?”皇帝看着太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沉着脸问道。 太子浑然不觉皇帝的情绪,端然朝皇帝行了一礼,将赵玄祐闯入兴国公府撬开崔夷初棺木、殴打兴国公世子的恶行说了一遍。 这些都是事实,不过他又将前因后果稍加篡改,说宜安公主与崔夷初素来亲厚,据说当初两人和离,是因为赵玄祐宠妾灭妻,崔夷初不堪忍受才提出和离,谁知赵玄祐怀恨在心,连她死了都不肯放过。 “父皇,儿臣以为昨夜兴国公府的大火烧得蹊跷,搞不好是赵玄祐派人纵火。” 皇帝虽然已过盛年,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 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事他虽然不感兴趣,但听说过是崔夷初不敬长辈所致,崔家根本不敢予以否认。 倘若是赵玄祐理亏,崔家怎么会忍耐至此? “相爷,似赵玄祐这般随意闯入朝臣府中殴打侮辱朝臣的恶行,论律当如何处置?” 锦衣卫替皇帝监察百官,以前没少干过这样的事,不过那都是掩人耳目、黑灯瞎火偷偷办的,似大白天明目张胆登门作恶的确少见。 不过,孙相毕竟是老狐狸,知道皇帝喜欢赵玄祐,便道:“这事听起来的确蹊跷,兴许锦衣卫奉皇命在办什么大案子,必得进府搜查。不过,兴国公府毕竟是开国元老之后,这样大白天闯府伤人,总归是不好的。” 皇帝眉梢微动。 比起太子那一眼就看穿的城府,孙相说得老练得多。 万一是奉皇命闯府,那就是师出有名,兴国公府抗旨,打了也是活该、 但若没有皇命,那就是锦衣卫玩弄权术、无法无天。 话说回来,皇帝的确没想到赵玄祐会闯进兴国公府又打人又撬棺。 明明早上在御书房问起兴国公府大火之事的时候,他还神情泰然,进退有度,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怎么一跑出宫就跟昏了头一样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是他的亲卫,朝臣们对锦衣卫权力过大也早有异议。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闯进朝廷大员家中侮辱人家过世的女儿、打伤人家的嫡长子,文武百官定是群情激奋。 也就是现在放着春假,要不然,明日他的御案上就会堆满参奏赵玄祐、要求限制锦衣卫的奏折。 “朕并未命锦衣卫搜查兴国公府。”皇帝道。 孙相眸光一动,温声道:“赵大人一向行事稳重,想是新查了什么案子,牵扯到了兴国公府,事出紧急,不得不登门查证。” “无论什么因由,贸然出手将人打成重伤自是他之过。锦衣卫既是朕的亲卫,自该彻查清楚,若他当真因为私怨闯府伤人,朕当严惩。” 听到皇帝这话,太子神情一凛,忙上前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协助父皇调查此事。” 自从赵玄祐回到京城,便屡屡与太子作对。 他虽然竭力命东宫幕僚寻找赵玄祐的把柄,却始终没有收获。 只因赵玄祐此人行事周密又擅长驭下,根本没有失职之处。 眼下赵玄祐把闯府伤人这么大一个把柄送上门来,获罪已是板上钉钉,太子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想亲自抓他,看他成为自己的阶下囚。 皇帝抬眉看向太子,心中又涌起一阵失望。 倘若之前太子并不知道皇后和镇国公所谋之事,被他们挟持上了私铸兵器的贼船,在自己和皇后之间,他应该会有些犹豫挣扎。 可他此刻一心在折腾赵玄祐身上,丝毫没想过父子情分、家国大义,皇帝心中着实难过。 没救了,已经没救了。 他沉沉呼了一口气,“朝臣一向对锦衣卫办案颇有异议,既然赵玄祐犯下大错,那便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孙从道,你来督办吧。” “臣领旨。”孙相恭敬道。 太子心中涌起一抹浓浓的失望,好在他知道孙相跟赵玄祐并不亲近,尤其赵玄祐跟裴拓交好,裴拓眼下又得罪了孙相,料想孙相不会手软。 如此一想,又好过了些。 正在这时候,总管太监刘全上前道:“陛下,兴国公到了宫门外,有急事要求见陛下。” 看出皇帝并不想见兴国公,孙相适时道:“陛下日理万机,应该早些休息。臣这就出宫,将陛下命三司会审赵玄祐之事告诉兴国公,让他回家等待消息。” 孙相能在朝中屹立多年,自然有他屹立不倒的道理。 皇帝点头,“告诉他,朕已经知道他的委屈了,派个御医跟他回府瞧瞧吧。” “陛下仁德,乃朝臣和万民之福。” 等着太子和兴国公离开,刘全看了眼愁眉深锁的皇帝,上前道:“赵大人不像是冲动行事的人,或许此事真有内情呢?” “有什么内情,也不该这般行事!”皇帝怒道。 朝臣们早就不满皇帝任用锦衣卫监察百官,他倒好,给人送这么大一个把柄,连皇帝都跟着脸面无光。 原本最看好他,到头来还是跟裴拓一样,聪明有余,历练不足。 只是,顿了顿,皇帝又道:“回头,你亲自去一趟牢里,问问怎么回事。” 第276章 失了分寸 “刘公公,请。” 刑部大牢是专门羁押朝中重臣的地方,因着这里的犯人大多身居高位,因此牢房不算寒酸,每一间牢房里都有桌椅和木床,厚重的石墙上还开了一个小窗,平常不至于暗无天日。 刘全服侍皇帝就寝之后,换了便服出宫,趁夜来到刑部大牢。 守卫官员提着灯笼亲自领着刘全走到廊道深处,终于看到了独自羁押的赵玄祐。 “赵大人,刘公公来看您了。”刑部官员提醒道。 赵玄祐本就身份特殊,今日虽下狱,但刑部未曾怠慢,将他关在最清净的牢房深处。 此刻见皇帝最信任的刘全深夜来探监,更是明白他倒不了台,语气愈发和善。 赵玄祐原本面壁坐着,听到声音,似乎将什么东西收进怀中,这才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是刘全,又垂下眼眸。 “有劳了。”刘全摆了摆手。 刑部官员会意,让守卫给刘全搬了把椅子放在牢门前,点燃了附近几盏壁灯,这才恭敬退下。 刚才还光线昏暗的牢房明亮了起来,刘全缓声道:“赵大人,陛下对你很失望。” “是臣辜负了陛下嘱托。” 他口中虽这样说着,但刘全看得出来,他坐在牢里面不更色,眼神里更是古怪。 与其说在后悔今日的冲动,更像在放空。 今日赵玄祐是出城门的时候被刑部的人拦下的。 他并不意外。 兵马司的弩手都出动了,定然也传到了宫中。 他跟着刑部的人进了大牢,偷偷让潘循离开。 “刘公公,我有事要办,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刘全脸上浮起一抹笑。 想出去,看起来倒还没失心疯。 “出去干嘛?把兴国公府其他人再打一顿?” 赵玄祐没有出声。 他一定要找到玉萦的下落,倘若真是兴国公府对玉萦下了毒手,那他也绝不止于此。 刘全觑着赵玄祐的神情,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杂家没法帮你。” 赵玄祐的薄唇抿起一抹淡笑。 他都不清楚玉萦的尸骨在何处,临死前又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能对刘全说清楚? 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出狱。 赵玄祐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牢门旁,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穿过铁栅递到刘全眼前。 那是一只珍珠发簪,一颗硕大的珍珠旁,缀着五颗略小一点的珍珠,宛如一朵莹润有光泽的白色花朵。 刘全接过发簪,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眼。 久居宫中,他自是眼光毒辣。 莫说做花蕊的那一颗珍珠了,便是那五颗做花瓣的珍珠,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了。 “似这般大小的圆润珍珠,应该都在宫里才对,赵大人是在何处寻到的?” “在崔夷初的棺材里。” 刘全略一思忖,笑道:“贡珠案看样子得重查了。” “今日我们进兴国公府之后,崔在舟一直竭力阻挠我们进府,想必在公府之中,这样的珍珠不在少数。今日我闯府已是打草惊蛇,崔令渊一定会设法转移。倘若派人盯着兴国公府,近日便能有收获。” 刘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赵玄祐道:“臣想向陛下举荐潘循来查。” “潘循的确是能办事的人,”刘全拿起珠钗在赵玄祐眼前晃了一下,“杂家会把赵大人的话禀明陛下。出宫前,陛下特意说了,赵大人今日行事急躁了些,且在这里静静心吧。” 静心? 赵玄祐的眉头骤然拧紧。 “刘公公……” 刘全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陛下也是为了你好。” 锦衣卫身份特殊,今日赵玄祐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闯入公府伤人,已经在文武百官之中掀起了滔天愤慨。 即便拿出贡珠案作为闯府理由,百官们也绝难接受。 对他们而言,锦衣卫实在权力过大,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衙门。 皇帝当然不会真的打压锦衣卫,削减自己的权力。 把赵玄祐多关几日,既是为了惩罚他的冲动之举,也是为了平息朝臣的情绪。 赵玄祐没有再说什么,只握了握拳,重新面壁而坐。 刘全微微一叹,收好珠簪,离开了大牢。 - “什么?赵玄祐被抓起来了?” 丁闻昔听完阳泉的话,诧异地望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阳泉点了点头:“千真万确,他昨日已经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他犯了什么错?” “昨日他去云水庵寻找玉萦姑娘的下落之后,就直奔兴国公府,因着兴国公府的人拦门不让他进去,他便带人闯了进去。” 竟是因为寻找玉萦。 丁闻昔想了想,又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即便闯进去,也不至于被关起来吧。” “应该是在府里跟兴国公夫人和兴国公世子发生了冲突,听说他命人撬开崔夷初的棺木,搜查尸体,还把兴国公世子下了重手。” “把人打伤了?” 阳泉点头:“现在兴国公府一片大乱,听说国公夫人疯疯癫癫,世子崔在舟奄奄一息。” 丁闻昔是见过陶氏的。 当初在兴国公府的庄子里,陶氏摆足了国公夫人的架子,说要接她回府居住,话虽说得客气,丁闻昔却明白对方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兴国公呢?”丁闻昔问。 “赵玄祐闯府的时候,他不在府里。” 丁闻昔苦笑了一下,又问道:“最后在公府里找到玉萦的‘尸体’了吗?” “没有。”阳泉低声道,“现在兴国公府都说那夜只烧死了崔夷初一个,另一具尸体不知道被他们藏哪儿了。” “他们既不承认是有人纵火,也不承认有府外的人被烧死,像是生怕有官府登门似的。” 阳泉听着丁闻昔的话,略微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们母女俩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都这么聪明。 “的确是这样,也不知道公府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丁闻昔也不知道。 崔令渊和陶氏的女儿居然几次对玉萦痛下杀手,丁闻昔还觉得玉萦报复轻了些,自然不会同情他们。 只是赵玄祐为了寻找玉萦竟然被抓进了刑部大牢,还要等着三司会审,着实出乎丁闻昔的预料。 玉萦一直说,赵玄祐待她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娶妻不贤,身边没有女人,留她在房中服侍罢了。 现在看来,玉萦在赵玄祐心中的分量绝不止于此。 为了玉萦,赵玄祐居然忘记了身份,失了分寸。 第277章 瞒她 “夫人,现在赵玄祐进了牢房,群臣激愤,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咱们要提前行动吗?”阳泉问。 丁闻昔收回思绪,淡声道:“还是不能急,毕竟玉萦才出事两三日,尸骨也没找到,旁人可以认定她死了,我这当娘的不行,左右得再等些日子。” “明白了。” “我还有一事要麻烦你。”丁闻昔道。 “夫人不必客气,尽管吩咐。” “大牛不知道玉萦是假死,内疚得不得了,我要装病不便劝他,你从旁多安慰他,免得他太过自责。” 陈大牛的确是个实心眼的人,昨夜靖远侯府的人来传消息的时候,他脸上当时就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若不是丁闻昔装晕,他强撑着劝慰,恐怕他又要打自己耳光了。 阳泉自然也知道陈大牛的愧疚,点头道:“夫人放心,我会想法子劝劝他的。” “我给冰云熬的清肺汤已经好了,你给他端过去吧。” 别院里没有地龙,平常屋子里都靠炭炉取暖,熬汤熬粥甚是方便。 “替冰云谢过夫人。” 丁闻昔叹道:“他也是为了帮玉萦的忙才会呛到烟,我这做母亲自然该弥补。” 阳泉接了汤盅,又想起一事来:“夫人,明日我会去一趟箬叶庄,看看玉萦姑娘那边安顿得如何了,可有要捎带过去的东西?” 住在皇庄应是吃喝不愁的,如今冰云受伤,什么事都堆到阳泉身上,丁闻昔自是不愿太麻烦人家。 想了想,丁闻昔打开了玉萦带回来的箱笼,那里头摆的都是玉萦的书。 她翻看了几页,发现梳理的批注字迹劲秀,显然都是出自裴拓之手。 “我至少也得等十天半月再离开,你帮她捎几本书过去,省得她无事可做。” “好嘞。”阳泉一手拿着书,一手端起了给冰云的汤盅。 快要的出门的时候,丁闻昔又想起点什么。 “还有一事。” “夫人请吩咐。” “赵玄祐入狱之事,别告诉玉萦。” 虽然丁闻昔认为赵玄祐对玉萦有情,但玉萦已经离开,告诉她这些,徒增烦恼罢了。 阳泉微微一怔,旋即会过意来:“属下明白。不过,万一玉萦姑娘问起呢?” 玉萦聪慧,可不是好糊弄的。 丁闻昔无奈一笑:“若她真问起赵玄祐,那便如实相告。” “属下明白了。”阳泉恭敬地退了出去。 此刻靖远侯府之中,叶老太君也才刚刚得知赵玄祐被关进刑部大牢的事。 “姑奶奶还不知道这事吗?”安宁侯府的四公子叶莫琀见老太君骤然变色,顿时意识到不妙。 叶老太君猛拍了一下扶手,急得直跺脚。 “这么大的事都敢瞒我!快把元缁、元青这两个狗崽子叫过来。” 她一发火,邢妈妈立刻赶去泓晖堂把元缁和元青带过来了。 叶老太君铁青着脸:“一个个的胆肥了,欺负我这老太婆老眼昏花了不是?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 元缁忙拱手道:“实在不是小的们欺瞒主子,只是昨日世子特意交代过,不要拿此事惊扰老太太,世子之命,小的们不敢不从。” 冯寄柔听到赵玄祐被抓进了刑部大牢,自是有些慌神,原本该说些话劝慰的,却实在紧张,说话亦有些结巴。 “怎么会被抓?表哥他、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叶老太君亦看向叶莫琀。 叶莫琀听到元缁说赵玄祐不让告诉叶老太太,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虚劝道:“大哥既然这么说,想来心里有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劝归劝,叶莫琀自己是不信的。 都闹到要三司会审的地步了,怎么可能关两日就放出来? “我没事,眼下只是入狱,既没有审案,便有转圜的余地。”叶老太君到底不是寻常老太太,虽颇感意外,还竭力保持着镇定,只看向眼前的元缁、元青,“几时的事?” “昨日。” 叶老太君闻言一震:“昨日为何不报?” 元缁垂首道:“昨日爷被刑部的人带走之后,起初也没说要把爷关起来,只说是要等着问话。到了夜里才有人说爷被羁押了。” 事情既然已经捅到老太太跟前,再瞒也没有意义。 叶老太君并非无知妇人,兴许还能想办法救救世子,元缁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玉萦失踪了?”叶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看着元缁,“除夕的事情?” 元缁点头道:“除夕下午,玉萦在云水庵失踪,夜里兴国公府便起了火,世子觉得有些蹊跷,才去兴国公府询问。” “玉萦真跟崔夷初一样死在火里了?” “是。” 叶老太君心情十分复杂,蹙眉深思起来。 赵玄祐因为玉萦出事而方寸大乱,闯进兴国公府撬棺打人,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责,实在令她生气。 但现在,并非该生气的时候。 倘若兴国公府果在京城抓人杀人,哪怕是玉萦只是侯府的奴婢,那就是兴国公府有错在先。 只要坐实了这一项,赵玄祐应该能够脱罪。 “现在公府这边是一点跟玉萦有关的证据都没有?” “也不能说没有,除夕那夜公府下人几乎都去救火,不少人亲眼目睹火场里抬出两具尸体,虽然兴国公在封口,但只要能多审问些人,一定有见过玉萦尸体的人。” 元青听到这里,却是直抹眼泪。 “公府的下人之前都说有两具尸体,可是等兴国公来了之后他们就不承认了,爷在火场里找到了玉萦的簪子,都已经被烧脆了。都怪我!除夕那晚陈大牛来侯府找人,我看到他了,却还是看着他被人赶走,要不是我,爷除夕就能把玉萦救下来。” 叶老太君被元青的话绕得云里雾里的,没有细想,一旁的冯寄柔却是倏然变色。 原来……除夕晚上那个人来侯府找表哥,是因为玉萦失踪了吗? 实门房赶走他,不是因为元青,而是因为自己。 冯寄柔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表哥很在意玉萦,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在意得多。 他为了找玉萦,居然跑去公府打人,被抓进大牢也在所不惜。 万一让表哥知道是自己阻拦玉萦的朋友报信,导致玉萦死在兴国公府,他能放过自己吗? 第278章 扛事 冯寄柔没想到自己竟牵扯进了玉萦的生死之中。 震惊之余,更多的却是害怕。 因她站在叶老太君身旁,叶老太君留意到她身子抖得厉害,顿时皱眉。 靖远侯府并非攀龙附凤的人家,结儿女姻缘也不只看门第。 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给靖远侯说一个书香门第的妻子回来。 但侯府的女主人,心性不能不坚定。 赵玄祐身在朝堂,这一辈子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风浪,此刻他不过刚被抓进大牢一天,冯寄柔居然害怕到发抖。 这般扛不住事,将来怎么担得起侯府主母的职责? 原本叶老太君挺喜欢她的乖巧和柔顺,此刻那点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了。 只是眼下还不到计较这些的时候,叶老太君思忖之间,已然有了计较。 “元缁。” “小的在。” “清点一下侯府里的人手,让他们别在府里闲着,即刻出去寻找玉萦的下落。” 元缁苦恼道:“爷昨日派人去了义庄和乱葬岗寻找玉萦的尸骨,但一无所获,小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找。” 昨日赵玄祐在被抓之前,特意让潘循分头行动,是以潘循不仅去查了乱葬岗,连带着义庄也去过,但并无相符的尸体。 “人既然是在兴国公府没的,自然还在兴国公府周围查,前院后门周围的商家、住户,挨家挨户的问。” “让锦衣卫的人过去查证,是不是更为妥当?” 叶老太君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玄祐穿着飞鱼服登门打人,犯了陛下大忌,此刻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人去查下了,只能咱们自己办。” “可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怎么查?”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捧着银子上门去问,人家能不告诉你吗?缺钱了就问宋管家要。”叶老太君说着,瞥了一眼抹泪的元青,骂道,“别哭哭啼啼的了,赶紧照我说的去做。” “是。”元缁和元青一起退出了乐寿堂。 叶莫琀听着老太君这番安排,顿时对她肃然起敬:“姑奶奶,你可真是女中豪杰,有你坐镇指挥,大哥定能平安归来。” “你小子。”大过年的遇到这种事,叶老太君心里也苦啊,“这种时候就别拍马屁了。” 她年纪大了,一心只想吃斋念佛,求个清静。 谁知一向稳重的孙子闯出大祸,准孙媳妇又是个胆小如鼠的,实在令她头疼。 “我不是拍马屁,我是真心拜服。” “我老了,不中用了,还得赶紧给玄祐他爹写封信,让他回来一趟。” 靖远侯一身伤病,冬日疼得格外厉害,甚少返回京城。 但赵玄祐都成了阶下囚,也只能叫他回来了。 他若回来,看着他那一身军功的份上,皇上也能对赵玄祐宽厚一些。 - 玉萦掰着指头在箬叶庄过了三日了。 虽说每日打扫院子、做饭、散步,事情不少,也颇有田园之趣,她却觉得无聊得很。 一抬眼,见温槊躺在院里那棵枣树的枯干上晒太阳,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与玉萦不同,温槊喜欢发呆,住在这里乐在其中。 正看着他,他忽而也望向玉萦。 “来人了。”温槊道。 “庄头不是早上才送过菜吗?” “是赵岐的手下。” 温槊说完,又把转过脸去,闭着眼睛继续晒太阳。 没多时,有人叩院门,玉萦开了门,果然是阳泉来了。 “快请进来。” “玉萦姑娘。”阳泉提着两大包东西走进院子里来。 玉萦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一包是京城里的点心小食,另一包则是装着裴拓送给她的书。 “你把我的书拿过来了!”玉萦惊喜地捧起书本。 有书可太好了,抱着书,坐一日都不觉得漫长。 “是夫人让属下带过来的。” 娘亲果然了解她。 “娘亲这几日怎么样?”玉萦放下书,看向阳泉。 “夫人挺好的,就是大牛兄弟一直因为姑娘的事愧疚,所以夫人只能继续做戏,整日都关在屋里不出门,饭也吃得随意。” “真是苦了娘亲,若是能早些离京就好了。” “那冰云呢?他好些了吗?” 冰云是为了救玉萦才呛到浓烟的,这几日玉萦除了记挂丁闻昔的安危,便是担心冰云的伤势。 “比之前好多了。” 刚开始那两天,冰云呼吸都很困难,思绪虽是清晰的,行动却迟缓。 喝了几日清肺汤,又在屋里静养着,已经恢复了不少。 “那就好。” 玉萦说着,从包里拿出一袋板栗糕,朝树上的温槊喊了一声“接着”,便给他扔了过去。 温槊一招手接住,也不道谢,坐在树上吃了起来。 “阳泉,你也吃。” 阳泉摆手道:“姑娘不必客气,我不爱吃这些,再说了,我在京城里想吃几时都能吃。” “那我自己吃了。”玉萦说着便吃了一颗十锦糖。 阳泉见玉萦没再问别的,正松了口气,忽而又听到她开了口。 “侯府那边怎么样了?” 果然还是问起了。 阳泉吸了一口气,竭力做出平静的模样:“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世子去兴国公府打听姑娘下落的时候,跟兴国公府的人发生了冲突。” 玉萦一直知道赵玄祐聪明绝顶,又心细如尘。 哪怕她在云水庵做了万全的准备,赵玄祐也不可能不把兴国公府的大火跟自己联系起来的。 “怎么冲突的?” “锦衣卫的人查探到公府大火里死了两个人,但兴国公府不承认死了两个人,只承认崔夷初死了,还说大火是一场意外。” “这么说,赵玄祐还没找到我的尸体?” “没有。” 居然是这样。 玉萦有些想不通,她打晕了柴房的人,在柴房浇了酒不说,还掀翻了储水的大缸,明明是纵火,兴国公府为何要说是意外?莫非他们心里有鬼怕官府上门? 不过,这些玉萦没关系了。 她抿唇笑道:“没找到更好,省得他们从尸体看出破绽。” “是啊,过不了兴国公府这一关,锦衣卫也查不下去了,姑娘终于平安脱身。” “多亏了你和冰云。” 见她没有生疑,阳泉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丁闻昔说,若玉萦问起,便将赵玄祐下狱的事情告诉她,但昨夜收到七殿下的密令后,阳泉又改了主意。 七殿下要他们必须护送玉萦离京,万一玉萦知道赵玄祐出事,心软了可就遭了。 “玉萦姑娘,七殿下给你写了一封信。” 第279章 回信 赵岐居然给她写信了。 玉萦稍稍有些诧异,见阳泉把信递过来,笑着接过,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收在怀中。 “姑娘若要回信,直接拿给属下就是。” 殿下虽然年少,但阳泉明白殿下对玉萦的看重。 他能在千里迢迢之外给玉萦寄信,应该很期盼着回信。 “知道了。”玉萦淡淡笑道,并未回答有还是没有。 “冰云受了伤,属下怕姑娘无人使唤,特意叫了另一个弟兄来箬叶庄保护姑娘。” 虽说有温槊在这里保护玉萦,可对阳泉来说,温槊来路不明。 殿下既下了死令要护住玉萦,没有自己人留在箬叶庄,到底不能放心。 “他已经过来了?” 玉萦并不希望身边太多人。 阳泉点头道:“已经到庄上了,不过他这会儿还有点别的事,等下就过来。” 玉萦面露为难地说:“多一个人护卫原是极好的,只是这里只有三间屋子,我娘过些日子还要过来。虽是暂居于此,住四个人恐怕不太方便。” 当初找落脚之处时务求隐秘,三间屋子,刚好够玉萦母女和冰云三个人。 现在温槊占了一间,再多住一个人,还是个大男人,自是多有不便。 阳泉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忙道:“姑娘放心,这会儿庄头把他安顿到了箬叶庄别处。往后若是庄子里相安无事,他不会来打扰姑娘,平常只在周围巡视一下。其实我也觉得不会有什么事,现在没人能查到这边来。” 赵玄祐都被抓起来了,谁还有本事能追查到箬叶庄? 话一出口,阳泉意识到差点说漏嘴,打个哈哈补了一句:“毕竟这里是皇庄。” “那倒是。”玉萦没有多想。 还要在箬叶庄等娘亲过来,多一个人护卫着更妥当,有备无患嘛。 “差点忘了,上回姑娘说要江南风物志找到了,我塞进刚才那一堆书里了。” “我瞧瞧。” 玉萦拿开上面几本四书五经,果然看到了阳泉所说的书。 此番离开京城,玉萦和赵岐说是要往江南去,便请冰云、阳泉帮忙寻些江南风土人情的书籍,之前忙着筹谋除夕之事一直没得空,眼下局面已定,昨日阳泉便出门去街市上买了两本风物志过来。 “多谢。” 正说着话,又有人叩响了院门,阳泉过去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另一个护卫。 打过招呼之后,阳泉和那护卫离开了小院。 温槊从树干上坐起来,看着玉萦翻着风物志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真要去江南?” “先过去呗。”玉萦看着书里白描的水乡风光,赞叹道,“江南的确是个好地方,这样秀丽的风景我从没见过。” 听她这么说,温槊跳了下来,站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起来书。 “你也没去过江南?” 温槊摇了摇头。 前年太子曾去江南巡游,并未带他。 两人默默地翻了一会儿书,互相看了一眼。 “那……咱们去了好好逛一圈?”温槊问。 “反正离开京城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玉萦指着书上的大运河,狡黠地笑道,“书里说江南的水路四通八达,到了江南,游玩够了,再去别的地方也方便。” “去的时候就能坐船吧?” “好啊,我也没坐过船。” 从前玉萦跟娘住在村里的日子简朴,面朝黄土背朝天。 到了京城,日子虽然好过起来了,可因着娘亲的身份和重病,不曾在京城游玩。 等到离开京城,娘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地生活,可以多出门了。 “没错,可以包一条船,一路南下,在江南好好游玩一番。” “游玩过后呢?”温槊看着书上画的酒楼,似想到了什么,“你上回说可以做些营生,酒楼看着就不错。” 玉萦酒量不好,不喜欢饮酒,当然也不想开酒楼。 “不要酒楼,不想看着一堆酒鬼在我眼前晃悠。” 温槊瞥了一眼桌子上摆的点心:“那你肯定想开糕点铺子吧?” “也不是不行,可我不会做点心。”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玉萦揶揄道:“你行,你来做啊?” 她原本是在怼他,但他听到话,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只卖酒,谁想要买了就直接搬走。” “你会酿酒吗?” 温槊点头。 还真会酿酒啊。 明明是个暗卫,却喜欢发呆和酿酒,怪不得想离开东宫。 “你倒是适合卖酒,毕竟你武功高强,那些人喝醉了也不敢在你这里耍酒疯。” “那你呢?现在压根没想做营生的事?”温槊冷不丁地说,“光想着到江南怎么甩开他们了?” 他所说的他们,当然是指阳泉和冰云。 玉萦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笑起来:“也不能说想好了,还没去过江南,不知道怎么行动更方便呢,到了那边再看看。反正有你啊。” 这几日玉萦没事可做,想的事情却不少。 “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两个。”温槊撇了撇嘴。 “那也还有我啊。” “也是,你比我难缠多了。” 两人熟悉之后,说话越发不客气。 玉萦听他这么说,顿时恶狠狠道:“敢骂我?不许吃我的点心了。” 温槊轻轻“噢”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上夺走一本风物志,又拿了一包栗子糕,飞快地躲回树上。 躺在树上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比光发呆要惬意得多。 一时有冷风吹来,玉萦缩了缩脖子,吃着点心也翻了会儿书,才把赵岐拿过来的信从怀中拿了出来。 盯了片刻,终归打开了。 信是赵岐半月前写的,军营的日子比他想得要苦很多,尤其是出海的时候,大浪袭来,船身摇晃,简直天旋地转。 好在多去几回后,渐渐习惯了颠簸,也就不晕船了。 信的末尾,他告诉玉萦,万一计划失败也不打紧,他还有办法带她离开。 读信的时候,玉萦几乎都能想象出赵岐说这些话时是什么表情,不自觉地便弯了唇角。 她把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 给赵岐的回信,还是等到离开的时候再写吧。 第280章 退婚 “赵大人,侯府的人来看你了。” 刑部守卫领着叶老太君和叶莫琀走到赵玄祐的牢房门前,客气地喊了一声。 赵玄祐原本盘膝在木床上坐着,听到声音顿时睁开眼睛。 “祖母。”见到年迈的叶老太君来了大牢,赵玄祐快步走到牢门前,心中不免有些歉疚,“你老人家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京城里只有你我祖孙相依为命,你蹲大牢了,我能坐得住吗?” 叶老太君满脸担忧,细细地打量着赵玄祐。 他被扒去了威风的指挥使冠服,只穿着一身褐色粗布衣衫,实在落魄得很。 “今日也是莫晗找人打点,我们才能进来看你。” 叶莫琀道:“大哥,我和姑奶奶给你带了些衣裳和吃食。” 说着,他便把备好的包袱从铁栅往里塞。 东西是守门狱卒仔细查验过的,又格外给了银子,人家才准许他们带进来。 赵玄祐接了包袱放到桌上,朝叶莫琀拱手道:“莫晗,辛苦你照顾祖母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嘛。”叶莫琀知道他们祖孙二人有话要说,送完东西,识趣地说去外头等叶老太君。 等着叶莫琀走远了,叶老太君红着眼眶,语重心长道:“玄祐,你是我亲自养大的孩子,闯府伤人可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啊。” 赵玄祐苦笑了一下。 的确不像是他能做的事。 倘若在除夕之前,有人说他会做出这样的事,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可他偏偏就做了。 “就为了玉萦?”叶老太君重重一叹。 玉萦…… 呆在牢房里的这些日子,赵玄祐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名字。 他拼命想如何帮潘循在锦衣卫站稳脚跟,拼命想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早些出狱,也拼命想怎么扳倒兴国公府,唯独没有去想玉萦。 不敢想。 只一想这个名字,就仿佛有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令他不能思考,令他无法呼吸。 唯有竭力忽视这根刺,才能勉强维持着镇定。 见赵玄祐阴沉着脸不说话,叶老太君心情十分复杂。 这副表情她曾在赵玄祐的亲爹脸上看过。 当年儿媳妇死的时候,靖远侯便是这副模样。 她一心想着给赵玄祐谋一桩好姻缘,谁知兜兜转转的,赵玄祐走上了他爹的老路。 罢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赵玄祐尽快脱罪。 “玉萦若真死在兴国公府,你登门查案不算打错,只是出手重了些,我已经让元缁和元青带着人手在兴国公府周遭询问,看看有没有人见到他们处理尸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赵玄祐依然很难将玉萦和尸体放在一处。 明明在除夕前一晚,他深夜归来,还抱着熟睡的她耳鬓厮磨了一番。 她那么娇柔、那么温热,怎么可能变成尸体?! 不。 叶老太君眼睁睁地看着赵玄祐眼中有了戾气。 她老早就看出来他对玉萦上心了,频频提点和敲打,是希望他能摆清楚妻妾的位置,免得日后家中横生祸端。 谁知玉萦竟横死了……都说人死不能复生,她这一死,倒叫玄祐更放不下了。 连个名字都提不得。 “我会让他们继续追查,”叶老太君只得把话茬转开,“不过,你既然敢让元缁、元青瞒着我,应该是留有后手吧?” 赵玄祐深吸了一口气,“祖母放心,锦衣卫那边我已有安排。” “你在锦衣卫才几个月,能有可用之人,倒是极好。” 锦衣卫中的确卧虎藏龙,尤其潘循很有办事能力。 “等事情了结,我不能继续留在锦衣卫了。” 或许,都用不着事情了结,皇帝便会先撤了他的职。 叶老太君很清楚朝堂这些弯弯绕绕,百官忌惮锦衣卫已久,这回赵玄祐穿着飞鱼服递上了把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别说留在锦衣卫了,赵玄祐想留在京城都难。 “无妨,大不了回明铣卫就是。” 听着叶老太君的话,赵玄祐垂眸:“是孙儿不孝。” “你既然留有后手,我便放心了。年初二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快马给你爹送信,想来这会儿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朝廷的麻烦事你们自己处理吧。” 她老了,又是妇人,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方便出面为赵玄祐奔走。 顿了顿,叶老太君道,“家里的事你也无须担心。” 提到,赵玄祐开口道:“我和表妹的婚事……” 他的话没说完,叶老太君敛眉道:“莫晗说你这案子是三司会审,刑部少说也要关你一两个月。你和寄柔的婚期原本定在三月,没有刚出狱就成婚的道理,回去跟亲家商量商量,把婚期往后推一推。” “不必推了。” 叶老太君觑着赵玄祐的神情,已然洞悉他的想法。 在知悉赵玄祐是因为玉萦方寸大乱闯府伤人的时候,叶老太君便有此猜测。 今晚探狱,不过印证先前的猜测。 他并无半分商量的语气,显然心意已定。 若她年轻十岁,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问他为红颜女色意气用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侯府的脸面。 身为侯府世子,守土保疆是职责,传宗接代也是职责。 为了一个女子闹出这么多事,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可她老了,训不动,也管不动了。 “娶寄柔是你的主意,如今你不想娶了,也是你自己拿的主意。你的意思我会转告你舅舅、舅母,将来出狱,你自己去赔罪吧。” 在牢房里站了这么久,叶老太君也乏了。 见叶老太君要走,赵玄祐却道:“祖母,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婚事我都去帮你退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玄祐深吸了一口气。 刑部大牢铜墙铁壁,管理森严,他也不便往外传递消息,有些事不得不劳烦叶老太君。 “玉萦……” 又是玉萦。 叶老太君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等着他说下去。 “玉萦跟她娘亲相依为命,如今她出事,我自当替她照料寡母。” “如何照料?干脆接到侯府来尽孝?” “元缁和元青知道她的住处,祖母回府后叮嘱他们登门探访,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缺的。” 玉萦最孝敬她的娘亲了。 想必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的娘亲。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照顾好她唯一的亲人。 叶老太君看着赵玄祐的神情,又是一叹。 “知道了。” 第281章 安排后事 “夫人。”丫鬟在门外敲门,“侯府来人了。” 丁闻昔正在屋里整理东西,闻言止了动作,坐到床上,哑着嗓子问:“谁来了?” “是世子身边的元缁。” “倘若是送东西过来,不必收了,替我谢过就是。” “奴婢都跟他说了,夫人伤心过度不想会客。他的确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只是他说想拜见夫人,有些话得当面说。” 丁闻昔装了十几日的病,盘算好了出了正月就离开京城。 原本不想再跟侯府有接触,听到元缁必要见她,怕侯府那边有变,思忖再三,还是道:“请他进来说话吧。” “是。” 丫鬟应声而去,丁闻昔下了榻,将屋里的屏风展开,又重新坐回床上。 没多时元缁进屋,站在屏风外向她行礼。 “夫人,小的奉我家老太君和世子之命来探望夫人,望夫人节哀珍重。” “替我谢过贵府老太君和世子爷。” 丁闻昔这些日子刻意夜里不睡觉、少吃东西、少喝水,是以脸色很差,精神不好,嗓音也喑哑,怎么看都是伤心过度的模样。 元缁道:“世子让小的给夫人送了家用过来,请夫人安心在别院住下,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到侯府找小的就行。” “难得世子宽厚,不过我什么都不缺,只想知道玉萦在什么地方。”丁闻昔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元缁跟玉萦同在泓晖堂做事,平常甚是和睦。 玉萦的尸骨至今仍未找到,但失踪这么久,定然香消玉殒了。 他只能垂下头,低声说一句:“夫人请节哀。” 丁闻昔苦笑了道,“她是我的女儿,人人都能节哀,但我过不去。” 元缁闻言,只能沉默。 丁闻昔又道:“劳你转告世子一声,玉萦活着时受他恩惠颇多,我这做娘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世子了,过些日子就离开京城。” “夫人要离京?”元缁闻言微诧,忙劝道,“您一个人能去哪儿了?我家世子是重诺之人,一定说到做到,替玉萦照顾您的。” “我并非不信世子,只是我可怜的女儿,连尸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还是个孤魂野鬼。听说五台山的师父能点轮回灯,我要去求大师为玉萦点灯超度,助她早些投胎转世,投去个富贵人家。” 说着,丁闻昔掩面抽泣起来。 “从京城到五台山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夫人本就大病初愈,这路途遥远,实在不妥。” “我这辈子还能为玉萦做的,便只有这一件了。”她的声音虽不大,语气却坚决。 眼下赵玄祐被关在牢里,根本没法传递消息,元缁一个当下人的根本没法出面阻拦,只能尽力劝说。 “天正冷着,夫人等开春天暖和了再启程吧?” “待在京城里每一日对我都是煎熬。”丁闻昔的声音愈发哽咽,“将来若找到玉萦的尸骨,烦请世子看在玉萦从前尽心侍奉的份上,将她安葬了吧。” “这是自然。世子他……一定会找到玉萦。” 元缁比谁都清楚,赵玄祐那日在兴国公府本可全身而退,只是因为崔在舟言语侮辱了玉萦,才会出手重伤他。 丁闻昔从榻上起身,隔着屏风朝元缁一拜,“我替玉萦谢过世子大恩。侯府送来的东西我都用不上,劳烦你再带回去。” “我只是个下人,主子让我送东西过来,只能送到,不能取回,夫人保重。” 元缁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双手放到桌上,默默退了出去。 等着元缁退了出去,丁闻昔拿起信封,里头装了五百两银子,料想元缁先前所说的家用银两了。 赵玄祐身在狱中,能想到来关照她,已算是难得。 “夫人。” 丁闻昔收回思绪,见是阳泉站在门口,“进来吧。” “侯府的人说了什么?”阳泉关上门,恭敬问道。 “送了银子和补品过来,说是世子的心意。” 阳泉特意去打听过,赵玄祐这次惹的麻烦不小,他在锦衣卫的手下在拼命搜集证据替他脱罪,可有孙相领着三司会审,很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正不知该说什么,丁闻昔道:“元缁来得正是时候,我已经告诉他,我要去五台山替玉萦祈福招魂,也算是侯府有了交代。” “夫人想尽快离京?” 丁闻昔点头。 之前留在京城,是为了把戏做足,瞒天过海。 眼下兴国公府并不追究放火之事,赵玄祐又被关进大牢自身难保。 那她这台戏也没必要继续唱下去。 纵然离开得急了些,但没人会在意这些。 哪怕赵玄祐在意,可等他出狱,少说也是一两个月之后,她和玉萦早已身在天南海北了。 “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赵玄祐自身难保,有七殿下护着,玉萦母女自然能顺利离开。 “要带的东西我早都整理好了,后日便出发吧。” “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着阳泉出了房门,丁闻昔把陈大牛喊了过来。 玉萦假死这场戏唱得轰轰烈烈的,这京城里的伤心之人,除了赵玄祐,便是陈大牛了。 丁闻昔是在屋里装哭,陈大牛却是真哭。 她开门见山道:“玉萦尸骨无存,是个孤魂野鬼,我打算去五台山为她点一盏轮回灯,为她超度祈福。” “好,我们几时启程?” “明日就走。” 陈大牛虽然诧异,却脱口道:“那我去收拾东西。” “大牛,你不必跟我去。” “那……那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去,我会带上府里的护卫。”见陈大牛一脸担忧,丁闻昔柔声道,“你留在京城,替我看着这宅子,他们是外人,我不放心。” “这……” 这个理由很难反驳,陈大牛只好点了头。 “我这一去,也不知道几时才回来,你在这宅子里踏实住着,若是将来生变,房契就在那边妆奁的抽屉里,你看着办就好。” 玉萦跟丁闻昔说过,她最落魄的时候,只有陈大牛替她照顾自己。 丁闻昔想过卖掉这宅子后多拿些银两给陈大牛。 但赵玄祐看起来对玉萦有情,在他入狱后就卖掉宅子实在无情,倒不如留给大牛住着,大牛也不好拒绝,这样便两全其美了。 陈大牛连连摆手:“我可以帮你守着房子,但房契不用留给我。” “反正我放在那里了,你愿意住在这里也好,将来在这里娶妻生子,让这宅子热热闹闹的,玉萦也会为你开心的。” 第282章 千帆 两日后是个大晴天,箬叶庄前一晚下的积雪被冬阳晒得消融,雪水从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仿佛下雨一般。 想着娘今日会来,玉萦特意问庄头多要了两个炭炉。 正在往里添炭的时候,温槊在外头说“到了”。 玉萦赶紧放下火钳,快步迎了出去。 仍是阳泉驾着马车,玉萦上前挑开车帘,里头果然是数日未见的丁闻昔。 “娘!” 玉萦欢喜异常。 她竭尽全力制定了一个假死逃离的计划,唯一放心不下就是丁闻昔。 眼下母女团聚,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只是,瞧着娘亲熟悉的和煦笑容,如同在阴霾的冬日见到久违的阳光,心头一松,鼻子又不禁发酸。 筹谋了那么久,终于带着娘顺利离开京城了。 “傻丫头。” 丁闻昔搭着她的手下了马车,抬手将她搂在怀中。 “玉萦姑娘。”出乎意料的,冰云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冰云,你没事了?”玉萦惊喜地问。 冰云抱拳向玉萦行礼,“已经无碍了,让姑娘担心了,实在罪过。” “你是救我才受伤的。” 冰云道:“还是我办事不力,才会让姑娘身陷险境。” 那夜在柴房不慎呛入浓烟后,冰云几乎失去了知觉,好在及时被温槊带出火场,才没有落下病根。 养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恢复了七八成,主动请缨重新护送玉萦母女南下。 阳泉知道玉萦一直因此内疚,便带他过来。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咱们进屋说话吧。” 玉萦扶着丁闻昔进了屋,给她搬了把凳子放到炭炉旁边。 等着她落座,又立马塞了个汤婆子到她怀中。 丁闻昔瞧着女儿这般孝顺乖巧,原本因为自己的身份逼得玉萦离开京城的怅然稍稍消散了些。 她拉着玉萦的手,也一起放到汤婆子上。 “看着你气色不错,想来在这庄子上过得还很开心。” “多亏了娘送来那些书,不然天天在这里待着也觉得闷呢。” 温槊帮忙把丁闻昔带过来的箱笼抱进屋子,又退了出去,回到他平常待得最舒服的树枝上。 不过今日树枝上的积雪也刚化,便铺了件蓑衣在上头。 “接下来往哪儿走呢?你想好了吗?” “昨日知道娘要过来,我让庄头帮忙包了一条船,已经停在运河码头了。若是娘累了,在这里歇一晚再走,若是……” “我不累,咱们今日出发。” 玉萦握住丁闻昔的手,看着她发黑的眼圈,嘟起嘴怏怏道:“娘的气色比我出京前差多了,还是休息一晚吧。” “我那是故意夜里不睡觉,过几日就没事了。” “就为了演戏?” 丁闻昔抿唇:“不然呢?我没什么大碍,就是夜里不睡觉,白天睡罢了。” 见娘态度坚决,玉萦也点头,既然都决定离京了,自然是宜早不宜迟,省得夜长梦多。 “也好,那我们吃了午饭就往码头去。娘,你走的时候,怎么跟大牛哥说的呀?” 玉萦假死的事把陈大牛瞒得死死的,怕他很是自责。 “我说我要去五台山给你招魂祈福,让他替我守着宅子。” “大牛哥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把宅子留给他也好。” 丁闻昔心中一动,拍了拍玉萦的手背:“离京之前,世子让元缁送了五百两银子过来,还有一些值钱的药材和补品,我让阳泉帮忙典当了。” 赵玄祐送银子来了? 是慰藉一下娘的丧女之痛吗? 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在忙什么呢。 她“死”了,他陪着冯家人在京城游玩的时候,应该也没那么开心吧。 玉萦轻轻捏了下手指,把赵玄祐从她脑子里赶走,只望着丁闻昔。 “娘,银子咱们够花了,何必把药材典当了?留着给你补身子多好。” “咱们这一路都需要轻车简行,带那些东西不方便,还是换成银票好。” 也不是没有道理,玉萦只得点头:“娘放心,我跟温槊都商量好了,等安顿好了咱们就做一些赚钱的营生,等女儿挣了钱,再给娘买最好的药材和补品。” “温槊他……”丁闻昔瞥了一眼坐在树枝上的温槊,小声问,“跟我们?” “嗯,他跟我们一块儿走。”玉萦担心外头的阳泉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先去扬州,后面的事我跟温槊都已经商量妥当了。” “好。” 丁闻昔虽不知道玉萦的计划是什么,但玉萦比她聪明,比她坚强,她只要跟着玉萦走,尽量不给她添乱就是了。 当下一行人在箬叶庄里吃了温槊做的午饭,然后驾着马车离开。 庄子离运河码头足有二十多里,等赶到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好在他们是包船,所以船家可以趁夜出发。 这条商船共有上下两层,因他们人不多,都住在二楼。 只是阳泉为了保险起见,自己住在一楼,时时留意着动静。 玉萦许久未见丁闻昔,粘她得很,母女俩同住在靠船头的那一间船舱,那间船舱风光极好,两边都有窗户,正面推门出去还是一个小露台。 她站在露台上,借着月光贪婪地看着外头的风景,看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看两岸渐次落在后面的漆黑山脉,看商船破水前行时劈开了两道清波。 丁闻昔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见玉萦一直迎风站着,便拿了衣服出去给她披上。 “娘,你以前坐过船吗?” 丁闻昔点了一下头。 这倒是令玉萦有些惊讶。 “太后娘娘进宫后一直在得宠,先帝下江南的时候,后宫嫔妃只带了她一人伴驾随行,我自是在旁伺候。” “原来娘去过江南。” 丁闻昔看着月光投射在运河水面上的粼粼波光,思绪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们坐着龙船一路南下,去了扬州和苏州,去了运河边许多风景的秀丽地方,足足在江南游玩了四个月。也是那四个月的时候,我认识了他。” 他? 玉萦心中一动,明白她说的是兴国公崔令渊。 原来他们竟是这样认识的。 “娘,你在京城时有想过去见他吗?” “想过。”丁闻昔坦然道。 迟疑片刻,玉萦还是问了出来:“那……你想他吗?” 第283章 归还信物 听着玉萦的问话,丁闻昔眸光晃动了一下。 “其实这些年我时常想到他,尤其你一天一天的长大,我常常想,倘若我不是带着你藏了起来,而是把你留给他,你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若是玉萦长在兴国公府,在京城与赵玄祐萍水相逢,凭着赵玄祐对她的心意,或许能成为一对佳偶。 “当然不会。” 崔在亭会觉得陶氏和崔夷初好,是因为他自幼在书院念书,在外靠着公府少爷的身份无人敢惹,又不必在公府嫡母手底下讨生活。 女儿却是困在后宅之中,遇到不贤的嫡母和霸道的嫡姐,生存要艰难得多,从吃穿用度到议亲出嫁都被人拿捏。 而对崔令渊来说,崔在亭会读书能考功名,将来能壮大侯府势力,当然会看重些,不让旁人怠慢崔在亭。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觉得跟娘在一起最开心。。” 在她心中,丁闻昔是最好的娘亲。 丁闻昔不会像别的父母那样摆架子训人,她对玉萦从来都是温柔可亲,哪怕玉萦闯了祸,也不必担心被责打。 她或许不是明珠,却也是被丁闻昔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没有缺衣少食,也没受过委屈。 若不是遭受了前世的磨砺,她还是那个在山野间野蛮生长的丫头。 丁闻昔把玉萦搂在怀中,眼眶微热。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母女俩总算是离开了京城,往后便能过安稳日子了。 “娘,”玉萦眨了眨眼睛,又问道,“你从前喜欢他什么?” “不告诉你。” “因为他年轻时的姿仪出众?还是因为他会说花言巧语,蒙蔽了你?” 丁闻昔拍了拍玉萦的肩膀,柔声宽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个恶人,无论如何,我因为他才有了你,我不恨他。” 娘是很心软的人,她不恨崔令渊,玉萦一点也不意外。 但玉萦呢…… 她只想自己过得好,只想为自己而活,这些是从崔令渊的血脉中延续的吗? “娘,你还记得你画给我的那幅簪子吗?”隆冬夜风清寒,连带着玉萦的声音也带着一点凉意。 丁闻昔当然记得。 那日玉萦要她和崔令渊的定情信物,她便画了那支簪子。 当时她曾问玉萦是否有意认祖归宗,玉萦只说是拿着有备无患。 听玉萦再度提起那幅画,丁闻昔不禁问:“那幅画呢?” “除夕那晚留在那里了。”顿了顿,玉萦冲她微笑,眸光似周遭的水波一般潋滟,“放在他的书桌上。” “他的书桌上?那他知道你是……” “应该能猜到吧。”玉萦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在他猜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丁闻昔没想到玉萦有此安排。 诧异之余,又不得不佩服玉萦的心思。 难怪兴国公府在起火之后不报官,甚至在第二天矢口否认死了两个人。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烧死的另一个人是谁,等到他发现书房里那幅簪子,立即便猜到玉萦的身份。 因怕把他和丁闻昔的陈年旧事牵扯出来,只能竭力掩盖过去。 “你居然连我都瞒着。” “女儿不是故意瞒着娘的,之前要那幅画只是想着万一行动失败,在公府被人抓了,表露身份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所以玉萦会把那幅画带在身上。 那一晚行动顺利,出了公府之后,玉萦便请温槊帮忙把这幅画摆在了崔令渊的书桌上。 有公府地图在手,众人又忙着救火,温槊自是畅行无阻。 “都怪娘不好,给了你这么麻烦的身世。” “娘很好,我也很好。” 崔氏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给了她出众的容貌,也给了她一份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狠厉。 若没这份狠厉,她也走不到今日。 玉萦没再说话,只抬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商船在运河中行得极快,月亮似乎要被甩到后头了。 她的目光追着月亮而动,不自觉地扭过头去,在丁闻昔怀中转了个圈。 见玉萦仰头倚着栏杆,丁闻昔怕她掉下去,赶紧抓紧了她。 玉萦目光一动,却是跳了起来,指着船顶大喊了一声:“有贼在偷听!” 丁闻昔顺着玉萦的目光望上去,见温槊独自坐在船顶。 “小温,你怎么在哪里?” 被她们母女一起盯着,温槊自是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说:“我没偷听。” 玉萦“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 他只好又补了句:“你们出来之前,我就在这里了。” 不过玉萦并不想兴师问罪,反而道:“船顶更高,是不是风景更好?”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信,我要上去瞧瞧。”玉萦说着,便去爬栏杆。 丁闻昔是看过她拉着陈大牛爬树掏鸟蛋长大的,自是不意外她的举动,因怕她摔到甲板上,在底下扶了她一把。 温槊无奈,只好走过去,把她拉了上来。 看着玉萦上了船顶,得意地张牙舞爪的模样,丁闻昔眼底悄然添了一抹暖意,说了声“当心”便进船舱里去了。 船顶修建得跟寻常屋顶差不多,都是斜的,玉萦四肢同用,爬到温槊刚才坐的地方。 因她鸠占鹊巢,温槊只好坐到略低些的位置。 “果然坐得高,看得远。” 温槊瞥了眼玉萦,对上她的笑意,无奈把脸转开,又强调了一遍:“刚才我可不是在偷听。” 白日里运河上往来船只甚多,夜里行船的却少,只因河上不时会有水匪出没。 一上船,温槊他们三个人就已经说好了,冰云看顾加班和船工,温槊和阳泉夜里轮流值班,万一有异常靠近的船只便及时警示。 今晚正好温槊当值,在玉萦和丁闻昔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坐在房顶上了。 “我和我娘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还好是温槊,要是阳泉和冰云,那就麻烦了,看来以后说话得小心些。 温槊偏头看向旁边黑漆漆的山脉,没有吭声。 全部都听到了,说了她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说:“兴国公是你的……” “嗯。” 是温槊把那幅图摆在崔令渊的桌子上的,他都听到了,玉萦没什么可否认的。 “别出去胡说。现在除了他、我还有我娘,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 “我不想知道。”温槊瞥了玉萦一眼,负气道,“将来你要杀人灭口,第一个来找我麻烦。” 第284章 挡路 商船顺水南下,昼夜不曾停歇。 待到船只停靠在扬州码头的时候,已是二月初八。 在船上住了半个多月,习惯了船舱的摇摇晃晃,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玉萦多少有点不习惯,在岸边来回走了一圈。 “娘,当心点。” “我没事。” 母女俩都不晕船,坐船南下的这些日子过得颇为轻松。 出了码头,冰云去雇了车来,乘车往扬州城里去,直奔城里最大的酒楼明月楼而去。 扬州城里有条秦淮河,与金陵城中的秦淮河一样都是酒肆林立,歌舫穿行,俗称小秦淮。 这明月楼建在河边,位置当道,聚集了扬州城最能歌善舞的佳人。 听船家说,楼里除了有歌舞表演,还能看杂耍和戏法。 一行人到了明月楼,酒楼掌柜热情地告诉他们这几晚有西域来的舞姬和酒楼的舞姬斗舞,每晚舞蹈不同,十分精彩,可先付银子留个好位置。 喜欢清静,则可以包一条画舫去秦淮河夜游,再能请个歌姬在画舫上唱点江南小调。 因见她们是女客,掌柜的又道:“若是不喜欢听曲儿,请个乐师跟船也是极好的,琴笛琵琶都有,我们明月楼的乐师都是年少英俊,温文尔雅,一定令夫人和小姐满意。” 江南不愧是风花雪月之地,初来乍到便令玉萦长了见识。 “我们刚下船,先想想吧,落脚了再说。” “好嘞,客官若有需要,来说一声就是,可以立刻安排。”说罢,便吩咐伙计带他们去看房间。 玉萦贪看风景,自是选了临河那一侧的屋子。 进房放好东西,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户去看外头。 白日里的秦淮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远不像诗词里描绘的那般流光交错,多少令她有些失望。 然而入夜之后,河上画舫穿梭,每一条船悬挂的灯笼都各不相同,满河鱼龙,光影逶迤,更别说画舫里飘出来的那些悠长歌声,玉萦趴在窗户便能听出神。 果真是官柳动春条,秦淮生暮潮。 在明月楼静养了两日过后,玉萦说想去附近的另一家醉香楼吃饭,换个口味。 冰云和阳泉自无异议,温槊却如同前两日一样,说想自己去扬州城里逛逛。 玉萦怼了他两句,便随他去了,带着丁闻昔、冰云和阳泉去寻那家醉香楼。 在明月楼连吃了两日,换一家酒楼果然觉得更新鲜。 吃饱喝足后,玉萦放下筷子,笑着问丁闻昔:“娘,我瞧着你精神还不错,晚上咱们出去玩吧。” “你想怎么玩?” “明月楼今晚还有西域舞姬和扬州舞姬斗舞,我从来没看过西域舞蹈,想长点见识。” 丁闻昔认真想了想,蹙眉道:“明月楼太大了,晚上斗舞只怕满满当当全是人,我不想凑那热闹。” 冰云想起掌柜的话,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夫人喜欢清静的话,可以包一条画舫游河。” 阳泉在旁边点头:“再请个歌姬唱小曲儿。” 江南女子说话温柔得很,也不知道唱出来的曲调有多婉转。 不过,话音一落,阳泉意识到失言了,玉萦或许喜欢凑热闹,丁闻昔怕是歌姬不感兴趣。 “要不我们今晚去看斗舞,明晚包画舫夜游秦淮河,怎么样?”玉萦道。 丁闻昔还是摇头:“明月楼太吵了,们去凑这热闹吧,我去河边走走就是。” “娘晚上一个人出去可不行。” “小温也不喜欢吵闹,他陪我去就是。”丁闻昔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玉萦一眼。 母女俩交换过眼神后,又迅速收敛神情。 玉萦道:“初春天寒,娘别去河边散步了,今晚你们包一条画舫,明晚我们再夜游一回就是。” “也好,来都来了。” “冰云,阳泉。”玉萦有些欢喜,“他们不爱热闹,晚上咱们三个去好好热闹一番。” 冰云和阳泉也是头回到扬州,听到玉萦晚上带他们看斗舞,自然很期待。 回到明月楼,玉萦和丁闻昔回房休息,到了晚饭时分,出去溜达的温槊露面了。 他走到玉萦身后,低声道:“东西都备好了。不过,这会儿冰云还在,阳泉不知道去哪儿了。” 玉萦询问冰云,冰云含糊地说应该是去街上逛了。 等到吃完晚膳,阳泉终于露面。 玉萦不动声色地给温槊递了个眼神。 早在箬叶庄的时候,两人商量好了在扬州将冰云二人甩掉的计划,住在明月楼只是第一步,现在终于到了第二步的时候。 饭后,温槊和丁闻昔依计行事,出门夜游秦淮河,玉萦则往明月楼的一楼看舞姬斗舞。 西域舞姬果然与中原女子不同,身材高大不说,又丰盈又妖娆,跳起舞来也如同蛇一般灵动魅惑。 而江南舞姬不如她们妩媚,却别有一番清雅灵秀,也惹得阵阵喝彩。 玉萦一边观看,一边给冰云和阳泉斟酒——酒是温槊提前备好的,里面下了无色无味的蒙汗药。 舞姬竞技还没出结果的时候,冰云和阳泉都已经伏倒在了桌子上。 玉萦等了一会儿,请伙计帮忙帮他们抬回屋子,手边摆好了她写给赵岐的回信。 做好这一切,玉萦匆匆出了明月楼,往跟约定好的地方奔去。 只是,跑出明月楼没多久,便有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挡在她眼前。 玉萦往左走两步,对方也跟着她走两步。 玉萦往右走两步,对方也跟着她走两步。 显然,对方是来堵她的。 玉萦顿时紧张起来。 是冰云和阳泉追出来了? 不对,温槊说那要是他亲自调的,绝对不会有问题。而且他们俩来抓自己,也不可能戴着面具。 对方这么做,显然是在戏弄她。 玉萦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对方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街市上人头攒动,对方敢当街动手动脚,简直胆大妄为。 “放开我!我的家人就在附近,再不放手,当心我送你去见官!”玉萦声音不小,这一喊,果然旁边行人纷纷驻足。 对方却无怯意,依旧抓着她的手,理直气壮地说:“你喊啊!我还奇怪呢,你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声音和语气,玉萦听着耳熟,只是他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抬眉惊讶地看向对方。 对方很满意她的反应,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摘下了面具。 第285章 指间沙 “七……”玉萦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赵岐,手指无措地动了动,迅速藏入袖中,不让赵岐察觉到她的慌乱,“公子,你怎么会来扬州?该不会是擅自离军吧?” 眼前的赵岐一袭黑色劲装,几个月不见,他比在京城的时候黑了一点,也高一点。 从前玉萦与他平视,如今倒要略微抬眼了。 “当然不是擅自离军。”这么久没见,玉萦一见到他没有笑,反而问他是不是私逃出营,令他有些沮丧,“舅舅派人到金陵办事,我算着这时候你差不多到扬州了,特意领了差事,没想到真遇到了。” “这次离京,多谢公子的恩典。” 赵岐听到她言语间这么生疏,自是不悦。 他在玉萦的脸上寻不到半分喜色,反而秀眉微蹙,心他心中猛地一沉,脱口问道:“你不想见到我?” 是不想,尤其是在今晚这个节骨眼上。 玉萦明白自己的反应伤了他,回过神来,柔声道:“怎么会呢?我只是刚才被吓到了,以为真的遇到了……” “登徒子?” “嗯,既怕是登徒子,也怕是京城来的人。” 听着她的解释,赵岐随口道:“赵玄祐都被抓了,京城里谁还能追到这里来?” “他被抓了?”玉萦猛然抬眼看向他,眸中尽是惊讶。 对上她那双清澈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赵岐忽而有些紧张。 他错愕道:“你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玉萦摇了摇头,连声道道,“这是几时的事,他又为何被抓?” 赵玄祐是为了追查玉萦的下落,闯进兴国公府开棺打人被抓的。 玉萦知道了,她定然会为赵玄祐担心,所以冰云和阳泉没告诉她。 赵岐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两下。 他们俩都能机灵的瞒住了玉萦,他却说漏了嘴。 想了一下,赵岐含糊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办案的时候出了差错,惹怒了朝臣,所以暂时被关起来了。” “只是这样?” “他殴打了朝廷命官,把人家打成重伤,父皇肯定要处置的。” 赵岐说的都是实话,所以说得理直气壮。 他也没骗玉萦,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只不过查什么案子、打的什么人没说罢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冰云和阳泉是不是偷懒了?怎么没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玉萦还沉浸在得知赵玄祐入狱的震惊之中。 赵岐说得不对。 赵玄祐武功高强不假,可他并不是粗人,相反他心细如尘,行事相当谨慎,怎么可能殴打朝臣? 他会动手打人,应该是有内情的。 他居然被抓了……对玉萦而言,其实是有利的,但也并不高兴。 “你不用担心他,靖远侯战功赫赫,父皇就是做做样子,最后肯定会放了他的。” 那倒是,皇帝是很信任赵玄祐的。 “没替他担心,”玉萦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收敛思绪,缓缓道,“我娘去夜游秦淮河,我让他们俩跟过去了。冰云和阳泉都很关照我,殿下一定要奖赏他们。” “知道了。” “你说的,可不能食言!” 赵岐不知道她突然这么认真做什么,只得点头:“赏,一定赏。对了,你身边不是还有个武功高强的人,怎么不在?” “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好差遣他。” “你几时认识这样厉害的人了?” 阳泉应该把他们在京城的事情都传书告诉他了。 “我都能认识你了,还不能认识个会武功的人吗?”玉萦不愿意多说温槊的事,免得他被赵岐识破身份,戏谑一句过后,问道,“你是从金陵过来的?” 赵岐点头。 前日在金陵得到阳泉递过来的消息,他便想立即过来。 但他这回随舅舅出来历练是认真的,不想耽误公务让舅舅和玉萦瞧不起,一直忍到今日办完了正事,让手底的人先行出发,自己快马来扬州见她。 “我等会儿就得走。” 别人都出发了,他今晚得跑一夜才能追上。 “想尝尝江南小吃吗?” 见她还记得自己喜欢吃甜食,赵岐脸上的神情和软了几分:“想啊。” 尤其是跟她一起。 玉萦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 恍惚之间,赵岐仿佛回到了从前两人在京城街巷里穿梭的时光。 只是片刻后,玉萦就松开了他的袖子,指着一家酒楼说,“醉香楼的点心可好吃了,带你去尝尝。” 进了醉香楼,两人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很快点了一大桌子的东西,全是甜食。 “这是青团,我知道。” 赵岐没在扬州吃过东西,但他是皇子,宫中御膳房自然有会做江南点心的御厨。 “这个呢?应该也吃过吧。”玉萦指着蜜汁莲藕问。 赵岐点头。 “这个呢?” 赵岐其实也吃过,不过他摇了摇头。 “这是蟹壳黄。”玉萦笑道,“很酥脆的。” 赵岐拿起筷子,吃了一块蟹壳黄,又吃了一块蜜汁莲藕。 “挺好吃,比我家厨子的手艺好。” 玉萦知道他只是想捧场,端给他一碗桂花糖粥,“这个也好吃,我每天都要吃一碗。” “这个桂花的香味跟宫……我家的不一样,香气更清淡些。” “那还是你家的更好闻?” “不是啊,”赵岐埋下头又吃了一勺,“我更喜欢这边的味道。” 玉萦迟迟没有言语。 赵岐放下勺子,见她若有所思,只怕还在想赵玄祐入狱之事,心中愈发难受。 他怎么那么笨,好不容易见到她,居然在她跟前提赵玄祐。 活该她不想理他。 “我该走了。” 玉萦闻言,跟着他起身,小声道:“殿下夜行赶路的时候当心些。” 赵岐依旧垂头丧气的,只“嗯”了一声,便往外走。 玉萦瞥了眼他落在桌上的狐狸面具,拿起面具追了出去。 “殿下的面具。” “扔了吧。” 听出他在生气,玉萦拿起面具端详了下,“既然殿下不要,我就收下了,仔细一看,这面具还有点像殿下呢。” “哪里像了?” 玉萦笑着把面具举到他的脸庞,比了一下,“生气的时候更像。” “真的?” 玉萦点头,笑意一如从前温暖明媚。 赵岐很喜欢这样跟玉萦待在一起,不管旁边是喧嚣还是静谧,跟玉萦站在一处时,别有一番静好滋味。 “我该走了。” 离京数日,玉萦的心情一直很轻松,此刻见赵岐转身,她终于涌起些情绪。 玉萦把面具抱在怀中,轻声道:“殿下珍重。以后恐怕不能再见面,看到这个面具时,我会想起殿下对我的好意,也会为殿下祈福。” 少年微微蹙眉,本能地感觉玉萦的话有些奇怪。 只是今晚于他,是暌违已久的亲近,到底是欢喜的。 “走了啊。” 说着,他狠着心大步而去,跟等候在路边的护卫一起离开。 玉萦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咬着嘴唇,飞快地朝跟温槊约定的地方奔去。 一条乌篷船停在了刚发芽的垂柳下。 温槊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一副船夫打扮,见到玉萦,蹙眉道:“怎么才来?” “遇到个朋友,耽搁了一会儿。” 等着玉萦进了船舱坐到丁闻昔身边,温槊在夜色中划船离开。 江南水系四通八达,无数条乌篷船穿梭其中,无人再能追踪她的去向。 赵玄祐也好,赵岐也好,都与她不相干了。 第286章 切肤之痛 赵玄祐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已是三月初三。 在狱中被困了两个多月,重见天日之时,眼睛还是被春光刺了一下。 他并未抬手遮挡,反而眯着眼睛抬头迎向日光。 “玄祐哥!”叶莫琀收到他要出狱的消息,一早就在此等待。 见赵玄祐出来,忙让仆人把火盆端去放在他跟前。 因怕赵玄祐不喜欢自己搞这些事,笑着解释说:“一脚跨过去,去去晦气。” 赵玄祐的确不喜欢这些,但他没有亲兄弟,与堂兄弟更没什么往来,叶莫琀如兄弟一般关心他,自然不会不领情。 他深眸微敛,抬脚从那火盆上跨了过去。 “大哥逢凶化吉,往后一切又顺风顺水了。” “这些日子有劳你照顾祖母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叶莫琀素来温和风趣,上前拍拍赵玄祐的肩膀,“赶紧回府吧,老太太和侯爷盼了这一日许久了,这会儿估计在府里等得心急如焚了。” 赵玄祐跟着叶莫琀一起上了马车。 他关在大牢这两个月,京城发生了许多事。 他把从崔夷初棺材里带出来的珍珠陪葬品拿给刘全后,皇帝命锦衣卫暗中调查此事。 潘循带着手下在兴国公府外蹲守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守到了府中下人偷偷往外运送东西。 他派人悄悄跟着他们到了城外一处庄园,却是记在宁国公府世子夫人名下的。 等着兴国公府的人离开,潘循潜入查看,虽然大部分箱子里装的都是瓷器器皿,但其中有五口箱子装着崔令渊多年来精心收藏的珍品珍珠。 联想到之前的贡珠案,不难猜出这些堪比宫廷收藏的珍珠来自何处。 陶成已死,自是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口供。 但他的家人流放到了千里之外的蛮荒地,既是活口,自可盘问。 潘循当机立断,派出一队人马前去找陶成的家人。 京城这边他按兵不动,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等着查问陶成家人的手下有了消息。 原来陶成当年自知死罪难逃,愿意一力扛下罪责,是因为兴国公府承诺会照顾他的家人子女。 对于大舅子,陶成也并非完全信任,而是偷偷给儿子留下了一个账本,详细记录了他多年来与兴国公府的账目往来。 除了偷卖贡珠分得的银两,因为崔令渊喜欢珍珠,每年得到的珍品珠也要献不少给他。 陶家人被流放之后,兴国公府只说官府盯得紧,头一两年需要避嫌,从未打点关照过他们,他们在流放地过得十分艰苦,接连死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对崔家人已经心生怨恨。 现在锦衣卫找上门来,许诺给他们一个立功减罪的机会,他们自是立即供出了陶成存放账本的地方。 得到账本后,事情就简单多了,顺藤摸瓜抓了不少人,人证物证一齐呈给了皇帝。 皇帝自是龙颜震怒,下令彻查。 最初的那件证据是从崔夷初棺材里得到的,当时崔在舟一直阻挠开棺,因此开棺也好,伤人也好,赵玄祐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一直在审理赵玄祐的三司转而审理兴国公府。 赵玄祐对这些事不意外,亦并不在意,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意什么。 马车上叶莫琀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定定看着窗外。 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步履匆匆,小贩沿街叫卖,京城街市一如既往繁华喧嚣,车水马龙。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哥,到侯府了,老太太和侯爷都在府门口等你呢。” 赵玄祐跟着叶莫琀下了马车,果然看到许久未见的靖远侯扶着叶老太君站在府门前等待,看到他们焦急和关切的眼神,那张平淡无波的脸终于有所动容。 “祖母,父亲,是玄祐不孝了。”赵玄祐跪在他们跟前,抱拳请罪。 “回来了就好,无须内疚,”叶老太君上前将他拉了起来,“如今贪官落网,拨乱反正,你非但没错,还立了功劳。” 前些日子京城里流言纷纷,都说靖远侯府这独子入狱,前程尽毁,往后这一脉显贵的门楣是保不住了。 如今兴国公府倒霉,赵玄祐出狱,叶老太君自是扬眉吐气了。 靖远侯与赵玄祐一般高大,只是他早年失了爱妻,又多年伤病,比赵玄祐要瘦削很多。 回京以来,他一直几番进宫面圣,确定了皇帝有心回护赵玄祐之后,暗中与潘循取得联络,让侯府护卫协助潘循查案,这两个多月来劳心劳力,面容亦有些憔悴。 他上前拍了拍赵玄祐的肩膀,宽慰:“的确不是你的错,无须请罪。” “世子回府是喜事,都别站在门口说话了,洗了尘土进府再叙话吧。” 一旁的魏姨娘捧着新剪的柳枝走上前,叶老太君和靖远侯各执一支,在赵玄祐身上轻拂,替他拂去晦气。 “恭喜大哥回家!”叶莫琀在旁边高声喊起来,侯府门前众多下人也跟着呼喊起来,迎接赵玄祐回府。 自从大年初一赵玄祐入狱,侯府这个新年过得死气沉沉,到了今日才终于有些春日的气氛。 出狱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张扬之事,因此并未放鞭炮,只一家子关起门来吃了顿洗尘家宴。 靖远侯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但他见赵玄祐情绪低沉,亦未多言,饭后送走了叶莫琀,便让儿子回房歇息。 泓晖堂里一如既往的满院幽绿,却比平常更绿一些。 赵玄祐看着灰墙上爬满的地锦,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他不喜欢种花,因此玉萦变着法在院子里栽竹子,后来看腻了竹子,又带着紫烟在墙角埋了许多地锦。 如今气候渐暖,地锦爬上灰墙,抽出了新叶,似在墙上铺了碧屛一般。 她若是见到地锦如此繁盛,一定会得意的炫耀。 赵玄祐强忍着心中的波动,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廊下的映雪和秋月见他回来了,纷纷起身朝他行礼。 从前他从外归来的时候,玉萦都跟映雪坐在这里,一边看着炉子里的水,一边闲聊说笑。 她在泓晖堂里从来的不施粉黛的,衣裳亦穿得随意,漆黑的头发只拿一支玉簪绾着,见他回来也不会立即起来相迎,只坐在那里冲他扬眉一笑。 赵玄祐看着眼前的映雪和秋月,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崔在亭给他的那支断簪。 直到此刻,他对玉萦之死终于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她不见了。 泓晖堂里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她从他的眼前、身边彻底消失了。 第287章 耿耿于怀 “爷,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被赵玄祐用那般沉沉的眼神盯着,秋月十分害怕,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紧张得脸色煞白。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赵玄祐猛然收回视线,转身往屋里走去。 映雪低声对秋月道:“把炉子搬到屋后去。” 在泓晖堂做了那么久的事,映雪时时都能见到赵玄祐和玉萦亲昵的姿态,不难猜出赵玄祐方才在想什么。 玉萦刚出事那些日子,映雪也抹了许多泪。 两个月过去,原本情绪都已经过去了,此刻见到赵玄祐回来,又勾起一抹哀思来。 打发了秋月,映雪进了屋子,将备好新衣送上前去。 “爷,老太太特意交代,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得拿出去烧了。” 赵玄祐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映雪身上,又是一怔。 从前回了屋子,都是玉萦抱了衣裳给她。 赵玄祐莫名觉得心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他强忍下心跳的不适,从映雪手中接过衣裳,低声道“下去”。 映雪默然退了出去。 赵玄祐感觉头很沉,把衣裳扔在一旁,自己去取了寝衣。 只是走到榻边,又想起每回他换好寝衣,总要去拉扯玉萦过来。 白日里玉萦自是不肯的,他明知如此,却依然去拉,只为看她气恼时的娇憨姿态。 若她此时在旁边,一定会挥着粉拳捶他几下。 她的力气虽不小,纠缠到最后也拗不过他,最后一定是被他抱着躺到榻上。 赵玄祐倏然站起身,紧紧盯着床榻。 那分明是他睡惯了的榻,此刻看过去,脑中想起的却是玉萦躺在那里的模样。 她喜欢睡在靠墙的那边,侧身对着他。 虽然寝衣宽敞,但她身姿窈窕,寝衣往下一垂,依然能勾勒出她身上的起伏。 同床共枕之时,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 她睡觉的时候不爱乱动,手臂和肩膀规规矩矩的藏在被子里,把自己包裹得温暖又安全…… 赵玄祐猛然握拳,努力想驱赶着杂芜的思绪。 然而他越努力提醒自己那里只是一张空落落的床榻,与玉萦有关的那些记忆碎片却越发地清晰。 甚至那些他从前压根没有留意过的细节也翻上心头。 譬如两人最后一次躺在这里的时候玉萦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寝衣,上头绣的是什么花样,她钻进被窝又被他拉出来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这觉是没法睡了。 赵玄祐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思绪,把寝衣扔在一旁,换上映雪呈的新衣,转身朝书房走去。 只是没进书房,似乎就看到了玉萦往日鸠占鹊巢,趴在他的桌子上看书练字的模样。 往前走了几步,透过窗户看到院里的湘妃竹,又仿佛看到玉萦初进泓晖堂时,为了勾引他,时时站在这扇窗户外修剪竹枝。 赵玄祐一直清楚自己对玉萦的眷恋。 但他从未意识到,玉萦竟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了那么多的位置。 这里明明是他的书房,可她的身影无处不在,挥之不去,耿耿于怀。 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全都串联起来,变成一条一条的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大网,笼罩在他周围。 有什么东西在赵玄祐脑中轰然倒塌,摧毁了他的理智,击溃了他灵台中的清明。 他猛然伸手将书桌上的一切掀翻在地。 但还是无法呼吸。 玉萦拿来插梅枝的花瓶,砸。 玉萦平常翻看的书,砸。 玉萦挂在窗户上的竹帘,砸。 他想破坏一切,他想毁灭一切,他想撕裂困住他的那张网。 等到元缁和元青循声冲进书房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目光猩红的赵玄祐。 两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祐,一时进退无措。 洗脱罪名的大好日子,赵玄祐这般失控,自然是为了尸骨无存的玉萦。 看着赵玄祐身体僵硬地站在屋中,两人根本不敢言语,只低着头站在旁边。 一片死寂中,赵玄祐眼中的癫狂终于一点点冷却。 他意识到,他没法再住在泓晖堂了。 待在这里的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一言不发,快步地跑出来了泓晖堂。 “爷。”元缁和元青怕他出事,立即跟了出去。 出了侯府,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赵玄祐重重呼出一口气,脑中又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 犹豫片刻,元缁还是开了口。 “玉萦已经香消玉殒了,请爷节哀。” 这些话轮不到他这个下人来说。 但老太太也好,侯爷也好,根本不会明白爷和玉萦之间的事。 他们不会觉得死了个丫鬟有什么要紧,也不会觉得爷会为了玉萦伤心。 只有他来开口。 赵玄祐没说话,只狠狠盯着他。 “玉萦的娘亲已经离开京城了,说会去五台山请大师为她招魂祈福,料想玉萦下辈子能够投个好胎。”玉萦出事,元缁当然也难过,“人死不能复生,爷总要继续过日子。” 赵玄祐原本已经镇定了些,闻言,眼底的血色再度浮起。 他一把揪起元缁的领口,咬牙问道,“你们在兴国公府周围打听了那么久,一点没探到尸体的消息吗?” 他被抓后,潘循一直带着锦衣卫盯紧了兴国公府的动静,进出公府的人和货都仔细查验过。 兴国公府偷偷运出去的东西,除了贡珠就是瓷器,根本没有尸体。 倘若他们有机会处理尸体,那一定就是除夕夜里到初一中午这段时间。 “的确每一家都询问过了,也说了提供消息有重赏,但每一家都说没见过兴国公府往外运东西。” 没见过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崔令渊行动隐秘,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另一种是崔令渊根本没有往外运过尸体。 是哪一种呢? 那晚柴房起火,公府里一片混乱,最初崔令渊不知道命丧火海的人是谁,根本没有封锁任何消息,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从火场里抬出来两具尸体。 即便是后来确认了崔夷初的身份,他也不可能确认玉萦的身份。 如果他连夜将玉萦的尸体送出兴国公府,不可能没有人看见。 排除了这一点,那么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便是,玉萦的尸体还在兴国公府之中。 赵玄祐眸色骤浓,未再逗留,遽然朝前走去。 第288章 挖坟 兴国公贪墨贡珠的案子还没审结,崔令渊、崔在舟被收押进了大理寺,其余家眷仆婢都软禁在公府之中,由大理寺派人负责看管。 赵玄祐赶到兴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暗,他命元缁和元青在外等候,自己则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过围墙。 之前他常年在军中驻守,娶崔夷初为妻后,来兴国公府的次数也不过两三回,是以对公府地形不甚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往内宅偏僻的地方走去。 好在柴房烧毁后还没来得及重建,没花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 看着眼前被焚烧殆尽的屋子,赵玄祐剑眉微蹙。 火势未免太大了些。 即便柴房里堆满了干柴,但按理来说,柴房旁边必定储水,一旦火光腾起,立刻便能为人察觉,及时灭火。 回想起在轻云院开棺时,只觉崔夷初的尸体烧得太惨烈了些,浑身上下皮肉被烧尽,只剩下一副焦骨。 赵玄祐并非仵作,但他带兵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他知道寻常火灾不会将人烧成那样。 看着眼前的柴房,赵玄祐也确信柴房的火势有些奇怪,看起来根本无人救火。 赵玄祐眉心微跳,强压下这些疑点,迈步跳上了柴房的台阶,四处张望起来。 今日是为了寻找玉萦的尸骨,无暇多想。 火场的灰烬已经被公府仆婢们打扫干净,除了还没完全烧尽的几根柱子和倒塌的砖石,别的什么都没有。 崔令渊要掩人耳目,不可能把尸体大喇喇地摆在这里。 会在什么地方呢? 公府后花园里有池塘,若想不着痕迹的毁尸灭迹,可将尸体和石头装在一起沉塘。 但柴房位置偏僻,距离公府后花园要经过下人们居住的地方,倘若崔令渊果真如此,一定会被府中下人看见。 潘循查问了那么多人,许多人都招供有另一具尸体,但并不知尸体在何处,显然并非撒谎。 赵玄祐的眸色越来越深,如果他是崔令渊,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要掩人耳目,一定会将尸体就近处理。 就近…… 赵玄祐环顾四周,将柴房周围仔细查看了一圈,绕到屋后时瞥见了一口井,他眸光一动,飞快走到井边,发现那口井已经被人用沙土填实。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井中的泥土看起来跟周围泥土的颜色差不多,但经过几场春雨洗礼,周遭的青草早已长得青葱,只这井中一棵小草都没有。 他拔出佩剑往井中猛然插去,剑锋撞击石块,发出铿锵之声。 赵玄祐用剑去拨开填埋的泥土。 果然,表层浅浅的一层泥土之下,全是烧黑的木炭和砖块,难怪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这口井不但是被人填埋的,还是在柴房大火之后填埋的,要掩藏的东西不言而喻。 赵玄祐独自怔怔看着那口井。 追查了那么久,思索了那么久,要找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却胆怯了。 灰烬之下藏的是玉萦吗? 他没法面对,娇柔艳丽、媚态生风的玉萦此刻化作一堆焦骨被填埋在了一口井里。 赵玄祐手中的长剑落在地上,高大魁梧的身体亦有些难以支撑,颓然跌坐在井边。 漆黑的夜幕下,月光有些惨白。 他伸手握了一把焦土,脑海里不时回浮现出玉萦的面容,入画的眉眼娇丽灵动,一望见他便会流露出明媚如春日朝阳般的笑意。 早春夜里的寒风不逊冬日,刮在脸上犹如刀刃。 哪怕到了今时今日,他仍然不太确信她的死亡。 要挖开这口井吗? 挖到她的尸体,确认她的死亡,那样就算结束了吗? 或许就现在这样也很好,永远找不到她的尸体,永远存着一分她还活着的希望。 种种情绪在他的心中撕扯。 万籁俱寂中,赵玄祐忽而快步上前,俯身去挖填埋在井里焦土。 她被人暗算,死在这样的地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该带她回去。 元缁和元青寻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赵玄祐趴在井边似疯狗一般挖井的模样。 “爷!” 井中不仅填埋的泥土和灰烬,还有大量的砖石和瓦片。 赵玄祐赤手空拳地挖井,手掌早已被这些尖利的东西划破,满手是血。 元缁和元青见状大惊,忙冲过去阻止他的行径。 “滚!” 赵玄祐功夫远胜他俩,见他们过来碍手,毫不犹豫地挥拳招呼。 元缁二人躲闪不及,被打得趔趄。 “爷要为玉萦报仇就杀了我吧,别折磨你自己。”自从玉萦出事,元青每日都活在自责之中,一直强忍着情绪。 他从未见过赵玄祐这般失控的模样,悔恨和伤心同时涌上心头,痛哭道:“都怪我不好,我看到大牛被人赶走也没去追他,要是我追上去了,早些知道玉萦失踪,她就不会死……” 元青话音未落,赵玄祐一把揪起他的领口。 元缁见状大骇,他明白,玉萦死后,赵玄祐的情绪积压已久,现在的他是真的会出手杀人。 见元青并不躲避,元缁急忙伸手去硬接赵玄祐的拳头。 虽然双手剧痛,却好过元青的脑袋被打开花。 “爷息怒。”元缁忍着疼劝说道,“当时陈大牛之所以被轰走,是表姑娘命令门房做的。元青看到的时候,陈大牛已经被撵得很远了。” 元青一直为玉萦的死难过,元缁听到他说门房在轰人便有些奇怪,跟宋管家仔细查问过后,才知道是冯寄柔下的命令。 当下人的没法去告主子的状,他劝过元青几回,谁知这傻子还是一根筋。 赵玄祐猩红的眼中上浮起一抹冷意。 难怪上回祖母来探监的时候,说起退婚之事不无感慨。 赵玄祐被关进刑部大牢,前途黯淡,舅舅和舅母愿意拿了聘礼退婚原在意料之中,但冯寄柔答应得十分痛快,还催着舅舅、舅母早日离开离京回家,原来是心里有鬼。 可他谁也怪不着,怪不着元青,也怪不着冯寄柔。 是他瞻前顾后,对崔夷初心慈手软,才给她一次又一次害玉萦的机会。 若他痛快杀了崔夷初,何至于此? 说到底,还是怪他。 之前深埋心底的那根刺突然变成了一把尖刀,在他的心头剜开血肉。 第289章 真相是她 片刻寂静后,赵玄祐拖着微微痉挛的身体,缓缓走到井边。 玉萦还孤零零地躺在井底,他得带她出来。 元缁和元青不明白他为何要跟那口井较劲,但他如此执着,又不让他们插手,只好去柴房外四处搜寻工具。 没多时一人拿了一把铁锹过来。 “爷,让小的们来挖吧,这样更快。” 赵玄祐手上的血跟泥土混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没有说话,站直了身子朝他们伸手。 元缁垂头,默默将铁锹递了过去,只是赵玄祐尚未开始掘土,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爷。” 赵玄祐并非真的疯癫,他要带玉萦离开这里,自然不能惊动大理寺的守卫。 他没有吭声,迅速隐匿到了院墙的阴影处。 柴房的院门吱嘎一声开了。 一个婆子鬼鬼祟祟递探出头来,进到院中,朝身后说了句“快进来”,很快又跟进来两个婆子。 这三个婆子手上提着竹篮,神情惊恐。 “赶紧烧吧。” 三人蹲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香烛纸钱,对着柴房的残垣断壁烧起了纸钱。 “大小姐,奴婢知道你死得冤,可奴婢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 “大小姐,你收了纸钱赶紧上路吧,下辈子还做个千金小姐。” “赶紧喝了孟婆汤,千万别再来找我们了。” 元缁和元青听着这俩婆子的话,实在没想到她们是来给崔夷初烧纸的。 等着三个婆子把竹篮里的纸钱烧完,缓缓站起身来。 “烧了纸应该没问题了,你们俩也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了。”其中一个神情平淡的婆子说。 另外两个却是不依:“不是我们疑神疑鬼,柴房起火那天,我们俩真真看到大小姐了。” “哎呦,大小姐被烧死了,你们怎么可能在柴房外面遇到?肯定是老眼昏花了。”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除夕那天晚上,我们俩巡夜呢,就在侧门到柴房那条路上遇到了大小姐,她没跟我们说话,等我们走到柴房的时候,那边已经燃起了大火。” 另个婆子不以为然地说:“照你们这么说,她是从柴房那边过来的?” “是啊。估摸着那会儿大小姐已经被烧死了,灵魂出窍叫我们俩给遇上了。” “听说鬼魂没有影子,你们巡夜都提着灯笼,看到她的影子了吗?” 被这么一问,那两个婆子寻思起来,点头道:“好像有影子。” “没错,是有影子。” 那不信邪的婆子笃定道:“有影子就不是鬼魂,依我看,你们就是遇到了个丫鬟,看花眼以为是大小姐。” “大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我们又不是瞎子,还能把府里这些丫鬟当成大小姐?” “就是,大小姐的姿色可是天底下独一份的,谁还能长成那般倾国倾城的模样,也就是跟侯府世子和离之后精气神差了些,那也不是丫鬟能比的。” “要这么说的话,那天咱们遇到的大小姐好像……好像比平常丰满一些。” 那婆子话音一落,忽然感觉到一阵劲风袭来,一个高大的黑影飘到跟前,紧接着她的喉咙被人死死掐住。 另外两个婆子刚要喊出声,被元缁元青一记手刀劈晕。 赵玄祐死死盯着眼前的婆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想活命的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那婆子的喉咙被卡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赵玄祐,似鸡啄米一般连点了几下头。 赵玄祐松开了她,眸色沉黑如墨。 “除夕柴房大火的时候,你见到了崔夷初?” 他的眼神杀意凛然,婆子纵然脱困,被他的气势震慑,根本不敢妄动。 “是……不。” “到底是还是不是?” 婆子吓得面无血色,结结巴巴道:“不是大火的时候,是、是在发现大火之前,我和陈婆子巡查的时候遇到了大小姐。” “柴房外遇到的?” “离柴房还有点远。” “她跟你们说话了?” “没、没有。我们请了安,但她一直在看天上的烟花,没搭理我们。她从侯府回来之后就凶得很,时常打骂奴婢,我们不敢惹她,赶紧就溜了。” 赵玄祐的呼吸有些滞阻,他盯着那婆子,一字一顿地问:“你刚才说,她比平常要丰满一些?” “啊?”那婆子没想到赵玄祐会问这个,愣了愣,仔细回想一番后,使劲儿点了点头,“大小姐比出嫁前瘦了很多,穿再好的衣裳都晃晃荡荡的,但是那天晚上她穿的衣裳很好看,胸是胸,腰是腰的。虽然穿的是棉袍,可是那身形那轮廓看得特别清楚,我当时还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是她吗? 赵玄祐与她同床共枕数月,对她的身姿了如指掌,峰峦惹眼,削肩瘦腰,盈盈冉冉,媚态生风。 “你遇到她的地方,可曾被大火波及?” “那边都快出府了,哪里烧得着!就这柴房周围都没烧着呢。”婆子说着,又叹了口气,“要不是柴房旁边的水缸都被掀翻了,连柴房都不会烧得这么干净。” “水缸出了问题?” “巡夜的人发现柴房起火之后,马上喊人救火,可是旁边水缸都被掀翻了,只好去远处取水,耽搁了好多时间。” 赵玄祐神色一凛。 他一直没猜透崔夷初放火的原因,玉萦已经被她抓进公府了,要杀玉萦,何须放火?更何况,那把火还把她烧成了焦炭。 婆子所说的事实几乎已经让他断定,放火之人不但把崔夷初困在柴房,还提前破坏了灭火的水缸,阻挡公府众人灭火救人。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不是被迫反击,而是早有准备。 “带我去你遇到她的地方。” “是。”婆子连连点头,瞥了一眼晕倒在地上的同伴,心惊胆战地领着赵玄祐走出柴房。 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婆子顿住脚步道:“就是这里。” “她从哪一边走过来的?” “就是我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 “她往哪里走了?” “前头。” “前头是什么地方?”赵玄祐追问。 婆子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浣衣房,再往前是、是侧门。” 一直往前走,便出兴国公府了……赵玄祐的目光陡然一震。 到了此刻,他终于洞悉了除夕发生的一切。 他曾想过,崔夷初会烧死在柴房是因为玉萦的反击,但出乎他预料的是,真相远不止于此。 那一晚,并非崔夷初对玉萦下了毒手,而是玉萦主动出击,对崔夷初进行了一场隐秘而强悍的复仇。 第290章 她要躲谁 该问的话都已经问清楚,赵玄祐一掌打晕了那婆子。 元青方才的盘问,渐渐回过神来,惊喜抬眼望向赵玄祐。 “刚才那个婆子的意思,玉萦……她还活着?” 是的。 玉萦还活着。 赵玄祐不信怪力乱神,巡夜婆子遇到的绝不会是崔夷初的鬼魂。 柴房起火的时候,她远在数百步之外,公府侧门近在咫尺,大火根本无法殃及她。 但…… 元缁抬眼看向赵玄祐,明显察觉到赵玄祐刚刚明亮起来的眸光变得暗淡,神情已然冷了下来。 他是侯府家生奴仆,自幼便被靖远侯相中,习武练剑,读书认字,跟在赵玄祐身边做长随,兼之他聪明圆滑,比旁人都更能摸清赵玄祐的性情。 但他看不懂赵玄祐此刻的态度。 他因为玉萦的死当众失控,既然知道玉萦极有可能没死,为何他没有展露半分笑意呢? “不对啊,还是不对,”元青喃喃道,“若是玉萦还活着,她为何不回府?不说咱们,难道她连她的娘亲都不顾了吗?” 元青一头雾水的时候,元缁却渐渐回过神来。 他终于明白赵玄祐为何脸色比之前更阴沉了。 兴国公府里只死了一个崔夷初,那另一具尸体是谁呢? 是玉萦留下的吗? 她留下这具尸体是为了……让旁人以为她死了。 可她为何这么做? 元缁有些心惊地看向赵玄祐:“爷,玉萦的娘亲正月里就离开京城了,说要去五台山给玉萦招魂。” 当初元缁没有多想,此刻看来玉萦的娘亲走得也太着急了些。 春寒料峭,清冷月光映照在赵玄祐脸上,眸光沉如深渊。 元缁和元青说的这话,他早在猜出玉萦活着的那一刻便想到了,他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她报仇成功,只需要遮掩就行,为何要弄出一具尸体来装死呢? 她要瞒的人是谁? 她要躲的人又是谁? 心底有答案呼之欲出,但赵玄祐不愿意深想,他不想猜答案,他得找到她,亲自问出她的答案。 赵玄祐薄唇紧抿,眸色冷沉,倏然跃身朝前走去。 兴国公府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 “爷难道知道玉萦在什么地方吗?”元青不解地问。 元缁约莫能猜到赵玄祐要去什么地方,只低声道:“跟着就是了,少说话。” “我又说错话了?知道了。”见赵玄祐和元缁的脸色都这么差,元青只得噤声快步朝追去。 赵玄祐果然去了别院,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个陈大牛。 玉萦母女离开后,陈大牛用不了那么多人帮忙,把原来的几个仆从和丫鬟都打发走了。 他干活儿勤快,不但打理了整座别院,还在玉萦母女从前住的屋子里摆了玉萦的灵位。 看着灵位前的灯油快烧光了,他赶紧提油过去添。 一转身,便见门口杵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你……”陈大牛正要问对方是什么人,瞥见他身后的元青和元缁,顿时明白眼前的人是谁,“是世子吗?” 他从来没跟赵玄祐打过交道,只远远看过一两回。 赵玄祐并未回答,目光直直看着陈大牛身后的灵位。 “你如今一个人住在这里?” “是。”陈大牛知道,这房子是赵玄祐送给玉萦的,如今玉萦死了,看起来他像是上门来讨要房子的。 他想起丁闻昔临行前特意留下了房契,恐怕就是以备世子前来讨要吧。 他赶紧去里屋的妆奁最下层拿了房契,捧到赵玄祐跟前。 赵玄祐瞥了一眼房契,沉凝如墨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留给你的?” “不是,”虽然丁闻昔走的时候说让陈大牛在这座院子里生儿育女,一副再也不回来的模样,但陈大牛总归觉得自己是在帮她看管房子,“我只是在这里看着院子。” “走的时候让你看院子?” 陈大牛点了下头,见赵玄祐问得细,又道:“玉萦死了之后,她娘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夜夜痛哭。我真的怕她去了五台山就不会回来了。” 赵玄祐看得出来,老实的陈大牛并不知道真相,要不然她们母女俩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他眸光微动,转身离开了别院。 陈大牛由始至终都被玉萦蒙在鼓里,他给不了赵玄祐丁点有用的东西。 他在刑部大牢里蹲了两个月,玉萦母女离京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 京城里这么多人,即便挨家挨户的盘问,人家也想不起来一个多月前有没有见过玉萦这样一个人。 但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很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赵玄祐入狱之后并未被革职,靠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即便深夜,仍然顺利进入了大理寺监牢。 崔令渊父子是重犯,被大理寺羁押在了牢房深处。 牢房的廊道幽深,狱卒举着火把在前引路,很快走到了崔令渊的牢房前。 崔令渊关了十来日,穿着一件深色衣裳,头上还用玉簪束发,虽然成了阶下囚,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见到赵玄祐到来,他神情漠然,眼中似含着一抹嘲讽。 “我有几个问题。”赵玄祐开门见山道。 崔令渊盘腿坐在木床上,听着赵玄祐的话,反而闭目养神,并无搭理赵玄祐的意思。 赵玄祐瞥了一眼躺在隔壁牢房里的崔在舟,沉声道:“倘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让锦衣卫安排大夫进来为崔在舟诊治。” 崔在舟被赵玄祐重伤之后,一直在府中调养,眼下进了牢房,原本稍稍好转的伤势又急转直下。 “用不着!”崔令渊原本还算沉稳,听了这话,脸上陡然升起一抹怒意,“你的好心,我们崔家受不起。” 赵玄祐道:“是我打伤了他,但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打伤他。” 崔令渊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重归平静。 赵玄祐看着牢房里闭目打坐的崔令渊,眉峰微微拧起。 虽然对方曾是他的岳父,但往来不多,他并未仔细看过崔令渊的长相。 崔令渊虽然年已四十,气度依然端贵儒雅,年轻时定然是个美男子。 牢房里廊道烛火晦暗,在崔令渊脸上落下阴影,越发看得出骨相清越,崔夷初生得倾国倾城,便是从他这里承袭了骨相。 赵玄祐深深盯着崔令渊,忽然脊背骤然绷紧。 其实比起崔夷初,玉萦和崔令渊的相似之处更多。 第291章 入水之鱼 “你和玉萦是什么关系?”赵玄祐脱口问道。 牢房里的崔令渊纹丝未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若指望我回答,要么试试用刑,要么试试别的条件。” 崔令渊是大理寺羁押的重犯,别说赵玄祐才出大牢还闲赋在家,即便没有坐牢的事,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无权对他用刑。 赵玄祐进来这么久了,旁边牢房的崔在舟只是扭头看了他几眼,连骂都骂不出声,显然是重伤未愈。 他再度朝崔在舟投去一抹视线,唇角扬起一抹嘲弄:“崔在舟继续这么关下去,应该挺不了多久。莫非你连亲儿子的死活都不在乎了?” “在乎又如何?倘若公府没了,我和他是活着跟死了也没有分别。” 崔令渊答得断然,赵玄祐自然明白他的态度。 隔着铁栅,崔令渊的目光沉沉看向赵玄祐:“助我脱困,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做梦。” 赵玄祐与崔家早已结成死仇,为了扳倒兴国公府,他不惜跟惹人厌烦的裴拓合作,结果功亏一篑。 结果玉萦的一把火,不仅烧掉了公府柴房和崔夷初,更是将整座公府和崔家所有人都架在了烈火上炙烤。 “那你不必在此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会说。”崔令渊说到这里,声音反而轻松了几分,“那日你闯入公府问东问西一无所获,知道为什么吗?一切都是我亲手安排的,连在舟都不知道。” 赵玄祐明白,崔令渊并非装腔作势。 潘循将公府下人反反复复审问了几遍,没有一个人知道柴房的井里埋着尸体,足见崔令渊所言不虚。 崔家死罪已定,别说是言语羞辱,即便动刑,也不可能让崔令渊开口。 但玉萦最后露面的地方是兴国公府,抹去她痕迹的人是崔令渊,倘若崔令渊不开口,他根本没法追查玉萦的下落。 找不到玉萦,那他如何问她为何要跑?! 赵玄祐这一生从未受制于人,此刻几乎爆起青筋。 他死死握着双拳,沉声道:“贡珠案大局已定,兴国公府必定遭受重罚,不过我的确有一计救你。” “什么计?”一直不动声色的崔令渊猛然睁开眼睛,定定看向赵玄祐。 但赵玄祐并不着急回答,反问道:“那天晚上闯进兴国公府的有几个人?” 崔令渊明白,不拿出点东西,赵玄祐也不会轻易交出底牌。 “至少三人。” “你杀人了吗?” 崔令渊摇头。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把尸体埋起来?” “你倒是掘地三尺,查得彻底。” 赵玄祐咬牙,着力将骨节捏出了响声,“你到底为什么要掩盖火灾?应该不是为了遮掩贡珠吧?” “我答了这么多问题,该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崔令渊缓声道,“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在意起火之事,只有你能给我指一条明路,我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玄祐眼底如有浓云翻滚,他指了指一旁的崔在舟。 崔令渊愣住了。 “弃卒保车的事,不应该很熟悉吧,上一回不就是这么脱身的吗?” 陶成于他而言,的确是个小卒子,但崔在舟可是他的嫡长子,怎么可能说弃就弃? “可即便是……他顶罪……” “从那些贡珠被搜出来的那一刻起,兴国公府就已经完蛋了,不过,你如此老奸巨猾,只要你活着,再挣一份家业也不难。明路我已经指了,该你把那天晚上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了,倘若失言,我不介意再重伤一人。” 活命的确是最重要的,崔令渊听着赵玄祐的威胁,眼神复杂。 智计过人,又文武兼修,倘若一直是他的乘龙快婿,该有多好? 崔令渊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天夜里至少有三个人潜入了公府,他们既了解公府的地形,又武功高强,能把夷初从轻云院掳到柴房,又能把柴房旁边的水缸全部掀翻,在纵火之后还能从公府全身而退。我自问养了不少手下,但也没几个这样训练有素的人才,也不知道是哪一处的顶尖高手。” 赵玄祐的心突突狂跳了起来。 不管是把崔夷初掳走还是把水缸掀翻,这都不是玉萦能办到的。 这意味着她至少有两个帮手,两个轻功、身手顶级的帮手。 赵玄祐突然回想起年初一在御书房前与太子的那番争执,当时太子一口咬定是他纵火烧死了崔夷初,而他也反唇相讥指责了太子。 东宫卫率高手如云,但太子绝不可能帮玉萦烧死崔夷初。 除开太子和他之外,在京城之中,既有这般身手出众的手下,又跟玉萦相识的人只有一个——赵岐。 赵玄祐倏然起身。 崔令渊眯起眼睛:“你知道是谁了?” 赵岐虽然年纪小,可有皇帝和宁国公的精心关照,手底下能人辈出,不逊东宫。 倘若玉萦向他开口要人,他一定应允。 赵玄祐没有吭声,神情看起来还算镇定,心中却似被热油煎熬。 千算万算,没想到玉萦竟然被赵岐那个毛头小子带走了。 “你所说的玉萦是谁?她是纵火之人?”他的确不知玉萦是何人,但赵玄祐苦苦追查,显然是为了这个玉萦。 崔令渊想起和离之时,曾在泓晖堂里见过赵玄祐身边的丫鬟,年纪比夷初略小一些,模样与夷初相似不说,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就是赵玄祐要找的玉萦吗? 若那张簪子图是她留下的……那么她是他和闻昔的女儿…… “与你无关。”丢下这句话,赵玄祐快步离开了大理寺监牢。 知道是谁出的手,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玄祐虽然闲赋,但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潘循既已将贡珠案移交给了大理寺,自是得了空闲,对他言听计从。 当下锦衣卫众多人马密布细网,安置眼下,盘查赵岐留在京城的人手。 很快便有了消息,原来别院的两个护院都是赵岐的人。 查到冰云和阳泉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锦衣卫顺藤摸瓜,从京城查到箬叶庄,又从箬叶庄查到了扬州。 赵玄祐骑马夜行追到了扬州,抓到了留在明月楼的冰云和阳泉,却不见玉萦母女的下落。 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了。 所有的线索断在了这里。 赵玄祐站在明月楼前,看着秦淮河上往来如织的乌篷船,忽然明白她为何要来这明月楼。 江南水道密集,乌篷船随处可见。 她上了船,便如一条鱼跃入了水中,再也无迹可寻。 她并不是要投靠赵岐,她只是借助赵岐的力量报仇,借助赵岐的力量离开京城,然后将赵岐甩开。 可他没资格嘲笑赵岐,早在京城假死的时候,她便已经甩开了自己。 在她心里,他竟是连赵岐都比不上吗? 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赵玄祐心里就明白那具多出来的尸体是为了应付他。 他不懂她为何非走不可,他不甘心,不信她会这般无情。 执意追查的结果却令他更加失望。 她对他,从来都是曲意逢迎,逢场作戏。 所谓的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不过因为他是侯府世子,而她恰巧是侯府丫鬟。 他已经没法再找到她。 她也根本没想让他找到。 泓晖堂里的恩爱缠绵,她可以毫不迟疑地丢在身后,不带半分留恋。 唯有他被泓晖堂的缠绵悱恻蒙住双眼,执迷不悟。 仲春时节的江南,细雨如丝,流云融融,赵玄祐闭上眼,仿若坠入冰窟。 第292章 万水千山 赵玄祐在秦淮河边伫立良久。 潘循等人随他从白日站在黑夜,见他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上前道:“指挥使,需要属下在扬州城内四处查探吗?” 还查探什么…… 冰云和阳泉纵然比不得锦衣卫抽丝剥茧的本事,亦绝非废物。 玉萦离开后,他们俩留在扬州城里找了一个多月都一无所获,锦衣卫也查不到什么。 “查。” 都追到了这里,赵玄祐怎么可能放弃? “带着玉萦的画像,从明月楼开始,每一家都要盘问。” 玉萦的假死逃离,改变了一切。 赵玄祐的心情亦天翻地覆。 他从一开始要追寻真相、为她报仇的人,变成了无足轻重、弃如敝履的人。 在他被囚于刑部大牢的那些日夜,看着墙上的蜡烛滴尽,独自面对着厚重的石墙,时而沉浸悲伤难以自抑,时而暴躁失控恨不得将一切撕成碎片。 但玉萦并没有死,此刻不知在何处展颜欢笑。 以她的性情,定会寻一处安乐窝,将日子打理得舒适安逸,与她的娘亲一起安享天伦,再不会想起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赵玄祐站在秦淮河边,看着河上挂起五彩灯笼的画舫,听着歌姬们婉转悠长的唱腔,独自面对着江南盛景,心中却是一片废墟。 潘循带着人手在扬州城里天翻地覆的查了十日。 当然有人见过玉萦母女,可那都是在明月楼时的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线索。 锦衣卫是天子近卫,最擅长探查情报、查案审问,耳目遍及天下。靠着锦衣卫强大的情报网,赵玄祐仅用半月便从京城查到了扬州。 但现在,这张天罗地网也网不住玉萦。 即便赵玄祐再不肯放弃,他也没法继续往下查。 他带着手下回到京城,很快被皇帝召入宫中。 御书房中,皇帝双眸微沉,看着站在御案前的赵玄祐,缓缓吐了口气。 “闹够了吗?” 当初任命赵玄祐为锦衣卫指挥使,是看重洞若观火,张弛有度,能帮着他处理皇后和镇国公府的事。 谁知兴国公府燃起了那把火之后,赵玄祐便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先是在公府开棺伤人,关了他两个月还是不老实,一出狱就领着潘循一大帮子人到处跑,到处追查自己府里走失的丫鬟。 赵玄祐跪地请罪:“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冷哼了一声:“听说你把扬州城掀了个底朝天,怎么,还没找到人?” “没有。” 看着赵玄祐神情微黯,皇帝不禁眯起眼眸。 锦衣卫是他的亲卫,自然人人都是他的耳目。 他知道赵玄祐要找的人是谁,也知道兴国公府起火的事,赵岐也有份儿。 赵玄祐且不说了,赵岐还是一脸稚气,竟然也到了动情动心的年纪。 也不知道那个玉萦到底生了一张多么美艳绝伦的脸,居然把他们俩折腾成这样。 “起来吧。” 皇帝若是要惩罚他,早在他带锦衣卫南下的时候便拦下了。 赵玄祐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眯起眼睛,缓声道:“你是个性情中人,但你并不适合留在锦衣卫,过些日子回明铣卫吧。” 早在兴国公府动手的时候,赵玄祐就知道,无论将来是否脱罪,他这锦衣卫指挥使都干不长了。 锦衣卫是皇帝的一把刀,皇帝指哪儿就得打哪儿,怎么容得下他这般擅作主张的行为。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这句谢恩并非虚言,而是发自肺腑。 皇帝明知他带锦衣卫南下是为了私事,既没有阻止,也没有惩治,显然有成全他寻人之意。 “你倒是识趣。”皇帝笑着说完,心中又是微微一叹。 明明是能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人,偏生为情所困,弄得他又无人可用了。 赵玄祐似看穿了皇帝心意一般,拱手道:“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 “千户潘循思虑周详,行事稳健,是难得的文武全才,又不似臣一般意气用事,陛下不妨委以重任。” 皇帝眸光闪烁了一下,缓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赵玄祐带人去江南这一个多月里,大理寺审理完了兴国公府的案子,世子崔在舟一应承担了与舅舅陶成勾结侵吞贡珠的罪责,只是尚未行刑,他便在狱中病逝,兴国公夫人陶氏在他死后自戕。 兴国公府其他人原本论律当流放千里,只是宁国公见孙女沈彤云有孕在身,倘若流放定然难以保全,以三朝元老之身上书求陛下宽宥崔家其他人。 有德高望重的宁国公出面保全,再加上孙相等人暗中推波助澜,朝中大多数朝臣都认为应该从宽处置。 毕竟初代兴国公是随太宗皇帝打天下功臣中唯一的文官,以智谋名垂青史,一直以来备受儒生推崇。 皇帝思虑再三后,终归是让大理寺从轻审理,夺了兴国公的爵位,将崔氏一门贬为庶人。 泓晖堂里的赵玄祐听到这消息,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对他们的处置太仁慈了些?”靖远侯看着他黯淡的眸光,出声问道。 明日赵玄祐就要离京去明铣卫了,靖远侯今晚特意来泓晖堂陪他喝几杯,父子俩说些体己话。 “陛下本就是位仁君。” 赵玄祐并不在意崔家人的死活,他只是想起了玉萦。 虽然不确定玉萦是不是崔令渊的女儿,但她是恨兴国公府的。她听到这个消息,是会高兴还是失望呢? 应该是失望。 她一定会说,真是便宜他们了。 赵玄祐几乎都能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用什么表情。 靖远侯看着赵玄祐时而抿唇时而蹙眉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子吗?” 回侯府这些日子,靖远侯已经从叶老太君的抱怨和唠叨中知道了玉萦的事。 赵玄祐年幼丧母,父亲又一身伤病,他十来岁从军,很快成了明铣卫的主心骨,替靖远侯府支应起了门庭。 对这个儿子,靖远侯一直都很歉疚,即便这次闯祸,也不曾有责怪之意。 赵玄祐收敛了心思,看向靖远侯。 “爹,儿子……” 靖远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爹明白你的心意,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纵然你要娶她,爹也不会反对。” 娶她? 赵玄祐有些发愣。 “只是,”靖远侯话锋一转,又问,“她既然决定躲得远远地,想来对你无意。” 赵玄祐沉默。 “你还会找她吗?”靖远侯问。 “当然。” 天南海北,万水千山,他都得找到她,问她要一个答案。 第293章 珍珠 春去秋来,时序渐入霜降。 船舱里,丁闻昔正在画画,玉萦则在看书。 自从那日从明月楼登船之后,母女俩已经在船上住了半年多了。 出了扬州城不久,温槊卖掉之前的乌篷船,换了一条大一点的船,前后隔出了两间小屋。 半年的时光里,温槊撑船带她们在江南小镇里穿梭。 不让人发现踪迹的最好办法,就是不露出任何踪迹。 这半年的时间里,玉萦和丁闻昔很少下船,只有当船行至山间田野四下无人的时候,才会上岸行走。 不过,船舱虽然狭窄,但并不简陋。 桌上有一个竹筒当做花瓶,里面插着早上刚采的野菊花,文房四宝也是在姑苏城采买的上品。 当初离开时务求轻车简行,除了银票之外,便只有裴拓送的书和赵岐留下的狐狸面具。 “娘,这句话我看不懂,裴大人写的注解只有一句,读了也还是不明白。” “我瞧瞧。” 丁闻昔虽然不是才女,琴棋书画也略知一二,玉萦看书时遇到不懂的地方,多少能指点一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 母女俩正在琢磨《论语》,温槊提着食盒从外头走进来。 “买到烧鸡了。” 温槊的容貌神秘,又会易容,这半年多的时间都是由他外出采买,探访城镇。 见他回来,玉萦眉眼一弯,放下书去接了食盒。 丁闻昔则熟练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归置到旁边,又给温槊递了一杯茶。 温槊默默坐下喝茶,玉萦打开食盒,把里头的烧鸡和菜肴拿出来。 “这个地方吗?” “风景不如江南。”温槊道。 他们的船在江南穿梭了四个月后便一路往东行了,据说再往前走几日,便要到出海口了。 “你若是喜欢江南,等我们安定好了,再去游玩就是了。” “我就说说而已,”温槊喝过茶,也帮忙布置碗碟。 同在一条船上漂泊了几个月,三个人早就相处得如同一家人似的。 丁闻昔温和地问:“玉萦说此地盛产珍珠,你瞧着街市上卖珍珠的商户多吗?” “多,满大街都是,不过卖的都是形状不规则的小珍珠,大部分跟米粒似的,也不好看,根本无人问津。” “又大又圆的珍珠都是贡品,只有形状不规则的小珍珠才会流到民间来。这样物美价廉的东西,正是我和娘想要的。” 关于未来的生计,玉萦和丁闻昔琢磨了许久。 买田置宅当然也很好,但玉萦知道丁闻昔喜欢做首饰,画出来的簪子、耳坠、项链都很好看。 既然有此爱好,不如便以此为生。 但要做首饰生意可不简单,要有原材料,要有工匠,也得有销路。 玉萦忽然想起了裴拓说过,他爹在一个海边小城做县令,那里盛产珍珠,便顺着水道来此地瞧一瞧。 “不错,我们虽说是要做首饰生意,可若采买昂贵珍珠,少不得要跟达官贵人打交道,咱们就用这些没人要的小珍珠来做簪子和项链,薄利多销就是。” “娘说得对。” 温槊虽然偏爱江南,但这清沙镇靠海,大海一望无际,气势磅礴,别有一番天地。 “你们既然对清沙镇这么感兴趣,那就进镇子里去瞧瞧?” “好啊。” 她们离京大半年了,清沙镇格外偏僻,应该不会有认识她们的人。 吃过饭后,丁闻昔和玉萦换了衣裳,跟温槊一齐往镇里走去。 清沙镇虽历经贪官陶成多年盘剥,不过近几年当地换了官员,开始休养生息。 街市看起来破败些,但往来行人并不少。 丁闻昔和玉萦逛了几家卖珍珠的铺子后,越发肯定之前的想法。 那些珍珠虽然又小又奇形怪状,但依然有着莹润的光泽,只要镶嵌得当,也能做成好看的首饰。 选定了落脚之处,后续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仍是温槊出面,花了六十两银子在镇子的西面买了一处带铺面的宅子,前头能做生意,后头能住家。 跟京城寸土寸金的地价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很快温槊又使银子让里正做保帮三个人在县衙里落籍。 他自称姓丁,和玉萦以姐弟相称,丁闻昔自然是两人的母亲。 拿到户籍和房契后,玉萦寻了几个工匠,做了一块牌匾,简单地雕刻上了“丁记首饰铺”几个字。 又请人将店铺门脸整饬一新,至于别的没有大动。 一则她要留着银子购买原材料,二则他们做的首饰并不打算在清沙镇售卖。 毕竟清沙镇并不富庶,这里的百姓大多是渔民和珠户,既没有闲钱购买首饰,又见惯了珍珠,不会对她们的东西感兴趣。 玉萦来清沙镇,既是看重这里偏僻无人认识,又是为了采买便宜珍珠,在这里开个工坊做好了珍珠饰品,再卖到江南去。 想是这么想,能不能成,她也不知。 眼下铺子有了,原材料有了,工匠却令玉萦犯愁。 丁闻昔是会制作首饰的,可她一则年纪大了,身体也比从前弱了些,二则即便她从早忙到晚,光靠她一个人,做不出来多少。 想要把生意做大,自然得招募工匠。 玉萦托镇上的牙人四处打探,只找到了一个姓徐的银匠,说是银镯子、银簪子、银耳环都能打,没做过珍珠饰品。 丁闻昔亲自指点过后,倒是做出来一个简单的珠簪,于是铺子里有了第一个首饰工匠。 只是这样还不够。 “温槊,你力气大,要不你跟着我娘学做首饰吧?”冥思苦想后,玉萦打上了温槊的主意。 温槊反唇相讥道:“你力气也不小,你怎么不学?学会了正好继承家业。” “我不会做这些精细活儿。”玉萦真不是推脱,她虽然聪明伶俐,可她天生就不会做手上的精细功夫,别说精雕细琢了,女红都做不了,“再说了,我是这里的掌柜,要通观全局。” “我是这里的杂工,只负责打杂。” 温槊没别的爱好,只喜欢发呆,不是躺在树上晒太阳,就是躺在房顶上晒月亮。 听着他们俩斗嘴,一旁丁闻昔忍俊不禁,露出慈爱的笑意。 第294章 清官 “咱们的铺子既是要自己做首饰售卖,当然得有自家工匠。” 丁闻昔的手艺是跟宫中银作局的太监和女官们学习的,宫中做首饰不计成本,务求光彩夺目、能讨主子欢心。 在河上漂泊的大半年里,她和玉萦一起想出了不少工艺简单又别致好看的款式,拿出去做会被人学了去,还是得自家做出来再去售卖。 “娘,若是咱们请不到人,不如收些学徒工。” 清沙镇地方偏僻,人又少,徐师傅都是好不容易才请到的,想再招人难上加难。 即便花重金从外地请了工匠,人家不是本地人,家人不在此处,定然也做不长久。 “学徒工?” “咱们有积蓄,不着急赚钱,娘和徐师傅能做多少算多少,慢慢教学徒,过一两年应该练熟了,娘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这镇上的人不是捕鱼、就是采珠,人家能愿意来铺子里学做首饰吗?” “我听说本地的风俗是,女子是不能上船,所以不管是采珠还是打鱼,都是男人做的活儿。我们正好可以招募女子。” 民间的金匠银匠都是男子,手艺传男不传女。 宫中却不是这样,银作局里有许多技艺超群的女官,丁闻昔不觉得女子做首饰比男子差。 听着玉萦的主意,丁闻昔自是赞同。 “若女子在此地极难谋生,咱们传出消息要招女学徒,管吃又能学手艺,定然有人愿意来的。” 玉萦道:“学得好、出师快的,咱们还给点奖励。在这里学会了又留在这里做工的,咱们就按熟手师傅给工钱。” 学徒工是没有工钱的,算是以工抵学费。 工匠的工钱也是跟技艺和从业时间相关的,从他们这里学出来又留在这里做事的,直接按熟手给工钱,自是诱惑不小。 丁闻昔听得颔首,见温槊一直沉默不语,笑问:“小温,你觉得如何?” “啊?很好啊。” 温槊没什么想法,反正玉萦觉得好的,他都觉得好。 即便他觉得不好的,也会被玉萦说服。 既已拿定了主意,玉萦和温槊一起出门去找牙人。 “玉萦。” 刚走出铺子,温槊便喊了她一声。 听出他有话要说,玉萦问:“干嘛?” “你想留在清沙镇,只是因为这里产珍珠?” “是啊,”感受到温槊的打量,玉萦觉得他有些古怪,都来了一阵子了,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你不想住在这里?” 当然不是。 原本温槊喜欢秀丽的江南风光,来了清沙镇以后,他又喜欢上去海边了,经常一坐就是半日。 “那你干嘛这么问?” 温槊瞥了玉萦一眼:“你来这里,真不是因为别的?” 见他一直追问,玉萦道:“是因为有珍珠,也不仅是因为珍珠。清沙镇在东海边,离京城远,住在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我和娘,而且这里离江南近,又有水路能运货,将来咱们的生意做起来了,把货运去江南也很方便。” 她说得都是真心话,温槊听着倒迷糊了。 “你以为是为什么?”玉萦见他神色古怪,眯起眼睛凑近他,“赶紧交代。” “我以为你是为了那个裴大人。” 玉萦愣住:“为何是因为裴大人?” 见玉萦一头雾水的样子,温槊道:“你真不知道裴大人是青州知府?” 玉萦在船上的时候天天看裴拓的书,又跟丁闻昔讨论他的注解,在温槊心里,玉萦自是看重裴拓的。 “真的?”玉萦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清沙镇隶属青州,玉萦当初只知道裴拓外放做了知府,却不知道他来了青州。 “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茶馆外面听说的,都说他是好官,说青州终于等来了青天大老爷呢。” 裴拓比玉萦早半年离开京城,算起来他到青州已经做了一年的知府了。 “我的确是从裴大人那里知道清沙镇盛产珍珠,没想到他竟做了青州知府。” 他的爹爹在清沙镇做县令时被知府陶成栽赃陷害,郁郁寡欢而死。 皇帝派裴拓做青州知府,料想是让他扫除积弊,让青州焕然一新。 只是片刻的诧异过后,玉萦的脸上便浮起了一抹笑意。 “你在高兴什么?”温槊问。 “跟你有关系吗?”玉萦只是笑着朝前走,并不回答他的话。 温槊快步走上前:“你要去见他吗?” “不啊。”玉萦皱眉,“再说了,我找不找,跟你有关系吗?” “我只是提醒你,他现在虽是青州知府,可过不了多久就回去做京官的。” 温槊对朝廷的事也略知一二,似裴拓这样备受皇帝宠信的朝臣,在外任职几年就会回到京城委以重任。 “你想多了,我才不会找他。” “真的?” 玉萦叹了口气,见他不信,只好把心中的念头说出来:“我们好不容易离开京城,我当然不会跟以前认识的人扯上关系。别说去找他了,现在知道他是青州知府,我连青州都不去。” 理是这个理,但温槊还是迷惑:“那你刚才笑什么?” 玉萦理直气壮地说:“裴大人才高八斗又为人正直,在他的治下青州各地一定是政通人和,市肆殷阗,咱们开门做生意一定很顺利,不怕遇到恶霸,被地头蛇欺压啊。” 倒是这个理。 不过,有他在,本来也没有恶霸敢来欺压呀。 很快,玉萦找到了牙人,把自己的盘算说了出来。 牙人听到她们想招募女子做工匠学徒,自是惊讶,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自是一口应下,帮忙把消息放了出去。 正如丁闻昔所言,清沙镇上的女子谋生不易,不能出海打鱼,也不能下海采珠,要想挣钱,只能去大户人家做帮佣。 现在她们首饰铺要招学徒工,白教手艺不说,还管吃饭,学成了就能留在铺子里做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然不少人质疑她们的手艺,但光是包三餐这一条,对贫苦人家而言已是不小的好处。 牙人很快就带了十几个女子过来。 这时候,铺子里请的徐师傅却说他不会随意收徒弟,更不会收女子为徒。 丁闻昔的技艺原本胜过他,他不肯教,丁闻昔自己教就是,只是收不了太多人。 她和玉萦精心挑选,最后留下了两个小姑娘和一位妇人。 筹备了好一阵子,工坊总算初具规模。 第295章 寻人 丁闻昔做出第一批簪子的时候,玉萦和温槊把柜台收拾出来,小心地摆了出来。 果然如他们所料,清沙镇的百姓忙于生计,没那么多闲钱添置首饰。 别说是购买了,甚至连铺子都鲜有人进来问津。 玉萦并不慌张。 之所以决定做首饰生意,是因为江南富庶,连不知名小镇上的首饰铺都生意兴隆,这些首饰原本就是打算销往江南的。 丁闻昔明白她的打算,一边跟徐师傅一起打造首饰,一边认真地教着那三个学徒,等到翻过年去,三位学徒虽做不了精细活儿,却能打制出粗料了。 有她们帮忙,工坊出品快了许多,很快积累了不少成品。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丁闻昔很快招了第二批女学徒,这回登门的人更多,但她依然只留了三人。 看着库房里的成品,玉萦清点出两箱成色好的簪子,与温槊一道乘船去了趟江南,去那些大铺子登门兜售自家首饰。 温槊不善言辞,却会易容,帮玉萦改头换面。 万事开头难,起初两人吃了不少闭门羹,说不上几句便叫人轰了出去。 玉萦并非轻易放弃的性子,这家不成,便去别家,这个镇子不要,便去下个镇子。 丁记的珍珠发簪卖价也便宜,款式又独特,去的店铺多了,自然有识货的掌柜,愿意收购一些放在店中售卖。 如此在江南转悠了两个多月,总算将带来的两箱簪子都卖了出去。 等他们回到清沙镇时,丁闻昔立刻送上了喜讯,已经有早前采买了他们家簪子的店铺派人来清沙镇进货了,不止要发簪,耳饰、手饰都想多采买些。 登门进货的人越来越多,便有别家老板提议,让他们换个响亮的招牌,每件首饰上打上自家印记。 玉萦觉得是个好主意,跟丁闻昔商议过后,将门口招牌从“丁记首饰铺”换成了“琼玉轩”,既应了工坊的行当,又合了玉萦的名字。 忙忙碌碌地过了这一年,琼玉轩的生意渐渐稳定,工坊里有十个熟练的匠人,每个月出货稳定。 合作商户们都希望她能继续扩大工坊,多出些货,玉萦却不肯。 树大招风,琼玉轩已经赚了不少,足够他们三人殷实度日,生意若真做得太大,指不定还会惹来麻烦。 转眼便是他们离开京城后的第三个春天。 玉萦特意让厨娘去街市上买了猪肉、韭菜、木耳、豆芽和粉丝回来。 清点过了食材,玉萦攀着木梯上了屋顶,果然见温槊坐在房顶上。 “温槊,快过来。” “干嘛?” “我买了好多东西,今天做春卷吃。” 说是吃春卷,还不是让他做。 见温槊不动,玉萦道:“怎么?我请不动你这少东家了?” 铺子里的生意一直是玉萦在打理,温槊只管看家护院,但外头的人都只知道温槊是琼玉轩的少东家,以为是他说了算。 温槊说不过她,只得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自己往厨房去了。 等着玉萦从木梯上下来,他已经洗了手挽起袖子和面了。 虽然如今雇了厨娘,但玉萦不时会让温槊做菜,说是要换换口味。 等在温槊制作面饼的时候,丁闻昔领着一个妇人走进厨房。 “娘,今天中午温槊做炸春卷给我们吃。”话音一落,玉萦瞧出丁闻昔神情沉重,忙关切道,“出什么事了吗?” 丁闻昔道:“前儿我不是跟你说巧荷两天没来工坊吗?” “她不是说大哥要娶妻了,家里忙吗?” 巧荷是丁闻昔收的第一批女学徒,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很快。 前阵子她说大哥要娶妻了,家里事情多,隔三差五就没来工坊。 她是家中长女,父母当初也是为了省口饭钱才把她送过来的,对她也不怎么好。 因她在工坊的时间长,玉萦知她处境艰难,并未将她辞退,只是来一日计一日的工钱。 “是啊,只是她之前顶多少做一天半日的,这回连着四日没来了,我有些不放心,便让林娘子去她家瞧瞧,谁知她竟不在家。” 这林娘子是当初跟巧荷第一批当学徒的。 她是个寡妇,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送去渔船上打鱼,她便抓住机会来工坊学了手艺,如今也成了丁闻昔的得力助手。 “她娘说她三日前随她一起去青州府买东西给她哥布置新房,谁知在街上走散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她便以为巧荷自己去乱逛了,可回来几日都没见她,还以为她来琼玉轩了。” “巧荷跟着她去青州府不见了,怎么会回琼玉轩呢?” “可不是嘛,我也是让她别乱说话,自己把姑娘带出去丢了,不寻找也不报官,真是作孽。” 巧荷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娘根本顾不上她。 眼下大哥又要娶妻,家里忙得很,哪里顾得上去找她。 “萦儿,巧荷年纪小,失踪这么多天,我担心她出事。” 巧荷是最早跟着丁闻昔学手艺的人,除了家里那些破事,平常也乖巧伶俐,丁闻昔一直很喜欢她。 见她失踪,自然担心。 “她家里的人应该是不会管了,咱们要不要去县衙报官?”林娘子道。 玉萦却是摇头:“她在青州府出的事,在县衙报官怕是不顶用。我先去青州府看看吧。” 毕竟是在工坊做事的小姑娘,家里人不管不顾的,无须丁闻昔说,玉萦也不会不管。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失踪了足足四日,只怕是凶多吉少。 最坏的情况,他们恐怕是要到义庄去找人了。 “你和阿槊小心行事。”丁闻昔点了点头。 自打以一家人的身份相处之后,丁闻昔便把温槊的称呼从“小温”换成了“阿槊”。 温槊很喜欢这个称呼,听到丁闻昔这样喊他的时候,漠然的眼神都会柔软一点。 “知道了。” 温槊去过青州府好几回,对城里还算熟悉,没什么大问题。 当下玉萦来不及更衣易容,只去屋里取了冪篱遮挡容貌,与温槊一道骑马往青州府赶去。 第296章 打探 清沙镇离青州府不算远,一个时辰后,玉萦和温槊到了城门口。 “你想怎么找?” 玉萦默然蹙眉。 最坏的情况是巧荷遇到了恶贼,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巧荷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模样也清秀,要么是被拐了,要么是被卖了。 应该命还在,只是受了折辱。 “温槊,你去义庄打听打听,这几日有没有与巧荷年纪相仿的尸体送过来,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命案子。我先去香玉坊打听下青州城的人牙子,你办完事来香玉坊找我。” 香玉坊老板跟琼玉轩有生意往来,人家生意做得很大,既卖首饰,又有胭脂水粉,还有绸缎庄,一条街上五个铺面都是他们家的。 想着老板人脉很广,玉萦对青州城的状况毕竟不熟悉,想着登门去求人家帮忙。 “咱们分头行动吗?”温槊微微蹙眉。 见他不放心自己,玉萦道:“分头行动要快一些,前头转个弯就是香玉坊了,不会有事的。” 温槊却坚持道:“我先送你过去,再去义庄。” 他答应了丁闻昔要看护好玉萦,当然要说到做到。 “也好。” 温槊先陪着玉萦到了香玉坊门口,看着玉萦进了门之后,这才转身往义庄赶去。 青州府虽不及江南富庶繁华,但这里毕竟是府衙所在地,比清沙镇热闹许多,香玉坊里除了有妇人和姑娘在挑拣自己喜欢的东西,亦有郎君儒生在询问价钱。 玉萦自报家门后,掌柜娘子笑着迎了出来:“之前都是少东家来青州谈生意,这回大小姐总算过来了。” 掌柜娘子之前去清沙镇的时候跟玉萦打过一回交道。 “娘子客气了,我不是什么大小姐。” 既是拜访,玉萦不好一直戴着冪篱,摘下来放在一旁,寒暄过后,掌柜娘子笑着问她是不是琼玉轩又出了新货。 玉萦开门见山将巧荷的事说了一遍。 掌柜娘子毕竟见多识广,想了想,便道:“丁姑娘,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巧荷姑娘家里既是急缺用银子,只怕她不是被人拐了,而是被家里人带到青州来打发了。” 玉萦当然明白这种可能性。 巧荷家人贪财,这回她大哥能顺利娶妻,全靠巧荷在琼玉轩积攒的工钱。 可她除了大哥还有三个弟弟,个个都要娶妻,她的工钱根本不够。 听到林娘子说巧荷家里人并不报官的时候,玉萦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不管是被人拐了,还是家里人卖的,总归会从人牙子那里过一手,我娘很担心她,无论如何,总要问清楚她的下落。” “她能遇到你们,真是她的福气。”掌柜娘子听完玉萦的话,便跟她说了几个城里有名的人牙子,“我是建议你先去魏五那里问一问,他那个人路子很野,到处物色年轻貌美的女子卖去江南,给的钱也多,那家人既然贪财,很可能是通过他那边卖的。” 的确,琼玉轩给的工钱不少,能让巧荷家人动心的银两必定不少。 “多谢娘子指点。” “我这就让人把魏五请过来,之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在我这里,他应该能说实话。” 玉萦闻言大喜,再度向掌柜娘子道谢。 当下掌柜娘子派了伙计去寻人,让人给玉萦沏了茶,自己则去招呼客人了。 玉萦坐在铺子的角落,慢慢喝着茶,心中为巧荷感慨。 倘若她真是被家里人卖了,人家有身契在手,玉萦也不可能把人带走。 不过相识一场,总得先弄清楚是不是被拐了。 玉萦正在饮茶的时候,忽然有年轻男子上前道:“姑娘,我家大人的衣裳做好了吗?” “我不是店里的人。”玉萦知道自己坐在柜台后让人误会了,开口解释道。 “打扰姑娘了。” 那男子连忙赔礼,正想去问别人的时候,掌柜娘子迎上前笑道:“裴大人的衣裳我一刻钟前命人送到府衙去了,这会儿应该快要送到了。” “如此,有劳掌柜了。” “裴大人能在我们香玉坊做衣裳是我们的荣幸,往后有事尽管吩咐,若裴大人公务繁忙,我让裁缝登门也可以的。” “我家大人不喜欢麻烦别人,掌柜往后不必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便是别家,裁缝也能登门去量体裁衣的。” “好,我会禀告大人的。”说完那年轻男子就离开了。 等着人走远了,掌柜娘子感慨道:“裴大人当真是两袖清风,青州能有这样的知府是我们百姓之福。” “是啊。”玉萦轻轻附和了一句。 “从前陶贪官主政青州的时候,简直是民不聊生,商户们赚点银两全被他盘剥了去。罢了,不说这些了,”掌柜娘子话锋一转,又笑道,“丁姑娘见过裴大人吗?” “不曾。” “若有机会真应该见一见。” “为何,裴大人很英俊吗?”玉萦随口道。 “岂止是英俊,简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反正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在那里,都能让人看呆眼。” 裴拓来做衣裳那日,香玉坊里的绣娘都跑过来看热闹,着实闹出了不少笑话。 掌柜娘子说起来裴拓就停不下来,又道:“听说他以前在京城跟原配夫人和离了,如今城里好多家都想把自己闺女嫁过去,媒婆都去了好多茬,可惜裴大人都回绝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他的眼。” 玉萦也很好奇。 他会再娶一个似孙倩然一般聪颖温柔的高门贵女吗? 应该吧,即便他外放了,京城里应该还是有很多想跟他结亲的人家。 见玉萦神情淡淡,并不接话,掌柜娘子笑道:“反正在我们凡夫俗子眼中是这样,丁姑娘天天照镜子想是都看惯了,不像我们这样一惊一乍的。” “娘子别笑话我了,我这样的乡下丫头,怎么能跟裴大人相提并论呢?” 玉萦第一次见裴拓的时候,也是惊讶的。 也不是见面,还没见到裴拓,光是听到他说话便已经觉得不一般了。 玉萦狠狠呼了口气,不让自己的思绪被掌柜娘子带跑。 青州城并不小,裴拓又是官老爷,按理说不会在街上闲逛。 但她能在香玉坊遇到裴拓的手下,万也不是没可能在街上遇到裴拓……玉萦有些后悔没有易容出门,等着掌柜娘子去旁边忙活,伸手把放在旁边的冪篱重新戴上。 正发着呆,温槊回来了。 第297章 夜闯 “在义庄查得如何?”玉萦关切地问。 温槊见她在屋里也戴着冪篱,有些奇怪,低声道:“我把义庄里存放的尸体都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巧荷。打探了一下,这几天府衙没有人命案子。” 玉萦稍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人活着就好。 “还要我去别的地方找吗?”温槊问。 “不用去找了,在这等人牙子过来。” 温槊“嗯”了一声,坐在玉萦身旁,瞥了她一眼:“怎么在屋里还戴着冪篱?” 知他在外跑了许久,玉萦给他倒了茶水递过去。 “你知道吗?”她小声道,“刚才等你的时候,裴拓的手下来香玉坊给他取做好的衣裳。” “你看到他了?” “没有啊,只是他的手下。” “我看到他了。” 温槊冷不丁冒出一句话,玉萦讶然,回头看向他:“何处遇到的?” “在义庄外面,他带着好多人,似乎是在查案。” “他看见你了?” “他又不认识我。” 也是,以前跟在太子身边的时候见过裴拓几回,他是暗卫,平常行事又都戴着灰色面具,裴拓自是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少东家来了。”掌柜娘子看到温槊也来了,忙上前打招呼。 温槊替玉萦母女抛头露面许久,如今也懂得如何同人寒暄。 因怕他们无聊,掌柜娘子又端了几碟茶点过来。 正吃着东西,见铺子里的伙计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走进了香玉坊。 那男子一见掌柜娘子就拱手作揖,笑道:“上回送过来那几个丫鬟用着可还趁手?” “你这边送的人自然是妥当的。” “今日叫我过来可是要再添人?” “暂且不添人,是我有两个朋友想打听点事,倘若你知道行个方便可好?” 听着掌柜娘子的话,那男子眼珠子转了转,谄媚道:“既是您的朋友,那自然是要帮忙的。” 玉萦当即走上前,将巧荷的事说了一遍。 那魏五听完玉萦的话,顿时有些惊讶,迟疑片刻道:“前几日的确经手过一个清沙镇的丫鬟,手头人太多,叫什么倒是记不清了。” “谁把她卖给你的?”玉萦追问。 “是她娘带着过来的,我可不是拐子啊,你们若不信,回去问问她娘就是了。” 玉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倘若是被拐了,她和温槊定能把人救出来,可她是被亲娘卖了,便是闹得官府,也是玉萦没理。 温槊看着玉萦眉宇中的低落,开口道:“她人还在你这里吗?我们想出银子买下她,你给个价钱就是。” 魏五没想到他们对巧荷如此执着,并未回答,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们:“已经卖出去了,你们有什么去找她家里人问,我这边还忙着呢。” “卖给谁家了?”玉萦见他的反应有些奇怪,顿时追问道。 果然,魏五见他们紧追不舍,不耐烦道:“都说了卖出去了,你们是什么人?若是怀疑我,大可去问官府。”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见他们这边要谈崩了,掌柜娘子走过来道,“他们俩也是跟那个叫巧荷的孩子关系不错,想来青州府看看她,若是方便,登门去问个好。” 魏五的脸色变了变,想是估计香玉坊的势力,勉强道:“她命好,被一位员外老爷看中了,给了她家不少银子,人家给的买断银子,不许探亲访友的,我做生意讲诚信的,帮不了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魏五已经不愿意再回答任何问题了,朝掌柜娘子拱了拱手就匆匆离开了。 玉萦朝温槊看了一眼,温槊会意,低头也出门去了。 “丁姑娘,我也觉得那孩子可怜,只是她遇到了那样的爹娘,旁人也帮不了她。” “我明白的,今日之事有劳掌柜了,难得来一趟青州,我让弟弟出去买些东西,能否在你这里坐着等他?” “当然,我再给换一壶茶。” 玉萦在香玉坊里又坐了半个时辰后,温槊回来了,朝玉萦点了下头。 两人之前并未商议什么,但相处了两年多,亦有了不小的默契。 玉萦一使眼色,温槊便出门跟踪了魏五,摸清了他的住处才过来。 尔后玉萦向掌柜娘子辞行,说要在天黑前回清沙镇。 离开香玉坊,玉萦和温槊去不远处的酒楼要了个雅间,吃饭喝茶,等到天黑之后才从酒楼里出去。 “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我们一起去。那姓魏的很狡猾,下午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巧荷一定不是卖给什么员外。” 温槊总是拗不过她,想了想,便道:“等下到了他家,我先进去把人放倒,你别着急进来。” “知道了,我是要审他,又不是要捣乱。” 两人摸黑到了魏五的宅子门口,他虽是个人牙子,可路子野,赚了许多黑心钱,置下了一处大宅院。 好在温槊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刺客,潜入没多久就摸清楚他的卧房,顺利将他们夫妻二人放倒。 等到他把玉萦接进来之后,玉萦便见那魏五被绑在了椅子上,眼睛和嘴巴都被蒙住。 “等一下我会问你几个问题,若你不老实回答,我就杀了你全家。听明白了就点头。” 玉萦瞥了温槊一眼,平时不声不响的,放起狠话也是直中死穴。 果然,那魏五听完他的话,连连点头。 温槊伸手拿走了他嘴里塞的破布,朝玉萦望去。 “你到底把巧荷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听到巧荷这个名字,魏五即便蒙着眼睛,也明白眼前的人是谁。 他愁眉苦脸道:“她又不是你们什么人,你们何必要找她?”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温槊说着,一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魏五哭丧着脸道:“我、我惹不起你们,可是、可是你们也惹不起他。” “他是谁?”温槊问。 玉萦见他这般害怕,不知道他背后的人到底什么来头,想了想便道:“我们不想惹事,只要你交出巧荷,我们立刻离开,别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天底下可怜人的确太多,恶人也太多,玉萦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尽力救下眼前的巧荷。 魏五喃喃道:“晚了,人已经交过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玉萦还没说完,屋外忽然响起了仆人的声音:“老爷,不好了,官府的人来了!” 第298章 软肋 听到“官府”二字,玉萦下意识地想到了裴拓。 她抬眼朝温槊看去,温槊会意,一掌劈晕了魏五。 开门后,温槊似一道魅影般飘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晕了院中家丁。 玉萦快步跑到院子里,却听到有许多脚步正在靠近。 “从后面走。” 温槊带着玉萦往屋后跑去,眼看着快到围墙,他猛然顿住脚步,伸手将玉萦拦住。 玉萦抬眼,见围墙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她心中一惊,原本以为是官差登门询问魏五,没想到居然被包围了。 只是对方的衣着打扮,看起来也不像官差。 “想跑?”对方一眼就看出温槊身手不凡,当即吹了个口哨,朝温槊扑过来。 温槊飞快把玉萦推到旁边,跟他打起来。 玉萦惊魂未定,瞥向院墙,径直跑过去。 温槊轻功好,倘若她顺利逃出去,他应该会有法子脱身。 魏五家虽然宽阔,到底不是达官贵人,院墙砌得不高。 玉萦费力爬到墙头,正准备翻出去,温槊忽然喊了一声“当心”。 她回过头,便见对方来了帮手,正直奔自己而来。 她咬牙准备一口气跳下去,却见围墙外的箱子里有衙役打扮的人冲过来。 看着他们手上明晃晃的刀剑,玉萦不敢跳了。 略一迟疑,她便被人扯着胳膊拽下了围墙。 此刻温槊已经被三个人围住,虽然勉强能够应对,却已落入下风。 他朝玉萦看过来,略一分神之时,对方一剑刺过来,竟然划到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这魏五有点东西,家里还藏着能易容的人!” 玉萦闻言一惊,看向温槊时,他那张假脸皮已经被人用剑挑了下来,露出了半张脸上的鲜红胎记。 上一次玉萦看到温槊真容是在侯府地牢,那时候元青把他的面具摘了下来,他整个人不敢抬头,只趴在地上拼命去摸索那顶面具。 温槊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围着他那三个人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直击他的要害。 看着温槊被打倒在地,玉萦心急如焚,趁着抓自己那人不备,用手肘猛然打了他的胸口,脱身之后飞扑到温槊跟前。 对方到底是官府的人,见温槊已被打倒,玉萦又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并未继续出手,只喝了一声:“老实点!” 玉萦并未搭理他们,只把自己头上的冪篱摘下来,戴在温槊头上,遮住他的容貌。 那是温槊不愿意显露在外的伤痛,得替他护住。 “今晚都怪我。”玉萦低声道。 是她多管闲事露了行踪,是她想着温槊武功高强逼问魏五不在话下,这才惹上了麻烦。 “不怪你,只是我们运气不好。” 是运气不好,才进魏家这么一会儿,居然就遇到了官府的人。 “你伤重吗?” 温槊摇头。 玉萦回头看向那几个人。 “我们并不是魏家的人,就算是官差办案,也不该拿我们这些无关的人。” 对方却是冷笑:“若不是心里有鬼,看到官差跑什么。” “你们都没穿官差的衣服,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出手伤人,我们不跑做什么!” 玉萦的话很在理,说得那人无法回答。 “你们深更半夜来魏五家做什么?” “自然是想买些奴婢,你们纵然是官府的人,也不能随意抓捕良民吧?”见对方没有言语,玉萦继续道,“裴大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要是他知道你们随意打伤百姓,一定会严惩!” 面面相觑过后,另一人道:“跟我们回衙门就知道了,若是良民,自然会放了你们。” 倘若青州知府不是裴拓,玉萦自然不怕去衙门。 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玉萦扶着温槊起身,跟着那些人一起到了前院,魏五全家都被带了出来。 这边倒是衙门的官差在清点人数,看到玉萦和温槊,捕头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说是来买奴婢的,不过他们武功高强,还会易容,一并带回衙门。” “好。” 许是因为玉萦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在理,捕快们并未将他们捆上,只让他们跟在魏五夫妻后面走着。 眼看着快要走到府衙门口了,温槊突然动手制住旁边的衙役,反手扣住他的喉咙。 “都别动,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温槊说话间朝玉萦使了个眼色,玉萦站到他的身后,两个人挟持着那个衙役,慢慢往后退着,先前围捕他们的人,似乎真被唬住了一般,并未上前。 眼看着他们俩退开到了七八丈外,忽然有一个人朝他们扑来,手中撒开了一把药粉。 温槊知是毒药,伸手去捂玉萦的口鼻,只是他手中还攥着个人,动作因此迟缓了不少。 玉萦只感觉到有什么古怪的气味钻进了鼻子,尔后便没了知觉。 等到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处在了一个柔软的被窝里。 她感觉到头有些疼,正下意识地揉着脑袋,旁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姑娘醒了?” 有人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玉萦看着眼前陌生的小丫鬟,心中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我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青州府衙的后院,奴婢叫喜鹊,奉裴大人之命照顾姑娘。” 即使心中已有预料,玉萦亲耳听到丫鬟这么说,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我昏迷几日了?” 喜鹊咧嘴一笑:“没多久,就两晚。” “跟我一起的那个人呢?他在哪儿?” “姑娘放心,你的朋友没有大碍,他中毒比姑娘轻,早上就已经醒了,此刻住在旁边的屋子里。奴婢先去禀告裴大人,他知道姑娘醒了,一定很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虽然她和温槊都安然无恙,但着实没什么可高兴的。 “姑娘是不知道,早上裴大人把姑娘带过来的,可着急了。” 在下人眼中,裴拓从来都是温文尔雅,淡泊宁静,还是头一回见他那般紧张。 玉萦苦笑了一下,没有言语。 喜鹊喂她喝了几口水,便往外走去,只是还没出门,便喊了一声“大人”。 第299章 别来无恙 “姑娘已经醒了,奴婢正要禀告大人呢。” “已经醒了?” 阔别三年,裴拓的声音还是一如从前般清朗。 玉萦的心微微忐忑,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等到裴拓进了屋子,便见到她整个人躲在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漂亮又无辜,像极林间受惊的鹿。 看着她这般可怜模样,裴拓原本微蹙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玉萦姑娘,好久不见。” 玉萦才刚刚清醒过来,身上只穿了寝衣,青丝亦是披散,只把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低。 “裴大人,别来无恙。” 的确是别来无恙。 三年不见,裴拓依然清风朗月,风度翩然,静静站在那里,便能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玉萦迅速地别过脸去。 看着她拿被子蒙住自己的为难模样,裴拓温声道:“醒了就好,你先休息,有事让喜鹊来叫我。” “昨晚在魏五家里,我……” 见玉萦主动提及昨日之事,裴拓温和地笑道:“你先休息,等好些了我们再说。” 说着裴拓便退了出去。 榻上的玉萦沉沉呼了一口气。 躲了三年,在这里撞见京城的故人,实在不妙。 只是好在,对方是裴拓。 “姑娘,药煎好了。”喜鹊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先前你说我中毒了?中的什么毒?” “这我可不知道。”喜鹊乖巧地回道,“姑娘中的是卢杰的独门毒药,不过不用担心,他说这药不致命,只是会让人酸软无力、失去意识,姑娘安心静养,再服几日解药便会没事了。” 经喜鹊这么一说,玉萦感觉到四肢的确酸软无力。 “卢杰是什么人?”她不记得裴拓身边有这么号人物。 “是我家大人的护卫,平常也会跟着李捕头他们出去办案。” 看样子,三年不见,不只玉萦有了变化,裴拓亦然。 玉萦低头饮过药后,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又问:“喜鹊姑娘,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能帮我找一套衣裳吗?” “大人特意吩咐去香玉坊给姑娘买了衣裳首饰,我马上取过来。” 喜鹊很快捧了身干净齐整的衣裳出来,见玉萦动作有些迟缓,帮她换好衣裳后,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扶着她往外走去。 “姑娘,你朋友就住在这间屋子,不过他不说话,也不让我们进去。” “喜鹊,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姑娘尽管吩咐。” “请你帮我买一个面具,不用多好看,能戴就行。” “奴婢记下了。” 喜鹊知道里头那个人半张脸都是红的,听到玉萦这般吩咐自是应下。 等着喜鹊走远了,玉萦轻轻叩了一下门,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是我,我进来了。” 不等里头的人回答,她直接推门进去。 温槊面朝墙壁坐在床上,闷闷说了一声:“你没事吧?” 他昨夜被人挑去了人皮面具,此刻露出了本来的面容,自是不愿意被人看见。 玉萦道:“我身上使不上劲,那个喜鹊说我中了人家的独门毒药,得再服几日解药才能好,你感觉怎么样?” 对方撒毒药的时候,温槊戴着玉萦给的冪篱,薄纱挡住了大部分药粉,所以他中毒并不深。 “我已经没事了。” “你要喝水吗?” “不喝。” 玉萦走到榻边,见他不肯转过身来,便在榻边坐下。 “其实……” “你什么都别说。” 玉萦没有说话,默默往榻里挪了挪。 感觉到她在凑近,温槊便往后退了些。 “昨晚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冒险。” “不关你的事,是我这三年没怎么练功,要不然咱们能跑得掉。” “谁也不怪,昨晚主要是运气不好。” 对付魏五对温槊而言本来不在话下,谁知昨晚刚好遇到官府来抓人,也实在想不到,裴拓如今有这般厉害的手下。 温槊没有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玉萦拽了拽他的胳膊:“其实,你脸上虽有胎记,可你长得并不丑。” “你别说了。”温槊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不让我看你的脸,合适吗?”见温槊还是不肯说话,玉萦道,“真的不丑,只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点惊讶。你不信,回去问我娘啊。” “问你娘,她也不会说实话。” 丁闻昔也没见过温槊的真实样貌,但温槊知道,倘若问她,她一定会说谎话安慰他。 “你怕她说话,那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跳出去吓她一下,看她是什么反应。” “懒得理你。” “那你现在转过来吓我也行啊。” “走开。” 温槊把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推开。依旧不肯转过来,但玉萦听得出他的语气比先前要松弛了几分。 玉萦狠了狠心,索性抓着他的肩膀,探头过去盯着他的脸。 温槊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只能任她打量着自己的脸,无奈地把目光转开。 “看够了吗?” “没看够。” 玉萦嘴上这么说,见好就收,重新坐了回去。 “看了也没怎么样啊,你长得真的不难看,就算不戴面具走到大街上,至少比一半的男人长得好看。” “闭嘴。” 玉萦听着温槊的语气终于恢复如常,稍稍松了口气,把话题转开:“刚才我见到裴拓了。” “他肯放我们走?” “等说清楚魏五家的事,应该会放的。” 温槊皱眉道:“我记得他跟赵玄祐关系很好,当初两个人一起跟太子殿下作对,他会不会给赵玄祐传信?” 三年了,玉萦头一次听到别人提赵玄祐的名字,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赵玄祐……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在侯府里逗弄他的孩子呢。 玉萦收回思绪道:“他们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裴拓不会把我们的行踪告诉赵玄祐。” “那我们还可以继续在这里过日子?” “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问题。”玉萦思忖片刻,叹了口气,“过些日子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下琼玉轩,咱们带着银子重新寻个地方住吧。” 温槊闻言,转过身愕然看向玉萦。 “真要离开清沙镇?” “舍不得走?”玉萦弯唇。 温槊很喜欢在清沙镇的日子,宁静,安稳,什么都不做,听着海浪、吹着海风便已胜过人间无数。 不过…… “没什么舍不得的,”温槊低声道,“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第300章 不言中 相处了这么久,玉萦对温槊的心情自是了然。 他生来被弃,又因做了暗卫,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 “你放心,下一个家一定比现在更好。” 琼玉轩生意顺利,经营一年就赚回了本钱,第二年粗略算一下也赚了几百两银子,再卖掉工坊和铺子,手上的银子就更可观了。 等寻到了合适的地方,可以置办一处更大的宅院。 丁闻昔可以种花养草,温槊可以晒太阳发呆。 “你对清沙镇没有一点留恋?” “即便留恋,也是因为娘和你在呀,只要咱们都在一处,住哪儿都是一样的。” 玉萦说得轻描淡写,但温槊听到她把自己和丁闻昔放在一起,喉结滚了滚,心中漾起一抹别样的情绪。 等到心绪稍平,温槊“嗯”了一声:“你想过没,离开清沙镇,没法再做珍珠首饰的生意了。” “再寻个营生就是,当初你不是想过酿酒吗?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咱们就卖酒。” “姑娘。” 温槊还没答话,喜鹊在外头叩了门。 “怎么了?”玉萦问。 “姑娘要的东西已经买回来了。” 玉萦跳下榻,飞快地过去开了门,从喜鹊手中接过一顶白色面具,那面具只能遮挡半张脸,眼下只能拿来应急。 “多谢。” “姑娘不必客气。”喜鹊恭敬道,“方才大人的长随过来传话,说若是姑娘和公子身体无碍,大人想邀两位一起用晚膳。” “劳你转告裴大人,我们俩已经没有大碍了。” 早些把魏五家的事情说清楚,也好早些离开。 裴拓既然派人抓了魏五,应当是发现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兴许跟巧荷的事有关。 有官府出面,肯定比她自己更快能找到巧荷。 即便找不到,玉萦自顾不暇,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知道了,奴婢即刻去回话。这会儿大人还在府衙处理公务,请姑娘和公子在屋里稍事休息。” 等着喜鹊离开后,玉萦把面具拿给温槊,回了起先那间屋子。 因枯坐无事,她给自己重新梳了一个齐整的发髻。 等到暮色四合之时,喜鹊终于过来请他们去用膳。 正值阳春三月,府衙后院的景致不错,甬道两旁的树木皆已变绿,入目之处尽是青翠欲滴的春光。 很快到了吃饭的地方,裴拓已经坐在了桌旁,身后站着的是前晚去捉拿魏五的那几人。 “玉萦姑娘,”见他们到来,裴拓起身迎接。 此刻他换上了一袭石青色锦衫,整个人修长挺拔,儒雅清举,似青竹般屹立于玉萦眼前。 “裴大人。”玉萦低下头,朝他福了一福。 “今日衙门里事务繁杂,让你久等了。” 玉萦道:“青州有裴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之福。” 裴拓眸光动了动。 原来她早知自己的青州知府,只是不愿意见他。 “这里不是府衙,你我既是朋友,说话不必那么客气。”裴拓领着玉萦和温槊落座,“不知这位兄台该如何称呼?” 温槊朝裴拓拱了拱手:“丁槊。” 裴拓并不知玉萦娘亲叫什么,闻言只是颔首,“那天晚上我的手下唐突了你,还请见谅。” 他身后那四个人齐齐朝玉萦抱拳:“两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那天我们出现得时机和场合的确不对,不怪他们误会,既是为了公务,着实不必赔礼。” 见玉萦说话有礼有节,其中一人大大咧咧道:“主要是那位公子功夫太好了,我们不敢掉以轻心。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身法。” “他也是机缘巧合,拜了高人为师。”玉萦两句话含糊了过去,又看向裴拓,“如今裴大人手下有他们四位这般精兵强将,办案定然更加顺利。” 看出玉萦的疑惑,裴拓解释道:“他们四个本是江湖人士,我来青州任职的路上机缘巧合遇到了,见他们有心报效朝廷,便留在身边做事。” 原来是江湖人士,怪不得还会用毒。 说话间,桌上的菜上齐了。 玉萦看了看裴拓,又看了看他们四个,“既然不打不相识,不如我以茶代酒,敬几位一杯。” 那四个人看向裴拓,等着裴拓点了头,这才落座。 玉萦端茶与他们碰杯之后,又转向裴拓。 裴拓抿唇,并未言语,端起酒杯与她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阔别三年,两人都已有了新的境遇,许多的好奇、许多的不解、许多的难言之隐,都在杯子里,也尽在不言中。 等到吃过饭,裴拓命人撤去碗碟,重新上了茶。 觑着时机差不多了,玉萦适时道:“大人,那天晚上我们之所以会去魏五家,是为了找人。” 裴拓眉头微微一拧:“找魏五?” “是找他问一个人的下落。”玉萦道,“我在清沙镇的首饰铺子有个叫巧荷的帮工。” “你一直在清沙镇?”裴拓目光微诧,打断了玉萦的话。 玉萦避开他的目光,点头道:“清沙镇盛产珍珠,那些宫中不要的小珍珠,拿来做首饰是极好的。” “我前些日子也去过那里,应该还从你的铺子前路过了。” 清沙镇很小,只有一条东西向的街道,裴拓若去了,的确会路过琼玉轩。 玉萦继续往下说:“巧荷一连几天没来铺子做事,派人去她家问过,说是来青州府逛街的时候走丢了。我见他家里走失了也不报官,觉得有些奇怪,便跟阿槊一起来青州打探。” “问到了魏五那里?” “是的,魏五说他不是拐子,是巧荷家里人把她卖了。” 裴拓听得若有所思,“她家里人虽然说是走失了,却不曾报官,应该是卖真的卖掉了。你是怎么想到去查魏五的?” “我问他把巧荷卖去了哪一家,他却目光闪烁,含糊其辞。” “所以你就追到他家里去了?” “是啊,丁槊功夫不错,想着若是去他家,吓唬一下,兴许他能把巧荷的下落说出来,”说到这里,玉萦的笑意有些无奈,“不巧遇到了官府办案。” 不巧? 能在千里之外青州相遇,当是极巧。 “那位巧荷姑娘芳龄几何?是否婚嫁?” “巧荷今年十五,虽是家中长女,尚未婚嫁。” 裴拓微微蹙眉,思忖片刻,抬眉沉吟道:“玉萦,你我追查的应该是同一件案子。” 第301章 抽丝剥茧 玉萦诧异道:“难道官府已经找到了巧荷的……” 裴拓摇了摇头。 只听裴拓一个手下道:“半个月前,有几个闲汉在城外西河里捞鱼,打捞上来一个麻布袋,里头是一具女尸和几块石头,显然是有人刻意沉尸,大人命我们沿河打捞,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捞到别的证据,谁知往下游走有一个回水湾,居然捞到了几个同样的麻袋,装的东西也差不多。” “麻袋里都是女子的尸体?” “不止如此,麻袋的质地一样,打结的方式一样,连装的石头数目都差不多。” “看起来都是同一人所为。” 裴拓素知玉萦聪明,颔首道:“府衙仵作查验了尸体的状况,有的死了半年以上,有的死了两三个月,第一具打捞上来的是抛了七八日的。据仵作推断,所有的死者都跟你要找的巧荷一样,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且死的时候还是在室之身。” 玉萦忽然想起魏五说的话:晚了,人已经送过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当时玉萦以为他是在说背后的买主势力大,现在看来,或许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威胁他们惹到了不能惹的人,二是巧荷已经遭了毒手,所以谁来了都救不了她。 玉萦心中有些难过。 相处了两年多,那么鲜活水灵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没了,委实有些残忍。 缓了缓,玉萦又道:“河里打捞出那么多尸体,杀了那么多人,难道没人报官吗?” “之前我只是有所怀疑,”裴拓沉沉吐了气,有些无力地看向玉萦,“直到你告诉我,巧荷是被家人卖给了魏五,我才确信自己之前的猜测。” “那天晚上,我和阿槊把魏五捆了,逼问巧荷下落,他当时说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巧荷,我以为是威胁我,听大人这么说,也未必是威胁,他应该是知道这些姑娘的遭遇。”愣了愣,玉萦恍然大悟,“魏五就是替那个凶手物色女子的人,那些姑娘都是被家里人卖出去的,所以失踪了、死了也没人报官。” “不错。” “裴大人是怎么找上魏五的呢?” 裴拓道:“打捞上来的尸体都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抛尸的时候是把人剥光了塞进麻袋里,根本没有什么物证。我让人在城里贴了告示,写明了大致的年纪和死亡的时间,让家里有走失姑娘的人家来认领。贴了十日,没有一家过来,我也想到人牙子手上应该有不少这样的小姑娘,把城里的人牙子都盘问了一遍,什么没问出来。” “后来呢?”玉萦是第一次听人说查案,自是有些好奇,没等裴拓回答,又道,“这些能告诉我吗?” “我后来分别提审了几个人,用了些手段,终于有所收获。其中一个人说去年魏五找到他,问他手里有没有十四五岁身家清白的姑娘,还不能是青州府本地的,最好是穷乡僻壤的,说有主顾愿意出高价买。他转手了两个给魏五,也不知道卖去了什么地方。”顿了顿,裴拓道,“他看到了衙门贴出去的告示,当时就想到了魏五,只是怕惹上事,之前不敢说。” “这魏五当真是个畜生。”听到他居然残害了这么多小姑娘,玉萦心中亦升起一抹愤慨。 “如今既抓到了魏五,顺藤摸瓜,应该不久后就能破案。” 玉萦自然相信裴拓的本事。 “我还想起一件事,或许能帮上大人的忙。” “什么事?” “魏五说,他背后之人是我们惹不起的人,我感觉他不像是吓唬我的,大人一定当心。” 裴拓微微颔首:“据说魏五愿意花二十两银子买一个丫鬟,对方有这般财力,料想身份不低。” 二十两银子? 难怪巧荷爹娘看不上在工坊做工赚的银两。 女儿迟早要出嫁的,与其让她带着手艺给夫家挣钱,倒不如一口气卖了二十两银子补贴兄弟。 玉萦纵然为巧荷难过,不过这案子既然是裴拓在办,她已经没有插手的必要了。 “你放心,以我的推测,巧荷应该还活着,我已经命人严审魏五,争取尽快找到巧荷。” “巧荷真的还活着?” 裴拓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沉痛,迟疑片刻,方缓声道:“仵作说,那些女子骨骼完整,并无刀伤和毒杀痕迹,应该是被虐待折磨了许久才死的。” “可你方才说,那些尸身还是在室之身?” “嗯。” 并非折辱而死,难道是活活饿死?也不知道案子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玉萦捏了捏手指,勉强维持着心神。 裴拓神情肃穆道:“青州府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毫无察觉,原是我的失职。” “天底下永远不缺好人,也总是有恶人,哪里是能除尽的呢?” 听着玉萦的话,裴拓深邃的眼眸中藏尽了情绪,缓缓点了下头。 “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夜深了,你早些回房歇着吧。” “我这边也没有更多线索,我留在这里也耽搁大人办案,明日一早我和阿槊想回家去,免得我娘担心。” 不等裴拓说话,他旁边的手下道:“姑娘别着急走,你还得再服三日的药才能清除余毒。” “不能把解药给我吗?” 那人支支吾吾道:“这……毒药和解药都是我的独门秘方,实在不能外传,请姑娘见谅。” 裴拓道:“你别担心,明日一早我派人去给你娘报信。” 玉萦身上的确酸软无力,连说话都是勉强打起精神。 话说到这份上,只是明白对方不愿意交出解药。 走出屋子时,已是月上中天,裴拓的四个手下去牢房继续审问魏五,裴拓则与玉萦、温槊一道往回走。 清冷的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玉萦知道裴拓定然有许多话要问她,她虽然无奈,可明白该来的总是会来,既然遇到了,便无法避开,悄然朝身旁温槊看了一眼。 温槊会意,默默走得慢一些,与他们二人拉开一段距离。 第302章 珍藏于心 往回走的路并不算远,快要走回那座小院时,裴拓顿住了脚步。 “玉萦,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好。” 院门口的灯笼半昏,让裴拓的神情和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一直以来裴拓待她都很好。 不管是在行宫时讲课,还是后来给她字帖和四书五经,连离京之前都帮她弄到了营造图。 玉萦从他那里得了不少好处,却从未回馈过什么。 听到裴拓这样说,玉萦有些感慨,又有些窘迫,只迂回地说:“京城的事裴大人应该听说了吧?” “嗯。” 在京城分别时的场景仿佛还是昨日,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成了青州知府,而她成了清沙镇上的首饰铺老板。 看着玉萦那双神采流动的眼眸亮晶晶的,裴拓轻声一叹:“我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那是裴大人不屑去做罢了,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出此下策。” 玉萦微微垂眸,别过目光去。 裴拓为人正直,应该很不赞同她放火报仇的做法。 从前裴拓给她讲过许多圣人书上的道理,她学得认真,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并非下策。”裴拓郑重道。 “啊?”玉萦诧异地睁大眼睛,心头微动,“怎么会呢?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下策。” 倘若不是因为丁闻昔的秘密着急离京,也不会用这般决绝的法子。 “能扳倒兴国公府的计策,怎会是下策?放眼满朝文武,有几人能做到?” “兴国公府出事了?” “你不知道?” “不知。” 离开京城后,他们三人在船上漂泊了大半年,直到来了清沙镇后才落地安家。 既是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自然不会去打听京城里的事。 “只是柴房起了把火,兴国公府怎么会到惹麻烦呢?” 当初她让温槊把娘画的簪子图放在崔令渊的书房里,就是为了让崔令渊忌惮。 娘是出逃宫女,崔令渊必然不想让人知道他和娘的私情,即便玉萦在公府纵火,也一定会帮忙遮掩。 裴拓看着玉萦眼中的迷惑,斟酌片刻,缓声道:“据说是锦衣卫去兴国公府查探的时候,在崔夷初的棺材里找到跟贡品一样硕大的珍珠,顺藤摸瓜查下去把兴国公府带出了泥。” 他没有赵玄祐,只说锦衣卫。 玉萦当然明白去兴国公府追查的人是赵玄祐,也明白打开崔夷初棺木的人是赵玄祐。 赵岐说他进了刑部大牢,应该与此事有关。 玉萦没顺着往下说锦衣卫的事,只问:“崔令渊被抓了?” “抓了,不过最后是崔在舟顶下了所有的罪责,还没行刑,他就死在了狱中。” 崔在舟居然死在狱中,那沈彤云岂不是成了寡妇? 不过她有显赫的娘家,又有皇子表弟,日子应该不难过。 “崔令渊呢?” 玉萦如此在意崔令渊,令裴拓有点意外。 眼前这个娉婷袅娜又灵动照人的女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侵吞贡珠是大罪,即便崔在舟顶下主犯,其他人论律也该流放。只是宁国公不忍孙女受苦,与朝中许多大臣联名上奏请陛下从宽处置。陛下夺了崔令渊的一等公爵位,查抄了公府,将崔氏众人贬为庶民。” 玉萦抿唇不语。 果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崔在舟和崔夷初都死了,崔令渊居然还活着。 “居然又让他躲过去了。” 裴拓道:“没了公爵位,往后他也不能再作恶了。” “难说。” 裴拓一直以为,玉萦跟崔夷初是死敌,现在看来,她似乎对崔令渊更加厌恶。 他明白玉萦不愿意说这些,遂道:“从前读书科考时,总想着为民请命,惩奸除恶,等到真做了官,方知这八个字并非书中写的那般简单。身在朝中,要按律行事,要揣摩上意,要应付同僚,多得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奸臣们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一味因循守旧、墨守成规,根本无法与他们相争。” “我只是放火烧了柴房,其余的功劳我可不敢领。” 扳倒兴国公府,是赵玄祐和锦衣卫的功劳。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你种的因,就不会有锦衣卫得的果。我也是在京城得了姑娘提点,才渐渐明白书里的道理。” “什么道理?” 玉萦不觉得自己行事有什么章法和道理,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崔夷初是她两世的仇人,前世杀了她夺走她的孩子,今世又几番对她痛下杀手。 她没等到兴国公府倒台,只能赶在自己离京之前报仇雪恨。 大仇得报之时,玉萦只觉得痛快。 至于兴国公府倒台,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不懂,”玉萦随意笑了笑,只是笑容里还藏了几分不安,她有想问的事,只是不知从何启齿,“查清了贡珠案,锦衣卫算是立了大功了吧?” “嗯,负责此案的千户潘循,还被陛下擢升为了锦衣卫都指挥使。” 那他呢?应该早就放出来了。 裴拓见她若有所思,神情似欲言又止,很轻易地猜到她如此迟疑地人是谁。 “世子如今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回了西北,仍为明铣卫主帅。” 简简单单三句话,令玉萦释然。 回西北也好。 赵玄祐这一世会留在京城,本就是因为她以崔夷初的身份求他留下。 现在崔夷初死了,她逃走了,他也回到了明铣卫,总算是各自安好,互不相干了。 “如此,”玉萦朝裴拓露出个感激的笑意。 裴拓并不知玉萦对赵玄祐是什么态度。 从前见到他们俩时,感觉得到赵玄祐很宠爱玉萦,玉萦侍奉他也殷勤乖巧。 按理说,玉萦要去兴国公府放火,第一个要求助的人该是赵玄祐,偏偏赵玄祐什么都不知道。 她对他,竟是全不在意吗? 犹豫片刻,裴拓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想见他?” “我没有不想见任何人,只是想跟过去的事划清界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这么说起来,是我打扰你的清静了。” 玉萦却是笑道:“还好遇到的是大人,大人应该会为我保密吧?” “那我如今该怎么称呼呢?” “丁萦。” 裴拓眉梢一动,瞥眼看向不远处的温槊,“那你们是……” “他是我娘的义子,是我的弟弟。” 裴拓颔首,“关于丁姑娘的一切,我珍藏于心,不会泄露半分。” 第303章 贼船上的人 “多谢大人。”玉萦朝裴拓盈盈一拜。 “你我之间原不必这般客气。”不等玉萦再言,裴拓道,“你身上还有余毒,早些回屋歇着,等忙完了这个案子,我请你到青州最好的酒楼吃饭,再来叙旧。” 沉舟侧畔千帆过,玉萦当然不想叙旧了。 无论如何她此刻没有回绝的理由,自是点头应下。 等着裴拓离开后,温槊走到了玉萦身边。 “刚才他们说你体内有残毒,你感觉如何?” “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身上使不出力气。” 温槊道:“你中的应该是软骨散一类的东西,我猜他们是故意不给解药,就是不想让我们走。” 玉萦苦笑了下。 或许是吧,毕竟裴拓知道她是能干出杀人放火这种事的人,深夜无故出现在魏五家中,他会怀疑也是自然。 “住在这里,总好过把咱们俩关在牢里。” “你倒是想得开。” “我们本来就跟这案子没有牵扯,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现在有他们追查巧荷的事,咱们正好什么都不管了,安心在府衙享两天福。” “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故意不给你解毒把你留在这里,你还信得过他?” 信不信得过的…… 玉萦抿唇:“其实裴大人也算是一只脚踏上贼船的人。” “为何?” “你还记得当初问我为何会那般熟悉兴国公府的地形吗?” “因为他?” “我手上的营造图是他给我画的。” 温槊想起玉萦马车上那一叠厚厚的图纸,默不作声地朝玉萦拱了拱手,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知道我是厉害了吧?”玉萦也不客气,笑吟吟地受了温槊的恭维。 只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一开口就打了个哈欠。 “快回屋睡吧,夜里我会盯着点。” 身在府衙,又有温槊在旁,玉萦自然没什么可担心,哈欠连连的进屋去了。 原想着在府衙里住个两三日,等裴拓查清楚他们与魏五的确无关后,应该就会放他们离开了。 没想到五日后都没等到放他们离开的消息。 玉萦自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向喜鹊打听消息。 喜鹊只回话说裴大人这些日子忙着办案,早出晚归的,根本遇不到他。 玉萦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裴拓不至于算计她,但在府衙待的时间太长,总归是不安心。 当晚她便跟温槊一起守在裴拓住的院子外头,谁劝都不离开。 临近子时的时候,裴拓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夜色中。 “大人。” 听到玉萦的声音,裴拓诧异地看过来,见她走上前来,“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想跟你辞行,可是你总不在府里。” 裴拓点了点头:“这几日我忙着办案,倒把这事忘了,你身子既无大碍,明日我派马车送你回清沙镇。” “不用那么麻烦,我和阿槊自己骑马回去就成。” “玉萦,我原想着在你解毒之前就能顺着魏五这条线破案,让你的朋友跟你一起回去,可惜我食言了。” 抓到了魏五,按理说离破案的确不远了。 玉萦不解地问:“难道魏五不肯招供吗?” “他什么都没招。” 想起之前审问魏五的状况,玉萦道:“他好像很害怕背后之人,感觉他明明是个贪财又怕死的人,可他宁愿死也不会供出对方。他一定是知道幕后真凶是个穷凶极恶的人,一旦供出了对方,对方一定会对他的家人下毒手。” “你猜得不错,魏五的确宁死也不肯说,前天夜里,衙役们一时疏忽,居然让他在牢里一头碰死了。” “魏五死了?”玉萦明白裴拓为何说破不了案了,魏五是替幕后真凶采买小姑娘的人,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现在魏五死了,线索就这么中断了。 裴拓神情亦是沉重。 “这几日我一直带人在西河两岸搜寻线索,只多捞了两个麻袋起来之外,一无所获。” “西河两岸的百姓都不曾见过有人往河里扔麻袋?” “都仔仔细细盘问过几遍了,不曾有人目睹过。”裴拓语毕,见玉萦若有所思,旋即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夜风徐徐,玉萦站在风中,衣裙漫卷,出神地想着裴拓刚才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那人沉尸的时候都是往麻袋里塞了石块,想来是个行事谨慎的,他会往西河里抛尸,应该也是特意挑选夜深人静之时行事,他势力不小,应该也是派人抛尸,不会亲自去做。” “不错,若非那几个闲汉去河里捞鱼,偶然间打捞起来一个麻袋,根本无人察觉青州府居然有这般骇人听闻的案子。” “大人之前还曾张榜让人认尸,他知道行迹败露,恐怕近来都会蛰伏起来。” 玉萦所说的这些,裴拓当然也想过。 魏五一死,这案子就进了死胡同,根本无法查下去。 只是他不查,如何对得起府衙里那些无名的少女尸体呢? “我一直在想,他掳掠这些少女是为何呢?原本我以为他是为了凌辱她们,但大人说那些尸骨都是在室之身,想想又觉得不通。” “不错。仵作说,那些女子并未受伤,应该是被长期囚禁,只是我也想不通他掳掠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十四五岁的姑娘娇艳鲜嫩得跟花儿一样,他特意买这样的姑娘,要么图她们的青春貌美,图她们的冰清玉洁,他掳走那么多少女,不可能不凌辱霸占她们,除非……” “除非什么?” 玉萦的眸子闪了闪,低声道:“会不会他想霸占她们,可是又没本事……要了她们。” 裴拓闻言蹙眉,旋即恍然,定定看着玉萦。 玉萦被他这样紧紧盯着,不敢对着他的目光,只别过脸去,“我只是随意一想,兴许不对。” “此事的确蹊跷,眼下并无其他线索,我先试着去查。” “大人想好怎么查了?” 裴拓颔首,“若他当真不举,一定曾经求医问药,明日一早,我派人去各大医馆盘问。他既然势力大,定非无名之辈,料想很容易就显露出来。” 玉萦想了想,忽而又摇头:“大人不能这样去问。” 第304章 深夜悸动 “你是担心,医馆未必会说实话?” 玉萦点头:“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可魏五怕自己熬不住拷问,居然在狱中自戕,想来给他诊病的大夫也不敢说出他的隐疾。” “那倒是。” 魏五本就是一个为了赚银子无所不用其极的黑心人牙子,贪生怕死,视财如命,连他都被吓得强壮而死,大夫就更不必说了。 思忖片刻后,裴拓沉声道,“直接审问的确很难问出东西,还是查看铺子里的问诊和出诊记录更妥当。以那人的身份,即便求医,应该会让大夫登门。” “最好看看铺子里买卖药材的账本。”话音一落,见裴拓的目光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玉萦有些难为情的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懂办案,想到什么就瞎说什么。” “怎么会?”裴拓失笑道,“你是从未办过案子,但你并非不懂办案。” “那大人觉得我说的有理?” “自是有理,出诊记录极易篡改,但药材采买和出售关系着银子,账房不敢轻易漏记少记。” “不错。” 望着昏黄灯光下的玉萦,裴拓莫名生出些感慨,“倘若你在我身边……” 在他身边? 玉萦愕然看向他。 裴拓那张一直温润如玉的脸上突然显出一抹慌乱来。 “玉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假如、假如你是男儿身,能在府衙当差,那些经年悬案不愁破不了。” “裴大人谬赞了。”玉萦低下头。 或许是因为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语有些失礼,裴拓侧过身,干咳了几声,等气氛没那么尴尬后才缓缓道:“破案原是我的职责,都这么晚了,不该拉着你一直说。” “是我说得太多了。” “你并非胡言乱语,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醍醐灌顶。玉萦,你是一个奇女子。” 最初听说兴国公府除夕起火的时候,裴拓第一个就想到了玉萦,毕竟玉萦执意问他要兴国公府的营造图,显然是有所图谋。 只是在心中又觉得不可能,玉萦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还是赵玄祐的可能性更大。 是他在兴国公府放了火,又以调查火情为由进入公府,顺理成章拿到贡珠案的证据,扳倒崔令渊。 想着赵玄祐筹谋了这么多,在得知玉萦失踪的时候,裴拓并不觉得她死了。 贡珠案结束后,赵玄祐很快就离开了京城,他至今未娶妻,应当是与玉萦在边塞逍遥度日。 只是没想到,玉萦居然一直生活在清沙镇。 “大人,我身上的残毒都已经解了,离家这么多日,也该回去了,”见裴拓一直没有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玉萦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将来意说明,“今晚过来,本是想向大人辞行的。” “你要走?” 玉萦小声道:“自从离开京城后,我还没跟我娘分开过这么久呢。” “你来府衙的第二日,我已经派人去跟她报过平安了。” 迎上裴拓的目光,玉萦感觉到被温槊说中了,裴拓的确不想放他们离开。 “大人还是怀疑我跟魏五有牵扯吗?” “当然不是。”裴拓派人去清沙镇给丁闻昔报信的时候,也去了巧荷的家录口供。 巧荷的家人的确是把巧荷卖到了魏五那里,得了二十两银子,只说是有江南富户要买冲喜小妾,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若你没有什么急事要办,不妨在府衙多住些日子,再帮我想想这案子,我让卢杰留在府里听差,你想到了什么,就让卢杰来禀告。” 玉萦看得出他真被这案子难住了,所以病急乱投医问到她这里来了。 从前她承了他那么多人情,眼下他开口,自是难以回绝。 “倒是不急着回去,只是我怕未必帮得上忙。” “玉萦,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没有机会施展你的才华。” 当初在漓川行初识之时,玉萦还只认识字,可三年过后,玉萦已经出口成章了。 “离开这些日子,你应该一直在看书吧?” 的确。 玉萦从京城里唯一带走的东西就是裴拓的书和字帖。 只是这话说出来,似乎有些唐突。 “闲暇时会随意翻一翻,平常还是忙铺子里的事。”玉萦含笑颔首,“那我和阿槊就恭敬不如从命,多叨扰大人几日。”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院吧。” 玉萦赶忙推辞:“大人办案辛苦,明日还要帮忙,不必管我。我跟阿槊慢慢走回去就是。” “也好。” 玉萦朝他福了一福,转身朝不远处的温槊走去。 温槊觑着她的神情,又瞥了裴拓一眼,轻声问:“我们明日能回去吗?” “我们还要在这里多住几日。” 温槊听到玉萦这话,竟也不意外。 她站在那里跟裴拓说了那么久的话,显然人家说什么她都听进去了。 “他白天又不在府衙,留你在这里有什么用?” “裴大人留下我们又不是为了见我,他是想让我帮忙想想案子。” 若是旁人听到堂堂知府大人要一个民女帮忙破案,一定会觉得匪夷所思,笑掉大牙。 但温槊不会。 如果玉萦认真想,兴许真能破案呢。 “要是巧荷真能活着就好了,也不枉费你费这么大的劲儿。” 比起玉萦,温槊跟丁闻昔的性格更贴近些。 相处了两年,他这少东家对琼玉轩所有人也都有了些感情。 “是啊。” 一开始,玉萦只是想来青州府打听打听,若是家里人卖出去也就不管了。谁知那魏五言辞闪烁,心中有鬼,想着以温槊的功夫在青州还不是横着走,便夜袭了魏五。 谁知那么不凑巧居然遇到衙门的人抓捕魏五。 或许也不是不凑巧,而是凑巧。 这个念头从玉萦脑中划过的时候,那一刹那间的情绪竟有几分轻松。 只是短暂的轻松过后,理智又占了上风。 即便裴拓跟其他人不一样,也不能跟过去再有牵扯。 再过几日,不管案子有没有破,都要带着娘亲和温槊尽快离开青州才好。 玉萦的脑海中正天人交战的时候,温槊一直冷眼跟在她身旁,只是不经意地回过头之后,又有了新发现。 “你那个裴大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你呢。” 第305章 绮念 “你……”玉萦一时语塞,顿了顿,斜斜瞪着温槊,不确信地问,“真的?” “不信你自己回头。” “我才不呢。你也不许回头了,赶紧走。” 玉萦闷着头往前走,等到走完甬道拐进了旁边的游廊,她才顿住脚步,望向温槊:“他真的一直在看着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温槊一本正经地说。 玉萦的心情有些乱。 “他只是想让我帮忙破案。站在那里应该也不是在看我,只是在想刚才聊的那些事情。” “你们刚才真的一直在说案子?” 玉萦点头:“魏五在牢里自戕了,裴大人这几天带着在西河上游下游重新捞了一遍都一无所获,所以才说了那么久。” 温槊闻言,想了想:“能让魏五自杀,想必魏五是知道那人有多残忍的。青州城里敢这么做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未必是青州城的人。” “如果这案子一直破不了,那你要一直留在这府衙吗?”温槊问。 “当然不是。”玉萦道,“我先帮忙想想,要是再过几日也没进展,我们肯定要回去的。” “你说到做到就行。” 丢下这句话,温槊悠然朝前走去。 “站住!”玉萦急忙喊住他,“你什么态度?我几时说话不算话了?” 被玉萦这样凶巴巴地盯着,温槊无奈地挠了挠头。 “我就想早点回去。” 玉萦一时也没脾气了,只好柔声道:“就三天吧,三天后咱们一定回。” “好。” “其实我今晚答应裴大人,是因为我的确想到了点什么,只是还不确定。” 温槊不觉得玉萦在自夸,凡是道:“要我出去查证吗?” “府衙里这么多衙役,哪里用得着你去冒险?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做那样的事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每每想到那一晚在魏五家里发生的事,玉萦都感觉到后怕。 倘若青州知府不是裴拓,那么玉萦和温槊此刻已经进了大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娘亲知道他们俩出事,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玉萦暗暗下定了决心,往后她只管好自己、娘亲和温槊,别人的闲事一律不过问。 她是这样想的,落在温槊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说到底,还是他太弱了些。 温槊虽是暗卫,可他生性并不好斗。 幼时苦练轻功,一是师傅说他适合练轻功,走这路子可以谋求生存,二是练轻功可以避开与人相斗。 即便是轻功,他也并未精益求精。 只要这一项比东宫暗卫里其他人略强一些,那就足够了。 回想起那晚在魏五家的事,倘若换做东宫里那几个处处争先、样样出众的暗卫在玉萦身边,一定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从前师傅曾建议他在轻功之外再精习暗器,可惜他阳奉阴违,不曾认真练过。 倘若他精通暗器和轻功,在围墙上出现埋伏的一刹那,便能抛出暗器将其击退,带着玉萦逃之夭夭。 他得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怎么不说话了?”往前走了一段,见温槊始终沉默,玉萦忍不住道,“你真那么想快些回去的话,我明天再去找裴大人说。” “我不着急回去。”温槊强压下心绪,低声道,“你们先前说太久的话,等得我困了。” 的确已经很晚了,玉萦没有多说,回到小院拾掇片刻便睡下了。 翌日玉萦早起,正想找温槊一起吃早饭,喜鹊却说温槊说要出门散心,让玉萦不必管他。 玉萦昨晚就感觉他有些奇怪,她猜温槊不喜欢受束缚,可能不想在府衙久留。 他来去无踪,玉萦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想了想,决定先考虑案子的事。 把她想到的线索都告诉裴拓,也就不必留在府衙了。 “玉萦姑娘,知府大人命我听你的吩咐,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西河流经了哪些地方?” 卢杰回道:“好几个县呢,上游和下游都不属于青州府。” 果然如此。 尸体是在青州府境内的河道发现的,但对方未必是在青州府抛尸,所以裴拓寻访了两岸百姓都无一人目睹。 “劳烦你帮我寻一张舆图,我要仔细看看西河流经了哪些地方,尤其是上游。” 裴拓治理了青州三年,名声在外,对方应该不敢在裴拓眼皮子底下犯案,顶多也就是让魏五在青州采买小丫鬟。 因是走的明路买卖,又给足了银两,从这一点来说根本不会惊动官府。 “好。”卢杰虽然不相信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能破什么案子,但裴拓吩咐了,他就得的照办。 当下他便去衙门里寻了青州府和周边两府舆图送过来。 因着舆图颇大,桌子只能摆得下一张,玉萦索性将几张舆图摆在了院里的树荫下,依着西河流淌的方向摆出来,拼凑在一处看。 对方行事谨慎隐秘,选择在西河抛尸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必然不住在西河两岸,但也绝对不会离得太远。 会在什么地方? 裴拓是中午过来的,正午的春阳初具威力,迎面照过来颇为刺目。 跨进院子后,他便拿手遮阴,眯起眼睛来。 卢杰原本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边,见裴拓来了,忙起身朝他一拜,却并未说话,只拿手往旁边指去。 裴拓觉得有些古怪,顺着卢杰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看清树荫下的跪坐着一个人。 院里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张舆图,玉萦跪坐在舆图旁边,歪着脑袋查看,不时又四肢并用换一个方向重新观察。 她神情专注,丝毫没注意到院里进来了人。 “应该是这里。不对,这个地方也有可能。”玉萦似在跟卢杰说好,又更像在自言自语,“唉,这边全都有可能,又不在青州,这要怎么查幕后真凶呀?” 裴拓一直知道她生得娇柔妩媚,姿容极美,可他从未因为玉萦的容貌有什么绮念。 世间有美景、美酒,当然不缺美人,又怎会处处流连。 此刻见她为了破案绞尽脑汁,时而蹙眉、时而低语,时而叹气、时而微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第306章 杂芜 仿佛是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暗流,在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令他的脑子无端端地陷入空白。 玉萦看到他到来,连喊了几声裴大人之后,裴拓才收回思绪,慌忙朝她笑了一下:“没想到你会研究舆图。” “是大人送了我《营造法式》之后,我才看得懂这些的。” “你看完了?” “嗯。” 当初为了报仇,她夜以继日地研究兴国公府的营造图,每一张图仿佛都印在了她的脑中。 那些条条框框于她而言并不枯燥乏味,反而看得兴致勃勃,连《营造法式》也都翻了好几遍。 之前听到裴拓说凶手把尸体抛在西河,她便起了要看看舆图的念头。 对方会抛尸在西河,一定就住在西河沿岸,或许不会太近,但一定不会太远。 裴拓带着手下在青州界内的西河查了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可见凶手并不在青州,只是尸袋从上游缓缓流了过来。 “刚才听你在喃喃自语,想是看过这些舆图后,已经有所收获了。” 玉萦道:“只是猜测而已,或许做不得数。大人今日可去城中医馆查证了?” “出诊记录和卖药账本都查过了,并无收获。” “果然,他并不在青州。” 见玉萦如此笃定,裴拓问:“你觉得他在哪儿?” “幕后真凶很可能住在宁州。” “宁州?”裴拓思忖片刻,“你为何觉得他在宁州而不是穆州?” 从西河溯游而上是穆州,只是在流过六七里后,西河陡然向西一拐去了宁州,也是因此穆州和青州百姓管这条河叫西河。 “穆州河道平缓,与青州一样两岸都有不少村落,倒是往西拐了之后两边都是山,人烟稀少,若想抛尸,定然会选在这样的地方。” 听完玉萦的话,裴拓的目光深深盯着舆图。 玉萦见他神情那般沉肃,料想他是想到了什么。 果然,过了一会儿,裴拓指着宁州界内的某处河道,沉声道:“从这里往北再走六七里,有一山谷名叫枫叶谷,此处漫山遍野的枫树红如丹霞,盛景迷人,许多达官贵人都在此置有别院。” “大人去过那里?” “去年有位同窗邀我去他的别院小住了两日。”裴拓说到这里,神情却更加沉重。 玉萦觑着他的神情,“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可疑的人?” 裴拓犹豫片刻,点了下头。 去年前去做客的时候,的确得知那里枫叶谷里住着位大人物。 那人既有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外,又……符合玉萦所说的“不举”之症,的确很像是他们要找的人。 能寻到可疑的人,本是值得庆贺之事。 只是看裴拓那么为难,玉萦道:“对方真的很难对付吗?” “倒不是那样,只是对方不在青州界内,单凭我这个青州知府是没法去拿人的。” “那该怎么办?” 宁州知府与裴拓是平级,想一想,人家的确不高兴裴拓去自己的地界指手画脚,更不可能听裴拓的差遣。 官场上这些事,的确很麻烦。 “也不是无路可走。我会上书刑部,奏请他们来查探。等他们的人过来了,我再想设法把线索引向宁州。” 西河里捞出那么多尸体,已经够得上是大案了,足以请得动刑部出面,但现在的证据都不足以牵扯到宁州。 见玉萦跟自己一起犯难,裴拓将这些事情强压下:“玉萦,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哪里?之前跟大人说去查医馆也是无用之功。” 裴拓摇头:“线索中断,还想继续查下去,只能将每一种可能逐一探查。” 他已经把青州查了个遍,凶手的确不在青州。 玉萦心中一动。 想着昨日温槊说要回去,今日一大早又不见踪影,怕是还在生气,于是道:“既然大人要请朝廷派人来青州查案,我留在府衙也只会给大人添麻烦,我和阿槊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几番提出要离开,裴拓并无什么理由留下她。 此刻只能点头:“好,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们。” “不用,我们骑马回去就行。” “那我帮你们备马。” “多谢大人了。” 看着玉萦欢喜的神情,裴拓的眸光微黯。 “之前说过要请你去青州城最好的酒楼吃饭,既然你们明日要走,不如今晚就去。” 裴拓原本是想说为她接风的,但他明白,玉萦潜藏身份是不想让从前的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 那一晚,他的手下无意间堵到了玉萦和丁槊,两人拼了命想要逃走。 当时是,现在恐怕也是。 她一旦离开,恐怕再也不会出现。 若说之前,裴拓只是因为案子对她有怀疑才设法留她,但是今时今日,他想留下玉萦,当然是因为那一刻的失神。 裴拓的手指屈在了一起。 “云燕楼的厨子不输京城酒楼,尤其是蟹粉狮子头非常好吃。” “今晚吃饭,不会耽误大人的公务吗?” “青州城里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今日写了给刑部的函件,就没什么事了。” “好。” 反正是明日走,今晚一块儿吃顿饭也没什么。 裴拓含笑点头,屈身去把地上的舆图捡起来,玉萦铺了一大摊子,自是不好意思,忙伸手去捡。 两人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一处。 玉萦讶然地把手缩了回去,裴拓却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把几张舆图叠起来收好。 “你好好休息,晚上见。” 玉萦没有说话,低头朝他福了一福,只是心里乱得慌。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轻轻握拳。 明明只是无意间碰到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烫得那么厉害。 难道,因为那是裴拓的手? 温槊在日头偏西时回到了府衙,一进院门,就看到了玉萦这副兵荒马乱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温槊问。 玉萦飞快地收了心绪,回过头见温槊满头大汗的目光,起身反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去河边练了一会儿功。” 从前师父训练暗卫使用暗器的方法温槊都还记得,今日他一早出去,去河边自己练了一日。 “好端端的,怎么跑去练功了?” “反正在这里也没事干。”温槊含糊道。 “真的?不是在生我的气?” 第307章 夜宴 “当然不是。” 玉萦见他脸上有些疲惫,想了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温槊抬眉看向她,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明日一早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哦。” 见温槊神情淡淡,玉萦不禁有些迷惑。 “怎么还不高兴?” “我说了,跟回不回去的事没关系。”温槊挠了挠头,绕过玉萦往屋里走去。 都哄他这么久了,居然还在发脾气。 玉萦有些恼了,一把揪住他。 温槊被她扯住袖子,有些无奈,只好道:“我一身臭汗,想去冲个凉。” “今晚裴大人说要请我们吃饭,我已经答应了。” 等着温槊“嗯”了一声,玉萦终于松了手。 在院里跟温槊说了一会儿话,玉萦的思绪总算清醒了一些。 她也回屋小憩了片刻,等着喜鹊来喊的时候才起身,简单梳妆后带着温槊一起出了府衙。 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他们上了马车,裴拓已经坐在了里面。 见他们到来,他温和笑了笑,示意他们落座。 他生的好看,即便只是随意的一笑,亦如三伏天里突如其来的雨水一般,让人刹那间扫清酷夏的闷热,清凉舒爽。 因着下午发生的事,玉萦不敢直面他的笑容,特意走在温槊身后。 温槊早已察觉到裴拓对玉萦有些不同,本想着识趣地靠门坐着,腰间却被玉萦拿手捅了一下。 他还算波澜不惊,默默回头看了玉萦一眼,对上她的眼神之后便坐到了裴拓身边,干巴巴地喊了声“裴大人”。 玉萦朝裴拓点了下头,顺势坐在了靠着马车门的位置。 等着她坐稳,裴拓便令车夫往云燕楼驶去。 云燕楼是青州城里最好的酒楼,玉萦虽没来过,但是温槊来青州谈生意的时候给她和丁闻昔打包过东西,其中就有裴拓提到的蟹粉狮子头,的确很好吃。 只是此刻,玉萦的心思并没有在吃食上。 马车上,裴拓不时跟温槊搭几句话。 裴拓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天生就是那种不容易被人拒绝的人。 即便温槊本不欲多言,也跟他有来有往。 因着他们二人在说话,玉萦的沉默显得并不突兀。 很快到了云燕楼,掌柜的知道裴拓要来,亲自在门口迎接,将他们领到了三楼。 这里仅有一个雅间,安静不受打扰,推开窗户还可以俯瞰青州城的夜景。 因着酒楼早有准备,待他们落座之后,很快上了菜。 “玉萦,尝尝这蟹粉狮子头。” 裴拓站起身,替玉萦拨了一勺狮子头在碗中。 “多谢大人。”玉萦说着,瞥了温槊一眼,“这是阿槊最喜欢吃的菜呢。” 温槊不知道他出门练了一天的功,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玉萦变得这么奇怪。 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不应该跟他们坐一桌。 只是玉萦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端起碗说:“是我最喜欢的,每次我都能吃一大碗呢。” 裴拓弯唇,替温槊舀了一大勺。 三人默默吃着东西,裴拓偶尔点评一两句菜色,并未再为玉萦布菜,也没有特意去跟玉萦搭话。 就在玉萦以为这顿饭要顺利结束的时候,温槊忽然站起身。 “怎么了?”玉萦问。 “我出去一下。” 玉萦讶然:“你出去做什么?” 温槊的脸色变了变,知道玉萦不会善罢甘休,只能把心一横,“净房。” 说完他便快步下楼去了。 屋里只剩下裴拓和玉萦二人。 玉萦低头咬着筷子,不敢去看裴拓的表情。 明明下午他们俩只是手碰在一起,却好像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裴拓最是儒雅有礼,眼神永远澄澈坚定,跟他相处总是令人舒服。 但现在,玉萦总觉得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点沉重,从前那块温润的美玉似乎在一夕之间变成了烫手山芋,令她不敢靠近 玉萦在心中默默乞求温槊快点回来,早点回府衙睡一觉,明日一早就离开。 “要添茶吗?”裴拓问。 “不用了,天黑了我都不怎么喝茶。” 裴拓见她把头埋得极低,有些无奈,却知她极不自在,说了声“如此”。 他起身推开了雅间的窗户,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 “这样,是不是没那么闷了?” 玉萦咬着筷子,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却更烫了。 她其实有点以为自己在自作多情,但裴拓言语表明,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真的…… “跟京城比起来,青州城还是太小了,这个时辰京城里应该处处华灯,流光逶迤了。”说着,他回过头,冲玉萦一笑,“既然吃得差不多了,等丁公子回来,就回去了吧。” “好。”玉萦的声音软绵绵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她在为难,所以提前帮她避开了麻烦。 她一直在筹谋、一直在算计,这种感觉实在有点陌生。 裴拓依旧站在窗边,她依旧坐在桌旁,直到楼梯里传来温槊的脚步声,屋里静谧的气氛才被打破。 “阿槊,你吃饱吗?” 当然饱了,温槊早就饱了。 “要回去了?” 玉萦点头。 温槊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立马转头往下走,玉萦和裴拓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在酒楼门前略站了一会儿,马车驶了过来。 温槊先上车,然后回过头去拉玉萦。 玉萦刚踏上去,身后裴拓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街上走走。” 温槊迅速瞥了玉萦一眼,见玉萦闷着头不说话,他只好说:“那大人自便吧。” 两人进了马车,听着裴拓跟车夫吩咐了几句,便往府衙去了。 往前稍行了一段,温槊忍不住挑起车帘回头去看,见裴拓果真独自在街边走着,狐疑地看向玉萦:“刚才你们说什么了?” 面对温槊,玉萦的种种情绪在刹那间一扫而空。 她沉沉呼了口气,“这么好奇,干嘛要去净房?” 温槊的眸光闪了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净房的原因,当然是……内急。 只是他还没说别的,便见玉萦脸上的恼意在片刻间突然变成了浓浓的愁绪。 “温槊,我该怎么办?” 第308章 归心 “你不想走了?”温槊问。 玉萦回答不上想不想走的问题,她压根想的不是这件事。 她把马车的车帘拉开,任由外头的风灌进来。 春夜里的风带着淡淡的暖意,吹在脸上并不难受,只有心中难受。 她固然不忍裴拓独自夜行,可纵然她下了马车又能怎么样? 只是一抹若有似无的情愫罢了,除了给裴拓增加无尽的麻烦,还会给自己增加无尽的麻烦。 温槊看着她这般神情,低声道:“你要是不想走,就在县衙再住几天,我没什么不习惯。” “多住几日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并非是对温槊说的,而是对她自己。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刚刚还如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上回你不是说江南有两个老板都说想买下琼玉轩吗?等回去便跟他们联络,只要价格合适就成。” “想好了?” “嗯。” 离开是快刀斩乱麻的最好方法。 只要离开,她就不必再为裴拓烦恼,只要离开,她、娘亲还有温槊又可以过平静的日子。 见她这么说,温槊没有多言。 等回到府衙,两人回屋歇下,翌日清早,骑马离开了青州城。 算起来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快十日,想到独自留在清沙镇的丁闻昔,玉萦自是归心似箭,一路疾行。 “萦萦。”丁闻昔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立马迎了出来,先把玉萦搂在怀中,尔后看向温槊,微微蹙眉道,“阿槊怎么瘦了?” “没有吧。” “回来了就好,晚上我让厨娘多做些菜,快点补回来。” 见玉萦窝在自己怀中不吭声,丁闻昔带着他们俩进了屋里,等房门关上才问:“之前来帮你们报平安的人是官府的人,你们在青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惹上官府了?” “巧荷的案子是一件大案,我和温槊追查的时候遇到了官府的人。” “然后呢?” “就被他们抓了。” 丁闻昔吓了一跳:“为何抓你们?你们又不是害巧荷的人。” “巧荷是被她娘卖给人牙子的,我感觉那人牙子有鬼,所以跟温槊去他家想问出些东西的,结果遇到了官府抓人,以为我们是跟人牙子一伙的。” “那官府查清之后就把你们放了?” 玉萦没有吭声。 温槊见状,便开了口:“青州知府裴拓,是玉萦在京城的旧识。” 丁闻昔愣了愣,讶然看向玉萦。 她并未见过裴拓,对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 玉萦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就给玉萦送图、送书,离开京城这些年玉萦一直在看他送的书。 “他……” “他说不会将我们的行踪告诉别人,”玉萦道,“娘,我想好了,等着琼玉轩卖出去,我们就离开这里。” “你已经决定了吗?” 琼玉轩花费了丁闻昔许多心血,从设计首饰样式,到制作首饰,再到带学徒工,无一不是她亲力亲为。 听到玉萦说要卖掉琼玉轩,心中自是不舍。 不过,丁闻昔更明白玉萦做这个决定的原因。 都是因为她这个没用的娘亲罢了。 或许哪一日她死了,玉萦便可得到解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玉萦看出了丁闻昔的念头,忙拉住她的手:“娘,在海边住了这么久,我和温槊都已经住腻了,温槊会酿酒,等我们换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就开一家酒肆。” “没错。”等着玉萦说完,温槊也适时道,“一直让您做首饰真的太辛苦了,下回轮到我来养活你们。” “我本来就喜欢做,一点也不辛苦。”丁闻昔的目光落到温槊身上,奇怪地问,“你怎么一直戴着面具呀?” 温槊遮掩胎记的半张人皮面具那夜被人挑破之后,一直戴着面具行事。 “我……” “温槊脸上有胎记,不好看,所以他平常都会稍作易容,这次出去办事的时候易容的东西不小心毁掉了,所以先戴着面具。” 虽然在一起相处了三年,但丁闻昔并没有见过温槊的真容。 温槊感激地看向玉萦。 她这番话,既道明了缘由,又点明了他的苦衷。 “原来如此,回来了就好。”丁闻昔微微一叹,“还是怪我,若不是我催着你们去管巧荷的事就好了。” “要是能不管巧荷,那就不是娘了。” 玉萦和温槊还好说,巧荷是丁闻昔亲自教出来的徒弟,她绝对做不到不过问。 “那她现在是凶多吉少了?” “裴大人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官府正在抓紧破案,料想过不了多久会有消息的。”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咱们尽力了,也只能如此。” “那娘答应卖掉琼玉轩了?” 丁闻昔纵有万般不舍,也明白玉萦是为了自己才会有此决定。 她强压下心绪,换了笑脸:“清沙镇这么小,住了三年着实有腻了,换个地方也好,我也尝尝阿槊酿酒的手艺呢。” 温槊道:“今日我就先酿一坛给您试试。” “倒不必那么急,倘若要卖掉琼玉轩,少不得要你出去奔跑。” “之前有两个江南老板说过想收购琼玉轩,都是有生意往来的可靠之人。我今日便写信过去问问,倘若价格合适,也不麻烦的。” “你们俩赶路回来也辛苦了,回房整理歇息一下吧,饭好了我去叫你们。” 玉萦点头不语,起身便往自己的屋走去了。 温槊并不想休息,他回屋摘下面具,重新盖好人皮面具,转身往外走。 海边寂静空旷,最适合练习暗器了。 只是没走琼玉轩,丁闻昔便喊住了他。 “阿槊,你过来,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啊?”温槊跟着丁闻昔走到一旁。 “你们在青州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就是玉萦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遇到了官府,玉萦中了软骨散在府衙里养了几日。你是觉得她精神不好吗?兴许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丁闻昔摇了摇头:“我感觉她有心事。” 温槊沉默。 “阿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温槊面露为难。 “要不还是你直接问玉萦吧,我说不好。” 温槊的确知道玉萦的烦心事与裴拓有关,但他并不确定玉萦在烦什么。 她在烦裴拓对她动了心?还是在烦她必须离开裴拓? 温槊说不好,也不想说。 反正玉萦的决定就是最好的,她想怎么样都行。 第309章 当面说 丁闻昔知道温槊虽然偶尔跟玉萦斗嘴,但都是闹着玩的,真遇到什么事,温槊都是唯玉萦马首是瞻。 见温槊含糊其辞,丁闻昔道:“我只是担心她在外头遇到什么麻烦。” “没遇到什么麻烦,只是……只是……” “是不是跟那个裴大人有关?他们在青州城发生了什么事?” 丁闻昔没见过裴拓,却知道在玉萦心中裴拓很重要,至少,她一直拿那些书当宝贝似的护着。 “您还是问玉萦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丢下这句话,温槊似风一样地跑远了。 丁闻昔叹了口气。 玉萦什么都好,就是对她报喜不报忧。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她多问几句侯府的事,玉萦都会把话岔开。 她去问了,玉萦也一个字都不会说,所以才想问温槊,谁知这一个也是一样,怎么问都不肯说。 玉萦和温槊回到清沙镇后,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丁闻昔依旧带着工匠们制作首饰,一批一批的发往江南,玉萦依旧打理着工坊里的事务,温槊依旧整日整日地呆在海边,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但寄去江南的信半个月就有了回音,之前那两位老板都愿意买下琼玉轩,给出的价格也还算公道。 丁闻昔却让玉萦再问问青州城里的香玉坊。 毕竟江南的大老板不缺工匠,想要的是丁闻昔手中的首饰图样,倘若卖给了他们,迟早会把清沙镇的工坊关掉。 在琼玉轩做工的女工大多有家有口,不可能离开清沙镇谋生。 玉萦知道丁闻昔对工坊有感情,犹豫过后,还是让温槊去了趟青州城。 香玉坊的掌柜娘子果然也是愿意把琼玉轩盘下来的,只是给的价格要低一些。 因着丁闻昔的顾虑,玉萦到底还是决定把琼玉轩卖给香玉坊。 清沙镇离青州城不算远,管理方便,地价便宜,又有采买珍珠的便利,她是不会关闭这边的工坊,往后琼玉轩的人也都有了着落。 为防节外生枝,玉萦特意让温槊叮嘱掌柜娘子不要声张此事,如若消息泄露,这桩买卖就此作罢,掌柜娘子自是一口应下。 等忙完此事,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这日丁闻昔正在工坊里指点学徒打造银器,忽而听到前头铺子里有一阵喧哗声。 片刻后便见林娘子从铺子里往后院走来。 “出什么事了吗?” 林娘子道:“没出什么事,只是前头来个俊俏郎君,铺子里的客人都围着看呢。” “是买首饰的?” 被丁闻昔这么一问,林娘子忙压低了声音道:“他是来找咱们姑娘的。” 丁闻昔不禁蹙眉:“他怎么称呼萦萦的?” 林娘子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仔细回想了一下,实打实道:“说找丁萦姑娘。” “先别去叫萦萦,我出去看看。” “好。” 丁闻昔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往铺子里走去。 一进屋子,果然见铺子门口站着个弱冠之年的俊逸男子,身长玉立,清骨文质,任谁路过他身旁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饶是丁闻昔从来没见过他,但光凭第一眼的印象,便知道他就是玉萦口中那位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状元郎——裴拓。 堂堂知府大人居然穿着便服跑来琼玉轩寻找玉萦,丁闻昔自然明白玉萦这阵子的烦恼到底因何而来。 “这位公子是来找人的?”丁闻昔问。 裴拓闻声转过头,朝丁闻昔拱手一拜:“在下姓裴,是丁萦姑娘旧友,路过清沙镇想跟丁萦姑娘打个招呼。” 清沙镇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的杵在东海边上,去哪儿都不会路过。 丁闻昔道:“原来是裴公子,久仰大名,请到旁边喝杯茶吧。” 铺子左边隔出来一间屋子,平常用来招待贵客的。 进屋之后,丁闻昔先给裴拓倒了杯茶。 “我家萦萦从前一直说裴大人时常指点她看书写字,受益颇多,我这当娘的替她谢过裴大人。” “夫人不必多礼。”裴拓起身双手接了茶,饮过一口后方道,“玉萦天资聪颖,读书习字都是靠她自己勤勉学习,我不敢居功。” 丁闻昔想起从前玉萦说京城里的贵女争抢着要嫁给他,看着裴拓的样貌和举止,倒也明白了几分,索性开门见山道:“裴大人与玉萦既是旧识,应该知道她离开京城来清沙镇谋生有多不易。” “自是明白。” “从萦萦出生起,一直随我住在乡间,虽说粗茶淡饭,但她自幼无拘无束,没受过什么委屈,是因为我出了事,她才卖尽家财、卖身为奴,成了侯府世子的通房。” 丁闻昔说的话,裴拓有些是早已知晓,有些是初次知晓。 他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丁闻昔说下去。 “冒昧跟裴大人说这么多家事,只是希望裴大人明白,玉萦做通房是迫不得已的,即便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玩物。” “我从未想过让玉萦做我的玩物。”裴拓脱口而出道。 话一出口,他不禁手指握拳。 本该向玉萦说的话,没想到却在这里说了出来。 他不想在丁闻昔跟前夸夸其谈,深吸了一口气后,朝丁闻昔恭敬行揖。 “夫人应该是对我有所误会,我来此处,并非想纠缠玉萦,打扰她的生活,只是有些话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你与她的身份有天壤之别,有些话根本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多谢夫人提点,只是不说出来,又怎会知道有无必要呢。” 丁闻昔没料到裴拓竟如此固执,旋即道:“萦萦说你与原配夫人恩爱和睦,为了她深夜买醉、形销骨立,既然对旁人如此情深,来寻玉萦不是消遣又是什么?” 裴拓的眸光动了动,他没想到玉萦竟把从前的事情说给她的娘亲听过。 “若是她想知道,我自会言明,夫人若不欢迎我,我可以去铺子外等她。” “你……” 裴拓起身离开茶室,只一推门,便看见了站铺子里招待主顾的玉萦。 第310章 海风潮湿 在看到裴拓的一刹那,玉萦的眸光闪了闪,有些难以置信。 他来了? 他居然跑来琼玉轩了? 他想做什么,又或者说,他想说什么? 只是尚未询问,裴拓先开了口:“今日登门,我有话对你说。” 玉萦觑了一眼紧追出来的丁闻昔,见她眸中似有焦灼,也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约莫猜得到与自己有关。 “那……请公子跟我来。” 裴拓身上穿着常服,自是称为公子更合适。 “好。” “萦萦,你别去。”丁闻昔劝道。 之前玉萦想过,只要再不跟裴拓见面,事情便会淡淡散去,可他既然登门了,总得说清楚,要不然连娘也会跟着烦恼。 玉萦道:“娘,我去去就回。” 丁闻昔一直拿玉萦没办法,见她带着裴拓转身往外走,只得无奈转身,吩咐铺子里看热闹的众人散开。 清沙镇只有两条街,玉萦和裴拓穿过了对面的铺面,走过一片防风的低矮树林,便能看见远处的海面了。 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海浪声,玉萦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裴拓。 “大人今日怎么会来清沙镇?” “过来寻你。” 裴拓说得很直接。 “不知大人所为何事?”玉萦并没有想清楚她和裴拓之间微妙的变化,可她已经决定要离开此地,也就没那个必要去细想了。 感受到玉萦与那夜在云燕楼的忐忑和局促不一样,裴拓的目光有几分凄然。 “官府已经找到了巧荷的下落,她和其他解救出来的女子都由官府安排大夫照料着,等到身体恢复一些,录完了口供就会送回来。” “案子已经破了?”玉萦讶然道。 裴拓点头。 “幕后真凶是谁?” 玉萦虽然已经不再过问此事,但她和温槊毕竟为了此事费了不少心力,自是关心最后的结果。 “凶手虽不是宁州人士,却有一座别院在枫叶谷,并且……”裴拓顿了顿,低声道,“另一件与你猜测的差不多,他虽非不举,却是个太监,所以那些女子虽备受摧残,却并未破身。” “太监?”玉萦讶然,“那他是……” “凶手是掌管市舶司的太监洪满,他的品阶虽不高,但统管着朝廷的海运和漕运,巴结他的人很多,权势也很大,他在枫叶谷的别院囚禁了二十几个与巧荷一般大的女子。” “他把她们……” 裴拓神情有些沉重,静了片刻,沉沉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利用尚未破身的女子练阴珠可以令他重新……重新恢复男子之身,所以才让人四处采买十四五岁的少女,供他练阴珠之用。说起来,他用的那些珍珠,也是在清沙镇弄到的。” 玉萦在镇上听说过练阴珠的事。 据说是将珍珠纳入少女的身体里,养足七七四十九日后拿出来磨粉服用,对身体有益。 当初听闻此事时,玉萦便几欲作呕,只以为是有人拿猎奇诡异之说穿凿附会,没想到真有人这么做。 “原来是个太监,难怪魏五会怕成那样。” 裴拓点头:“除了魏五之外,还有三个帮他采买女子的人牙子,都已经抓捕归案了。” “他既是太监,应该是从宫里出来的,没想到这么顺利能结案。” “也是巧了,刑部派的官员与我一起查到宁州的时候,遇到锦衣卫的人在暗访,洪满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市舶司是个肥缺,他在任期间中饱私囊,锦衣卫一直在查,这次是他们突袭了洪满的别院,找到了被囚禁的姑娘们,也找到洪满藏匿在枫叶谷的金银,龙颜震怒,所以案子办得特别快。”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的时候,玉萦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锦衣卫负责查此案的人是谁?” 裴拓稍稍愣了下,缓声道:“是他们的副指挥使潘循。” 玉萦对潘循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之前赵玄祐初接手锦衣卫的时候,便夸赞过潘循有能力,提拔他做了千户。 玉萦在扬州遇到赵岐的时候,赵岐告诉她,是潘循顺藤摸瓜查清楚了兴国公府侵吞贡珠的事。 虽然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潘循,但她很确定他是赵玄祐的人。 裴拓看出玉萦眉宇中的惊慌,劝慰道:“潘循一直在宁州办案,未曾来过青州,且他此时已经押送洪满回京了,只留了几个人手跟刑部官员一起收集这边的口供。” “如此。”玉萦稍稍松了口气。 裴拓虽然不知潘循是赵玄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但既然是锦衣卫的人,自是不难猜测。 “别怕,我已经叮嘱过卢杰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行踪。” 他已经为她考虑过了。 玉萦的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看向裴拓的时候,眸中明显多了几分感激。 “多谢大人告知此事,我替巧荷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裴拓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若只为此事,我不必亲自来清沙镇一趟。” 玉萦当然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 既然今日决定要说清楚看,她也不想拖泥带水。 “那大人来清沙镇,还是为了别的事吗?” 裴拓轻轻“嗯”了一声。 玉萦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海边又走了几步。 海边的风略带一股潮湿的腥味,初时并不习惯,待的时间久了,却觉得挺好闻的。 静默了一会儿,裴拓的声音伴随着呜咽风声飘了过来。 “玉萦,你还记得那一次我在陶然客栈喝醉的事吗?” “记得,怎么了?” 玉萦当然也记得。 那天裴拓独自坐在陶然客栈里买醉,那是玉萦第一回见到裴拓那般落魄颓然的模样。 当然,对玉萦而言,那一天也非常重要。 那是玉萦第一次生出要放火烧死崔夷初的念头。 如果没有那一晚,如果没有遇到裴拓,如果没有从裴拓那里得知营造图的事,玉萦或许还会在离京前报仇,但是绝对不能似三年前那般痛快。 一把火,烧死了崔夷初,也烧“死”了玉萦。 “那一天我心如死灰,万念俱寂,回想起来,我却很庆幸,庆幸老天爷让我遇到了你。” 第311章 剖白 玉萦飘散的思绪渐渐收敛。 自从那日在府衙研究舆图过后,裴拓看她的眼神明显微妙了许多。 他今日来清沙镇所为何事,玉萦也有猜测。 只是她没想到裴拓会提起三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 遂低声道:“为何?” “那一天我觉得遭受重创,可实际上你遭遇的重创不亚于我。崔夷初几番出手害你,你跟我一样希望兴国公府快些倒台,可我喝酒自顾自怜,你在安慰我的同时,已经想到了对策。” “我也是听到大人提起营造图,才灵机一动。” “你并不是灵机一动,”裴拓看着玉萦脸上浅淡的笑意,那双澄澈宁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在我说出兴国公从贡珠案里脱身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始想办法如何弥补、如何报仇,又从我的只言片语中想到了在营造图上做文章的路子。” “我哪有那么聪明?” “你有那么聪明。”裴拓的目光在玉萦脸上慢慢逡巡,“你不止聪明,还很坚韧。” 他的赞赏都发自肺腑,玉萦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浮起笑意。 “大人别夸了,再夸我都要以为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号的聪明人了。” 裴拓看着她脸上得意的小表情,一时间沉溺在她的眉眼娇柔中,片刻后方续道:“当我在青州听说兴国公府如摧枯拉朽一般轰然倒台的时候,立即想到了你。我知道那场火跟营造图有关,也一定跟你有关。我时常在想,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可怎么都想不到。我总盼着能再见到你,让你告诉我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如何计划,又是如何行动。” “你……你是说离开京城后你……” “嗯,”裴拓朝着玉萦郑重点头,“我是说,我这三年一直想再见到你。” 他生就一副名倾天下的妙绮容貌,离得这么近说这样的话,玉萦自是有些难以招架。 她不敢去对他的目光,只得别过脸去,遥望着远处的大海。 “大人只是想知道公府大火的真相。”玉萦这话说得心虚。 裴拓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她却只能装傻充愣。 “之前,我也以为自己只是欣赏你的聪明,可直到那天在院子里看到你认真研究舆图的样子,我才确信,我不只是欣赏你的聪明,也不只是想再见你一次,玉萦,我想天天见到你,时时见到你。” 没有人知道他这三年里是如何翻来覆去的想那一晚在陶然客栈的相遇。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将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反复咀嚼。 被排挤出京城的这三年的时光里,每当他感觉丧气或是颓然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晚上的玉萦。 她与崔夷初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在她得知兴国公府全身而退的时候,眼眸依旧是亮晶晶的。 那双灵动的眼睛,裴拓挥之不去,念念不忘。 以至于在府衙重逢后,得知她这三年并非与赵玄祐在西北生活,他的心情有了些许变化。 “你……” 玉萦并非不经事的小姑娘。 从前在赵玄祐身边与他缠绵悱恻之时,听过他说的许多直白放浪之言。 可裴拓刚才这一番剖白,却是生平第一次听到。 他毫不掩饰地袒露他的心意,将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到她跟前。 玉萦心绪翻涌,一时之间眼中有了泪意,然而到底咬着嘴唇,将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得离开清沙镇,她得远离和京城有关的所有人。 “多谢大人抬爱。” 话中没有一个回绝的字,却字字都是回绝。 裴拓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 他眸光骤紧,低头盯着玉萦:“你厌恶我?” “怎么会?”玉萦勉强笑道,“京城里姑娘个个都仰慕大人,争着嫁给大人。” “我不问别人,只问你。” “我……”裴拓的逼问让玉萦有些难以招架,只能尽力避开他的眼神。 “方才你娘让我别再纠缠你。” 玉萦微微一怔,咬牙道:“我娘是怕大人来问我,所以先替我回答了。” “所以,你娘说的,就是你想的?” 裴拓的眼眸黑如点漆,只深深的望着玉萦。 玉萦硬着心肠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的回应,裴拓忽而弯了唇角:“那你也跟别的姑娘一样想嫁给我?” “我从未说过。”玉萦急忙否认。 “你说了,你娘说的话便是你心中所想,”裴拓的眼神在刹那之间变得明亮,语气亦轻快起来,“她说,你我之间身份地位有天壤之别,我从前娶过妻子,此刻未必是真心待你。” 娘居然跟裴拓说了这些…… 她真是一直在为自己操心。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她的话有错吗?” “没错,可这些话说明你并非不喜欢我,只是有种种顾虑不敢接受我。”裴拓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认真看着玉萦。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话。 听说进士们金殿面圣时要回答陛下提出的问题,此刻,玉萦终于明白裴拓能被点为状元,绝非因为他的仪容比旁人更加出众。 “都有。我既不喜欢你,也有种种顾虑。”玉萦辩驳不过他,只好一力否认,“大人对我很好,送我字帖、还送书给我,我很敬重大人,可是并无爱慕之心。” “当真?” “当然是真的。况且你也知道,兴国公府的大火是我放的,我注定一辈子隐姓埋名,怎么可能跟你扯上关系?” “我娶丁萦就是。”裴拓脱口而出道。 他要娶她? 玉萦闻言恍惚了一瞬,摇了摇头:“大人别说笑了,什么娶不娶的。” “你不信我吗?” 玉萦稳住心神,沉声道:“这跟信或者不信没有关系。我并非大人的良配,一辈子见不得光,也回不了京城,言尽于此,往后请大人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这句话,玉萦转身往旁边走去。 “玉萦。” 裴拓自是有些不甘,想要跟过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玉萦忽而大喊了一声“温槊”。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隔在了她与裴拓之间。 第312章 误触逆鳞 “裴大人,请回吧。”温槊将玉萦护在身后,冷冷看着裴拓。 裴拓无视了温槊的话,只望向背对他的玉萦,眉眼中敛藏深情。 “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倘若你肯信我,这些顾虑我们都可以解决。你不想回京城,我们不回就是。” 海边的风渐渐变大,将玉萦穿着杏色春衫吹得飘起,勾勒出她俏丽绰约的轮廓。 那身姿原是动人的,只是她执拗地没有回头,落在裴拓眼中自是百般决绝。 温槊道:“裴大人,玉萦既然做了决定,你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的。” “阿槊。”玉萦制止了温槊继续说下去,只侧头道,“我们走。” 温槊会意,转身拉着玉萦的胳膊,带着她似一阵风一样地消失在了裴拓眼前。 纵然裴拓心有不甘,却根本无法再找到玉萦的踪影。 片刻后,温槊带着玉萦停在了一处树林里。 这里离刚才的地方其实不算远,也能看到大海,只是中间隔着几座茅屋,阻挡了视线。 玉萦张望着周遭的树木,发现树干多有刀痕迹,地上也有很多碎叶,看起来整整齐齐,像是被利器切下来的。 “你平常出门就是呆在这儿?” 温槊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话头转向了自己,只能“嗯”了一声。 这地方树木茂密,适合练习暗器,离琼玉轩也不远,万一铺子里有什么事,他也能顾及得到。 “干嘛突然这么勤奋练功?” “我不想我们……再像那一晚一样被人抓住了。”这本是温槊暗自下定的决心,但既是玉萦问起,他自是如实回答。 “我说呢,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回来一身汗味。” “臭吗?”温槊侧过头,嗅了嗅自己的胳膊。 看到他的动作,玉萦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说你臭了?” 温槊看到玉萦的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也不在意她说自己了,只是静静看着她。 “裴大人会知难而退吗?” “应该会吧。” 裴拓虽然温和儒雅,但玉萦明白,他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人。 今日他来到清沙镇,将他这三年来的心意剖白给她听,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 温槊看着玉萦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想说点什么让她好过些,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男欢女爱的事,他根本不懂,哪里能劝玉萦呢? 想了想,温槊扶着玉萦的胳膊,带着她一起跳到高处的树枝上。 “啊——”玉萦轻呼了一声,可抬眼看向远处的大海时,顿时发出了惊喜的呼声,“真没想到,在这里看到的大海如此不同。” “你先坐下。” 听到温槊的提醒,玉萦才扶着他的手坐到树干上,另一只手抓住了树枝。 “在这里待了三年才知道有这么好的风景,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温槊瞥她一眼,又看向远处的海面:“那就不走?” 玉萦没有吭声,只是如他一般静静看着大海。 海浪一卷接一卷的袭来,周而往复,生生不息。 “不走,怎么行呢?” “他不是说,他来想办法吗?” 玉萦轻轻摇了摇头。 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习惯了自己想办法。 别人或许比她聪明比她强大,可只有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才是最可靠的。 “你信不过他?” “不是。” 在这种事上,温槊的确猜不透玉萦的心思。 “那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呀?” “有分别吗?反正我们都要走。” 温槊眸光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静静陪着玉萦坐着。 静默了好一会儿,玉萦晃了晃温槊的胳膊。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温槊闷了一会儿,“如果我很喜欢,我不会走。” “死也不会走?” 温槊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坚决地点了一下头。 玉萦看着他的回应,眉眼重新明媚起来。 “小温,你比我痴情。” “别胡说。” 温槊把头埋得很低,他这样的人,痴情又有什么用,谁会喜欢他呢? 因怕玉萦再拿他说事,他反问道:“你说你不痴情,意思是你喜欢他了?” 喜欢吗? “我不知道。”玉萦果然因为他这句话而分了心,用力拿手指抠着树皮,“其实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 “哪些话?” 温槊并没有偷听玉萦和裴拓的谈话,他只是在听到玉萦的呼喊时才跑了过来。 “就是……”倘若是娘亲问起,玉萦定然不会说,但是在温槊跟前,她反而无所顾忌,反正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温槊都只会静静陪着她,“他说自从得知兴国公府是因为我才倒台之后,他就时时都在想我,也时时想再见我一回。” 果然,温槊没有评判什么,只是轻轻“噢”了一声。 “他还说,知道我没跟别人在一起,他很高兴。” “没了?” 对上温槊波澜不惊的脸,玉萦飞快地吐了一句:“他说他想娶我。” “娶……”温槊终于有所动容,侧过头愕然看向玉萦,“刚才他追着你就是要娶你?” 玉萦点头。 “你拒绝他了?” 玉萦依旧点头。 温槊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看向玉萦:“我看你还挺高兴的。” “不能高兴吗?”玉萦垂下眼眸,腮帮子亦鼓了起来,“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些话。”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裴拓。 看着玉萦香腮粉雪,双颊微红,温槊想了想:“赵玄祐没跟你说过吗?” 玉萦没想到温槊会冷不丁地提起赵玄祐。 “他怎么会说这些?” “你在他身边那么久。他为了你,还屡次跟太子作对呢。” 玉萦淡淡道:“我只是他的丫鬟。他会跟太子作对,也不是因为我。太子当初为什么要你来抓我,难道你不记得了?” 那倒是。 温槊很清楚太子和崔夷初之间的事,只要赵玄祐知道了这件事,但凡他还有点血性,便不可能臣服于太子。 不过,温槊依然觉得赵玄祐对玉萦不错,只是看着玉萦的神情,不敢再提。 “知道了。”温槊低声道。 他刚才说错了话,提错了人,惹得玉萦生气,挠了挠脸颊,又道:“你喜欢听裴大人说的这些话,那你是想嫁给他?” 第313章 倒戈 嫁这个字,对玉萦而言其实很遥远。 从她卖身进入侯府那一刻起,婚嫁就与她无关了。 做了奴婢,婚配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等到她被崔夷初送上赵玄祐的床,跟赵玄祐有了夫妻之实,她这一生便只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讨得他喜欢了,便能做通房、做姨娘。 即便如今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赵玄祐,玉萦虽然没想立什么牌坊,但她也做好了一辈子不嫁人的打算。 在世人眼中,一个失了身的女子自是掉价的,但玉萦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她不会因为自己并非处子就嫁给自己看不上的人,两厢权衡,自是难嫁。 裴拓是知道她曾做过通房的,既然说要求娶,必是不在意。 玉萦也信他不在意。 他不在乎她的通房之身,不在乎她要东躲西藏,只一心要娶她。 正如温槊看出来的那样,她很高兴……很高兴。 可日子不是只要一时高兴就够了。 裴拓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一直圣眷颇隆、官运亨通,即便他得罪了孙相,陛下也多有回护。 从前他爹是在清沙镇当县令时折在了时任青州知府的陶成手上,陛下特意点了裴拓来当青州知府,可谓用意极深。 青州百姓在裴拓的治下安居乐业,日子风调雨顺,裴拓再回京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拒绝他的求娶,对玉萦好,对裴拓更好。 温槊看着玉萦复杂的表情,又问:“倘若咱们不用东躲西藏,你会嫁给他吗?” “哪有那么多如果。” “你只回答我就是。” 温槊这般刨根问底,玉萦一时也有些无奈。 反正对着温槊,说什么也不要紧。 “嫁啊,当然嫁了,长得那么英俊,还是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傻子才不嫁呢,”玉萦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弯了唇角,“若嫁给他,我一定是京城里最风光的女人。” “真的吗?” “当然了,从前京城的贵女都争抢着要嫁给他呢,连公主都不例外。” 温槊从太子那里得知过两位公主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倒是不知道争抢裴拓的事。 “其实她们也没看走眼,裴大人真的很好。”想着和裴拓从前相识的那些事,玉萦的声音有些轻,神情亦微微动容,“当初在行宫里他看出来我想念书,便让我跟着七殿下一起听课。他知道我想练字,又给我写了字帖让我临帖,还拐着弯让七殿下把那些四书五经给我。我只不过是一个丫鬟,除了他,也没人会觉得我真的想读书写字。” 温槊当然知道玉萦一直拿那些书当宝贝似的守着,只是不知是裴拓送的。 看着玉萦眉飞色舞的神情,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难怪玉萦从来都不想对她娘说这些。 他不清楚丁闻昔到底是什么身份,但玉萦隐晦地提醒过他,丁闻昔的身份牵扯重大,是玉萦一定要离开京城的原因。 相处三年,温槊知道她们母女情深,玉萦瞒着丁闻昔这些事,也是怕丁闻昔得知玉萦因为自己没了终生幸福而难过。 “干嘛愁眉苦脸的?”玉萦笑问,“我能得到裴大人这样的人物喜欢,你应该为我高兴。” 温槊却更难受了。 “玉萦,你嫁给他吧。” 玉萦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他不是说,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他都会想办法吗?你这么聪明,也能帮着他想办法,我是没什么用,可我也会尽力帮忙。玉萦,既然喜欢他,何必非要离开?” “温槊,怎么连你也倒戈了?” 玉萦的语气颇为无奈。 她愿意跟温槊说这么多,就是因为温槊从来不发表意见,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办。 但她没想到,温槊竟然会帮裴拓说话。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拒绝他。” “不拒绝他,我们的行踪迟早败露。”即便因为裴拓的剖白而欢喜,但玉萦始终没忘记离开京城的原因。 “我只是觉得,那样你会更开心。玉萦,你跟他说说吧,万一他有好办法呢?” “我跟他聊了,他更难放弃。” “那我替你去问他? 玉萦盯了他一眼:“你几时这般热心肠了?” “我几时不管你的事了?” 温槊在回怼,落在玉萦耳中却是别样感觉。 嫁给裴拓,成为知府夫人,与他朝夕相伴,听起来的确是一件妙事,可她如今能握在手中的,只有他们三人的安稳日子。 “萦萦!阿槊!”丁闻昔抬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玉萦“哎”了一声,转头看向温槊,“我娘怎么知道这里?” “之前她见我早出晚归的,问过我干什么了,我就说来这里发呆了。” 温槊说着,拉着玉萦一起跳下了树。 “娘,铺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那个裴大人已经走了。” 玉萦“噢”了一声,丁闻昔见她眉宇间有忧愁,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人中龙凤,讨人喜欢,可娘不希望你走上娘的老路,倘若当年我不是不明不白地有身孕,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头。” 原来娘是以为裴拓有心玩弄自己才特意喊他进屋叙话的。 见温槊要开口解释,玉萦狠狠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槊只好闭口不言,沉默地站在一旁。 玉萦挽起丁闻昔的手,拉着她往琼玉轩走去:“我知道的,都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往后他不会再登门了?” “真的?我看他走的时候……” 玉萦的心因为丁闻昔这一句话而拧了起来。 “他走的时候还跟娘说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 裴拓走的时候并未说什么,但眼神中似乎读出了几分执迷不甘,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在她看来,裴拓和赵玄祐没什么分别,他们这样的高官贵族,总是要娶一个贵女进门来当家。 玉萦纵然乖巧貌美,能讨得他们喜欢,一时欢爱宠溺,可日子长了,做妾的哪能不受委屈的。 她年轻时被情爱冲昏头脑,也想不到这么多,只在陶氏来庄子找她的那一刻,她才深深感受到那种屈辱和无力。 所以她逃跑了,在村里虽穷些累些,到底不必做低伏小。 “萦萦,咱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第314章 再行船 “好。” 听到玉萦一口应下,温槊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玉萦笑吟吟道:“娘放心,女儿已经让阿槊去寻船了,等着船到了清沙镇,咱们即刻便能动身。” “跟香玉坊几时能交割清楚?”丁闻昔问。 “昨儿掌柜娘子已经把银票送过来了。” “咱们这回还是坐船吗?” “清沙镇这地方官道不甚宽阔,还是坐船更方便。”顿了顿,玉萦又道,“三年前在扬州的时候原说了带娘在江南仔细逛逛,可咱们俩一直都在船上躲着,这回可要好好弥补一番。” 丁闻昔含笑点头。 她倒是不在意风景,有女儿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娘说得对,离开的事宜早不宜迟,温槊,买船的事你抓紧去办,咱们这几日就走吧。” 温槊沉沉点了下头。 看着他的表情,玉萦明白他在想什么。 温槊说的那些她何尝不知道。 其实,今日若非温槊及时赶到将她带走,或许她已经答应裴拓了。 娘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她也不能再见裴拓。 就这样早早离开,对他们俩都好。 “娘,我们回铺子吧,温槊还要练功呢?” 因怕丁闻昔从温槊的表情里看出端倪,玉萦把温槊挡在身后,挽着丁闻昔的手往回走。 丁闻昔其实也看出温槊情绪有些低落,只以为他是练功太累了,劝道:“阿槊这些日子练功也太辛苦了,武功那么好了,何必这么拼呢?” “我得一直练,才能保护你们。” 丁闻昔拿开玉萦的手,把帕子递给温槊:“擦擦汗吧。” 温槊接了帕子,看了玉萦一眼,没再说话。 “是很辛苦呢,今儿厨娘炖了鸡汤,两条鸡腿都给他吃。” “好啊。” 玉萦母女笑着离开了,温槊独自在树林里继续练习暗器,等到天快黑了又去铁匠铺取了东西,回琼玉轩时铺子都已经打烊了。 “回来了?”玉萦看到温槊,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们都吃过了?” “今儿娘留了林娘子几个人在铺子里吃晚饭,不好叫她们久等,便先吃了,我给你留着鸡腿呢。” 琼玉轩的女工都是丁闻昔手把手教出来的,感情不一般。 因想着要走,这些日子变着法留她们在铺子里吃饭聊天。 温槊自然不在意。 他跟着玉萦进了厨房,见厨房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碟菜,都是玉萦提前帮他拨出来的。 等到温槊落座,玉萦又从灶上拿海碗舀了鸡汤,里头搁了之前许诺的两条鸡腿。 温槊看着一桌子菜,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 “我不会再劝你了。” 见温槊识破自己的用意,玉萦眉眼一弯,真心道:“你平常话虽不多,可你还挺会劝人的。” “真的?” 温槊以为她是嫌自己烦,赶着让他闭嘴,没想到玉萦说他会劝。 “可我根本没劝动你。” 玉萦见他神情怏怏,含笑举起手,用两根手指比出一点点的姿势:“快劝动了,就差一点点。” “那……” 见温槊要说话,玉萦赶忙打断他:“你自己说的,不会再劝我了。” 温槊张了张嘴,终归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玉萦给他留的饭菜。 这鸡汤足足炖了半日,鸡腿早已软烂,咬一口便脱了骨。 玉萦坐在一旁,见他腰间悬着的口袋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好奇地问:“偷藏了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让铁匠帮我打了点暗器。” 玉萦知道温槊这阵子这般拼命都是因为上回在魏五家被人抓到的事,心中对他亦是感激。 “还不知道暗器长什么样呢,给我瞧瞧。” 温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把袋子扔给她。 玉萦把里头的暗器一股脑儿地倒在桌子上,奇形怪状有好多种,有像柳叶一样的小刀,有指甲盖大小的铁球,有像十字一样的钉子,还有比绣花针略粗一点的铁针。 玉萦大开眼界,愕然看向温槊:“你要用这么多?” 温槊放下碗筷,摇了摇头:“不是都要用,我只是要试一试,哪种用起来更趁手。” 玉萦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种暗器?” “以前师父训练其他人的时候见过,况且,这也不多。” 镇上的铁匠毕竟不是专门打造暗器的,只能做这些简单的样式,还有些带着倒刺的、又或者可以内置毒药根本做不出来。 “你用这个吧。”玉萦拿起小铁球晃了晃。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最不像武器,倘若别人不伤害它,它也不会伤害别人,就像你一样。” 温槊虽然是暗卫,但他的性格很温和,也不喜欢打打杀杀。 “好啊。”温槊自己试着柳叶小刀更顺手,但是玉萦觉得铁球好,他就用铁球。 玉萦没再说话,安静地摆弄着桌上的暗器,等到温槊吃完饭,擦过嘴后又道:“其实船我早就已经买好了,就停在码头的船坞里。想走的话明日都行。” “几时买的?” “你说了要走的时候就已经买好了,要用的东西也都备好了。” 感受到温槊的注视,玉萦有些无奈。 温槊说了不再劝她,但这会儿提船的事分明又是在变着法劝她。 真的要走吗? 玉萦在心中又问了自己一次,只是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裴拓。 “娘也想早点离开,咱们都收了香玉坊的银子,继续在这里住着也是占人家便宜,既然船明日就能走,那明日便走吧。” 乱麻宜用快刀。 玉萦丢下这句话,便去寻了丁闻昔,说了明日离开的事。 离开清沙镇是一个月前的决定,丁闻昔早已做好了准备,将琼玉轩里的物品早就归置好了,也留书给了林娘子,只同玉萦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翌日一早,玉萦和丁闻昔改换了装束,跟着温槊一起带着细软从琼玉轩的后门出去,避开耳目往码头赶去。 温槊新买的这条船比从前那一条宽大不少,两间船舱都颇具规模,因此还雇了一个船工帮忙。 见主家登了船,船工起锚,划着船出了船坞。 清沙镇离海近,因此水道宽阔,便于行船,只是船刚离岸没多久,岸边忽而传来马匹长长的嘶鸣声,令玉萦忍不住循声望去。 第315章 衷肠 只见裴拓策马迎风立在岸边,柔润如玉,眉目清寂。 他怎么来了? 玉萦的心跳不自觉地越来越疾,却并非紧张和害怕。 只是这会儿船虽逆流,却是顺风,两人的目光对接上的刹那,船便忽然加快了速度。 岸边的裴拓微微蹙眉,却是紧握缰绳,驱策身下的白马沿着河岸朝前追去,素来清冷宁静的眼眸中亦流露出几分迫切。 “萦萦,别站在外头吹风,”丁闻昔见玉萦迟迟不进船舱,出来一看,便望见了这惊人的一幕。 船顺风而行,岸上的裴拓策马紧追。 “他……他怎么来了?” 玉萦瞥向温槊。 温槊摇头。 他固然希望玉萦过得开心,但玉萦既然决定不见裴拓,他又怎会违背玉萦心意去通风报信呢? 玉萦重新看着岸上的裴拓,紧紧咬着嘴唇。 她来不及去想裴拓是怎么得知她的行踪,她只知道裴拓此刻是来追她的。 顾盼流波的眼睛里皆是惊讶,心中却有不期而来的欢喜汹涌而起。 她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裴拓,露出灿然笑意。 “温槊,帮我。” 玉萦轻轻喊了一声,温槊却已会意,刹那之间抿唇而笑,伸手将玉萦卷了起来,在丁闻昔的惊呼之中,带着玉萦似飞鸟一般从水面上掠过,稳稳站在了岸边。 裴拓见状,抬手紧勒缰绳,勒马停驻,跳下马疾步走向玉萦。 玉萦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想也没想,径直扑到了他的怀中。 裴拓紧绷的眼神在刹那间松懈了下来,他抱着怀中的玉萦,喜悦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上了心间。 他没有猜错。 玉萦和他想得一样,她只是有太多的顾虑,有太多的苦衷。 他浑然不顾旁边的温槊,只紧紧将玉萦拥在怀中。 玉萦的心亦是怦怦乱跳,裴拓的怀抱有些陌生,却令她很安心。 等着两人的心绪都稍稍平复之后,才稍稍松开了些。 裴拓低头看向玉萦,这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玉萦今早出门前让温槊帮忙做了易容,不仅将脸涂得黑了一些,还在脸颊上粘了一颗痣,远看着改动不多,离得近了还真看着大不相同了。 玉萦对上他满眼的笑意,有些难为情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低头把脸上的痣抠掉。 她不喜欢戴人皮面具,听温槊说,脸上有痣容易被人记住,这样别人打听自己的时候,首先被排除的便是有痣之人,所以粘了这颗痣。 “很丑吗?”玉萦小声说。 精心给自己准备的逃匿易容,居然给他看见了。 裴拓见她往后退,便又朝前走了一步,低声说:“当然不丑。” 她这副打扮,虽然遮掩了她的美貌,在他眼中依然俏皮。 玉萦这会儿心绪已经恢复平和,想到自己刚才居然一时冲动扑到裴拓怀中去了,实在后悔得很。 可她做都做了,再要像之前那般对裴拓放狠话已经行不通了。 “我……”玉萦支吾了几声,索性不提自己,只问他,“你怎么来了?” 裴拓的眼底堆满了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昨日你轰我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今日再来。” “你可是青州城的父母官,怎么能天天往这边跑?” “所以我才来得这样早,也是因为这样早,才会撞见你偷偷离开。” 玉萦低头不语。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下定决心不要再见他,偏生老天爷又让他们俩见面。 裴拓骑马在岸边追船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令她暂时失去了理智思考的力量。 “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看着玉萦低垂的眉眼,裴拓轻轻叹了口气:“玉萦,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玉萦心中一动,只是不好肆意流露心中情绪。 “我真的……真的不能……” 娘是从皇宫里逃跑出来的宫女,温槊是从东宫逃跑出来的暗卫,而她是从侯府里逃跑出来的丫鬟。 他们三个谁都不能被人发现。 “玉萦,”裴拓声音微顿,“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想回京城,也不想再见到从前那些人。” 玉萦抬眉觑着他,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如果肯信我,我来想办法,好吗?” 裴拓的声音很好听,更何况,他还离得这样近,玉萦怎么可能说得出半个不字。 “那你的办法需要等多久?” 听到她终于松了口,裴拓抿唇微笑:“一个月,可以吗?” “你就那么笃定?” 裴拓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拉住玉萦的袖子,“我已经接到礼部的命令,不日就会离开青州,等回到京城,他们应该要给我改换位置。” 洪满案办得漂亮,锦衣卫功劳不小,裴拓亦居功至伟。 皇帝看完卷宗后,想着裴拓在青州已经呆了三年,便让礼部召他回京。 “陛下喜欢你,会把你留在京城的。” “京城里有想留下我的人,也有想把我远远打发的人,玉萦,我的确无法万全,但我会尽力而为,去一个比青州更远的地方。” “可你身负一身才学,不留在京城里岂不是浪费了自己的本事。” 听着玉萦的担忧,裴拓的目光温柔落在玉萦身上。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素淡,不止脸上涂了黑粉,身上亦没有金簪玉饰的妆点,可玉萦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花容月貌,倾城之姿。 她那般聪慧,想事情想得深、也看得远。 倘若她不是女子,学问成就绝不会比他差。 “留在京城里尔虞我诈,权斗倾轧,才是浪费我的时间。我宁可远离京城,偏守一方,为百姓做些实事。” 玉萦迎着他的目光,感觉到他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亦展露出了笑意。 于她而言,只要身边有家人在,住在什么地方都很好。 何况,往后还会多一个裴拓。 与青州相隔三十里地的宁州,留在这里办洪满案的两名锦衣卫正在被囚禁的少女们录口供。 之前在洪满别院里解救的这些少女们身心遭受重创,所以知府特意安排出一处宅院让她们休养,等着身体和精神渐渐好转后才让她们说说这些日子的遭遇,由锦衣卫记录画押。 之前陆陆续续有五六个女子录完口供送回去了。 而今日,正好轮到巧荷。 第316章 姑苏等你 巧荷被卖到宁州的时日不长,能讲出来的东西比旁人少些。 锦衣卫很快把她的口供抄录完毕,递到她跟前,让她画押。 巧荷依言画了押,抬眼看向眼前的锦衣卫,小心地说:“官爷,我家里人已经把我卖掉了,不把我送回去,成吗?” “洪满已经被抓了,那些卖身契作废了,你不是他的奴婢,自然要送回家。” 当初爹娘要卖掉她的时候,巧荷怎么哭求都没用。 她哪里还想回那个家,倒宁愿自己被东家买下来。 “那几时送我回去?” “青州还有两个女子没录口供,等着录完了一块儿回去。” “是。”巧荷缓缓站起身。 见她起身,锦衣卫忙喊住她:“等等。” 巧荷不安道:“官爷,民女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不是这案子,”锦衣卫解释了一句,从旁边拿出一幅画像,“你瞧瞧,这个人你见过吗?” 三年前兴国公府的案子结束后没多久,赵玄祐就离开锦衣卫回了明铣卫,而他一手提拔的千户潘循升任了锦衣卫副指挥使。 因潘循办事得力,处事又进退有度,很得皇帝欣赏,很快在副指挥使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 也是在这之后,潘循给自己的手下都发了一张画像,命他们在各地办案的时候顺道查一查画像中那人的下落。 上官有命,下头的人自是照办。 即便不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为何要寻,但这三年来,他们每到一处办案时,都会询问一番。 巧荷茫然抬眼去看那画。 画中之人是位少女,她侧身站在矮墙旁边,身上穿着娇嫩的鹅黄色衣裙,手中拿着一把剪子,原在修剪花木,却不知道为何蓦然回首,冲着前方莞尔一笑,眉目如画,身段婀娜。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巧荷微微一愣。 那两个锦衣卫原是例行问一句,看到巧荷这副反应,立时警觉起来。 “你认识?” 对方是锦衣卫,巧荷一时有些吃不准他们找自己的东家做什么。 东家难道是逃犯? 在琼玉轩做学徒工这三年,巧荷一直很得东家的照顾,不相信他们一家是坏人。 正寻思着如何掩饰过去的时候,锦衣卫猛然拍了桌子:“快说!” 巧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好像见过。” “在什么地方?” “记不起来了。” 那两个锦衣卫虽比不得潘循厉害,可也是办案多年,自然一眼就瞧出巧荷在说谎。 “看到那边那堵墙了吗?” 巧荷顺着锦衣卫的话扭过头去,看到身后那堵墙上挂满了奇奇怪怪的刑具。 锦衣卫摆足了架子,冷冷道:“若是不老实交代,墙上那些东西会一件一件往你身上招呼,直到你记起来为止。” 别说是用刑了,光是看一眼都吓破了胆。 巧荷腿一软,顿时跪了下去,连连求饶:“官爷饶命,求官员饶命。” “只要你老实交代,自然可以饶你一命。说吧,在哪里见过画中之人。” “她……她是我们琼玉轩的大姑娘。” 琼玉轩? 两名锦衣卫对望一眼,看样子,必须去会一会这位琼玉轩大姑娘了。 - 船上的丁闻昔命船工将船停靠在岸边,温槊见她一脸焦急,便回船上去跟她交代一下玉萦的事。 草色青青,春光旖旎,水畔只有裴拓和玉萦并肩站在一处。 裴拓青衫玉冠,风姿翩然,他看着身侧的玉萦,柔声问:“你今日原打算往哪儿去?” “没想要去哪儿,船行到何处,便去何处。” “倒是潇洒,真叫人羡慕,听得我也想登船与你同行。” “那你一起走啊。”玉萦抿唇,眼中亮光隐隐。 裴拓觑着她笑,只是想想往后的路,又道:“你已经把琼玉轩都处置了?” 玉萦“嗯”了一声:“卖给香玉坊的掌柜娘子了,留在清沙镇的其他东西也都赠给工匠们。” “那你还是得登船?” 的确如此。 风动衣衫,玉萦抬眸望向裴拓,低声道:“是”。 “我不日便要去京城,倘若你行踪不定,我该如何寻你?” “你刚才说,一个月便会有分晓?” 周遭皆是明媚春色,玉萦春衫单薄,领口处露出半片锁骨,愈发衬得脖颈修长。 她临水而站,眸光潋滟,十里清波亦有所不及。 “是。” 裴拓看着她,心情却并不轻松。 他从青州城快马赶往京城,只需十日,只要进宫面圣,过了皇帝那一关,礼部那边就好说了。 哪怕今日裴拓知她心中有他,对她的去留仍然不确定。 玉萦似一只蝴蝶一般翩然扑进他怀中,可随时有可能振翅离开。 “我会先带着娘和阿槊四处逛逛,一个月后我去姑苏游玩,想是会住在祥云客栈,倘若你有了好消息,便来寻我,倘若……” 之前温槊和玉萦去姑苏城谈生意的时候就住在祥云客栈,那客栈极为雅致,后院宽敞,是一座漂亮的江南园林,当时她就想好要带娘亲去再住一回。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寻你。” 玉萦垂下眼眸,悠悠说了声“好”。 终于从她口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裴拓大喜过望,眼中只有她的婉转笑意。 玉萦也的确欢喜。 那么长时间后的谨慎和克制之后,到了今日才总算是随性而为。 “我……先回船上了,我娘怕是吓坏了。” “要我去解释吗?” “不用了。”玉萦歪头看着他,“等你有了确定的消息,娘自然会为我们欢喜的。” 她说的是“我们”,裴拓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牢牢粘在一处,玉萦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化掉的时候,猛然转过身,朝船走去。 裴拓见她要走,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玉萦刚回头,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回怀中。 春风拂过河面,荡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你再不松手,我娘真会生气。” 想到再见面是一个月后,裴拓纵然再有君子之风,也舍不得松手。 玉萦由着他揽了片刻,旋即拨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只是她还握着他的手掌。 裴拓的手并不比她宽阔多少,但手指却更加修长。 玉萦着力在他手心捏了一下。 “裴拓,我在姑苏等你。” 第317章 上上签 “萦萦,到底怎么回事!”看到玉萦终于回到船上,丁闻昔着急地堵了上来,“你怎么能跟他……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想到玉萦两度被裴拓拥在怀中,丁闻昔简直心急如焚。 玉萦望向温槊,温槊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什么都没说。 “娘,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咱们都要走了,你对他流连忘返的又算什么?” “是要走。槊,让船工继续前行吧。” 温槊瞥了一眼岸上的裴拓,不确定地望向玉萦:“就这么走了?” 玉萦点头,目光只看着岸边的人。 看着玉萦眉眼间清澈的笑意,温槊有点搞不懂她了,都跟裴拓心意相通了,为何还是要走。 不过玉萦是说了算的那个人,温槊默默去吩咐船工起锚前行。 船缓缓驶离岸边,岸上的裴拓重新上了马。 玉萦凭栏与他相望,垂柳的枝条随风晃动,断断续续地阻隔着两人的视线。 裴拓又如之前那般策马跟着船前行,玉萦看着他,手指紧握着栏杆。 纵然这些年艰难求生,步步为营,但此刻春和景明、日暖风清,足以令她开怀。 “他到底要跟我们多久?”温槊走到玉萦身边,小声嘀咕道。 玉萦斜睨他一眼,他只得乖乖闭嘴。 很快河道有了分叉,船工拐进了更宽阔的那边,裴拓无法再跟随,只能立在岸边,目送着玉萦的身影越来越远。 “萦萦。” 听着丁闻昔愠怒的声音,玉萦明白自己今日闹得太过了。 因着裴拓已经看不见了,玉萦转过身,讨好似地挽起丁闻昔的手。 “娘,我给你解释。” 丁闻昔板着脸道:“我倒要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玉萦拉着她的手进了船舱,扶着她落座后,站在一旁替她捶肩。 “就是……” “因为他生得好看,你就对他心动了?” “生得好看还不够吗?”玉萦抖了个机灵,见丁闻昔并未玩笑之意,旋即认真道,“娘,裴拓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就是这样。” 听着玉萦改了称呼,一声“裴拓”亲昵无比,丁闻昔叹道:“可你好不容易离开京城,为何要委身于他?既然你乐意做妾,当初在侯府做妾不就好了,何必兜那么大的圈子离开京城?” 当初离开京城,也是因为娘的身份。 不过,玉萦只敢在心里说,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娘也是关心她,才会气糊涂的。 “谁说裴拓要我给他做妾了?” “难道他连妾室都不给?只想跟你做露水鸳鸯?” 玉萦见丁闻昔一副怒火攻心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气,“别胡思乱想了,什么露水鸳鸯,裴拓才不会这么想呢!他说了,他要娶我为妻。” 话音一落,玉萦明显感觉到丁闻昔的眉心跳了一下,脸色在刹那之间变了好几变。 这话对她来说实在突兀,她愣了片刻,看向玉萦。 “他今日跟你说的?” 不对啊,明明在他们俩说话之前,玉萦就已经扑到他怀里去了。 “不是今日,昨日他来清沙镇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丁闻昔静默了好一会儿,将此事的利弊想了一遍,脸上焦急的神情总算转为喜色。 她猛然握住玉萦的手,嗔怪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都说好了要离开清沙镇,告诉娘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怎么会一样呢?”丁闻昔急道,“咱们在青州住了三年,你与其做这首饰铺老板,不如做知府夫人。” 玉萦因为自己受伤得病进侯府做通房丫鬟的事,一直在丁闻昔的心病。 她从前清白的身子跟了赵玄祐,如今离开他,想再嫁人便不易了。 但裴拓从前是成过亲的,料想不似未成婚的男子那般看重女子贞洁。 昨日来清沙镇已经是有诚意,今日又骑马追着他们的船,想来是真真喜欢上了玉萦。 在丁闻昔眼中,玉萦自然是千好万好,值得被人珍视的。 “停船,让阿槊赶紧停船。”丁闻昔道。 看着娘的模样,玉萦忍俊不禁,坐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胳膊。 “停下来做什么?都说好了要带娘去江南转一转。” “你的终身大事要紧,有什么可转的?赶紧吩咐停船啊。” “娘。”玉萦笑道,“裴拓过几日就要回京去了,他这回办案立了大功,应该不会再留在青州了。” 这样一说,丁闻昔倒又担忧起来:“他本来就是状元出身,在外历练了几年,陛下怕是会把他留在京城。我们回不了京城,你和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见丁闻昔为自己的婚事如此着急,玉萦明白,再不给她透底,还不知道她会怎么胡思乱想呢。 “裴拓说他不喜欢京城的尔虞我诈,宁愿在外做父母官,他进京后会尽力周旋。” 若是周旋成了,他会去另一个地方做官,那玉萦嫁给他的确能过上安生日子。 万一周旋不成……丁闻昔目含忧虑地看向玉萦。 玉萦坦然一笑:“一个月后,我会在姑苏等他,倘若他如约做了地方官,我便随他去任上,倘若他重新做了京官,我们便是有缘无分。” 丁闻昔张了张嘴。 “那岂不是一切都还不定吗?” 玉萦不觉得难过:“至少,我明白他的心意了。” 今日她在河边抛却了所有的心事和顾虑,肆意妄为,哪怕将来她跟裴拓没能在一起,于她而言也并不觉得后悔。 丁闻昔看着玉萦明媚娇丽的眼神,眼神亦跟着柔软了一些。 “萦萦,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玉萦莞尔,歪头倚到了丁闻昔怀中,戏谑道:“娘不都说了,裴拓他生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只这样?” 当然不只是这样。 “裴拓他……除了娘之外,不对,除了娘和温槊之外,这世上只有裴拓觉得我聪明觉得我厉害。” 丁闻昔失笑道:“是吗?” 玉萦却是极认真的点了头。 裴拓总是欣赏她,觉得她好,觉得她厉害,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玉萦也真的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厉害。 看着玉萦眼中的光芒,丁闻昔轻轻叹了口气。 听说姑苏寒山寺很灵验,等到了姑苏,一定要为他们求一支上上签。 第318章 重返旧地 裴拓策马回到府衙的时候,卢家兄弟迎了上前。 “又出什么案子?” 卢杰抱拳回道:“方才巡查的衙役来报,说有两个锦衣卫进了青州地界。” 裴拓略一思忖,想着他们许是为洪满案来的,问:“他们把卖去宁州那几个姑娘送回来了?” “是有一个姑娘随行,但没交到府衙,而是带着人直接去清沙镇了。” “去了清沙镇?”这可不大妙。 洪满一案,清沙镇的巧荷被卖去了宁州,巧荷也正是在琼玉轩做事。 看着裴拓的眉宇瞬间拧了起来,一旁的卢成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要不要属下立刻过去查探一番?” 身为裴拓的手下,他们知道他接连两日都去了清沙镇。 虽不清楚裴拓与丁萦姑娘的关系,料想关系匪浅。 裴拓沉吟片刻,缓声道:“不必去问,只作不知就是,倘若再遇到,问问他们几时能把青州其余的几个姑娘送回来。” 他虽然不太明白锦衣卫为何至今还在帮赵玄祐寻找玉萦,但既然锦衣卫已经从巧荷那里得知了端倪,查出玉萦曾在清沙镇生活三年并不难。 事已至此,玉萦在清沙镇藏匿的事瞒不住了。 若锦衣卫前脚到清沙镇,他后脚派人追上去遮掩,显得有些刻意。 索性只作不知,毕竟,他本就不知道玉萦在清沙镇。 比起这件事,另一件事更要紧。 “你们俩立即赶去文山码头。” “不知大人要属下前去查什么?” 裴拓思忖片刻,想起玉萦的船上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雇了船工,遂道:“今早丁萦一家乘船从文山码头离开,他们的船应该在码头停了一段时日了,你们到了文山码头,该叮嘱的叮嘱几句,若有船只买卖和进出的记录,一应抹除。” 赵玄祐本就知道玉萦还活着,只要玉萦远离清沙镇便可无碍。 只是玉萦在青州地界住了三年,他是青州知府,这原是意外,若赵玄祐获悉此事未必会当做意外,还是得稍做布置。 “丁姑娘他们走了?”卢杰愕然道。 只是话音一落,见裴拓不欲多言,忙抱拳称“是”,飞快离开。 还好今日玉萦一家离开,刚好避开了锦衣卫。 锦衣卫到了清沙镇见不到玉萦,想来没法立即确认她就是赵玄祐要找的人,总得耽搁几日,足够让卢家兄弟去码头处理好玉萦乘船离开的痕迹。 裴拓快步进了府衙,命人去把青州同知和通判请了过来。 他进京在即,又将调离青州,青州应有两三月空缺知府,在离开之前,裴拓得将所有事务都分摊交代清楚。 从一开始来青州的时候,他就知道不会在此长留,但他从未只将青州知府作为自己的垫脚石,而是时刻牢记职责。 同知和通判自然也明白裴拓这次去京城,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恭贺之余,也对裴拓的分工和交代一一应承。 等到处理完此事之后,裴拓开始清点起府衙里的私人用品,让喜鹊逐一装箱封存,以待将来他的调令下来之后,差遣人给他送过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卢成和卢杰兄弟俩回来了,说码头那边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裴拓在青州声望极高,他的吩咐,码头的人自然不会不听。 将青州的事逐一安排妥当后,裴拓并未再过问锦衣卫寻人之事,带着几个得力随从回京去了。 当初迎娶孙倩然的时候,裴拓曾在京城南面置办了一处宅院,只是地方不够宽敞,孙倩然劝他搬去她陪嫁的一处大宅。 等到两人和离之时,裴拓自是将她的陪嫁之物一一奉还,原想着再回来居住,但很快接到调令去了青州。 他先去礼部点了个卯,尔后才带着手下回了小宅,将屋里屋外简单收拾了出来。 在家中等待了五日过后,宫里来了人,说皇帝召他。 裴拓更衣后即刻跟随太监进宫,原以为如同从前一般在御书房说话,谁知太监径直将他带到了凤池边。 皇帝命人在这边搭了个戏台,可以观赏歌舞,也可以听听戏曲。 今日不止皇帝在听戏,太子等几个儿子亦在旁作陪。 因着皇帝的戏曲正听到一半,太监不敢上前通传打扰,只领着裴拓候在一旁。 裴拓原本目不斜视,静静等待,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见是赵岐望了过来。 当初他在行宫给赵岐讲课的时候,相处得还算不错,再加上黑水之行,关系亦更近了一步。 只是回到京城没多久,赵岐随宁国公世子去了东南,裴拓又去了青州,算起来亦有三年未见了。 从前那个锐不可当却青涩稚嫩的少年已经长大,坐在太子身旁比太子要高出一点点。 裴拓含笑看向赵岐,赵岐点了下头,以示寒暄。 等着戏台一曲唱罢,太监这才走上前为裴拓通传。 “叫他过来吧。” 裴拓跟随太监走到御前,“臣裴拓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在裴拓身上逡巡片刻,笑道:“今日朕命画师将这凤池盛景画了下来,朕记得你那一手字写得不错,就由你来题字吧。” “是。” 裴拓应声过后,太监们很快抬了桌子过来,又将皇帝说的那幅画铺在上头。 画面中是皇帝领着一众儿子坐在凤池边欣赏歌舞的场景。 裴拓拿起毛笔,很快题写完毕,呈到皇帝跟前。 “你们来瞧瞧,裴拓题写的如何?” 因有太子在场,自然是他先来说。 他虽因为黑水县的事情对裴拓不满,但他看得出皇帝今日兴致很高,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只将裴拓的字夸赞了一番。 其余三位皇子自然也是如此,只有赵岐盯着那幅字画不语。 皇帝察觉出他的沉默,遂问道:“岐儿,你觉得如何?” 赵岐突然被点名,自是收回思绪,轻声道:“儿臣跟皇兄想得差不多。” 裴拓的字自然是极好的。 赵岐记得,玉萦临得就是裴拓的字,三年前她留给自己的那封信,便是用这一道笔锋写出来的。 第319章 得偿所愿 自从玉萦消失过后,赵岐便将那封信带在身边,时时拿出来观阅。 所以一看到裴拓在画上的题写,立时想到了她。 玉萦…… 天大地大,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皇帝见赵岐又走了神,以为他是不喜欢听戏,所以心不在焉的。 他素来最疼爱赵岐的,在外头历练这三年,赵岐高了、也瘦了,听说武功大有长进,难得回京,皇帝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说他什么。 于是皇帝没再点戏,只命乐师上台,奏一些清音雅乐。 “洪满的案子锦衣卫已经审得差不多了,虽是发生在宁州,但却是你这个青州知府查出来的,此事你居功至伟。” 太子见皇帝又对裴拓赞赏有加,只好跟着说:“裴卿家在青州主政三年,除了这次洪满的案子,其余的差事都办得极好,听说当地百姓都叫他裴青天呢!” “是吗?” 裴拓朝皇帝拱手道:“当今天下四海升平,青州百姓沐浴皇恩,得以安居乐业,臣身为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龙颜大悦。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你在青州呆了三年,差不多该挪个地方了。” 皇帝说完,在场众人都明白裴拓要回京城了。 当下平王先开口道:“父皇,儿臣记得刑部如今正有一个侍郎的空缺,裴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很适合去刑部。” 太子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谁都看得出父皇喜欢裴拓,眼下父皇摆明了要给裴拓升官,平王这厮倒是抢着开口。 裴拓如今是正四品知府,刑部侍郎是正三品的官,他在外历练了三年,又有破洪满案的功劳,去刑部的确合情合理。 太子猜测父皇一定会应允,窝火得很。 等裴拓做了这刑部侍郎,定然要承平王的情,往后平王在刑部行事就便利多了。 皇帝听了平王的话,也觉得刑部侍郎挺适合裴拓的。 裴拓觑着皇帝的神情,脑中浮现出玉萦娇丽的眉眼,目光下意识地绷紧。 皇帝果然是想将他留在京城的,成败也在此一举。 当下裴拓朝平王拱手道:“王爷谬赞了,此番洪满被抓,原是锦衣卫的功劳,他贪墨银两已久,锦衣卫早就盯上他了。此案发生在宁州,臣查证的又是其他的案子,实在不敢贪了锦衣卫和宁州知府的功劳。” 平王原是想卖裴拓一个好,谁知他居然不乐意承这个好,叫平王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却是听出了裴拓的言外之意。 “你不想去刑部?” 见皇帝问得开门见山,裴拓垂首道:“臣不过是一介书生,读书太多,迂了脑子,怕是应付不了刑部的差事,请陛下明鉴。” “那你是怎么想的?” 听着皇帝这句话,裴拓尚无什么反应,太子却在心底冷笑,父皇还当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对裴拓的喜欢。 裴拓道:“臣想留在青州,继续为青州百姓做一些事。” 皇帝今日心情很好,跟他说话也很宽和,显然是要给他升官的。 青州的官他已经做到头了,再要升官必定会挪个地方。 “裴大人志在四方,不想留在京城啊。”太子适时道。 在场众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想裴拓留在京城的,见平王的提议居然被裴拓回绝,心里也高兴了起来。 “太子觉得把他放在什么位置好?”皇帝沉声问。 “裴大人志向高远,两袖清风,若是主政一方,定然是个好的父母官。儿臣想起西蜀行省正缺一个按察使,迟迟没有合适的人选,裴大人正好可以补这个空缺。” 按察使司一省刑名,也是三品,同样是升官。 但西蜀行省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属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裴拓去了,没个三年五载的不会回京。 讨厌的人,若是除不掉,当然是滚得越远越好。 太子打着排挤裴拓的如意算盘,谁知裴拓听到他的话,却是心中大喜。 西蜀远离京城,等他和玉萦过去了,想是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京城里的这些人。 身为按察使,在当地仅次于巡抚,到了那边不会让玉萦跟着他受委屈。 因怕皇帝再说什么,裴拓便跪在皇帝跟前,沉声道:“臣愿赴西蜀,为陛下分忧。” 皇帝是想给裴拓升官的,但他初衷是要将裴拓留在京城。 他听出太子那番话的弦外之音,意在排除异己,本是想一锤定音将裴拓留在刑部。 谁知裴拓竟然立马就跪下谢恩了。 “你真愿意去西蜀?” “臣从前读书时,早就为诗仙描述的西蜀盛景心动,如若能前往西蜀为陛下分忧,于臣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今日之事着实有些出乎皇帝的预料。 他皱眉想了想,“此事容后再议,先赏歌舞吧。” 皇帝金口一开,太子也好,裴拓也罢,都不敢再说话。 连听了三首曲子过后,皇帝终于有了乏意,摆驾回宫。 “儿臣恭送父皇。” 等到御驾走远了,太子朝平王看了一眼,颇有些得意。 这三年来,父皇在朝政上愈发倚重平王,交给他许多事务,他这个太子倒像是摆设一般。 今日平王被裴拓当众打脸,实在叫太子开心,连带着看向裴拓的目光亦友善了几分。 “西蜀按察使是个不错的位置,等回头内阁再议的时候,孤会为你说话。” “臣叩谢太子殿下恩典。” 太子满意地点头离开,平王被裴拓拂了面子,心中不好过,没说什么就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了。 只有赵岐还站在原地。 “裴大人,好久不见。” “臣问殿下安。” 赵岐虽不在意裴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想着刚才的情景,觉得有些奇怪。 “赵樽没安好心,你为何要顺着他的话说?” “殿下误会了,臣并非顺着太子的话往下说,方才臣在陛下跟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裴拓明白赵岐的好意,温声道,“离开京城这三年,臣过得很轻松,的确不想回京城了。” “你是不想见姓孙的那些人?” 裴拓眉峰一挑,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倘若旁人这么以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些地方,有些人,的确是眼不见为净。” 赵岐听着他的话,忽而若有所思。 眼不见为净……玉萦躲得那样远,是不想见谁呢? 第320章 各怀心思 裴拓听得出他意有所指。 不过他并不知当初玉萦离开京城是得赵岐相助,自是猜不到赵岐心中所想。 “殿下在外呆了三年,回到京城莫非与臣一样有些陌生?” “不是陌生,原也没有熟悉过。” 赵岐自幼长在皇宫,但兄弟姊妹间十分冷漠,这里值得他在乎的人只有父皇和外祖父,其余人看着就烦。 但父皇不是他一个人的父皇,外祖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外祖父。 对赵岐来说,京城里最温柔的东西,便是那一晚与玉萦一同登上城墙时看到的万家灯火。 裴拓听着这话,略微有些感慨。 三年不见,赵岐长高了,也比从前黑了一点,眼神中仍有身为皇子的尊贵倨傲,但眉宇间亦添了几分威武严毅,说话沉稳了许多。 “殿下这次回京,应该要封王开府了,臣提前恭贺殿下。” 六皇子去年就已经封了王搬出宫去住了,父皇召他回来,的确有此意。 却不止于此。 封王赐府之外,父皇要给他择选一个王妃。 这几日宫中宴饮不断,京城里与他年纪相仿的贵女流水一般往宫里来,便是父皇有意安排。 那些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他看着就烦。 裴拓见赵岐脸色难看,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触他逆鳞了。 正斟酌着换句话的时候,赵岐忽而道:“裴大人,你是成过亲的人,倘若娶了自己不喜欢的人,那是什么感觉?” 裴拓与孙倩然在婚前虽然见过面,其实跟盲婚哑嫁差不多。 当时他高中状元之后,京中高门纷纷抛出高枝由他攀折,是他书院的老师告诉他孙相亦有意招他为婿。 老师说孙相当初为了帮他爹脱罪,出力颇多,应该知恩图报。 裴拓当然明白老师话中的道理,于是登门提亲,迎娶了孙倩然。 孙倩虽然身体孱弱,但她温柔可人,博学聪慧,裴拓渐渐也喜欢上了她。 即便他得知孙相并非是嫉恶如仇的恩人,而是与崔令渊同流合污的奸臣,他也为了孙倩然竭力维持着翁婿的体面,毕竟,孙从道是孙从道,孙倩然是孙倩然。 可惜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倘若娶了不喜欢的人,只会觉得对方面目可憎,望而生厌,时时刻刻觉得如鲠在喉,吞刀刮肠。” “所以,裴大人的意思是一定要娶自己喜欢的人?” “臣是这么想的。”裴拓见赵岐心事重重,想着自己面圣后已然无事,便道,“难得能见到殿下,若是殿下也要出宫,不如一起去明月楼坐一坐?” “是要出宫,不过明月楼就不去了。” 赵岐只比裴拓早回京三日,因着皇帝思念他,所以他一直在伴驾,到今日才得皇帝松口,允他出宫去玩。 他打算先去宁国公府探望外祖父,再去瞧瞧表姐沈彤云。 三年前兴国公府世子因侵吞贡珠获罪,病死在了狱中,崔氏阖族被贬为了庶人,好在有外祖父请了朝臣多番求情,崔家其他人才免于流放。 崔在舟死后,沈彤云生下了一个遗腹子,带着孩子和崔家其他人寄居在京城的一处陋巷之中。 舅舅在军中每每提及沈彤云时都很自责,恨自己没能给沈彤云挑一个好夫家,让她出嫁半年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赵岐既回了京,自然要过去瞧瞧。 听说表姐怕戴罪之身连累娘家,一直不肯接受娘家补贴,赵岐是皇子,行事没这么多顾忌,能帮则帮了。 家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赵岐没跟裴拓多说,反问道:“裴大人这三年一直在青州?” “是啊,臣与殿下一样,都在海边。臣听闻殿下去年带兵亲自剿灭了一伙骚扰渔民多年的海盗,实在令臣敬佩。” 赵岐的眼神微微一黯。 他离开京城去历练是为了玉萦,可惜他在军中这些事,玉萦是没法知道的了。 见赵岐心不在焉,裴拓索性不多言,只与他一道往宫外走去。 快出宫门的时候,赵岐忽然道:“你知道赵玄祐要回京了吗?” 裴拓的确不知。 赵玄祐回京,会跟锦衣卫在清沙镇的发现有关吗? 应该是的,倘若他已经放下玉萦,锦衣卫又怎么会一直暗中寻访玉萦呢? “臣不知。说起来,当初世子离京也很突然,臣听闻是犯了什么错。” 想起赵玄祐是因为玉萦出事才在兴国公府失控打人,赵岐撇一下嘴。 有什么了不起,倘若让他知道有人害死玉萦的话,他也一样会那么做。 不,他会比赵玄祐做得更多、更狠。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那般意气用事,当众殴打未定罪的朝臣,这般草菅人命,父皇不可能把他留在京城。” “也对,”裴拓淡淡附和了一句,心中却有些不安,赵玄祐心细如尘,又有锦衣卫襄助,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隐瞒玉萦的行踪并不容易。 想了想,裴拓试探道:“陛下若是召他进京,想来是另有重任了。” 武将不可随意擅离职守,没有皇命,离军算是叛国。 “应该是吧,”赵岐也是在御书房偶然听到的,并不知其中内情,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你还记得咱们几个在黑水县的日子吗?” “臣自然记得,黑水县虽然贫瘠,在那边的时候却自在得很。” “的确自在,如今你、我、赵玄祐都还能见面,可惜,玉萦不知道几时能见到了。” 裴拓对他的话多少有些意外。 他记得那时候赵岐是有些粘玉萦的,但赵岐行事随意,目下无尘,别说是对宫人仆婢了,即便是太子、公主亦不常放在心上。 只没想到他还在记挂玉萦。 不知为何,听到赵岐用这样的语气提到玉萦,裴拓有些不是滋味。 他只能装傻道:“殿下可知,三年前玉萦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失踪了,不过她那个人福大命大的,应该还活着吧。” 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赵岐至今记得最后一次在扬州见面时的情景——如若他当时没走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不想让从前也关心玉萦的裴拓因此伤心,落在裴拓耳中又变成另一重意味,以为他是思念玉萦,在为玉萦祈福。 “从前玉萦姑娘遇到什么难处都能逢凶化吉,想来这一次也一样。” “嗯。” 两人各怀心思,等到踏出宫门,便分道扬镳了。 第321章 如愿 回到宅子,裴拓又将卢成兄弟俩喊到跟前。 赵玄祐进京的时机太过巧合,也不知道是恰巧皇帝召他回来还是他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他既有意寻找玉萦,自当防备一二。 “卢成,你即刻赶去苏州。” “不知道大人有何差事?” “二十日后,丁萦姑娘会到姑苏城里的祥云客栈,你先去赶过去,在那边等她,告诉她……” 卢成见裴拓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他在犹豫什么。 赵玄祐的事,裴拓本不愿意去玉萦跟前提起的。 但赵玄祐既然还在寻找玉萦,且已经知道了玉萦曾在清沙镇落脚,总得让她知晓,以作防范。 倘若玉萦心中还念着她和赵玄祐的旧情,那也是他无法左右的。 “你告诉她世子一直在找她,已经顺着巧荷这条线找到了清沙镇,码头那边我已经遮掩过了,他暂且寻不过去。你在姑苏护着她些,等我的消息。” 卢成不知道世子是谁,不过裴拓既然吩咐了,他自是一口应下,当即乔装了一番,即刻离开了京城。 接下来的七日什么事都没发生。 裴拓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宅子里等待吏部消息,偶尔出门与同窗吃个饭。 到了第八日的时候,宫中又来了消息,皇帝召裴拓去御书房随侍。 近来皇帝迷上了字画,朝中官职高一些的都来御书房赏鉴过了。 听多了老家伙们的侃侃而谈,皇帝也想听听年轻人的,去年会试又点选出了一批不错的进士,但与裴拓相比到底相形见绌,难得裴拓在京中,所以又叫他进宫了。 裴拓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会儿,平王从殿内走出来。 “王爷。”裴拓拱手一拜。 经过上次回绝刑部侍郎一职的事,平王心中虽有些芥蒂,面上依旧是温和的。 “父皇新得了三张时之敖的山水图,正在欣赏呢,想来是要听听裴大人的高见。” 时之敖是前朝名画家,以画风飘逸清丽为名。 “多谢王爷指点。” 平王说完,朝他点了下头,便径直离开了。 裴拓目送着平王的背影离开。 离京这三年,京城里发生了不少变化。 皇帝愈发器重平王,屡屡将朝中要事托付给他,朝中不少大臣都对平王倍加推崇。 而另一方面,太子最强有力的助力镇国公去年在练兵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至今还在府中养伤,旁人都议论纷纷,说是皇帝有意将镇国公麾下的虎贲卫交给其他人统帅。 虎贲卫是守护京畿的三大营之一,倘若太子失了虎贲卫,对太子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若陛下有易储之心,天下势必会乱,届时他带着玉萦在千里之外的西蜀,倒可避开这一桩麻烦。 “裴大人,请进殿吧。” 听到太监的话,裴拓收敛思绪,恭敬地进了殿中。 “臣裴拓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瞧瞧朕新得的三幅画,你看看,是不是时之敖的真迹。” 裴拓家境并不富庶,对这些古董字画并未研究。 只是皇帝有命,自是不敢不从。 他看着那三幅画,端详了片刻,拱手道:“依臣愚见,这三幅画与收藏在宫廷画阁里的那幅时之敖真迹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赵玄祐回京后送过来的,时之敖真迹难得,朕不过才收了一幅,他倒是厉害,一口气找来了三幅。” “世子在外行军,还时刻铭记陛下洪恩,实属有心了。” 虽然是在说赵玄祐,皇帝却一直看着裴拓:“你说话比从前谨慎了许多,滴水不漏的,倒是很适合掌管刑名。” 按察使正是掌管一省刑名之职,皇帝这么说…… 裴拓心中一动,却不敢贸然说话,以免功亏一篑,只垂首听着皇帝训话。 “那日在戏台人太多,朕倒是不好问你,为何应下太子的话?” “臣在陛下跟前并无半句虚言,在青州三年,臣过得比从前要轻松许多,也能为当地百姓做一些实事,西蜀虽远些,但臣的确愿意前往赴任。” “你是怕孙从道再给你使绊子?” “臣并非是在意孙相爷。陛下是天子,是天子近前侍奉是所有朝臣求之不得的事。” “那你呢?”皇帝沉眉问。 裴拓低头道:“早在三年前,臣就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介迂腐书生,不喜欢也没能耐与他们周旋,望陛下明鉴。” 在皇帝眼中,裴拓儒雅有书生气,虽讨他喜欢,有时候的确显得呆板了些。 “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便去西蜀呆两年吧,朕过几天便会命吏部办理此事。” 裴拓没想到皇帝居然答应了,忙跪地谢恩。 “谢陛下隆恩。” 看着裴拓眉宇间发自肺腑的笑意,皇帝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到底是个书呆子,好好刑部侍郎不做,要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当按察使。 “今日皇宫西苑有宴,你既然进宫了,就过去热闹热闹。”皇帝轻嗽了一声,“朕记得你与岐儿颇为投缘,帮朕劝他几句。” “臣不知……” “这小子虽然历练三年,武功大有进益,脾气也沉稳了许多,可惜啊,那军中全是想糙汉子,无人教导他男女之事,十七岁了还是个不醒事的毛头小子,朕说了他几回,他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去了帮朕劝劝他,顺道也帮他参谋一下王妃的人选。” 裴拓闻言,顿时愣住。 上回在宫中遇到赵岐的时候,赵岐正为择妃而苦恼,当时他对赵岐说了一番择妻的高谈阔论,这……要他怎么改口另劝。 想归想,裴拓还是拱手道:“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便领着裴拓往西苑走去。 六皇子封王之后,如今只有赵岐还住在西苑。 想到自己去西蜀的事终于得了皇帝的口谕,裴拓的脚步颇为轻松。 无论来京城后得了多少不妙的消息,但有了这一件事,一定能令玉萦展颜。 不过,裴拓刚一跨进西苑,迎面便撞上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 第322章 狭路相逢 虽是春日,但西苑门庭宽阔,门口没有高树遮挡,阳光明晃晃的。 赵玄祐一袭武将官服,厚重的玄色锦缎上绣着猛虎补子,身姿颀长,俊整威仪,正从西苑里疾步而来。 虽早知赵玄祐回京,却不想在宫中狭路相逢。 比起裴拓记忆中捉摸不透的疏离模样,他此刻神情冷峻,剑眉之下的双眸清寂幽深,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在裴拓打量赵玄祐的同时,赵玄祐亦看向了他。 感受到赵玄祐目光的一刹那,裴拓明白,他已经知道了玉萦在清沙镇的事,也怀疑上自己这个青州知府。 毕竟,之前那件事后,赵玄祐与他已经形同陌路,一直对他视若无睹。 “赵大人,好久不见。”裴拓先朝他拱了拱手。 赵玄祐眉头微皱,没如之前那般对他视而不见,亦拱手还礼。 “真巧,裴大人也今日进宫。” 裴拓道:“的确是巧,刚才在御书房,陛下说赵大人新找了三幅前朝时之敖的古画,每一幅都是珍品,实在难得。” “里头宴会正热闹呢,我还有事要办,不打扰裴大人的雅兴。” “世子慢走。” 裴拓微微颔首,正要继续往前走。 只是两人错身的一刹那,赵玄祐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见过玉萦吗?” 自打知道赵玄祐也回到京城,裴拓便料到两人可能会碰面,私底下也想过赵玄祐会如何行动。 以他往常的作为,定然会不动声色,暗中查证,但也不排除他当面试探。 没想到今日一遇见,赵玄祐果真当面质问了。 “见过。”裴拓面不改色。 赵玄祐停下脚步,目光顿在裴拓脸上:“几时的事?” 当初听到潘循说在清沙镇找到玉萦踪迹的时候,他的心中先是狂喜,旋即又是一阵愤怒。 清沙镇是裴拓亲爹主政过的地方,而玉萦失踪这三年,裴拓恰巧一直在青州。 虽然说查问了琼玉轩里里外外的人,都说琼玉轩是一家三口,一个母亲带着一儿一女做生意,母亲是寡妇,女儿还是姑娘,不曾嫁人,一家子往来都是商贩,没跟什么知府有往来。 但赵玄祐总觉得,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恰巧。 或许玉萦是因为裴拓才会去青州,又或许,这三年里,他们俩在青州已经…… 这个念头一旦跳出来,便令赵玄祐心惊肉跳。 他俊眉绷紧,强压下紊乱的心神,目光沉沉的看向裴拓,想从裴拓的眼神中找到蛛丝马迹。 “不久之前。”裴拓有备而来,神情恬淡如常。 “你怎么找到她的?” 裴拓道:“我并不知道她在青州,是她来找的我。” “怎么说?” “她铺子里有个小姑娘失踪了,家里人不曾报官,她来青州寻找却毫无头绪,只好来寻了我。”裴拓修长的眉毛微微抬起,“世子一直在寻找玉萦姑娘?” “这与你无关。”赵玄祐毫不掩饰对裴拓的轻慢。 裴拓眸光微微一愣,旋即笑了一下,亦是风轻云淡,“那我也不必回答世子的问题了,告辞。” 眼看着裴拓往西苑里走去,赵玄祐忽而道:“你知道她已经离开青州了吗?” “与我无关。” 赵玄祐被他的话一噎,胸口似被飘絮堵住了一般,难以吸气,更难以呼气。 裴拓的说辞与潘循在清沙镇查出来的事差不多,玉萦是因为巧荷失踪前去青州城打探消息,在外头耽搁了快十日才回清沙镇。 无论如何,他今日在裴拓这里一无所获。 好不容易在清沙镇寻到了玉萦的踪迹,她又如沙子一般,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裴拓跟随太监进了西苑,走出老远稍稍回过头去,赵玄祐已不见了身影。 他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今日与赵玄祐的对话,确定没有漏洞之后,眸光稍稍松懈了些。 等走到赵岐身前的时候,裴拓已然平复了心绪。 “臣裴拓见过七殿下。” 今日赵岐是奉皇命召了京城里的贵裔公子在西苑宴饮,可他在军中历练了三年回来,对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没什么兴趣,这个宴席他也兴致缺缺。 尤其刚才赵玄祐还过来给他添堵,所以在见到裴拓时,心情终于好了些。 “裴大人不必多礼,坐下欣赏歌舞吧。” 旁边小太监会意,忙给裴拓搬了把椅子放在赵岐身边。 赵岐盯了一眼不远处的舞姬,转头看向裴拓。 “刚才进来的时候,遇到赵玄祐了吗?” “见到了。” 提到赵玄祐,赵岐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他也因为玉萦的离开而难过,偏生赵玄祐还过来给他添堵。 玉萦已经离开他了,他算玉萦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兴师问罪? 裴拓倒是缓缓开口道:“方才我在赵大人口中得知玉萦姑娘平安无恙,殿下可以宽心了。” 他并不知赵岐对玉萦的心思,想着赵岐还在为玉萦担忧,倒不如借着今日的机会把玉萦还活着的事告诉他。 既是让赵岐安心,也省得自己的前言和后语矛盾。 “他跟你说了玉萦的事?”赵岐诧异地问。 以赵岐对赵玄祐的了解,他应该对玉萦的事讳莫如深才对,怎么会主动对裴拓说。 裴拓点头。 “他说这三年来,玉萦姑娘一直住在清沙镇。” “清沙镇?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裴拓道:“兴国公府贡珠案,源头便是清沙镇,这镇子在青州界内,世子便问我有没有遇到过玉萦姑娘。” 赵岐蓦然站了起来,思忖片刻,喃喃道:“原来她一直躲在那里。” 躲? 裴拓听到这个字,心中一动。 原来赵岐知道玉萦还活着的消息吗? 听到这里,他敛眸缓声道:“据世子说,玉萦姑娘已经离开了清沙镇。” “那她去了哪儿?”赵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地问。 “赵大人应该也不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找玉萦。”赵岐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还真让他找到了。” 提到此事,裴拓的神情亦有些凝重。 赵玄祐是武将,不能擅自离军,其实只要等到他回到军中,裴拓再接玉萦一起前往西蜀,便可高枕无忧。 可他有锦衣卫相助,实在棘手得很。 第323章 花团锦簇 赵岐思索片刻,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玄祐这几年不是都在明铣卫吗?难道他不顾皇命,擅离职守?” “应该不是。” 赵岐急忙追问:“那他怎么找的?” 这三年里他也让冰云和阳泉继续寻找玉萦,可是一无所获。 他的武功虽不及赵玄祐,但他的手下不可能比赵玄祐差。 “据臣所知,锦衣卫一直在帮赵大人寻找玉萦,这回能找到玉萦在清沙镇的线索,也是锦衣卫在查洪满案的时候连带查到的。” “居然还能指使锦衣卫给他办事。”赵岐“嗤”了一声。 锦衣卫都是精兵强将,有庞大的情报网,原本就擅长查探。 有锦衣卫帮忙,那不是赵玄祐一定会比他先找到玉萦吗? 裴拓看着赵岐的神情,之前那种预感又浮上心头。 赵岐似乎很在意玉萦。 因吃不准赵岐的态度,他决定少说一些,只是附和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殿下。”近侍走上前,恭敬道,“皇后娘娘让殿下去御花园说话。” “滚。”赵岐听得翻了个白眼,“不去。” 他在西苑这边邀了公子哥儿宴饮,皇后也在御花园请了各家贵女喝茶,让他去御花园说话,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让他相看王妃。 见赵岐如此抵触,裴拓想着皇帝在御书房的交托,便劝道:“殿下若是不去,恐怕有些忤逆长辈的好意,不如去了御花园转一圈,也算是全了长辈的体面。” 赵岐也明白,皇后这个赏花宴是得了父皇的授意,他不去,不仅仅是不给皇后面子,而是忤逆父皇的圣意。 “裴大人还记得那日说的话吗?” 裴拓点了点头。 赵岐叹道:“我不想娶不喜欢的人,可父皇非要我娶,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殿下可有意中人?” 赵岐闻言,想了想,如实道:“有。” 裴拓敛眸,感觉有些诧异。 从前与赵岐相处的时候,他还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模样,没多久他就去了军中,身边都是一帮大老爷们,怎么可能遇到意中人? 不知道为何,裴拓想到了赵岐提及玉萦时的紧张的模样,以及……赵岐对赵玄祐的态度。 从前赵岐虽然时常回怼赵玄祐,心里对赵玄祐是很拜服的。 但今日交谈过后,裴拓感觉到赵岐对赵玄祐的敌意很重。 他的意中人是玉萦?! 裴拓有些难以置信,但越想又越觉得可能。 当下他试探着道:“既然殿下有意中人,何不禀明陛下,求陛下成全?” “能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玉萦跟他身份之间的天差地别且不提,最起码玉萦得人在他眼前。 想到三年前分别时玉萦对她说的话,赵岐心中一阵钝痛。 他真傻,怎么就听不出那些话是在永别呢? 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倘若她能再出现在自己眼前,赵岐哪怕豁出去闹一场,也一定去求父皇赐婚。 赵岐狠狠握拳。 绝不能让赵玄祐比他先找到玉萦。 他得立刻去见父皇。 “殿下?”见赵岐脸色微变,裴拓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岐回过神来,倏然站起身:“大人说得对,我应该去御花园走一趟,不然一定惹父皇母后不高兴。你在这儿再看会儿歌舞吧。” “不必,臣也该出宫了。”裴拓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同出了西苑,等着赵岐往御花园去了,裴拓这才往宫门方向走去。 这会儿御花园里热闹得很。 皇后坐在当中的紫薇亭里,含笑跟旁边的几位嫔妃说话。 去年镇国公意外坠马后,皇后便改了自己的行事作风,不仅对皇帝殷勤侍奉,对待后宫嫔妃亦是和颜悦色。 因着皇帝为赵岐的婚事苦恼,她隔三差五地便邀请高门贵女来御花园赏花饮茶。 当下御花园里不止是花团锦簇,春光明媚,入目之处更是光彩罗琦,环肥燕瘦。 “娘娘,七殿下来了。” “快叫过来。”皇后和颜悦色道。 片刻后,宫人将赵岐带到皇后跟前,赵岐虽厌恶这毒妇至极,面上却还得装一装。 父皇本就在催他纳妃之事,不在御花园点个卯,去了御书房也是挨训得份。 “儿臣给母后请安。” “都是一家人,岐儿不必客气,快坐下吧。” 宫人搬了椅子过来,赵岐不好立刻离开,只能坐下。 皇后跟赵岐寒暄几句后,让身旁嬷嬷把园子里几个出色些的贵女喊到紫薇亭来说话。 赵岐一直别过头,心想着熬一会儿就成,忽然被人抱住了膝盖。 他蹙眉回头一看,却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 “颐允,快放手。”庄怀月看出赵岐眉宇间的怒气,忙上前去拉那小娃娃。 这孩子是庄怀月为太子诞下的长子,名叫赵颐允,刚满两岁,话都还说得不太清楚。 但他是太子长子,亦是皇帝的长孙,一出生后就深得皇后喜爱,一直养在坤宁宫,连庄怀月自己都是每日到坤宁宫来陪伴孩子。 赵颐允却紧紧抱着赵岐的腿,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爹爹”。 赵岐心中冷笑,连亲爹都不认识,莫不是个傻子吧。 庄怀月忙蹲下身,解释道:“颐允一定是想爹爹了,这是你七叔,快喊七叔。” 赵颐允今年刚满两岁,能说不少词语了,只是还说不清楚囫囵话。 听到娘亲在教,他奶声奶气地喊了几声“七叔”。 赵颐允的小脸蛋吹弹可破,修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眼睛澄澈又懵懂,虽是男娃,看起来玉雪可爱。 “颐允真乖。”赵岐生硬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忽而灵机一动,笑眯眯地把他抱了起来,“光是想爹了?有没有想你的皇爷爷?走,七叔带你去找皇爷爷。” “找爷爷,找爷爷。”许是因为赵岐和赵樽是亲兄弟,赵颐允看到赵岐一点也不怕生,反而亲亲热热地抱着赵岐的脖子。 “母后,我带颐允去父皇那边玩一会儿,回头再送他过来。” 赵岐说着,抱着赵颐允便往外跑。 庄怀月却吓了一跳,太子早跟她说过,他与赵岐不睦,赵岐突然把孩子抱走,不会…… 赵颐允是她的命根子,她靠着儿子把爹娘接回了京城,还得到了良娣之位,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慌忙看向皇后,“母后,七殿下怕是没照顾过孩子,臣妾想过去瞧瞧,万一颐允哭了,也好照料一番。” 皇后当然也担心赵岐对宝贝孙子下黑手,凤眸一抬,便道:“快去。” 第324章 办私事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与两位相爷议事,听到内侍通传说赵岐带着赵颐允过来了,顿时有些诧异。 虽说一个是他疼爱的幼子,一个是他喜欢的长孙,但这两人怎么会凑在一处了? 当下他叫刘全把他们带去侧室坐着吃些点心,又继续将余下的事说一遍。 处理完了政务,皇帝走到偏室里,见桌上摆了一堆点心和玩具,赵岐端着碗甜汤吃得津津有味,赵颐允则拿了块糕点,躺在地上吃得满身都是。 “快把颐允抱起来,当心噎着。” “噎不……”赵岐本来想说噎不死,想起旁人说父皇很疼爱孙子,又把最后一个字吞了进去,“噎不着的,我盯着呢,小孩子没那么娇气。” “爷爷,爷爷。”赵颐允看到皇帝来了,一骨碌在地上滚了一下,自己爬起来朝皇帝跑过去,抓着他的龙袍撒娇。 皇帝把赵颐允抱起来,走到赵岐身边坐下,从刘全手中接了帕子给赵颐允擦嘴。 三年前他本已决定废黜太子,谁知庄怀月生下了这么个可爱的孙子。 他年纪大了,喜欢含饴弄孙,逗着逗着感情深了,不忍心看着这可怜的孙子出生没多久就被贬为庶人。 犹豫再三过后,他命潘循暗中在镇国公的战马上下手,令镇国公在练兵时摔落下去。 虽说镇国公没能摔死是为遗憾,但御医去查探了两回,都说他这辈子不可能再骑马带兵了。 重伤了镇国公,也算是重创了皇后和太子。 倘若他们往后安分守己,皇帝可以给他们一个善终。 “怎么是你带着颐允过来了?” 赵岐道:“儿臣本来想在御花园多赏一会儿花呢,谁知颐允一直缠着儿臣,还喊着要爷爷,儿臣只好先带颐允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拨浪鼓逗弄皇帝怀中的侄子。 赵颐允倒也喜欢他,笑着伸手去抓。 “你去御花园了?”皇帝问。 “当然,母后的好心安排,儿臣怎么能不去瞧瞧呢?” “可有相中的姑娘?” 赵岐吐了吐舌头,朝皇帝嘿嘿笑道:“儿臣一直在陪颐允玩,还没来得及看周围的人呢。” 皇帝“哼”了一声。 “父皇,儿臣有一个请求,想请父皇成全。” “什么请求?” 皇帝催他成婚催得及,赵岐没法拒绝,只能使缓兵之计。 “母后召进宫来这些美人,儿臣打小都见过的,看不看也就那样,反正没有有儿臣的意中人。” 皇帝之前每回跟赵岐议论婚事,他都是兴味盎然,今日他突然提起意中人三个字,倒令皇帝有点意外。 “你小子!择妻就择妻,要什么样的意中人。” “儿臣将来就是个闲散王爷,儿臣的王妃也用不着担太多职责,不需要像太子那样挑来拣去的吧?” 皇帝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微微蹙眉:“你出去一趟,有瞧上的女子了?” “没有,”赵岐矢口否认。 “倘若你有喜欢的人,出身低一些也无妨,只要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就好。” 以玉萦的出身和经历,无论如何入不了父皇的眼。 赵岐没打算这时候就对皇帝摊牌,只看着皇帝道:“儿臣如今还没遇到意中人呢,但儿臣不愿意像太子哥哥那样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进府,父皇,你就答应儿臣,暂缓择妃之事吧。” 听到赵岐提及太子,皇帝眸色一黯。 太子的婚事是他心中的一个症结,当初若是强势些阻止就好了,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无可挽回了。 “知道了,你既有主意,朕暂且不催你了,” “那儿臣今年还能开府出宫吗?”赵岐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六哥只比我大几个月,他都封王了,那儿臣?” “就这么想出宫?” 赵岐陪着笑道:“儿臣在军中呆了三年,实在有些烦闷,也想出去游历一番,顺道看看自己的封地嘛。” 皇帝给赵岐的封地是早就择选妥当了,离京城近,就在江北一带。 沉吟片刻,皇帝点了头:“你的王府应该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三年里赵岐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军中,非但没似从前那般惹是生非,反倒武功大有进益,打赢了几场小海战。 “多谢父皇。” 赵岐狂喜谢恩,旁边的赵颐允也跟着喊“多谢”、“多谢”。 赵岐笑眯眯地拍了拍赵颐允的脑袋。 这小子虽然才两岁,但比他老爹讨人喜欢多了。 亲王有自己的卫队,等他到了王府,人手充足,兵强马壮,就不信会找不过赵玄祐。 办妥了自己的事,赵岐眼珠子一转,看向皇帝。 “今儿儿臣遇到裴大人和赵大人了,裴大人还是跟从前一样玉树临风,倒是赵大人有些不同了。” 赵玄祐回京之后,皇帝也召他进宫说过一次话。 “经过那么些事,玄祐比更沉稳了。” “是吗?儿臣倒不觉得。” 皇帝眯起眼睛,打量着赵岐。 赵岐讪讪一笑,避开皇帝打量的眼光,只拿着拨浪鼓去逗赵颐允。 “岐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儿臣就是听说了关于他和锦衣卫的一点事。”赵岐慢悠悠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 赵岐干咳了两声,把赵颐允拉到自己怀里,像个盾牌一样挡在他和皇帝之间。 “他早就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可儿臣听说,他一直让锦衣卫给他办私事呢。” 赵岐生平头一回干这样的事,还有点紧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瞥皇帝的脸色。 见皇帝不动声色,赵岐心中又打了退堂鼓。 只是话都说了一半,他也不能吞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锦衣卫不是父皇的亲卫么,给他办私事不太合适吧。”赵岐心里虚得很,话一说完赶忙道,“不过他做事情一向有分寸,肯定是一时疏忽,没存什么坏心。” 皇帝抬眸,不轻不重地看了赵岐一眼。 赵岐赶忙低头去逗赵颐允,“大侄子,是不是想娘了?七叔带你去找娘?” “娘!我要娘!” 真是个乖孩子。 赵岐忙把赵颐允抱起来,不等皇帝再说话,抱着赵颐允就溜了。 第325章 画中意 日色西倾的时候,元缁匆匆进了泓晖堂。 书房一如从前布置的简洁整齐,只是桌上散放着毛笔和宣纸。 赵玄祐站在书案前,铺开的画纸只画了一半,才浅浅勾勒出了一个婀娜的轮廓。 听到元缁的脚步声,赵玄祐蹙眉,低喝道:“不懂规矩吗?” 元缁猛然顿住脚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赵玄祐拉了一张没用过的宣纸,盖在手边的那张画上,这才道:“进来。” “潘大人那边递了话过来,今晚宵禁后会来侯府。”元缁压低了声音道,“应该是朝中的事,听起来有点急。” 赵玄祐的手倏然握紧毛笔,眸光锐利递看向元缁。 “又有她的消息了?” “与玉萦无关,应该的朝中的事,听起来有点急。” 赵玄祐点了下头,没再多言,只把刚才的画笔在莲花笔洗中涮了几下。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元缁默默退了出去,还帮他把门带上。 赵玄祐把盖在画上的宣纸拿开,重新蘸墨画画,将画中女子的神态一点一点勾勒得清晰。 他原是不擅长丹青的。 只是三年前潘循说要带着画像在扬州城里追查玉萦下落的时候,让锦衣卫的画师给玉萦画像,只是那些画像全然没有玉萦的神韵,所以他自己拿着笔试试,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记忆里的玉萦都画了出来。 有时她站在窗前修剪花木,有时她坐在廊下与人说笑,有时她骑在马背上得意地张牙舞爪,有时她鸠占鹊巢坐在他的书桌旁练字,反而得意地冲他微笑。 当然,也有她秘不宣人的另一面。 譬如他身前的这一幅。 玉萦躺在枕边,青丝披散在枕边,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半是困倦半是…… 他不懂玉萦为何对他如此无情,唯有将她的身影落在纸上,亲手装裱、封存,才能勉强消解如絮的思念。 书架的最上面两层全是锦盒,里面堆满了他画的卷轴,都是他从边塞回来时带回府的。 那些锦盒禁止任何人碰,前日秋月擦书架的时候不小心挪了一下,赵玄祐便动了怒气,重新恢复了泓晖堂从前的规矩:除了元缁和元青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他的书房。 他画完眼前这一幅,盯了一瞬,又飞快拿宣纸盖在上面,换了件干净衣裳便去乐寿堂陪叶老太君吃饭。 “祖母。” 靖远侯在赵玄祐离京后,在京城里陪着老太君住了一年多,天寒了腿脚实在疼得难受,在腊月之前就带着姨娘去了南方。 不过他也的确帮着赵玄祐劝服了叶老太君。 这次回京后,叶老太君的眼神里虽还有因为抱不上曾孙的难受情绪,到底没再跟赵玄祐说什么。 赵玄祐陪着老太君用了晚膳,又喝了点自酿的杏花酒。 觑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回到泓晖堂。 下午画的那幅美人图已经半干了,赵玄祐坐在一旁端详了一会儿。 元缁在门外道:“爷,潘大人到了。” “让映雪备些酒菜送到暖阁。” “是。” 赵玄祐重新将桌上的画盖上,起身走了出去。 元青刚好领着潘循进来,一见赵玄祐,潘循忙朝他拱手。 “世子。”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赵玄祐带着潘循到了暖阁,映雪和元缁盛了酒菜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三年不见,属下敬世子一杯。” 三年来,两人暗中有书信往来,但赵玄祐卸任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两人便没再见过面。 “我已经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你不必如此客气。” “没有世子,就没有属下的今日,属下没齿难忘。” 当初潘循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一个小小的百户,一身抱负得不到施展,是赵玄祐一手将他提拔成了千户,又把兴国公府的案子交给他办,让他得到皇帝的看重,成了锦衣卫副指挥使。 放眼整个锦衣卫,没人比他升得更快。 况且赵玄祐对他的帮助也不止于此。 去年皇帝要他设法除掉镇国公,是赵玄祐提醒他可以在战马上做手脚。 这一桩桩,一件件,潘循自然不会忘记。 “说吧,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提到这个,潘循眸光暗了下。 “今日下午陛下召我去御书房,问我帮世子找的人找到了没?” “骂你了?” “那倒没有,但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皇帝当年登上皇位是踩着几位兄弟上去的,不过在他坐稳江山之后,一直施行仁政。 在赵玄祐眼中,如今的皇帝大体上算是仁君,但内里却是绵里藏针的。 “他是在敲打你。” 潘循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觉得有些古怪。 “陛下应该是一直知道此事,从前都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今日怎么突然提起来了。” 今日…… 赵玄祐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今日在西苑门口遇到的裴拓,应该是知道锦衣卫在帮自己找人,但以裴拓的身份和性格,不可能去皇帝跟前对锦衣卫做事说三道四。 能给他添这堵的人只有赵岐。 这小子…… “你不必太担心,陛下暂且不会动怒,往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任何事。” “那玉萦姑娘?” “我的事你别再管,连书信也不必传了。” 玉萦他当然会继续寻找,没有锦衣卫,他也有别的人手。 她沉寂三年,终于在清沙镇露出行迹,这是找到她的绝佳机会。 赵岐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在这时候给他使绊子,想抢在他前头找人。 “好,属下明白。” 赵玄祐眸光一转,落在潘循身上:“其实这事也算是给你提个醒,锦衣卫是陛下给自己淬炼的一把刀,这把刀只能他用。你现在离指挥使只差半步,别走偏了。” 潘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世子的点拨,属下没齿难忘。夜深了,属下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他本是秘密前来,无须赵玄祐相送,拱了拱手,然后迅速离开。 赵玄祐端起桌上的酒杯,啜了一口。 锦衣卫这把刀的确好用,他当然还会再用——在合适的时候。 第326章 锦书遥寄 姑苏四月天,草长莺飞,树荫浓翳。 玉萦摇着新买的美人团扇,倚在窗前,看山塘河上水波荡漾,一条一条的小舟悠然地穿梭往来。 她这几日过得都有些心神不宁。 ——因为跟裴拓的那番约定。 她并非不喜欢裴拓,只是离京之后他们三人一直隐姓埋名的过日子,和裴拓在一起,着实是个意外。 只是想到那日与裴拓在河边分别时的情愫,到底还是真动了心。 离开青州后,她们在江南绕了个小圈便到了姑苏城。 为了谨慎行事,玉萦没有带着娘亲去之前说好的祥云客栈落脚,而是另一家客栈。 每日温槊陪着丁闻昔外出游玩,玉萦因为不喜欢易容,则老老实实的呆在房间。 临近跟裴拓相约的那几日,玉萦便命温槊去祥云客栈找人,看看裴拓有没有来。 第一日,一无所获。 第二日,一无所获。 第三日,温槊把卢成带了过来。 没见到裴拓,玉萦以为两人约定之事无法达成,心中多少有些失落,强打起精神看向卢成:“裴大人要留在京城了吗?倒是恭喜了。” 卢成临行前已得了裴拓许多叮嘱,知道了裴拓和玉萦的关系,忙道:“不是,我家大人已经得了陛下的口谕,升任西蜀行省的按察使,现在只等吏部的调令下来,便可前往西蜀。” 西蜀? 那里四面环山,虽然路途遥远些,但诗词里都说是个不错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不来是因为……” “大人也很想来姑苏接姑娘,只是眼下出了些变故,他得留在京城稳住局面,所以才让属下过来先跟姑娘报了消息,免得姑娘担心。” 玉萦从卢成的眉宇间看出事态严峻,遂问道:“出了什么事?” “姑娘离开清沙镇的当日,锦衣卫的人就去了清沙镇。” 果然锦衣卫…… 玉萦捏了捏手中的扇骨,叹了口气:“是巧荷告诉他们的?” “是。”卢成忙道,“姑娘别担心,那日大人察觉锦衣卫的动向后,已经让属下等人去码头帮忙交代了一番,姑娘买船和行船的记录都已经抹除了,他们只知道姑娘离开了清沙镇,却不知道姑娘是如何离开,又往何处去了。” “如此。” 卢成想了想,又问道:“那条船现在在哪儿?” 玉萦道:“停在了其他地方的船坞里,我们是乘马车来的姑苏。” 听到这里,卢成不禁对眼前这位漂亮姑娘心生佩服。 她行事如此谨慎,哪怕他们没去码头抹除痕迹,锦衣卫的人也很难查到她。 原本以为裴大人钟情于她是因为她出众的姿容,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大人是怎么想的?”见卢成没再说话,玉萦开口问道。 卢成道:“后面的话是大人跟属下说的,属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一字不动的说给姑娘听。” “请。” “世子已经回到京城,他知道姑娘这三年一直在清沙镇,一定会怀疑大人,所以大人现在需要在京城按兵不动。” 卢成不知道世子是谁,所以并不知道裴拓到底对谁如此忌惮。 只是他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玉萦的眉眼也紧绷了一些。 旁边的温槊闻言,亦是看向玉萦。 片刻后,玉萦神情恢复如常,颔首道:“多谢告知,我明白了。” “大人说,他不便来姑苏接姑娘一起前往西蜀,让属下过来护送姑娘过去。” 玉萦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你是随裴拓一起进京的人,若是你跟在我身边,更容易泄露我的行踪。” “不至于吧。” 玉萦没有言语。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很清楚的。 那个男人心细如尘,心思缜密,一点疏忽都会在他跟前露出破绽。 他已经追查到了清沙镇,在没有别的线索的情况下,一定会紧盯裴拓。 想了想,玉萦抬眼问:“你在姑苏可有什么亲戚?或者说在江南有什么故交?” 卢成挠了挠头,说道:“我以前在姑苏城郊一家武馆学过功夫,这算故交吗?” “算。你今日即刻买些礼物送过去,在武馆玩几日,再回京城。” “那姑娘……你会去西蜀吗?” 玉萦莞尔:“你回京城后也告诉裴拓,他既然没有食言,我也会应诺。” 卢成不明白裴拓和玉萦为何行事要这般谨慎,想了想,只能点头。 “我知道了,倘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是来姑苏看师父的。” “不要只说,你要真的去看。” 赵玄祐有锦衣卫在帮忙做事,想查证什么太容易了。 “姑娘放心,我不会给姑娘惹麻烦的。”说到这里,卢成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这是大人让属下给姑娘带的东西。” 玉萦见那东西包得挺好的,接过之后并未打开,只说“有劳了”。 等着卢成离开,温槊看向玉萦。 “那咱们去西蜀?” 玉萦“嗯”了一声,想了想,“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刚想好了,咱们从巴陵过去,一路坐船,便不必跋山涉水那么辛苦了。” 温槊听着她的话,略带诧异地打量着她。 “卢成才刚刚说了裴大人要去西蜀,你都已经想好怎么去了?” 玉萦点了点头。 “你猜到他会去西蜀做官了?” 玉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谁能猜得到?” 温槊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从巴陵坐船过去就不用跋山涉水了?” 玉萦得意地扬起下巴,俏皮地在温槊额头上点了一下:“我聪明呀。” 温槊听着她这自得的言语,也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逗你的,在书上看过的啦。”玉萦喜欢研究舆图,看得多了自然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摸着卢成留下来的包袱,感觉里面是一本书。 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本《西蜀风物志》。 这天底下,只有裴拓知道她喜欢什么吧……不过,分开这么久,他应该不会只在街市上买本书就了事吧。 玉萦轻轻掀开书页的一角,果真看到里头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这是什么书啊?”温槊凑过来要看。 “不许看!” “看看怎么了?” “给我的书,又不是给你的,想看,自己去买!” 玉萦抱着书一溜烟走了。 第327章 自取其辱 “恭贺殿下乔迁之喜。” 五日前,皇帝正式册封赵岐为亲王,封号为睿。 去年六皇子封王的时候,皇帝便为远在东南的赵岐准备好了王府。 钦天监测出今日宜搬迁,赵岐今日搬进王府,京城权贵都来恭贺他的乔迁之喜。 裴拓尚未在吏部办完交接,至今滞留京城,今日得以来王府恭贺。 “裴大人不必多礼,今日且随意些。” 赵岐平常最不喜欢寒暄应酬,今日的态度倒是不错。 毕竟,皇帝能答应他先封王,后议亲,对他而言着实是一桩大喜事。 封王之后,他不必居住在皇宫,配备的人手更多,行动也更自由。 想到自己很快可以离京去寻玉萦,赵岐心情愉悦,即便今日要招呼寒暄一整日也没有怨言。 裴拓送上贺礼后,便有王府下人领着往旁边男宾们饮茶说话的招鹤楼去了。 赵岐会客的正堂后是一片由府外河水引来的一片清流,水池两旁各修了一座阁楼,一边叫招鹤楼,一边叫流青阁。 今日男宾们聚在招鹤楼,女客们则在流青阁。 “宜宁公主驾到。” 一声通传过后,流青阁里锦衣雍容的贵妇和姑娘们纷纷起身,齐齐朝她行礼。 宜宁公主挺着大肚子走到阁内,淡淡说了声“不必多礼”,便往唯一坐着没动的宜安公主走来。 “宜安姐姐这一向不爱出门的,躲在公主府吟诗作赋的,怎么今日出来凑热闹了?” 宜安公主摇着玉骨宫扇,扫了一眼宜宁公主的肚子,轻哼了一声道:“妹妹都七个月的肚子了还四处招摇到处应酬,我为何不能出来?” 那年从漓川行宫回京后,皇帝很快和皇后一道议定了两位公主的婚事。 宜宁公主指给了安宁侯府公子叶莫琀,宜安公主则指给了许相爷的幼子许鸿煊。 一开始,两位公主对婚事自然都是不满意的。 叶莫琀虽然喜欢玩乐,却并非浪荡轻浮之人,婚后对宜宁公主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再加上他那张会甜言蜜语的嘴,很快得到了宜宁公主的芳心,两人如胶似漆、琴瑟和鸣。 成婚一年多,宜宁公主有了身孕,皇帝龙颜大悦,每回进宫都能得到不少赏赐。 宜安公主那边就没那么顺利了。 相府门清风正,许鸿煊自幼得许相爷严格教导,行事正派,脚踏实地,只是个性有些古板,自是与喜欢出风头的宜安公主格格不入,两人婚后多有争执,宜安公主索性把许鸿煊赶回许府,独自居住在公主府。 她每月都会在公主府里召开雅集,邀请文人墨客和儒生俊才进府吟诗作赋。 京城里流言四起,都说宜安公主在府中豢养面首,恃贵纵欲,骄奢淫逸。 皇帝严厉训斥了她几回,可她只说自己喜欢诗词,并没有做有辱皇室门楣之事,皇帝也拿她没办法。 “如今肚子大了,的确不爱动弹,不过驸马问了御医,说多走动对生产时有裨益,即便不出来串门,他每日也要扶着我在公主府的园子里走几圈。” 宜宁公主如今在皇帝跟前独得恩宠,说话自是与从前不同,语气中带着几分低哂。 “的确如此,尤其是头回生产的时候,若是身娇无力,那可是要遭罪的。”旁边的妇人纷纷附和,分享起自己生育的经验。 宜安公主见她们将宜宁公主众星捧月的围起来,摇着扇子翻了个白眼,起身往旁边走去。 没走几步,眼中便浮起了一抹隐晦的笑意。 “倩然姐姐,今日居然出门了。”宜安公主摆出关怀劝解的姿态,径直坐到了孙倩然身边,“自从你跟裴大人和离之后,还没怎么见过你呢。” 流青阁里,还是有过得不如她的人。 驸马再怎么与她不和,也不敢跟她提和离。 孙倩然收回思绪,淡淡解释道:“今日家父有公务在身,我陪幼弟来贺睿王的乔迁之喜。” “是吗?”宜安公主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今日会来,是因为七弟邀请了裴大人呢。说起来,裴大人回京也快一个月了,我在宫里都遇到了一回,怎么,你还没见过他?” 孙倩然知道宜安公主是特意拿她找乐子,她聪慧过人,若要斗嘴绝不会输。 只是宜安公主这句话,恰恰戳中了她的痛处。 和离三年,她不曾有一日忘记过裴拓。 “让公主见笑了。” 见她并不否认,宜安公主眸光微顿,她忽而起了兴致,“我恰巧有几句话想对六弟说,你若得空,陪我去招鹤楼走一趟。” 她是公主,又是睿王长姐,自是能在王府里随意行走。 孙倩然闻言,却是大喜:“多谢公主。” 宜安公主早就不想看到宜宁公主那小人得志的样,当下挽起孙倩然的手,一齐朝招鹤楼走去。 招鹤楼的男客们见是公主到来,皆是恭敬行礼。 宜安公主在屋里环视一圈,没看到裴拓的身影,便问庆王赵煜:“裴拓人呢?” “好像在外头花园,跟翰林院的人一起。” 裴拓从前做过翰林院编修,这种场合自然也是跟他们这些清流大臣更谈得来。 “谢了。” 当下宜安公主拉着孙倩然往招鹤楼旁边的花园走去。 走到廊下,便见裴拓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朝臣站在一处说话。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肤白如玉,清骨文质。 他站在花丛之中与旁人闲谈,姿仪极美,意态分外舒然。 “你不会没胆子过去搭话吧?”宜安公主存了看戏的心思,见孙倩然驻足不前,自是不满。 孙倩然深吸了一口气,正想鼓足勇气过去时,忽然见裴拓说话间走了两步,衣袖拂到了旁边的芍药花。 他侧身去扶住芍药的花枝,待到花朵停止颤动才松了手。 只是他并未着急转身,静静盯了那朵芍药片刻,眸中浮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在芍药花瓣上点了一下,这才重新与人攀谈。 廊下的孙倩然望见这一幕,忽而一阵悲意涌上心头,转身便往外走。 宜安公主见她突然离开,好戏落空自是不满,忙追到招鹤楼外,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 “都到这里了,你跑什么?” “没有那个必要了。” 裴拓的温柔已然给了旁人,过去搭话是自取其辱。 只是不知,能令他动心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执意要去西蜀,又与那女子有关吗? 第328章 巴山蜀水 “萦萦,这都要到秋分了,还不去找裴大人吗?” 在姑苏跟卢成分别过后,玉萦带着丁闻昔和温槊也很快离开了姑苏。 他们并未前往蜀地,而是自姑苏城一路南下到了岭南,在这里一住就是三个月。 风物志上说岭南是化外之地,是朝廷流放犯人的地方。 玉萦来了穗州城后,玉萦发现这里虽是各族混居之地,但港口的商船直通南洋,有海运之便,贸易兴盛竟不输江南,并非贫瘠荒凉之地。 这里离京城路途遥远,异族和异域的人都很多,根本没人会在意他们这些从外乡来的人。 若非与裴拓相约去蜀地,玉萦真想留在岭南做些生意,借着这通向外域的航路,一定能做得比琼玉轩更大。 玉萦每日都要吃荔枝,当地人喜欢的鱼生她也能吃得下,过得无比惬意。 丁闻昔见她每日顾着吃喝,忍不住提醒她要去蜀地与裴拓汇合的事。 “娘,从京城到蜀地,少说也要走三个月,即便一切顺利,这会儿他也还在路上呢。” “他走得慢是他的事,咱们可以先去呀。” 玉萦笑道,“难得能来岭南,这回走了,兴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过来了,可不得多玩一会儿。” 丁闻昔比女儿挑嘴些,吃不惯岭南的吃食,不似玉萦这般流连忘返。 身为母亲,自是更加记挂玉萦的终身大事。 “都说夜长梦多,裴大人这回去了京城又升了官,会不会反悔?” 见娘亲胡思乱想,玉萦不知该怎么劝。 毕竟,裴拓会不会反悔,她说了不算。 一旁温槊忽然开口道:“他不会的。” 他本来话就不多,冷不丁地扔出去一句,令丁闻昔和玉萦都忍俊不禁,母女俩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反正他不会失言。” 他不了解裴拓,但他了解玉萦。 如果裴拓喜欢上了玉萦,怎么会放弃呢? 比起丁闻昔的忧虑和温槊的笃定,玉萦却看得很开。 “他若反悔就反悔吧,咱们只当去蜀地玩了一趟,大不了再回来岭南安家就是。” 丁闻昔无奈道:“你真喜欢上了这儿?” “娘,前几日我和阿槊在码头遇到了南洋回来的商船,那船上好多南洋采集的珍珠,比从前在清沙镇的都要大些,色泽也不太一样,金灿灿的,特别好看。” 玉萦整日拉着温槊外出闲逛,把穗州城逛熟了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码头。 码头上停着许多远洋而来的商船,船上的货物千奇百怪,总是令玉萦大开眼界。 “更好看?” 玉萦想了想:“也不能说更好看,各有千秋吧,反正我觉得娘若是见了,一定能因材制宜,做出不一样的首饰来。” “不是说了,这回轮到你们俩孝敬我,不必我再辛苦做首饰了吗?” “那倒是,”玉萦拽着丁闻昔的衣袖,晃了晃她的胳膊,“女儿知错了。” 温槊道:“南洋商船上的货物很多,不做首饰,也能做别的。” “好了,好了,咱们都要去蜀地了,还想什么南海商船。”丁闻昔拉住玉萦的手,苦口婆心道,“我不是跟你说笑,等天气再凉一些,大雪封山,河道结冰,想再入蜀就难了,总不能拖到明年开春再去吧?” 娘说得也不无道理。 毕竟娘的身子不比从前,天寒地冻的赶路的确可能生病。 “也好,那咱们就早些出发吧。” 听到玉萦这话,丁闻昔大喜过望。 随行带的东西不多,他们两三日便整理妥当,买了马车往巴陵赶去。 三人也算是走南闯北过的人,倒不觉得行路有多艰辛。 一个月后抵达巴陵,玉萦租了船只穿山入蜀,等抵达益州的时候已经过了立冬时分。 为求谨慎,玉萦和丁闻昔没有贸然进城,只在城郊的一处镇上落脚,由温槊先行进城查探情况。 倘若裴拓已经抵达,自是给他递个消息。 倘若他还没来,又或者蜀地行省的按察使换了别人,温槊再回来商议。 蜀地天寒,玉萦去镇上买了新棉袄和被褥,回到客栈正在给丁闻昔铺床呢,听到门外叩门的声音。 “谁?”玉萦没有贸然回答,只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我。” 屋外是温槊平静的声音。 难道裴拓还没有消息吗? 玉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只是她怕丁闻昔担心,面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开口。 门一开,屋外站着的却不只是温槊。 裴拓一袭鸦青色长袍,锦带束腰,玉冠束发,素来清寂淡泊的眸光中含着一抹迫切。 而玉萦的眸底也在刹那间腾起了亮光。 她张了张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就那般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着实没料到裴拓会跑到这里来。 按她之前所想,即便裴拓已经到了益州,她也会小心行事,择机入城,等安顿好了再跟他见面。 他这么跑出城来见她,实在有些冒险。 但……也着实令他欢喜。 “玉萦。”他轻轻喊了一声。 旁边的丁闻昔虽然很高兴裴拓如约到了蜀地赴任,但窥见两人熠熠生姿的目光,又想起了上回两人在河边相拥的场景。 没有成亲,可不能由着他们放肆行事。 当下她走到玉萦身旁,喊了声“裴大人”。 有丁闻昔这声提醒,裴拓自是稍稍收回了打量玉萦的目光,朝丁闻昔拱手行礼。 “夫人。” 丁闻昔悄然伸手拉住玉萦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拽,亦是含笑看着裴拓:“裴大人是几时到的益州?” “来了已经有一旬了。” “从京城过来,应该比我们从岭南过去路好走些。” 京城的官道四通八达,一直到巴陵都很平坦。 “是,一路骑马到了巴陵,又换船过来的。” 玉萦抿唇:“我们也是坐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裴拓,笑意如皎月生辉。 只是笑了笑,她又略微低了头,干咳了一声。 “上回卢成带给我的那本书,我已经仔仔细细看过了。” 裴拓看着她这般小女儿姿态,恨不能伸手捏一捏她的脸颊。 只是碍于丁闻昔和温槊在旁虎视眈眈,亦只清了清喉咙,温声道:“你们这一路辛苦了,我已经在城中寻了一处宅院,宅子里已经备好了一切,今日便可搬过去。” 第329章 即便如此 他只比他们先到益州十日,居然就已经帮他们寻好了地方? 玉萦诧异地看向他:“你已经安顿妥当了吗?” 裴拓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轻声道:“我住在驿馆,宅子……容后再寻。” 玉萦稍稍迟疑过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想等她来了再寻吗? 倘若他真的娶了她,那处宅子就是他们一起居住的地方,那的确应该仔细挑选。 玉萦脸颊有点发烫,别过脸去,小声:“别光站着说话了,这客栈屋子狭小,去旁边的茶馆坐一会儿吧。” 分别大半年了,发生了许多事,也的确有许多话要说。 裴拓原想接了他们去宅子那边,闻言便知玉萦另有打算,点头道:“蜀地盛产茶叶,口感略有不同,我请你喝茶。” 玉萦跟着他往客栈外去,温槊本想跟着,却被丁闻昔一把拉住。 “让他们俩自己说说话吧。” 茶馆里人来人往的,丁闻昔不担心他们俩会过分亲密。 裴拓能够出现在这里,显然并未反悔之前说的话,两个人定然攒了许多话要说,让他们俩去茶馆坐会儿也无妨。 客栈旁边便是一家松风茶寮,错落的摆了十来张桌子,并无雅间。 不过此刻喝茶的人不多,玉萦和裴拓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还算清静,落座后点了一壶茶、四碟茶点。 刚才有丁闻昔和温槊在旁,裴拓不好肆无忌惮的盯着她,茶馆里虽然人多,到底只有他们二人离得近。 裴拓心中尽是重逢的欢喜,悄然坐得离她近些,忽而压低声音:“我很挂念你。” 当初在河边匆忙表明心意,又匆匆分别,玉萦心中其实有许多的不确定。 若不是娘和温槊都亲眼瞧见了那一幕,玉萦几乎都怀疑那天发生的事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 娘时常都在唠叨,担心裴拓回京之后有了更好的官职便会反悔。 玉萦时常说嫁不嫁都没关系,既是给娘亲泼冷水,也是逼着自己清醒一些。 奔波了那么久,能和裴拓坐在这茶寮之中,殊为不易。 玉萦垂下眼眸,唇边笑意却是粲然。 “我也是。” 声音温软,满含欢喜。 裴拓听到她的话,眸光一动,伸手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握在掌中,再用宽袖遮挡住。 玉萦的心怦怦乱跳,只由着他抓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在京城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 “陛……那一位没想把你留在京城吗?” 到底在外头,不好随意提及陛下两个字。 “他的确有此打算,好在蜀地行省这边也有空缺,我毛遂自荐,他便准了。” 玉萦道:“我觉得他挺喜欢你的,也很想重用你,你真不后悔离开京城吗?” “想听我的实话吗?” “嗯。” “除了你的原因,我的确也不想留在京城。京城里不是权贵就是上官,处处束手束脚,全不如在蜀地做个按察使自在。” 蜀地四面环山,通行不便,但并非穷山恶水的贫瘠之地,反而物产丰富,风调雨顺。 “何况,还有你相伴。” 他说话的时候,掌心一直摩挲着玉萦的手,眸中尽是温柔笑意。 玉萦低声道:“那我们之前说的话都作数吗?” “当然。我已经想好了,你们先去我找的地方暂居,我已经托牙人在城中寻宅子了,他跟我说了好几处,我想着等你看过了再定。等宅院选定了,旁的事准备起来就方便了。” “旁的事?” “六礼总得齐备。” 玉萦听得有点懵。 当初她让温槊送她下船的时候,其实是冲动行事。 尔后他再次表明心意,又说要娶她,她虽然欢喜,可总觉得整个人在飘在空中的。 此刻身在益州,手被他抓着,又听着他说要选宅院要准备六礼,玉萦忽然生出一种感觉,竟是真要嫁给他了吗? 没等到玉萦的回答,裴拓并未往下说。 他静静注视着玉萦,以为她还是有顾虑,竭力克制着自己失落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若你想缓一些,也无妨,我可以等你。” “不是。”玉萦脱口道,话一出口,又赶忙补道,“我也不是着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玉萦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为何会难以置信?” 玉萦没有去看裴拓,只是盯着眼前青绿的茶汤。 “我只是不敢相信你会喜欢我,也不敢相信你要娶我了。” “怎么会?”裴拓说着,着力握了握她的手掌,“这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 “我平常不够谦逊吗?” “当然不是,但你不会看轻自己。” “那我也没看轻自己。”玉萦扬起下巴,重新迎视裴拓的目光,“我重新说,我是觉得你很好,不敢想象你这么好的人被我遇到了。”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灵动的眼眸里漾起浅笑,俞见柔情婉致。 对上这般笑颜,裴拓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绪又霎时被冲得乱七八糟。 倘若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茶寮,他定要将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拥进怀中。 “是我的运气好,遇到了你。” 的确是运气好。 在京城滞留那一个多月,他已然知晓赵玄祐一直记挂着她,甚至睿王赵岐也甚是在意玉萦的下落。 倘若先遇到玉萦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此刻拉着玉萦那双素手的人,会是谁呢? 玉萦见他眸色忽而沉了下来,探究地看过去,半是玩笑,半是询问道:“你又反悔了?” “怎么会反悔呢?” 裴拓压下思绪,只是再看向玉萦的时候,心情又有所不同。 “到底怎么了?”玉萦不解地问。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艰涩地开了口。 “卢成应该已经告诉你,世子也回到了京城。” “你和他……在京城遇到了?” 裴拓点了下头。 他万分不愿意在玉萦跟前提起赵玄祐,可他的性格又让他无法对玉萦说谎。 他可以骗别人,但他不想骗着玉萦嫁给自己。 “你也应该知道了,他一直让锦衣卫四处寻你。” “知道。” “他跟我提到了你的事,我看得出他一直不曾放下你,也很在乎你。” “你想说什么?” 裴拓握紧了她的手,眸色幽深:“知道了这些,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第330章 开春之约 玉萦的眸光动了动,唇角微抿:“这两件事原没什么关联。” 裴拓迟疑片刻,与她对视片刻,失笑道:“是我不好。” 玉萦自然不会怪裴拓。 赵玄祐还在找她,不论是怀着何等心情,显然还对她假死离开的事耿耿于怀。 刹那之间,玉萦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往昔两人在一起的场景。 不过只是片刻,玉萦的心绪便已恢复如常。 “从前在侯府的事于我而言仿佛恍若隔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 她和崔夷初的恩怨是前世的事,赵玄祐也是被崔夷初卷进来的。 当崔夷初死的那一刻,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确认过了她对赵玄祐的心意,裴拓暗自吁了一口气。 他拉着玉萦的手,郑重道:“往后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是另一番光景。” “嗯。” “你今日不想跟我一同进城吗?” 玉萦思忖片刻,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你在青州做了三年知府,我在清沙镇做生意,他知道了,一定会有所怀疑。我不能在益州里露面。” “那……” 看到他眉宇间的紧张,玉萦道:“我只是说我要少出门,不是说你。你把寻的住处告诉我,明日我带着娘亲和阿槊一起过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 “如今天寒地冻的,等到开春后再说?” 锦衣卫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在偏远的蜀地监视他们。 想来等他们确认过自己不在裴拓的身边便无碍了。 裴拓眸中显出一抹苦楚。 “倘若你要躲在家里,那我不是一个冬天都见不到你了?” 玉萦当然也想时时见到他。 只是…… 看着玉萦为难的模样,裴拓沉沉呼出一口气,转而笑道:“咱们分开也大半年了,再等到明年开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总归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 听到筹备婚事这四个字,玉萦红着脸道:“未必一直见不到,若是有什么事,你派人来跟阿槊说一声,寻个酒肆茶楼,说会儿话也无妨。” “可以吗?你娘似乎在防着我。” “娘是为我担心。” 玉萦明白丁闻昔的顾虑,她从前跟赵玄祐有那样的过往,倘若婚前跟裴拓太亲近,怕她会被裴拓看轻。 “你放心,我不会……” “我知道。” 玉萦扬眉一笑,在他的袖中反握住他的手。 想到两人往后都要谨慎行事,裴拓无比眷恋此刻的柔情,舍不得离开这家简陋的茶寮。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等到开春就好了。 过了这几个月,玉萦便是他的妻子,他们可以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我刚想了想,你寻到的宅院还是你搬去住吧,我们三个人进城后自己去找地方。” “要做到这一步吗?” 对方可是能指使锦衣卫的赵玄祐,既然要防,自然要防得细致。 裴拓看着玉萦的表情,便知她的心意。 “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你找到落脚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饶是他依依不舍,也不能在此逗留太久。 他松开了手中那只素手,起身离开了茶寮。 等着他走远了,玉萦这才回到客栈。 一进门,便看到丁闻昔和温槊已经将床单被褥铺好了。 “萦萦,咱们今日不进城吗?”丁闻昔问。 玉萦摇了摇头。 “裴大人不是说已经帮咱们寻好了住处?” “我已经跟他说了,那地方咱们不去住,等过两日阿槊进城去看看,咱们自己寻个妥帖的地方。” “你不想花他的银两?” 玉萦想到裴拓所说的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毕竟,娘亲和温槊时时刻刻都在她的身边,倘若锦衣卫还在寻找自己,自然也需要他们俩帮忙隐藏行踪。 “不是银两的事。刚才他告诉我,赵玄祐一直在让锦衣卫的人找我,他们俩在京城的时候,赵玄祐还问过他在青州的事。我在青州这三年虽然并未跟裴拓有往来,可他未必会信。” 温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眸光里霎时有了一抹冷意。 丁闻昔亦是吓了一跳,想了想,忧心忡忡地说:“你是说,世子可能让锦衣卫来蜀地查你的下落?” “的确有此可能。” “那咱们跑了这么久、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难道还得躲起来过日子吗?” 玉萦安慰道:“锦衣卫毕竟不是他的私兵,会帮他查一查,却不可能一直在这里查,我和裴拓商量过了,先避过这个冬天,等到开了春我们就办婚事。我恐怕不能时常出门,许多事要劳烦娘和阿槊替我去办了。” 听到婚事两个字,丁闻昔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咱们一家人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萦萦,说定了开春就办婚事?” 玉萦点头。 “到底哪一天还是得请算命先生看过再定,不过,裴拓应该不想拖太久。” “早办了好,你嫁给他,哪怕少出门,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已经立冬了,算起来立春也不远了,这些日子也不会一直闲着,听说新娘子要自己绣嫁妆,我可不会绣。” “怕什么,有娘在呢。” 玉萦不擅女红,丁闻昔却生得一双巧手,会做珠玉首饰不说,刺绣缝补亦不在话下。 丁闻昔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能为玉萦置办嫁妆。 当下便决定要亲手给玉萦打一副头面。 她既起了意,当即便要画图,去旁边的屋子用纸笔了。 玉萦回过头,见温槊还站在屋里,眸中带着一抹忧虑。 “想什么呢?就不为我开心吗?” 温槊上前把门关上,回头看着玉萦:“如果是锦衣卫在找你,咱们真得谨慎行事。” “之前找过三年,不是也没找到吗?”玉萦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心,笑着劝道,“只要我们小心些,不会有事的。” “嗯。”温槊暗暗捏住了手指。 从前因为太子要掳走玉萦的事,他约莫也知道,赵玄祐是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 倘若赵玄祐发现了玉萦,一定会想办法带走她。 练了这么久的轻功和暗器,或许为的就是这一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玉萦的话重复一遍:“不会有事的。” 第331章 又年元夕 温槊的声音很低,玉萦起初没在意,回过头看他的表情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别忘了我们在魏五家里栽的跟头。” 温槊当然记得。 他早就发誓,绝不能再让玉萦和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都要先顾着自己,懂吗?” 温槊紧紧蹙眉,不肯说话,玉萦却紧紧盯着他。 被她的目光逼得无法,温槊只好说:“知道了。” 玉萦怕他心口不一,又道:“你跑得快,真有事你先溜了,回头才能找机会捞我,若咱俩都折了,我娘救不了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有揶揄的语气,却并非胡说。 温槊想了想,终归点头:“知道了。” 得了他这句话,玉萦总算稍稍安心。 无论如何,今日见了裴拓,又说了那么多话,她还是欢喜的。 当下将她的打算对温槊说了一遍,仍是温槊先进城去寻落脚的地方,位置不能跟裴拓寻的地方在一条街,但不要太远。 温槊做这些也算轻车熟路,很快寻好了一处宅子,直接买了下来。 他自称是南洋回来寻亲的人,只是亲人早已过世,因他在本地有宅,一家子顺利落了客籍。 只能不能再姓丁了,丁闻昔的母亲家姓宋,玉萦便从丁萦改成了宋玉。 从清沙镇离开的时候,玉萦只带走了书和细软,如今要嫁人了,一切都得从头置办。 虽说不能像大户人家一样筹办几十台嫁妆,但珠翠冠朵、缎匹茶饼这些总是要有的。 锅碗瓢盆这些温槊负责出门采买,头面首饰和喜服喜被则是丁闻昔亲手制作。 玉萦见他们俩这么忙碌,哪怕再不擅女红,也在一旁给丁闻昔打下手。 裴拓初到蜀地,衙门里许多事务不太熟悉,交接起来也忙碌。 两人一月里只能见四五回,一晃眼过完除夕,到得元夕之日,玉萦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温槊敲了敲玉萦的窗户。 “他来了。” 玉萦正在整理头发,“啊”了一声,“天都还没黑呢,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温槊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玉萦重新看向镜子,在眉心贴了个形似梅花的花钿,在镜子前左右晃了一下,把头上的玉簪换成了金簪。 元夕花灯璀璨,戴玉簪出门似乎寡淡了些。 “温槊,这样好看吗?”玉萦起身走到窗户边。 温槊抬眼瞧着她精心打扮的模样,无奈道:“你反正都要戴面具,好不好看要紧吗?” “那……也能让他看一眼。” “好看。” 见温槊没精打采的,玉萦道:“你今晚要不要出门?” “你想我跟着?”温槊奇怪的问。 “今晚会有许多小姑娘出门夜游,你若出去闲逛,兴许能遇到你的有缘人。” 温槊没吭声,径直把脸转过去。 玉萦知道他不喜欢提这个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说,你可以出去逛一会儿。” “裴大人在等你呢,还不快出门。”温槊道。 “知道了。” 玉萦到底怕裴拓久等,拿起桌上备好的狸猫面具,披上斗篷就往外走了。 门外的裴拓见她出来,唤了声“玉儿”,目光牢牢停驻在她身上。 深冬天寒,玉萦穿了一件保暖的斗篷,是名贵的蜀锦,上头绣着芙蓉花,与玉萦娇柔婉丽的气质十分相衬,正是裴拓前些日子送给她的。 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玉萦心满意足地戴上了面具。 精心打扮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 怕她被风吹着受凉,裴拓伸手替她戴上了兜帽。 玉萦道:“咱们现在去灯市吗?” “我们可以走慢些,到那边差不多就天黑了。” 玉萦点了下头,悄然挽住了他的手。 元夕日,年轻男女都能出门游玩,两人又戴着面具,举止亲近些也无人在意。 裴拓脸上亦浮起浅笑,戴上面具后与她并肩往灯市走去。 饶是离灯市还有一段距离,家家户户都悬挂了花灯,也有许多和他们一样提早出门的人,衣香鬓影,光彩交错。 “今日吃过元宵了吗?”玉萦问。 “新请的厨娘手艺不错。她是从江南嫁过来的,做的菜你应该能吃得惯。” 半月前,裴拓相中了一处宅子,画了宅院的总揽图给玉萦,玉萦也很喜欢,遂买了下来,当做两人往后的居所。 听到裴拓想得这样细,玉萦心中自是甜蜜。 “上次你说的那道门打通了吗?” 玉萦和丁闻昔母女相依,即便出嫁,也不愿意分开。 于是裴拓便想着把临街一座院子给丁闻昔居住,里面还是照样连通内宅,往外重新打一道门,算是面子上另起门户,没有住在一处。 “今日刚把门板装上,只等着再添置家具了。” 裴拓着急与玉萦成亲,多给了银子让工匠快些装好。 蜀地房屋远不及京城昂贵,但他买下的宅院并不小,还有采买家具和仆婢,花销不小。 饶是有些冒昧,玉萦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边银子够使吗?”见裴拓有些讶然,玉萦忙道,“我是说我的陪嫁品不多,倘若府里要添置什么,我来买就是。” “你以为我囊中羞涩?”裴拓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忍不住低声道,“玉儿,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萦瓮声瓮气道。 她确实是那个意思。 裴拓的父亲遭了冤狱后,家产都因为此事折腾光了。 他如今虽是朝廷三品大员,但俸禄并不多,没有祖产,他又不是贪官,手头哪里能宽裕得了。 裴拓顿住脚步,认真地对玉萦道:“咱们都要成亲了,有些事我本该早对你交代的。” “你家里还有田产?” “没有,不过,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 玉萦眯起眼睛想了想:“你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 可是长得再英俊也换不来银子。 裴拓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再想想。” “你……是状元?” “孺子可教,这回说对了。” 可玉萦还是迷惑。 就算是状元郎,朝廷也不过是授以官职,不是奖赏他银子。 玉萦猜不出来,故作气恼道:“你倒是说呀。” 第332章 隔着面具 听着玉萦似嗔似喜的声音,裴拓眉心微跳。 “我在麓鸣书院求学的时候,有位同窗经营着江南最大的书坊,家里生意做得很大,那年乡试他名落孙山,我的名次却很高,他觉得我将来能中进士,便同我商议让我把平常写的一些策论文章交给他们家的书坊印卖。”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考举人的时候就卖给了他们,可你后来中了状元,岂不是亏了?” 裴拓微笑道:“不愧是当过老板的人,倒是想得远。” “别笑话我了,我只是觉得你吃亏了。” “其实也没吃亏,那会儿我只是个穷书生,也缺银两进京赶考,那笔银子也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让我不至于太过落魄。” “也是。” 裴拓继续道:“我有幸被陛下点选为状元之后,许多书坊都找了过来,我那同窗便说让我给他们独家,我的那些书每年赚了多少,他们都分一半给我。” “你这同窗做生意倒是挺公道的。” 说是这么说,玉萦当然也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讲道义。 裴拓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对方虽然有钱,到底是商贾,哪里敢欺负皇帝跟前的红人呢? “旁人眼中我的官运还不错,所以书也卖得挺好,每年也能分得几百两银子。” 也是靠着书坊赚来的银子,裴拓当初才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置下了屋宅。 “玉儿,我比不得京城的公侯之家、簪缨世族,但也绝不会让你吃苦的。” 玉萦听得出他这话意有所指,不由笑了笑,“那是当然。其实我这三年在清沙镇也赚了不少,足够咱们在益州花了。” 既然裴拓都已经说了他的钱财,玉萦自然也得说一下自己的。 不过,琼玉轩赚的银两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娘亲和温槊也有份。 裴拓轻声道,“你在家里备嫁妆就好,屋宅的事都交给我来办,不必操心。我已经找算命先生看了吉日,都说二月二十五不错,你觉得如何?会太急了吗?” 听到他这一连串的追问,面具后的玉萦不禁抿了嘴唇。 “我觉得很好,不过,还是要跟娘亲说一声才能做定。” 娘亲一直希望她能快些成婚,定然会答应的。 玉萦可不想一口应下,那样显得自己太过着急了。 “好,今晚送你回去的时候,我亲自跟你娘禀明。” 玉萦点头:“反正麻烦的事情都是你来管,我就安安心心地等你来娶我了。” 听着她柔软的声音,裴拓不难想象面具下的她会怎么样一副表情。 他心神微颤,忽而俯下身,隔着面具轻轻吻了她一下。 * 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亦是张灯结彩,流光逶迤。 皇帝近来愈发疼爱赵颐允,为了让孙子高兴,特意命内务府在宫门外扎了一座足足三层的花灯楼。 这花灯楼虽不能直接登上去,但每一层都挂满了能工巧匠扎制的彩灯,花样百出,美不胜收。 不仅如此,皇帝还邀请了京城贵胄登临宫门城楼,一起欣赏这火树银花。 皇帝抱着赵颐允逗玩的时候,刘全上前道:“陛下,娘娘已经带着人过来了。” 他微微颔首:“把赵岐喊过来。” 刘全躬身退下,很快把赵岐叫了过来。 不知为何赵颐允很喜欢赵岐,一见到他便亲热地喊“七叔”,还要让他抱。 赵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小心地看向皇帝。 “父皇想让儿臣带颐允去玩吗?” “他有奶娘,用得着你带?”皇帝没好气地说完,抬眼见皇后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朝这边走来,遂笑道,“给你母后问个安吧。” 赵岐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朝皇后一拜。 “儿臣见过母后。” “岐儿不必多礼,今日是元夕,且自在些。” “皇后,这小姑娘是谁?” 皇后将那小姑娘拉到赵岐身前来,笑着说:“回陛下的话,这是新任刑部侍郎梁宣府上的姑娘梁妙枫。” “臣女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梁妙枫比赵岐小一岁,生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当真如明珠生晕一般,姿容十分出众。 只是年纪尚小,又是头回面圣,眉宇间还有一丝忐忑。 皇帝扫了她一眼,便暗自赞许。 之前赵岐对着各家贵女挑三拣四的,怕是想娶个绝色王妃。 见皇帝满意了,皇后便道:“妙枫,这是睿王。” “臣女见过殿下。” 虽不是生在京城,礼数却很周全。 皇后道:“岐儿,你带妙枫四处转转吧。” 梁妙枫的姿容不说冠绝京城,起码也是出类拔萃了,料想赵岐应该能相中。 当下皇帝看向赵岐,赵岐一看到皇后带了女子过来,当下也明白皇帝喊他过来的用意,只是对上皇帝的眼神,只装傻站在一旁不说话。 “赵岐。”皇帝见他对皇后的提议充耳不闻,顿时提高了声量。 赵岐知道父皇动怒了,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儿臣遵命。” 他瞥了梁妙枫一眼,懒懒说了声“走吧”。 梁妙枫起初是不明白皇后为何突然带她来面圣,但现在听见皇后说要睿王带她四处转转,也明白对方的用意。 她躬身朝帝后一拜,跟着赵岐往旁边走去。 城楼上的人很多,赵岐在人群中走得飞快,梁妙枫只能快步追着。 等到远离人群了一些,赵岐终于顿住了脚步。 梁妙枫是乖巧的闺阁女子,这么一路快走过来,亦是有些微喘。 她不安地看着周遭稀疏的人群,忐忑地看向赵岐。 赵岐的目光阴晴不定。 他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梁妙枫是个绝色美人。 但他更看得出,父皇对她非常满意,居然特意安排他在元夕跟她见面。 很显然,这不是从前他三言两语就能打消掉的女子。 他冷着声音道:“你头回进宫?” “前几天跟娘一起去过坤宁宫,不过,这里是第一次来。”她看得出赵岐的心情不太好,愈发紧张,环顾四周,轻声道,“宫墙建得真高啊,站在这里能看清整座京城啊。” 是啊,宫城的城墙比京城的城墙还高一截,站在这里能俯瞰整座京城的元夕灯景。 赵岐想起了跟玉萦夜里在城墙上说话的往事。 倘若此刻,陪他站在这里的人是玉萦,该有多好。 第333章 不如合作 宫人沿着城墙摆了不少炭炉,因此即便夜风猎猎,站在城墙上也不觉得冷。 梁妙枫见赵岐迟迟不说话,不敢再言。 得到帝后的赞许,她原是欢喜的。 赵岐身份尊贵,又与她年纪相仿,眉宇间尽是少年的张扬锋芒,她虽然谈不上立刻倾心于他,到底也是心生好感。 只是在这里枯站了片刻,她已经明白,赵岐对她并无兴致。 “臣女不打搅殿下清静了。” “别走。”赵岐道。 父皇方才就已经动了怒,倘若不装模作样带她逛一会儿,定然会令父皇更加不满。 反正他现在已经封了王,先不跟父皇发生冲突,等过完正月立马就去封地躲着。 梁妙枫只好低头说“是”。 “你……想看哪儿?”赵岐问。 “臣女初来乍到,哪里都觉得很好。” 赵岐沉沉呼了口气,瞥了一眼远处的帝后,领着梁妙枫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很快看到了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竟是赵玄祐。 元夕佳节,满城灯火绚烂,赵玄祐独自站在这里,想的是谁不言而喻。 赵岐颇为难得地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喊了声“赵大人”。 赵玄祐转过身,看着赵岐和一个貌美的小姑娘并肩而立,朝赵岐拱手行礼。 “王爷。” “这边清静,赵大人倒是悠闲。” “殿下不也一样?” 赵岐看向梁妙枫:“这位是靖远侯府世子赵玄祐赵大人。” “赵大人安。”梁妙枫朝赵玄祐福了一福,自报家门道,“家父是刑部侍郎梁宣。” “梁小姐。” 靖远侯府门楣尊贵,赵玄祐在京城的时候,每年都能应召入宫赏灯,这里的确清静,甚少有人会走过来。 元夕节本是年轻男女难得可以出门同游的日子,赵玄祐形单影只,看着绚烂长街,自是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这三年他本就心绪欠佳,又因为赵岐背着他帮助玉萦假死逃走的旧事,不愿意多说什么。 “不打扰二位的雅兴,臣告退。” 没等赵岐说话,他径直朝前走去。 “等等。”赵岐见他离开,丢下梁妙枫朝他追了过去。 赵玄祐顿住脚步,瞥了他一眼:“今日是元夕佳节,殿下好好过节,没必要找不痛快。”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赵岐知道,若非此刻在宫门城墙上,他甚至都有可能揍自己一顿。 但他不得不拦住赵玄祐。 自从春日得知玉萦这三年躲在清沙镇生活的时候,赵岐给冰云加派了人手,让他们从清沙镇开始追查玉萦的下落,可查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 他只能拦住赵玄祐,指望从赵玄祐这里找到蛛丝马迹。 “你说,这会儿她会在什么地方?”赵岐缓声道。 赵岐不提这一茬,赵玄祐可以刻意无视他三年前干的那些事,此刻听到他这么说,赵玄祐心中压抑已久的火气蹭地翻涌了上来,眸光中霎时有了一抹杀气。 “我倒是想问问你呢!” 赵岐知道自己的话会激怒他,不过这也正是他的目的。 看着赵玄祐的脸色骤变,怒意勃然,他明白,赵玄祐也还没找到玉萦。 他干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 “你说,她在清沙镇这三年的日子过得顺心吗?”赵岐说着,沉沉叹了口气,“应该是很快活吧,她就是那种性子,无论如何都会把自己照顾得妥当。” 赵玄祐没有接话。 但他明白赵岐说的是事实。 玉萦并非被迫离开京城,她是有计划地假死逃离。 她有时时惦念的娘亲在身边,有银子傍身,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护她们周全,还有一家生意不错的首饰铺子,应当是过得很惬意的。 见赵玄祐不说话,赵岐又道:“其实当初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很意外。平白无故的,她突然就要做那么大的事,又突然想离开你,实在出乎意料。” 当年事发的时候,赵岐远在东南,赵玄祐不曾当面质问过,并不知道他和玉萦是如何密谋的。 听到赵岐开口,他的眸光动了动,沉沉看向赵岐。 “她怎么跟你说的?” 见赵玄祐终于开口,赵岐的思绪亦回到了三年前的城楼之上。 “她说崔夷初恨极了她,屡次三番地要害她性命,让我离开京城的时候留两个人手保护她。” 便是赵玄祐知道的冰云和阳泉。 “她没跟你说要走?” “说了,”那一晚跟玉萦在一起的场景,赵岐在脑中回想过无数次,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无比清晰,“她说她要借人手对付崔夷初,等到事了就带着她娘离开京城。她娘在村里住惯了,不喜欢呆在京城,她们要寻一个清静的地方过日子。” “只是这样?” 赵岐对上赵玄祐的目光,明白他想追问什么。 “她当然也提到了你。” 赵玄祐的心骤然拧紧。 他深邃的眼底荡起波澜,他按捺住心底的钝痛,直直望向赵岐。 “她说,你很快就会娶妻,侯府不是她的家,迟早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与其这样倒不如早些离开。” 是因为他要娶妻吗? 赵玄祐狠狠捏着手指。 当初跟她提及此事的时候,她明明毫不在意,还说冯寄柔是良配。 她在意崔夷初活着的事,她在意他要娶妻的事,可他能对赵岐直言,为何不能对他直言? 在她心中,他竟是连赵岐的分量都不及吗? “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也该轮到你跟我说点了吧?” “你想听什么?”赵玄祐狠狠掐断思绪,重新恢复了理智。 “你是最早查到她在清沙镇的人,一定有别的线索吧,咱们俩都想找到她,不如合作一把,所有的恩怨等寻到她再说。” 赵玄祐并无跟赵岐合作的意思。 他冷着脸道:“最早知道玉萦在清沙镇的人不是我,而是裴拓。” “裴拓?”赵岐惊愕道。 之前他感慨玉萦失踪的时候,裴拓似乎劝慰了他几句。 “你不知道吗?玉萦所在的清沙镇,就在裴拓做知府的青州。” “他这三年一直跟玉萦在一起?” 赵玄祐冷着脸没什么。 他派人在蜀地监视了裴拓一阵子,并未察觉异样。 赵岐拼命回想着在京城遇到裴拓的事,越想越觉得古怪,喃喃道:“他执意去蜀地,会跟玉萦有关吗?” “你说什么?去蜀地不是吏部的安排吗?” 赵玄祐之前以为,裴拓是被孙相排挤才打发去了蜀地。 赵岐的目光落在远处孤零零的梁妙枫身上,“当初父皇一心要让裴拓做刑部侍郎,可他一味推辞,苦求父皇旨意去蜀地做官,当时我在场,看他就觉得奇怪。” 执意要去偏远的蜀地…… 赵玄祐的呼吸忽而僵了一瞬。 第334章 秦晋之好 益州虽然规模不及京城,但蜀地百姓天性乐观,喜好玩乐,因此灯市热闹非凡,不输京城。 裴拓带着玉萦猜了灯谜,玩了投壶,等到送玉萦回家的时候,手上已经提了三盏花灯。 一盏是她自己挑的鲤鱼灯,另外两盏莲花灯都是裴拓猜灯谜赢得的。 看玉萦手里拿满了东西,裴拓柔声道:“真不用我帮你拿?” “不用。” 玉萦美滋滋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花灯。 虽然活了两世,可到今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了元夕该是什么样的。 花灯是裴拓给她赢回来的,她当然要自己提着。 “这一盏我要挂在我的窗前,这两盏让阿槊挂到院里的树上。” 因她不肯松手,裴拓只能抱着她的肩膀。 看着她得意的模样,他笑道:“这么喜欢?” “当然喜欢。” “今年事情太多,来不及准备,明年元夕我亲手给你做一盏。” “你会做花灯?”玉萦诧异地问。 “不会,不过我会扎风筝,花灯应该不难吧。” 要是别人这么说,玉萦一定觉得对方夸下海口,但是裴拓这么说,她便相信。 他那么聪明,想学一定能学会。 “你说的,我可记下了。” “嗯,回头我就去找几本书,提前研究。” 玉萦今晚一直戴着狸猫面具,不必掩饰自己的笑意。 “你还是先研究我们的婚事吧。” “遵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玉萦家门口。 想到两人下月便能成婚,裴拓倒不似之前那般依依不舍了,反是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抬手叩门,很快温槊上前应门。 看着玉萦两手的花灯,温槊道:“挂在哪儿?” 玉萦把那两盏莲花灯递给他,“帮我挂在树上。” 温槊“噢”了一声,接过莲花灯。 “我娘睡下了吗?” “在屋里呢,还没熄灯。” 玉萦终于腾出手来挽住裴拓的胳膊,小声道:“先进去说话吧。” 他自己说的,要向丁闻昔禀明婚期,玉萦自然不会代劳。 进了小院后温槊跳上院里的大树,把莲花灯挂了上去。 冬日里树枝都干枯了,年前就挂了不少红色小灯笼做装饰,挂上大莲花灯后立刻就感觉生动鲜活了许多。 玉萦挽着裴拓进了正屋,让他先坐着,她回闺房挂好了鲤鱼灯后,这才去了丁闻昔的屋子。 “娘,你怎么还在打首饰?夜里做这些太伤眼神了。” “别家姑娘都是从出生就开始备嫁妆,你这次这么仓促,我自然要赶着做一些。” “缺什么买就是。” “嫁妆当然是要娘家专门准备,哪里能全都去外头买?” “往后咱们又不会分开,娘慢慢给我做就是。” 丁闻昔放下东西,伸手拉她坐到身边:“今儿玩得开心吗?” 玉萦点了点头,想到裴拓还在正屋等待,当下便道:“娘,他过来了,说有话要向你禀告。” 来益州之后,玉萦一家人一直深居简出,外出采买都是靠温槊。 玉萦几回跟裴拓见面都是小心翼翼地戴着冪篱去酒楼,丁闻昔自然没跟裴拓见过面。 看着玉萦的小女儿姿态,丁闻昔猜出裴拓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了。你先出去给他沏茶吧。” 因是见未来女婿,这身家常打扮显得不够正式,自是要换件衣裳。 “嗯。” 玉萦点头出门,见裴拓坐在屋里,温槊站在门口,两人都没有说话。 “玉儿,你娘歇下了?” “不曾歇下。”玉萦说着,伸手去提茶壶。 裴拓见她要倒茶,便从她手中接了茶壶,自己倒上。 “我瞧着这宅子不大,你们布置得倒颇为舒适。” “特意让阿槊找的小宅子,反正就我们一家人,地方小些还好打理。” 裴拓已经知道温槊就是从前掳走玉萦的东宫暗卫,见他如今跟玉萦亲如一家人,自是有些感慨缘分的玄妙。 两人在屋里闲坐说了会儿话,更衣妥当的丁闻昔从里屋走了出来。 当下裴拓收敛了笑意,起身朝丁闻昔郑重一拜。 “夫人。” 丁闻昔含笑点头。 玉萦等着她落座之后,红着脸走到她身后去。 “裴某家业凋零,万幸诗礼传家,现习举业,今仰慕令媛已久,求聘令媛,望夫人成全。” 看着眼前芝兰玉树的裴拓,想到玉萦终身有托,丁闻昔自是欢喜,当即应了下来。 当初裴拓曾许诺以六礼聘玉萦归家,只是碍于赵玄祐对玉萦的追查,不得不掩人耳目,简单行事。 当下两边交换信物,便算是做定了。 因着夜深,裴拓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玉萦本要出去送他,却被丁闻昔拉住,玉萦无奈,只好朝裴拓抿唇一笑。 一直站在门口的温槊终于转过身,将裴拓送出了院子。 不过,裴拓前脚出了院子,温槊并没有关门,而是跟着他走了出来。 裴拓看出他有话要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静静注视着他。 “裴大人。”温槊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 “有话不妨直言。” “我……”温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玉萦什么人,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可是,丑话还是说在前头比较好。” “的确如此。” 虽然在益州的时候,玉萦有什么事都是让温槊传话,但温槊每次见裴拓都是言简意赅,不会废话。 在裴拓眼中,温槊自然也是带着几分神秘的。 “玉萦,她很喜欢你。”顿了顿,温槊又道,“以她的性格,如果不是很喜欢你,她不会嫁给你的。” “如此,是我的荣幸。” “她如今很开心,我也为她开心,但你绝不能辜负她、欺骗她,让她伤心落泪。” 玉萦虽然聪明,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裴拓,觉得他什么都好。 丁闻昔虽然爱唠叨一些,可她性子柔软,更是什么狠话都说不出。 身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哪怕温槊再不喜欢说话,也得站出来说。 “我对玉萦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求娶,倘若我食言,温兄尽可来兴师问罪。” 温槊随意一抬手,裴拓感觉到眼前有什么东西晃过,砰地一声打在树上。 他回过头,发现那棵大树的树干竟不知被什么东西打穿而过,留下一个细小的空洞。 “记住你的话,否则,有如此树。” 第335章 迎亲 元夕过后,玉萦没再出过门,只安心在家备嫁。 到了二月二十五那日,已是乍暖还寒,天空云气疏薄,春阳明净如妆。 玉萦赶在天亮之前就起了身,由丁闻昔亲自为她梳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听着娘口中的吉祥话,玉萦抿唇看着妆镜里的自己,眸中尽是柔情婉致。 不只是她的凤冠,连身上的嫁衣都是都是丁闻昔一针一线绣出来。 虽说裙摆上的纹样不比外头绣娘的手艺精致,但剪裁合适,衬得玉萦身姿修长,明艳端方。 玉萦穿戴齐整后,提着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回头看向丁闻昔时,发现她眸中已经含了眼泪。 “娘不用伤心,女儿又不是远嫁,往后咱们还住在一起,日日都能见面的。” “我不是伤心。” 与其说是舍不得嫁女儿,丁闻昔更多的是为女儿开心。 当初她从悬崖坠落,昏迷不醒,玉萦变卖家产带她进京求医,最后卖身到侯府为奴。 如今,玉萦治好了她的病,又觅得如意郎君,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萦萦,你有了好归宿,娘是为你高兴。” 新郎官还没登门迎娶,自是得克制一下情绪。 屋外的鼓乐声从远到近地传进屋里,温槊在外敲了敲门。 “迎亲队伍到了。” 玉萦原想着一切从简,但裴拓说六礼省了那么多,迎亲拜堂自是不能再省,一定要操持仪式。 “我先出去了。”丁闻昔说着便出了门。 温槊推门进来,看着一袭大红嫁衣的玉萦,微微有些出神。 “好看吗?”玉萦满目欢喜。 “好看。” 温槊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花扇,递到她手上。 等着玉萦以花扇遮面,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当心门槛。” 正屋里,盛装打扮的丁闻昔端坐在主位上,而裴拓站在屋子当中,平常的素淡衣衫换成了鲜红的喜服,俊逸的眉宇间满是欢喜。 见温槊将玉萦牵了出来,裴拓稍稍朝旁边挪了一步,从温槊手中接过玉萦的手,领着她一起向丁闻昔敬茶辞行。 丁闻昔当然是喜欢这门亲事的,到了此刻亦是喜极而泣。 饮过茶后,丁闻昔对两人殷切叮咛。 玉萦先前还劝 娘亲不必伤心,听着这些话,自己的眼角亦渐渐温热。 一旁的裴拓察觉到玉萦的伤心,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 感受到他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玉萦心中稍安。 旁边的喜娘笑道:“吉时已至,新娘子该上花轿了。” 裴拓扶着玉萦起身,牵着她往外走去,屋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陪同裴拓前来迎亲的卢成、卢杰等人正在向他们发喜糖和喜饼。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裴拓将玉萦送入花轿。 “起轿——” 喜娘一句吆喝,锣鼓笙箫齐鸣。 裴拓翻身上马,后身后跟着玉萦的花轿和鼓乐班子,他的手下和府卫则走在迎亲队伍的两旁,避免有人冲撞。 温槊则与喜娘一道跟在玉萦的花轿旁边。 路边有吃着喜饼的妇人好奇地问:“这新郎官也太俊俏了些,看起来还是做官的。” “我刚才跟他的手下打听了一下,这是咱们蜀地行省新来的按察使裴拓裴大人。” “裴大人那可厉害了,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他怎么从咱们这条街娶妻了?那一家人平常都不怎么出门,不显不漏水的,居然出了位官太太。” “听说是从南洋回来的,兴许跟裴大人是旧识吧。” “新娘子出来的时候拿扇子遮了脸,不过看着身段一定是个大美人。” “那是自然,要不然裴大人能瞧上吗?” 迎亲队伍走的是与来时不同的路,取“不走回头路”的寓意,一路吹吹打打,热闹喧哗。 两边围观的百姓瞧见马背上姿仪出众的新郎官,亦是纷纷赞叹。 玉萦端坐在花轿之中,听着外头的喧哗声,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将喜扇搁在一旁,从身上拿出一块羊脂玉佩。 那是裴拓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上头刻着“白首同心”四个字,字迹劲秀,是工匠依着他的笔迹镌刻上去的。 过了今日,她便是裴拓明媒正娶的妻子宋玉。 她信得过裴拓的真心,往后他们一定能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想到今晚的洞房花烛夜,玉萦不禁有些脸红,将手中的玉佩攥得更紧了。 “阿槊,还有多久到?” 轿子外的温槊回道:“转过前头的街角,便是裴府了。怎么,你饿了?” 昨日丁闻昔特意让温槊去街上买了些糕点回来,说是成亲这一日会很劳累,让他带在身上,等玉萦饿了,就拿给她垫垫肚子。 “我不饿。” “那你想喝水吗?”温槊也带了水壶。 听到温槊关切的话语,玉萦怦怦直跳的心总算平复了些。 “我没事,就是想跟人说几句话。” 眼看着迎亲队伍快要到达裴府,轿子猛然一顿,玉萦一不留神往旁边一倒,眼看着要撞到轿壁,她本能地抬手护住脑袋,只是手中的玉佩滑落了下去。 “玉萦,你没事吧?”温槊顿时紧张地挑起花轿侧边的流苏帘。 “我还好,没撞到。”玉萦本以为是轿夫脚滑了,谁知连一直吹打的鼓乐声也停了下来,顿时感觉有些奇怪,“出什么事了?” 见温槊定定看着前方,玉萦愈发紧张,只听得喜娘嘀咕的声音:“今儿不是黄道吉日嘛,怎么还有人当街拦轿?” 拦轿是很不吉利的事,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一般人是不会冲撞迎亲队伍的。 喜娘踮起脚朝前看去,只见正前方有十余骑黑衣人挡在迎亲队伍的前头,生生阻拦了去路。 为首的一个人穿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冷峻,正沉沉地盯着他们。 即便隔得尚远,喜娘亦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杀气,冷得让人害怕。 “那些是什么人啊,感觉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居然接了这种棘手的活儿。” 听着喜娘的嘀咕,花轿内的玉萦心情猛地往下一沉。 在她再次开口询问之前,温槊缓缓转过头。 “玉萦,他来了。” 第336章 拦轿 已是初春,风不算太冷。 裴拓静静注视拦在前头的赵玄祐,对方带着大队人马来势汹汹,自是来者不善。 他手下的卢家兄弟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见对方拦住迎亲队伍,自然拔出刀剑,领着府卫挡在了裴拓的马前。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如此大胆,敢拦住我家大人!” 赵玄祐并未回答,只是扬起下巴望着裴拓。 裴拓看得出,赵玄祐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路而来,脚上的靴子都沾着泥,只是那双泓邃的眼睛深深盯着他,泛了猩红的光。 饶是如此,裴拓并无半分退意,看向卢成,卢成会意,即刻吩咐手下去益州知府那里搬救兵。 “今日是裴某大喜之日,不知赵大人为何拦路?”裴拓的语气虽然客气,语气却并无半分退让之意。 玉萦已经是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让赵玄祐为所欲为。 赵玄祐的确带了不少人马,但这里是益州,哪怕他身边带了精兵强将,以裴拓的地位也能找到足够多的官兵应对。 “我为何而来,裴大人应该心知肚明吧。” 裴拓淡淡道:“赵大人身为明铣卫统帅,带着这么多兵马出现在益州,恐怕有违朝廷律令。” “裴大人在这闭塞的地方当差,想是不知我已经在兵部领了巡军的差事,我可不是擅离职守。” “既是要巡军,赵大人为何拦我的路?” 赵玄祐的目光挪向不远处的花轿,想着坐在花轿里的人,复杂的心绪遽然腾起。 焦灼、愤怒、不甘,还有许久不见的思念。 他竭力按捺住情绪,深吸了一口气。 “故人成亲,难道我来恭贺一声也不成?” “那我多谢赵大人的恭贺,还请让路。” 赵玄祐冷笑,神情阴鸷:“谁说我的故人是你了?” 他跃下马背,手中提着剑径直朝前走去。 “拦住他!”裴拓蹙眉喝道。 他一声令下,手下人立刻将赵玄祐层层围了起来。 而赵玄祐带来那几十个骑兵,也齐齐下马,拔剑站到了赵玄祐身后。 原本站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见双方都亮出兵刃,顿时四散逃开去了。 赵玄祐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他只是为玉萦而来,并非要大开杀戒,对付裴拓,他一个人足够了。 他冷冷看向一袭大红喜服的裴拓,阴沉道:“我说了,我只想跟她说一句话。让你的手下别来送死。” 裴拓没有说话。 “怎么,不敢让她见我?怕她见了我,就旧情复燃,乖乖跟着我走了?” “赵玄祐,她对你无意,你放手吧。”裴拓淡淡道。 从看到迎亲队伍的那一刻起,赵玄祐就一直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然而听到裴拓这轻飘飘的两句话,令赵玄祐眸色骤寒,彻底点燃了怒火。 “你算什么东西?怎会明白她和我的事!” 说话之间,他势如疾风,腾跃而起,直奔花轿。 “拦住他!” 见他竟然突然出手想掳走新娘子,卢家兄弟立马领着府卫阻拦,拔刀相向,一时间缠斗了起来。 花轿里的玉萦,此刻紧紧攥着身上的喜服。 温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打斗,低声道:“虽然他武功高强,但裴拓的手下能稍微抵挡一阵,我现在可以趁乱带你离开。” “不。” 刚才赵玄祐说的那些话玉萦全都听清楚了,她竭力按捺住满心的惊愕和愤怒,琢磨现在的状况。 他说,他只是想对她说一句话。 他兴师动众拦住花轿,怎么可能只是来说一句恭贺? 他会那么说,一定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那么有底气?只一句话便能拿捏住她? 丁闻昔温柔的眉眼浮现在玉萦脑中。 她吓了一跳,立刻对温槊道:“你马上回去找我娘,带着她躲起来。若是她不见了,你就自己躲好。” “那你呢?” “我不会死的,你赶紧走。” 赵玄祐要的是玉萦的人,不是玉萦的命。 但温槊知道玉萦并不想回侯府。 见温槊仍然犹豫,玉萦催促道:“别忘了我们以前在魏五家里遇到的事,今日绝对不能全都被抓。” 倘若被赵玄祐一网打尽,那她想带着他们三个人一起逃出去就难了。 “我只是……” 温槊只是不忍心看到玉萦即将得到的幸福就这么化作泡影。 “快走!” 温槊狠狠捏拳,心有不甘,却明白玉萦说得在理。 赵玄祐的手下并未出手,光是赵玄祐一个人,已经将裴拓的手下打得七零八落。 除非他出手偷袭,一击将赵玄祐击杀。 但他并无一击得手的把握,而玉萦……也未必想要赵玄祐死。 眼看着赵玄祐就要冲到花轿前,温槊狠了狠心,往花轿后一闪,如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街道上。 “什么人!居然敢在益州撒野。” 益州知府得到裴拓手下的报信,带着衙门大队人马呼呼啦啦地赶到了这里。 虽不知赵玄祐是什么来头,见他伤了这么多人,立刻高声示警,命他立刻缴械投降。 赵玄祐方才将阻拦的裴府护卫打倒,但他的剑始终未曾出鞘,没有伤人性命。 他冷冷盯了益州知府一眼。 “赵玄祐。” 益州知府自然听说过他的大名,昨日守城兵士也曾上报,说赵玄祐带着兵部手令来蜀地巡军,正好路过益州。 他看看裴拓,又看看赵玄祐,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终不安地看向裴拓:“大人,这……” “他无故伤人,拿下他。” “是。” 裴拓毕竟是益州知府的顶头上司,应该听裴拓的。 何况赵玄祐当街伤人是事实,眼下似乎还想掳掠他人新娘,自然先拿下赵玄祐更加妥当。 当下知府一声令下,几十个衙役似人墙一般围了起来,剑锋齐齐指向他。 “不许再动,否则我们就不客气。” “用不着慌张,我只是想跟新娘子说几句话罢了。” 花轿只有几步之遥了。 赵玄祐眸光一凛,猛然抬起剑鞘掀翻了眼前的衙役,快步走到了花轿前。 想到花轿里的她,赵玄祐呼吸有些阻滞,却毫不迟疑地拿剑挑开了轿帘。 第337章 随他归家 轿帘掀开的瞬间,玉萦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 她盛妆出嫁,双手交叠坐在轿中,宽大的衣袖遮住她的大半截手背,只露出了削葱似的指尖。 身上那一袭嫁衣红艳艳的,裙摆上绣着大朵的并蒂莲,娇红清丽,一枝两花,寓意夫妻同心。 只是嫁衣的华美,全不及她姝丽姿容。 她本就天生丽质,今日经由丁闻昔的巧手装扮,娥眉如远山青黛,眉心牡丹娇艳,愈发衬出她朱唇柔软,香腮似雪。 赵玄祐通身杀气,在望见她的这一瞬间竟也微微失神。 他原是最熟悉她的人,却不知她穿上嫁衣后,竟然美得这般惊心动魄。 可她这般盛妆明艳,为的是要嫁给旁人。 看着玉萦忧心忡忡的目光,赵玄祐怦然而动的心刹那间坠入冰窟。 “萦萦,我来接你。” 他语声清冷,不带着一丝温度。 “世子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剧烈的心绪起伏之下,玉萦的声音轻轻颤动。 三年未见,赵玄祐还是从前那副淡漠俊整的模样,也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只有下巴上新冒出来的点点胡茬,表明他连日来风尘仆仆,无暇他顾。 “你不想走?” “世子应该看得出,我要嫁人了。一个待嫁之人,为何会想跟你走?” 玉萦微哂。 她穿着喜服,坐在花轿里,他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想跟着他走? 她有手有脚,若真的想他,怎么会不去找他? 看着她的回应,赵玄祐的手有些痉挛。 久别重逢,她见到他的时候眼中没有半点欢喜和笑意,有的只是诧异和防备。 三年来,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那些铺天盖地的思念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到头来她穿上了红嫁衣,满心欢喜地扑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的寻找、他的眷恋、他的思念在刹那间变成了笑话。 赵玄祐强压下心绪,低声道:“即便你要嫁人,也该是嫁我。” “世子说这样的话,把京城里的世子夫人置于何地?” “我并未娶妻。” 这五个字着实令玉萦有些惊讶。 他没有娶冯寄柔? 只是……又怎么样呢…… “世子所言,与我并无关系,还请世子让步。” 赵玄祐眸光一凛,语气里带了几分森然:“萦萦,别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他要带走她,将一切拨乱反正。 玉萦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下意识地反问:“我娘在哪儿?” “她很安全。”赵玄祐的语气是平静的,只是话中的威慑足以在玉萦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果然。 他早就进城了,等着她的花轿一出门,他便对娘亲下了手。 “即刻出发,还能早些见到她。” “玉儿,你别害怕。”裴拓从后匆匆跑上来,见赵玄祐把玉萦堵在花轿之中,目光锋锐,“赵玄祐,这里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大街上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又有裴拓手下传讯,守城门的甲兵竭尽所能地赶了过来。 这些甲兵盔甲俱全,很快围上前来,拿着长枪指着赵玄祐。 见赵玄祐始终不肯放手,裴拓怒道:“倘若你真心倾慕她,就该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你跟我提真心?”赵玄祐的火气从后背直冲脑门,一想到玉萦居然要嫁给裴拓,他恨不得立刻上前杀了他,“你以为你是谁?你很懂她!不过是仗着从前的几分交情哄骗她!” 赵玄祐说着,忽而如疾风一般冲到裴拓跟前,狠狠揪住了他的领口。 于公于私,他对裴拓的仇恨都已经积攒了许久。 只是裴拓被他扯住衣领时并未变色,反而是朝他冷笑。 “至少,我比你懂她。” 赵玄祐怒火之下,挥拳朝裴拓打去,好在随行的卢成等人反应极快,立时挥剑去护,替裴拓挡下了这一拳。 周遭的甲兵亦纷纷上前,在裴拓身前护起了人墙。 “赵玄祐!” 眼看着赵玄祐还想出手,玉萦从花轿里走了出来,宽大的嫁衣被春风吹得飞扬。 听到她的声音,赵玄祐的怒火稍稍减退了一些,回头盯着她。 “我跟你走。”玉萦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 从赵玄祐拦住迎亲队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跟裴拓已经结束了。 赵玄祐对她执念如此之深,即便今日他没有抓到丁闻昔,也会用别的法子带走她。 今日赶走了他,他明日、后日照样会来。 “玉儿,弓弩手马上会到,你用不着受他威胁。” 裴拓目光骤紧,想冲到玉萦身边来,却被手下拦住。 赵玄祐沉黑如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动容。 他回头看向裴拓,冷冷道:“姓裴的,她的选择是我,再敢接近她,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瞬间,玉萦看得分明,他的眼中尽是讥讽。 倘若玉萦迟迟不肯表态,裴拓定然会为了她争到底,也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她看向裴拓身边的卢成,卢成会意,点了下头。 他明白赵玄祐的武功高深莫测,再出手一定会伤了裴拓,只跟卢杰一起死死拽住裴拓,不让他上前。 “别再伤人了,我想快点走。” 玉萦伸手抓住赵玄祐的衣袖,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他回过头,眸光微微一滞。 玉萦面色泛白,神情僵硬,如画的眉目中找不到往日的娇艳灵动。 赵玄祐忽而心软了。 他是想狠狠惩罚她,想让她逼她低头,想逼着她当众羞辱裴拓,但他并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朝她伸手。 玉萦垂下眼眸,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纤柔和温热,似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宝物,触之便不会放手。 “玉儿,别走。”裴拓失声喊道。 赵玄祐再猖狂,他亦没有半分畏惧。 玉萦是喜欢他的,是愿意嫁给他的。 蜀地之中尚有王法,凭赵玄祐带来的人手也不足以为所欲为。 “你不用怕他,他的任何威胁我都可以再想办法。”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别再因为我让更多人受伤。那些受伤的人都急需救治。” 裴拓目光瞥向被赵玄祐打倒的那些人,微微一愣。 无力的同时,心中又泛起一抹自责——他终归没法像赵玄祐那样无所顾忌的行事。 玉萦知他体恤手下,已然被自己说动,苦涩道,“裴大人,是我亏欠你,对不住了。” 她不忍心去看裴拓的眼睛,索性把头转向别处。 赵玄祐近在咫尺,自是看得到她眸中氤氲的水汽。 想到她此刻对裴拓的依依不舍,赵玄祐的薄唇血色尽失,冷冷看向挡在他和玉萦跟前的守城甲兵。 “滚开。” 他要带玉萦尽快离开,再不让她想起裴拓半分。 兵士们仍然拿着长枪指向他,却纷纷看向裴拓,此刻,弩手已经赶到,将搭箭架弩,只等他一声令下。 裴拓被卢家兄弟死死拽着,那张骨相俊秀的脸庞上尽是痛苦和迷茫。 他的目光牢牢停在玉萦的身上,然而玉萦任由赵玄祐牵着,并没有抬眼看他。 她身上虽然还穿着大红嫁衣,却不会再随他回家。 第338章 吃饱饭 没有裴拓的命令,兵士们无人敢动。 原本团团围住他的人墙渐次被他的长剑挑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路。 赵玄祐牵着玉萦的手朝前走去,很快走到了自己的马前。 玉萦始终垂眸,不曾看谁一眼。 赵玄祐瞥了眼她身上红得刺眼的嫁衣,泠然道:“我的披风呢?” “是。”元缁忙将他的披风递过来。 赵玄祐接了披风,裹在玉萦身上,旋即抱着她上了马。 他从后将抱住去握缰绳,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只是她的一滴眼泪而已,却像刀一般扎进他的手背。 离开这里就好了。 她不属于益州,不属于裴拓。 等她重回自己身边,自然会忘记的一切。 赵玄祐闭了闭眼睛,硬着心肠催马前行。 出了益州门,赵玄祐带着玉萦一路往东驰骋。 蜀地四面环山,唯有长江如利刃一般劈山开道,一路奔涌向前。 江边的码头上早有人候在那里,见赵玄祐前来,忙上前拱手道:“赵将军,船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赵玄祐此行的确是领了兵部巡军的差事,等在这里的也是当地军营的人。 见赵玄祐怀中抱着个女子,那人忙收敛了目光,退到一旁。 “有劳了。” “能为赵将军办事,是属下的荣幸。” 赵玄祐不置一词地牵着玉萦往船上走,元缁递了赏钱过去,也跟着他们一起上船。 “我娘呢?” 上船之后,赵玄祐吩咐船工起锚出发。 等船一离岸,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到丁闻昔的身影。 “她很好。” “我要见她。” 看着她明眸中的担忧,赵玄祐却冷声道:“我已经让元青护送她先出发了,她会在家等你。” “家?”玉萦突然紧张起来,“你到底要带她去哪儿?她不能回京城。” “为何不能?” “总之就是不能,赵玄祐,你想威胁我做什么都不行,不要带我娘去京城。”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赵玄祐重新去拉她的手,掌心碰触的时候,明显感觉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赵玄祐的心骤然紧绷起来。 就算两人从前的欢爱只是逢场作戏,但她一向都很习惯他的碰触,甚至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总是往他怀里钻。 如今不过是拉一下手,她便如同被针扎一般。 赵玄祐眸色黯淡,却还是将她的手握住。 “放心,我说的家不是在京城。” 他没有骗她,丁闻昔的确不在这条船上。 他做事向来谨慎,在抓到丁闻昔之后便立刻让元青带着她离开。 毕竟这里是益州,他也只带了几十人,倘若不能速战速决,未必熬得过裴拓。 以玉萦和丁闻昔的母女情深,哪怕他抢亲失败,玉萦最后也还是会跟着他走。 不过事情倒是很顺利。 她还跟从前一样,审时度势,不做无用功。 “船上风大,你先回船舱歇息。” 玉萦没有多言,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转身跟着元缁一起进了船舱。 因这是条官船,不仅船舱修建的宽敞,布置得也十分舒适安逸,地板上铺着地毯,榻上的被褥床单也皆是蜀绣精品。 “要开窗透一会儿气吗?”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元缁看着玉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玉萦摇了摇头。 见元缁要退出去,她问:“他送我娘去哪儿了?” 元缁想了想,并未明说,只低声道:“去爷说了算的地方。” 赵玄祐说了算的地方? 那应该就是明铣卫驻守的禹州城。 靖远侯府世代驻守禹州,可以说是禹州的土皇帝。 他把娘送去禹州,没有他开口,的确无人可以把娘带走。 在京城里赵玄祐虽然也身份尊贵,可上头有皇家、有权臣,他行事还有点顾忌。 到了禹州,就算有温槊帮忙,恐怕也很难脱身。 玉萦心乱如麻,深吸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元缁:“多谢。” “不用客气,”元缁之前也搞不懂玉萦,明明世子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还要搞那么多事情从京城逃走。 不过在益州见到玉萦之后,元缁也懂了。 玉萦能嫁给三品按察使做正牌娘子,自然是不愿意留在侯府。 元缁看玉萦的脸色不太好,知道她心情不好,正准备默默退出去,赵玄祐走了进来。 “备些饭菜。” “是。”元缁恭敬退下。 赵玄祐关上舱门,回过头见玉萦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沉着脸扯了扯嘴角。 船舱里的气氛的确有些烦闷。 赵玄祐开了窗户,等着外头的清风吹进来,心头的烦闷才略微消散了些。 明明只要找到她就好了。 可找到了她,亲眼见到她要嫁给别人,又如何能好得了。 他有许多话要问她,偏偏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转过身坐到榻边。 玉萦没有说话,只往旁边挪得更远。 “船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儿去?”赵玄祐觑着她,目光黯淡而复杂。 玉萦也不知道自己能躲去哪儿。 她只是本能地不想离他太近。 两人静静坐着,任由河风从窗外吹进来,谁都没有说话。 “爷,饭菜已经备好了。” “进来吧。” 元缁一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随之飘了进来。 觑着赵玄祐和玉萦的神情,元缁把头埋得很低,默默杯盘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闹腾这么久,你也该饿了。” 玉萦的确是饿了。 天还没亮就起床梳妆,因怕在婚仪的过程有差池,早膳也不敢多吃,水也不敢多喝。 她转过头,静静看着满桌菜肴。 桌上摆的都是她从前在侯府时就爱吃的菜,清炒山笋、白油鱼片、拌鸡丝和过油肉,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 可那又如何? 娘被他抓了,她也困在了这里,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脱身之计,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走。 无须赵玄祐多言,玉萦径直拿起筷子。 第339章 并无不舍 赵玄祐走到她身边落座,却并未拿筷子,只静静瞧着她。 从前在泓晖堂的时候,两人时常这样坐在抱厦吃饭。 赵玄祐很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 她原就生了一副极美的姿容,闲居的时候松松垮垮地挽着,垂在肩膀,看起来娇艳而散漫。 过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又坐到了一张饭桌旁。 赵玄祐拿起筷子,夹了块山笋放到她碗中。 玉萦吃饭的动作稍顿,抬眼看着他。 “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活儿,世子这般尊贵,怎可为人布菜?” 赵玄祐听出她话中的嘲讽,并未变色,只是温声道:“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笋,这些是我让他们特意准备的。” “以前是喜欢,但现在口味变了,一口都吃不下。” 赵玄祐眉峰一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稍添喜色。 “至少你曾经喜欢过,将来再喜欢也不难。” 玉萦的目光只盯着那笋,也不说话,只把笋从碗里挑出去,扔在桌上。 赵玄祐瞥了一眼桌上的笋,又问:“不吃就算了,还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重新准备。” “不必,吃饱了。” 玉萦放下筷子,径直起身走到窗户边,这边是船舱内离他最远的地方。 赵玄祐看着玉萦身上刺眼的嫁衣,缓声道:“柜子里备了衣裳,你先更衣吧。” 玉萦反问:“今日是我成婚的日子,我为何要更衣?” “是你亲口对裴拓说,婚事作罢。”赵玄祐淡淡提醒道。 是啊,她是说了。 可她为什么要那样说,难道他不明白吗? 离开的时候,玉萦不敢多看裴拓一眼,说完那句话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根本不敢去看裴拓的眼睛。 不管玉萦如何克制,眼眶里依然氤氲了水汽。 此刻船离巴东三峡尚有一段距离,但水流的速度已然变快,官船顺流而下,两岸的山脉、房屋如走马一般往后退去的山脉。 玉萦心神微凛,江水永远向东而行,永远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可人能做到吗? 她被赵玄祐带出了这么远,可思绪还困在那一方花轿里。 她不想前行,只想安安稳稳地坐在花轿里,等着裴拓牵她下轿。 裴拓…… 玉萦的手死死抓着窗边,竭力克制着眼角的酸涩。 可她不能不快刀斩乱麻。 纵然官兵阻拦,赵玄祐带不走她,以他的身手和脾气,定然会打伤裴拓。 当初的崔在舟,便是被盛怒之下的赵玄祐打成重伤,最后死在狱中,都撑不到行刑之日。 她不能拿裴拓冒险。 看着玉萦泫然欲泣的表情,赵玄祐眼底泛起滚滚浓云,静默片刻,他伸手去取她头上的凤冠。 感觉到他的动作,玉萦回过头,扶住自己的凤冠,稍稍往后一退。 “我不觉得沉。” “你这身打扮并没有多好看,往后我会为你准备更好的凤冠丽服。” 赵玄祐说话的时候神情是平静的。 玉萦听着这话,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模样其实生得极好,身姿颀长俊整,那双惯常幽深泓邃的眼眸露出难得的温柔。 三年不见,他的确是变了。 不止眼神和语气变了,连从前允诺她的姨娘之位也变成了凤冠丽服。 只是玉萦同样变了。 “奴婢卑微之身,如何能高攀世子?”她故意用了旧时称呼,却是为了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如此姿态,自是令赵玄祐的眼底翻起浓云。 “跟我是高攀,难道跟裴拓是门当户对?” “我与他的确门不当户不对,可我和他心意相通……” “闭嘴!” “我可以不说话,可我和他已经交换了婚书,即便你今日把我带走,我也已经是他的妻子。” 跟他离开的时候,玉萦想好了要与他周旋,寻机把娘救出来。 玉萦愿意跟他走,并非是想与他重温旧梦。 有些话若不说清楚,恐怕他以为自己会像过去一样任他予取予求。 天色暗了一点,江面上的风势渐大,将玉萦身上的嫁衣赵玄祐的眸中尽是冷色:“他的妻子是宋玉,不是你。我对宋玉也没有兴趣。” “那我是谁?还是侯府里任你驱使的丫鬟?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若是喜欢丁萦这个身份,做回丁萦便是。” 丁萦也好,宋玉也罢,她都喜欢。 可她不喜欢赵玄祐了。 见她没有言语,赵玄祐又道:“裴拓能给你的,我能十倍百倍的给你。” “是吗?”玉萦听着这话,不怒反笑,“我要裴拓,你给吗?” “你不必故意说话激怒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他,我怎么会嫁给他?”玉萦低声恳求道,“赵玄祐,你放了我娘,也放了我吧。京城里有很多贵女仰慕你,想嫁给你,你娶一个跟你门楣相当的姑娘不好吗?老太君一定会很高兴,她老人家一直盼着你早些成婚,绵延子嗣。” “你有真心?”听着玉萦的话,赵玄祐始终压抑在心底的嫉妒和思念倏然腾起,一把扣住了玉萦的手腕,“我且问你,当初你在侯府的时候到底留有几分真心?” “当初我是被崔夷初灌了药送到你的榻上,你若是知道我只是个花房丫鬟,根本就不会碰我。”他的手如同桎梏一般,玉萦的手腕被握得生疼,她试着去推他,却根本纹丝不动。 “我问的是你。”赵玄祐眸光骤紧,俊脸寒如冰霜,“离开侯府的时候,你可曾有过不舍?” 三年来,他想过无数次,她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干脆地离开他? 在她心中,到底有没有对他动过半分真心? 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赵玄祐想过,再见到她,第一句话便要问这句。 今日当真见到了她,他又不忍心逼问了。 只要她愿意跟他回去,过去的事情他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一句不提,一句不问。 偏她口口声声提着裴拓,一副离开裴拓就伤心欲绝的模样,令赵玄祐实在无法忍耐。 他很想知道,当初她离开自己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心情? 因他步步紧逼,玉萦的后背紧贴窗户,退无可退,只能迎着他的目光,笃定道: “并无不舍。” 第340章 孽缘又如何 赵玄祐紧紧盯着玉萦,眸色阴晴难辨。 “当真没有半分眷恋?” “当然。” 赵玄祐拽着她的手腕,拽着她拉向自己眼前。 “倘若你没有半分留恋,那晚为何要我带你出城骑马?” 除夕前一夜,玉萦央他出城骑马。 在她离开后他曾无数次后悔当时的决定。 “那天是因为我想骑马。”玉萦这句话辩驳得有些苍白,知他不信,只能道,“有无眷恋重要吗?我早已往前看,如今更是心有所属,你何必沉迷旧日往事?” “你承认对我动过心?” “好几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那我帮你记起来。”赵玄祐不由分说,一手揽住她的腰身,一手兜住她的脖颈,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她似乎比从前略高了一点,也瘦了些。 他抱惯了她,身上有些许变化都能感觉的出来。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凉, 玉萦猝不及防被他抱住,拼命拿手抵在他的肩膀上,不让他的脸凑近。 “赵玄祐,你放开我!你堂堂侯府世子,就这样欺负旁人的妻子吗?” “你是我的女人!”赵玄祐死死盯着她,眸中泛起血丝,“裴拓明知你是我的女人,还对你下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他就算不是好人,可他绝不会像你这样对我!” 赵玄祐闻言,微微一愣,紧紧圈住她的手卸了几分力气。 “他……” “你不是想知道我离开侯府是什么心情吗?我可以告诉你,我很开心,我开心得不得了。离开侯府我可以不用为奴为婢了,再也不用担心做错事被主子责罚,再也不用唯唯诺诺阿谀奉承。你喜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温柔,我也不爱笑,更不喜欢对人百依百顺!” 赵玄祐的眸光闪烁了几下,艰涩道:“难道对你来说,侯府里只有痛苦吗?” 看着他的表情,玉萦的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你的确很宠爱我。因为有我,府里也没有别的妾室通房,你对我跟对别的丫鬟不一样,你夜里会搂着我睡,高兴了也赏我钗环衣裙,但你比谁都更清楚,我也只值得这些了。” 赵玄祐素来淡定沉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慌乱。 “倘若你肯对我说实话,你也根本用不着假死。为什么你宁可求助赵岐,也不肯对我开口?” 玉萦垂下眼眸,轻笑一下。 “说什么?说我想做你的正妻吗?赵玄祐,若我真的那么说,你只会觉得我不自量力。老太君赐我喝了那么多避子汤,难道不是时时提醒我记清自己的身份吗?” “萦萦,从前是我没为你考虑。我现在知道了,祖母和爹都知道我心仪你,往后不会再有任何的阻碍。”赵玄祐说着,重新抱紧了她,“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问题都不存在了。我会娶你,你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碍,我们可以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他的语气是暌违已久的温和,是往昔两人在帐中相拥时才会有的柔情。 听了他方才的剖白,有些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玉萦还是道:“可我不愿意嫁给你。” 赵玄祐眸色微变。 她不忍去看他的目光,只颤抖着吸了口气,继续道:“从前的事我并没有怪你,相反,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崔夷初折磨死了。也是你,在我娘昏迷不醒的时候,安排她住在陶然客栈安稳养病。” 他为她做过的事,她都记得。 所以在侯府的那些日子,她尽心竭力地服侍他、取悦他。 “所以呢?”赵玄祐沉着声音追问。 “你从前没有娶我,并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我并无资格怪你。”玉萦紧咬着嘴唇,心中到底难怪,“倘若不是崔夷初鬼迷心窍要算计你,又阴差阳错地挑中了我,你根本就不会留意我的。那只是一段不该发生的孽缘,你应该重新娶一位高门贵女……” “你和我是孽缘,难道和裴拓就是良缘吗?”赵玄祐咬牙问。 急迫的声音,显然是执迷不悟。 玉萦有些无助。 苦求了他这么久,他居然还是不肯放手。 “是,他出现在对的时机,他知道我的过去,却不在意我的过去。我和裴拓的确是两情相悦。” “孽缘又如何?” 或许是因为她笃定的“孽缘”,或许是出于她重逢后冷淡疏离的态度,或许是出于对裴拓的嫉妒,这声“两情相悦”一出口,赵玄祐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失控,似一只失控的野兽一般将她按到窗户边,俯首亲了过去。 她太固执,他要告诉她,即便他们两人之间是孽缘,那也绝对是纠缠一生的缘分。 “赵玄祐!”玉萦被他困在窗边,躲闪不得,只能竭力歪头回避。 感受到他温热的薄唇吻到了自己的脸颊,愤怒和屈辱汹涌而起,眼泪夺眶而出,只能死命的喊叫,“我恨你!我后悔从前对你动心!你就是个畜生!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哭得太过伤心,身子亦剧烈地颤抖起来。 赵玄祐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 玉萦脸色苍白,凤冠在混乱中滚落到地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打散,胡乱地垂在肩上。 那双素来明媚的眼睛被水雾笼罩住,眼圈泛着猩红,正惊恐地看着他。 不该这样……他和她的重逢不该是这样…… 赵玄祐脑中的疯狂终于一点一点的褪去。 “萦萦。”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抬起僵硬的手,想帮擦干她脸颊上的泪痕。 玉萦猛然推开他的手,满是泪水的眼睛戒备地盯着他。 “别哭了。” 赵玄祐终于松了手。 他带她离开,并非是想这样粗暴对待她、霸占她。 他明明已经想好了,要和她重新开始,要娶她为妻,要和她白首偕老。 他和她,从前便已经走错了路,绝不能再错下去。 “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我不该这样欺负你。” 赵玄祐低声说着,踉跄退了几步。 第341章 最快活的时候 江水的流速越发地快了。 饶是赵玄祐已经松手,玉萦的心仍然剧烈起伏着。 她依旧靠在窗边,目光紧紧盯着他。 见赵玄祐露出那样的表情,玉萦若说心中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如他所言,孽缘也是缘,从崔夷初把她送到他榻上的那一刻起,两人的命运就纠缠到了一处。 虽然玉萦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沉溺在他的宠爱里,但也曾在他拼命把自己从太子手中带回来的时候而心意动摇。 离开侯府宛若大梦初醒。 她舍弃了过去的一切,想要过不一样的日子。 她再次恳求道:“赵玄祐,你从前一心想要一个名门贵女为你执掌中馈、生儿育女,只是你运气不好,遇到了崔夷初,才会发生那么多事。现在崔夷初已经死了,我也离开了,你要拨乱反正,便是重新求娶一位淑女,而不是来找我。” “对你而言,我只是……” “孽缘?” 赵玄祐接了她的话。 他未再靠近她,只是笑意有些薄凉。 “难道不是?”玉萦的眼中又有了泪意,声音微微颤抖,“你我最初遇到的那会儿,不就是你想过的那种日子?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开心。” 虽然他没有说过,但玉萦夜里躺在他怀中的时候,明显感觉得到他的松弛。 对身边的“妻子”,他温柔体贴,有求必应,并没有丝毫设防。 “那你呢?”赵玄祐没有回答玉萦的问题,反而问她,“最开心快乐的是什么时候?” 玉萦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在你来益州之前。”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方才的争执耗费了他太多心力,听到玉萦的回答,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 只是有些过于平静,站在那里仿佛石雕一般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萦萦,你这一生还很长,将来会发生什么,还未可知。” 他虽是武将,但文才并不逊色。 一时之间,玉萦竟无法反驳。 不过,瞥了一眼外头的江面,她无奈地轻笑道:“我娘下落不明,我也被你困在这里。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至少绝不会是现在。” “你娘一切安好,并未下落不明。至于其他……”赵玄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至于刚才的事,是我的不好。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对你做什么。” 他并不否认要困住玉萦的事。 但对玉萦而言,此刻他答应不会再对她用强,已经是眼下比较好的结果了。 “你今日累了,早些更衣歇息吧,明日我们便能下船。” 说完,他便推门而去。 等着船舱里只剩下玉萦一个人。 她把头转向江面,等着江上吹来的冷风将她灼热的脸颊吹凉一些,将窗户关上。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刚才因赵玄祐强吻而散乱的头发,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凤冠捡起来。 凤冠是丁闻昔亲手打造的,重工镶嵌,即便摔在地上也没有损坏。 若是一切顺当,该是裴拓亲手把它取下来的。 玉萦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捧着凤冠,小心地放进柜子里。 柜子里果然已经准备好了干净衣裳,玉萦放下凤冠,却没取衣裳出来。 今日是她和裴拓的大喜之日,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把这身嫁衣脱下来。 官船飞快顺江而下的同时,益州里却是一片狼藉。 按察使大人被当街抢亲的事传遍了全城,纵然知府竭力疏散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那条街还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些闲汉唾沫横飞地说着先前的状况,说新娘子如何貌若天仙,说抢亲的那个黑衣男人如何武功盖世、神勇无敌,愣是将一群官兵打得横七竖八。 卢成看着呆立在原地的裴拓,硬着头皮上前道:“大人,马车已经到了,先回府吧。” 裴拓手中拿着在花轿里捡起的羊脂玉佩,“白首同心”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可要约定共白首的人却已经不见人影。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但宋姑娘的事并非无可转圜,请大人先行回府,属下有事禀告。” 听到另一个手下卢杰的话,裴拓的眸光动了动,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大人先上马车吧。” 裴拓正要登上马车,忽然又有一个手下过来说:“宋公子来了。” 温槊还在这里? 如此一想,裴拓倒是想起刚才赵玄祐把玉萦带走的时候温槊并未出现。 以温槊和玉萦的交情,他明知玉萦不愿意离开,应该会出手阻拦的。 “请他过来。”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 很快手下将温槊带了过来,裴拓道:“上马车再说吧。” 温槊跟着裴拓上了马车,看着裴拓那一身大红喜服,想到玉萦的处境愈发难过。 “阿槊,玉儿可曾跟你交代过什么?” “她说赵玄祐一定是有备而来,让我立刻回家去瞧瞧。” 裴拓眸色沉凝,修长的手指瞬间握成了拳。 “夫人出事了?” 温槊点了下头:“她被赵玄祐抓走了。” “原来他利用夫人来要挟玉儿。”裴拓重重一拳打在马车车壁上,神情愈发沉重,“是我不好,我该派人保护夫人的。” 温槊轻轻“嗯”了一声。 丁闻昔是玉萦最重要的人,听玉萦说,她从前卖身为奴也是为了筹钱给丁闻昔治病。 赵玄祐一定也是知道她事母至孝,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裴大人,我会离开益州,宅子里收了些玉萦喜欢的东西,劳烦你帮忙看管。” “你要去救她?” 温槊点头。 “你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他的去向,等有了消息再说。” “他不把玉萦带回京城吗?” “京城是天子脚下,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我猜他应该会回禹州,那里才是他的大本营。” “知道了,我等大人的消息。” 卢杰见他们俩说得差不多了,拱手道:“大人,属下有事禀告。” “你说。” “先前在打斗的时候,属下虽不敌那人,不过打斗中属下挥出了毒粉,那毒无色无味,他应该没有察觉。” 卢杰擅长用毒,之前温槊和玉萦在魏五家里被抓的时候也是中了他的毒。 “你能确定他中毒了吗?” 温槊领教过卢杰的毒药,感觉赵玄祐的确有中毒的可能。 “他是武将,如果中了软骨散一定会着急解毒,或许能用解药把玉萦换回来。” 第342章 落水 玉萦这一晚和衣而躺,始终合不上眼睛。 离开这京城三年来,身边总有娘亲和温槊的陪伴,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孤独。 娘这会儿应该在另一条船上,而温槊还在益州。 他能猜到赵玄祐会带自己去禹州吗? 哪怕元缁是她的旧识,但他绝不会背叛赵玄祐,帮她给温槊传递消息。 玉萦躺在船舱里,竭力憋着心中的委屈,等到天快亮时才终于睡着。 “姑娘?姑娘?” 玉萦睡得正沉,被元缁的声音吵醒。 “有什么事吗?” 元缁松了口气:“姑娘没事就好,这会儿饭菜备好了姑娘要用吗?” 玉萦彻夜未眠,错过了早膳不说,这会儿午膳的时辰也要过了,元缁担心她出事,又不敢贸然推门进来,只能敲门询问。 “也好。” “这会儿船已经到了巫山,外头风景极好,姑娘要不要在外头吃饭。” 玉萦来时是逆流而上,从巴东三峡穿行的时候体会不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她也的确想出去看看。 她坐起身,把身上的红嫁衣换成了衣柜里的衣裳。 约莫是赵玄祐特意吩咐过了,柜子里的衣裳质地很好,裙摆上的绣花也是蜀绣。 她翻捡出一件素淡的青绿裙子,又穿了一件月白色衣裳,这才走出船舱。 饭桌摆在前头的甲板中间,赵玄祐并不在。 没见到他,玉萦倒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吃了一顿饭。 等到她放下筷子,起身走甲板的最前端。 今日天气极好,在船上的视线看得极远,玉萦站在这里,的确能感受到大滩小滩俱险绝,青山两岸走如飞的情景。 此时虽是浅春,但两岸俱已一片青森。 船过之处,不时能听到猿鸣,落在玉萦耳中却并不觉得恐怖怪异,凡是别有意味。 赵玄祐走到甲板上的时候,便看到她倚栏而立的婀娜身影。 他示意元缁不要说话,只静静打量着她。 从前在侯府相伴时,她是近身服侍他的丫鬟,只要他在府中,她便会在他身边,甚少有这般远远打量她的时候。 如今分开三年,两人之间有了太多隔阂,她差点成为别人的妻子,这般远远打量竟也成了奢侈。 回忆起她穿着红嫁衣口口声声要裴拓的情景,赵玄祐心中钝痛不已。 静静站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玉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是他,也不诧异,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昨晚睡得如何?”赵玄祐问。 明知道她不想跟他说话,但他还是得说。 玉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 赵玄祐深吸了一口气,也似她一般扶住栏杆,抬眼看向层峦叠嶂的奇峰,只是所有的心思都在玉萦身上。 “你娘这会儿应该已经下船了。” 因知她不想搭理自己,特意说起她最关心的娘亲。 果然,玉萦闻言,转过头定定看着他,“什么时候你肯把我娘放了,再来跟我说吧。” 昨日她那样伤心地哭着求他,他始终态度坚决,不肯放手,也没有再跟他说软话的必要。 赵玄祐心不在焉地看着巫峡盛景,没有因为她的抵触态度而动容。 她说得很清楚,她变心了。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慢慢扭转她的心意。 他缓声道:“我为何要放走她?你和你娘相依为命,你到了禹州,她能去哪儿。” 说得倒像他真有理似的。 玉萦的手紧紧抓着栏杆,再次为了娘亲向他低头:“赵玄祐,你别让我娘独自去禹州好吗?等我们下了船,让娘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不好。” 玉萦“哼”了一声,重新把脸别过去。 “萦萦,我知道你身边还有一个轻功高强的人,昨日他既没有出现在你娘身边,也没有出现在你的身边,我自然要防备一二。等到了禹州,你会见到你娘的。” “你可是赵玄祐,你会怕他一个人?” “与你有关的事,我不得不谨慎。” 玉萦只是轻笑。 见她生气,赵玄祐又道:“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元青与你娘就相识了,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有他护送你娘,一定会小心侍奉,路上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我娘见不到我,你知道她会有多难过吗?” “元青自然会告诉她你的去向,让她安心。” 玉萦身子一僵,反问道:“她的女儿在出嫁的大喜日子被人劫走,她能安心吗?赵玄祐,你也是一个自诩孝顺之人,你说这话的时候,可曾觉得亏心。” “这只是一时之计,等到了禹州,我会亲自向她赔罪。” “谁稀罕!” 有他在这里,玉萦再没有欣赏什么巫峡的兴致,转身就想回自己的船舱, 只是船上甲板风大,玉萦的衣袖不知几时被笼在了栏杆的扶手上。 她转身疾走,顿时被挂了一下。 赵玄祐眼看着她要摔倒,忙伸手去接。 感受到男人宽大的手掌在她腰间,玉萦一时激愤,猛然朝他一推。 “别碰我!” 玉萦的力气本是不小的,但她跟赵玄祐悬殊很大,双方对峙之时,从来没讨得过便宜。 她这一推,原本也是以卵击石,想要泄愤。 谁知赵玄祐的身形晃了一下,竟然整个人往后一栽,从船头掉了下去。 玉萦一时愣在原地。 等到听到“扑通”落水的声音,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明白为何刚刚还在眼前的赵玄祐,身影会突然消失在她眼前。 “爷!”元缁的惊呼声响起,“爷落水了!快停船救人!” 落水了? “赵……赵玄祐……” 玉萦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跑到栏杆处向外张望。 可这里是水流湍急的巫峡,江水奔涌如龙蛇、激荡如雷鼓,如瑶池倾泻,又似天河倒悬。 船即便无人行驶,也会飞一般顺流而下。 就在她刚才发愣的瞬间,离赵玄祐落水的地方已经好远。 “赵玄祐!”玉萦扶着栏杆,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除了哗哗流淌的江水,便是远处山间的猿鸣。 赵玄祐早已不见踪影。 第343章 当机立断 “出什么事了?世子呢?” 原本在船舱里休息的护卫瞬间涌到了甲板上。 有人指着玉萦大喊:“世子被那个女人推下去了。” 这回赵玄祐带出来的人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弟兄,虽不是死士,对他的忠心却不输任何死士。 因着这一句话,周遭所有人都朝玉萦投过来一抹利光。 “他……刚才……” 刚才的事情发生得太快,玉萦其实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真的被她推下去了? 玉萦在赵玄祐身边呆的时间不短了,跟他打闹也好,跟他对峙也罢,赵玄祐不仅力气大,反应也非常迅速。 她的确是在激愤之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可这点力气对赵玄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护卫们,玉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方才的情况。 元缁见他们将玉萦围了起来,一副要责问的架势,当即挡在玉萦身前,“丁姑娘是爷千辛万苦跑到益州接回来的人,爷绝不会让她有什么闪失。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爷救上来。” 这些护卫并不知道玉萦是什么来历,但赵玄祐这一路赶过来找他的情景他们都看在眼中,听到元缁的话,到底冷静了下来。 “赶紧停船救人。” “放下舢板,通水性的先下去。” 护卫们最在意的还是赵玄祐的安危,自是即刻行动起来。 玉萦的心绪稍平,感激地看向元缁:“多谢了。” 元缁当然也看到玉萦去推赵玄祐的情景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世子真的有点奇怪。”玉萦想了想,把她见到的状况如实说了出来,“以他平常的反应,要么侧身避开,要么一把就能抓住我的手,怎么会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推下去呢?” 这一点元缁也认同。 别说玉萦了,他想把爷推下去也不太可能。 就算爷乐意被玉萦打几下,以他的功夫和反应,根本不至于被玉萦推下去。 “而且,他的神情也有些古怪。就是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平常眼神很凶,但刚才我感觉他眼神有一点散。” 眼神有点散? 元缁愣了一下,想起昨晚他端水送去世子船舱的时候,世子的眼神也有点散。 “世子常年在西北,不习惯坐船,兴许他晕船有点严重,所以才会……”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元缁叹了口气,“我得去江上找人。姑娘,你回船舱等消息吧。” 这会儿赵玄祐的副将已经让舵手把船停靠在了岸边,护卫们驾着四条舢板在江中寻人,又有人朝天空发了信号,下游的官兵见到此信号也会在江中拉网拦截。 玉萦看着湍急的江面,感觉他们这样是找不到赵玄祐的。 想着风物志上对巫峡的描述,她对元缁道:“你去问问船上有没有巴东县的舵手和船工,一定要是自小在这里的水边长大的。” 巫峡水流湍急,不比别处。 连高大的官船都能飞也似顺流而行,何况是一个人? “好,我立刻去问。” 见玉萦还记挂着赵玄祐的安危,元缁忙去寻了个三十来岁的舵手过来。 “我问过了,此人是巴东县土生土长的人,自幼在江边长大熟知水性。” 玉萦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那舵手:“我从书上看过,巫峡水势虽急,但每隔一段便会出现洄水湾,请问从此处往前多远会有洄水湾?” “从这里往前有三处比较大的洄水湾,一个在穿云洞,一个在卧牛山,还有一个在神女峰下,不过,如果人被冲到神女峰那边……” 神女峰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倘若前两个洄水湾都没能上岸,到了神女峰定然没活气儿了。 那舵手只会说当地话,玉萦在益州住了几个月,只要对方说得慢一些,也能听得懂。 “掉到江里的人能活命吗?”元缁忐忑地问,“我是说懂水性的人。” 那舵手说得直白:“掉十个也能活一个。反正懂水性在这江里没用,尤其是懂水性的外地人,不知道这里水流很急、水底下暗礁又多,越是想游力气越耗得快。” “那落水后该怎么做才能活命呢呢?”玉萦问 “别想着往岸边游,浮在在水面上一直漂着,等漂到洄水湾江水缓了,再往岸边游。” 她明白了,“若是一开始就游水,水流太急根本游不上岸,到了洄水湾筋疲力尽,也上不了岸了。” “是这样,不过这都是说说而已,掉下去就是听天由命,江里旋涡多、暗礁多,可能根本漂不到洄水湾就没命了。” 赵玄祐或许会游水,可他知道必须顺流漂浮才会有一线生机吗? 不过,既然漂到洄水湾是唯一的活路,只能去那里找。 “闭上你的乌鸦嘴!”元缁听着舵手口无遮拦,说的全是不吉利的话,顿时怒道,“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那舵手被元缁训得低下头,玉萦却道:“元缁,你去看看可还有舢板可用,咱们即刻前往离这里最近的洄水湾。” “姑娘要亲自去找?” “你不会是想趁机逃走吧?”经过了京城假死的事,元缁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他也为赵玄祐落水而着急,但在他心中,赵玄祐无所不能,定能化险为夷。 若是一时疏忽让玉萦逃走了,等爷回来就没法交代了。 “我娘还在你们手里,我跑了她怎么办?再说了,我也不想他死。” 于情于理,玉萦都希望赵玄祐活着。 一则,他是被她推下去的,她是恨他抓了娘亲,却不至于要他去死。 二则,那么多人看见他被自己推下船,他是靖远侯府的独苗苗,倘若他死在了这里,侯府就绝后了,他的家人和手下都不会放过她。 玉萦的话说服了元缁,他立即道:“我马上去找船。” 此刻所有的舢板都被护卫们用上了,飘在江中。 因玉萦是赵玄祐落水的罪魁祸首,副将不肯分出舢板给她。 不过,副将明白玉萦的推测在理,当即喊了一支小队先赶往最近的穿云洞查看,其余舢板慢慢往下游搜寻。 玉萦无奈枯等,好在没多时就有一条看到信号的官船过来增援。 元缁虽无军职在身,但他毕竟是赵玄祐的亲信,说话有点分量,过去要到了一条舢板。 当下那舵手负责划船,元缁又喊上了一个护卫,陪着玉萦一起顺流而下。 穿云洞已经有人去查看了,当下他们立即赶去穿云洞之后的下一个洄水湾——卧牛山。 第344章 寻他 舢板轻便,在江中比官船漂得还快。 玉萦坐在舢板上,看着两岸刀削斧凿的山壁,感受着江水撞到舢板边缘激起的水浪,越发体会到巫山三峡的凶险。 水流湍急如箭,撞在岸边礁石上,一时溅起飞沫无数。 疾风般的漂行一会儿后,终于渐渐缓滞,刚才还奔流激涌的江水平静如镜,水面倒映着两侧的峰峦。 “他们在那儿!”元缁指着不远处的一条舢板道。 因这边江水平缓,岸边有一大片芦苇荡,因此搜寻起来并不好找。 “天快黑了,咱们快些去下一个地方。” 舵手开始划船,很快离开了这片洄水湾,又进入到激流之中,漂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卧牛山。 江水行到此处,水面豁然开朗,山势也跟着放缓,远远看去,似一头卧睡的牛,因此得名卧牛山。 舢板到了这里果然又漂不动了,全靠舵手划船。 这边没有芦苇荡,但有一片乱石滩。 舢板上的几人四处张望着,跟过来的那护卫忽而指着一个地方道:“那块石头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玉萦望过去,看到靠近岸边的一处礁石上的确挂着一抹黑色。 想到赵玄祐今日的确穿着黑色衣裳,玉萦的心遽然跳了一下,吩咐舵手即刻划过去。 当舢板离那块石头越来越近,玉萦看着礁石上的人,几乎停止了呼吸。 赵玄祐半个人挂在石头上,发髻早就被打散,身上的华服破破烂烂的,脸色惨白如纸。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下的礁石上泛着淡淡的红色。 自认识赵玄祐以来,她从没见过他这般凄惨模样。 他从来都是气度威冷,说一不二,所向披靡。 “爷!”元缁和那护卫见状,纵身飞跃到那块礁石之上。 舵手小声嘀咕道:“这就是运气不好,漂着漂着撞到石头上了。” “把船划过去。”玉萦吩咐道。 等着舵手把舢板划到礁石的旁边,她听到那护卫道:“爷的鼻息很弱。” 那就是还有鼻息,他还活着。 玉萦心中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等到舢板一靠近,便也跳到了那块礁石上。 “江水太冷了,先把爷拉上去一些。”护卫道。 元缁回头看了一眼舢板,皱眉道:“舢板太小了,得把爷送到岸上去。” 因赵玄祐状况不好,急需大夫医治,元缁便即刻发了信号寻求帮助。 玉萦看着赵玄祐身上的血在下半身,提醒道:“他的腿可能受伤了,当心一些,别碰到了。” 经玉萦一提醒,元缁和护卫这才留意到赵玄祐的右腿扭得有点奇怪,不太像是正常的姿势,当下扒开了他身上的衣裳,果然见到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若是他们再晚来一刻,赵玄祐一定会失血过多而死在这里。 “军爷,我这里有烧酒。”那舵手忙把腰间装酒的葫芦解下来,扔给元缁。 元缁和那护卫常年在军中,虽不是大夫,也略懂外伤。 当下元缁拿烧酒把伤口周围冲洗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衣裳裁成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 而那护卫则从礁石上飞掠而过,用短刀在劈下几根长短一致的树枝。 等用树枝把赵玄祐右腿固定好了之后,两人才一起将赵玄祐扛了起来送到岸边。 玉萦从礁石上慢慢跳到岸上去,见赵玄祐浑身湿透,忙蹲下身拿帕子给他擦着头发,又提醒道:“他的衣裳得赶紧脱下来,不然会着凉。” “是。” 元缁帮着她一起把赵玄祐身上的湿衣裳扒下来,又把自己的衣裳给他穿上。 忙完这一切,终于有一队援军赶到。 他们是驻扎在附近的官兵,看到元缁放出的求救信号便骑马赶过来查看情况。 “兄弟,出什么事了?” “我家大人是靖远侯府世子赵玄祐,奉兵部命令巡军时意外落水受伤,他现在鼻息很弱,急需大夫。” 这回来益州寻找玉萦,赵玄祐带的人手不多,都是精锐,没有带军医。 当下元缁亮出令牌,对方确认过身份之后,忙道:“原来是赵大人受伤。只是这地方荒山野岭的,缺医少药,得送去巴东县城。” “他伤在腿上,不便挪动,得坐马车。” “放心,属下一定安排妥当。” 他们的营地离此处不远,那几人片刻后便驾着马车去而复返,帮着他们把赵玄祐抬上了马车。 当下他们让舵手留在原地等待官船上的人,护送赵玄祐往巴东县城赶去。 赵玄祐是朝廷大员,当地知县自是不敢怠慢,当即让赵玄祐住在县衙养伤,又召集了县里的名医来给他会诊。 大夫们逐一诊过脉后,很快有了结论。 “赵大人应该是在江中漂浮的时候撞到了礁石上,伤到了右腿,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撞得是腿,而不是上半身,骨伤虽然难愈,但慢慢养着总能养好的。” “不错,世子会昏迷不醒,不是因为撞到头,而是因为右腿的伤口太大,失血过多,静养几日应该就能清醒。” 没事就好,玉萦稍稍松了口气。 忽而又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大夫道:“赵大人脉象微弱,除了失血过多,还有点别的古怪。” 元缁追问:“什么古怪?” “好像中毒了。” “中毒?”元缁说着,下意识地看向玉萦,“那爷会落水也是因为……” 玉萦也想到了先前跟元缁说过的话,赵玄祐在甲板上的时候就目光涣散,难道他那时候就中毒了? “大夫,你可有解毒之法?” “不用着急,赵大人中的不是剧毒,应无性命之忧,老夫已经采了些血样,回医馆再查看。” “有劳大夫了。” “能为赵大人治病是老夫的荣幸,实在不必客气。” 等着大夫们开完方子,元缁便命人去煎药。 玉萦回到里屋,把先前在江边临时包扎的布条解开,擦干伤口后,重新替他撒上外伤药粉。 元缁看着她细致上药的动作,忍不住道:“等爷醒了,知道是你给他上药,一定很高兴。” 能高兴吗? 他可是被她推下去的。 玉萦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赵玄祐,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快些醒过来。 等她用白布重新替他包好伤口,她转头看向元缁:“你说,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自然是昨日。” 昨日? 玉萦微微一怔。 裴拓手下的卢杰擅长用毒,难道赵玄祐是在大街上跟人打斗的时候中的毒吗? 第345章 春雨缠绵 赵玄祐昏迷了三日,春雨便缠绵了三日。 巴东气候潮湿,即便玉萦整日没出屋,也总觉得身上的衣裳潮潮的。 这会儿她坐在榻边给赵玄祐上药。 大夫前日将他右腿的骨折接好,只是腿上被礁石划开的伤口太深,又被江水浸泡了一会儿,每日需要清理两回,再重新敷药粉。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榻上的赵玄祐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前两日不管是敷药还是喂水,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抽搐,看起来十分痛苦。 他醒了? “赵玄祐?”玉萦轻轻喊了一声。 许是因为太疼,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只是双眸依然紧闭。 “你忍着点,我尽量快一些。” 玉萦飞快地敷好药,熟练地替他打好绷带。 等到她抬起头时,榻上的人半睁开眼睛,正静静盯着她。 “你醒了?” 赵玄祐脸色苍白,没有说话的力气,连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 “你的腿撞到了礁石上,伤得很重,大夫说至少要养半年才能好。不过,别的地方都只是擦伤。” 见他嘴唇有些干裂,玉萦想起身给他端水。 只是刚一动,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 玉萦回过头,对上他无力的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忍。 他从来都是面冷心硬,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孩子般的眼神。 她只好软下态度道:“我是给你拿水。” 等着他松了手,玉萦唤了元缁进来,告诉他赵玄祐醒了。 “真的?”元缁大喜过望,“老天保佑,三天就醒了!这是好事,我即刻去请大夫过来。” 说罢元缁匆匆而去。 玉萦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下。 赵玄祐恢复意识之后,喂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不必去掰开他的嘴,也不用担心水从他的唇角流到枕头上。 等到一杯水喝完,元缁正好领着大夫匆匆赶到。 大夫检查了他的伤口,诊过脉后,给他开了新药方,叮嘱每日按时服用。 等到晚间玉萦再过来换药的时候,赵玄祐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居然让元缁把他扶起来坐在榻上了。 见他逞能,玉萦忍不住道:“你腿上伤口太深了,大夫让你现在别动。” “那我再躺下?”赵玄祐的脸色依然苍白,声音亦是无力,语气却带了几分戏谑。 “都坐起来了,就别乱动。” 玉萦无奈说着,重新坐到了榻边,掀开被子帮他拆绷带。 伤口太深,至今尚未结痂,因此每一粒药粉洒在伤口上的时候都是剧痛。 但赵玄祐愣是一声没吭。 等到玉萦包扎好伤口,才看到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赵玄祐静静看着玉萦。 她此刻并无戒备和疏离,表情亦有些柔软,眼神朝他投递过来时,亦有些往昔才见到的柔婉。 “萦萦,你坐在这里,倒有几分身在泓晖堂的感觉。” 玉萦没有言语,拿帕子抬手去给他擦汗,只是帕子还没碰到他额头,便被他挡住。 “嫌奴婢手脚粗笨?” 听到她故意以“奴婢”自称,赵玄祐眸光一动,哑着嗓子道,“你已经不是侯府的奴婢,往后这些事你不必再做。” 玉萦眸中微微露出诧异,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肯放我走了?” 赵玄祐轻笑了一声,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固然喜欢她的照顾,但她说过,从前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快活。 “我来找你,不是让你回去做丫鬟。” 这回答,玉萦也不意外,只是一时无言。 屋内很安静,只听得见外头的雨声。 她收好自己的帕子,正想起身离开,赵玄祐忽而开口问:“我昏迷了多久?” “今日是第三日。”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巴东县衙的后宅,知县腾出了一个院子给你养伤。” 见赵玄祐蹙眉不语,玉萦约莫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巴东离安州不算远,他担心裴拓会追过来。 于是她道:“别想着走。大夫说了,你腿上的伤口太深,十天半月都难以愈合,不宜挪动,更不能坐马车颠簸。再怎么样都要等一个月再说。” 赵玄祐弯了下唇角。 她挺了解他的,无论如何,这是好事。 “你知道自己中毒了吗?”静默片刻,玉萦还是提到了毒的事。 赵玄祐“嗯”了一声。 “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反正死不了。” 玉萦中过卢杰的软骨散,虽然伤不了性命,但身上的骨头会发酸发软,其实有点难受。 “县里的大夫不知道怎么给你解毒。” “回禹州再说。” 简简单单几个字,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是不会回去找裴拓拿解药的。 看玉萦垂眸不语,赵玄祐淡淡道:“跟人动手自然是有风险的,与你无关。” “那你落水也与我无关?”玉萦反问。 赵玄祐扬起下巴,见玉萦眸色有一些歉疚,淡声道:“如果你知道我中毒,就不会把我推下去了?” 玉萦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帘。 “我只是希望你放了我,又不是想你死。” “就那么想走?” “要是我抓了老太君,用老太君要挟你为我办事,你能乐意吗?” 屋外的雨声渐密,雨水敲打着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 隔着窗棂,玉萦看得见外头随风晃动的树影。 赵玄祐看着她的背影,却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委屈。 “你先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她索性站起身。 与其在这里说一些没有结果的话,倒不如去外面透透气。 “萦萦。” 没等她绕过屏风,赵玄祐开口喊住她。 玉萦回过头。 “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你如实回答我。” “我不一定会答。” “不,你一定要答。”赵玄祐直直盯着她的目光,说出了他藏在心底的一个疑问,“你离开了京城三年,倘若现在找到你的人不是裴拓,而是我,你会嫁给我吗?” 嫁给…… 玉萦稍稍分了下神,淡淡道:“没有发生的事,说出来有必要吗?世子还是安心养病吧。” 说完,玉萦径直往外走去。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 倘若她刚才断然否认,他应该会放她离开。 但她避而不答的态度却似在沉浓乌云中拨开了一丝缝隙,令春阳透入,点染亮光。 即便只有一丝的可能,他亦会力争到底。 第346章 趁雨潜入 玉萦走到廊下,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会儿雨势小了一些,看不到大颗大颗的雨滴,院落更像是被雨雾笼罩住了一般。 赵玄祐昏迷这三日,玉萦和元缁轮番在他身边照顾,现在他终于苏醒过来,也算是松了口气。 “姑娘。”元缁熬好了药,撑伞从外头进来,见玉萦呆呆坐在廊下,便道,“若是累着了就歇着吧,世子那边我照看着。” “也好。”玉萦并未推辞。 前两日照料昏迷的他并不麻烦,如今他醒了,若是还在近前照料,少不得又要跟他说话。 玉萦不想跟他说话。 刚才他们好像没说什么,但玉萦总觉得有些憋闷。 她正发着呆,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的绣鞋旁边。 是树上掉下来的吗? 玉萦盯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发现是一个粉色花骨朵。 她没有在意,紧接着第二个花骨朵落在她的跟前。 她猛然一凛,双手抓住椅子,旋即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神情恢复如常。 左右瞥了一眼,确认元缁还在屋里照顾赵玄祐,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走廊边缘,状若不经意地打量。 一抬头,便见离屋子最近的一棵大树上蹲着一个人,那人脸上戴着玉萦元夕时买的狸猫面具。 玉萦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她竭力压住脸上的表情,缓缓往旁边走去。 赵玄祐搬进这院子后,元缁便把原来的丫鬟都遣了出去,屋里只有他和玉萦进出。 副将派人在县衙各处布防,每日也会来小院里巡逻一圈。 这时候院子里应该没有其他人。 玉萦再看了一眼身后,迅速跳下走廊,跑到挨着院墙的一间耳房里去。 她刚进屋,便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飘来。 “温槊!”玉萦转过身,看到摘下面具的温槊,顿时鼻子有些发酸,“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归说,她倒是没忘记上前把耳房的门关上。 “昨日就来了。” “那你怎么才现身?” 温槊无奈道:“你不是在屋里,就是跟那个小厮在一起,我怎么现身?” “那你一直在府里藏着,没被发现吗?” “这雨下个没完,对我来说倒是有利。” 看着温槊湿透的衣裳和头发,玉萦忍不住道:“那你也不能一直淋雨啊。” 见到温槊,玉萦自然想到了留在益州的裴拓。 迟疑片刻,终归还是开了口。 “他怎么样?” “他挺伤心的,一直在想怎么把你救出来。” 温槊看自己说两句便把玉萦惹得眼眶发红,忙把话茬转开:“你知道娘被关在哪儿吗?我在县衙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关她的地方。” 扮了三年的假母子,温槊喊起娘来也十分顺口。 提到丁闻昔,玉萦把杂芜的心绪压下,眸光一黯,低声道:“娘没跟我一路走,赵玄祐派人先送她去禹州了。” “已经往禹州去了?这倒是有些麻烦。” 赵玄祐落水之后,裴拓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得知他们如今在巴东县养伤,温槊便连夜往这边赶。 想着他既重伤,看管玉萦母女的人手一定会减少,兴许他能把她们俩救出来。 没想到丁闻昔居然已经先送往禹州了。 “禹州是靖远侯府的地方,在那里赵玄祐说话比皇帝还管用,没有他开口,很难把我娘救出来。” 温槊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你是说他中毒的事?” “你知道了?” 玉萦点了下头。 看到玉萦眸光微黯,温槊不明所以,遂问:“出什么事了吗?” “那天我不知道他中了卢杰的软骨散,把他从船上推下去了。” 温槊闻言,顿时明白玉萦为何会尽心照顾赵玄祐了。 “你想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温槊对这四个字倒也不陌生。 在玉萦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她说“不知道”的时候,一般都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她已经知道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看着玉萦为难而委屈的样子,温槊虽还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但声音明显软和了一些。 “你想要我怎么做?”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玉萦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除了娘亲之外,温槊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你……能不能帮赵玄祐取解药来?” “你真想给他解毒?”温槊听得不明就里,“他既然解不了毒,我们用解药跟他交换娘亲,不好吗?” “不好。” 温槊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他不是那种会受人威胁的人,即便我这样说了,他也不会答应放人。”玉萦说着,叹了口气,“他这次掉江,伤得很重,再加上中毒,我怕他很难恢复。他本来就是武将,万一落下残疾……温槊,你帮帮我吧。” “我又没说不帮你。” 温槊虽然对玉萦的决定有疑虑,但既然是玉萦的心意,他自然会照办。 “玉萦,咱们还会回益州吗?” “回不去了。” 从赵玄祐带走她的那一刻起,她和裴拓就已经结束了。 她决定嫁给裴拓的时候,便是想着可以在偏远的蜀地安稳度日。 赵玄祐既然知道她的下落,即便他没有带走娘亲,以他的偏执,也注定会纠缠到底。 “你不想嫁给裴大人了吗?”温槊好奇地问。 “我穿着喜服跟别的男人走了,还有什么脸面再嫁给他?” 是这样吗? 温槊倒是觉得,如果玉萦能顺利脱身,裴拓肯定还想娶她的。 不过玉萦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那你以后要嫁给赵玄祐吗?” “我如今跟在他身边只是权宜之计,先去禹州跟娘汇合,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好。” 温槊对玉萦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 赵玄祐也好,裴拓也罢,玉萦喜欢他们,那便是好的,若玉萦不喜欢了,那自然是不相干的人。 想了想,温槊又问:“那我回去取解药的时候,需要瞒着裴大人吗?” 温槊会跟裴拓亲近,完全是因为玉萦喜欢裴拓。 现在玉萦不嫁给裴拓了,对温槊而言,裴拓自然也是需要防备的人。 “你……先设法取解药。等拿到解药……” 温槊静静等着玉萦说下去。 “替我跟他道个别吧。” 第347章 无心爱良夜 “我怎么跟他说?”温槊有些迟疑,“说你再也不回益州了?” “就说……” 那块作为定亲信物的玉佩那日已经掉在了花轿里,退婚的话玉萦也已经说过。 可那简简单单两句话,对裴拓而言委实有些残忍。 于情于理,她都该认真地向他赔罪。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玉萦说完,推门走进雨雾中。 她快步进了正屋,隔着屏风看见元缁正在榻边给赵玄祐捶腿。 趁着他正忙着,玉萦进了旁边的书房,取纸、研墨、提笔。 放下笔之后,想了想,又重新拿出一张纸誊抄起了旁边的诗集。 正在抄诗的时候,元缁端着一碟糕点走过来。 “什么东西?”玉萦不动声色地放下毛笔,装作好奇地望过去,“闻着好香。” “刚才厨房送过来的灯影牛肉,说是这边的特产,还热乎着呢,姑娘尝尝。” “多谢,”玉萦接了碟子,尝了薄薄的一片,果真酥脆香辣,十分好吃,“你也尝尝。” “外头还有呢,我去照看爷了,不打扰姑娘练字。” 从前玉萦在泓晖堂的时候就日日练字,元缁自然不觉得奇怪。 等着元缁离开,玉萦又抄了两首诗,这才悄悄拿着先前写好的信走出屋去。 回到耳房,温槊还在里头等待。 玉萦把信递到他手上。 “是给裴大人的信吗?”温槊把信收好,抬眼看向玉萦,“我就不用说别的了?” 虽然已经过了快一年的时间,但裴拓骑马到河边寻她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 那也是个春日,玉萦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就那么无所顾忌地下了船。 她在苏州等他的消息,又带着娘亲和温槊来蜀地寻他,与他定下婚约,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没在一起,但这一切都太美好。 果然美好的东西只会出现在梦里。 梦醒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你不用说,他会明白的。” “那我先走了。”温槊把信妥善地收好,觑着玉萦道。 玉萦点头,叮嘱道:“你行事也当心些。万一……拿不到解药,就先回来与我商议。” “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那是自然。”无论有多少烦心事,在娘亲和温槊面前,她总是没有任何顾虑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出去给你放风。” 玉萦说着,推门走出耳房,确认周遭无人之后,回过头朝温槊点一下头。 温槊会意,飞快地出了耳房,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雾中。 这场春雨阻隔了视线,也干扰了声响,以温槊的身手,自是来无影去无踪。 出了县衙,温槊即刻赶往码头,乘船入蜀,两日后便抵达了益州。 裴府下人见是他来了,因着裴拓早前的吩咐,一边派人进去通传,一边直接领着温槊往裴拓的书房走去。 温槊刚一进书房,一袭霁蓝长衫的裴拓便从书案后站了起来,眸中尽是迫切之色。 “见到玉儿了吗?” “找到了。” “她……没有跟你回来?” 温槊摇了摇头,将从巴东县得知的事简短跟裴拓说了一遍。 “赵玄祐落江后伤得很重,一条腿骨折了,还被礁石划出了很深的伤口,连马车都坐不了。他们会在巴东住一段时间。” 裴拓眸光一动,似有感悟:“玉儿要留在那里照顾他?” “玉萦不知道他中了软骨散,所以才会把他从船上推到江里,所以她……”温槊看着裴拓的神情,顿了顿才道,“她想请大人把软骨散的解药给我,好给赵玄祐解毒。” “那她呢?”裴拓可以给赵玄祐解毒,但他只关心玉萦,“给赵玄祐解毒之后,她会回来的,对吗?” “赵玄祐出事之前,已经把娘送到禹州了,玉萦和我还是会赶往禹州。” “在那之后呢?” 温槊想了想,觉得自己给不了裴拓任何答案,便从腰间拿出玉萦的书信递给他。 裴拓接过了那折好的书信,虽然只字未看,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书信,未及细看,目光便落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此生无缘,愿君另觅良配。” 裴拓攥着那封信,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旁边的书架上。 碰到的几本书哗啦啦落到地上,有一册《玉台新咏》摊开在他身前,恰巧是“从此无心爱良夜”那一页。 “大人。” 屋外的小厮听到声响,忙进屋查看,看到书本掉落,忙上前去拾捡。 “我没事。”裴拓低声道。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温槊扭过头,从他站的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两株芭蕉。 芭蕉叶吸饱了雨水,格外翠绿。 裴拓亦抬眼,看到了窗外的芭蕉,唇角浮起一抹惨白的笑意:“她读了李清照的词,便说书房外一定要种芭蕉,这样看书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一抹绿。” “是她种的?” 裴拓轻轻“嗯”了一声,又喃喃道:“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这词太悲了。 他不该种这芭蕉的。 温槊并不通诗词,但他听得出裴拓的伤心。 纵然他着急拿了解药回去找玉萦,到底还是没有催促,只默默站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听到裴拓说了声“去把卢杰叫过来”。 没多时卢杰匆匆而来,裴拓道:“把软骨散的解药给宋公子。” 卢杰愣了愣,旋即大喜道:“那姓赵的愿意拿解药换人了?” 只是话音一落,他看出裴拓脸上并无喜色,瞥了一眼旁边的温槊,亦是面无表情。 屋子的气氛沉闷得很,不像是有好消息。 他默默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出来,等着温槊接过白瓷瓶,才叮嘱道:“每日吃一勺,直接吃也行,和水吃也行,反正把这一瓶吃完就没事了。” “多谢。” 温槊收好解药,正欲转身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 迟疑片刻,还是道:“大人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吗?” “告诉她……”裴拓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低低叹了口气,“不必愧疚。” 第348章 许诺 温槊回到巴东县衙的时候,玉萦正坐在廊下翻书。 赵玄祐自己说了不要她照顾,她也乐得清闲,由着元缁服侍他,每日翻翻书、写写字。 听到树上的响动,玉萦蓦然抬起头,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具。 她不敢作声,忙往旁边的耳房走去。 温槊紧跟着她进了耳房,将装着解药的白瓷瓶交给玉萦。 “卢杰说一日吃一勺,等到一瓶药吃完就无碍了。” 玉萦握着白瓷瓶,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温槊。 温槊会意,低声道:“他说,你不必愧疚。” 不必愧疚? 玉萦听到这四个字,心中猛然一凛,到了最后,他还在为自己着想。 “知道了。”玉萦的声音很低,顿了顿,她抬起头感激地看向温槊,“跑来跑去真是辛苦了。” 温槊闻言皱了下眉:“跟我说这些干嘛。” 他们之间原不用这么客套的。 玉萦笑了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屋送药过去。” “嗯。” 玉萦转过身,连连深呼吸了几下,等着心绪平稳,拿着瓷瓶往正屋去了。 自从那日他贸然坐起身拉扯到伤口之后,这几日他都老老实实地躺在榻上。 听到玉萦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眉间微微一动,朝玉萦露出些许笑意。 他苏醒过来后,玉萦虽仍住在这小院里,却一天跟他打不上一个照面。 玉萦道:“的确有事。” “你说。” 除了要离开他,他什么都能答应。 玉萦走上前,把手中的白瓷瓶拿了出来,放到他的枕边。 “这是软骨散的解药,你每日服一勺,等到一瓶药吃完就没事了。” 赵玄祐闻言,倏然支起了半截身子。 “你去找他了?” 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玉萦没有说话。 片刻的沉默对视后,赵玄祐眸中的紧张渐渐散去。 玉萦一直在县衙里,如何能去找裴拓。 “你受伤是因为我推你下水,帮你寻了解药也算是给你赔罪。” “你怎么得的药?”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你身边那个人?” “这应该与你无关吧。” 赵玄祐听着她的话,眼中的眸光沉如深渊,泓邃难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萦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朝他点了下头,便转身往外走去。 榻上的赵玄祐一把拉住她的手。 玉萦回过头,凝眸盯着他:“赵玄祐,你说过不碰我!” 他松开她的手,只扯住她的衣袖。 春日里天气渐暖,玉萦穿的春衫单薄。因是赵玄祐特意命人准备的衣裳,质地名贵,浮花堆绣,连袖口上的芙蓉花都楚楚动人。 “你穿这衣裳很好看。”赵玄祐轻声道。 玉萦一抬手,把袖子从他指尖抽走,淡淡道:“你就是要说这话?” “不是,”赵玄祐声音稍顿,看着她眸中的恼意,愈发认真地打量着她,“萦萦,你替我寻了解药,我很欢喜。” 玉萦依旧板着脸。 “我也还你一个礼,如何?” 赵玄祐身体还很虚弱,因此声音也很轻。 只是这轻飘飘的声音落在玉萦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她心中一震,既有惊讶也有欢喜,更多的却是不敢相信。 难道他要放了她? 不,他大费周章来找她,怎么可能放了她? 片刻之间,玉萦心中那一点子欢喜又烟消云散。 她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萦萦,只要你答应不再嫁给裴拓,不再与裴拓有任何瓜葛,等到了禹州,我不会拘着你。” “真的?”玉萦听着他的话,眸中有几分不确信。 赵玄祐的目光却只是牢牢黏在她的脸上,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反应。 无论如何,玉萦此刻的反应,令他的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嗯”了一声,神情还是惯常的清冷。 “那你答应不嫁给裴拓了?” 玉萦让温槊去取解药的时候,已然割舍了跟裴拓这一段缘分。 “就算我答应了不跟他有瓜葛,我也未必会跟你有什么牵扯。” “我知道,所以你答应了?” “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答应不答应,得见到了我娘再说。” 赵玄祐微微一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从此刻起,我不会让任何人跟着你,出入自由,你那位朋友也不必躲在暗处。” “说得轻巧,你抓了我娘,还跟我说什么出入自由?” “萦萦,等你到了禹州,便会明白一切。” “不用等到禹州,我也什么都明白,你最好也是。” 丢下这句话,玉萦快步往外走去。 她的心情乱糟糟的。 按理说,赵玄祐能答应到了禹州就放过她,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心底总有些不安。 他好像很笃定,她到了禹州就会扭转心意。 禹州到底有什么?! 玉萦使劲摇了摇头,摒弃心中的杂念。 她不能被赵玄祐牵着鼻子走,禹州除了娘亲以外,根本没有任何能吸引她的东西。 耳房里的温槊见她回来,起身问:“解药给他了?” “给了。”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 “什么都不用做了。”玉萦伸手拉着温槊的袖子往外走。 温槊诧异道:“你干什么?” “赵玄祐答应到了禹州就放过我,咱们也不必想什么法子了,等着到禹州见了娘一起离开就行了。” “他是这么说的?能相信吗?” 玉萦垂眸:“应该是能信的。” 两人刚走出耳房,元缁便迎了上来,看着温槊那张陌生的脸,好奇地问:“这位就是姑娘的义兄吗?” “是义弟。”玉萦纠正道。 温槊是被父母遗弃的,并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年月。 说不清楚是比玉萦大,还是比玉萦小。 当初在清沙县落籍的时候,玉萦为了占他的便宜,便硬要他当弟弟。 温槊倒也随她去了。 “公子好。”元缁忙向温槊行礼,“我这就去给公子准备房间。”说罢匆匆而去。 “我也住这里?” “当然了,你和娘不在身边,我一个人都快烦死了。”玉萦叹了口气。 有他们在的时候,玉萦有脾气、有烦恼都可以直接冲他们撒,在别人跟前,却只能忍着。 玉萦晃了晃温槊的袖子。 “我们去房顶待一会儿吧。” 第349章 巫山雨 “当心。” 连日下着春雨,屋顶的青瓦有一点滑。 玉萦起初不觉得有什么,脚一踩上去才觉得有点滑。 温槊见状,索性带着她跃到屋脊。 此刻跟温槊一起坐在屋脊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清沙镇的时光。 “温槊,你会怪我吗?”看着满目青翠的花园,玉萦忽而道。 温槊听着这话,却有些茫然:“怪你什么?” “怪我一时冲动。要不是去年我冲动下了船,现在娘也不会一个人被带到禹州,你也不用到处为我奔波办事。” 温槊从没觉得给玉萦办事是麻烦。 想了想,他道:“是有点冲动,可你没做错什么。当初京城里那么多贵女都倾心于他,他去求娶谁,谁都会乐意的。” “是啊,所以我才想放肆一回,终归是异想天开了。” 今日没有下雨,但天上云层很厚,看起来不一会儿还会下雨。 “不是异想天开。”温槊低声说着,侧头看着玉萦。 腮如细雪,眉眼昳丽,那双眼睛像是盛满了刚下的春雨,流光莹然。 光是容貌已是倾国倾城,何况她还有那般灵巧的心意。 这世间或许不缺美人,但却只有一个玉萦。 赵玄祐和裴拓会喜欢她,并不奇怪。 玉萦抿唇一笑,只是笑意有些苦涩:“你不用安慰我,其实我很明白,像我这样的身份根本没有谈情说爱的资格。” 这世道就是这般残酷。 “倘若你不是丫鬟,而是公府小姐,你和赵玄祐应该是很般配的一对。” 玉萦微微一怔,看向温槊。 她有点意外,温槊不是说的裴拓,而是说的赵玄祐。 “干嘛提他?”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样的话,你根本都不会离开京城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就算我是公府小姐,未必就能遇到他,即便遇到了,他也未必会中意我。” 两人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太多的阴差阳错,或许真就是孽缘罢。 若是别的,温槊还能帮忙,感情上的事他的确帮不上。 “想吃糖吗?”温槊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是山楂糖吗?” “嗯,是桂香楼的。” 玉萦刚到益州的时候,吃不惯当地饮食,唯独喜欢桂香楼的山楂糖,每回温槊出门都要给她带一包。 温槊拿着解药离开益州的时候,特意去桂香楼买了带过来。 见玉萦专心吃糖,温槊忽然道:“其实去禹州也很好。” “为何这样说?” “离开的京城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带我游历天下吗?我们从北往南,到了东海,到了岭南,现在入了蜀,马上又要去西北,这不是正好吗?”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而且从前咱们都是偷偷摸摸的上路,这回有世子爷带着咱们,一路好吃好喝的,也不错啊。反正你有什么事,也不用吩咐我跑腿了。” “不乐意给我跑腿吗?”玉萦佯装恼怒。 温槊只好连连称是,向玉萦求饶。 正屋里,赵玄祐正在喝药,他耳力极强,顿时蹙眉问:“有人来了?” 元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道:“不是刺客,是萦姑娘跟她的义弟在屋顶呢。想是许久没见了,要找个清静地方” 在屋顶说话? 倒是颇有情致。 他的确还有许多没跟玉萦做过的事,且待来日。 赵玄祐接过元缁手中的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温槊来巴东后,赵玄祐倒是信守承诺,没有拘着她进出。 玉萦和温槊白日里时常出门,在县城里随意闲逛,看到新奇好玩的首饰,也都买下来跟赵玄祐也甚少打照面。 一个月后,赵玄祐腿上的伤口终于完全愈合,虽然按压起来还有些疼,好歹不会再渗血了。 在巴东耽搁了这么久,赵玄祐早已没了耐性,执意尽快离开。 想是赵玄祐在之前的那艘官船上落了水,这回换了一条船,比之前那一条更奢华一些。 赵玄祐从马车里下来,被元缁扶上了木制轮椅。 玉萦瞧着那轮椅做得有些精巧,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等到不经意间对上赵玄祐的目光才迅速收回目光。 元缁推着赵玄祐上了船后,玉萦才带着温槊上了船。 只听赵玄祐道:“先别进船舱,再往前走一段便是神女峰,巫山十二峰里,唯神女峰最孤绝,既是来了,自然要欣赏一番。” 这话自是说给元缁听的,也是说给玉萦听的。 之前玉萦乘船入蜀的时候是冬日,天色阴沉,路过此处时,神女峰隐在云雾中,未曾得见。 此番出蜀,这一生想来是不会再来了,自是不能错过。 她和温槊也没进船舱,站到了船头 很快船工起锚,官船顺流而下,一路畅行无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江水在夔门骤然收紧,浪头重重拍在船舷上,溅起大片水雾。 疾行一段过后,水流终于放缓,船开始慢慢漂行。 “神女峰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玉萦循声抬眼,果然见到前头有一座矗立在云雾中的山峰。 此时晨雾未散,山岚如纱,缭绕在山腰周围。 嶙峋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若一位回眸凝望江水的女子,飘动的云雾便是她飘摇的衣袂。 玉萦原本只是想随意欣赏一下风景,然而望着眼前的山峰,忽然大为触动,定定看出了神 赵玄祐转动着轮椅,缓缓到了玉萦身边。 “传说她是西王母的女儿,因恋慕凡尘,被贬至此处,化身为峰。” 玉萦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江水湍急,船身微微摇晃,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你会相信传说?”玉萦问。 赵玄祐将目光从神女峰转到玉萦身上,低笑一声:“我信人心比山石更顽固。” 听出他意有所指,玉萦没有说话。 江风掠过,吹散了一缕雾气,神女峰的轮廓愈加清晰。 船缓缓驶过峰下,水声轰鸣,浪花翻涌如雪。两岸猿啼凄厉,回声在山谷间跌宕,像是神女低低的呜咽。 “我也曾在书上看过,蜀地女子若心有所属,便会对着神女峰许愿,祈求两情相悦。若那男子负心,峰上云雾会化作泪雨,淋湿整座巫山。” “你会向神女峰许愿吗?”赵玄祐问。 玉萦低头看向江水,沉沉的漩涡里,不知沉了多少未竟的誓言。 “许愿的人那么多,神女哪里听得清楚?” 看着云雾越来越浓,玉萦对温槊道:“咱们回船舱吧。”说着便离开了。 赵玄祐独自坐在船头,抬眼看向渐渐隐入云雾的神女峰,眸中露出一抹笑意。 他就知道,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第350章 禹州城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终于下了官船,从陆路赶往禹州。 玉萦和温槊翻身上马的同时,元缁指挥着护卫把赵玄祐抬上了马车。 这番情景,倒是与从前出行的时候相反。 感受到玉萦眼中的揶揄,赵玄祐心中憋闷,吩咐手下即刻出发。 三日后,泾水浑浊的支流出现在了官道旁,路边小摊的茶汤里都洒落着两三粒沙子。 再往前行了十日,碧绿的苜蓿地突然变成了越来越多的骆驼刺,从稀疏几丛渐渐蔓延成灰绿色的海洋。 有次马蹄惊起几只沙雀,扑棱飞过眼前,她清楚看见那些羽毛带着沙漠特有的锈色。 玉萦贪婪地看着从未见过的风光,感觉到自己狭小的世界又拓宽了许多。 夜宿驿馆的时候,玉萦忍不住在屋外流连。 沙漠里的月亮又圆又红,照得一座又一座的沙丘似凝固的浪涛,夜色有几分渗人,却又格外美丽。 赵玄祐告诉她,出了这片沙漠,便是禹州了。 当翌日的天空中出现晚霞的时候,一行人终于抵达禹州城外。 在他们前方有一只驼队踏着暮色进城,其中有一头白色骆驼上坐着一个胡姬,她脸上带着金丝面纱,看不清长相,但光看身段,便知是绝色美人。 玉萦对美人不感兴趣,她只看着其他骆驼背上一垛一垛的货物,好奇地问:“他们运的是什么?” “是波斯毯。”元缁见状,颇为自豪地说,“别看禹州远离中原,地方偏僻,可这里并不荒凉,西域来的胡商,可都是在禹州做交易。” “如此。” 温槊在旁边听着,亦有所感悟。 “这些骆驼就跟咱们在岭南见过的珊瑚船一样,都是运送外域奇珍,只不过一个走水路,一个走陆路。” 玉萦点了点头。 赵玄祐是镇守禹州的将军,他来了,城门的官兵自不敢懈怠,当即让其余人都让路。 经过那支驼队的时候,玉萦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禹州城里也有一座靖远侯府,就坐落在城中央。 玉萦下了马车,见护卫们将赵玄祐抬到了轮椅上,便走上前,从护卫手中接了轮椅,推着赵玄祐往府里走。 “我娘在哪儿?” “不着急,你一路奔波,先修整一下。” 赵玄祐答得轻描淡写。 轮椅戛然而停,赵玄祐还好反应快,一把抓住了扶手,才没从轮椅上摔下去。 玉萦忍着气道:“那你总得告诉我,我娘在哪儿?我好去接她。” 被他要挟着一路从蜀地奔波至此,为的就是娘亲,他居然还说什么不用急。 能不急吗? 想是猜出了玉萦的心思,赵玄祐道:“不必接,她也在侯府,你换身衣裳再去见她吧。” “这些日子,我娘一直住在侯府?” 玉萦还以为,他劫走娘亲,应该会把她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 “她是你娘,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你放心,住在侯府的这些日子,下人们都待她如上宾。” “她被你关在这里,还说什么上宾?” “你娘想出门就出门,只是不能离开禹州。” 玉萦轻哼一声:“关在禹州,的确比关在侯府强一些,可再强也是关。我娘根本不在乎荣华富贵,只在乎我。” 娘当年若是在乎荣华富贵,就不会离开崔令渊,独自去村里居住了。 “知道了,你若不想休整,我让元缁即刻带你过去。” “休整自是没必要,不过,可以先更衣。” 玉萦推着赵玄祐继续往前行了一段,到了一处分岔的地方,赵玄祐摆了摆手,示意元缁接过轮椅。 “刘妈妈,你带姑娘去丁夫人那里。” 赵玄祐既开了口,旋即走上来一位和蔼的老妈妈,见着玉萦朝她福了一福,“丁夫人一直很想念姑娘,请随我来。” 想到娘亲,玉萦心神微动,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赵玄祐,想要跟他道谢。 转念一想,娘亲是被他抓来的,又不是来做客的,有什么好谢的,只瞪了他一眼。 赵玄祐吃了她的白眼,也不以为忤。 “萦萦,我已经让厨房备了晚膳,你先前探望你娘,一会儿过来吃饭,你我之间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他对玉萦有过承诺,只要玉萦不再与裴拓有任何牵扯,跟着他来禹州,他便愿意放玉萦一家人自由。 现在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有守诺之意。 听到这句话,玉萦的眼神稍稍和软了一点,朝他点了下头,便和温槊一起跟着那刘妈妈离去。 禹州的侯府布置得古朴简单,但占地面积却更加宽敞,每座院子都修建得轩敞开阔。 玉萦和温槊沿着侯府里的重轩复道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丁闻昔居住的地方。 “姑娘、公子,请吧,丁夫人知道你们今日要来,早就在屋里等待了。” 刘妈妈说着便推开院门。 玉萦“嗯”了一声便快步朝院里走去。 她还没瞧见娘呢,便听到一声熟悉的“萦萦”。 玉萦循声望去,见丁闻昔一袭天青色碧纱衣,云鬓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着,正站在院里一株海棠花树下。 “娘?” 不止玉萦看傻了眼,连温槊也有些意外。 “分开才不到两个月,你们俩就不认识我了?傻站着干嘛?”丁闻昔有些无奈,从花树下走上前,一手挽着玉萦,一手挽着温槊,拉着他们到树下的石桌旁落座。 “娘这样打扮也太好看了些。”玉萦如实道。 从前在村里村妇打扮的时候且不说,后来到了清沙镇,为了做工方便,丁闻昔日常也穿得粗糙,衣服全是窄袖的。 看着玉萦和温槊眼中的诧异,丁闻昔无奈道:“这些衣裳都是府里的人备好了,我也没得挑,只能这样穿。” 想着赵玄祐之前说过的话,看样子的确没有骗她。 娘来禹州这些时日,并未吃苦。 “我和阿槊为了救娘可是一路奔波,娘倒好,在这里住得乐不思蜀。” “没良心的丫头,我在这里每一日都是如坐针毡,只想着快些见你和阿槊,怎会乐不思蜀?”见到玉萦出现在禹州,丁闻昔心下已有了预感,只是还是问道,“你和裴大人怎么样了?” 第351章 玉簪玉佩 “我已经退婚了。”玉萦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轻松一些。 在丁闻昔跟前,她早已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 丁闻昔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明白,赵玄祐把她带到禹州来,为的就是玉萦。 他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让玉萦嫁给裴拓呢? “还是怪我,拖累了你。” “怎么会呢?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会做到,没有娘,他也会想别的法子。” 玉萦错过了裴拓那样的人,丁闻昔实在为她可惜。 不过,她看得出玉萦是在安慰自己,木已成舟,她也不想再念叨下去让玉萦烦心。 “萦萦,往后咱们只能住在禹州吗?” “未必会住在这里,不过,温槊说咱们三个都没来过西北,既然来了,倒不如在这边也游玩一番。” “世子能放你走吗?”丁闻昔有些怀疑。 玉萦眸光一动,还是如实说了出来,免得娘亲胡思乱想:“他说,只要我不嫁给裴拓,他就可以放了我。” “那他对你是怎么打算的?他还是想让你回侯府做姨娘?”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赵玄祐便说要抬玉萦为姨娘,如今寻到了玉萦,定然是想再续前缘。 只是,丁闻昔也不希望玉萦在侯府过做低伏小的日子。 “我跟他都已经说好了,到了禹州就不相干。” 瞧着玉萦的神情,丁闻昔也不好多问,从怀中拿出两样东西,一支玉簪和一块玉佩。 “我闲着无事在胡商那里收了几斤羊脂玉料子,可惜我不会雕玉,浪费了好多料子才得了这两件东西,你们看看喜欢吗?” 给玉萦的那支玉簪,洁白莹润,看起来油性十足,簪头雕刻了一朵玉兰花,十分清新雅致。 而给温槊的玉佩则刻上了“平安”二字。 温槊握着玉佩,低声道:“很喜欢。” “娘,你居然还会做玉簪,你太厉害了!”玉萦说着,便将头上的银簪取了下来,重新用玉簪绾了发髻,“若是你在这边开一家玉石首饰铺,只怕也能挣许多银子。” 丁闻昔眸光动了动,若有所思道:“这边的玉石比中原便宜许多,若是雕成镯子、簪子,在京城或者江南能卖出五六倍的价格,的确有生意可做。” “娘跟胡商也打过交道吗?” “只是买了几块玉石而已。其实禹州虽然偏远,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这边民风受胡人影响,比中原随意许多。当地女子性情豪爽泼辣,可以骑马,可以经商,可以自己支应门庭。” “娘觉得这里不错?” “你从前就说岭南适合做生意,其实禹州也大有可为,”说到这里,丁闻昔无奈笑道:“可惜咱们的琼玉轩已经卖出去了,要不然凭着咱们从前跟江南那些大商行建起来的关系,玉簪和玉镯也不愁销路。” “其实……” 赵玄祐一直说着要玉萦恢复丁萦的身份,还让手下人都叫她丁姑娘。 只要恢复了丁萦的身份,纵然没有琼玉轩,重建跟江南商行的合作也不难。 见玉萦欲言又止,丁闻昔追问:“其实什么?” “娘想做生意,往后若日子安定了,咱们也可以再寻个营生。” “嗯。” 丁闻昔握住了玉萦的手,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玉萦!玉萦!” 虽然许久没听到这声音,不过玉萦还是立马猜出了是谁。 她转过头去,果然见元青一脸欢快地跑进了院子。 “玉萦,太好了!”元青一溜烟跑到玉萦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虽然三年前赵玄祐断定玉萦是假死离开,但到底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如今亲眼看到玉萦,感受自是不同。 “你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玉萦道,“也更俊了。” 三年不见,元青已经脱去了少年稚气,不过眼神依旧清澈。 元青摸了摸头发,“我长得可不好看,你别笑话了。反正我怎么长都没有爷高。” “映雪还好吗?”玉萦问。 “她也挺好的,反正这几年爷都不在京城,她在泓晖堂清闲着呢。” 玉萦闻言,也忍俊不禁:“那倒是。映雪如今嫁人了吗?” 从前在泓晖堂的时候,映雪便念叨过家中给她定亲的事,三年过去了,该不会都已经当娘了吧。 “没有呢。她的事我也不清楚,爷已经派人去京城把她接过来了,你亲自问她得了。” 赵玄祐派人去接映雪了? 玉萦微微一愣。 他身边原是用不着找丫鬟服侍的,会千里迢迢让映雪赶过来,自然是因为她和映雪交情颇深。 他口上说着在禹州要还她自由,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元青见玉萦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话了,只好闭嘴,眸光瞥到了一旁的温槊。 温槊今日易了容,看起来脸有些陌生。 元青眯起眼睛打量,忽然大声道:“果然是你!” 见温槊敛眸,玉萦朝他使了个眼色,又看向元青:“他是我义弟,怎么了?” “他是你义弟?他难道不是东宫那个人吗?” 温槊的体型清瘦单薄,是天生练轻功的料子,因着元青也是习武之人,当初把温槊押送回京城的时候,虽没什么交谈,却也对他的身形有些印象。 之前赵玄祐追查玉萦下落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玉萦身边有一个武功高手,只是冰云他们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 没想到居然绑走玉萦的东宫暗卫。 见元青识破了温槊的身份,玉萦索性不再隐瞒,直言道:“是他,我跟他在京城的时候就成了朋友,后面离京后又结了姐弟,他身份特殊,除了世子之外,你不能告诉旁人,否则东宫不会放过他。” “这样啊,知道了。” 元青是赵玄祐的长随,对赵玄祐忠心不二。 即便玉萦叮嘱他不要告诉赵玄祐,也一定会禀告赵玄祐,也只能这么说了。 “萦姑娘,”元缁也从外头进了院里来,见海棠树下这么多人,顿时笑道,“好热闹啊。” “有什么事吗?”玉萦问。 “明光堂已经备了晚膳,爷让小的请姑娘过去用膳。” 第352章 算我求你 元缁说完,因怕玉萦回绝,又飞快补了一句:“爷说之前跟姑娘说好的。” “我知道。” 玉萦站起身要往外走,却被丁闻昔拉住。 她不放心地叮嘱道:“世子久居高位,你不要跟他正面冲突。” “知道了,娘放心,我会谨慎的。” 玉萦稍稍理了下衣袖,跟着元缁往外走去。 走过两个回廊后,元缁带着玉萦到了明光堂。 这明光堂位于府邸的正中央,接着前院和后宅,与京城侯府的泓晖堂差不多,也是赵玄祐日常起居的的地方。 进了院门,正好有一阵春风吹来,院子里的两株高树发出沙沙的声音,悦耳动听。 玉萦不禁顿住脚步,抬眼看去,只见树干虬枝盘曲,又如苍龙探爪一般,树叶却是嫩叶含翠,清新翠绿。 “这是胡杨树,是侯府第一代家主驻扎在禹州的时候种下的。” “那应该有上百岁了。” “是啊,不过对胡杨来说还年轻着呢,胡杨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长寿着呢。”见玉萦对胡杨树感兴趣,元缁又道,“出禹州三十里,便有一片胡杨林,那边才壮观呢,改日……” 元缁原想说改日让赵玄祐带玉萦去看胡杨林,前两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失言了。 赵玄祐还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能带玉萦出城去逛? 他嘿嘿一笑,把话茬收了回去:“姑娘还是先进屋去,省得爷等久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抱厦里点了灯烛,烛火朦胧,给轮椅上的赵玄祐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先吃饭吧,免得菜凉了。” 等着玉萦落座之后,赵玄祐给她递了筷子。 玉萦心中原是有气的,只是见他这般态度,又坐在轮椅上,实在有些可怜,到底接了筷子。 抱厦里烛火摇曳,映得满桌菜肴琳琅满目。 玉萦扫了一眼桌上菜肴,眸光微顿。 摆在桌上的菜肴泾渭分明——左边摆的是西北风味的炙羊肉、胡饼,肉片炒面,右边则是江南的龙井虾仁、糖醋藕片、莼菜羹,甚至还有一碟桂花糖糕。 倒是备的用心。 一路从蜀地奔波而来,没吃过几顿安稳饭,此刻抱厦里香味隐隐浮动,佳肴满目,自是令玉萦感觉腹中空空。 她夹起一块桂花糖糕,甜香软糯,跟在江南吃的没什么分别。 “侯府里还请了江南厨子吗?” 赵玄祐随口道:“我又不爱吃这些,以前自然是没有的。想着你会过来,才特意让人去寻的。” 玉萦吃了一片炙羊肉,想起丁闻昔院子里那株江南海棠,抬眼问:“那株海棠树总不是因为我才有的吧?” “那是我爹种的。”赵玄祐点了下头,“我娘是江南人士,我爹想着婚后他们会住在这里,便命人栽了那棵海棠树。”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那株海棠怎么能生得那样好?” “那座院子里的泥土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又每日有人浇水,所以能生长得好。” “侯爷为了夫人,倒是花费了好多心思。不过……” 见玉萦话锋一转,赵玄祐约莫也猜到了她的心意:“你想说他还纳了魏姨娘,算不得痴情?” “不是吗?情之所至,自然是要独一无二。” 赵玄祐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也的确事出有因。” 玉萦没再理他,只专心吃着菜。 几道主菜都尝过一遍后,给自己舀了一碗莼菜羹。鲜嫩滑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娘亲在灶台边熬汤,热气氤氲里,笑着叫她去尝。 玉萦垂下眼,轻轻咽下。 “味道如何?”赵玄祐问。 “很好吃。” 因那莼菜羹摆得离赵玄祐远,他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玉萦便给他也舀了一碗。 赵玄祐唇角微扬,拿起勺子也吃起来。 他原是不喜欢吃素菜的,莼菜羹从前尝过,只是今日的滋味大有不同。 等到一顿饭吃完,赵玄祐命人撤去了碗筷,重新摆了点心过来,又给玉萦倒了一杯酒。 “这是西域的葡萄酿,你也尝尝。” 玉萦并未接酒,抬眸看向赵玄祐,开门见山道:“世子说要请我过来用膳,现在用过了膳,总该说说正事了吧。” “正事?”赵玄祐挑了一下眉。 因着他这反应,玉萦眸心一拧:“莫非世子要反悔?” “悔什么?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办到,你想走,我绝不阻拦,我说过了,我只有一个条件。” 玉萦淡然道:“你要我离开裴拓,我做到了。” “不只是这样,萦萦,我要的是你永远不再跟裴拓有纠葛。”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过,我也可以做到。” 赵玄祐的指节轻轻敲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像是叩在她心上。 “除此之外,”他缓缓道,“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玉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当真?” 他也笑,眼底的光芒却是直直看着玉萦。 “当然。” “你知道我要带娘亲和阿槊走的。” “不错。”赵玄祐没有否认。 “那你在侯府里请江南厨子做什么?你刚刚亲口说的,你不爱吃江南风味!” “厨子的确是为你请的。” 见赵玄祐还要狡辩,玉萦索性把话说透:“你都知道我要走,还给我请厨子?” 赵玄祐眸光闪烁,没有立即言语。 玉萦以为他心虚,心中忽而涌起一抹愤怒。 “赵玄祐,你自己说过不再骗我的!可你拿我娘要挟我,千里迢迢把我带到禹州来,说什么来了就不会拘着我,可你心里从来就没想过要放我走。” “我是想留你,但我不是悔诺。” “笑话!你承认吧,你根本没想过要放我走。倘若你真要放我走,为什么又是请江南厨子,又是把映雪从京城里叫过来?” 赵玄祐听着她的声声质问,僵了片刻,缓缓抬眼看着她。 玉萦的睫毛微颤,眼圈不自觉地泛红:“我真不该相信你。你用尽办法就是为了骗我留在禹州,跟说的全是谎话,这算什么?” 赵玄祐眼底悄然涌起团团浓色,心中似被钝刀子割着。 在玉萦的眼泪落下来之前,他低声道: “算我求你。” 第353章 美人娇软 抱厦内烛火静照,玉萦听着赵玄祐的话,被他这四个字气得笑出声来。 “世子可真会颠倒黑白!” “难道不是吗?” “你别装傻了!”玉萦的声音不高,只是方才微红的眼眶里又有了锋芒,“分明是你抓了我娘,让我跟着你到禹州来,居然还说是你在求我,不是颠倒黑白又是什么?” 顿了顿,玉萦续道:“在益州和巴东我求过你多少回了?竟说你在求我?倘若你从没想过放我离开,何必假惺惺地跟我约定?” “这是两桩事。”赵玄祐沉眉道,“当初你都要嫁给裴拓了,我若不是使些手段,怎么可能阻止你们的婚事?” 玉萦闻言,漂亮的眼睛瞪得更圆,愈发恼了:“所以你承认对我娘使手段了?” 赵玄祐的眼底涌起了狼狈。 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素来行事也算有章法,至少不曾做什么恃强凌弱的事,更不曾欺凌妇孺。 这次之所以会派人去抓玉萦娘亲,完全是因为事出紧急。 她穿好了嫁衣要嫁裴拓,他只能不惜一切先将她带走。 “若我不用手段,我那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裴拓!” “我娘的事我现在可以不计较。我和裴拓的婚事已经取消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赵玄祐坦然道。 “那你让人我捆起来吧。” 看着玉萦眼神中的抗拒,赵玄祐软下声音道:“萦萦,这一次我不会再用你不喜欢的方法。” 他转动轮椅到玉萦的身边,伸手去拉她。 玉萦却是躲开了他的手,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你有话说话。” 赵玄祐看着玉萦脸上的薄怒,僵声道:“我不会捆你,也不会逼迫你嫁给我,只是想留你在禹州多住些日子。当初你离开京城后一直在清沙镇做生意,其实禹州也很适合做生意,我听元青说,你娘做了不少玉雕,除了羊脂玉,天竺商和胡商那里还有许多奇珍宝石,价格远低于中原,用这些东西来做首饰,比你们以前用的那些残次珍珠强得多。” 他居然连琼玉轩做什么生意都打听清楚了? 想到娘亲在外头买了不少玉石料子,恐怕也是他交代元青投其所好,特意带娘亲去逛的。 “萦萦,我如今这副模样,少说也要养半年才能站起来,如何勉强得了你?” 许是因为提到了他的伤势,赵玄祐感觉得到玉萦态度有所缓和,顿了顿,又道:“你别急着做决定,明日我带你在禹州城里逛一逛。” “刚不是说自己行动不便吗?还能出去闲逛?”玉萦反问,“我想出门,不用劳动世子大驾。” 虽仍是回绝他,显然有留在禹州看看的意思。 “你不了解禹州,也不了解那些天竺商人,自己乱逛兴许会遇到骗子。” “我行商多年,对方是不是骗子还分得清楚。” “可你毕竟没见过那些宝石,有个熟人领路,不好吗?” 玉萦望着赵玄祐那副自得的神情,秀眉一蹙:“这些都是你早就想好的?” 对上她的目光,赵玄祐眸色更深,他的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下棋走一步的时候,已经想过了后面的十步。” “从你知道我在益州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想好在禹州的一切?” 赵玄祐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 “那你现在已经走了这么多步,这会儿又想到哪一步了?” 她虽有几分质问的意思,但赵玄祐浑不在意,目光在她那张娇艳的脸庞上逡巡。 “你真想听?” 听着他的语气,玉萦便知他要说的绝不是她想听的。 她别过脸去,冷声道:“不听也罢,反正都是你的阴谋诡计。” 赵玄祐却是笑了起来。 还没说话,元缁便从外头匆匆而来。 “何事?”赵玄祐不动声色的问。 元缁道:“睿王殿下来了。” 玉萦远离京城,并不知道赵岐封王之事,但她不难猜出,会跑到禹州来的王爷是哪一位。 “七殿下?”她看向赵玄祐淡然的神情,“你早知他要来?” “我不知道他会来,当然,我也不意外。” 赵玄祐说着,眸中露出一抹淡淡的恨。 要不是赵岐横插一手帮玉萦逃离京城,他何至于找了四年才寻到玉萦。 对赵岐的厌恶,甚至更甚裴拓。 元夕日从赵岐那里得到消息后,赵玄祐即刻便启程赶往蜀地,谋夺玉萦。 赵岐当时或许没想明白,但他不是傻子,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回过神来。 这小子能千里迢迢追到禹州来,对玉萦的心思不可谓不深。 不过,这也在赵玄祐的算计之内。 他这时候来禹州,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忙。 赵玄祐抬眉看向玉萦,果然在她眼中看到一抹浓云,她是不想见赵岐了。 他不动声色,伸手拉住玉萦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中。 玉萦正在思忖该如何面对赵岐,冷不丁就坐到了赵玄祐的腿上。 烛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而融为了一体。 “你干什么?”玉萦怒道,“又想悔诺是不是?” 她实在没想到赵玄祐会突然抱自己。 明明两人前一刻都还在说着正事。 “萦萦,我是在帮你。”赵玄祐哑着嗓子道。 隔着薄薄的春衫,她的纤腰不盈一握。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令他有些心神晃动,多年练就的自持和克制摇摇欲坠。 美人娇软,何况她还是他心爱的人。 好在玉萦坐在他腿上后,愈合没多久的伤口便传来微微撕裂的痛处,令他稍微保持着清醒。 “又在颠倒黑白。” 玉萦想从他怀中奋力出来,却被他的双臂禁锢。 赵玄祐知她恼得狠了,便道:“你可知睿王为何而来?” 玉萦沉默。 “皇家的几位王爷都是在成婚后封王的。” “那七殿下也成婚了?” “陛下为他挑遍了京中淑女,他愣是一个都看不中,他虽封了睿王,但睿王府中,至今没有女主人。” 这…… 玉萦默默捏紧手指。 赵玄祐将怀中的人抱得紧了些。 “萦萦,若想让他放弃执念,你就听我的。” 第354章 远道而来 玉萦的确不想再跟赵岐有什么纠葛。 她对赵岐并未绮念,赵岐又是天潢贵胄,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离他远远的。 眼下她跟裴拓退了婚,倘若赵岐知道她并不想跟赵玄祐在一起,恐怕不会罢休。 玉萦垂下眼眸,显然是认同了赵玄祐的话。 于是他得寸进尺道:“把手搭在我肩上。” 玉萦狠狠盯了他一眼,握拳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都已经这样了,还有那个必要吗?” 赵玄祐眸光一动,看到她领口处露出的一抹春光,又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贴在他的胸膛,哑着嗓子道:“逗你玩的。” 再亲近几分,兴许他便要悔诺了。 “爷,睿王王爷到了。” 外头元缁话音一落,忽然有一个人飞快推门进了抱厦。 只是在看到玉萦的一刹那,眸中的欢喜尽数变得僵冷。 玉萦忙从赵玄祐怀中站起来,朝赵岐福了一福。 她已经有四年不曾见过赵岐了。 从前的青葱少年长高了许多,五官精致柔和,眉眼依然年轻锐气,虽说肌肤比从前稍逊,却有了几分沙场男儿才有的矫健锋芒。 想到在扬州分别时那个稚气少年,玉萦一时有些感慨,低头喊了一声:“王爷”。 “臣前些日子不慎落水,伤了右腿,无法起身迎接王爷,望王爷见谅。”轮椅上的赵玄祐朝赵岐拱了拱手,“不知王爷来禹州是公务在身还是私下出游?” 可赵玄祐说什么,赵岐根本不在乎,他一双眼睛只牢牢黏在玉萦身上。 他本有万千言语要跟玉萦说,可看到玉萦坐在赵玄祐怀中的一刹那,所有的话都如鲠在喉,无从说起。 他仿佛回到了那年在黑水县时看到他们俩在湖边肆意拥吻的时刻。 她心里还是装着赵玄祐吗? 玉萦明显能感觉到赵岐眼中的执迷不甘,偏生她并不能做什么。 做得越多,越会让赵岐误会。 “王爷,请坐。”玉萦替赵岐拉开椅子,但赵岐只是直直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玉萦只好道:“府里有葡萄酿,王爷要尝尝吗?” “萦萦。”赵玄祐伸手把她拉回自己身上,按着她的肩膀让他坐下,“用不了多久你就是侯府的女主人,这些活儿都不该你来做。” 什么女主人?! 玉萦悄悄瞪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顺从地点了下头。 “元缁,给王爷倒酒。” “是。” 元缁也知抱厦内气氛尴尬,新取了杯子进来给赵岐斟酒,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赵玄祐见赵岐还杵在那里,眸光晦暗不明。 “王爷想是赶路累了,不想说话,臣让下人先带王爷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说吧。” 这话显然是有逐客之意。 赵岐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他看向玉萦,却见玉萦在躲避他的目光,只能顺着她先前拉开的椅子落座。 “并未公务,只是从未来过禹州,想来瞧瞧。” “如此。”赵玄祐不动声色地抓着玉萦的手,朝赵岐瞥过去,“王爷大驾光临,臣本该设宴接风,只是臣重伤未愈,实在无法奉陪,还请王爷见谅。” “无妨。” 赵岐隐忍片刻,终归还是问道:“你……你们要成亲?” 赵玄祐点头。 “可玉萦是你的丫鬟,你娶她,老太君和侯爷能答应吗?” “萦萦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侯府家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禹州有不少胡姬酒肆,这个时辰也还算热闹,王爷既是来见识禹州风情,胡姬酒肆不能错过,臣不利于行,让下人带王爷过去寻些乐子。” 赵岐垂着眼睛道:“我赶路累了,今天不必。” 他的确是快马加鞭从京城赶过来的。 “侯府还算宽敞,王爷就不必去驿馆下榻,臣即刻让下人收拾出一处院子,王爷可在此稍等片刻。” 若是其他时候遇到赵岐,赵玄祐绝不会留他自己的侯府碍眼。 但现在嘛,他巴不得赵岐住得越久越好,住到玉萦答应嫁给他为止。 言毕,赵玄祐又唤了元缁进来,吩咐他让厨房再置办一桌酒菜过来。 “臣自落水以来,体力大不如从前,这个时辰就困了,恕不奉陪。”说罢,赵玄祐的目光转向玉萦,语气也温柔了许多,“萦萦,我们回房吧。” 回房? 饶是玉萦对赵玄祐的话大为恼火,可他既说了出来,玉萦自然不能反驳,只能顺着他的话道:“的确该就寝了。” 赵岐闻言,清亮的眸中又显出几分痛苦挣扎。 玉萦漂亮的眉眼微抬,只作没有看见,朝他笑了一下便迅速转过脸,走到赵玄祐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 等到进了赵玄祐的卧房,玉萦长长舒了口气。 她实在没料到赵岐会追到禹州来,也没料到他当真没有放下自己。 倘若不是有赵玄祐在前头挡着,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岐。 她可以狠着心跟裴拓退婚,也可以冷着脸回绝赵玄祐,唯独对赵岐有些于心不忍。 一直以来,赵岐都待她极好。 他又是少年心性,倘若听到她的冷言冷语,未必能承受得住。 倒不如以赵玄祐为挡箭牌,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 “想什么呢?不是要就寝吗?” 卧房里明烛高照,隐约飘着一股甜香。 玉萦诧异地看着赵玄祐:“你不是不爱熏香吗?” “这些从天竺商人那里买来的香料,我的确闻不惯。” 玉萦本想问他既然闻不惯,为何还要放香料在屋里,话没出口,便想起先前说的江南厨子。 香料也是为她准备的。 玉萦松开了轮椅,往旁边退了两步:“纵然是要在王爷跟前做戏,我也还没过门,不能跟你同睡一屋。” “谁说要你睡在这儿了?”赵玄祐表面上反唇相讥,实际上心中却有些泛酸。 玉萦和他原本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即便是她来小日子的时候,也是要他搂着睡的。 如今倒生分起来了。 天竺商人说这香是情人香,便是无情之人闻到了也会动情。 偏生她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玉萦猜不到他这些小心思,只道:“我先回去了。” “萦萦,等等。”赵玄祐再度开口。 第355章 夫人用度 玉萦回过头,皱了下眉:“还有什么事?” 赵玄祐温声道:“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城里逛逛,我手下有懂波斯语和天竺语的人,想谈生意方便许多。” 他的确考虑得周全。 因想着赵岐的到来,玉萦终归点头应下。 时辰不早了,玉萦径直出门,路过正屋的时候,她看向抱厦,赵岐已经离开了。 她和赵玄祐都走了,赵岐又如何会有品尝葡萄酿的心思呢? 玉萦不曾为赵岐动过心,无论如何,只能负他。 门外有下人在等候,见玉萦从屋里出来,忙提了灯笼护送她回棠梨院。 这会儿棠梨院里灯火通明,连海棠树下都挂了几盏小灯笼,随风晃动,灵巧雅致。 丁闻昔和温槊早都吃过饭了,正在吃点心叙话。 见玉萦回来,丁闻昔关切地问:“你跟世子谈得如何了?” 玉萦将自己和赵玄祐的约定换了个说法。 “他受伤与我有关,我急着走总归不妥,等他伤好些了,我再向他辞行吧。” “也好,反正你自己拿主意吧。” 丁闻昔明白赵玄祐抓了自己过来的用意,他对玉萦用情这样深,玉萦想离开恐怕很难。 不过玉萦主意大,她决定的事,丁闻昔也管不了,只能随她心意了。 玉萦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反正咱们千里迢迢到了禹州,难得见识一下这边的风情。他是这里的地头蛇,有他罩着,咱们做什么都不用掩人耳目,明日一早,他还要带我出去逛街呢。” 丁闻昔道:“我手头剩下那块料子,我打算打一只玉镯给你,禹州城我已经逛过好几回了,我就不去了。” 玉萦知道娘亲喜欢做首饰,也不勉强,只朝温槊看去。 也不用问,反正温槊会陪他。 因着天色已晚,丁闻昔便先进屋睡下了。 温槊看向玉萦,玉萦朝他勾了下手,温槊便跟着她一起走到院里的海棠树下。 仲春时节海棠正值花期,即使是夜里,这株海棠树也美得惊人,微风一吹,满院清香。 “你又改主意了?”温槊问。 当初玉萦跟他说得坚决,到了禹州就要想办法离开。 丁闻昔问玉萦什么,玉萦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应对,偏生温槊这样问,让玉萦总觉得有些心虚。 “情况有变。” 温槊抬眼,冷不丁道:“你想嫁给赵玄祐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不是。”玉萦被他的话噎住,忙解释道,“是睿王来禹州了。” “睿王?”温槊也不知道赵岐封王的事。 “就是七殿下,他如今封了睿王。” 温槊从前就知道赵岐对玉萦的心,听到赵岐也追到禹州来,也并不意外。 不过,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冰云来了吗?” 当初温槊跟冰云陪着玉萦夜闯兴国公府,也算一起历经了一番惊险,又因为冰云也精习轻功,两人一起聊过几次,关系还算不错。 “我怎么知道?” 玉萦有些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 温槊从来不会去评论她的所作所为,倒是令她觉得轻松一些。 “睿王应该暂时不会离开禹州,如果冰云和阳泉来了,肯定能见到。”玉萦说着,又叮嘱了一句,“睿王殿下和我事,别在娘跟前说漏嘴了。” 温槊点了点头。 “对了,你怎么又戴面具了?”玉萦问。 温槊今晚戴的是玉萦买的狸猫面具。 他抬手摸了摸有胎记的那一侧面具,淡声道:“人皮面具戴久了,脸有点疼,换成面具舒服点。” 从前做暗卫的时候,温槊是一直戴面具的。 离京之后要想普通人,再时时戴面具就有些惹眼了,只能用人皮面具。 “听说波斯商人的香膏特别好,明日去街上给你买一罐。” “嗯。”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时辰已晚,玉萦便回房歇息了。 连日奔波劳碌,玉萦的确乏了,很快就沉沉睡去,直到翌日醒来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 玉萦睁着眼睛在被窝里躺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等她换了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丁闻昔和温槊都站在廊下,像是在围观什么。 “娘,你们怎么站在那里?” 丁闻昔回头望她一眼,眼神古古怪怪的,也不说话。 玉萦打着哈欠走过去,一看到院子里跪着十几个人,也吃了一惊,当下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你们……你做什么?” 为首的一个丫鬟恭敬道:“姑娘,奴婢等人是奉世子之命来棠梨院服侍姑娘的。” 赵玄祐要给她安排下人伺候,她并不意外,可这也来了太多人吧。 “你们全部都是来棠梨院做事的?” “是。” “请回禀世子,这边用不着那么多人,留下三四个就差不多了。” 棠梨院里之前就已经有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在服侍丁闻昔了,再来这么多人,这院子也太吵了。 丫鬟回道:“世子特意交代了,姑娘用不了多久就是世子夫人,一切用度都按世子夫人来安排。” 侯府的规矩,玉萦当然清楚。 世子夫人身边有两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还有六个做杂活的三等丫鬟以及四个使唤婆子。 这么一算,人数的确跟院子里跪的人数一样。 可这会儿,玉萦压根不在乎这些过来伺候的人 了。 感受到丁闻昔和温槊都因为“世子夫人”四个字齐齐看向她。 丁闻昔看着玉萦,欲言又止。 温槊虽然戴着面具,但玉萦也猜得出面具下的他会是什么表情。 昨晚她才跟温槊说了那么多,今天立马弄个世子夫人出来,温槊定然也是想笑话她的。 “萦萦,”丁闻昔终归还是忍不住,拉着玉萦走到一旁,低声道,“你跟裴大人才退婚多久?你这么快就跟世子成婚,未免太无情了。” “娘,你误会了,我没有跟他……” 玉萦正想着该怎么解释,丁闻昔又道,“即便是你们旧情复燃,也总得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赵玄祐才是那个想循序渐进的人! 玉萦终于明白赵玄祐在打什么主意,一时有些气愤,出了院子径直朝明光堂走去。 第356章 火药味 明光堂里,这会儿赵玄祐正坐在桌子前处理军务。 他去巡军虽是兵部的差事,但他始终的明铣卫的统帅,虽有副帅在军中坐镇,到底还是积压了不少副帅解决不了的军务。 “赵玄祐。”玉萦怒气冲冲地进了明光堂,一见到他便道,“你跟府里的人胡说什么?谁是你世子夫人?” 赵玄祐看着对上她的怒容,反而弯了唇角。 她离开了他四年,如今终于回到他身边,即便是冲他发火,也比从前强了太多。 “我这也是为了应付睿王,特意让元缁吩咐下去的。” “到底是为了应付睿王,还是对付我?”玉萦想到昨晚被他抱在怀里的情景,哪里还会再吃他这一套。 赵玄祐说得慢条斯理,眼神并不慌乱。 “都有。” 他这么坦然的承认,玉萦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哼”了一声,神情凶狠了许多。 “往后不许再借机碰我,否则我不会留在禹州。” “知道了。”赵玄祐答得痛快,含笑觑着她,旋即话锋一转,“用过早膳了吗?” “没有,我回去陪娘吃。” “在府里吃多没意思,我带你去禹州城里吃地道的当地早膳,把你娘也请上。” “我娘忙着做玉镯呢,不想出门。” “那就我们?” 玉萦的确也想出去转转,“好啊,我回屋叫阿槊一起过来。” 听到这声“阿槊”,赵玄祐不禁皱眉。 这男人陪了玉萦四年了,如今还跟她住在一个院里,实在亲近得过分了。 虽是结义姐弟,可毕竟异父异母,也不可太随意了。 “那个阿槊就是从前绑你的东宫暗卫?” 果然,元青什么都不会瞒他。 “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给他另给安排个住处吧,你一个世子夫人,跟他住在一个院里像什么话。” “他是我弟弟。” 赵玄祐道:“侯府这么大,我自会给他安排得离你近一些。” 温槊每日都要练武,若有自己的院子的确更加方便。 玉萦闻言,也没有坚持,想了想,又道:“我和娘都习惯自己照顾自己,院里用不着那么多仆婢。” “你是世子夫人,想留多少人,自然是你决定。” 听他喊得这般顺口,玉萦却听得刺耳。 “在王爷跟前,你可以说这些,在我面前就不必再提了。” 丢下这句话,玉萦便回了棠梨院,她让娘亲挑一半仆婢留下,其余的打发回去,又跟温槊说了分院居住的事。 玉萦和丁闻昔都是女眷,跟温槊住在一院里的确多有不便,温槊自是一口应下。 当下玉萦回屋稍稍梳妆,领着温槊再度往明光堂走去。 元青推着赵玄祐的轮椅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赵玄祐瞥了一眼戴面具的温槊,并未多说什么,只朝玉萦道:“禹州城里有三家大酒楼都不错,醉仙楼的老板是从京城过来的,他们家的味道想来你更能接受,今日便先去醉仙楼吧。” “客随主便。” 听到玉萦自称“客”,赵玄祐当然明白她在跟自己撇清关系,也不在意,吩咐元青推着他往外走。 玉萦和温槊则跟在他的轮椅之后。 一行人没往前走几步,迎面便撞见赵岐朝这边走来。 赵岐的目光自然先落到玉萦身上。 因着目光已经对上,玉萦朝他福了一福,旋即看清他身后站着的人果然是冰云。 她转向温槊,果然温槊亦侧头看她。 “王爷。”赵玄祐淡淡招呼了一声。 因玉萦转过脸去了,赵岐只得收回目光,转向赵玄祐的时候脸色顿时沉了几分:“世子不是重伤未愈,不利于行吗?怎么今日要出门?” “答应了萦萦带她去醉仙楼用些本地早点,自然不能悔诺。” 赵玄祐一口一个萦萦,叫得比从前还亲近。 “本王初来乍到,也没吃过当地早点。” 遇到赵岐的那一刻,赵玄祐便猜到他会跟着,遂道:“如此,不知王爷是否能赏脸跟我们一块儿去醉仙楼?” “走吧。” 赵岐身份尊贵,原是该走在最前头的。 可他故意落后几步,跟玉萦和温槊走在了一起。 “玉萦,你哪日到禹州的?” 见赵岐旁若无人地凑到玉萦跟前前,前头轮椅上的赵玄祐自是不满,冷声提醒道:“王爷,萦萦的全名是丁萦。” “我知道啊,一时忘了而已。” 赵岐派冰云、阳泉去清沙镇查过,的确知道丁萦这个名字。 “那我……也叫你萦萦?”赵岐道。 听着赵岐这话,赵玄祐不禁冷笑。 “萦萦是臣未过门的妻子,王爷这样叫她,恐怕有些不妥。” 赵岐毫不客气地回道:“既然是没过门,那你就不是她什么人。再说了,萦萦都没说什么呢。” 萦萦这个称呼太过亲近,玉萦当然也不希望赵岐这样称呼自己。 但她听出赵玄祐和赵岐之间的火药味,因怕他俩再因为此事争执,遂道:“王爷与我是旧友,还像从前一般叫我玉萦就好。” “好。”既是玉萦开口,赵岐即便不乐意,终归没再说什么,“玉萦,你还没说你是哪日到的禹州。” “我跟王爷一样,都是昨日到的禹州。” 原来都是昨日。 还是他太笨了,竟然一直没想到玉萦跟裴拓都在蜀地。 若是他能早些想到,就不至于让赵玄祐先找到玉萦,尽失先机。 一行人很快出了侯府大门,依旧是元青推着赵玄祐走在前方。 “醉仙楼离侯府很近,走过门前这条大街,再拐个弯就是了。”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元青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话。 可惜他说完,也没人应声,他只得闷闷推着赵玄祐往前走。 赵玄祐正因为赵岐黏在玉萦身边而窝火,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一颗小石子。 他轻嗽了一声,元青却完全没会过意。 无奈之下,赵玄祐自己转了下轮子,轮子径直朝那小石子碾去,轮椅顿时颠了一下。 这回元青的反应倒是不慢,迅速稳住轮椅,没让赵玄祐刷下去。 “爷,你没事吧?” “笨手笨脚的。”赵玄祐冷着脸道,“萦萦,还是你推我吧。” 第357章 琉璃盏 玉萦知道赵玄祐又在故技重施,只是眼下这种情形,的确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好。”玉萦柔顺地应下,走到元青身旁接了轮椅,推着赵玄祐往外走。 赵玄祐的轮椅制作精巧,虽然用料扎实,却并不笨重,推起来毫不费劲。 因着赵岐不再说话,玉萦松了口气,认真打量起周遭来。 禹州城远不及京城宏大,街市也明显破旧不少,但街市上的人并不少。 赵玄祐明明坐在轮椅上,根本看不见她,却适时道:“如今天气渐暖,沙漠里的绿洲多起来,来了许多穿行沙漠而来的商队,也来了许多中原商行,所以城里人多。等到秋日天气转凉,禹州城就冷清了。” 原来如此。 “那日在城门遇到那支商队,也是穿行沙漠而来的吗?” “嗯,骆驼是沙漠之舟,即使遭遇了沙暴,也能安然无恙。你若有兴致,改日带你去骑骆驼。” “你能骑吗?” “我可以看着你骑。” 他们俩随意说着话,一旁赵岐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 不过醉仙楼的确离侯府很近,说话间便到了酒楼。 掌柜的一见赵玄祐来了,原本该安排去二楼包间的,因赵玄祐坐在轮椅上,便将他们安排到了一楼临窗的位置。 因怕有人打搅,又让小二将附近几张桌子撤去,摆了屏风略微遮挡。 赵岐身份最尊贵,自然坐在正中间,玉萦和赵玄祐则相对而坐。 温槊不乐意跟他们坐一桌,便去旁边独自坐了一桌。 玉萦见状,抬眼看向冰云,笑道:“阿槊昨夜猜到你要过来,很是欢喜,难得来禹州,你也坐下尝尝这边的早膳。” 温槊如今是玉萦的义弟,自是与从前不同。 但冰云是赵岐的随从,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看向赵岐。 “去吧。”赵岐说话的语气不大好。 冰云有些迟疑,不过主子既是应了,他顺从地坐去温槊那一桌了。 赵岐倒不是非要冰云在身边伺候。 只是看着玉萦对冰云都和颜悦色的,他实在有点堵。 赵玄祐见状,吩咐元青不必伺候,去旁边坐着吃。 很快小二端菜上来,先是每人一个刚出炉的胡饼,再是一人一碗胡辣汤,再是牛肉汤面,赵玄祐和元青吃的是宽拉面,给其余几人点的拉得极细的。 桌子正当中则是一大盘手抓羊肉,一大盘麻酱酿皮,一盘葫芦鸡。 玉萦不似赵玄祐一大早就能吃肉,尝了几口胡饼过后,又舀了两勺胡辣汤,发觉不甚合口,便专心吃面。 虽说京城侯府的厨子也有西北过去的,到底这边的面汤喝起来更鲜。 “王爷,尝尝酿皮?” “不用。”赵岐垂头挑着面。 他这反应,倒令赵玄祐高兴。 赵玄祐索性撇下赵岐,不时给玉萦夹菜。 “我面里的牛肉都还没吃完,别给我夹羊肉了,吃不完。” “不喜欢喝胡辣汤?” “有点呛人。” 赵玄祐弯唇笑道:“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也喝不惯,不过时间久了,发现别的汤还真比不了胡辣汤。” 他们这一桌氛围古古怪怪,旁边温槊那一桌却吃得热闹。 元青是个喜欢说话的,因温槊和冰云都是初来乍到,便跟他们细说起每一道菜的做法。 冰云性格温和,与元青倒也说得来。 温槊平常不爱跟玉萦以外的人说话,但冰云毕竟有点交情,今日也没有惜字如金,不时说上几句。 玉萦低头吃着面,听着他们那一桌说得热闹,后悔自己刚才没去坐那边。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赵玄祐道:“等吃完饭,我要带萦萦去逛逛胡商市集,不知王爷是否同行?” “不用了,我自己随便逛逛。” 赵岐看得出,有赵玄祐挡在前面,他根本没机会跟玉萦说话,跟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说完这句,他扔下筷子便站起来。 冰云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难得遇到朋友,你今日不必跟着我。” 丢下这句话,赵岐领着其余随从走了。 冰云有些迟疑,倒是玉萦开口:“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便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逛吧。” 在玉萦眼中,冰云是她的救命恩人,自是与别人不同。 “是。”冰云点头,又重新坐下。 赵玄祐微微蹙了下眉,到底没说什么,等着众人吃得差不多了,这才领着他们往胡人市集走去。 说是胡人市集,其实是一个两条相邻的街。 朝廷特意划出这两条街,允许外国商人在此购买、租赁店铺做生意。 因着赵岐已经离开,玉萦便把推轮椅的活儿重新交给了元青,自己则跟温槊、冰云走在一起。 “这回阳泉没跟着王爷过来吗?” 冰云道:“阳泉去年去办别的差事了。” 玉萦稍稍怔松了一下,又问:“这几年,王爷一直在让你找我?” “是啊。”冰云说完,因怕玉萦误会什么,忙道,“我倒挺喜欢这差事了,姑娘以前就说过,你不怕去陌生的地方,走到哪儿都能见识不同的风光,这几年我走了许多地方,也算是游山玩水见多识广了。” 玉萦还没说话,隔了一截的元青笑道:“对啊,我最喜欢跟着爷出门办差了,呆在京城也太无趣了。” 赵玄祐轻嗽了一声,元青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温槊问:“那你也去过清沙镇了?” “嗯。”冰云点头,“没想到你们在那边住了三年,我去看了一圈,那边倒是个很宁静的地方。” “阿槊很喜欢那里,一有时间就会去海边发呆。” “我是去练功。”温槊纠正道。 玉萦跟他们俩说说笑笑的,倒也自在。 “前头就是胡人市集了。”赵玄祐道。 玉萦的注意力很快放在前头的喧嚣上,等到走进那条街,看着两旁的货物,自是目不暇接,大开眼界。 到了这里,赵玄祐也终于寻到了说话的机会。 “萦萦,那一家是天竺香料店,昨夜我房中点的香便是在那里买的。” “这些都是波斯的织毯,花样繁复,很精致。” “那是大食的琉璃盏,好看吗?” 玉萦点头:“好看。” 两边的胡商高鼻深目,腰间别着镶宝石的短刀,正用生硬的官话吆喝叫卖。 空气中弥漫着孜然、麝香和皮革混杂的气息,热烈而粗犷。 玉萦忽然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358章 胡人市集 再往前走了一段,便到了一家宝石商铺,玉萦的目光一下就被那些光彩夺目的宝石吸引了,忍不住进铺子里细看。 “姑娘想要什么?”一个戴着金色面纱的女子从里间走出来,一开口便是流利的官话。 她用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仿佛有勾魂摄魄的能力。 玉萦看着这张金丝面纱,忽而想起来昨日在城门上骑白骆驼的就是眼前的人。 “我随意看看。”玉萦道。 柜台上的各色宝石在熠熠生辉,石榴红,孔雀蓝、蜜蜡黄,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那女子朝玉萦笑着点了下头,没再多言,陪着她静静地看。 “这是红宝石吗?”玉萦忽然问。 “是的。不过这块,不好,我另有一块,与姑娘更相配。” 那女子说着,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玉萦定定看着那块红宝石,不禁也被那宝石震慑住了。 那么大一块宝石,却非常纯净,没有一丝杂质,隔着那宝石,居然也能看清女子的眼睛。 “你们不是有句古话,鲜花赠美人,似姑娘这般绝色佳人,自然要以最顶级的宝石来配。”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玉萦,反而是看向赵玄祐。 玉萦不喜欢这种感觉,淡淡道:“不必了。” 说着她便离开了这家宝石铺。 赵玄祐挑了一下眉,也跟着她往外走,倒是铺子里拿着红宝石的天竺女子若有所思。 出了宝石铺,玉萦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家玉石铺子。 “上等的于阗玉!姑娘可要瞧瞧?”一名头缠白布的胡商冲玉萦招手,掌心托着几块玉料,看起来如同凝脂。 玉萦从他手中拿过一块,指尖轻触玉面,又转头就着阳光细看水头:“这块料子青花太重。” 商人顿时明白她是个识货的,忙道:“我这里还有别的料子,姑娘瞧瞧这玉镯。” 她接了玉镯瞧瞧,这支倒是不错,料子纯净没有杂质,看着也极有油性。 “这镯子多少钱?” “二十两。” 见玉萦不语,那商人忙道:“这也就是在禹州能买到这个价格,要是在中原,起码得五十两呢。” 这话倒是不假。 不过玉萦既身在禹州,又怎会依着中原的价格来买呢? “十两,再加上你刚才拿着的那几料子。” 娘亲正迷上了玉料,那几块料子虽有青花,油性却也不错,拿回去正好给娘亲练手。 胡商连忙摆手:“这怎么可能?” 玉萦淡笑道:“如今天气暖和,胡商都在陆续赶过来,你今儿十两银子不卖,往后连十两银子都卖不到。” 昨日在城门看到的骆驼商队,今日就在城里开店卖宝石,再想想赵玄祐早上说的话,玉萦便明白春日里胡商都是陆续往禹州赶,等到夏日货物卖得差不多了,秋日里就离开了。 今日或许只有两家在卖玉石,明日或许就是三家、四家了。 见商人不说话,玉萦道:“那就算了吧。” “等等,十两银子全卖给你了。”胡商也知道玉萦说得在理,悻悻替她几块料子都包了起来。 玉萦直接把玉镯子戴在手上。 她肌肤白皙细腻,跟这只莹润的玉镯相得益彰。 赵玄祐盯了一眼,眸色渐深。 玉萦总说他不懂她,现在看来,他对她的确了解得还不够。 他见过她在泓晖堂里低眉顺眼、温柔侍奉的模样,见过她在榻上娇软无力、眼神迷离的模样,却没见过这样的她—— 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说话间,玉萦已经走到了前头波斯商人的店铺,这边卖的是织毯。 玉萦这回并未买下相中的织毯,而是跟那商人询问起大量采买会是什么价格。 赵玄祐坐于轮椅之上,静静凝视着玉萦的言行举止。 等到出了店铺,温槊问道:“我们若再开铺子,不做首饰铺了吗?” 先前玉萦在宝石铺和玉石铺都没问过大量采买的事,没想到居然在织锦问起来了。 “开首饰铺自然是轻车熟路,不过咱们眼下只有娘一个人能做,要再向从前那样养一批工匠,又得等两三年才能走上正途,这波斯织锦这般华美,运到江南定然会受到贵族富商的青睐,倒不如先做织锦生意,也好养养首饰铺。” 温槊若有所思地点头:“从前跟咱们合作过的那几家大商行,的确什么货品都能售卖,咱们送过去的货好,他们一定会收。” 他们已经恢复了丁萦和丁槊的身份,合作过的那些商行自然信得过他们。 一旁冰云听温槊说得头头是道,笑道:“几年不见,你竟也精通经商了。” “我也是没办法。”玉萦和丁闻昔都不能抛头露面,温槊赶鸭子上架,只能做起少东家来,“我都是听玉萦的。” 当下一行人逛完了这条街,去旁边酒楼用了午膳,又接着逛街。 等到逛完胡人市集所有的商铺,天色已晚。 回了侯府后,冰云先去赵岐那边复命,温槊把玉萦采买的东西送去棠梨院,玉萦则跟着赵玄祐一起去了明光堂。 进屋之后,元青和元缁都默然退下。 玉萦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过嗓后,这才给赵玄祐也倒了一杯。 他接过杯子,却并未饮下,只静静注视着玉萦:“萦萦,我竟不知,你如此善于经商。” 玉萦笑了笑:“现在承认不了解我了。” “承认,不过我还有的是机会,对吗?” 玉萦没有答话。 “你跟着我来明光堂,是不是有话想说。” “世子的桌上案牍堆积,显然有许多军务还没处理。我既答应你不会离开,你也不用每日跟着我出去闲逛。” 赵玄祐淡淡一笑:“谁说我是去闲逛了?” 今日若不是跟着去了胡人市集,又怎会见识到她的另一面呢? 想到这里,赵玄祐叹了口气。 “我跟着你一起出门,并非是想监视你,只是想离你近些而已。” 第359章 拦她的路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萦伸手摸了摸桌上的堆积的案牍,缓声道,“我去街市上不过是采买东西,你这边堆积了这么多事务要处理,没有必要与我同行。” 原来她在为他着想。 赵玄祐“嗯”了一声,他身为明铣卫统帅,已经离开了三个多月,的确不能时时陪着她。 想了想,他叮嘱道:“你日常出门,除了温槊之外,再多带几个人。” 话音一落,又续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禹州如今看起来太平,七八年前却是战火纷飞,眼下我受了重伤,消息恐怕早已传扬出去,兴许有人在暗地里蠢蠢欲动。” 玉萦对边关战事并不太熟知。 但她知道赵玄祐十来岁到军中时,立下过赫赫战功。 想来会立下战功,定然是因为有战事。 “禹州才太平七八年?”看着今日繁华的胡人市集,玉萦有些难以想象。 “嗯。” “对禹州蠢蠢欲动的是波斯和天竺吗?” 赵玄祐摇头道:“波斯和天竺离这里很远,他们只是谋利,谋不了禹州城。我说的是乌桓。” 玉萦对中原舆图了然于心,却没看过域外的。 “乌桓在什么地方?” “乌桓在禹州的西北,世代游牧,冬日里被沙漠隔绝开不敢擅动,到春日,牧草丰茂之时,便会蠢蠢欲动。八年前,乌桓首领死在我的剑下,这才老实了这么些年。” 赵玄祐说完,看到玉萦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笑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赵玄祐有些怔愣。 他忽而想起一些往事。 玉萦随他前往漓川行宫时,每日跟着赵岐认真听课,翻起书来也格外认真。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可寻,只是裴拓发现了,他没有,才叫裴拓钻了空子。 “你若是喜欢听,我往后慢慢跟你讲。” “说说而已。我娘早就想重新开首饰铺了,我得帮她把铺子支应起来。”当初离开清沙镇的时候,玉萦和温槊其实并无太多伤感,但丁闻昔不一样。 琼玉轩是她的心血,铺子里售卖的首饰都是她设计的,女工也都是她一个一个手把手教出来的。 虽然丁闻昔从来没说过,但玉萦知道她很难割舍。 “你选好开铺子的位置了?” “今早路过的两处地方都有店铺在招租,位置还不错,不过多看几日再说。” 她倒是看得细。 “你忙完你娘那边的事,也过来帮帮我。” 玉萦狐疑道:“帮你什么?” 赵玄祐拿下巴努了努桌上堆积的案牍,续道:“我被你推到江中,身受重伤,现在提笔都没力气,你总该帮我处理这些军务。” “我又不懂军务。” “你不懂,我可以教你。” 玉萦瞥他一眼,明白他这举动是因为刚才两人的说话。 她只低声道:“再说吧,我连生意都未必做得妥当,哪里能帮得上这样的忙?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嗯,此事不急。” 出了明光堂,玉萦轻轻呼了口气。 比起从前在益州时的逼迫,此刻的赵玄祐分明恢复了从前矜贵自持的模样。 与那个红着眼逼迫她的赵玄祐相较,眼前的赵玄祐相处起来令她更加紧张。 她在怕什么……怕自己沦陷吗? 玉萦捏了捏手指,咬着嘴唇往前走去。 等快走到棠梨院的时候,回廊的拐角处突然闪出了一个身影。 竟是赵岐。 他此刻仍穿着早上与他们出门时那一袭紫色锦衫,腰间配着金缕鞶囊,头上亦戴着金冠。 即便在黑漆漆的夜里,通身的尊贵仍然瞩目。 这里是从明光堂走到棠梨院的必经之路,他守在此处,显然是守株待兔。 玉萦见他身后并未跟着随从,不由得往旁边退了一步,朝他福了一福。 “王爷。” 说完,她欲从他身旁走过去,却被他伸手挡住。 玉萦抬眼看向他,还没问话,便听赵岐道:“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你知道的!”赵岐的目光定在玉萦身上,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 这语气是他从前甚少对玉萦说的。 感觉的他眼神里的压迫,玉萦心知不妙,却一时无计可施。 或许有些事,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玉萦在心中暗暗喟叹,“王爷若有吩咐,但讲无妨。” - 明光堂里,赵玄祐并未就寝,而是转动轮椅重新到了书桌前。 他并未处理公务,只是将桌上的案牍分成两边。 一边是涉及西北布防的机密文书,另一些则是涉及人事、兵器、粮草和军马。 现在说让玉萦帮他处理军务的,她显然有些兴趣。 他且先把要紧的自己处理了,其余的留着教玉萦 就好了。 元缁匆匆进来的时候,以为赵玄祐在亲自整理书桌,忙道:“爷,这些活儿交给小的们来做就是。” “多嘴。”赵玄祐也不理他,只径清理着文书。 元缁被训了一句倒没在意,毕竟他这会儿进来是有事要报。 “爷,刚才有人传话,说睿王出门往棠梨院那边去了。” 赵岐这回是冲着玉萦来的,有了裴拓的前车之鉴,赵玄祐自是得多加防范。 虽谈不上派人监视赵岐,到底是留了人在他的院子外面留意他的动静。 听到元缁的话,赵玄祐神情霎时变得不好看,手中的文书也被他紧紧攥起。 看着自家神情冷峻的主子,元缁心下有些无奈。 若主子腿脚无事,定然这会儿已经冲出门去了。 “小的这就去棠梨院看看,若是睿王阻拦萦姑娘的去路,小的设法给萦姑娘解围。” “不必过去。” 赵玄祐重新清理文书。 他多少能明白赵岐的心情,千里迢迢追到禹州来,结果玉萦连话都不跟他说,定然心中不甘,想要问个清楚。 想拦就拦吧,反正玉萦对赵岐并无男女之情,让那小子早点死了那条心最好。 元缁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赵玄祐神色无波地继续整理文书。 他有些看不懂赵玄祐的态度,以主子往常的反应,不是应该马上让他去阻止吗? 不过赵玄祐不发话,元缁不敢擅作主张,默默侍立在旁。 谁知赵玄祐忽而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转动轮椅绕过书桌。 元缁本以为他要回卧房就寝,谁知他径直朝着门外而去,轮椅越行越快。 第360章 回廊冲突 自从四年前在扬州一别后,赵岐再没见过玉萦。 他时常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纷繁的情绪在心中压抑翻涌,只盼着再次见到玉萦,可以将情愫言明。 但赵玄祐一直挡在玉萦跟前,让他无法靠近。 直到此刻才有机会与玉萦独处。 赵岐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稚气少年了,对上赵岐炽热的目光,玉萦下意识地往旁边站了一步,跟他隔出一点距离。 “玉萦,我知道,你是被赵玄祐逼着来禹州的,你娘被他抓了,所以你为他所迫才跟他重归于好的,对不对?” 玉萦稍稍一愣,看向赵岐:“益州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我派人去打探过了,只是晚了一些。” 赵岐没有料到,玉萦居然会嫁给裴拓,不过两人的婚事既然吹了,眼下玉萦为赵玄祐所掳,裴拓当然不重要了。 “有我在,你不用怕赵玄祐,我不会让他伤害你和你娘的。” 玉萦摇头:“我没有怕他。” “我现在是睿王,有自己的封地,我这就带你们去我的封地,在那里没人会伤害你们。” “王爷,我和娘都想留在禹州。” 赵岐闻言,神情愈发阴郁,只是看着玉萦,依旧强压着脾气,低声道:“你还记得你在京城的城楼上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你要离开赵玄祐,你说你需要我的帮助?玉萦,你当初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永远都在,现在也一样。” “王爷对我的好,我也都记得的。当初要离开赵玄祐是真心话,现在想留在禹州也是真心话。” 赵岐直直凝视着玉萦,眸中憋出的血丝十分清晰。 他上前一把抓住玉萦的手腕:“我知道赵玄祐是逼着你来禹州的,我现在是睿王,有我在,你根本不用怕他,别再强撑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没有受委屈。”玉萦笃定道,“实情就是我想留在这里。” 她并未说谎,比起赵岐的王府,她的确更愿意留在禹州。 赵岐看着她坚决的模样,心中钝痛,却又拿她无法,只能无奈劝道:“你想说你对赵玄祐情根深种吗?可三年前你执意离开他的事情且不说,三年后你还想嫁给裴拓呢!难道你嫁给裴拓的时候也想着他的吗?” “不是。” “那不就是了!玉萦,你跟我走吧,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对你好的。” 玉萦用力把手腕从他手中抽回来,断然摇了摇头:“我对王爷并无男女之情。” 赵岐眸光骤紧,一拳重重打在廊柱上。 “凭什么裴拓可以,我就不行?” 他死死盯着玉萦,神情压抑得似沉闷厚重的浓云。 玉萦别过脸去,没看他的眼睛。 “王爷也对人动过心,应该明白有些事是不可以勉强的。” “所以你能对裴拓动心、能对赵玄祐动心,就是不能对我动心?” 玉萦听着他哀伤的语气,心中也有些难过。 他不止从前的那位小皇子,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 他能用这般语气只是她明白,眼下不是她该心软的时候,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三年前我会离开赵玄祐,并非因为我对他没有感情,而是因为我有不得不离开京城的原因,再加上他成婚在即,身边也没有我的位置。我决定嫁给裴拓,想是机缘巧合,可惜缘分太浅。来到禹州,初时的确为赵玄祐所迫,但现在想留下,也是真心话。他从前并不了解我,我对他也有很多误会,我不知道往后能跟他走到哪一步,且行且看。” 这是她的真心话,连对娘亲和温槊都不曾说过。 赵岐定定看着玉萦。 比起在城楼上的时候,玉萦亦有所不同,从前的娇憨情态不见了,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疏离和清隽,无论怎么看都是人间难见的颜色。 她消失的那些日子,赵岐在深夜辗转难眠,在旖旎缱绻的梦中见她。 他想了她太久,即便她说得这般坚决,他亦不肯放弃。 “你只是习惯了在赵玄祐的身边,等你在我身边待久了,也一样会习惯。” “不是的,赵玄祐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赵岐的眼底有浓云翻滚,他一把拉住玉萦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走。 只要带走她就好了。 他缺的只是跟她相处的机会。 她并没有那么喜欢赵玄祐,只要给他相处的机会,她最终一定会心动的。 玉萦大惊,反去扯着赵岐的手,想要把他推开。 花木掩映的石板路上,忽而有冷风袭来。 玉萦的余光望到了一道黑影,下一刻,她感觉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旋即听到了拳肉相击的声音,而赵岐也在此刻松开了她的手腕。 这几年赵岐在军中历练,功夫比从前大有进益,再加上赵玄祐重伤未愈,生生接住了赵玄祐一掌。 只是赵玄祐功力深厚,掌风亦震得赵岐后退了好几步。 赵玄祐一把将玉萦护在身后,声音冷厉含怒:“萦萦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倘若你再敢对她动手动脚,绝不只是这一掌这么简单。” 男人的话说得霸气,玉萦却奇怪他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她低头往下一看,发觉他的右腿颤抖得厉害。 他——竟是强撑着站起来的? 玉萦心下一惊,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似小鸟依人一般挽住了他的右手。 赵玄祐眸光动了动,明白她是在搀扶他,默默帮他的右腿卸力。 脸上的冰霜竟稍稍消融了几分。 “呵,”赵岐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我就是要带走她,你能怎么样?” 赵玄祐冷声道:“她根本不想跟你走,何况,这里是禹州,没有我点头,就算是一只蚊子你也别想带走。” “你算老几!难道你以为禹州是什么化外之地吗?” “正因为禹州不是化外之地,我才敢这么说。朝廷早有诏令,亲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更不能勾结武将。如今王爷不但离开封地,还前来西北军事重镇,我身为守将,自当禀明朝廷。若王爷不想被陛下和太子责问的话,明日一早,速速离开禹州。” 第361章 “走了啊” “王爷。”王府一众护卫冲了过来。 见赵玄祐对赵岐动手,自是对赵玄祐虎视眈眈。 不过,元缁带着侯府护卫很快赶了过来。 刚才还安静的回廊,突然之间变得剑拔弩张。 玉萦着实没想到赵岐会突然要强拉着她走,毕竟两人相处的时候,赵岐从不仗着皇子的身份占便宜。 她更没想到赵玄祐会对赵岐动手,毕竟赵岐是睿王,赵玄祐身为臣子,动手是以下犯上。 但是两件事都发生了。 事情是因玉萦而起,她原本该说点什么。 只是他们都有自己的骄傲,这时候玉萦无论偏袒哪一方,对另一方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 她只能垂下眼眸,竭力扶着赵玄祐。 “王爷未经朝廷应允来禹州,传扬出去,可是对王爷不利。” 赵岐其实不太在乎赵玄祐的威胁,他只是看着玉萦,由始至终,她都不曾看过他一眼。 他该愤怒吗? 从他认识玉萦的那一日起,她就在赵玄祐的身边。 兜兜转转了几年,她又回到了赵玄祐身边而已。 或许真的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 “走了啊。”他对玉萦说。 玉萦心中一动。 这是赵岐和自己在扬州分别的时候,最后说的三个字。 他在跟自己道别了。 见赵岐并未执迷不悟,玉萦从心底为他高兴。 赵岐是皇上最疼爱的皇子,如今又封了睿王,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王妃,前程也不可限量。 玉萦会记得他对自己的好,也会为他祈福。 她没有多言,屈身朝赵岐福了一福。 赵岐看着她,无力地弯了下唇角,颓然转身离开,银瓶、冰云等人也随他离去。 等着他们走远了,身旁的男人轻轻“嘶”了一声。 “你快坐下!”玉萦猛然收回思绪,扶着赵玄祐在回廊边坐下。 大夫叮嘱过,赵玄祐骨折早已恢复,表面伤口也已经愈合,但他腿上伤痕太深,少说也要再养四五个月内里才能尝试着站立。 他今日不但站了起来,还用了轻功跳过来跟人动手,显然这条腿已经承受不住,剧烈地抽搐起来。 赵玄祐的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整张脸亦因疼痛而显得有几分狰狞。 “元缁,快去叫大夫。”玉萦吩咐道。 “不用。”赵玄祐强撑着一口气,双手紧紧握拳,“退下吧。” 骨折已经好了,伤口也愈合了,大夫来了也帮不了他。 他需要的只是静养,今日贸然出手,加重伤势,只能再多养一个月了。 “是。”元缁只好领着护卫们退下。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回廊,片刻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玉萦坐在赵玄祐身边,想替他擦汗,却见他别过脸去。 他神情僵冷,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疼痛。 她素知他逞强,应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模样。 “我不看你就是了。”玉萦轻声道,别过脸静静坐在他身边。 夜风轻轻吹过回廊,周遭重归于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玉萦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动,是他伸手将自己揽进了怀中。 “不疼了?”玉萦问。 赵玄祐神情还是有些僵冷,只是他答非所问,压低声音道:“萦萦,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了?” “你和赵岐说的话。”想是怕玉萦还不肯承认,赵玄祐补了一句,“不是全部,从你说真心留在禹州开始。” 玉萦一时哑然。 虽没听到全部,可不该听几乎都全听到了。 看着玉萦的反应,他又道:“我听到你说,赵玄祐不一样。” 听出他语气中的得意,玉萦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闷声道:“你来了那么久,就那样在旁边偷听?” “我若不站在旁边,怎么知道你的真心话?” “那些未必就是我的真心话。” 赵玄祐没再去抱她,只是凑近了些,“若你真的不想留在禹州,刚才已经跟着赵岐走了。” “我要走,你放人吗?” 听到这句话,赵玄祐的眸光闪烁,晦暗不明,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倘若我确信你对我并没有半分情意,我会做出跟赵岐一样的选择。可你我都很清楚,你心里有我的,我自然不能让你走。” 玉萦垂下眼眸,未再反驳他的话。 见她终于默认,赵玄祐一直以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到了原地,因腿伤而紧绷的脸庞终于有了笑意。 “你终于肯承认心里有我了。” 从玉萦认识他以来,他几乎都没有用这种轻快的语气说过话。 “当初你离开京城,除了我要成亲,到底还有什么原因?跟你娘有关?” 既然玉萦已经承认心里有他,他自然要乘胜追击,彻底打消她心中的一切顾虑。 离开益州的时候,她说过,不能带她娘回京城,当时赵玄祐就留了心。 “嗯。”玉萦并未否认。 赵玄祐点了点头,却没有追问,只是道:“禹州与京城相隔千里,你娘住在这里,没有人能动她。” 在禹州,他有这个底气说这个话。 玉萦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做得到?” “怎么会呢?” “萦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心结?为什么?你可以轻易答应裴拓的求娶,却对我一再闪躲?” 玉萦对上赵玄祐的眼神,心中有些泛酸。 她从他眼神里感受得到情意和执着,只是她无从开口。 她跟赵玄祐之间的羁绊当然比裴拓深得多,可正因为她和裴拓没有过去,所以相处起来容易。 赵玄祐并不知道她带着前世的记忆。 但玉萦不一样。那是她切实活过的一生,在那短暂的一生里,她十月怀胎给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总会忍不住想起,前世赵玄祐跟崔夷初恩爱和美的过完了一生,压根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明白不是赵玄祐的错,面对他时却始终有此心结。 赵玄祐望着出神的她,难以自持地向她凑近。 在他的薄唇触到玉萦脸颊的时候,她偏过脸去,躲开了他的吻。 他眼中的浓色稍稍褪去了一点,缓缓坐直身体,重新问道:“你不说出来,我如何跟你解释?难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吗?” “你没法解释,又不是你的错。” 那是前世的他,更何况,即便是前世的他,也是被崔夷初蒙骗了。 赵玄祐闻言,倒是弯了下唇角,“既然不是我的错,那就干脆说出来。” 对上他执着的眼神,玉萦睫毛颤了颤。 虽然隔了两世,可他还是赵玄祐,不是吗? 或许真的可以对他讲。 第362章 如释重负 风动树梢,夜凉如水。 玉萦的眸光潋滟,静静注视着赵玄祐。 沉默良久,她终于娇颌微抬,缓缓开了口:“你还记得当初崔夷初的计划吗?” 赵玄祐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他略微有些诧异,不明白此事跟崔夷初有什么关系,不过玉萦既然问,他自是仔细回想。 “她婚前失贞,想利用你瞒天过海。” “不止是这样。” 赵玄祐沉吟了一会儿,又想起些事情来。 “当初她与太子珠胎暗结,却被皇后驱逐出宫,无奈之下只能用虎狼之药落胎,损伤了根基,不能再有孕。她不止是希望你替她圆房,还希望你能替她生下子女,帮她瞒天过海。” 想到前世发生的事,玉萦心中就堵得慌,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你回京这半个月由我替她跟你同房,顺利的话你离京后我就会诊出喜脉。她会安排我出府再对外宣称自己有孕。等到来年你再回京时,她就可以抱着我的孩子说是她的。” 说到此处,玉萦的声音便有些哽咽。 赵玄祐不知道玉萦为何会清楚崔夷初的详细计划,只是他没见玉萦在自己跟前显露过悲伤,见她如此,低头凑近了些。 “你在侯府,就会想起崔夷初这些龌龊事,所以不想呆在侯府?” 玉萦摇头。 活了两世的秘密,她不想对任何人吐露。 斟酌了一番言辞后,玉萦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 “倘若崔夷初计划成功,她顺利得到了我的孩子,也除掉了我,将一切的痕迹抹去,等到你回京城,是不是会跟她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赵玄祐挑了下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看到玉萦郑重的眼神,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再度思忖。 “如果我得知她为我生下孩子,我的确会欣喜万分,一定尽快赶回京城去陪她和孩子。” 果然如此。 崔夷初的计划原是天衣无缝的。 前世她应该过得顺遂如意,既有赵玄祐的疼爱,又有玉萦孩儿的孝顺。 玉萦的心中浮起一抹悲凉。 想着崔夷初前世踩着她骨血得来的一切,这一世她的那一把火还是报复得轻了些。 “不过……” 听到赵玄祐这两个字,玉萦暗淡的目光略微抬了抬。 “你是觉得我分不清你和她?” “你只在夜里遇到过我,半个月的时间连我的脸都不曾见过。” 赵玄祐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低声道:“瞧不起我?” “不然呢?” “你还记得你当初让我打发掉周妈妈的事吗?” 玉萦当然记得。 除掉周妈妈,是她复仇计划的第一步。 也是因为这一步顺利进行,后面的事才愈发容易。 “那个时候我虽不知道夜里换了个人在我身边,可我能感觉到白天和夜里两个人的性情完全不一样。当时,我以为是国公府对姑娘管束甚严,周妈妈是国公夫人的心腹,有她在,崔夷初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 “所以你并未多问,就直接处置了周妈妈?” 赵玄祐“嗯”了一声,看到玉萦眼眶里有泪意,伸手压了压她的眼角。 “可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没有求你处置周妈妈,也没有求你留在京城,我每晚喝了崔夷初给的安神汤,睡得死死的,直到你离开京城,直到我被灭口都不曾跟你说上一句话。” “即便是我一年后再回京城,即便我再也见不到你,只要崔夷初真的靠近我,我便知道她跟你不是同一个人。” 玉萦感觉他是在哄她。 “怎么会呢?虽然我和身形有所不同,但她只要说生产后身形大变,便可含糊过去。” “这说辞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对我没用。萦萦,你别忘了我是习武之人。人的胖瘦可以改变,骨骼却不能。” 玉萦微微一怔,定定看向他。 赵玄祐继续说道:“我习武多年,也练兵多年,对人的身形、骨骼极为熟悉,就像你身边的温槊,我一次见他,便看出他骨骼纤细,身量极轻,是适合练习轻功的奇才。” “你的意思是……” 赵玄祐把手搭在玉萦的手上,轻轻的摸着她手指的骨节,压低了声音道:“即便我看不清你的脸,可在你陪伴我的那些夜里,我早已将你的身形熟记于心。” 玉萦懵了片刻,渐渐回过神来。 “所以,哪怕是你一年之后回到京城,崔夷初她以为万无一失去侍奉你,只要你碰了她,便会知道跟从前那个人不一样。” 赵玄祐不知道她在提前世的事,只把自己所知的证据点了出来,“当那晚流芳馆的耳房走水,我抱住你的一刻,便知道你才是夜里躺在我怀里的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那时候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她抱去了泓晖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玉萦心中泛起些欣喜。 没错,眼前的男人心细如发,即便崔夷初的计划顺利进行,他也未必不能察觉出异样。 前世在她死后,崔夷初未必过得就好。 赵玄祐眼眸微深,看着玉萦暗淡的目光刹那间又有了神采。 漆黑深浓的夜里,她那双眼睛灿若星辰,令他贪恋。 赵玄祐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女子的一颦一笑牵动心绪。 明明他文韬武略,定夺乾坤。 在战场上,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都能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在朝堂上,跟文官们斗心眼子他也毫不逊色,在皇帝跟前游刃有余。 偏生他会因为玉萦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 她哭,他心如刀绞。 她笑,他畅快明朗。 人人畏惧的靖远侯世子,在她跟前只是个情窦初开的男子而已。 “萦萦,你的心结解开了吗?” 藏于心中的旧事对他吐露,困扰许久的心魔有了一丝曙光,玉萦此刻的确如释重负。 “赵玄祐,谢谢你。” 她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柔笑意,这是自重逢之后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谢礼。” 赵玄祐呼吸渐紧,按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推,将她逼退到了廊柱旁。 第363章 炽热 玉萦的后脑勺已经抵在了廊柱上,退无可退。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唇角微翘,颇有些说甜言蜜语的意味:“我给你当师爷,帮你处理军务。” “可以。”赵玄祐喉结动了动,目光只盯着她,声音微哑,“但不够。” 她脸上虽带着笑,但眼神和气息都有些慌乱,纤纤十指更是下意识地捂住领口。 赵玄祐心情大好。 虽然分开了四年,但萦萦还是记得他们从前在一起时他的习惯。 不过,从前两人初识便是在榻上,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快,这一次能够重来,赵玄祐希望如她所愿,慢慢来。 他并未伸手,只是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玉萦眸光微僵,刹那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唇上的温热有些陌生,又似曾相识。 她本想去推开他,可感觉到他吻得克制而生疏,莫名有点心软,捂在领口的手攀住了他的肩膀,又悄悄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变化,赵玄祐心中涌起欢喜,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因他侧身坐着,动作一大便牵扯到了腿伤。 痛楚传来时他连眉头都不曾皱,只沉醉于她的温软。 两人许久不曾接吻,初时有些生涩,继而热烈、缠绵——直到被丁闻昔打断。 “萦萦?” 听到娘亲的声音,玉萦猛然推开身旁的赵玄祐,红着脸站了起来,看着不远处出来寻她的丁闻昔和温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玄祐没再拉她。 今晚于他而言,已是心满意足。 赶走了赵岐不说,还让玉萦承认了自己的心意,更是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萦萦,帮我把轮椅推过来。” 赵玄祐先前为了阻止赵岐带走玉萦,径直用轻功跳了过来,轮椅还离得老远。 “好。” 温槊侧头便看到了甬道上的轮椅,没等玉萦过来,便先推了过来,帮着玉萦把赵玄祐扶到了轮椅上。 玉萦低声道:“要我推你回去吗?” “用不着,我先回去了。” 侯府地势平坦,赵玄祐如今轮椅已经用得熟了,无需人推也能自己回去。 不过,他往前走了没多远,元缁便从旁边走出来,推着他往回去了。 “不早了,回屋吧。”玉萦小声道。 温槊倒是没什么反应,默默跟在她身边。 丁闻昔的眼神明显有些复杂,玉萦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打了个哈欠道:“娘,逛了一整日我好困。” “那就回屋早点睡。”丁闻昔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见她嘴唇红艳艳的,还带着水色,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便拉着她往棠梨院走去。 “嗯。”玉萦乖巧应道,依在丁闻昔身边,“娘,今天在街上看到两家招租的铺子位置都不错,明儿娘跟我一起去瞧瞧,合适的话就盘下来。” “你今日还看了铺子?” 玉萦笑道:“对啊,从侯府出去一直到胡人市集,女儿都细细看过了。还买了个玉镯呢。” 说着,玉萦拉起袖子,把手腕露出给丁闻昔瞧。 看着那只跟她的肌肤一样细腻柔润的镯子,丁闻昔点头道:“成色很好,我还以为你只买了玉料呢。” “买的是镯子,玉料是胡商送的。娘应该也看过天竺宝石吧?” “看过,很漂亮。” “娘想做首饰的话,这些宝石倒比珍珠还好使些。” 宝石的形状可以切割,颜色也多种多样,自是更好发挥。 “是啊,之前我也想过,只是不知道咱们会在禹州呆多久。眼下……” 亲眼目睹了赵玄祐和玉萦的亲密,丁闻昔当然明白,往后他们会在禹州长住。 玉萦的感情都是她自己拿主意,丁闻昔倒是可以想想开铺子的事。 翌日一早,赵岐果真带着护卫离开了,玉萦并未去相送。 昨晚赵岐已经跟她道别,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她只备了一个装满点心的食盒,让温槊给冰云拿过去,想来冰云应该明白的。 等到赵岐离开后,玉萦便专心筹备娘亲的首饰铺。 铺面选在了侯府和胡人市集的中间,除了位置上的便利,还因为这里跟从前在清沙镇的琼玉轩格局一样——前头上下两层楼,后面还带着一个小院。 当初的琼玉轩已经连招牌带铺子卖给了别人,如今重操旧业,自是要重新起一块招牌。 想来想去,丁闻昔择定了“玲珑坊”。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了亲自带学徒工的心力,而是聘请了两个经验老道的玉雕师傅。 玉萦在胡人市集采买了不少玉石料子,让这俩师傅依照江南商行喜欢的款式来做,首批玉簪和玉镯做出来之后,温槊便带着货物往江南去了。 玲珑坊初具规模后,玉萦也得了闲,开始在书房帮赵玄祐的忙。 自那夜在回廊上亲吻过后,两人都装作无事发生。 对玉萦而言,那夜的吻发生得太快,她完全没有准备好要跟赵玄祐重新开始。 对赵玄祐来说,他腿疾未愈,带伤上阵,也有损自尊,倒不如尽快养好,再在她跟前展现雄风。 现在这种情况,玉萦能时时伴在身边,已是最好的状况。 见玉萦对军事颇有兴致,他便让自己清心寡欲,认真跟她讲解军务。 时序渐进芒种,千里之外的太液池上,夏荷盛放。 皇帝见状,在太液池边设清荷宴。 酒过三巡,太子看着抱着赵颐允逗玩的皇帝,笑道:“今日家宴,只缺了七弟一人,倘若他也在京城就好了。” 赵岐离京也有半年多了,皇帝的确有些想念他,感慨道:“他如今是坐不住的年纪,在封地呆得自在,就不想回京了。” 一旁的平王道:“七弟还是贪玩的少年心性,等成了家就能坐得住了。” 太子没有言语,朝庆王赵煜使了个眼色。 赵煜道:“我看七弟根本没想成亲,父皇母后为了他的婚事操了多少心,他倒是不知道领情。而且我还听说一件事……” 说到这里,赵煜拉长了声音,连皇帝都被他卖的关子吸引了目光。 太子故意板着脸道:“还不快说。” “父皇,儿臣可不是告状啊。儿臣听说七弟前些日子擅离封地,跑去了禹州,好像……还是为了女人。” 平王见他把话转到赵玄祐身上,微微皱眉:“他去禹州应该是跟玄祐叙旧吧。” “叙什么旧啊,”赵煜笑嘻嘻地说,“听说他相中了赵玄祐没过门的妻子,赵玄祐恨他还来不及呢。” “胡闹!” 皇帝眉头一皱,猛然拍了一下桌案。 第364章 照夜白 浓夏里满院幽绿,书房的窗外搭了一座葡萄藤架,绿藤满架宛如锦帐。 玉萦坐在窗户前,帮赵玄祐批复文书。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藕合色夏衫,墨色长发都用丁闻昔给她做的玉簪挽着,耳畔的玉坠跟玉簪是同料所制,搭配起来清新又典雅。 在书房里帮了两个月的忙,玉萦已经清楚了赵玄祐这位明铣卫统帅的职责。 除了明铣卫的训练校阅和禹州军事防御,赵玄祐还管着军需调配,核查边关互市、征收关税,记录关隘出入人员。 只是他在侯府养伤,军营日常点卯和城墙巡防都是副统领沈峤负责,他只消每日批阅军报,再定期将禹州周边军情上报兵部。 眼下并无战事,除了胡人市集偶有纠纷,其余事务都是按部就班。 玉萦做熟了之后,无须请教赵玄祐便能自己处理,赵玄祐只最后看一遍便让元缁和元青送出去。 腿伤养了三个多月,右腿总算是不再抽痛,只是依然酸软无力,没办法站立。 批复完了军报,玉萦抬眼看向赵玄祐,见他正在看信,眸光沉凝。 “是京城的信吗?” “嗯。” “出事了?” 赵玄祐把信折好,眯起眼睛想了想,“也不算出事,不过的确有点事。” 他做事极有分寸,如若是军情密报,他不会告诉玉萦。 但他此刻卖着关子,玉萦便知不是军事上的事。 “到底是什么?” 赵玄祐把信放到桌上,拿手肘撑着下巴,直直看着玉萦,眸中含了几分笑意:“陛下给睿王赐婚了,婚期就定在九月。” 玉萦对这消息倒是不意外。 睿王都十八岁了,皇子们大多都是十六七岁就会娶妻,他算晚的了。 “陛下给王爷挑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兵部侍郎梁宣的女儿梁妙枫。” “这名字真好听。”玉萦由衷道,不过,觑了一眼赵玄祐的神情,她不解地问,“王爷娶妻,你为何皱眉?” 赵玄祐神情微动:“睿王之前把陛下哄得很好,陛下也答应不催他成婚,这次给他赐婚,是事出有因。” 听着赵玄祐凝重的语气,玉萦意识到了什么:“跟咱们有关?” 赵玄祐对“咱们”这两个字很满意,笑了一下,沉吟着开口:“有人告诉陛下,睿王来禹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抢夺我未过门的妻子,陛下龙颜震怒,急召睿王回京,命他在京城完婚后再带王妃去封地。” 玉萦一下就听出了问题。 “睿王来禹州的事的确瞒不住,可是那天晚上的事怎么会传得那么远?” 明明在场的不是赵玄祐的亲信就是赵岐的护卫,谁会把赵玄祐和赵岐起冲突的事传回京城。 “要么是他身边被人安插了眼线,要么是侯府里被人埋了耳目。” 赵岐身边被人做手脚他管不着,但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身边被人安插棋子。 玉萦看着他凝重的目光,柔声道:“也不知道元缁还记不记得那晚他带到回廊去的护卫,若有名单,倒也不难排查。” 赵玄祐早知她聪慧,片刻间便想明白了。 “我刚才回想了一下那夜来的护卫,若细作真出在侯府,有两三个人或许会有问题。”说着,赵玄祐抬眼一笑,“也不算什么麻烦事,对了,你今日不是还要出门吗?” “嗯,之前你介绍的那个胡商说新到了几匹大宛马,我和阿槊说好了去选马。” 赵玄祐的坐骑是一匹黑色的大宛名马,跟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勇猛无敌。 玉萦也想要一匹大宛马,可惜一直寻不到合适,昨日那商人派人去玲珑阁说今日会到几匹好马,便跟温槊约好了今日去瞧瞧。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你教我的挑马诀窍,我都记住啦,若我选好了,牵回来给你看。” 赵玄祐微微颔首,又道:“元青看马的眼光也不错,让他陪你跑一趟。” 他得着手查府中细作的事,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会泄露的事情越多。 玉萦点头应下,出了书房映雪便迎了上前。 她是一个月前抵达禹州的,来了之后一直跟在玉萦身边。 “姑娘,公子已经在前院喝茶等你了。” 原来温槊已经到了,玉萦闻言,快步朝前院走去。 温槊正百无聊赖地等着,茶叶不想喝,见玉萦来了,上前径直道:“走吧。” 当下玉萦一行人便往胡人市集赶去,马市位于城门边上,弥漫着一股干草、皮革和马身上独有的味道,并不好闻。 不过这些来自大宛的马匹都非常高大,堪称真正的骏马。 玉萦打眼望去,马匹的毛色如云霞铺陈,雪白的、枣红的、乌黑的,还有罕见的银鬃青骢。 蓄着卷曲大胡子的胡商见玉萦来了,上前用生硬的官话问好:“新到的马匹都在这里了,姑娘尽管挑选。” 玉萦也不多说,走上前挨着查看马匹。 看到第一匹枣红马时,元青便小声道:“后蹄太窄了,跑远路会跛的。” 玉萦点了点头,又看向第二匹黑马,马儿看到她,便轻轻跳了一下,洪亮的嘶鸣一声。 这次不等元青说话,她先开了口:“这匹马腰线很漂亮,不过蹄腕太粗了?” 元青不由得朝她拱了拱手,表示佩服。 赵玄祐之前跟玉萦说过挑选军马的标准,一是看眼睛,须睛如悬铃,神光内敛,二是要看马蹄,要蹄甲坚硬如铁,宽窄适中,才是良驹的根底。 “我也是瞎看的。” 相马可是一门大学问,赵玄祐教给玉萦的只是皮毛而已。 说笑间,玉萦的目光看向围栏边缘,一匹雪白的骏马独立角落,通体如新雪堆砌,唯四蹄漆黑,宛如踏着墨云。 她看着那毛色,目光微动:“照夜白?” 那可是相马师极为推崇的名种,据说千金难求。 这回连胡商也夸赞起来:“姑娘好眼力,那匹可是真正的汗血宝马后裔。” “多少钱?” “姑娘是靖远侯府的人,我就少算一点,一千两。” 老实说,玉萦一看到那匹照夜白,心里就认定了它。 但她又不是赵玄祐,需要策马杀敌,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平常也就骑马出去闲逛一下,花一千两银子买匹马太奢侈了些。 但她的确喜欢那匹马。 玉萦正犹豫着,温槊道:“这种马一般野性难驯,你先试一下再说。” 第365章 神驹 一旁的胡商见状,也上前道:“这边跑不开,试不出好坏,姑娘去城外试骑一下吧,骑过了真正的神驹,便会明白为何会有人千金求马。” 玉萦从前骑的都是性情温顺的马,的确不知道自己能否驾驭。 那匹照夜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竟像人一样看着玉萦。 “那就试试吧。” 元青听到玉萦要试马,叮嘱道:“你先去牵马,摸摸它的头,摸摸它的鬃毛,若它肯让你碰,应该会让你骑的。” “知道了。” 胡商将那匹照夜白牵了过来,玉萦刚抬手,马儿竟自个儿垂下头。 “乖马儿!”玉萦惊喜地从胡商手中接过缰绳,自己牵着马往城外走。 夏日来临,原来城门前原来春日浅浅的草地长成了一尺多高的茂盛草场。 清风从草原上吹来,掠过玉萦的衣袂,带来几分清爽。 “驾——”玉萦翻身上马,轻轻踩着马镫,照夜白会意,带着她小跑起来。 在城门前转了个小圈之后,玉萦骑回众人跟前。 “看着挺稳当的。”温槊问。 “的确。”刚才玉萦在马背上,明显能感觉到照夜白的聪明,它会看路,也会在转弯的时候稍稍放缓脚步,免得玉萦感觉到晃悠。 “老板,再便宜些我就买下了。” “一千两银子,很便宜,若是到了中原,一千金都有人买!姑娘不信,再跑快一些,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玉萦轻轻摸了摸马的鬃毛,低声道,“再跑一圈,这次咱们跑快一些。"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带着玉萦朝远处跑去,速度明显比刚才更快,却依旧身姿矫健,稳稳当当。 温槊看着玉萦欢快骑马的模样,却是感到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元青身边,轻声问:“我不懂大宛马,它们都这么温顺吗?” “大宛马比中原马烈性多了。” 温槊心中一动,“那这匹马也太温顺了些。” 元青闻言,的确感觉似照夜白这般名驹应该是极难驯服的。 看着元青的神情,温槊不等他说话,便朝远处的玉萦高喊:“玉萦,快骑回来!” 玉萦虽然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也收拢缰绳让马儿停下来,然后掉转马头往城门这边走。 看着她正往回骑过来,温槊刚松了口气,忽然一声悠长的口哨破空传来! 那哨音很清脆,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照夜白的肌肉瞬间绷紧,原本安静的黑眸陡然变得凶狠! 它猛地扬蹄长嘶,未等玉萦反应过来,突然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玉萦!” 温槊脸色骤变,纵身跃起,轻功催到极致,如一道青影掠向马匹,也想跳到马背上去。 可照夜白竟似早有预料,突然一个急转,朝另一个方向掠去,硬生生让温槊扑了个空。 玉萦死死攥住缰绳,她试图勒马,可照夜白根本不听使唤,反而越跑越快! 她不能跳马自寻死路,只能伏身抱紧马脖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眼看着照夜白越跑越远,温槊攥紧了手中的铁珠,却不能扔出去,马受伤,玉萦也会受伤。 “我去追。” 元青骑马带着护卫追了过来,朝着照夜白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槊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口哨响起之前,照夜白一直很听玉萦的话。 口哨是给马的指令,有人用那匹马来吸引玉萦,他抓玉萦想干什么? 难道是冲着赵玄祐? 想到这里,温槊匆匆往城门跑去。 元青离开之时,已经留了一个护卫在此,将那胡商拿下。 温槊明白,此事跟胡商脱不了干系,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说,你把玉萦带去哪儿了?” “既然抓了她,我又怎么会告诉你她的下落呢?”那胡商的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因为奸计得逞而满脸笑容。 温槊知道这样询问他什么都不会交代,只对那护卫道:“立刻将玉萦失踪的事报给世子。” “是。” 不过那护卫刚走没几步,便见一队人马骑着马从城里出来,为首之人衣袍猎猎,面色沉黑——竟是赵玄祐! “世子,玉萦姑娘被那胡商的马带走了!”护卫急忙禀告道。 温槊押着那胡商走到赵玄祐跟前。 他有些意外,赵玄祐腿伤未愈,怎么还能骑马? 不过,下一瞬,他便看到赵玄祐的右腿用绳子固定在了马镫上,用以防止坠马。 一见到赵玄祐,那胡商的脸上顿时青筋暴起,怒骂道:“赵玄祐,八年前你在灰狼湖杀死我儿,今日终于到你偿命的时候了!” “为了报仇,你在禹州潜藏的日子也够久了。”赵玄祐冷笑道。 这胡商在禹州做了好几年生意了,赵玄祐跟他采买过上百匹军马,居然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用你们的话来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算计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君子?”想到此人敢对玉萦下手,赵玄祐眸中寒意慑人,手中长剑一挥,那胡商便身首异处,人头落地。 温槊有些惊讶:“现在杀他是不是太早了?难道世子知道是谁做的?” “差不多。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一炷香前,有乞丐给侯府送了一封信,要赵玄祐独自带上西北的军事布防图去灰狼湖交换玉萦。 八年前,赵玄祐在灰狼湖斩杀乌桓首领,看样子,这伙人是为了报八年前的仇而来。 温槊将玉萦挑中照夜白之后的事讲了一遍,又道:“元青带着人骑马去追了。不过,我觉得他们追不上。” 从前太子赵樽骑的是比照夜白更厉害的汗血宝马。 但赵樽养尊处优,骑马只是为了怡情,因此温槊并未觉得千里马有什么厉害。 可见识到了那匹照夜白带走玉萦时的风驰电掣,温槊很清楚,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没有什么能够追得上它。 “世子,我随你去灰狼湖。” “好。” 对方虽指明要赵玄祐独自前去,但温槊轻功高超,自有隐匿身形不被发现的本事。 赵玄祐又对元缁道:“乌桓人要的是禹州,我离开后让沈副统领立刻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仔细盘查胡人市集的每一个人,把留在禹州的细作抓出来。你带上一队好手,从另一条路去灰狼湖,在五里外等我的消息。” “是。” 等着一切布置妥当,赵玄祐和温槊策马往草原深处追去。 第366章 藏匿处 狂风呼啸,玉萦低身伏在马背上。 跳马等于寻死,只能紧紧抱着它,保证自己不被甩下去。 照夜白带着玉萦在草原上驰骋,越往深处,草越茂盛。 玉萦能感觉得到它虽然跑得快,却稳得惊人,猛然一凛——它不是在发狂,也并不想把她甩下去,而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悄悄松开了一只手的缰绳,果然依旧骑得稳当。 不能慌,对方只是想利用照夜白掳走她,并不是要她的命。 赵玄祐和温槊一定会来找她的,茫茫草原,得给他们留些记号才行。 玉萦咬紧牙关,一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摸向发间。 她拔下那支羊脂玉玉兰花簪,指尖微颤。这是刚来禹州时娘亲送的,她一直戴着。但现在—— 她狠心扔下簪子。 等着照夜白朝前又跑了一段后,玉萦摘下了一只耳坠。 一件件首饰被抛下——玉镯落在浅溪边,项链没入草丛,袖中的手帕挂在一棵矮树上。 渐渐地,身上再无饰品可扔。 玉萦一咬牙,“刺啦”一声撕开袖口,扯下一截轻薄的布料,抬手朝后扔去。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赵玄祐能不能找到。 但她若不扔,茫茫草原里,他们根本没法追踪。 照夜白似乎察觉了她的动作,突然仰头长嘶,速度更快了。玉萦死死抱住它的脖子,感觉到它肌肉的紧绷。 眼看着天色渐渐变暗,白日里青翠欲滴的草原变得黑漆漆的,仿佛随时都能吞没一切。 而照夜白的速度也在此时渐渐放缓。 很快它带着玉萦绕过一个小山坳,玉萦倏然发现不远处竟然有火光。 玉萦的心剧烈跳了起来。 赵玄祐跟他说过,乌桓是游牧民族,世代逐草而居,能隐匿在草原深处的,必然是他们。 他们抓了自己,一定是威胁赵玄祐。 照夜白带着玉萦走到了一处篝火旁。 玉萦浑身紧绷,借着火光环顾四周,看到十几顶灰褐色的帐篷散落在山坳间。 这里是乌桓部落? 正发着呆,玉萦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女子说话声,这才发现有一个穿着天竺服饰的女子正亲热地拍着照夜白的脸,在跟它说话,似乎是在嘉奖它。 “是你?”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之后,玉萦诧异地出了声。 那位穿着红色纱丽的女子抬眼,眼波妩媚。 眼前的女子正是之前在城门和胡人市集遇到过的天竺美人。 “你不是天竺人吗?为什么要抓我?” “我的确与你无冤无仇,但有人跟赵玄祐有血海深仇。” “下来!” 在玉萦怔松之间,有人粗鲁地用蛮力把玉萦拉下了马。 玉萦环顾四周,篝火熊熊,映照出乌桓部族战士们狰狞的面容。 许是感觉到玉萦手腕的细嫩,拉她的那个人露出了色迷迷的眼神。 不过他只盯了玉萦片刻,便用绳子把她的手捆了起来, 玉萦强忍着心中的惊慌,借着火光环顾四周,发现这些帐篷外围竟暗藏拒马桩和绊索,俨然是个精心布置的藏身之处。 “提雅,人抓回来了吗?”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正当中的帐篷里传出。 那位名叫提雅的天竺女子拍了拍照夜白的脖子,让它去旁边吃草,旋即含笑迎了上去。 “王子还不放心吗?我的马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马。” 帐帘掀起,走出一名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年纪跟赵玄祐相近,身上披着乌桓王族的狼皮大氅,眉目阴鸷,左颊一道陈年刀伤。 他并未搭理提雅,只是大步走到玉萦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赵玄祐的女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玉萦被他打量得难受,想了想,辩解道:“我只是他的丫鬟,不是什么女人。” “你就别谦虚了,王子在侯府里有眼线,所有侯府下人都知道你是他没过门的妻子。” 玉萦心下一沉。 侯府里果然有别人的眼线,可惜赵玄祐还没来得及查出来就已经出事了。 “是又怎么样?世子他重伤在身,即便我被抓了,他也没法来救我,你这计策根本就行不通。” 那乌桓王子大笑起来,突然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不来,也行啊。他不来,你就陪本王子好好玩玩。等本王子玩腻了,再把你扔回去让他慢慢回味。” 他看出玉萦的袖子被扯得破破烂烂,眼睛一眯,伸手便去拉玉萦的衣襟。 他力气极大,一下就拉开了玉萦半边衣裳,露出洁白的肩膀。 “喔!”周围的乌桓人见状,顿时兴奋得大叫。 看着这些野兽一样的男人,玉萦顿时心惊胆战。 “王子,”提雅忽然拉住他的手,“这女人哪里比得过我?你居然对她有兴趣。” “赵玄祐的女人,本王子当然有兴趣。” “哼,”提雅故作生气,“那我算什么?” “你当然是本王子的挚爱了。” “说得好听。”提雅娇笑了一下,又道,“这女人还有点用处,我暂且看管着她,若赵玄祐真不把她当回事,王子再行处置吧。” “也好。” 他蛰伏了八年,为的就是报杀父之仇,当然也不会在这种关头因小失大。 提雅回头,一把拽住玉萦的肩膀,推着她进了旁边一个帐篷。 这帐篷里熏着香,地上还铺着波斯毯,很显然是提雅居住的地方。 等到帐篷帘幕放下,玉萦低声道:“多谢。” 提雅坐到了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我设计把你抓过来的,你还谢我?” “要不是你刚才说话,我一定被他们……总之谢谢你。” “别谢早了。” 玉萦当然明白这个提雅是敌人。 但提雅并不是乌桓人,她跟赵玄祐并没有仇恨,或许她是个突破点。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提雅,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外边那些人是谁呀?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抓我?” “真不明白?”提雅问。 玉萦摇头。 提雅笑道:“刚才那个最英俊的人是叫阿速罕,是乌桓王的小儿子,八年前从赵玄祐的剑下逃走,这些年来他一直想着如何报仇。还记得那次你来我的铺子里逛吗?” “那天阿速罕应该不在吧?” “他当然不在了,这些年都是我在禹州替他收集情报。那天,我一看到赵玄祐对你的态度,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第367章 瘸子情郎 “那天?” 玉萦回想了一下第一次去逛胡人市集的情景,她记得赵玄祐并没有进提雅的铺子,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我一看到他望着你的眼神,就明白他有多看重你。”提雅的官话说得比玉萦在禹州城里遇到的所有胡人都好。 倘若不看她的那张异域脸庞,根本不会觉得她来自天竺。 “是吗?”玉萦淡淡笑道,“他那个人好色,对女人都是那样,你这回看走眼了,抓了一个没用的人回来,你的乌桓情郎不会放过你的。” “他若真好色,我又怎么会接近不了他呢?” 玉萦听着这话,下意识地反问:“你勾引过他?” “你紧张什么?”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神,玉萦轻嗽了一声,重新恢复了镇定:“勾引赵玄祐的女子多了,他虽好色,也不是不挑,你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种。” “他现在就是个瘸子,我也不是不挑。” “当真不挑?”玉萦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到提雅身上,“听说天竺等级森严,越白的人越高贵,似你这般美人,应该出身很好,你这帐篷跟周围的那些格格不入,你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提雅的出身当然很好。 可惜父亲与人争夺权力时落败,她也成为了对方的玩物。 也正因为那一段不堪的回忆,即便她不喜欢玉萦,也还是在阿速罕要侵犯玉萦的时候出声阻止。 看着提雅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苦,玉萦想了想,劝道:“你留在禹州城过安稳日子不好吗?想找个男人就找一个,不想找也很好,何必呆在这种地方?” “你把赵玄祐让给我?” 如果是从前,玉萦定然会说让就让。 但不知道为何,明知道只是在跟提雅瞎说,也不愿意随口应下。 “他是个瘸子,配不上你。只要你放了我,我再帮你找一个比他更好的。” 提雅轻哼了一声,一脸的不在乎。 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沉静下来如深潭一般。 “用不着,你也别白费心思说服我放你。当年是阿速罕手刃了我的仇敌,现在该是我替他报仇的时候了。”提雅说着,坐到镜子前开始描妆,将自己的脸描摹得越发勾人。 她重新换了一件紫色纱丽裹在身上,这才往帐篷外走去,掀开帐帘后,她回过头看向玉萦:“我这帐篷没人敢进来,你若不老实非要往外跑,被那些男人抓住了,我可帮不了你。” 说着她便往外走去了。 外头是茫茫草原,玉萦能跑出这帐篷也跑不出草原。 更何况,她的手还被绑着,连马都骑不了。 也不知道这会儿赵玄祐和温槊找到她扔下的首饰没有。 玉萦胡思乱想着,肚子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咕咕”声。 被照夜白带着跑了一天,玉萦水米未进,早已干渴得不行。 帐篷当中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酒壶和一盘苹果,玉萦顾不得双手被缚,走到桌旁低头咬住了酒壶嘴,愣是用嘴把酒壶扳倒,一股甘甜的甘甜的葡萄酿流进了玉萦口中。 虽然洒了一半,到底喝到了一半。 喝过了酒,玉萦又盯上了桌上那一盘苹果,没法拿到只能张嘴去直接啃。 只是那葡萄酿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实则酒劲儿很大。 玉萦酒量很浅,没啃几口苹果,晕晕乎乎地就睡过去了。 等到翌日提雅再进帐篷的时候,便看到玉萦躺在波斯毯上熟睡的模样,再一看桌上装葡萄酿的酒壶倒在一边,好几个被啃了几口的苹果散落在地上。 她也不客气,上前轻踢了玉萦几脚。 玉萦睁开朦胧的双眼,看清眼前的提雅,缓缓坐了起来。 “你这阶下之囚倒是很会享受。” “那也是因为姑娘心善,我才能呆在这里。”玉萦懂得适者生存的道理,这地方除了提雅根本没人会跟她讲道理,当然要低声下气地说话,“我昨日太渴了,手又被捆成这样,实在没办法,才糟蹋了姑娘的葡萄酿和苹果。” 提雅见她如此识趣,也没说什么,很快给她端了一碗水,又扔了一块饼。 “省着点吃,今天只有这些了。” 关在帐篷里的时间格外漫长,提雅坐在桌旁用各色彩绳编一种古怪的结,也不跟玉萦说话。 快天黑的时候,帐篷外突然有了骚动。 乌桓人叽里咕噜地说着话,提雅的神情一变,眸光凝重起来。 她扔下手中的彩结,披上纱丽走了出去。 虽然玉萦听不懂外头那些人说的话,但她明显能感觉到他们紧张的情绪。 是赵玄祐来了吗? 应该是吧,只有赵玄祐才能让他们如临大敌。 玉萦心中很乱。 她知道赵玄祐本事大,但这是阿速罕花了八年时间给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他真的能避过吗? 玉萦站起身,快步走到帐篷门前,看到乌桓部族的人都从帐篷里聚集在外,放眼看去竟然有上百人之多。 阿速罕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提雅站在他身旁默默听着。 等到阿速罕跟部族的人说完话,提雅开始跟他争辩着什么。 她伸手去拉阿速罕,却被阿速罕一把推开,摔倒在地上。 没过多一会儿,阿速罕领着一队人骑马离开,剩下的一拨人竟然开始拆帐篷,一副要拔营的样子。 提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纱丽上的污浊,转向自己的帐篷,便看见玉萦从帐篷里探脑袋四下张望。 “想逃?” 玉萦重新回了帐篷,提雅走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只低头收拾东西。 她试探着问:“你们要离开这里了?” 提雅没回答她。 玉萦也不气馁,继续问道:“刚才发生什么?阿速罕为什么推你?我以为他很喜欢你呢,没想到对你下手这么狠。” 听出玉萦的挑拨,提雅沉着脸说:“你有功夫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这不是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嘛,也不知道该担心什么。” “你的瘸子情郎来找你了。” 果真是赵玄祐来了? 以他的聪明,不会想不到这是陷阱,可他还是来了。 玉萦一时喜忧参半,强压着眼底的焦灼,又问:“既然他中了圈套,你和阿速罕为什么会起争执?” “赵玄祐必死无疑,我们本该立刻离开,但他非要去再会一会赵玄祐。” 提雅话音一落,外头突然传来了几声惨叫。 第368章 你想得美 提雅微微蹙眉,然而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传来。 虽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情况,但很显然能发出这么多惨叫声的只能是乌桓人。 玉萦知道是救她的人来了,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正想大喊一声让外头的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却见提雅从旁边拿出了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 “你、你不要冲动,还不知道外头什么状态呢,看看再说啊。” 提雅不再多言,一把揪住玉萦的胳膊,将匕首放在她的脖子上,押着她往外走。 感受到脖子上刀刃的锋利,玉萦连气都不敢喘,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帐篷外,此刻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 今晚乌桓人并没有点燃篝火,但空中一轮圆月格外明亮,给山坳洒了一层橘光。 先前在忙着拔营的乌桓人东倒西歪的倒在地上惨叫。 还有少数活着的人挥着刀叫喊,却根本不知道在对谁叫喊。 提雅原本以为是赵玄祐的人杀过来了,可左右环顾,除了被打倒的乌桓部人,压根没看到敌人的影子。 玉萦的眼眶一热,却很清楚是谁来了。 “不想让她死的话,赶紧住手!”提雅没办法,只能对着虚空喊了一声。 然而留在山坳里的乌桓人依旧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提雅明显有一点慌神,她猛然把匕首对准了玉萦的脸。 “再不住手,我先划了她的脸蛋!” 话音一落,提雅明显感觉到有一阵强风袭来。 等她再定睛时,眼前已经站了一个戴着狸猫面具的人。 虽然看不见长相,但对方身形细长,比赵玄祐清瘦许多。 提雅诧异道:“你不是赵玄祐。” 温槊当然没回答她的话,只看向玉萦,确认她的状况。 在看清提雅握匕首的姿势和刀刃的方向后,抬手便打出了一枚铁珠。 “啊——”提雅手腕的穴道被狠狠击中,当下匕首落到地上,整个人也随之倒下。 温槊一把将玉萦拉到身后,抬手又要再打暗器,却被玉萦阻止。 “别杀她。” “可她刚才要划你的脸。”自从那一次他们俩齐齐被裴拓手下制住之后,温槊已经决定,跟人动手时绝不心慈手软。 今晚对付这些乌桓人,他每一击都是直奔要害。 “她帮过我,留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温槊“嗯”了一声,把铁珠收了起来。 他刚才那一下出手也很重,提雅感觉手腕都要被打碎了,那张美艳的脸庞霎时就没了血色。 她强忍着疼痛,看向玉萦:“这就是你要帮我找的男人?” 见她到了这地步还有心思说笑,玉萦道:“你想得美!” 她看向温槊,急切地问:“他呢。” 温槊当然知道玉萦问的是谁,从袖中拿出玉萦扔出去的玉簪,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 “我和世子一路追踪你到了这边,阿速罕武功不差,人手又多,跟他正面冲突恐怕对你不利。所以世子还是一个人去了灰狼湖,让我等阿速罕带着人手过去之后再来救你。” 她扔出去的那些东西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让他们顺利追踪到了这里。 但现在玉萦的心却被温槊这些话揪了起来。 “他……一个人?刚才阿速罕带了好多人过去,他还有伤,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温槊当然也明白赵玄祐故意以身为饵,吸引走乌桓的大部分人手,好让自己能顺利救出玉萦。 他只关心玉萦,对这计划当然没有异议。 眼下看玉萦这么着急,温槊道:“那我现在过去帮他?” “我们一起过去,他们的马在那边。”玉萦说着要带温槊去找马,却被温槊拉住,“我去帮忙就行了,你自己先骑马往回走。” 想是猜出玉萦的担忧,温槊又道:“元缁带着人在离灰狼湖五里外的地方接应世子。你先回去吧,我有分寸。” 玉萦听出温槊的坚决,想着不会武功,去了的确帮不了什么忙,终归还是点头。 两人刚往前走几步,身后的提雅却道:“你们俩若想活命,现在骑上马就头也不回的立刻往东走,一刻也不要停留。” “你什么意思?”玉萦听出提雅话里有话,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提雅因为手腕的疼痛满脸冷汗,答非所问:“你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仿佛离大地特别近,盯着看时总觉得有些渗人。 “方才你饶了我一命,现在我也还你一命。百年难遇的沙暴要从西域过来了,灰狼湖四周没有任何遮挡,赵玄祐不管带多少人去了那里,都无济于事,他死定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提雅说着,抬手吹了个口哨。 很快有马蹄声传来,那匹照夜白从黑暗中跃了出来,径直到了提雅跟前。 提雅忍着右手的痛处,左手扶着马鞍想上马,可惜怎么都使不上劲。 温槊抬手推了她一把,提雅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 说完,她轻轻吹了个口哨,照夜白带着她很快离开了这里。 “玉萦,她说的沙暴是真的吗?” “她没有骗我的必要。”先前提雅曾跟阿速罕发生争执,想来就是想劝阿速罕尽快离开这里,可惜阿速罕一心想亲手杀了赵玄祐,没有听从她的建议。 提雅骑马头也不回地往东而去,也证明了她的话。 “那我立刻给世子发撤退的信号。”分别的时候,赵玄祐将军中发射信号的焰火给了温槊。 当下他立刻朝空中发了绿色焰火,向在灰狼湖的赵玄祐示警,然后去乌桓人的马厩里牵了一匹马过来。 “世子看到焰火应该会明白有诈。你骑我的马先自己往东走,我去灰狼湖看看,若是世子无事,我们马上过来追你。” “你自己也当心。” “知道了。” 玉萦心乱如麻,到底还是依言上了马。 出了山坳,温槊便与玉萦分别,独自骑马往西边的灰狼湖去了。 但玉萦却并未离开。 他们是来救她的,这种时候,她真的没法丢下他们独自求生。 第369章 沙暴 夜风开始低啸,玉萦感觉到风里已经夹杂了沙子,一呼一吸都有些难受。 提雅没有说谎,沙暴要来了。 这场沙暴就是阿速罕精心给赵玄祐准备的陷阱。 灰狼湖四周平坦,铺天盖地的沙暴一到,赵玄祐绝无生还的可能。 不止赵玄祐。 她现在走或许也晚了。 一定还有生存的办法!玉萦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营地,下了马跑回了提雅的帐篷。 她从提雅的柜子里拿出一块面纱蒙在脸上,用以阻挡风沙,在营地地收捡了一些东西,这才重新上马,朝着温槊离去的方向追去。 即便她头上蒙着面纱,细碎的砂砾依旧像针一样刺在她的手背上。 借着月色,她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巨墙缓缓朝她而来。 那是提雅所说的大沙暴,吞噬一切的死亡之墙。 “驾!” 玉萦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向灰狼湖的方向。 风中的沙粒越来越多,视线也越发不清晰。 玉萦从怀中摸出一只口哨,这也是她在提雅的帐篷里找到的。 她用力吹了声口哨,哨音穿透力极强。 这时候阿速罕和他的手下应该早都离开灰狼湖了,倘若赵玄祐和温槊还在这里,应该可以听到她的哨音。 玉萦一边骑马,一边吹哨,她焦急地四处张望。 在翻滚的沙尘中,她忽然看到一匹黑色骏马逆风而来。 马背上的男人黑袍翻飞,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笑意。 “赵玄祐。” 玉萦大喊了一声,但呼啸的风声将她的声音尽数吞没,她只能策马朝他奔去。 靠近之后才看清他的右腿用麻绳绑在马镫上——原来他是这样骑马的。 玉萦眼睛有些发酸。 对面的赵玄祐在说话,但玉萦同样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沙暴转眼将至,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玉萦吹了一声口哨,朝他勾了勾手,示意让他跟上。 视线越来越黄,也越来越差。 玉萦每往前走一段便吹几声哨子,如此领着赵玄祐一路回到了山坳的营地。 此时沙暴还没真正到达,山坳暂时还能避风。 玉萦先跳下马,拿匕首划开了赵玄祐绑在腿上的绳子。 他这一趟进草原奔波了两日,绳子有一部分已经勒进了血肉,被血染红。 玉萦眸中顿时有了泪意,赵玄祐却是神情平静。 他翻身下了马,用左腿支撑着站着。 玉萦快步走过去扶着他,赵玄祐没让她扶着,反而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你这两日吃苦头了吗?” “没吃苦头,他们没伤害到我。” 玉萦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只说了两句简短的话。 沙暴即将来临,眼下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玉萦抓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道:“沙暴快来了,光是躲在这山坳也没用,咱们还得抓紧时间做点准备。” 赵玄祐虽然没有经历过沙暴,但看着慢慢靠近的那堵巨墙,也能猜测出它的可怕。 他回过头,拍了拍马背,低声道:“自寻生路去吧。” 黑马嘶鸣了一声,跑出了山坳。 玉萦扶着赵玄祐走到提雅的那顶帐篷后面,这里恰巧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虽然不是山洞,却足够容纳她和赵玄祐。 “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去拿东西。” “我帮你。” 赵玄祐说着要站起身,却被玉萦伸手拦住。 “不许再动了,若你落下残疾,往后我是不会理你的。” 她口中说着威胁的话,神情却只有担忧。 赵玄祐的右腿的确经不起折腾了。 “老实待着,我有力气。” 玉萦说着便跑开了,飞快地将提雅帐篷里的东西往这边搬,先将波斯毯铺在地上,再拿了提雅藏的那些葡萄酿和果子。 乌桓人在被温槊偷袭之前,原本就是在拔营,因此许多物资都已经打包妥当了,也给玉萦省事了,她直接搬了几大包东西过来。 “萦萦,沙暴马上就到了,你快回来。” 眼看着灰黄色的巨墙越来越近,赵玄祐眸中露出焦急,喊住了玉萦。 即便他历经过多次生死陷阱,但此刻与玉萦在一起,是他最舍不得去死的时刻。 “还差最重要的一步!” 玉萦将乌桓人拆下来的帐篷主柱费力地拖到这边,似在这凹陷处搭起了一架横梁。 赵玄祐见她实在费力,勉强站起身,帮她把主柱插进土里。 “一根还不够结实。” 玉萦大口喘着气,却毫不犹豫地又去拖了一根主柱过来。 等着赵玄祐把两根木柱都放稳,玉萦铺了两层帐篷布在上面,再用搬运过来的麻袋压住边角。 忙完这些,玉萦的身上一丝力气也不剩,跌坐到了赵玄祐怀中。 “萦萦,喝点水。” 玉萦无力地“嗯”了一声,由着他喂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之后,又拦住了他喂水的动作。 “还不知要在这里困几天,水还是省着点喝吧。可惜我力气太小了,要是能把他们的水都搬过来,还能再宽裕些。” “这些足够我们用了,别再冒险出去。” 帐外风声凄厉,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帐篷布上,像无数恶鬼在抓挠。 赵玄祐环顾四周,却感觉很安心。 这里算不上帐篷,也不是山洞,但玉萦把这里布置得很好,地上是波斯地毯和乌桓毛毡,除了干粮和水,还有葡萄酿和果品。 他实在没想到,身处这么一个简陋的地方,他心中竟然浮出了“家”这个字。 这是玉萦亲手打造的避难所,也是一个安乐窝。 玉萦依偎在赵玄祐的怀中,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以前这样躺在赵玄祐怀中的情形,只是从前的情形与现在天差地别。 “你遇到温槊了吗?”玉萦问。 赵玄祐低声道:“没有,我看到了他发的撤退信号,只是没见到你,我不想离开。” 玉萦的心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般,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问:“赵玄祐,你的腿疼吗?” “还好。” 看着他右腿上的血滴到波斯毯上,玉萦又强打起精神坐起来。 “你别逞强,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拿。”赵玄祐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想让她休息一会儿。 玉萦轻哼一声:“我先给你止血,等你血止了,我就不管你了。” 第370章 我在这里呢 赵玄祐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 见他不言语,玉萦把他的手挪开,爬去旁边找来了要用了东西。 这凹陷处说小不小,但也不大,够他们躺,够他们坐,却是不够他们站起来的。 玉萦取了东西坐到赵玄祐跟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的裤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被绳子嵌入血肉的伤口惨不忍睹,周遭的皮肤泛着青紫。 “会疼的,你忍着点。” “没事。” 玉萦知道他忍耐力极强,冲他笑了一下,小心地往他伤口处洒马奶酒,轻声道:“这马奶酒怕是没有烧酒好用,只是比葡萄酿好些,眼下只能将就了。” 清洗完伤口,玉萦开始洒药粉。 那是乌桓人自己做的外伤药,比中原药物要粗糙许多,也凶猛许多。 赵玄祐痛得猛然仰头,喉结滚动,却一声不吭。 玉萦拿匕首割了一片里衣,替他包扎完伤口,这才松懈下来,重新倒在他的臂弯里。 知道她累坏了,赵玄祐倒是支起半截身子,从旁边翻找出乌桓人的干粮。 “吃点东西。” 他往她口中塞了一块硬得跟石头似的东西。 玉萦直皱眉,却还是嚼着嚼着吃下去了。提雅虽然没饿她,但也没给她吃饱饭,她早就饿疯了。 “什么东西?” “奶疙瘩,”赵玄祐给自己也喂了一块,又撕扯下来一块风干肉,喂给玉萦吃,“乌桓人的东西虽然难吃,不过都是顶饿又容易保存的东西,很适合现在的我们。” 玉萦一边嚼着风干肉,嚼得腮帮子都疼了。 “之前你总跟我说胡辣汤好喝,我怎么都喝不惯,这会儿要是有一碗胡辣汤就好了。” 赵玄祐看着她嘟着嘴委屈的模样,轻轻抱住她的肩膀:“等回到禹州,我先带你去醉香楼喝胡辣汤。” “嗯,等回到禹州,除了胡辣汤,我还要吃一大份羊肉汤饼。” 听着她在畅想回到禹州后的情形,赵玄祐心中一动。 沙暴来临,两人虽然暂时躲在这里,却是朝不保夕。 倘若真有活着回到禹州的时候…… “萦萦,”帐篷的光线并不好,赵玄祐伸手捧着玉萦的脸,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 他的掌心滚烫,眸光更是炽热。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或许以后就没有说的机会了。 “怎么了?”感受到赵玄祐眼神中的火焰,玉萦略微低下了头。 “等我们回到禹州……” 帐外沙暴怒吼,风沙的咆哮声也越来越狂。 纵然有山凹掩护,纵然帐篷是不易吹倒的斜面,但帐篷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突然,帐篷的一角被狂风吹开,黄沙从缝隙中涌入,虽然不快,却是源源不断。 玉萦猛然一惊。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埋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 她本能地扑到漏沙的地方,增加压住帐篷布的重量,勉强挡住了黄沙涌入。 赵玄祐自然也看得出情况危急,他虽因腿伤行动不便,但他的力量远胜玉萦。 他当即挪动到帐篷的另一侧,用身体压住帐篷布。 两人联手在两根主柱和山势的掩护下撑起了一个三角空间,像沙漠狐狸的巢穴般,形成一道阻隔风沙的屏障。 沙粒仍在渗透,但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少了。 “这沙暴也太可怕了,感觉外头的草原已经完全被吞没了。” 玉萦喃喃说着,突然想起什么。 她从腰间摸出提雅留下来的匕首,猛地扎进地面,开始用力地挖掘。 “萦萦,你这是做什么?”赵玄祐问。 “沙暴带来的沙子会把这里淹没,现在这地方太狭小了,得趁着还能透风的时候挖得大一些,不不然在沙暴停止之前,我们俩都会被闷死在这里。” 赵玄祐旋即会意过来,用他随身携带的短刀跟玉萦一起将这凹陷处尽力挖得深一些,再透过帐篷边缘的缝隙将泥土推出去。 玉萦先前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好在赵玄祐体力尚存,很快便将这凹陷处拓深了一倍,显然是一个小山洞了。 “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吧。” 玉萦看着那柄被磨得不成样子的短刀,知道赵玄祐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朝他点了点头。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一切他们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天意了。 感受到身后的沙暴如巨浪般拍下,赵玄祐将身边的物资全部推到玉萦那一侧,替她把帐篷布压实。 没等玉萦回过神,他已伸手将玉萦拉到了自己的怀里,用身体替她挡住最猛烈的风沙侵袭。 外间狂沙怒号,仿佛乾坤倒转,天地混沌。 玉萦蜷缩在赵玄祐怀中,却能听清楚他始终沉稳有力的心跳。 重活一世,她是最贪生怕死的。 她想活得不一样,她想活得久一点,她想把从前短暂结束的一生弥补回来。 可不知道为何,生死关头,她却感觉很平静。 就这样也很好, 如果这一世就这么结束,似乎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渐弱。 玉萦眸光一动,忽然间又有了一点活力。 “你感觉到了吗?”头顶传来赵玄祐沙哑的声音。 玉萦仰头,发现他身边堆积了不少涌进来的黄沙,既心酸又有些好笑。 “我感觉风小了,咱们是不是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嗯,应该是吧。” 太好了。 她活着,赵玄祐也活着。 “既然风小了,咱们就不用一直压着帐篷布了,可以过去躺一下。” 玉萦欢快地从他怀中爬了出去,把堆积在另一边的物资又分了些出来压住这边的帐篷布。 赵玄祐却没有动。 因着帐篷太昏暗,玉萦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一抬手碰到他的下巴,感觉很烫。 “你发热了!”玉萦吓了一跳,连忙把他往波斯毯上拉。 等着他躺下之后,玉萦惊觉他浑身滚烫。 “萦萦,我想喝水……” 赵玄祐哑声道。 “好,我马上拿水。”玉萦急忙摸到滚落在一旁的水囊,小心托起他的后颈给他喂水。 赵玄祐微微睁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她脸上。 帐篷里狭小昏暗,他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到她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 “萦萦。”他低声喊了一声。 玉萦听着他虚弱的声音,鼻子一酸就有了泪意。 “我在这里呢。” 第371章 沙帐低语 他朝她伸手,想要去碰触她的脸,只是摸索片刻,却始终摸不到。 玉萦眼中的水汽氤氲得更浓了。 她早该察觉到他的不适了,从他跟着她到山坳的时候起,他其实就已经有些不太正常了。 根本不像平常那么敏锐,反应也似乎慢了一点。 他只是一直在强打精神,不让她分心。 玉萦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掌心烫得厉害,也因为手太烫了,搭在手上的触感愈发明显。 “要不要喝点葡萄酿?喝完了好好睡一觉,兴许明日就好受一些。” “我不想睡。”赵玄祐固执地说。 喝过水之后,赵玄祐的声音没之前那么干哑了。 难得能跟她独处,他不舍得睡过去。 “那你多喝点水。我刚看了一下,咱们水还不少呢,够喝好几天了。”等着他喝过半壶水之后,玉萦又撕扯了一点风干肉喂他。 因怕他噎着,她特意撕得细一些。 赵玄祐静静躺了一会儿,感觉精神略微好一些了,沉沉呼了口气。 “萦萦,若水还够用,帮我把伤口重新冲一下。” 先前她拿马奶酒给他冲洗伤口之后,一直感觉不太舒服。 赵玄祐略通医理,知道自己的发烧是因为绳索勒出的伤口所致。 此刻虽然需要省着用水,但若伤口不处理好,便会成为玉萦的拖累。 “够用的。” 玉萦拆了绷带,重新拿水冲洗了伤口,又拿起了乌桓人的药粉,迟疑着问:“这个要洒吗?” 乌桓人的东西,她有些信不过。 赵玄祐点头:“有用的。” 玉萦往伤口洒上药粉,感觉到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神情僵了下,低声道:“其实你疼的时候不必强忍,我不会笑话你。” “本来也不想喊。” 他十来岁出头就到了军中,旁人都看不起他这毛头孩子。 他为了立威,受了刀伤剑伤自然也不能喊疼哭鼻子,久而久之即便感觉到剧痛,也习惯了不去喊叫,忍忍就过了。 虽然流血不流泪,但这一次有她在身边,心绪并不沉抑,的确不觉得痛苦。 听着玉萦割裂布帛的声音,想到她一路撕扯衣袖扔下给他指路,便道:“撕了这么多衣裳,你还剩下多少?” 玉萦听出他话中意味,一时气恼,又有些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种心情?” “我对你,什么时候都有这种心情。” 玉萦其实只听过赵玄祐说的浑话,从前在清沙镇的时候有泼皮想调戏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槊当街打了一顿。 她当然是厌恶旁人说浑话的,但是赵玄祐说……他说得熟稔,玉萦听着也不刺耳,仿佛老夫老妻似的。 “懒得理你。”玉萦淡淡说着,极其敷衍地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赵玄祐嘴硬道:“你用力点打,我没那么虚弱。” “闭嘴。” 玉萦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奶疙瘩,堵住他的嘴,自个儿又抿了一口水。 她跟赵玄祐说水还多着,但自己喝得挺省的。 外头风沙看似小了一些,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过去。 更何况,等沙暴结束,原本的草原只怕都变成了沙漠,想要走出去,还需要水和干粮,省着点总是没错的。 “除了右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玉萦又问。 “没什么不舒服。”听着她担忧的语气,赵玄祐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着力地抱了她一下,向她展示自己的力气。 知道他在硬撑,玉萦没有拆穿他,只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快点好起来。” “放心,等我好了保证让你……”他唇角微动,压低了声音。 “赵玄祐!” 玉萦狠狠骂着他,便要从他怀里出去。 赵玄祐赶忙重新将她拢住,柔声哄道:“你不爱听,我不说了就是。我现在是病人,身体虚弱,等我病好了你再跟我算账。” “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玉萦也知道他此刻状况不好,并没真的生气。 “我闭上眼睛了。” 夜里比白日里冷好多,玉萦又去旁边拉了一块羊毛毡搭在两人身上。 “萦萦。”赵玄祐又喊了一声。 玉萦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故意不搭理,想让他快点睡觉。 谁知他也跟着侧过身,从背后抱住了她。 玉萦忍不住道:“你腿上还有伤呢?” “一点小划伤,不打紧。”没等着玉萦再说什么,赵玄祐低声道,“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俩躺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吗?” 上一次……躺在一起…… 玉萦的睫毛颤了颤。 “应该是除夕的前一晚。” 赵玄祐“嗯”了一声,补了一句:“是四年前除夕的前一晚。” 那会儿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公务繁忙不说,家里又在忙过年和娶妻的事,每日跟玉萦说不上几句话。 记得那天回到泓晖堂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玉萦想让他带她骑马出城。 她那双俏丽的眼睛看着可怜巴巴的,满满地全是期盼。 他几乎就要答应了,可想着往后日子还长,改日也无妨。 那天晚上他仍是抱着玉萦睡的,却不想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没等到玉萦的回答,赵玄祐其实有些受伤,他无奈地一笑,哑着嗓子道:“萦萦,有些话我想现在说。” 玉萦飞快道:“说呗。” 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一些,哑着嗓子把先前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逼你离开益州的时候,我心里并不好受,也决定以后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所以我想要给你时间,想要慢慢等你回心转意。可沙暴袭来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倘若一直等下去,万一到之前都还没等到呢?就像四年前,我想等着过完年就带你去踏雪寻梅,可你没过那个年就离开我了。萦萦,我们已经浪费了四年的时间了,别再推开我了。等我们活着回到禹州,就嫁给我,好吗?” 玉萦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赵玄祐眉峰微拧,心中有些刺痛。 她还是在犹豫! 还是有顾虑! 她还是没彻底放下益州的那个人! 赵玄祐生平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她跟前当然也不愿意退缩。 他掰着玉萦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 黑暗中,玉萦并未躲闪他的目光,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灵动又清澈,像是盛着一汪空山清泉。 赵玄祐忍不住伸手捧住她的脸,将她披垂到脸上的青丝捋了起来。 “萦萦,我们……” 不等他这次把话说完,玉萦忽而开口打断他。 “好。” 第372章 成全彼此 帐外的风沙依然漫卷,在黑夜里长啸呼号。 帐子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赵玄祐才出声:“你愿意嫁给我?” 他仍是捧着她的脸,虽然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玉萦听出了他语气里微妙的变化。 他问得很小心,应是不太相信她的回答。 “是,我答应你了。”玉萦轻声回道。 她话音一落,赵玄祐抱着她翻了身,将她压在了自己怀中。 “你该不会是可怜我才说的吧?” 他发烧体热,玉萦被他欺身压着,在这种时候倒觉得很暖和。 只是他离得太近,热乎乎的鼻息喷得她耳朵和下巴有些痒。 “你堂堂世子爷,有什么可怜的,可怜的人是我才对。” 听着她略微带着恼意的软语,赵玄祐心中稍安,但仍然有些不确定。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要嫁给我。” 此刻两人近在咫尺,彼此都能清晰地看着对方的眼神。 玉萦抬起眼,赵玄祐的眼睛似一潭幽泉,沉静、泓邃,却又敛藏深情。 他静静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都说了两遍了,为何还要说。” “再说一次就好。” 他这般无赖,玉萦被他压得不能动弹,也拿他无法,只能依着他的话,又说一遍:“我要嫁给你。” 这一次她说得很完整,赵玄祐心情很愉悦,但又觉得还不够。 “再说一次,说你要嫁给我,不是因为我受伤要哄骗我。” “赵玄祐,你有完没完?” 玉萦纵然知道他重伤未愈,见他一直实在忍不住了。 “烦死了,我改主意了,我不想……” 她话没说完,赵玄祐猛然抬手捂住她的嘴,沉下声音道:“不是这一句。” 许是感觉到她眸中的恼意,赵玄祐又低声道:“最后说一次。” 玉萦在心中微微一叹。 她从没想过,赵玄祐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刻。 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又是威风凛凛的明铣卫统帅,平常顶着一张清冷端贵的皮,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谁能想得到,他会因为一句话反反复复的追问和纠结呢? 玉萦说不清自己的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像是重生后清醒地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那样,又慌、又乱,又有浅浅的欢愉。 “赵玄祐,我想嫁给你,因为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赵玄祐喉结动了动,却不是在问玉萦,而是自言自语,“你喜欢我。” 他眯起眼睛看着怀中的玉萦,还是从前的温香软玉,但却不是同床异梦,而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了。 他轻轻点了下头,又低语了一句:“你喜欢我!” 玉萦正想说他说话不算话,他忽而低下头噙住了她的唇。 这次不是上回在走廊上的克制和生疏,而是得寸进尺、攻城略地,很轻易地就占领了她的唇齿。 他丝毫不像高烧发热的人,只将她越抱越紧。 玉萦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在他怀中扭动了几下表示抗议。 可男人的呼吸粗重,压根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反而搂住了她的纤腰,似从前一般肆意侵占。 玉萦呜咽了几声过后,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原本她的力气是远不及他的,只是他重伤未愈,此刻还发着烧,拼尽全力到底把他推开了一点点。 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玉萦低声道:“至少等你病好了再说啊。” “萦萦。” 赵玄祐听着她软糯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两人从前耳鬓厮磨的时光。 不,比从前更好。 从前他只当玉萦是自己的通房,而玉萦也只当他是暂时躲避风雨的地方。 现在他们彼此心意相通,互许终身。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吻了吻她的脸颊,再想吻别处的时候,玉萦朝他挥了挥粉拳。 “唉。” 赵玄祐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吃掉她的冲动——不克制也不行,他如今这个状况,非但会加重自己的伤势,更有可能半道上偃旗息鼓。 分开四年,他实在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他终归松开了玉萦,重新翻身躺到了波斯毯上。 “萦萦,你终于说了,你喜欢我。” 玉萦枕在他的胳膊上,忍不住道:“用得着说这么多遍吗?” “当然。”赵玄祐依然沉浸在方才的缱绻之中,哑着嗓子道,“你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玉萦听着他的话,却是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忽而追问道:“等了多久?” “从你离开的那一刻。” 玉萦却是轻笑:“那也不算久。” 赵玄祐眸光一动,听出她话里有话,伸手在她鼻尖轻轻点了一下。 “那你呢?” 玉萦对上他的目光,并未躲闪,眼眸清澈含笑。 “自是在你之前。” 赵玄祐微微一愣。 “很奇怪吗?”玉萦推开他的手,言简意赅地说,“倘若在我离开侯府之前,跟你说我喜欢你,对你动了心,你会如何?” “我……”赵玄祐心绪翻涌,一时有些说不上话。 玉萦却是继续往下说:“你应该会提醒我,行事要有分寸,该给我的东西你都会给的,不该给我的我不能要。” 他是手握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大权在握,圣眷正隆,风光无限。 而她只是侯府的一个小小通房,虽然俏丽娇艳,却只能以色侍人,不得长久。 没有人知道玉萦在离开京城前心中曾想过什么。 要离开赵玄祐,其实是一个很难的决定。 只是这些心思和纠结,玉萦从未对人提及,连娘亲屡屡询问也被她遮掩过去。 毕竟她身份低微,能和娘亲安稳过日子已经算得上奢侈,哪里能去想独占赵玄祐呢? “萦萦,我知道了。”赵玄祐忽而释然了许多。 他一直怨怒她的离开,一直气恼她的无情。 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若非她的离开,他根本就不会真正的拥有她。 是当初她的狠心成全了他们。 她不必再受委屈,他也不必再忍受孤寂。 耳鬓厮磨,久久长长。 第373章 翻旧账 玉萦说是她先动心的。 赵玄祐细品片刻,终归是欢喜起来。 不过片刻之后,他低声道:“未必你动心就在我之前。” 玉萦轻哼一声,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不信?” 玉萦当然是不信的,她抿唇,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你所说的动心,不过是见色起意。”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见色起意又如何?难道起的不是心意?” 自从那一回赵玄祐跟她争辩了良缘和孽缘之后,玉萦便知这男人平常话不多,实则巧舌如簧,很容易被他带进沟里。 见玉萦被他堵得无言以对,赵玄祐挑了一下眉:“如何?这样是不是我更早动心?” 他连色心都算上了,那便能推到他们初遇的那一晚了。 “懒得理你,算你赢了。” 听着玉萦不服气的声音,赵玄祐喑哑着嗓子道:“怎么能叫算我赢呢?你可是变过心的人。” 他这般酸溜溜的,玉萦反问:“你娶过妻,又订过亲,还说我?” “是娶过妻,也订过亲,可我只对你动过心,你呢?” “难道你没喜欢过崔夷初?”玉萦问得极快。 赵玄祐固然巧舌如簧,可她也不差。 “我对崔夷初……” 他喜欢崔夷初吗? 当初迎娶崔夷初的时候,赵玄祐对她的确是抱有很大的期待。 崔夷初跟他门当户对,是京城第一美人不说,还有才名在外,娶了这样一位妻子,往后该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 只是在挑起喜帕的那一刻,看着崔夷初那面如死灰的表情,他的期望就落空了一大半。 “你觉得我对她动心,是因为你,而不是她。”赵玄祐捞起了她的腰,笃定地说,“那你呢?那一次……是真的动心了吗?” “真的想听?” 听着玉萦轻声反问,赵玄祐心中气哼哼的,似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般,明明猎物在跟前挑衅,却既不敢伸爪子,又不敢去撕咬。 “不听,”他凶狠地说:“不相干的人,不提也罢。” 凶归凶,却多少有些外强中干的意味。 玉萦静静窝在他怀中,目光流转如波,一时没再言语。 外头飞沙走石,沙砾如刃,打得帐篷布滋啦作响。 见玉萦不说话,赵玄祐很后悔自己刚才去扯旧账的事。 静默了一会儿,他的两只手紧紧缠住了玉萦的腰,低声道:“你知道乘船路过神女峰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能想什么?你又不信神女峰的传说?总不能那会儿你在向巫山神女祈福吧?” “轻舟已过万重山。” 玉萦弯了弯唇角,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 赵玄祐还真担心刚才的话会动摇玉萦的心,听到这三个字才终于安心:“那我们就说定了,回到禹州就成亲。” 他声音极低,多少有些恳求的意味。 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玉萦眨了眨眼睛,却道:“不行。” 赵玄祐的眸光闪烁,陡然涌起一抹慌乱。 他向来端贵自矜、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被玉萦轻飘飘的一句话牵动着情绪。 玉萦看着他眼里的狼狈,略微有些得意。 只是念他还发热病着,到底还留存了一点良心,没继续折磨他。 “成亲哪有那么简单?我虽应下了,你总得正式向我娘提亲。还有老太君和侯爷,难道你不用知会他们吗?万一他们不同意这门亲事呢?” 赵玄祐在片刻间便经历了冰火两重天,这会儿他也看出玉萦是在故意作弄他,如释重负之余,只能将她拢在身下又亲了几下。 等吻到玉萦喘不过气,才稍稍缓解了一下他被捉弄的狼狈。 “没什么可知会的,他们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你想要我在禹州偷偷嫁给你?” “当然不是,不过,你也没说错,”赵玄祐琢磨片刻,已有了决定,捧着她的脸重新郑重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本就是不能缺的。等回到禹州,我会马上给祖母和爹写信禀明此事。” 玉萦伸手去摸了摸顶上为他们遮挡风沙的帐篷布,先前还庆幸自己盖了两层在上头,这会儿又后悔没盖个三四层。 她忽而道:“你觉得我们还能活着回到禹州吗?” “死不了。” 他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找到玉萦,又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才跟她互许终身,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玉萦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依旧。 手指往下一挪,摸到他过分干燥的嘴唇,忙坐起身又拿水囊给他喂水。 等着他把一壶水喝完,玉萦才道:“既然不想死,喝了水好好睡一觉。” 赵玄祐低叹道:“萦萦,我不是逞强,是真的没睡意。” 平常人若是发烧难受,服药躺下睡一觉才能舒服点。 可他今日跟玉萦定下了婚约,即便身体沉重不能挪动,也愣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见玉萦的身影蹲在储存物资的地方,不知道在翻找什么,赵玄祐道:“别忙活了,我喝过水就行。” “提雅帐篷里东西很多,兴许还有能用得上的。” 可惜帐篷里不能点蜡烛,玉萦只能摸黑找。 摸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拿到了提雅的香膏罐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天竺盛产香料,这香气比中原香料浓多了,扑面而来的香气人玉萦都皱眉。 不过赵玄祐这会儿发着烧,视觉和嗅觉都不太灵光,也就任由玉萦往他嘴唇上抹香膏。 “就这么想亲我?”赵玄祐揶揄道。 果真是……什么时候都有那种心情。 玉萦翻了翻眼睛,把香膏罐放到一旁,颇为配合地说:“是呀,我很想……” 看着赵玄祐得意的样子,玉萦冷不丁地扑上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赵玄祐常年习武,周身算得上是铜墙铁壁,唯独脖子是弱点。 被她一啃,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玉萦见咬疼了他,得意地转过身去,又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她身上的衣裳不是撕下来做标记就是给赵玄祐当绷带,已经破破烂烂的。先前她特意拿了提雅一件衣裳,这会儿正好穿上。 赵玄祐摸了摸脖子上的浅浅牙印,冷哼一声:“这么会咬,你属狗的?” “我属狼。” 察觉到玉萦在旁边换衣裳,一抹晦涩的光芒在赵玄祐的眼中划过,闪现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喜欢咬人也不错,换个地方咬。” 玉萦刚把袖子穿上,也没多想,脱口问:“咬哪儿?” 第374章 重见天日 沙暴整整咆哮了三日。 临时搭建的帐篷在狂风中不断震颤,到底没有被彻底掀翻。 只是沙粒从缝隙中渗入了许多,玉萦和赵玄祐身下的波斯毯都堆积了不少流沙。 玉萦不得不一次次用手刨开身旁的沙堆,防止被慢慢埋了起来。 赵玄祐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一身高热总是退不下去。 看着赵玄祐浑身发烫、昏昏沉沉的模样,玉萦生怕那天晚上他是在回光返照。 担忧之余,玉萦把所有的水都留给了他,自己只饮些马奶酒和葡萄酿。 她酒量太浅,不敢多饮,怕醉过去的时候两人被流沙活埋,实在渴得受不了的时候才抿一口。 玉萦掰着指头数到了第三日,外头的风势终于止了下来。 她想掀开帐篷布查看外头的状况,却发现帐篷外果然已经盖上了厚厚的一层沙,稍一动弹就沙子就往里头灌。 想一鼓作气拉开帐篷布,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若赵玄祐没伤没病的就好了。 以他的力气…… 玉萦正烦着愁,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风停了?” “嗯,沙暴已经过去了,不过咱们好像被沙子埋起来了,要是不能一鼓作气掀开帐篷,沙子全灌进来只怕咱们半截身子都会被埋。” “你扶我起来。” 玉萦爬到他右侧,扶着他坐起来。 感觉到他的胳膊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你退烧了?”玉萦欣喜道。 赵玄祐依然乏力,但确实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但在玉萦跟前,他不愿示弱,竭力打起精神。 玉萦倒是飞快地思索。 有赵玄祐帮忙的话,两人一起掀开被黄沙覆盖的帐篷布不难…… 她把之前盖在身上的羊毛毡拿了起来,顶在两人的头上,这样即使黄沙倾泻下来,也不至于让两人的口鼻进沙。 “等一下,我扶着你站起来,咱们一起把帐篷掀开。” “好。”这会儿外头是白天,即使身在沙下也能看得清。 赵玄祐环顾了一下这个呆了三天的“家”,温声问:“要不要带点水和干粮在身上。” “对啊,外头肯定是一片黄沙,咱们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是该带点东西。” 玉萦把几个喝空的水囊都装满马奶酒,又捎带上一袋风干肉,全都挂在了身上后,这才扶住了赵玄祐的右边胳膊。 两人一起蓄力站了起来,将头顶的帐篷布一把掀开。 堆积在帐篷上的黄沙太厚,合两人之力居然也没法完全掀开,只勉强把头露了出来。 好在那日他们在沙暴来临前将这小小的凹地拓深了不少,沙子堆积下来后,并未将两人掩埋住,只没过了膝盖。 “总算是没被活埋。”玉萦大松了一口气,扔掉羊毛毡,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原本茵茵的草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沙漠。 外头是大晴天,沙砾被晒得滚烫。 玉萦先费力地从沙子里爬出去,再似拔萝卜一般把赵玄祐拔了出来。 “太烫了。” 玉萦忙把羊毛毡捡了回来,铺在沙子上垫着坐。 沙暴是从西北往东南去的,倘若一直往东北走,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出去。 但玉萦可以走,赵玄祐腿伤却走不了。 玉萦沉默着喂他喝了几口马奶酒,正冥思苦想着对策之时,赵玄祐皱眉道:“有人来了。” 他一说,玉萦也似乎听到了马蹄声。 会是救兵吗? 玉萦正想循声张望,赵玄祐按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卧倒在沙子上。 “怎么了?” 玉萦刚问出口就明白了赵玄祐的用意。 他失踪,禹州的守军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但会寻找他的不止是明铣卫,阿速罕同样也有可能。 在不知来人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先躲起来是最妥当了。 两人静静躺在沙坡背面,感觉到马蹄声时远时近,似乎在沙漠上兜圈子。 果真是在找人的! “我悄悄看看。” 玉萦说着,慢慢地往沙坡顶上爬了一点,很快便看到了一队人马。 因他们离得远,玉萦看不清长相,但那队人中有一个穿着艳丽衣裳的女子,一看便知是提雅。 她怎么来了? 带着阿速罕杀过来了? 玉萦正迷惑着,忽而看到了提雅旁边的一匹马上是一个戴面具的人。 温槊? 他怎么跟提雅在一起? 虽然玉萦脑中满是疑惑,但见到温槊,她便心安了。 她回过头,冲赵玄祐道:“是温槊来了,我们有救了!” 说完,玉萦拿出口哨,用尽力气吹响。 哨音的穿透力极强,那几个人立马循声望了过来。 玉萦见他们转头了,忙站起身,站在沙坡上朝他们挥手。 温槊立即骑着马飞奔而来,片刻便至玉萦跟前。 “玉萦!”他一把拉住玉萦的手,语气是从未听过的凝重,“你……你真的还在这里。” 玉萦冲他一笑:“我没事,好着呢!” 说罢,她也仔仔细细打量着他。 “你没事吧?” 那天温槊只比她早走片刻,他还答应了要去找赵玄祐,其实这三日里玉萦一直为他担心。 此刻见到温槊平安地出现在眼前,玉萦也终于放了心。 后面的六七匹马陆续赶到。 走到最前头的正是骑着照夜白的提雅,而在她身后的则是元缁、元青等侯府护卫。 “爷!”元缁和元青翻过沙坡,一看到躺在那里的赵玄祐,眼睛一红,立马冲了过去。 “别号丧,还没死。” 在其他人跟前,赵玄祐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明铣卫主帅。 想着他身上的伤,玉萦忙上前道:“世子的右腿那日被麻绳勒破血肉受了伤,我这三日都只给他敷了些乌桓人的劣药,你们若是带了伤药,替他重新上药。” 这次出来找人,元缁自是料到赵玄祐可能会有伤,带了药箱随行,当下立马拆了赵玄祐腿上的简陋绷带,重新替他敷药。 温槊倒是不关心赵玄祐,只问玉萦:“你这几日到底躲在什么地方?我真怕你……” 玉萦抿唇,正要说话,余光瞥到了提雅身上。 “我一直在这里,倒是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第375章 互相揭短 “那天我本来想去灰狼湖找世子,走到半道上感觉风沙越来越大,有点不放心你,就想折返回去找你。”温槊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怪不得他没跟赵玄祐在一起。 玉萦道:“当时我也往灰狼湖去了,怎么没遇到你?” 温槊垂下头,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依然觉得有些后怕。 “风沙太大了,我走了没多远就迷失了风向,怎么都找不到回那个山坳的路,马也有些受惊,带着我乱跑。” “然后就遇到了提雅?” 温槊迟疑片刻,点了下头,但看起来情况不是那么简单。 玉萦正要继续问,提雅骑着马走到近前来了。 她看着玉萦身上那一袭紫色天竺服饰,眸中含笑,冲玉萦道:“没想到姑娘穿天竺衣裳这么好看。” “是你的衣服本来就好看。” 玉萦没想到这么快还能再遇到她。 听着提雅这熟稔的语气,多少有些不习惯。 不过从温槊的只言片语里,玉萦猜出温槊可以回到这个地方应该跟提雅有关,于是也没拿提雅当仇人看待。 “等回到禹州,我一定重新备一套新衣裳还给姑娘。” “穿在你身上比我要好看,不必客气。” 提雅这话说得发自肺腑,到禹州做了好几年的生意,玉萦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人。 玉萦还没说话,身后赵玄祐喊了声“萦萦”。 她回过头,见元缁把赵玄祐扶上了马。 赵玄祐的腿才被磨伤,不能再把腿绑在马镫上了,以免新伤叠旧伤,因此需要有人跟他同骑——他自然是要玉萦。 玉萦明白该尽快返回禹州了,回头看向提雅:“姑娘要回禹州吗?” “世子和姑娘能放我一马已是不易,我怎能去禹州给二位添乱呢?” 那倒是。 这回玉萦被掳走,提雅和她那匹照夜白可是“居功至伟”。 “告辞。”提雅这句话却是对着温槊说的。 温槊朝她点了一下头,等着提雅策马离去,他回过身,见玉萦深深盯着他,反问:“你不走?” “走啊,当然走。” 玉萦收回目光,走到赵玄祐跟前,被他提上了马。 两人以前也曾共骑过,不过那会儿是赵玄祐驭马,现在则是反过来了。 等着玉萦握紧缰绳,赵玄祐从后头环住了她的腰,甚至还把头搭在她的肩膀。 他生得高大,这边倚在玉萦肩上,自是有些别扭。 “你的手下还在这里呢,你也不怕旁人笑话。” “笑话什么?该是羡慕我才对。” 玉萦知他脸皮越来越厚,也不跟他多说,猛然一踩马镫,带着他策马往前而行。 乌桓人扎营的地方本是草原腹地,一行人足足行了两个多时辰才抵达禹州城门。 也是这时候,玉萦才明白当年禹州之所以在这里建城,是因为往北几里刚好有一座山,能替禹州城挡住了西面来的风沙。 守城士兵见赵玄祐平安归来,自是立马打开城门迎接。 回到侯府,玉萦先请了大夫过来给赵玄祐把脉。 麻绳勒出来的是皮肉伤,问题不大,大夫说服药调理两日便能退烧。 下人还在煎药的时候,元青进来通传,说明铣卫副统领沈峤前来求见,要将这四日以来在城内清查奸细的情况禀告赵玄祐。 此事关系甚大,赵玄祐命元青把沈峤请进书房。 “萦萦,你先回棠梨院歇息,晚上我让人在明光堂摆宴,请你们一家人赏脸过来吃饭。” 想着他说过回来就要提亲,玉萦轻轻“嗯”了一声,又道“记得喝药”,跟温槊一起往棠梨院去。 还没走进院子,丁闻昔便从屋里匆匆跑了进来,确定玉萦平安无恙后,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 看着丁闻昔熬得通红的双眼,玉萦想象得到,这几日娘是多么的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鼻子虽也发酸,还是强撑着笑脸安慰起来:“娘别担心了,我好着呢,一点没受伤。” 丁闻昔叹了口气,又看向温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万一你们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娘别胡说八道了,咱们三个人都会活得好好的。”玉萦挽住丁闻昔的手,撒娇道,“我跟娘说一个秘密,阿槊这回可不止遇到了沙暴,他还撞上了桃花运呢!” 玉萦话音一落,一旁的温槊便顿了一下。 若不是他戴着面具,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桃花运?”丁闻昔果然被这三个字勾起了兴趣,惊讶地看向温槊,“是哪里的姑娘?” “她胡说的。”温槊说得又轻又快,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玉萦也不多言,只轻轻“哼”了一声。 温槊觑着玉萦脸上的坏笑,生怕她再说什么,忙对丁闻昔道:“玉萦这几日都跟世子待在一起,就他们两个人。” 这话一出,丁闻昔果然转向玉萦。 “你和世子没跟其他人在一起?” 玉萦没想到温槊会反将一军,只能先解释道:“沙暴来的时候大家都走散了,我乱跑的时候遇到了他,他腿受了伤,这几日一直发着烧呢。” “世子伤势重吗?” “已经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烧渐渐在退了。” 丁闻昔很想问玉萦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想着玉萦才刚回来,想等她休息妥当了再说。 “桌上已经备了点心和甜汤,你们先进屋吃一点,我去厨房瞧瞧饭菜好了没有。” “娘,这些事你不用亲自料理的。” “若不是见你们刚从鬼门关回来,我才懒得管你们呢。”温槊喜欢练功,玉萦又喜欢扎在赵玄祐的书房,玲珑阁的的生意都是丁闻昔一个人在打理。 她原本就喜欢金银玉石,倒是乐意张罗玲珑阁。 “是,是,是。” 等着丁闻昔往厨房去了,玉萦和温槊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玉萦喝了口茶,拿起一块绿豆糕,没往嘴里送,只阴沉沉地看向温槊。 温槊拿了杂果糕,还没吃,便对上了玉萦的目光。 “干嘛?” 玉萦冷笑:“你心里清楚。” “不清楚。” “你这三天都跟提雅在一起?” 听着玉萦的逼问,温槊无奈地“嗯”了一声。 居然不老实回答。 玉萦放下手里的绿豆糕,猛然伸手去抓温槊的面具。 第376章 提亲啦 不过她出手再快,也快不过温槊的反应。 温槊捏住她的手,反身站了起来,退了好几步跟她隔出一段距离。 虽然玉萦没揭下他的面具,但刚才离得近了,看出温槊耳朵通红。 “你脸红什么?”玉萦笑问。 “我是被你气的,”温槊被玉萦逼得没法,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只能道,“我跟提雅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偶然遇见。” “真要是这样,她干嘛单独跟你告辞?” “那天她的手被我用暗器打骨折了,情况不太好,但她让我帮她,作为交换,她知道附近有一个背风的山洞就带我过去了。我替她处理了手上的伤,一起在那里躲了两日。” 玉萦听着温槊的话,若有所思道:“今日也是她带你们找到那边的?” “沙暴过后,原来的草原全被黄沙覆盖,我根本辨别不了方向。她那匹照夜白很聪明,能带我们找回原来的地方,半路上遇到了元青他们,就一起过来了。” “你对她真的……”玉萦眯起眼睛。 “她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能怎么样?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后也不会再见到。” 听到温槊这么说,玉萦明白他说得对。 提雅非但不是一路人,她还是阿速罕的情人,阿速罕谋划了这么大的事情,赵玄祐绝不会轻易放过,往后会怎么样还不好说。 就算提雅不是敌人,也绝不会是朋友。 玉萦原本是想起哄温槊的,说到这里也偃旗息鼓了。 “不问了?”温槊觑着玉萦的表情,淡定道,“我能吃糕点了吗?” 玉萦暗暗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温槊值得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女子。 想了想,她顺着温槊的话说下去:“提雅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没关系最好。以后你肯定能……” “我吃东西了。”温槊打断了她的话,一副不想再聊下去的意思。 “嗯,你尝尝绿豆糕,还热着呢。” 两人稍稍吃了些东西,便各自回屋沐浴更衣去了。 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洗过之后,玉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玉萦也破天荒地往身上涂了香膏。 只是一面涂抹,一面又觉得迷惑。 她平常连脸蛋都懒得上妆,为何要往身上涂香膏? 是为了赵玄祐? 玉萦的脸倏然发烫,心中暗道没有必要,可涂完了身上,又给头发都涂上发油。 等着她穿好衣裳走出来的时候,丁闻昔便闻到了一阵香风。 “你平常不是不喜欢涂香膏吗?” 玉萦道:“女儿被困了那么久,不涂香一点,怕娘不让女儿亲近了。” 丁闻昔抿唇:“方才映雪来说,晚上让我和阿槊都去明光堂用膳,知道世子有什么事吗?” “知道。”玉萦微微一笑,挽着丁闻昔的手,顺势倚在她的肩膀上。 看着玉萦脸上明媚的笑意,丁闻昔约莫也猜到了。 “萦萦,你可想好了?”其实不管是裴拓还是赵玄祐,在丁闻昔眼中都是极好的归宿。 玉萦喜欢谁,丁闻昔都不会觉得奇怪。 不过经过这回被掳走的事,丁闻昔总觉得跟在赵玄祐身边似乎要危险很多。 “想好了。” 丁闻昔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那你可要答应我,往后不许再出这样的事了。” 玉萦眨了眨眼睛,“那娘不应该跟女儿说,该跟赵玄祐说,他若是做不到,你就不答应。” 听着玉萦自然地喊出赵玄祐的名字,丁闻昔眉宇间悄然添了暖意。 她最担心的是玉萦碍于赵玄祐的权势,被赵玄祐逼着嫁给他,确定玉萦是真心想嫁,她也就放心了。 玉萦坐在屋里,跟丁闻昔说着沙暴来临时发生的事,她讲得绘声绘色,丁闻昔却是听得心惊胆战。 不知不觉外头天黑了,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映雪却进来说,世子出府办事去了,今晚没法一起吃饭,但给玉萦送了一个食盒。 玉萦料想他在忙着处理奸细的事,倒是没多在意。 只是担心他烧还没退,又往外跑,病情会加重。 看出丁闻昔对赵玄祐失信有点失望,玉萦忙道:“这次我被乌桓王子抓走是因为城里有他的眼线,若是不把这眼线揪出来,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一鼓作气都抓起来才稳妥。” 丁闻昔嗔怪道:“人家还没登门提亲呢,你倒是跟自家人似的解释起来了。” “我是就事论事,又不是帮他解释,正好娘给我和阿槊做了晚膳,咱们去院子里吃,还能边吃边看星星呢。” 菜都是早就备好了的,很快就在海棠树下摆了一桌。 玉萦招呼映雪一块儿坐下,把先前赵玄祐送过来的食盒打开,里头竟是一大碗胡辣汤,碗的边缘烫着“醉香楼”三个字。 他倒是记得她被困时说得话。 另外三人看着玉萦对着胡辣汤抿唇的模样,也都识趣地没吃胡辣汤。 玉萦自个儿喝了一碗,感觉味道极好,都有些奇怪以前自己怎么会觉得不好吃。 吃过晚饭,四个人坐在院里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屋了。 经过了惊心动魄的几天,无论是被困在沙漠的人还是留在禹州的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玉萦还在熟睡,却被映雪摇醒。 “映雪,”玉萦困得厉害,揉着眼睛不肯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世子过来了。” “过来?他来棠梨院了?”玉萦依旧双眼朦胧。 比起玉萦的满脸倦容,映雪却是喜气洋洋,她拿帕子替玉萦擦过脸,拽着玉萦起身,“夫人都已经在正屋了,姑娘赶紧起来吧。” 等着坐到妆镜前,玉萦总算清醒了一些。 换好衣裳便出了卧室,等走进正屋,顿时被屋里的气氛震到了。 丁闻昔坐在屋子正当中,一脸凝重的看着赵玄祐。 赵玄祐一袭宝蓝色锦衣,虽坐在轮椅上,却依旧肩背挺直,气宇不凡。 在他身后跟着八名护卫,每人手中捧着朱漆礼盒,里头盛着明珠、美玉、绸缎、各色宝石。 门口的元缁和元青提着一对活雁,羽翼用红绸系着,打了个漂亮的结。 第377章 丑话说在前 听到玉萦的脚步声,赵玄祐侧头看过去,威冷的眼眸中添了几分柔软。 玉萦出来的匆忙,穿了一袭及踝的杏色海棠纹襦裙,上身则是一件粉紫软烟罗短衫,只是拿玉簪挽起来的头发跟这身华美的衣裳比起来略显简单。 对上赵玄祐的目光,玉萦冲他笑了一下,快步走到丁闻昔身后。 温槊见玉萦来了,便往旁边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位置来。 赵玄祐朝丁闻昔抱拳行礼。 “夫人来禹州多时,晚辈一直未曾过来问安,还望夫人见谅。” 他的神情虽是惯常的清冷,语气却恭敬又谦和。 “世子客气了,我只是一介民妇,当不起世子的大礼。”丁闻昔看着轮椅上的赵玄祐,明白他的来意,温和地问,“不知世子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说起来,今日是丁闻昔头一回跟赵玄祐正式打照面。 对着这位准女婿,丁闻昔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则,她是被赵玄祐派人强行从益州带到禹州来。虽说元青一路上客客气气,未曾怠慢过,但她心里清楚,赵玄祐是要抓她要挟玉萦的。 二则,赵玄祐是侯府世子,家世比裴拓更好,家底也更丰厚,偏他是个武将。 禹州这地方眼下虽然太平,但战事随时都可能会起,玉萦嫁给他未必能过安稳日子。 就算他能护好玉萦,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他伤了…… 不过丁闻昔怎么想也没用,如今玉萦对他回心转意,她若不答应,玉萦也不会依他。 当下赵玄祐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柄玉如意,玉色莹润细腻,顶端篆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 赵玄祐向丁闻昔双手奉上这柄玉如意,眸光灼如星火,郑重道:“晚辈今日携雁前来,是想求娶丁萦姑娘为妻。” 只是丁闻昔并未去接那玉如意。 玉萦觑着娘亲的神情,也不明白娘亲是什么意思。 难道娘想拒绝他的提亲? 遭此变故,赵玄祐倒是面不改色,依然姿态恭敬地说:“夫人若将丁萦姑娘许配给我,我定然竭尽所能让她一生安乐,护她一生周全,我也可在此向夫人保证,绝不会纳妾。” 这话一出,不止是丁闻昔,连跟在赵玄祐身边的护卫们都有些惊讶。 他们都知道玉萦从前是侯府的通房丫鬟,当然也知道世子对玉萦的心思。 世子要迎娶一个丫鬟为妻已经的破天荒了,居然还要保证绝不纳妾…… 高门大户三妻四妾都很常见,更何况侯府人丁单薄,正该多开枝散叶的时候,家里多些女人才好啊。 不过他们也只敢在心中犯嘀咕,世子决定的事,连老太君和侯爷都未必能反对。 “夫人若不相信,我可以用我自己性命对天发誓。” “不必。”丁闻昔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见赵玄祐这般有诚意,她也开门见山道,“萦萦从前是你的丫鬟,如今虽然有了新的身份,但京城侯府里没有不认识她的。你在侯府之中尚有长辈,你得保证,他们都认可萦萦做你的妻子,不能让她在禹州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夫人放心,祖母和父亲早已知道我对萦萦的心意,也明白我此生非萦萦不娶。昨日回到禹州之后,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给他们送信,告知我要提亲一事。” 丁闻昔点了点头,“那等你有了侯府长辈的回信,再议亲事。” “也好。”赵玄祐自是一口应下,又问,“夫人若还有疑虑,尽可告知。” 丁闻昔的确还有疑虑,她看向赵玄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护卫。 赵玄祐会意,挥手让他们都退到了院子里去。 等着屋子里只剩下丁闻昔一家人和赵玄祐时,丁闻昔才缓缓开了口。 “我知道世子和玉萦已经互许了心意,只是她年纪小,经的事也少,有些丑话我这当娘的必须说在前头。” 赵玄祐恭敬道:“夫人请讲。” “玉萦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因是通房丫鬟身份,一直在服用避子药。她身体虽然康健,可吃了这样的药,对身子会不会有损伤,谁也说不好。” 之前玉萦的益州的时候,丁闻昔特意去问过大夫。 大夫把过脉后,倒是说玉萦的脉象无碍,只是避子药对女子来说终归是有亏损的,到底会不会影响生育,只有成婚之后才知道。 “方才世子说迎娶玉萦后不再纳妾,听到这样的话,我自然是高兴,可若是玉萦将来没法为世子生育子女,这又该当如何?” 赵玄祐闻言微诧。 他的确没想到过这一层,眸光一动,看向玉萦的目光有几分心疼,沉声道:“当初萦萦是因为我才服下避子药,若真有什么恶果自然也该我来承担。夫人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纳妾。” “就算是侯府断了传承你也不纳妾?” “我在京城尚有三位叔伯,他们膝下子孙不少,倘若我和萦萦当真膝下空悬,我会从子侄之中择合适的人选过继,都是祖父的血脉,不会让侯府断了传承。” “好,我信世子说话一言九鼎。”听到赵玄祐这坦然的回答,丁闻昔自是再无任何疑虑。 她以前对赵玄祐的印象都来自于玉萦的只言片语,对他的性格知之甚少。 今日跟赵玄祐交谈一番,她对赵玄祐刮目相看。 他虽然出身侯府,身份尊贵,却并非京城那些勋贵子弟不学无术、纵情享乐的脾性。 他虽然是武将,却言谈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一看就是胸中有丘壑的人物。 这样的男子,自是有能力呵护玉萦一生。 “那夫人愿意将玉萦许配给我吗?”赵玄祐问。 丁闻昔这会儿的目光里已经全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听着这话,她点头道:“等着侯府长辈回了信,你和萦萦便定下婚期吧。” “多谢夫人。” 赵玄祐话音一落,一直静静站在丁闻昔旁边的玉萦忽而开口:“等等。”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望向她。 “娘,我还有话想跟他说。” 丁闻昔诧异地看着她,“你又不……又改主意了?” “等我跟他说过就知道了。”玉萦说完,推着赵玄祐的轮椅便往里屋去了,留下丁闻昔和温槊面面相觑。 第378章 两个秘密 进了里屋,玉萦便将房门关上。 赵玄祐回过头瞥她一眼,微微皱眉,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 玉萦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饮过之后,想拉椅子坐到赵玄祐身边,却被他拉着手腕一把拽到了怀里,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萦萦,你现在最好是说点我爱听的。” 看着他紧拧的剑眉,玉萦弯了下唇角,伸手在他眉心上按了按。 “我猜是你不爱听的。” “那就别说。”赵玄祐冷哼一声,“今日我心情好,只想听吉祥话。” “可我娘刚才说得挺有道理的。” “你在担心避子药的事?萦萦,我说了……” 玉萦目光微动,眼中露出些许笑意。 “我娘刚才有句话很有道理,丑话要说在前头。咱们都要成亲了,我现在能瞒着你,将来你知道了,万一接受不了,也是徒增你我的烦恼。”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萦眸光微黯,静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的身世。” 她的声音很低,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赵玄祐耳中,却是微微一震。 “你是说你爹?” 玉萦点头。 赵玄祐觑着她的神情,扬起下巴,缓声问:“我认识?” 跟他说话还真是不费劲。 玉萦又点了点头。 老实说,赵玄祐的确好奇过玉萦的身世,但他着实没想到他会认识玉萦的生父。 片刻安静的对视过后,赵玄祐想了想,又道:“你口口声声丑话说在前头,又这么支支吾吾,难道你爹跟我们靖远侯府有仇吗?” 玉萦抿唇点了下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到了这份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还不如一口作气挑开窗户纸。 “看着这张脸,你能想起谁?” 崔夷初?! 赵玄祐在方才甚至想过玉萦或许是皇帝的血脉。 毕竟他看得出丁闻昔是个大美人,言谈举止又不俗,机缘巧合被皇帝临幸过也有可能。 但玉萦居然是崔令渊的女儿! 赵玄祐跟崔家的仇不可谓不深。 甚至就他个人而言,他对崔家人的恨意,甚至远超过阿速罕。 “你……你真是崔令渊的女儿?” “我娘是这么说的。”玉萦说着,把手搭在赵玄祐的肩膀上,“怎么样?知道我是崔令渊的女儿,你还想娶我吗?” “娶,当然娶。” 赵玄祐当然不会因为此事更改心意。 只是想想又觉得讽刺,兜来转去的,崔令渊居然还是他的岳父! “萦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你爹的?” “以前你不是也奇怪我为何会识字吗?其实我对娘也很好奇,所以在她醒了之后便询问了她。” 玉萦说的是实话,只是赵玄祐听完过后,心中又涌起一抹更大的迷惑。 “那你娘不能呆在京城,是因为崔令渊?” 玉萦早知赵玄祐心细如发,也不奇怪他从一件事能很快串起另一件事。 “先说完我的身世,等一下再说娘的事。” 赵玄祐眸光微眯,伸手在玉萦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没多少秘密,就这一个,剩下那一个是我娘的秘密。”玉萦晃了晃他的肩膀,“你真的不介意我是崔令渊的女儿?” 介意自然是不介意。 此刻赵玄祐对玉萦的身世更多的是好奇。 “你知道兴国公府是你的家,你还去放火?” “只是烧了座柴房而已,算什么放火。”因为崔夷初的关系,玉萦对兴国公府只有恨,“再说了,兴国公府是崔夷初的家,不是我的家。” 从玉萦出生到长大,她从未见过崔令渊,也从未到过兴国公府,哪有这样的家? 理是这个理,赵玄祐问:“你从来没想过要认祖归宗?” “以我的处境,说认祖归宗有点可笑。原本认或者不认,也不是由我决定的。”玉萦说完,笑着看着赵玄祐,“我后来听说了你对兴国公府做的那些事,我很欢喜,多谢了。” 扳倒兴国公府跟除掉崔夷初一样,都是玉萦重活一世的执念。 前世崔夷初之所以能对玉萦为所欲为,依仗的就是兴国公府的权势。 赵玄祐不止把崔在舟打成了重伤,还成功让锦衣卫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扳倒了兴国公,算是彻底帮玉萦报了仇。 玉萦就坐在他的腿上,一呼一吸之间都能闻到她身上的幽微香气。 赵玄祐眸色渐浓,压低声音道:“这可不是谢人的态度。” 玉萦凑上前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够。” “那也只能欠着。” 外头还坐着丁闻昔和温槊,赵玄祐刚刚才在准丈母娘那里留下了好印象,自然不会在这里跟玉萦闹。 因提到了此事,玉萦忽而想起在京城里的那些人来。 “崔家其他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赵玄祐并没有刻意去打听过崔家人的消息,只是回京的时候听到碎嘴的叶莫琀提过。 “跟从前风光的日子自然是不能比,不过也没有露宿街头。” “是因为宁国公府?” 沈彤云是宁国公的嫡长孙女,出嫁前就备受疼爱,崔在舟认罪死在狱中后,只怕娘家人也很心疼,会偷偷补贴的。 赵玄祐轻轻“嗯”了一声,“宁国公府费了一番周折送了一座小宅子给他们住,这原是为陛下不忍的,想是七殿下也去求过情,终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彤云给崔在舟生了个儿子,如今带着崔家十几口人一起挤在那小宅子里。” “彤云姑娘其实是个极好的人,可惜遇到了崔在舟。” 崔家侵吞贡珠、贪墨银两,迟早会揭发出来。 从一开始,她这婚事便是不详的。 赵玄祐跟沈彤云没什么交情,自然也无甚感慨。 只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崔在亭吗?” “崔夷初的二哥?” 赵玄祐点头:“如今崔家是他在支应门庭。他文采不错,寻了个教书的差事,平常也卖些字画补贴家用。” 崔在亭……他倒是崔家无数不多的好人。 听赵玄祐说了这么多,玉萦忽而好奇:“那崔令渊呢?他如今怎么样?” 第379章 冲喜 赵玄祐道:“被抄家之后,崔令渊就去京郊的云山寺剃度出家了。” “出家了?”玉萦诧异地看向赵玄祐,她可不信崔令渊会是真心实意遁入空门,无奈道,“他才是侵吞贡珠的元凶和主谋,却是崔家其他人在京城受苦,他躲在寺庙里乐逍遥,这云山寺是什么地方?居然肯容留他。” “云山寺住持与他多年相交,料想他在寺里的日子很滋润。” 赵玄祐对崔令渊的观感不可谓不复杂。 仇是深仇,但从另一方面讲,崔令渊虽然心术不正,却奸猾无比,也算得上是个枭雄了。 更何况,眼下又得知他是玉萦的生父,情况便更复杂了。 “崔令渊知道你是他的女儿吗?”赵玄祐问。 玉萦叹了口气:“我离京的时候想着以后不会再回去了,给他留了一件东西,他应该能猜出来。” 赵玄祐也想起了在玉萦离京后他去见崔令渊的情景。 当时在狱中的崔令渊听到“玉萦”这个名字时,明显有点失神。 他应该在那时候知道了侯府丫鬟玉萦是他的女儿。 想着玉萦并不想跟崔令渊认亲,赵玄祐思忖片刻,温声道:“若是崔令渊听到丁萦这个名字,可会想到你?” “丁是我娘的姓氏,若我们成亲被他知道,应该能猜出丁萦是我。”听赵玄祐这么说,玉萦问,“咱们往后不是住在禹州吗?” “我在禹州的时候你自然也在禹州,不过你是侯府的女主人,迟早要回京城。再说了,难道你不拜见祖母和爹了吗?”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玉萦迟早也会去京城。 “你的意思是崔令渊会来缠着我?” 赵玄祐缓声道:“他那样的人,你若是侯府丫鬟,料想他会一辈子跟你相安无事,等你做了我的夫人,在他心中便有了利用价值。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想见他,我不会让他骚扰你的。” 玉萦瞧着眼前清举俊整的男人,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听他把事情都考虑妥当了,玉萦眉眼一弯,忽而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来得太快,也有些突然。 不过赵玄祐反应极快,一把搂住她的腰,重重吻了回去,目标却不是她的脸颊,而是她的朱唇。 “好了。”玉萦不肯让他多享受,忙将他推开,“丑话都说完了,咱们出去吧。” 跟他躲在屋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外头娘亲该急死了。 果然,一出里屋,丁闻昔立马紧张地看了过来。 赵玄祐从护卫手中接过那柄玉如意,仍然是双手递给丁闻昔。 这回丁闻昔自是接了过来。 “院子里的东西并非聘礼,只是拿给夫人和萦萦用的,”赵玄祐仍是谦和地说道,“等侯府家书一到,我立即向夫人禀告。” “那我就静候佳音。” “世子,你还有好多事务要处理呢,赶紧回明光堂吧。” 听到玉萦下逐客令,赵玄祐挑了一下眉。 不过阿速罕这次敢对玉萦下手,他绝不会就此放过。 他有腿伤在身,没法亲自带兵出城去追击,只能部署人手去做,的确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夫人,我先告辞了,有事尽管派人来明光堂传话。” 语毕,赵玄祐领着护卫往外走去,看元缁和元青手中拼命扑腾的大雁,玉萦笑问:“大雁怎么办?” “先养着呗。” 等着赵玄祐出了棠梨院,丁闻昔忙将玉萦拉到身边,“你先前神情那么紧张,是出什么事了?” 因屋里只剩下丁闻昔和温槊,玉萦也没有隐瞒。 “他和崔家毕竟有深仇,我还是把我和崔家的关系告诉了他。” “是该说一声。” 赵玄祐从屋里出来后的态度显然对此不在意,丁闻昔没有多问。 想了想,玉萦补了一句:“娘的事我还没告诉他,不过他也知道娘不能去京城,往后安心住在禹州就好。” 他连她的事都不在乎,应该更不会在乎丁闻昔的事。 “我知道了。我看世子是着急成婚的,得尽快给你备嫁妆了。” “他说他来备。” “世子给你备嫁妆?”丁闻昔诧异道。 “我自己也会看着办的,娘不用那么辛苦。” 丁闻昔蹙眉思索片刻,“你的嫁衣和凤冠还是我来准备,别的我也就不管你们了。” “辛苦娘了。” “自己的女儿出嫁,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丁闻昔还得赶去铺子挑些好的宝石给玉萦做凤冠,交代了几句便出门了。 一直沉默的温槊走上前来说:“等成了亲,你会跟世子回京城吗?” “肯定要回去一次的,你和娘在禹州等我就行。他是禹州守将,不会在京城久呆,一两个月就回禹州了。” 温槊跟丁闻昔一样都不能再回京城。 叶老太君年事已高,赵玄祐应该今年就会带她回京拜见。 听到玉萦这样说,温槊只能点了点头。 侯府的家书是在半个月后送到明光堂的。 玉萦正在帮赵玄祐写公务文书,元青便递上了一封信。 “爷,京城来的信,是侯爷给你写的。” “爹回京城了?”赵玄祐多少有些诧异,接了信飞快地撕开信封。 元青道:“小的也不清楚什么状况。” 见赵玄祐眸色渐渐凝重,他默默退了出去。 玉萦微愕着放下了毛笔,等赵玄祐把信看完了,才出声问道:“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爹说祖母身体不太好,所以他赶回侯府侍疾,他希望我们尽快能回京城成婚,为祖母冲喜。” 赵玄祐说着,将手中家书递给了玉萦。 玉萦粗略地扫了一眼,亦吓了一跳。 “老太君的病情这么严重?” 老太君的确年事已高,可她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到了要冲喜的份上了? 赵玄祐思忖片刻,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祖母的身子应该没有大碍。” “为何?” “感觉。” 赵玄祐很了解自己的父亲,如果祖母真的病到了需要冲喜的地步,措辞会更加严重,不会将病情一笔带过。 “感觉?”听赵玄祐说得这么玄乎,玉萦迷惑了,“那咱们需要赶回京城吗?” “当然要回。如果祖母没有生病,而爹却以祖母生病的名义要我回京,一定是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了。” 玉萦眸光一闪,语气微颤:“你是说皇?” 第380章 给她撑腰 赵玄祐没有言语,只是点了下头。 “这种时候,咱们不是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吗?” 皇位更迭历来都伴随着阴谋与鲜血,以靖远侯府的立场,不掺和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历代侯府当家人也全都是这么做的。 对上玉萦眼眸中的担忧,赵玄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神虽有些无奈,却并无惧意。 “从崔夷初嫁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已被迫入局。” 太子赵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倘若他得到了皇位,必然会对靖远侯府不利。 要确保侯府未来无忧,势必要阻止太子登基。 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在皇帝驾崩之前就让他成为废太子。 “那你想支持谁呢?” 玉萦知道赵玄祐跟平王的关系还不错。 当初平王为了拉拢赵玄祐,不止送了凤棠进侯府,还设法让赵玄祐留在京城任职。 “对我而言,只要不是赵樽就好。至于最后的赢家是谁,得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他这么一说,玉萦对他的盘算了然了。 靖远侯府会竭力促成废储赵樽之事,但并不会站队其他皇子。 “万一陛下不废他呢?” “废有废的办法,不废有不废的路子。” 这话可不兴说出来。 玉萦干咳了一声,两人极其默契的没有再往深了说。 “又想什么呢?”过了一会儿,见玉萦神在在的,赵玄祐意味深长道,“睿王?” 见赵玄祐主动提及,玉萦眸光一动,展颜笑问:“平王和睿王相比,你觉得谁胜算更大?” 果然琢磨起了夺储之事。 原本赵玄祐要娶她,自是不愿意让她因为旁的事烦心,安安稳稳的做他夫人就好。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赵玄祐明白,玉萦不是那等甘于呆在内宅之中种花养草、抚琴品茗的女子。 她骨子里就喜欢琢磨、向往冒险。 她既对此事好奇,赵玄祐自然认真回答。 “平王比睿王年长不少,一直在暗中结交朝臣。” “所以你觉得平王赢面大?” 赵玄祐没有直接回答,话锋一转道:“平王虽然在朝中声望不小,但并不敢与武将深交,又因着朝廷对亲王的限制,手下不过一千护卫。睿王虽然也是相等规制,却有宁国公府的鼎力支持,宁国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倘若睿王有意争取,定然也会有人支持。” “所以是睿王?” “这种事很难说,夺储从来都是波谲云诡,牵一发而动全身。当今圣上在登基之前,没人看好他,偏偏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那倒是。 玉萦娘亲当年就亲眼见证了那一段风云变幻的岁月。 “有件事,上次你提亲的时候就想跟你说……” “嗯?”看着玉萦那副为难的表情,又提到了提亲的事,赵玄祐顿时警觉起来:“提亲的事不是早就说定了吗?等侯府家书一到,我和你娘便商议你我的婚期。” “我不是说这个。”玉萦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道,“是我娘的事,上次想着不跟你说,今日说到这里了,还是先告诉你的好。” 赵玄祐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说吧,我的岳母大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还没成亲呢,他这声岳母大人倒喊得顺口。 玉萦没去纠正他,只道:“我娘从前是个宫女。” “宫女?”赵玄祐的确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丁闻昔是崔令渊府中的姨娘,被陶氏赶出去了,“岳母大人既是宫女,怎么会跟崔令渊认识呢?” “你应该很清楚弘景帝驾崩后,当今圣上是怎么登基的吧?” 彼时赵玄祐还小,这段往事是懂事之后听靖远侯说的。 “知道。” “我娘在宫里时侍奉的是弘景帝的生母文孝太后,所以我娘很清楚文孝太后和当今圣上的交易。” 赵玄祐定定看着玉萦,回过神来,“所以这才是你娘不能留在京城的原因?” “我娘说,文孝太后是个美丽又善良的女子,她不喜欢宫中争来斗去的生活,为了打发时间,跟着宫中女官学习做首饰。” “你娘的手艺是在宫里学的?难怪那般精湛。” 宫中尽是能工巧匠,为了讨文孝太后欢心,自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也因此丁闻昔也习了一手好技艺。 “我娘是在陪伴御驾下江南的时候认识了崔令渊,彼此有了情意。后来弘景帝突然驾崩后,文孝太后自知当今圣上不会容留她太久,心疼我娘大好年华在宫中虚度,便想办法送她出宫。” “她就到了崔令渊身边?” 玉萦点了点头:“不过崔令渊并非真心待她,只是图她貌美新鲜,我娘明白这一点后就离开了崔家的庄子,不久后独自生下了我。”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赵玄祐微微颔首,“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陛下早就放下了,你娘安心住在禹州,不会有任何问题。” “嗯。” “等我们回了京城,我也会在棠梨院加派人手的。” “之前不是说的是在禹州成亲吗?” “爹这封信虽有些语焉不详,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定然事出紧急,咱们还是尽快回京为妥。”赵玄祐说着,觑她一眼,揶揄道,“怯了?” 说怯也不恰当。 但侯府上上下下都认识玉萦,纵然她现在改名换姓,人家一看就知道她就是从前泓晖堂里的通房丫鬟。 背地里一定会议论纷纷。 玉萦不怕别人说闲话,但想到这些多少会烦心。 “有什么好怕的?往后你是侯府的主子,谁非议你撵出去就是。若你当真不放心,我现在是传书回去,让爹在我们到达之前先把侯府下人全换一遍。” “人家还没嚼舌根呢,哪能这么霸道?” 玉萦知道赵玄祐在哄她,却也十分受用。 “你狠不下心拉不下脸,我给你撑腰。” “用不着。” 经他这么一哄,果真心情轻松了几分。 “也不是怕,就是太突然了些。而且,娘给我备的嫁衣还没做完呢。” “没做完也无妨,把她给你备的嫁妆都带上,回到京城我再请绣娘继续做。”说到这里,赵玄祐又想起了什么来,“你娘不回京城,那温槊呢?” “自然留在禹州。你知道的,他从前是东宫暗卫,万一被太子识破身份,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不是会易容吗?” 玉萦从赵玄祐的语气里听出了些端倪。 “你想让温槊跟我们一起回京?” 第381章 梅子酸甜 “温槊原本就是东宫训练的顶尖暗卫,如今他的轻功和暗器都更胜从前,有他守在你身边,我自然更安心。” 这是赵玄祐的真心话,但不是全部。 经过这一回玉萦被掳之事,赵玄祐很清楚,温槊事事以玉萦为先,绝不会背叛玉萦。 即便赵玄祐能找出与温槊身手相当的人保护玉萦,在这一点上绝对比不过温槊。 此去京城凶险,即便赵玄祐不太喜欢玉萦和温槊的关系,也还是要以玉萦的安危为重。 有温槊护着玉萦,他可以放心。 “可我已经跟温槊说过了,这次不带他去京城,让他陪我娘留在禹州。” 赵玄祐默了片刻,从桌上的碟子里捻起一颗梅子。 自从玉萦在明光堂帮他处理军务开始,书桌上就时时备着糕饼和点心。 等梅子塞进玉萦口中,赵玄祐缓声问,“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玉萦嚼着梅子没有言语。 其实她知道温槊是想跟他一起回京的,但温槊毕竟是东宫暗卫,回京是有风险的。 即便在赵玄祐眼中赵樽是个废物,但东宫里总有能人,万一有人发现了温槊呢? 赵玄祐自己也吃了一颗梅子。 他原是最不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但有时候看着玉萦吃得香,他也忍不住想来一颗。 只是梅子一放进嘴里,顿时酸得他皱眉。 他恍若吃药一般将梅子囫囵吞下,又喝了一口茶,这才道:“京城里很可能生变,有温槊在你身边,我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况且,他从前是赵樽的暗卫,对东宫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万一皇帝并不想废储太子,赵玄祐只能兵行险着。 刺杀太子并非小事,但若有温槊这个对东宫了如指掌的暗卫帮忙,那就不一样了。 玉萦闻言,果断打断了他的话。 “温槊虽然离开了东宫,但他并不想背叛太子,不会帮你做那些事的。” 赵玄祐的确不知道这一层,微微敛眸:“他对赵樽竟有这样的忠心?” “倒也不是忠心,温槊幼时被家人遗弃,做暗卫并非他本愿。虽然离开了东宫,但太子毕竟是他旧主,从前也不曾亏待他,所以他不会做对太子不利的事。” “倘若太子对你不利呢?”赵玄祐反问,唇角微微挑起。 玉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赵玄祐轻哼了一声,话是他问的,但问出来了,又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他分得清孰轻孰重,眼下他需要温槊跟在玉萦身边,到底把这股酸劲儿忍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出尔反尔,我找个时间跟他谈谈。” “你去谈?” 对上玉萦难以置信的目光,赵玄祐淡然道:“不行?” 玉萦笑了笑,又干咳了两声,“你是堂堂侯府世子、堂堂明铣卫统帅,可温槊未必会理你。” “只理你?”赵玄祐再度暗暗嗤了一声,刺了她一句,“还是说他的事你说了算?” 这一点玉萦有绝对的自信。 温槊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在她之外,顶多听丁闻昔半句话,倘若赵玄祐去说……不是玉萦看不起他,温槊根本不会搭理他。 “他的事我说了当然不算,不过还是等我去跟他说吧。” “随你,反正你是跟着我走的。”赵玄祐说着笃定的语气,眼神却略微有些不自信。 玉萦倒是果断点了头。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都决定嫁给赵玄祐,自然是要跟他同进退。 赵玄祐要回京城,她也去。 也不止如此。 听到赵玄祐说京城很可能会发生大事,她心中竟有一种隐隐的期盼,想要快些去京城见识见识波谲云诡的皇子夺嫡。 当然,她能抱着这种看热闹的态度去京城,多少是出于对赵玄祐的信任。 有他在,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咱们一回京城就成亲?” “爹既然在信中说了祖母病重,料想对外也是这么宣称的,咱们回京后自是要立即成婚,为祖母冲喜的。” 玉萦又问:“那你想几时动身?” “明铣卫的事情我还要安排一番,倘若你这边没有问题,后日我们便可动身。” 在玉萦这边看来,温槊没有什么问题,倒是娘应该会不舍得。 “我先去跟娘说说。” “好。”赵玄祐颔首。 两人议定之后,玉萦当即便回了棠梨院,跟丁闻昔说了要回京城成亲的事。 “怎么会突然要回京城成亲?” 玉萦怕丁闻昔担心,只说了叶老太君生了重病,所以侯府想办场婚事冲喜。 为人子孙,本该尽孝。 更何况,玉萦若要做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在京城成婚才是正理。 当下丁闻昔虽然不舍,但也没过多纠结,只是叹了口气:“可你的嫁衣我才绣了一半。” “娘放心,等回到京城,我们会请最好的绣娘把嫁衣做完。不过再好的绣娘也比不过娘。” “你呀,就会哄我开心。” 丁闻昔做首饰的手艺很好,绣活却只一般。 “在女儿心里就是最好的。” 丁闻昔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又道:“那阿槊跟你回去吗?” “我问问他吧。” “那你不用问。” “为何?” “他指定要跟着你走的。”丁闻昔笑道,“你也不用担心我,禹州有这么多侯府护卫,不会有事的。” “嗯。” 从棠梨院出来,她径直去寻温槊。 温槊在院子里竖了五个靶子,这会儿正在练习弹珠。 玉萦忽而想起,赵玄祐先前说温槊轻功和暗器更胜从前。 赵玄祐是顶尖高手,对自己的武功自视甚高也的确罕逢敌手,他能这样夸赞温槊,显然温槊的功夫已经到了他不能忽视的地步。 但玉萦更知道,自从那一回她和温槊齐齐被人抓住之后,温槊便一直刻苦练功。 从前时时都能见到他静静地看风景。 现在想想,她已经很久没看到温槊坐在屋顶上或是树杈上发呆了。 “杵在那里做什么?”温槊见她站在院门口不动弹,忍不住开口问。 玉萦冲他笑了一下,反手关上了院门。 温槊眯起眼睛,歪着头打量她一眼。 “出事了?” 第382章 呼吸扑了过来 “还是去京城的事。”玉萦压下心绪,重新对温槊笑了笑。 温槊眸光一动,转身在院里的竹凉椅上坐了下去,一边晃悠着椅子,一边问:“你改主意了?想让我也去。” 玉萦点头。 “京城里可能会发生大事,有你在的话……” “去就去呗,你干嘛这副表情?”温槊不解地问。 上次玉萦说要回京的时候,他其实就想跟她一起走的,只道玉萦不愿意罢了。 “你跟我说话,有这么麻烦吗?” “不只是这件事。”玉萦叹了口气,也拉了把竹凉椅坐下。 看着玉萦气鼓鼓的样子,温槊没有追问,只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你说在禹州?” “不只是禹州,我是说,离开清沙镇之后的日子是你喜欢的吗?” 从前在清沙镇的时候,温槊最喜欢去海边发呆。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清沙镇过着平静的日子,玉萦也很确信,温槊很喜欢那样的日子。 可在她卷入巧荷失踪的案子,与裴拓重逢之后,平静的生活就失控了。 温槊带着她们母女二人东躲西藏、隐姓埋名,从青州到了姑苏,又从姑苏去了岭南,再从岭南到益州,最后被赵玄祐逼着从益州到了禹州。 除了四处颠沛,温槊稍有闲暇时间就在练功,再也没有发呆的时候了。 “干嘛突然想起说这个?” “如果去了京城,你得易容,还得藏匿行踪,又要过上从前你在东宫不想过的那种日子,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玉萦愿意自己陪着赵玄祐回京。 但温槊呢? 当初玉萦劝说温槊跟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许诺过要让他过不一样的日子。 “我感觉,我跟太子没什么两样,总是让你做这做那的。” 温槊闻言,却是轻笑起来。 “我说的不对吗?” “不对。” 玉萦不解地问:“难道你不喜欢发呆吗?” “不喜欢。” “啊?”这下轮到玉萦愕然了。 “从前喜欢发呆,是因为我哪里都不能去,也什么都不能做,我只有那么一方小小的院子,又只有我一个人,除了发呆实在也没什么事可做。” “那现在呢?” “玉萦,我想跟着去京城,别把我丢在这里。” “当然不会,就算你留在禹州,我也会很快回来的。” “那你到底是想让我去京城,还是不想?”这回轮到温槊不解了。 “我当然是想……” “那就这样啊。几时出发?” 听着温槊轻松的声音,玉萦稍觉安慰。 “后日就出发,我们还是说定了,若是遇到生死关头,咱们都先顾着自己,时时刻刻都记着要保全自己的命,知道吗?” “知道啊。你忘了,沙暴来的时候,我没找到你,我也寻地方保命了。”温槊说得自然,见玉萦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他又问,“京城里出大事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应该快了。”玉萦说着,又叮嘱道,“反正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防着别人害咱们的性命就好,别的闲事不要管。” 温槊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 听到玉萦特意这么叮嘱,又说要发生大事,自然也能想到东宫那一位。 他并不是什么忠仆,不会为了太子去拼命。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背叛不出卖。 “世子要对付他?” “你知道的,他们之间早已结成死仇。” 两人之前针锋相对,抢夺过玉萦,但追根溯源,从崔夷初给赵玄祐戴绿帽子的时候,两人就注定是敌对关系。 “我可能没法去帮世子。” “他那边不用你帮,我已经跟他说了,后日一早就要出发,且赶紧收拾东西吧。” “嗯。” 跟温槊说了这么多话,走出院子的时候,玉萦轻轻吁了一口气,心情要好很多。 温槊为她做了这么多事,等她将来有本事了,也一定要做更多的事情来回报她。 后日就要出发,时间的确很赶。 玉萦把丁闻昔置办了一半的嫁妆都收拾妥当,交给元青封存起来。 赵玄祐着急回京,他们先行出发,行囊随后再用马车运去京城。 把嫁妆都打包妥当后,玉萦又收拾出了随身要用的行囊,等到第三日一早的时候,便和温槊带着各自的小包袱去府门前跟赵玄祐汇合。 一出侯府,顿时看到了骑在马上的赵玄祐,玉萦绕过马身去看,果然见他右腿又跟马镫绑在了一起。 玉萦顿时蹙眉:“你又不想要这条腿了?” “怎么会?”赵玄祐弯下腰,敲了敲自己的小腿,发出砰砰的声音,听着像在敲木头。 “你绑了东西在腿上?” 赵玄祐略微露出些得意的神情,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主意不赖吧?” 玉萦伸手摸了摸他的腿,前后各有一块小木板挡着,再怎么动绳索也不会勒到他的皮肉,的确是个不赖的主意。 “你且先试试,万一哪里不对劲,咱们还是换马车。” “放心,我比你更不想废了这条腿。” 他还指望着尽快伤愈跟她…… 赵玄祐眼眸一深,喉结也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萦萦,出发吧。” 等着玉萦和温槊翻身上马,赵玄祐一声令下,带着他们和侯府三十名亲卫即刻便驰马离去。 靖远侯的信疑点重重,赵玄祐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赶回京城。 一行人疾驰了一天,连中午也不曾下马休息,只是停下来吃了些干粮,等到晚上歇脚的时候,已经在离禹州百里之外的一处小镇上了。 此地驿馆有些破旧,赵玄祐不愿意玉萦受委屈,便决定去镇上最好的客栈下榻。 玉萦把他推进了上房,帮他简单洗漱过后,扶着他坐到榻上。 “你没带寝衣?” “嗯。” 既是骑马疾行,行囊自然是越轻简越好。 “那你就这么睡吧。” 玉萦说完,便要起身回自己房间去。 她没走几步,赵玄祐伸臂揽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拉到怀中,带着她一齐躺倒在榻上。 “赵玄祐,你……” 玉萦话没说完,他的呼吸已经扑在她的唇上。 第383章 洞房怎么办? 他的吻来得很急。 “赵玄……” 玉萦话没说完,便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也愈发使劲儿,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她被他迫切凶狠地吻着,只能发出几声无力地“唔”声。 发间玉簪被他碰掉,青丝一下散落开来,尽数披散在榻上。 两人的呼吸密切交织,一时之间,房间里的气氛一下炙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玄祐终于抬起头,松开了怀抱。 玉萦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清醒了些。 “干嘛这么突然?”她小声嘀咕道。 赵玄祐听到她这甜软的嗓音,又重新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突然吗?” 玉萦横他一眼。 被玉萦这样瞪着,他也不在意,反而把头压下去,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又离得太近,玉萦想回避他的眼神都不行。 看出玉萦想逃,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晦涩,喑哑着嗓子道:“萦萦,今晚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虽然两人从前对彼此的身体早已毫无保留,可听到赵玄祐这么说,玉萦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脸。 “干嘛!?” “怕什么?上回在沙漠里咱们两人几天几夜都待过了,还怕今晚?” “那怎么能一样?” 上回被困在黄沙里的时候,是被迫的。 况且赵玄祐当时受伤了发着烧,根本不能对他做什么。 他这会儿虽然腿伤未愈,不能行走……可他精神好着呢,腰也还能动。 “别闹了,明儿还得赶路呢。” “没闹。”赵玄祐双眸幽深,定定看着她。 虽然他的神情看起来跟惯常的清冷差不多,但玉萦却看得出,他眸底的浓色已经沸腾起来。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咱们不是到了京城就成亲冲喜吗?等不了多久了?” “我等得还不久?” 他早说过了,他对玉萦什么时候都有那种心情。 算起来两人重逢已经半年了,也就亲过了两回。 “可你现在也不方便啊。” 玉萦低低的一句感慨,却是让赵玄祐突然生出一种浓浓的耻辱感。 右腿的确对他太重要了。 倘若他此刻右腿能使上劲儿,玉萦还有功夫在这儿说风凉话吗? 他沉沉呼了一口气,翻身躺在了榻上。 “嗯?” 感受到男人的挫败,玉萦忍着笑从榻上坐起来。 “京城里的大夫应该医术更加精湛,或者你直接请御医给你瞧瞧,等咱们成亲的时候你就好了呢。” 玉萦话音一落,赵玄祐的心情更郁闷了。 他们这样快马赶路,六七日便能回到京城,爹既有意让他们成亲冲喜,在写信的那一刻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 一个月之内,他能重新站稳就已经不错了,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原本,赵玄祐今晚只是想拉着玉萦调戏几句,也没指望能成事,但跟玉萦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 他一直想早些跟玉萦成亲,现在婚期就在近前了,可他腿还没好。 虽然他和玉萦早就缠绵过无数次,但成亲自然是不同以往,应该要让玉萦回味一辈子才行。 可现在…… “喂,”玉萦看着他一脸郁闷的样子,拉着他的胳膊晃了几下,“你还真担心啊?” “不然呢?”这次轮到赵玄祐没好语气了,“难不成洞房花烛夜咱们就像这样这样躺被窝里聊天?” “听起来也不错啊。” 玉萦说完,看着男人的脸色一下就变黑。 她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些于心不忍。 想了想,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放心,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怎么样?”赵玄祐眸光一动,斜睨着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玉萦嘻嘻笑了一声,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便从榻上坐了起来,快步远离了那方榻,“我困死了,想早点睡。” 她跑得那样快,赵玄祐想把抓回来都难。 他也知道她骑马赶路一整日,的确是累极,也点了头,让她回屋早些歇息。 只是玉萦一离开,赵玄祐却在榻上辗转难眠。 洞房的方法的确有很多,可萦萦会用哪一种呢? 她那般狡黠灵动,当真叫他猜不透。 赵玄祐这一夜都没睡好,翌日清晨匆忙在客栈吃过早膳,又带着一行人上路。 这般日夜兼程疾行六日之后,终于抵达了京城的北城门。 “萦萦,你怎么不走了?” 进了城门之后,赵玄祐见玉萦没再往前,亦折返回去到她身边。 “我现在去侯府合适吗?” 赵玄祐自然是希望她能立即跟随自己回侯府的,但玉萦这么考虑也没有错。 他是要娶她的,现在就跟着进府的确不妥。 “你要回以前的别院吗?” 那处院子当初留给陈大牛了,虽然以大牛的性格应该不会把房子卖出去,但贸然登门,只怕大牛会误会她想收回房子。 玉萦很快有了主意:“我和阿槊去明月楼。” 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止酒菜出众,每晚歌舞戏曲也十分精彩,连王孙公子都流连忘返。 “你这是想去玩吧?”赵玄祐眯起眼睛。 玉萦也不反驳。 “从前总听你说要去明月楼应酬,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不行吗?” 离开京城后,玉萦走到哪里都要去尝试一下各地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唯独漏掉了京城。 如今重回京城,当然不能错过了。 “那让元青也跟着你吧。你们先在京城玩几日,等我收拾出来别的地方,再派人去接你们。” 侯府在京城产业众多,玉萦要在京城出嫁,自然得寻个宽敞的“娘家”,府里只怕还没准备,等会儿他得派人去收拾出来。 玉萦闻言,也没有推辞,只点了下头。 赵玄祐并没有立即策马离开,而是朝温槊拱了拱手:“有劳了。” 京城里现在的治安还不错,温槊武功又高,有他陪着玉萦,自是无碍。 温槊怔了一下,朝他回了个礼。 等着赵玄祐一行人走远了,温槊看向玉萦,不解地问:“他在谢什么吗?” 没等玉萦回答,元青便抢着道:“爷当然是谢你保护他的夫人咯。” 第384章 路遇故人 保护他的夫人? 温槊听着这几个字,忽而意识到一件之前没想过的事。 原本,玉萦、丁闻昔和他是一家人,但等玉萦成亲之后,玉萦就是赵玄祐的世子夫人了,她跟赵玄祐就是一家人了? “愣着做什么?咱们快去明月楼吧。” 玉萦和元青往前走了一小段,见温槊仍在原地,便又回来寻他。 温槊收回思绪,对上玉萦盛满笑意的眼睛,懵了一刻,点了下头。 无论如何,玉萦现在很欢喜,那就够了。 三人在京城里穿城而过,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明月楼,玉萦直接要了三间上房,等到放下行囊,便带着他们二人在明月楼大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又去街市上闲逛,买了些衣裳首饰。 虽说江南繁华,岭南和禹州也各有千秋,可哪里都比不过京城的熙熙攘攘。 阔别四年重新走在京城的街市上,玉萦的心境自是大不相同。 “玉萦姑娘?” 路过一个字画摊子的时候,那摊主忽然诧异地看向她,喊出了声。 温槊顿时警觉起来,悄然将玉萦挡在身后。 玉萦抬眼看去,见那摊主居然是崔在亭。 “崔公子?” “真是你……”崔在亭愕然看着玉萦,动了动嘴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当初他在公府柴房的火场里见到玉萦烧断的玉簪,以为她香消玉殒。 此刻见到玉萦,不啻于大白天见到了鬼。 玉萦倒不知道他捡玉簪的事,只以为他听说了自己的死讯,于是淡笑道:“我还活着,劳崔公子挂念了。” 崔在亭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剧烈起伏的心绪平复,苦笑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公府公子,玉萦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一旁元青听着他一直在喊“玉萦”,便提醒道:“我家姑娘姓丁,芳名也不是玉萦,公子别认错人了。” 玉萦点下头。 “恭喜姑娘恢复了自由之身,是我唐突了,望丁姑娘见谅。” “这些都是你的字画吗?” 赵玄祐跟玉萦说过崔家的事。 沈彤云给崔在舟生下了遗腹子,崔令渊去云山寺出家,而崔在亭则承担起了扛家的职责。 玉萦对崔家所有人都恨屋及乌,唯独崔在亭除外。 当初在得知崔夷初母女想对丁闻昔下毒手的时候,崔在亭毅然提醒了玉萦。 倘若不是他来报信,留在云水庵的丁闻昔很可能…… “是我画的。” “你就靠卖字画为生?” 崔在亭道:“我平常在一家当铺做账房,又帮书坊编书,有时间就来街上摆摊卖字画。” 崔家出事前,他刚中举人没多久,还没参加会试。 侵吞贡珠事发后,崔在亭自然也被父兄连累得没有了科举的资格。 听到崔在亭说给书坊编书,玉萦想起,裴拓曾说过,他的策论文章在书坊一年能挣几百两银子,顿时有些好奇:“以你的才学应该可以在书坊写书吧?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他写的书卖得很好,据说挣了不少钱。” “我不会写话本子。” “不是话本子,就是写科举相关的书。” “如今天下读书人最推崇裴拓裴大人的书,他是状元,别人对他的书自是趋之若鹜。我一个举人……书坊即便印了,也卖不出去。” 也是,裴拓可是名扬天下的状元。 玉萦瞥眼看向摊子上的字画,仔细翻捡了一番,指着一幅兰花问:“这幅多少钱?” “两串钱。” “这么便宜?”玉萦惊讶了,“这点钱你买颜料都不够吧?” 从前玉萦因为练字而囊中羞涩,对笔墨纸砚的价格都很敏锐。 “的确是不够,我也没钱再画画了,这些都是我从前在书院的时候画的,抄家之后,同窗把我留在书院的东西都送了过来,放着也无用,能换多少钱就多少钱。” 玉萦也是从苦日子走过来,知道这种时候只能积少成多,攒一点是一点。 “既然这么划算,我多买几副。” “玉……丁姑娘实在不必如此。” “我才回到京城,家里正缺字画装饰呢,这四幅梅兰竹菊画得很好,我是真的喜欢。虽然都是用淡墨画的,却笔势如风,正合这四君子的气度。” 崔在亭听着玉萦的话,微微一愣。 他当然知道玉萦是可怜他才要买他的字画,可玉萦点评这几句话虽然简短,却都说得精准。 若他执意不卖,倒显得他矫情了。 “姑娘如此懂画,这几幅画就卖给姑娘了。” 玉萦痛快付了银子,又想起沈彤云来。 “沈姑娘……我是说你的嫂子如今可好?” 提到沈彤云,崔在亭眸光微黯。 崔家之所以还能在京城苟活着,全仗着宁国公府在暗暗补贴着沈彤云。 先是辗转给了屋宅,后来又变着法给银子。 但沈彤云对娘家一直很愧疚,因为不忍心让幼子居无定所,住在了宁国公府给的屋子里,可她却不肯接受公府的银子,平常帮别人做绣活谋生。 偏生崔家其他人都是没良心的,经常以大嫂的名义去宁国公府要钱,可一分钱也不会拿给大嫂,自己就拿去吃喝了。 大嫂跟他们争执过几回,反被崔家其他人围攻,说她娘家那么有钱却不多要,非逼着大家过苦日子。 从前崔在亭觉得崔家上下和睦,如今树倒猢狲散,倒是认清楚了那些人的嘴脸。 只是他拿那些无赖也无法,只能尽量多赚些银子,改善大嫂和侄儿的生活。 “大嫂她很坚强。”崔在亭低声道。 “她不肯接受娘家的接济吗?” 崔在亭点了点头。 玉萦倒也不奇怪。 沈彤云这样的姑娘自幼家教极严,对颜面、对骨气都很看重。 那像她这样好死不如赖活,面子没有肚子重要,只要能活得好一些,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在乎。 不过,她心里对沈彤云还是佩服的。 当下她收好了四幅字画,又去旁边买了些东西,重新回到崔在亭的摊子前。 “从前沈姑娘对我关照颇多,她诞下麟儿时我也不在京城,这些就全当做我迟来的贺礼吧。” 因她不是给崔在亭的,崔在亭自然不好推辞。 更何况玉萦只是买了几件小孩穿的衣裳和一点吃食,算不上多贵重的礼品。 “那我替大嫂谢过丁姑娘了。” “我在京城还会待一些时日,倘若得空,我再请她喝茶。” 玉萦今日出门原是想买些东西去看陈大牛的,倒没想到先遇到了崔在亭。 京城里的故人还不少,看来这次回京,必然不会风平浪静。 第385章 再遇故交 买好了礼品,玉萦便去寻陈大牛。 阔别四年,也不知道他如今变样了没有。 站在宅子门口,玉萦心中感慨万千,当初离开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元青见她踌躇不前,笑着上前去叩门。 很快便有人来应门。 “谁呀?” 宅门开了一半,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的年纪看着跟玉萦差不多,只是头发梳成妇人模样,背上也背了个奶娃娃。 “元青兄弟,是你回京了呀。”她是认识元青的,一见到他顿时笑着招呼。 “昨儿刚回的,”元青笑道,“绣芳嫂子,大牛兄弟在家吗?我带了老朋友来见他。”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那名唤绣芳的女子朝元青身后看去,看到了玉萦和温槊,朝他们客气地点了下头。 “在家的,在花圃里忙着呢,我带你们过去。” 说着绣芳便将大门打开,等着玉萦他们进来,才又把门关上。 玉萦对这宅子原是极熟悉的,她猜测陈大牛不会搬进丁闻昔从前住的地方,信步往前走去。 绕过正院,果然看到陈大牛正在修剪花枝。 “大牛哥。”玉萦喊了一声。 “嗯?”陈大牛循声回过头,见玉萦正笑着朝他挥手,顿时瞪圆了眼睛,手中的花剪也落到地上,“玉、玉萦?你……”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还活着,不过如今改换了姓名,叫我丁萦就是。” “丁萦?”陈大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呆呆看着玉萦,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元青在旁笑道:“当然是真的,如假包换的大活人。” 前年元青回京给侯府送年货的时候来赵陈大牛喝过一回酒,不可避免的说到过玉萦的事,元青见他着实伤心,隐晦地暗示他玉萦可能还活着。 不过陈大牛是个实心眼,根本没听懂元青的暗示。 他怔怔看着玉萦,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倒是绣芳走上前道:“原来你就是萦姑娘,大牛经常提起你……” 也不止是提起,正院的屋里还供着牌位呢。 绣芳倒是个性子热络地,因陈大牛呆呆愣愣地,便将玉萦拉到旁边坐下。 玉萦先前听元青叫绣芳嫂子,便也跟着喊了声“嫂子”,又将备好的礼品送上:“嫂子叫我萦萦就是,贸然登门,还望嫂子见谅,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 绣芳接了礼品,笑道:“你先坐着,我去给你们泡茶。” 绣芳看着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玉萦还没来得及让她把孩子放下再去沏茶,人就已经走远了。 玉萦见元青跟陈大牛夫妻很熟的样子,小声问:“他们几时成的亲?” “应该是你离京一年后吧。” “听绣芳嫂子的口音,就是京城的人吗?” “嗯,她爹娘在前头街上开了家杂货铺,大牛经常过去买东西……” 元青还没说完,绣芳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又把玉萦提过来的糕点拆了一包,给他们摆上。 她和陈大牛都不是讲究人,家里一时的确拿不出什么像样招待的东西。 “嫂子不必客气,坐下一起吧。” 玉萦伸手去拉绣芳,绣芳有些局促地看向陈大牛,也拉扯了他一把。 陈大牛这会儿终于回过了一点神来:“玉萦,你这些年去了什么地方?你娘她……” “当初我迫不得已离京,这些年娘一直跟我在一起,这事瞒着你着实有些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陈大牛确实很为玉萦的死难过。 但她们母女俩离开前把这么好的宅子留给他住,并没有亏待他。 他很清楚,要不是看他有这么大的宅子,岳父岳母才不会答应把绣芳嫁给他这个穷酸乡巴佬呢。 “玉萦,旁边的院子我和绣芳平常一直在打扫着,你今日便能住进去。”玉萦既回来了,这宅子自然是要还给她的,陈大牛道,“我和绣芳东西有点多,要搬出去怕是得等十天半月……” 绣芳之前听陈大牛说过,玉萦死后,她的娘亲伤心欲绝,把房子和地契都留给了陈大牛。 眼下玉萦回来了,绣芳心中虽然不舍,但也不能说什么。 “大牛哥,我今日过来只是跟你报个平安,再看看嫂子和侄儿,可不是来要房子的。”玉萦笑道,“我有地方住,你们不必给我挪地方。旁边那院子宽敞,你们一家人早些搬进去吧。” “那怎么行?”陈大牛忙道,“你别担心我会露宿街头,这几年我靠着这宅子也赚了银子,那些你不跟我计较就行了,宅子你收回去吧。” 玉萦听着他这么说,顿时好奇地问:“怎么挣得银子?把房子租出去?” 这宅子如此豪华,倘若租出去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不过这宅子除了前堂就只有两个像样的院子,一处给玉萦做了灵堂,另一处陈大牛一家人居住,应该没什么地方能租。 陈大牛见玉萦感兴趣,忙解释道:“这院子里这么多玫瑰、蔷薇、月季,都是名品,后院里还有许多香草,我就想着京城里那些香粉、茶叶铺子定然能看上,平常就摘花、摘果去卖,这样也能赚些银子打理好这里。” 花草都是需要育品的,民间很难养出名品。 而这宅子虽小,花草却都是从侯府里移栽过来的。 “大牛哥,没想到你还有做生意的本事。”玉萦听着陈大牛的话,对他刮目相看。 他一心替她们守着宅子,不卖也不租赁。 可要维持住宅子的风貌,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摘花摘草去卖,既不会损害宅子,又能挣银子,简直是两全其美。 被玉萦这么夸着,陈大牛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花反正不摘也会谢,倒不如换些银钱。” 陈大牛和绣芳都是勤快人,他们没有雇人,亲自打理前院后庭的花圃,虽然辛苦,但这样挣得钱也多了。 这四年下来,陈大牛也攒下了几十两银子。 “大牛哥,当初我娘说好了把这里送给你,这里就是你的了,你若把院子还给我,倒显得我是来者不善了。” 元青见状,也插嘴道:“大牛你就听萦姑娘的吧,她很快就要嫁给我家世子了,往后都住在侯府。” “你要嫁给世子了?”陈大牛惊愕道,旋即替玉萦高兴起来,“太好了,往后你就是世子夫人了。” 玉萦听到元青这话,却是眸光微微一动。 第386章 我的内人 这里的确是赵玄祐送给她的礼物。 当初她假死离开,想着跟赵玄祐再无瓜葛,她连赵玄祐这个人都不要了,自然没多在意这宅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玄祐很快就是她的夫君了,夫君从前送她的东西,不好好珍惜可不行。 玉萦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牛哥,若想把房契还给我也成,不过你和嫂子无须搬出去,继续住在这里就好。” “那你……”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住在这里,往后还得要你帮我的忙。” 听到玉萦要他帮忙,陈大牛也不问是帮什么,连忙点头应下。 “要我做什么,你说就是。” 虽然四年多没见了,可大牛还是这么可靠。 玉萦莞尔:“我和娘离开京城后一直在经营首饰铺子,眼下在禹州开了一间,在江南也有店铺帮我们铺货。我既回京了,没道理不在京城支铺子。” “你想让我帮你守店?” “当然不是。”玉萦笑道,“我想在京城把玲珑坊开起来,由你和绣芳嫂子来管。” “我们俩?”陈大牛还没开口,一直沉默的绣芳惊讶地出声了。 “绣芳嫂子家里就是做生意了,定然是打小耳濡目染,精于此道。大牛哥你虽然从前没做过生意,可你也不用小瞧自己。” “真的能行?”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往后这京城的玲珑坊就分成两个铺面,一边卖金银玉石的首饰,一边卖胭脂水粉。这院里的花往后摘下来,请人做成胭脂水粉,直接放在铺子里卖。” “那首饰从哪儿来了?” “禹州的玲珑坊已经初具规模,有六七个老师傅在忙活,出货很快,我会尽快给娘写信,让她先别急着往江南发货,先请镖局送些货到京城来。” 陈大牛听着玉萦的话,目瞪口呆。 “你……你都想好了?” “对啊。” “就刚才想好的?” 玉萦笑着点头:“是呀。反正京城这家玲珑坊,我负责首饰货品,你们夫妻俩负责胭脂水粉,店铺你多出力管着,铺面我来买,利钱咱们对半分。” “那你多吃亏啊,我什么都没出……” “我只怕管不了铺子里多少事,经营还得靠你们,算起来还是你们吃亏呢。你帮过我那么多忙,就别再推辞了。” 陈大牛还是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玉萦见状,也不搭理他,看向一旁的绣芳:“嫂子,你对京城熟悉,你帮我想想,咱们要经营首饰和胭脂,铺子买在哪里最妥当?” 绣芳倒是没陈大牛那么纠结。 她打小就帮着爹娘经营杂货铺,不过她是个闺女,家里铺子是留给哥哥的,小时候由着她在铺子里跑来跑去,等长大了些,哥嫂就不让她碰生意了。 听到玉萦想让她帮忙经营铺子,绣芳顿时跃跃欲试了。 他们夫妻二人是占了玉萦的便宜,但他们可以尽心尽力地经营好铺子,多给玉萦赚钱便是在回报她。 “京城里的话,庆云街卖首饰的铺子最多,芳草街卖胭脂水粉的多,不过这两处都离得近。” “那咱们在这两条街中间寻个铺面,如何?” “我瞧着不错。”想了想,绣芳又道,“既然利钱咱们是对半分,那买铺面的钱我和大牛也出一半,我们有积蓄的。” “也好。”玉萦看出陈大牛不愿意多占便宜,当下也答应了绣芳的话,“嫂子,选铺面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要什么都不想管,只等着坐享其成。” “你都要出嫁了,想是很忙碌,铺子我来看,若还有别的需要帮忙的,也尽管开口。” 陈大牛还在一边纠结的时候,玉萦和绣芳已经将事情都说定了。 玉萦又跟绣芳唠了会儿家常,逗了逗小侄儿,这才带着温槊和元青离开。 出了别院,元青道:“若是要运货来京城,也不用托镖局,让禹州侯府的管家去办就行了。” 侯府在禹州的产业比在京城更多。 每隔几个月都会运送收成回京城,玲珑阁的货物若要运到京城,让侯府的人手运送自是更方便。 “反正你马上就是世子夫人了,运自家东西何必客气?” 那倒是。 反正运两三箱首饰就能卖许久了,占不了多少地方。 当下三人在街上寻了个大酒楼吃了饭,又一路逛着回了明月楼。 玉萦推开房门,便见赵玄祐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轮椅呢?” 玉萦的上房在明月楼的三楼,景色绝佳,但轮椅不能上下。 赵玄祐指了指手边的拐杖,没有说话。 玉萦回过头,让元青和温槊回屋先歇着。 关上房门,玉萦抵着门站着,朝赵玄祐眯起眼睛:“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出了事?是不是老太君和侯爷不想让我过门了?” “他们俩巴不得你今日就过门,快点帮侯府开枝散叶。” 赵玄祐笑了一下,只是眉宇间的确有一抹豫色。 “去逛街了?” “我去看了大牛哥,陪他和嫂子叙了会儿旧,顺道又欣赏了一下当初你送给我的宅子。” 赵玄祐轻哼一声:“你不是送人了吗?” “大牛哥是帮我看管宅子,如今我回来了,他就把宅子交还给我了。”玉萦说着,走到赵玄祐身边坐下,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送的宅子,我自然要收回来的。” 赵玄祐没言语,只抱着她,深深嗅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 “那到底出什么事了?”感受到男人情绪有些反常,玉萦追问道。 “这次匆匆让我回京,并不是我爹的意思。” “那是……”玉萦说了前两个字,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只做了一个口型,“皇?” 京城不比禹州,隔墙有耳,不能随便说话。 “算是吧。潘循偷偷给我爹传信,让爹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回京。” 玉萦记得,潘循是赵玄祐在锦衣卫里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赵玄祐离开锦衣卫后,潘循得到了皇帝的重用。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我约了潘循在明月楼见面。一会儿,元缁会带他来这里。” 到了晚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会来明月楼饮酒作乐,赵玄祐也好,潘循也罢,来了这里都不会引人注意,的确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要我出去回避吗?” 赵玄祐轻哼一声,朝玉萦勾了勾手指,“你是我的内人,回避什么?” 第387章 为的是她 “那我让伙计备些酒水。” 上房宽敞,里间就寝,外间还能会客。 玉萦出门让明月楼的伙计送了酒菜,没让他进屋,自己接了托盘端进来,将各色精致小菜一一摆在桌上、 “吃惯了西北风味,再看这些总觉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来明月楼饮酒作乐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商巨贾,因此明月楼的菜色务求奇巧精美。 饶是蒸鹅和水晶蹄髈这样的硬菜看着也是精致的,更别说蜜汁樱桃、鸡髓笋和文思豆腐这样的小菜了。 “换换口味也是好的。”赵玄祐道。 玉萦在外头是吃过饭的,赵玄祐在用膳时,她便自己端起一碗酥酪,虽说北地的牛乳更好,不过做成酥酪还是京城的大厨更厉害。 舀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得雪腴香腻,奶香沁人。 她一碗酥酪正吃了一半,外头元缁叩门。 “爷,客人到了。” 玉萦上前打开门,见元缁领着一个年纪与赵玄祐相仿的男子。 对方虽穿了一袭不起眼的常服,依然看得出来气度不凡。 她听过赵玄祐提起潘循许多次,这回倒是头一次见到真容。 “请。” 玉萦低低说了声,等着潘循进屋,便将房门关上。 “世子,好久不见。” 一见到赵玄祐,潘循立马抱拳一握。 赵玄祐淡笑道:“指挥使大人何必这般客气?如今就算是两位相爷见到你,都得礼敬三分。” 年初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当差时出了疏漏,皇帝便将潘循这副指挥使提拔成了指挥使。 “世子别笑话我了。若没有世子,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潘循说着,眸光朝玉萦瞥了一眼。 跟玉萦不同,虽然两人素未谋面,潘循对玉萦的样貌却是烂熟于心。 当初潘循将玉萦的画像分发给锦衣卫的心腹,命他们四处办案时寻找玉萦的下落。 一见到玉萦,他便认出来了。 “潘大人,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丁萦。” “丁姑娘有礼了。” “赵大人。”玉萦朝他福了一福,见过礼后便替他摆好了碗筷和酒杯。 潘循落座后,见赵玄祐继续吃菜,玉萦也淡定地吃着酥酪,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今日他来明月楼找赵玄祐,是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泄露出去半句都是会人头落地的,但……赵玄祐应该能猜到的,他还是把丁萦留在这里,显然是信得过她。 潘循不了解丁萦,但了解赵玄祐。 他没再迟疑,开门见山道:“世子,贵人出事了。” 赵玄祐猜到宫里出了大事,却没想到就是皇帝出事了,敛眉肃容道:“怎么外头半点风声都没有?” 昨日回京后,赵玄祐在侯府里跟靖远侯长谈过了,靖远侯说近来京城风平浪静,他也不知道潘循为何一定要赵玄祐尽快回京。 潘循压低了声音,“一个月前,太医给贵人请脉的时候感觉到脉象有异,贵人也说心口偶尔会痛,另一位太医诊过脉后,说贵人的脉象很像是中了毒。” “中毒?”赵玄祐有些难以置信,“查出是什么东西有问题了吗?” 乾清宫和养心殿不比别处,皇帝服用的每一样东西都三四人试毒,近身的每一样东西也会经过反复检查,怎么可能会中毒呢? 玉萦吃完了一碗酥酪,也放下空碗,好奇地看向潘循。 潘循为难地摇了摇头。 “查不出来?”赵玄祐问。 “乾清宫和养心殿服侍的六十五人已经全部下狱,刘公公被单独拘禁,御膳房、送膳太监、尝膳太监也全都换了人,吃食绝不会有问题的。” “会不会是只下了一次毒?” 潘循苦笑道:“贵人中毒不深,太医一直给贵人除毒,按说有两三月便能将毒药全部清除,可十日前请脉的时候,贵人的毒突然加重了。” “现在宫中是什么状况?”赵玄祐沉声问,“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下的毒,能宫中对陛下动手的也只有那一位,贵人应该不会想不到吧?” 皇后执掌后宫十几年,在宫中根基深厚,有本事给皇帝下毒的人只有她。 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在赵樽地位稳固的时候就已经让镇国公秘密铸造兵器。 镇国公坠马重伤后,一直躺在病榻上,缠绵数月后死去,对皇后来说不啻于重创。 她不会束手待毙的。 眼下赵樽还是太子,只要皇帝一死,谁都不能阻止赵樽登基。 “怪就怪在这里,陛下刚查出中毒的时候,便让人把坤宁宫围了,可怎么查都没查出证据,这一个多月,坤宁宫的人都不曾外出,实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给贵人下毒的。” “眼下贵人应该离开皇宫。” 玉萦闻言,也觉得赵玄祐说得有理。 潘循低头道:“贵人毕竟是贵人,他觉得被逼得离开皇宫,实在有辱他的身份,他不想输给皇后。” “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赵玄祐不仅是外臣,还是武将,宫里的事他没法在明面上插手。 “养心殿和乾清宫换了一拨人,都是两位相爷举荐的。” “陛下的事他们知道了?”赵玄祐眯起眼睛。 潘循点头,继续低声道:“我在朝中根基太浅,除了锦衣卫里有可靠的弟兄,别的地方实在是没人能用得上。” 玉萦明白过来了。 潘循提拔起来也就是她离京这四年,身为锦衣卫他不敢结交朝臣,只忠心为皇帝办事。 现在因为皇帝中毒,原本的心腹都被扫空,两位老奸巨猾的相爷在朝为官数十年,在宫中自然也有关系密切的。 现在他们往皇帝身边塞人,潘循自然也想塞人。 赵玄祐蹙眉思索了一会儿,缓声道:“侯府在宫中的确有关系近一点的内侍,但未必能办这样的大事。” 他毕竟在边关多年,在宫中的关系哪里比得上两位相爷。 潘循却道:“不用去找内侍,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这回冒昧让侯爷请世子和丁姑娘回京,就是想……” 说着,潘循的目光转到玉萦身上。 玉萦眸光一动,露出些诧异,可跟潘循一对上,顿时明白她没有猜错。 潘循是想让她进宫?! 第388章 你比她强 “胡扯!”玉萦还没有任何反应,赵玄祐的眸中已然有了怒容。 潘循比谁都清楚玉萦在赵玄祐心中的分量,当然明白赵玄祐的心情。 他寻了四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心上人,怎么可能送进宫去冒险? “世子息怒,眼下宫中局面并不混乱,丁姑娘进宫不会有任何危险。何况,我每日都在宫中值守,倘若丁姑娘遇到什么麻烦,我以性命担保,护她周全。” “你护她?!”赵玄祐的眸色骤然阴沉下来,嘴角扯出一抹阴郁的笑意。 看到赵玄祐这般反应,潘循微微一怔。 今日他在明月楼跟赵玄祐说了这么多话,哪怕是提到皇帝中毒这么大的事,赵玄祐都没有半分动容。 现在一牵扯到丁萦,他立刻就动怒了。 话都说出来了,自然没有收回的余地,潘循硬着头皮道:“我虽每日都在宫中,但毕竟不是近身服侍贵人。以前刘公公在的时候还能透一点出来,现在我是一点风都摸不到,实在有些被动。” 赵玄祐当然不觉得潘循的考虑有错。 但此刻皇帝中毒,皇后和太子虎视眈眈,他怎么可能让玉萦去宫中涉险? 赵玄祐怒气腾腾之时,玉萦倒是很平静。 她固然对潘循的提议很惊讶,不过她更好奇潘循的具体打算。 “潘大人,倘若你要我进宫,我以什么身份去呢?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怎么可能去贵人身边伺候呢?” 玉萦话音一落,赵玄祐的脸色明显更阴沉了。 潘循这厮在胡闹,玉萦竟还搭理? 可他能随意训斥潘循,却不能训斥玉萦,只能把一肚子火憋在心里。 与赵玄祐的郁闷相比,潘循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他看向玉萦,赶忙道:“眼下有一个绝佳的位置,非丁姑娘莫属。” “哦?” “虽然贵人跟皇后早已势同水火,但贵人非常疼爱东宫所出的小皇孙赵颐允。坤宁宫被围困之后,贵人就以坤宁宫的名义将小皇孙接进宫中居住。只是小皇孙与生母庄良娣感情深厚,久不能回东宫便时常哭闹,宫中的奶嬷嬷怎么都哄不好,贵人想着庄良娣平常的品性,便想在京城贵女之中有才名的进宫照顾小皇孙。” 赵颐允固然是赵樽的儿子,他更是皇帝唯一的孙子。 他生性伶俐可爱,皇帝对他的疼爱甚至超过从前的赵岐。 饶是皇后恶毒,皇帝对赵颐允依然关爱有加,不想让他被亲祖母和亲爹影响,直接把他养在了宫中。 “那现在照顾小皇孙的人是……” 听到潘循提到皇帝想在京城贵女里挑选有才的,又说两位相爷拼命往宫中塞人,玉萦心中便有了计较。 “是孙相爷的女儿孙倩然。” 果然是她。 “孙相和孙倩然这父女两心机颇深,倘若萦萦进宫夺了她的差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世子能否猜出孙相的打算?”潘循低声问。 赵玄祐眉梢一挑,没有说话。 孙相的心思,自是不能猜。 皇帝疼赵颐允疼得要命,他让自己的亲女儿去照顾赵颐允,他再借机鼓动中毒的皇帝绕过几位皇子,把皇位传给赵颐允。 赵颐允这般年幼,孙相顺理成章成为顾命大臣,大权在握,余生无忧了。 赵玄祐其实不太关心这些。 这样赵樽死了就行,别的人想怎么斗就怎么斗。 玉萦见他不说话,自己也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地也觉出些意味了。 “孙相是觉得小皇孙有机会,所以想借机让孙倩然跟小皇孙亲近?” “不错。” “孙倩然虽然聪明有本事,可她身体不好,恐怕并不适合照顾小皇孙。” “正是如此!”潘循没想到玉萦还这么了解孙倩然,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她不能跑不能跳的,小皇孙根本不喜欢她,贵人自然也看得出来,所以才想另外找人。” 潘循虽然和玉萦从没见过面,但潘循却很清楚玉萦当初是如何在兴国公府的柴房纵火后全身而退,更是在锦衣卫的四处搜寻下躲过了三年。 宫中情况虽然复杂,但玉萦绝对能够应对。 玉萦淡然道:“她是相府贵女,打小就初入宫廷,陛下素知她温婉端庄,才情出众,所以会把小皇孙交给她。可我不一样,贵人珍视小皇孙,不会让我照顾小皇孙的。” 她这么说,算是婉拒潘循的请求了。 宫中吉凶难料,不管是为自己着想,还是为她和赵玄祐往后的日子着想,都得稳扎稳打。 更何况,玉萦看得出来赵玄祐并不希望他掺和此事,又怎么可能应下来呢? “现在的身份是不行,可丁姑娘你马上要嫁给世子了,等你做了世子夫人,身份比孙倩然更尊贵,自然有资格照顾小皇孙。” 见玉萦似乎还要回绝,潘循又苦劝道:“其实陛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世子,所以他绝对信得过你。” 玉萦跟潘循说话的时候,赵玄祐一直静静觑着她的神情。 她虽然在婉拒潘循的提议,可潘循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晶晶的,可不是没有兴趣的样子。 当下赵玄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时间不早了,潘大人你该回府了。” 潘循听到赵玄祐的逐客令,求助式地看向玉萦,他看得出玉萦并非全无兴趣。 玉萦只是冲他客气地笑了笑,并未言语。 潘循无奈,沉沉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朝赵玄祐拱了拱手:“不打扰世子和丁姑娘雅兴了,二位成亲的时候,我一定登门道贺。” 赵玄祐轻“嗯”了声,连客套都懒得说。 玉萦倒是起身把潘循送出去,潘循走到门口了,还是忍不住对玉萦道:“丁姑娘,倘若你能在宫中站……” “滚。”屋里赵玄祐怒吼。 要是早知道他是冲着玉萦来的,赵玄祐才不会带玉萦回京呢! 等着潘循走了,玉萦回过身,看赵玄祐黑脸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了。 “人家就是问问,至于这么生气吗?” 第389章 他许愿了 “只是问问?”赵玄祐盯着她,虽是淡声反问,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玉萦压住眉眼间的笑意,柔声把话题岔开道:“既然潘循的计策不通,那咱们还在京城成亲吗?” “当然。”赵玄祐正在喝酒,听到这话,差点把自己呛到。 对上玉萦的笑意,赵玄祐冷哼:“成亲是成亲,进宫是进宫,原是两件事。” 迎娶玉萦是他的头等大事,怎能相提并论? 再说了,老太君身体不适的消息都传扬出去了,赵玄祐也带着玉萦赶了回来,若是不冲喜,旁人自然会对他突然回京起疑心。 眼下京城虽然风平浪静,可这种宁静正如当初那场大沙暴来临前那几日一般。 “爹都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连日子都选了好几个,正好今日你挑一个。” “这么快就筹备妥当了?”玉萦话一出口,又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对,你四年前已经备得差不多了,现在不过是换个人进门,东西都不用换。” 听到她提起他从前想迎娶冯寄柔的事,赵玄祐闷闷咳了一声,又端起酒润嗓。 玉萦倒是见好就收,没有抓着一件事说来说去,又问:“侯爷看好了哪些日子?” “这个月初九、十七、二十八和二十九都还不错。” 婚事定得这么急,想找什么百年一遇的大喜日子是不可能的,但一个月总有几天适宜婚嫁的吉日。 于赵玄祐而言,只要是娶她,天天都是吉日。 “今儿都初二了,初九肯定来不及……” “那就十七?”赵玄祐打断她。 玉萦明白他心急,但她的嫁衣才做了一半,总不能穿着半成品就出嫁了。 她蹙眉道:“嫁衣都还没做完,娘也说了头面上还得再加几颗宝石。” 虽说她把需要镶嵌的宝石都带到京城了,但去寻合适工匠总得花时间。 “多找几个绣娘可以吗?” “人多未必就好,”玉萦的朱唇微微抿着,眸中神采流转,“我的嫁衣和头面我自己来想法子,你若觉得十七好,那就定在十七。” 玉萦说话的声音很轻,赵玄祐看着她漂亮的眉眼,心跳有些微乱。 她离开他太久了,久到他随时都感觉她会再次离开。 他得尽快娶她,越快越好。 “怎么?你又不喜欢十七了?”见他不说话,玉萦歪过脑袋打量着他。 “喜欢啊。” 赵玄祐轻笑,伸手去拉她。 玉萦并未躲闪,由着他把自己拉到怀中。 他道:“若找不到合适的绣娘,就让元青去找宋管家,京城里几大绣坊时常接侯府的活儿,宋管家出面,他们会给面子的。” 京城高门大多有自己的绣娘,但靖远侯府平常只有叶老太君住在京城。 她年纪大了,又一心礼佛,一些简单绣活儿院里的丫鬟婆子自己就做了,衣裳被褥这些大件便去外头请绣娘来做。 “知道了。”玉萦坐在他怀中,想了想,把今日跟陈大牛夫妻商议的事跟赵玄祐简单说了一下,“大牛他们把园子照看得挺好,我想着先让他们在那里住着,若是咱们京城里的生意顺当,他们夫妻攒了钱看好了宅子肯定也会搬出去的。” 她当然乐意陈大牛一家子在那里住一辈子,但她明白大牛的为人,一定会尽快搬走。 只要玲珑坊能赚钱,他们一家子要自己置宅也不难。 赵玄祐点头。 他很清楚陈大牛的为人,陈大牛真心关心玉萦,玉萦想让他们夫妻住下去也好,想拉着他们合伙做生意也好,都是值得的。 “萦萦,你喜欢那宅子吗?” “喜欢呀。” “那你要不要从那边出嫁?” 赵玄祐想过在京城另找个别院作为她的娘家,但听到玉萦又把宅子收了回来,如此……玉萦从那边出嫁是最好的。 毕竟丁闻昔不在京城,陈大牛和温槊算是玉萦在京城的娘家人。 玉萦留在“娘家”这十几日,有他们陪在她身边,总归热闹些。 听到赵玄祐的提议,玉萦自无异议。 反正陈大牛没有动过丁闻昔之前住的地方,玉萦直接搬进去就行。 现在有了在京城开玲珑坊分店的想法,跟他们住在一块儿要好商议一些。 “给那宅子取个名字可好?”玉萦灵机一动,又有了主意。 “想取什么?” “我是让你取,”玉萦说着,拿鼻子轻轻去蹭了蹭他,“你送给我的,当然你取名字了。” 赵玄祐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她简简单单几句话,总是能轻而易举的的让他心神晃动,令他不自觉地沉溺。 “萦萦,你还记得我们一起乘船路过神女峰吗?” “记得啊,怎么了?”玉萦好奇地问。 赵玄祐眸色沉凝,犹豫了许久,终是低声道:“当时你讲了神女峰的传说。” “是啊,”听到赵玄祐提起神女峰,玉萦眼下似乎又浮现出那座云雾缭绕的秀丽山峰,将神女峰的传说娓娓道来,“传说她是西王母的女儿,因为恋慕凡尘俗世被贬到巫山,化作神女峰。蜀地女子若心有所属,便会对着神女峰许愿,祈求两情相悦。若那男子负心,峰上云雾会化作泪雨,淋湿整座巫山。你为何提到神女峰了?” “你当时说你不信这传说。” “这传说的确很美,我也的确不信,难道你不是吗?” 彼时玉萦和赵玄祐几乎势成水火,玉萦心情糟糕,情绪很差,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 赵玄祐当然也差不多了。 “我……”赵玄祐颇为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 玉萦诧异地看着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你还想去游览巫峡十二峰?” “若有机会,自然愿意跟你同去。” 不过,赵玄祐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他看着玉萦,眼神晦涩,静默许久,终归下定了决心。 “那天你回到船舱后,我一个人在船头看着神女峰,然后……” “然后你晚上梦到了巫山神女?” 平常赵玄祐最喜欢说这种暧昧的话逗她,此刻他难得正经,听到玉萦揶揄,只得无奈苦笑。 “我站在船头,对着神女峰许了愿。” 许了愿? 玉萦愕然看着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赵玄祐?对着神女峰许愿? 第390章 对他穷追猛打 对上玉萦那盛满笑意的眼睛,赵玄祐忽而后悔告诉她这件事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你自己随便取个名字,做了牌匾挂上去吧。” 看着男人骤然间板起脸来,玉萦却怎么都止不住笑意。 见他竟把自己从怀里推开,还起身拿着拐棍想走,玉萦难得地粘了上去,扯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话说一半算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答应要给那宅子取名的,取不好不许走。” “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玄祐语气不善,玉萦却依旧笑盈盈地。 她扶着他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挽住他的胳膊,“说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叫……” “到底许的什么愿?”不等赵玄祐说完,玉萦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赵玄祐颇为狼狈地避开她的目光。 他此刻相当后悔。 不明白自己先前到底是抽了什么风,居然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她。 玉萦不依不饶,漂亮的黛眉耸动了一下:“你若不说,下回我跟你说什么事,也只说一半,你可别怨我。” 她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威胁,颇有几分赵玄祐从前做锦衣卫指挥使时审问犯人时兴师问罪的架势。 赵玄祐明白,他今日一时冲动栽到她手中了,根本没法把话题绕开,只能勉强道:“就是随便许了个愿,跟你有关而已。” “跟我有关的事情多了,你到底许的是什么?”玉萦轻哼,显然不会让他这么含混过去。 “就是你想的那样。”赵玄祐咬牙。 玉萦秀气的下巴微微抬起,得意又张扬,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 “我什么都想不到,你说清楚点。” 赵玄祐的神情无奈至极,偏生他拿玉萦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其实对玉萦说过很多肉麻的话,也做过许多狂浪的事,但这件事不一样。 这一件事是赵玄祐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偏生为她做了。 “赵玄祐!” 玉萦提高声量喊他一声,以示最后通牒。 “路过神女峰时,我许愿能跟你冰释前嫌,心意相通。” 玉萦听着他一字一顿的声音,眸中波光潋滟,如同冰雪初融的春水一般,荡漾灵动。 他居然许愿…… 赵玄祐居然为了她对着神女峰许愿…… 饶是她在嘲笑他、揶揄他,可她的心跳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快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依旧神色清冷,可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却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滚烫。 玉萦的唇角忍不住翘得很高。 “你这辈子在神佛跟前许过别的愿望吗?” “没有。” 赵玄祐答得干脆。 他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他不信神佛菩萨,不信怪力乱神,只相信自己手中那柄长剑。 即便是老太君和靖远侯的身体不好,赵玄祐也只会竭尽所能为他们请名医,为他们搜罗天下最好的药材,绝不会去烧香拜佛。 但玉萦…… 那时候玉萦要嫁给别人了,她看着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情意,她抵触他的碰触,抗拒他的靠近。 他虽然始终不肯放手,可心中却是一片废墟。 路过神女峰时,听着她口中的传说,他的确是不信的。 可在她决然地转身之后,他终归忍不住向神女祈愿,成为他从前最看不起的求神拜佛之人。 万一呢? 万一那座山真有神女呢? 只要她能回心转意,做些蠢事,又能怎么样? “我回去了。” 刚才被玉萦抓着一顿穷追猛打,是赵玄祐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狼狈。 在禹州对付那些敌国宵小且不说,回到京城他横行朝堂,即便是在皇帝和太子跟前也一直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没笑话你。”玉萦有点欢喜,看着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抬起脸在他的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看起来当真被捉弄得不轻,只是那么轻轻碰了一下,玉萦都感觉自己被炭火烫到了似的。 “这还不是笑话?” 若在往常,玉萦只要亲他一下,再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今日赵玄祐没那么好哄。 “不笑话了,我是真心想知道该取什么名字。总不能叫巫山园、神女园吧?” 玉萦故意说了两个不怎么样的园名,果然赵玄祐听得直皱眉。 “快点帮我想想。” 她这般软着嗓音撒娇,顺利把话题岔开,赵玄祐到底从刚才的狼狈里抽离了出来。 “这般直白自是不好,那神女峰终年被云雾围绕,不如就叫雾园。” “雾园?” 玉萦轻轻念叨了几遍,越发地满意。 “雾字好,旁人一听到这个名字,便会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如云雾一般轻灵缥缈,神秘莫测。” 听着她喜欢这个名字,又得意地自夸,赵玄祐胸腔中积攒的憋闷总算是舒缓了出来。 玉萦又道:“反正你在侯府闲着也没事,不如替我写一张牌匾,我好挂在门上。” “我写得不好看,帮你找书法名家来写。” “不要,就要你写的,难看也要。” 赵玄祐的字当然不难看。 他幼时也是师承名家,虽未曾精习书法,但执笔如仗剑,写出来的字笔力刚劲,雄浑遒劲,别有一番风格。 “嗯。” 她要他写,他如何拒绝? 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玉萦伸手去抱住了他的肩膀。 “赵玄祐,其实我很高兴。” 听到她又在提许愿的事,赵玄祐心头一凛,生怕她要继续穷追猛打。 可玉萦只是说:“我喜欢你为我许愿。” “当真?” 赵玄祐说不清楚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是深深看着她那双灵动清澈的笑眼。 “嗯。往后,你不许为了别人许愿。” 语气竟有些霸道。 赵玄祐微微挑眉,侧头去看她。 她莞尔一笑,顺势坐到了他怀中:“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玉萦总是轻而易举的令他的心乱跳,他不想说什么,却想做点什么,只凑上前吻住了她。 待唇间浓情稍稍褪去,她还是不肯罢休:“你倒是说呀。” “答应。” 她的要求,他能不答应吗? 他本来就不信神佛,向神女峰许愿之举不过是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之法。 除了她,谁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第391章 备婚 “成亲之前,我需要拜会一下老太君和侯爷吗?” 按时这种时候,应该是双方长辈会面,但丁闻昔远在禹州,温槊和陈大牛也不便以娘家人的身份去帮她谈论婚事。 “祖母跟你那么熟悉,见不见都没什么分别。至于我爹……等你过门了再说。” 靖远侯其实对玉萦挺好奇的,但婚期就定在半个月后的十七,也不差这几日。 “这些事你不必安心,回雾园安心备嫁吧。”顿了顿,赵玄祐又想起什么来,叮嘱道,“回雾园腾出点地方放嫁妆。” 在禹州的时候丁闻昔帮她筹备出一些嫁妆了,可赵玄祐这么急着带她回来“冲喜”,备好的嫁妆根本来不及运到京城。 玉萦要嫁进侯府,自然需要嫁妆装点门面,这事自然是赵玄祐要解决。 反正抬过来又要抬进侯府,玉萦自是没有推辞。 “知道了。” “侯府里丫鬟婆子倒是不少,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采买几个合眼缘的丫鬟带到侯府来。” “嗯。”玉萦淡淡应了一声。 赵玄祐又把荷包拿出来,放在美人榻的矮几上。 “那些嫁妆是宋管家做主备的,应该不怎么样,就是充门面用。这边有两千两,你想添些什么自己去买。” “知道了。赵玄祐,你怎么跟我娘一样说个没完?啰嗦死了,我会看着办的。” 离开禹州前那一晚,丁闻昔跟她躺在被窝里说了许久的话,叮嘱了她许多事,听到最后她都困了。 没想到来了京城,赵玄祐又给她来了一遍。 在丁闻昔跟前她唯唯诺诺的敷衍着,在赵玄祐跟前她可不想忍了。 赵玄祐对上她眸子里嫌弃的目光,胸腔里顿时有些憋闷。 说这么多,还不是怕她手忙脚乱? 其实他还有好几件事要说,可他更不想被玉萦说啰嗦。 他啰嗦? 他赵玄祐从来都是干脆利落,说一不二。 他原想着今日跟她多说会儿话,赖在这里和她多亲香亲香,谁知接二连三地露出狼狈。 “懒得管你。” 赵玄祐冷下脸来,挥手把玉萦往旁边一推,扶着把手便要站起来。 “真要走?” 赵玄祐回过头,板着脸瞥她一眼,不肯再说话了。 玉萦上前挽住他胳膊,眸光间尽是温情柔旖。 “这些小事我会看着办的,多谢你的银子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 备婚事务繁杂,他是怕玉萦身边人手太少,许多事情考虑不周,来不及准备。 不过想了想,他又有了主意。 等回了侯府,先挑几个能顶事的老妈妈去雾园给她帮忙。 “你知道就好,我先回去吧。” 时辰的确不早了,玉萦出去逛了一天也的确累了,便没再留他,帮他拿了拐杖过来,送他出了明月楼。 既决定了从雾园出嫁,翌日玉萦再度去了雾园。 玉萦把摆在屋里的牌位扔进灶膛里烧了,又简单收拾了一下。 得知玉萦的打算,陈大牛夫妻自是欢喜,热络地帮她筹备婚事。 午饭后,宋管家带着六个婆子登门,说是奉世子之命来帮她筹备婚礼。 玉萦想起昨日赵玄祐板着脸说“懒得管你”的表情,一时忍俊不禁。 他的心意,她自是明白的。 当下并未客气,给几个婆子都分派了任务,又把丁闻昔没做完的头面和喜服都交给了宋管家,让他去寻可靠的工匠绣娘赶工。 有了他们的帮助,玉萦要打理的事一下就少了许多。 绣芳陪着她去采买了两个小丫鬟,一个取名盼夏,一个取名染冬。 赵玄祐虽啰嗦了些,可他想得的确周到。 世子夫人进门,身边怎么能一个陪嫁丫鬟都没有呢? 将这一切理顺过后,玉萦竟又得了空和绣芳去看妥了铺子,很快相中了一处买了下来。 到得十四那日,宋管家再度登门,把做好的头面和喜服送了过来,同时带来了赵玄祐的聘礼和嫁妆。 温槊陪着玉萦清点东西,忍不住道:“世子也不容易,娶妻下聘礼不说,还得自备嫁妆。” 玉萦也觉得好笑,可还是道:“你的胳膊肘怎么朝外拐?” “说说而已。” “我的银子将来还不是要留一份给你娶媳妇,自然是多多益善。” 听到玉萦又在逗他,温槊别过脸去,继续清点东西。 玉萦翻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雾园里还缺一个管家、一个账房,有了管家和账房,咱们就不用亲自做这些了。” 两人正忙碌着,陈大牛兴冲冲地跑进来:“玉萦,有人来找你了。” “侯府的人?” “算是吧。”陈大牛笑道,“从前跟你一块儿在侯府做事的紫烟姑娘。” “你怎么认识她的?” 玉萦跟紫烟的关系还不错,不过在她印象中,陈大牛应该只认识映雪才对。 陈大牛忙道:“你出事之后,紫烟姑娘来祭拜过你一回。” 祭拜? 玉萦顿时有些尴尬。 “她知道我还活着?” 陈大牛挠了挠头,迟疑道:“不能告诉她你还活着吗?可刚才我已经跟她说了。” “没什么不能告诉的,无妨。” 回京城自然免不了会遇见故人,紫烟还比其他人好许多呢。 想到之前潘循说的事,玉萦有些迷惑。 紫烟若在东宫做事,怎么还能随意出入呢? 东宫里到底是什么状况…… 玉萦心中起了一抹好奇,抬眸对门口的丫鬟道:“盼夏,去请客人进来。染冬,沏茶待客。” 盼夏和染冬都十四五岁的年纪,跟玉萦当年进侯府时年纪相仿,两人皆是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巧。 只不过两人都没在别家做过丫鬟,许多事情得玉萦吩咐了才知道去做。 “是。” 温槊把聘礼和嫁妆清单刚收起来,盼夏便领着紫烟进来了。 四年多未见,紫烟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穿着打扮亦很光鲜,罗衣锦绣,佩金饰玉。 一进门,看到坐在屋子里娇俏明丽的玉萦,目光骤然僵住。 “紫烟,好久不见。”玉萦莞尔。 紫烟深吸了一口气,亦忍着心中感慨,朝玉萦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第392章 烫手山芋 想着陈大牛说紫烟曾来雾园祭拜过她,玉萦心中亦有些感慨。 她迎上前拉着紫烟坐下,给紫烟倒过茶后,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城了?” 紫烟道:“我今日出门买些东西,路过这里看着门口张灯结彩的,还挂着大红喜字,又看到陈公子站在门口忙碌,便上前问问,没想到竟是你要办喜事了。玉萦,你这些年都去什么地方了?” “去了好多地方呢,江南、岭南、蜀地还有禹州。” 紫烟是见识过玉萦从前在泓晖堂里如何埋头苦读、苦练书法的。 她的家世虽比不过庄怀月,但她也是通文墨的,所以玉萦向她请教过不少问题。 听到玉萦出门见识了广阔天地,紫烟既为她高兴又有些羡慕。 “真好,从前你在诗词里读过的那些地方,如今算是都看了一圈的。” “那倒是,东西南北,至少也转了一圈。” 紫烟眸光一动,想起之前听到有关赵玄祐的传闻,又问道:“你去了禹州?那你跟世子?” “我们已经定下了婚约,等到十七那日,我便会嫁到侯府。” “你要嫁给世子了?” 紫烟对赵玄祐并无男女之情,但她在泓晖堂待了那么长的时间,自然清楚赵玄祐是何等人物。 能嫁给这样的男子,自是人人艳羡的。 “你真是……不易!我祝你和世子白头偕老,恩爱和睦。” “多谢。” “之前我还在东宫的时候,便听太子跟庄良娣说,世子为了一个死了的丫鬟发疯,虽然说得不多,我和庄良娣当时就猜出是你。” 玉萦淡淡笑了笑,比起自己的事,她对东宫的事更好奇。 “你如今没在东宫做事了?” 紫烟点了点头:“去年腊月的时候,庄良娣求太子殿下给我指了一门婚事,我就离开东宫嫁人了。” “太子殿下指的婚事,应该不错吧?” 其实看紫烟的衣饰打扮,也不难猜出她的婚事极好。 “是兵马司的一个六品武官,待我还不错。” “庄良娣有小皇孙傍身,在东宫里的日子应该很不错吧?你为何不想留在东宫做女官?” 提到从前在东宫的日子,紫烟沉沉叹了口气。 “良娣她的确很得太子殿下宠爱,不过……她一路走来也很不容易。” 尤其是她怀着小皇孙的时候,除了跟太子一起用膳的时候能稍稍松懈一点,其余时候连糕点都不敢吃。 那会儿她身边只有紫烟一个人,事无巨细都要紫烟查验,每日活得提心吊胆的。 直到庄怀月顺利生下赵颐允,母子俩得了皇后的照拂,在东宫里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当然,这些事情紫烟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她只含糊道:“庄良娣如今身边伺候的人多了,用不着我了,我便向她求了恩典,让她放我离开东宫。” 想到那日潘循所说,玉萦倒是为紫烟庆幸。 皇后对皇帝下毒,如今皇帝既然性命无忧,坤宁宫和东宫倾覆也只在朝夕之间。 紫烟善良温柔,到底老天爷眷顾她,让她避开了祸事。 “离开东宫也好,时时伺候人的日子,过几年也就过够了。” “是啊。”紫烟亦是同感。 “小皇孙可爱吗?”玉萦忽而问道。 “当然了,陛下和娘娘都特别疼爱他,他长得又漂亮,很伶俐,可他从来不调皮捣蛋,反而很温柔。不过……” “不过什么?” “有时候我感觉他有点太温柔了。” “怎么说?” “有一次下雨我看到他皱眉趴在窗户上,问他在难过什么,他说下雨的时候,蚂蚁就被淹了。你说说,才三岁多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温柔了。” “果真是个聪明敏锐的孩子。你在东宫的时候应该常常陪着他玩耍?” “算是吧。他是良娣的命根子,良娣根本舍不得交给别人,都是自己亲自带着。我伺候良娣,所以也在旁边陪着。唉,因为良娣太重视小皇孙了,太子殿下这两年净宠幸新人了。” 原来庄怀月一直自己带孩子,难怪皇帝把孩子接进宫后,孩子会不习惯。 紫烟瞥见玉萦秀眉微蹙,忙道:“玉萦,我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话会不会打扰你筹备……” 还有三日要出嫁,此刻的确不是待客的时候。 玉萦当下也没有留紫烟久坐,又跟她寒暄了几句,问清楚她住在何处,说好改日请她喝茶,便将她送出去了。 等到紫烟离开,玉萦总是忍不住在想小皇孙的事。 若有紫烟帮忙,或许她真能带好小皇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玉萦顿时捂住胸口。 她不能这么想。 她要嫁给赵玄祐了。 赵玄祐不希望她掺和宫里的事,她也清楚自己不应该去掺和宫里的事。 若然太子倒台,不管是哪一个王爷成为储君,小皇孙必然会成为一个烫手山芋。 当然,潘循想举荐她进宫去带小皇孙,并非是为了让小皇孙开心一些。 孙相也好,潘循也罢,都是想利用小皇孙,在皇帝身边布下一个眼线。这样便能在储位更迭的时候能够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赵玄祐、又或者说靖远侯府才能在这次更迭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听紫烟那么说,哄小皇孙应该不难的,玉萦有把握…… 不能再想了。 玉萦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思绪,一旁温槊看着她双手突然捂住脸,目光也变得凝重。 想着她刚才跟紫烟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对小皇孙那么感兴趣?” “我不是对他感兴趣,我是……”玉萦沉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温槊,“阿槊,我该怎么办?我老是去想一些不该我想的事。” “东宫?” “算是吧。”玉萦苦着脸道,“就是有些事,我明明不应该去想,可我老是忍不住去想。” 她说得绕来绕去的,温槊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那你多想想赵玄祐?” 想赵玄祐? 赵玄祐宽肩窄腰、风仪俊整的身姿不期然地浮现在玉萦脑中。 自从那日在明月楼相见之后,她就没见过他了。 也不知道他这十来日都在干什么……怎么就不偷偷溜过来见她呢? 玉萦垂眸咬唇,脑中的杂念终于一点一点消失了。 第393章 甘苦同饮 玉萦心绪稍平,看向温槊,忽然又想起一事。 “温槊,你跟我一起去侯府吗?” 温槊眉梢一动,看向玉萦:“你不想我去?” “怎么会呢?”玉萦忙道,“京城这边不比禹州,侯府里还有老太君和侯爷,你若是觉得不自在,可以住在雾园这边。” 温槊想了想,还是追问到底:“那你希望我去?” 玉萦希望温槊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 有温槊在,她永远都更有底气。 只是京城侯府这边规矩大,她怕温槊住在不自在。 况且,她也不想太自私了,总是把温槊拘束在自己身边。 “你从前不是跟在太子身边,就是呆在自己的小院里,也没有到处玩过。赵玄祐难得回京,必然会在府里多侍奉长辈,我嫁过去也得陪在他身边,怕是没时间带你游玩。” 见温槊不语,玉萦道:“你就拿不定主意,便跟着我去侯府。” 温槊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跟玉萦一道继续清点东西。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侯府虽天天都送人送物过来,赵玄祐却没再露面。 到了十七那日,天光晴暖,流云融融。 雾园里里外外布置得喜气洋洋,甬道和屋檐都悬挂上了大红喜字灯笼,廊柱和门窗上也贴满了喜字。 玉萦一早起来,便有巧手的老嬷嬷替她梳妆。 据说这老嬷嬷福气大、手艺好,京城公侯之家嫁女时都要请她梳妆。 云髻按照京城高门夫人的样式堆叠起来,眉眼更是勾勒得明艳婉丽。 玉萦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肤若凝脂、腮如腻雪,眼角眉梢更是绰约艳逸。 她平常素面朝天惯了,骤然见到这般盛妆模样,自己都忍不住露出半分惊艳,等晚上赵玄祐掀开盖头的时候…… 玉萦压下自得的心情,深吸了一口气,任由老嬷嬷替戴上凤冠。 “这凤冠也太好看了。上月老身给安国公府的三姑娘梳妆,他们家的凤冠虽是重金,宝石可远不及新娘子的好看。” 玉萦轻轻摸了摸当中的一颗大红宝石,微微一笑。 娘亲不是舍不得多用金,只是侯府里规矩大、仪程多,才刻意把凤冠做得纤巧一些,同时又用大颗的红宝石点缀其中,这样既贵气别致,又不至于戴着太过沉重。 说起来,这颗大宝石是当初在胡人市集里,提雅想兜售给玉萦的。 阿速罕事败之后,赵玄祐命人查抄了提雅在胡人市集的铺子,抓了十几个乌桓奸细,也抄检了铺子里的宝石。 想起提雅说这颗大宝石能配得上玉萦的美貌,便将这一颗送到了丁闻昔那里,镶嵌在了玉萦的凤冠上。 “这么大的红宝石,老身还是头回见呢。” “我家在西域做首饰生意的,别的东西没有,买宝石的门路倒是不少。” 这些话都是侯府对亲戚们宣称的。 赵玄祐要迎娶的姑娘叫丁萦,家中在禹州经营玉石生意。 商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侯府自是高攀,但赵玄祐不是头婚,且常年在禹州,在当地娶一个妻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侯府迎亲的人到了。”盼夏在屋外提醒。 一直在旁边静静坐着的温槊走上前,替玉萦盖上了红盖头。 他蹲下身,背着玉萦往外走。 还没出门温槊就小声道:“没有下一次了吧?” “你倒是说点吉祥话。”听着他这蔫儿坏的话,玉萦气不打一处来。 温槊忍住笑,背着她往外走去。 丁闻昔远在禹州,雾园里便省了拜别高堂的仪式。 温槊背着玉萦出了门,外头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陈大牛夫妇领着下人发放喜饼和喜糖,聚集在这边围观热闹的百姓连声道贺。 玉萦的余光从盖头的缝隙里瞥见了不远处挺身而立的赵玄祐。 今日迎亲,他当然没有坐轮椅,手中拿着一根短杖站着,一袭喜服、身姿颀长,已然恢复了从前端贵逸群的模样。 盼夏和染冬上前,扶着玉萦站稳。 看着赵玄祐慢慢走近,温槊忽而低声道:“我觉得你能跟他好好的过一辈子。” 总算是会说吉祥话了。 玉萦轻轻“嗯”了一声。 来不及多说,赵玄祐走到近前,伸手牵住了她。 手掌被他握住的时候,玉萦的心愈发安定。 赵玄祐送她上了花轿,自己翻身上马。 迎亲队伍在鼓乐声中沿街走过,玉萦心绪复杂,许多前尘旧事浮上心头,眼角渐渐有些温热。 这是她选择的路,这也是她选择的人。 纵然前路未卜,但玉萦知道自己并不后悔。 花轿直抵靖远侯府门前,喜娘扶着玉萦下轿,重新将她交到赵玄祐手中。 两人并肩进了侯府,庭中尽是道贺之人。 毕竟是靖远侯府办亲事,哪怕娶的是商户人家的女儿,京城贵族也不敢怠慢,纷纷来侯府道贺。 赵玄祐和玉萦被亲眷们簇拥着到了正堂,在叶老太君和靖远侯的跟前热热闹闹地拜了堂,然后送入了洞房。 洞房便是从前的流芳馆,如今已经装饰一新,不但换了家具、陈设,连院门口的牌匾都摘了下来,重新挂了“棠梨院”的牌匾。 “当心点。”赵玄祐轻声提醒,扶着玉萦坐到拔步床边。 夫妻二人坐定之后,喜娘端来了合卺酒。 赵玄祐取了一杯递给玉萦,自己又端了一杯。 此时还不到揭红盖头的时候,他看不见玉萦的表情,只看得到她从喜服里伸出来的那只修长白嫩的手,几乎与盛合卺酒的白玉杯颜色相同。 他微微抿唇,凑近她,与她共饮下合卺酒。 一旁的喜娘高声道:“奉天作合,卺酒为盟。甘苦同饮,永结同心。” “一杯合卺醉春秋,从此人间共白头!”素来与赵玄祐交好的叶莫琀带头赋诗一句,其余跟过来闹洞房的亲眷也纷纷道贺。 “恭喜!恭喜!” 叶莫琀上前拉过赵玄祐:“恭喜大哥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今日可要跟弟兄们好好喝几杯。” “就是!” 周遭的人纷纷起哄,拉着赵玄祐就往外走。 “喝!今日陪你们喝个尽兴。” 起身的时候,赵玄祐的手悄悄钻进红盖头里,在玉萦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算作是给她交代一声。 京城不比禹州,外头的亲眷总归是要应付的。 玉萦自然是明白的。 等着闹洞房的人全都跟着赵玄祐出去了,她自己挑起了红盖头,好奇地环顾四周。 第394章 他不行了? 虽然屋里家具已经焕然一新,但格局未变,玉萦站在这里,依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流芳馆的正屋原本崔夷初的房间。 不过当初赵玄祐并未在此与崔夷初圆房,倒是她和赵玄祐的第一次是在这间屋子里……玉萦回过头看着那簇新的拔步床,眸光微微一动。 没想到如今这间屋子成了她和赵玄祐的洞房。 “夫人。”门外传来秋月的声音。 她和春杏都是当初玉萦还在泓晖堂时就提拔起来的丫鬟,赵玄祐想着玉萦跟她们熟悉一些,便让她们到这边来伺候。 “进来吧。” 门一开,进来的果然是秋月和春杏,两人手上都端着托盘。 几年不见,她们俩都已经是侯府的大丫鬟了,做事沉稳,说话周到。 “爷怕夫人饿了,特意吩咐奴婢送些吃食过来。” 秋月和春杏送来的菜虽不多,却都是玉萦爱吃的,炒山笋、火腿玉兰片、糟鲥鱼和一碗馄饨。 玉萦略用了些,不敢吃得太饱。 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万一吃撑了闹出笑话,那可是要被赵玄祐笑一辈子的。 吃过东西,玉萦饮了碗甜汤,在屋子里稍稍转了一圈,见衣柜里除了给她备的衣裳之外,还放了赵玄祐的。 “世子的东西也都搬过来了吗?”玉萦问。 “是。”春杏恭敬回道,“爷吩咐奴婢们把他日常起居的用品都挪到棠梨院了。” “那泓晖堂呢?往后他不住了?” “爷说泓晖堂往后只作书房,平常就住在这边。” 他倒是想得好。 玉萦抿唇,坐在榻边跟春杏、秋月叙了一会儿旧。 正说得兴起,忽然听到外头廊下的人喊了声“爷”。 赵玄祐回来了? 先前叶莫琀那帮兄弟的架势,一副不把他灌醉誓不罢休的模样,居然肯这么早就放他过来。 迷惑虽迷惑,听到他这么快就回来,玉萦还是挺欢喜的。 她端坐在榻边,重新把红盖头放了下来。 春杏和秋月匆匆退了出去,在廊下朝赵玄祐福了一福:“爷。” 赵玄祐略点了下头,撑着手杖就进了洞房。 洞房里的龙凤对烛燃得正旺,一进屋子,他便瞧见了双手交叠坐在榻边的玉萦。 重逢之后,玉萦甚少在他跟前露出这般娴静温婉的姿态。 她坐在那里是在等他。 想到这里,赵玄祐周身骨血便有些灼热。 他抬步走到玉萦跟前,来不及去拿枕边的喜棍,便伸手去掀开盖头,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微微有些失神。 感受到他眸中的惊艳,玉萦并未立即抬眼,而是垂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今日既以盛妆之姿出嫁,高堆云髻,点染娥眉,为的便是这一刻。 “萦萦。” 赵玄祐眸色微浓,轻轻唤了她一声,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封住了她的唇。 玉萦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吻由温柔渐渐变得炽热。 她有些期盼,又有些忐忑。 两人虽然并不是头一回行夫妻之事,但毕竟已经有四年多没有……他会不会没有从前那般迷恋她了? 玉萦胡思乱想着,赵玄祐忽而拽开了她的嫁衣。 她的脸愈发的烫,心也愈发慌乱。 罢了,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由着他来做就好了。 反正她已经嫁给他了,便是他没那么迷恋,也由不得他了! 想归这样想,玉萦的手忽而也不老实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腰带。 她原本就是他的丫鬟,取个腰带轻而易举。 等到他的喜服散开,玉萦的脑中又想起他的…… 还跟以前一样吗? 玉萦的心跳得飞快,只是心里又有些期盼。 她伸手想要去碰触,可是才刚碰到一点便被赵玄祐扣住了手腕。 “啊——”玉萦睁开眼睛,呆呆看着赵玄祐,白皙柔腻的脸庞涨得通红,一副做坏事被人抓包的样子。 可转念一下,今晚不是他们成亲吗?她伸手怎么了? “赵玄祐,你干嘛?”玉萦瓮声瓮气地问。 赵玄祐稍稍松开了她一些,竭力压制着沸腾的心绪,喑哑着嗓子道:“等等。” “等什么?”玉萦还是不解,“你想盖着被子聊天?” 之前两人被困在沙暴之中的时候,他可是嚷嚷着什么时候都有那种心情,绝不想跟她盖被子聊天的。 现在真的成亲了、洞房了,他忽然就没那种心情了? “不是。”赵玄祐当然想要她想得要命。 但今晚他另有安排。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为此事费心费力,此时必须忍耐。 对上玉萦狐疑的目光,赵玄祐捧着她的脸亲了亲,旋即起身一瘸一拐地去衣柜旁边,把被玉萦扒拉开的喜服放在一旁,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又拿了一身常服回到榻边。 “萦萦,你先把衣服穿上。” “穿上?” 玉萦此刻只穿了一件薄纱彩绣的小衣,偏生赵玄祐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这也太奇怪了。 从前别说是她穿成这样了,便是她趴在榻上替他整理被褥,都能勾起他的兴致,今晚居然…… 玉萦猛然想起自己和元缁在巫峡的洄水湾里找到赵玄祐的情景。 当时他奄奄一息的,下半身全是血。 该不会,他不止是伤到腿了? 玉萦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他不行了? 这也太突然了。 “萦萦?”赵玄祐等了许久,也没见玉萦穿衣裳,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薄纱小衣,顿时又有一股热血冲向脑门。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制住那股邪火,把刚拿过来的那件衣衫披在玉萦身上。 “赵玄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那还叫惊喜吗?” 惊喜? 他管这叫惊喜? 惊是够惊,但喜……从何来? 虽然玉萦对那件事的热络远不及从前的他,可她也是一个正常的女子,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自然也是乐意的。 现在他突然就不行了,还是洞房花烛夜才告诉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玉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应该告诉他,自己不在意? 可她是在意的,只怕装也装不像。 告诉他,往后会陪着他求医问药? 这样似乎好一些。 玉萦深吸了一口,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正想开口,才发现男人已经替她穿好了衣裳。 “赵玄祐,我们……” “走吧,再迟城门就关了。”赵玄祐不由分说,拉着她起身往外走去。 第395章 梅树萤花 “去哪儿?你当心些。” 赵玄祐手中还拿着手杖,脚步却并未放缓。 见他不肯多说一句,玉萦无奈,也只好跟着他从侯府的侧门出去。 从前陈大牛每回来侯府寻她的时候,玉萦走的便是这道门。 今日因为赵玄祐娶妻,侯府前院全是宾客,自是不能从前门出去。 “爷。” 元缁早已候在侧门外,见他们夫妻二人出来,忙牵着马迎上前。 赵玄祐将手杖递给元缁,接了披风穿上,翻身上马后又朝玉萦伸手。 “真要出城?” 若说先前玉萦还是一头雾水,此刻见到他上马,已然明白了几分。 不过,洞房不是该在屋子里吗? 玉萦压低声音道:“也不必今日吧?” 赵玄祐没有言语,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态。 “随你了。” 玉萦颇有几分无奈,扶着他的手上了马,坐到了他的身前。 “明日我们可能归来得晚,记得跟爹禀告一声。” “是。” 等着元缁恭敬应下,赵玄祐握住缰绳,策马踏过街巷,朝着城门嘚嘚而去。 玉萦如从前一般窝在他的怀中,也想起离开京城前一晚发生的事,心中不免有些触动。 当时恳求赵玄祐带她踏雪寻梅,是希望临别之前能再留下一点旖旎的回忆。 最终未能成行,玉萦心中固然有遗憾,却强迫自己驱赶了所有跟赵玄祐有关的念想。 但赵玄祐呢? 在她或“死”或躲的时候,他应该会无数次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吧。 玉萦心中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却是为他。 经历了前世的惨死,玉萦以为这一世她不会为别人而难过,却不想此刻到底难受了起来。 她抬手往后伸去,摸住了他的下巴。 “你冷?” “嗯。” 赵玄祐一只手松了缰绳,要去解自己的披风。 感受到他的动作,玉萦忙道:“我不要披风,你……抱紧一些就行。” 她总是能一句话就戳中他。 赵玄祐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髻,仍是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揽住了她的腰。 他一路疾行,赶在城门落下之前出了城。 离开官道后,马蹄踏过青草,穿过大片大片的田园。 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 虽然猜出他是要弥补当初未曾出城踏雪寻梅的遗憾,可正值夏秋之交,既无雪、又无梅,到底能去哪儿呢? 赵玄祐驱马疾行,穿过了田间,又到了一条小道,虽然有些狭窄,却很平稳。 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前头有屋舍了。 到了近前,没等赵玄祐说话,守在门口的人便将院门打开。 赵玄祐未作停留,骑着马一路往前。 玉萦看着两旁的树林,轻声问:“这里是梅林?” “嗯。” 这季节距离梅树的花期尚久,自然是一朵花都看不见的。 但玉萦还是弯了唇角。 这边的梅林围山而建,正当中是一座矮峰,赵玄祐一路骑马上了山顶。 玉萦随他下马后,这才发觉山顶上还有一座八角亭。 不是凉亭,门窗都紧紧关着。 赵玄祐拍了拍马背,驱着马往远处去了,这才拉着玉萦往亭子里去。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梅香传来。 玉萦吸了吸鼻子,猜出是用梅花做的香料。 虽然此时并未梅花,可他能想到在亭子熏染梅香,已是很用心了。 等到他转身去关门,玉萦便从后边抱住了他。 “赵玄祐,我很欢喜。” 纵然两人经历了许多事,他要娶旁人,她要嫁旁人,情路艰险,心意翻覆,但此刻两人终于心意相通,结为了夫妻。 他是真心待她。 他记得她曾经的心愿,也肯为了她尽心安排。 能嫁给他,的确是玉萦最好的归宿。 感受到她紧紧的拥抱,赵玄祐转过身,也环住了她的肩膀。 “我们要在这里……洞房吗?”玉萦小声道,“黑漆漆的倒是没什么,可这里看着也没床啊。” 这八角亭想来是特意修建在山顶。为的是让人居高临下,将满山梅花尽收眼底的,所以亭子里只有一张圆桌和八把椅子。 听着玉萦的话,赵玄祐忍不住轻笑出声,捉住她的下巴重重啄了一口。 “别着急。” 他在她身边耳语道。 还急? 玉萦咬了咬唇,正寻思着该说什么,赵玄祐牵着她的手,走到另一侧的窗边,倏然推开了窗户。 “萦萦,你看。” 玉萦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眸光顿时呆住。 只见眼前的数十株梅树都闪着星星点点的萤光,似花期到来时绽放的盛景。 那些萤光虽然微弱,在深夜里看着无比清晰,竟比花期的时候更为壮观。 “这梅树萤花你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玉萦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眶更是微微有了水汽,“那些花是什么,是你抓的萤火虫吗?” 赵玄祐从身后抱着她,低声道:“一开始试过萤火虫,抓萤火虫虽然不易,但多派些人也能抓够数量,不过萤火虫太容易死了,不抓都活不了几日,更别说是装起来挂在树上了?” “那是什么光?” “我后来想起来侯府库房里有一匣子夜明珠,是爹从前在禹州的时候无意中得到的,拿了夜明珠果然一试,果真漂亮了许多。” “可你哪儿来这么多夜明珠?” 一株梅树上,少说也闪着二十几个萤光,至少挂了几十株树,那得是几百颗夜明珠了。 “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再去搜罗,好在叶莫琀这小子娶了公主为妻,从公主那里借了十几颗,又托公主想法子再借了十几颗,最后还是有点不够。” “那你怎么办?” “砸了呗。”赵玄祐轻轻呼了口气,颇为自得地笑道,“我让工匠把侯府那一匣子珠子全切成两半,分开再挂到树上,看起来也就差不多了。” 玉萦的呼吸顿时有些凝滞。 “切成两半?赵玄祐,你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不觉得。” 那匣子夜明珠能切成两半,挂在树上让她开心,已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看着眼前萤光点点的花树,玉萦心绪万千。 她的手指微微一捏,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可我觉得……不值当。” 第396章 不悔 “比起藏在侯府的库房里,这些夜明珠放在了合适的地方,如何不值当?” 玉萦转过身,捧起他的脸。 “我说的不是夜明珠,是我。”她的呼吸有些滞涩,想到从前种种,心中万分难过,“是为了我不值当。” “别胡说。” 赵玄祐布置一切、安排一切,为的都是她,也只会为她而做。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感受到她眼中略带酸涩的泪,他轻声道:“萦萦,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夜,你不应该流眼泪的。” 强行把她带走的时候,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他曾发过誓,绝不会让她再伤心落泪。 听着他的话,玉萦愈发难过。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赵玄祐,我不喜欢这样。” “觉得亏欠我?”他倒轻笑起来。 玉萦没有说话,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赵玄祐忽而长叹着呼了口气。 “怕什么?我们才刚刚成亲,往后日子还长,又不是今晚就要算清楚账。你若觉得亏欠我,今晚、明晚、往后都好好弥补就是” “你果真是……”玉萦被他一句话说得破涕为笑。 “果真是什么?” “巧舌如簧,什么事被你一说好像就真的有理了。” 今晚是个晴夜。 亭子里虽无龙凤高烛,但窗外月光明亮,梅树上更是盛放着点点萤光,比任何洞房都更加华美。 “这些日子你就在这里忙活?” 赵玄祐“嗯”了一声。 他说过,他要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洞房。 他得做到。 “你喜欢吗?”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喜欢自己的。 他很喜欢她的身体,但是也不仅仅是身体。 可玉萦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玉萦不清楚,也不能去问。 当初他愿意去娶冯寄柔,即便他没那么喜欢冯寄柔,可他终归会在心中给冯寄柔这位正妻留一个应有的位置。 也是在那个时候,玉萦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她喜欢赵玄祐,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赵玄祐。 倘若她不能完全的得到赵玄祐,她宁可不要。 所以她毅然离开了他,将他的一切驱逐出了自己的心。 赵玄祐不是非她不可的,玉萦自然也一样。 这世上的男人那么多,除了赵玄祐,也总有能对她好、愿意跟她一生一世的人。 没有赵玄祐,玉萦自己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到了此刻再去回顾从前的一切,玉萦明白,此刻才是她真正最想要的。 “喜欢,我当然喜欢。” 见她出神地想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赵玄祐问:“刚才想什么?” “想了很多事。” “能说吗?” “你想听?” 这对话似曾相识,赵玄祐想起了什么,轻轻蹙了一下眉,无奈道:“我应该说不想听吗?” 玉萦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可是赵玄祐,竟然被自己逼到了这份上。 “我想想,”玉萦抿唇,柔声道,“你可以说想听。” “那你说吧。”赵玄祐如释重负。 “我刚才想了许多事,也想起了许多人。” “包括……” “包括我上一次嫁人的时候,也包括我上一次想嫁的人。”玉萦答得坦然。 不过,她的坦然显然还是能刺赵玄祐一下。 他的眼神明显比刚才黯淡了一点。 “所以呢?”不等玉萦回答,赵玄祐恶狠狠道,“萦萦,今日可是我们成亲,你最好说一些让我高兴的话来。” 明明方才玉萦都说了让他听下去,但他到底不放心,还是得再三叮嘱。 玉萦轻轻呼了一口气,眼神在这一刻沉静了下来。 “我是想说,”她看着赵玄祐大眼睛,眸色微浓,“嫁给你,无悔。” 无悔? 赵玄祐没有言语,只是身体微微僵硬。 经历了那么多事,中间有过那么多的曲折,但她现在说,她无悔。 赵玄祐伸手将玉萦抱了起来,将她放在了窗台上。 玉萦扶着他的肩膀坐稳,心怦怦跳得很快。 终于到这一刻了吗? 赵玄祐拉开了她腰间的锦带,轻衫滑落,露出薄纱彩绣的小衣。 薄衫贴肤,将玉萦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勾勒了出来,愈发显得峰峦夺目,纤腰秀致。 “这身衣裳好看吗?”玉萦红着脸问。 这是她交代绣娘赶工裁剪出来的,当时绣娘听了她的吩咐,脸红得能滴血。 但看着赵玄祐此刻的反应,玉萦觉得丢脸也值了。 “好看啊。”赵玄祐抬手,轻轻在薄纱上摩挲着,眸色愈发浓郁。 玉萦被他那样隔着纱衣碰触着,心神微微晃动。 “你站着……行吗?”她紧张地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看不起我?” 先前在侯府的时候,玉萦确实怀疑过他。 但两个人这么一路搂着骑马过来,玉萦早就感受到了他身体“无碍”,甚至还比记忆中更加凶猛。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萦小声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腿。你今晚准备的心意我都已经收到了,我看山下是有客房的,要不我们下山去?” “等不了了。” 他已经忍了一个多时辰了,早就到了极限,哪里还能忍下去? “那去桌子上?” 赵玄祐现在的状况,便是在榻上也有所不便,更别说这里连床榻都没有。 非要在这亭子里的话,看来看去,只有那张大圆桌能用。 “就在这边,”赵玄祐语气笃定,“这边风景好。” 他倚墙站着,倒是没什么不便。 玉萦坐在窗台上,正背对着外头那些闪着萤光的梅树,遂小声嘀咕道:“我可看不见风景。” 话音一落,赵玄祐将她抱了起来,帮着她翻了个身趴在窗台上。 玉萦惊呼了一声,身后的男人便贴了过来。 隔着纱衣,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衣裳我真喜欢,可惜了……” 可惜? 玉萦还没问他在可惜什么,身后忽而传来清晰的裂帛声。 原来是可惜这个。 玉萦咬住了嘴唇,倒没什么可惜。 这衣裳本就是为了他才制的 她扶住窗扉,抬眼看着漫山萤光闪烁的盛景,视线渐渐开始晃动。 片刻后玉萦轻轻闭上了眼睛。 明月清照,梅林风动。 春光胜过了萤光。 第397章 美人初醒 玉萦睁开眼睛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陌生的床帐,陌生的环境,但又熟悉的怀抱。 她侧过头,察觉自己躺在赵玄祐的臂弯里,身上搭着薄被的一角,终于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 昨夜他们在山顶的亭子里洞房之后,到底不能在那边过夜,终归还是到了山下的客房来睡。 因是两人的新婚之夜,赵玄祐自是不愿早早睡下,抱着她又闹了许久,快天亮时才睡着。 玉萦软绵绵的打了个哈欠。 这里对她而言虽是陌生,可有赵玄祐在身旁,自是能生出此处安心是吾家的安全感。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玉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强撑着疲软的身子想坐起来。 只是刚坐起来又被身边的男人往下拉,摔在他的怀里。 “天很亮了,咱们快回城吧。” “急什么?” 锦帐香浓,美人初醒。 这种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的日子实在太久违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躺在一起,便已胜却无数。 “时辰不早了,我得去给老太君和侯爷请安啊。” 赵玄祐静静欣赏着她这副慵懒娇柔的姿态,看着她锁骨处的红痕,颇为自得。 “什么老太君?什么侯爷?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玉萦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如今她过了门,也是侯府的一份子,自然要换个称呼。 “那咱们更得快些回去了,我今日得给长辈敬改口茶呢。” 看玉萦焦急的模样,赵玄祐无奈,只能懒洋洋地支起身子。 玉萦正想起身,却摸到被褥上的一片滑腻,顿时皱眉,为难地看向赵玄祐。 “咱们把别人家的屋子弄成这样,是不是……” 不止是这间屋子,还有山上的亭子,昨夜光顾着畅快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那亭子里应该也是一片狼藉。 想到这里,玉萦不禁扯起薄被,遮住自己半张脸。 看着她这般娇羞姿态,赵玄祐忍不住把手伸进被子里,捏了捏她的脸颊。 “谁跟你说这里是别人家?” 不是别人家? “这里是侯府的庄子吗?我还以为你昨晚带我……” 她还以为这里是他从前说过的那座梅园。 “是那座梅园,不过我已经从宁国公手中买下来了,现在这里是我们家。” “你买下来了?”玉萦坐起身,诧异地看向赵玄祐。 “不然呢?难道我带你去别人家洞房?” 那倒是。 玉萦的心绪仍然有些复杂,蹙眉问:“你几时买下来的?” “你离京后没多久。” 赵玄祐说得平淡。 但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进去了一颗小石子,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玉萦清亮的眸子望向他,似有水雾渐渐往外弥漫。 她抬手摸住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刚刚冒出来的胡茬。 “萦萦,你再这样,我就不打算回府了。” 赵玄祐这话一出,玉萦忙把手缩了回来。 她跟赵玄祐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如今过了门,哪里还能拿乔不敬长辈呢? “无妨。爹知道我们晚上要出来的。”见她这般紧张,赵玄祐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你是你,我是我,你能胡作非为,我可不行。” 再说了,玉萦也不希望老太君和侯爷觉得她是个胡作非为的媳妇。 “好。”玉萦能这么想,赵玄祐自然也开心,忙吩咐外头的丫鬟进来服侍。 他早就安排好了要在这边洞房,下人们也都做了准备。 当下丫鬟去抬了热水,扶着玉萦沐浴,等到出浴后又即刻奉上衣裳首饰。 玉萦见托盘上的东西都颇为隆重,都是能直接穿着去面见长辈的,当下心中愈发柔软。 待玉萦梳妆完毕,走出来时,赵玄祐已经拄着手杖站在廊下等候了。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正好看见玉萦掀帘而出。 比起昨日她凤冠霞帔的雍容妩媚,今日的打扮要端庄温婉许多。 一件质地贵重的妆花缎衣,腰下束着一条淡若玉色的月华裙,裙摆处用彩线绣着碎花,晨光洒在她身上,愈见娇柔清丽。 “夫君。”玉萦轻轻喊了一声。 听到这声称呼,赵玄祐眸光一动,抬手又把她揽在怀中。 刚才还提醒她要改换对侯府长辈的称呼,他倒把自己给忘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夫君,”玉萦顺着他的心意又喊了一声,只是怕他又闹腾起来耽搁时间,柔声道,“我们回侯府吧,我还得给祖母和爹见礼呢。” “嗯。” 赵玄祐低头吻了吻她额间贴的海棠花钿,这才松开了她的腰,却又重新牵了她的手,一起往外走去。 玉萦打量着两旁的梅树,不禁感慨道:“等到了冬天,梅花盛放,从昨夜那亭子往下看,不知道有多美呢。” “不必遐想,到时候就知道了。” “对了,你挂在山上那些夜明珠怎么办?” “一会儿下人会去收下来。” 借的拿一些,自然会清点妥当后尽快送去公主府,顺道再备一份重重的谢礼。 至于侯府那些已经被劈成两半的…… 赵玄祐还在斟酌,玉萦道:“夜明珠太珍贵了,千万别随意丢弃。回头我写文问问娘亲,看看能不能想办法镶嵌出来,或许能做个漂亮的摆件。” 她们在清沙镇时,再小再怪异的珍珠,娘都能想办法做成漂亮的首饰,这些劈成两半的夜明珠应该也能扬长避短,做成漂亮的首饰或者摆件。 “娘的确精于此道,定能化腐朽为神奇。” 玉萦都对侯府长辈换了称呼,赵玄祐自然也马上改换。 他虽然对金银玉器的兴趣不大,但丁闻昔给玉萦做的凤冠,的确漂亮清雅,比他从前见过的都强。 “一会儿拜见长辈的时候,你多说话,我跟在你身边行礼,好不好?” “你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 赵玄祐跟她心意相通,但侯府的长辈未必。 看着玉萦忐忑的模样,赵玄祐平静的眼神里不自觉有了几分笑意。 “祖母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经过这么多事,她就盼着我早成亲、早安家,见到你站在我身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为难你?” 第398章 敬茶 出了梅园,赵玄祐和玉萦便骑马赶回京城。 因是白日,共骑太过惹眼,所以他们各自骑了一匹马。 一路疾驰赶回侯府侧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 元青早就候在了这里,一见他们过来,忙上前去牵马。 “爷,”元青看着玉萦高堆的云髻,也立马换了称呼,“夫人。” “爹和祖母用午膳了吗?” “还没有呢。刚才元缁来说,侯爷在乐寿堂陪老太君说话呢,还吩咐厨房中午备宴,就等着爷和夫人回来。” 听到元青这么说,玉萦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都怪赵玄祐,洞房花烛夜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老太君和侯爷怕是会觉得她这个新媳妇太不懂事了。 感受到玉萦嗔怪的目光,赵玄祐浑不在意。 “午膳还早呢。走,去乐寿堂给祖母问安。” 他牵起玉萦的手,拉着她往乐寿堂走去。 玉萦虽然心中焦急,可赵玄祐走路全靠手杖,走起来还带着点瘸,她也没法催促,只能跟着他慢慢往乐寿堂走去。 好在乐寿堂并不算远,没多时夫妻二人就走到了院门口,听到里头清脆的鸟鸣声。 “世子,世子夫人。” 院里的丫鬟婆子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行礼。 玉萦这才看见走廊下挂着几个鸟笼子,像是养着画眉和鹦鹉。 “祖母开始养起鸟雀了?” “我和爹都不在京城,她老人家诵经念佛也枯燥得很,后来叶莫琀送了她一只鹦鹉,想是养出了趣味,又多养了几只。” 原来是这样。 老太君虽然身份尊贵,养尊处优,但儿孙都不在身边,自己守着偌大的一座侯府,想是有些孤寂的。 乐寿堂的格局还是跟从前差不多,绕过门口那座松鹤延年的紫檀木座屏,便是会客之处。 绕过座屏,屋里竟已坐满了人。 玉萦本以为今日只有老太君和靖远侯在家,却没想到侯府的亲戚们也都还在,顿时脸颊有些发烫。 都怪赵玄祐,都怪赵玄祐。 旁人才不会觉得是赵玄祐失礼呢,肯定会说她刚嫁人就不敬长辈、不顾礼数。 玉萦愈发忐忑,只把头埋低了一些。 “玄祐来了。”赵玄祐的二叔见到他们夫妻二人,笑着喊了一声。 赵玄祐微微颔首,牵着玉萦先到了主位的叶老太君跟前,恭敬道:“祖母,孙儿早起后腿疾又发作起来,府医过来针灸之后,又开了方子,萦萦给我熬了药,等着我缓过来了,耽搁了请安的时辰。” 叶老太君和靖远侯都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才从城外赶回来,也知道赵玄祐动用夜明珠要在梅园布置洞房的事,自然不会怨到玉萦头上。 “没事了就好,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玉萦依旧垂眸,扶着赵玄祐落座。 叶老太君是靖远侯府里辈分最高的人,她都没计较他们夫妻来迟的事,其余亲戚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赵玄祐的二叔打趣道:“多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玄祐啊,你虽是新婚燕尔,可也得先养伤,以身体为重啊。” 这话颇有揶揄小夫妻之意,屋里的亲戚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赵玄祐面不改色,淡然道:“多谢二叔提点。” 玉萦心中轻哼了一声,还是怪他,要不然能被旁人调侃吗? 乐寿堂里的气氛还算融洽,很快仆妇端了茶水过来,赵玄祐带着玉萦一齐给长辈敬茶。 玉萦跪在叶老太君跟前,恭敬递上茶水。 “祖母,请用茶。” 叶老太君已经有四年多没见到玉萦了,此刻看到她,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毕竟,她是赵玄祐的祖母,所思所想自然都是为了赵玄祐。 玉萦当初装死跑了,赵玄祐因为她失控打人,蹲了牢狱,也退了亲事,一直不肯再娶妻。 比他小的叶莫琀的女儿都三岁了,他还膝下空悬呢。 玉萦不过是一个丫鬟,为了她要死要活的,如今找回来了,又说要娶为正妻。 要问她的意思,她自是一百个不答应。 偏生靖远侯不跟她站在一边,非要支持赵玄祐胡闹。 她老了,只能管乐寿堂这一亩三分地,别的什么都管不了。 见叶老太君迟迟没有接自己的茶,玉萦心下一凛。 老太君不会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吧。 她正想暗示赵玄祐出面解围的时候,一直未曾说话的靖远侯开了口:“母亲,你给孙媳妇不是备了许多见面礼吗?” 靖远侯的声音把叶老太君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乖巧跪着的玉萦,沉沉叹了口气。 也罢,人都进门了,再计较这些有什么用? 只盼着她能安安心心地跟着玄祐过日子,早些给侯府传宗接代。 叶老太君接过了玉萦手中的茶杯,饮过一口后,对他们夫妻叮嘱了几句。 她老人家语气还是和善,玉萦总算宽心了些,又向靖远侯敬茶。 等着两位长辈都饮过了新媳妇茶,当下便把见面礼拿了出来。 叶老太君备的一副金镶玉点翠珠宝首饰,一套十二件,华美异常,约莫有三十两重。 先前玉萦还以为靖远侯是为了提醒老太君而随口一说,没想到果真是备了重礼。 “多谢祖母。” 靖远侯送的是一对紫玉杯,玉萦还看不出是什么来历的时候,一旁的二叔惊叹道:“这不是大哥收藏的那一对汉代玉杯吗?” 汉代玉杯? 玉萦虽懂得分辨玉石好坏,但不会看古董。 只是听到二叔对那对紫玉杯赞不绝口,也能感觉得到它们的珍贵。 想到靖远侯方才出声为她解围,玉萦心中愈发感激这位初次见面的公爹。 “谢谢爹。” 靖远侯一直支持赵玄祐娶玉萦为妻,待玉萦自是颇为和气。 拜见侯府长辈这一关,玉萦总算是轻松度过了。 眼瞅着到了午膳的时辰,当下靖远侯招呼着乐寿堂里的人一起去花厅用膳。 叶老太君年纪大了,又常年茹素,自是留在乐寿堂。 玉萦正欲随赵玄祐一同过去,叶老太君忽而开口道:“萦萦,你来扶我一下。” 第399章 诓一间铺子 “是。”玉萦恭敬应道,上前将叶老太君扶了起来。 赵玄祐见状,顿住脚步。 “我在这里等你。” 叶老太君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狠狠盯了他一眼,带着玉萦往屋里去了。 玉萦早就猜到老太君会敲打自己几句,倒是没太在意。 毕竟从前做通房丫鬟的时候,也没少被老太君敲打。 反正他们夫妻在京城顶多呆一两个月,玉萦倒是不太担心,反正老太君说什么她都乖乖听训就是了。 玉萦扶着叶老太君在内室的茶桌旁坐下。 “还记得你以前也在这里给我倒过茶吗?” 见老太君提起她做丫鬟时的事,玉萦坦然道:“记得,当时祖母还赏赐了我许多金瓜子呢。” “我当时还跟你说,只要你能替玄祐传宗接代,我那一盒金瓜子都归你。”想起从前的事,叶老太君有些感慨,“兜兜转转,那盒金瓜子终归还是你的。” 玉萦没有答话,只是浅笑着陪坐在旁边。 叶老太君亦没再说话,静静打量着玉萦。 她知道玉萦是个罕见的美人胚子,也一直知道赵玄祐很迷恋玉萦。 只是叶老太君没想到,赵玄祐竟闹到非她不娶的地步。 京城里跟他差不多年纪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只他才刚刚娶妻。 “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他都答应要抬你为姨娘了?你还不满意吗?” 玉萦听到叶老太君这般直白又略带怨气的话,想了想,亦把话说开了。 “那时候我不想做姨娘,觉得争来斗去的没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那么在意我,我以为,在知道我死了之后,他能跟冯家姑娘安稳过日子。” 叶老太君刚才那几句追问分明带着几分怨气,听到玉萦的回答之后,倒是微微侧目。 “那他找到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一开始我是不愿意跟他回来的。毕竟,分开这几年我过得也还不错,只是……” “只是玄祐执意要你?” 玉萦淡淡点了点头,又道:“我当初也是喜欢他的,只是我和他的身份天差地别,不敢奢望。” 叶老太君听得出她说的都是实在话,心中又对她欣赏了几分。 从前做丫鬟时,玉萦妩媚有余而端方不足,虽说一直尽心尽力地侍奉赵玄祐,但做的都是以色侍人之事。 她一直反对赵玄祐娶玉萦的事,与其说是看不起玉萦卑微的出身,更多的是认为以玉萦的见识和学识根本没法担起侯府主母的职责。 今日跟玉萦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叶老太君竟有些意外之喜。 她不止娉婷秀雅、姿容出众,言谈举止亦是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倘若不是知道她从前在侯府做事,叶老太君一定会相信她是禹州当地世家的姑娘。 “你这几年一直在做生意吗?” 听到老太君关切的声音,玉萦知道自己过关了,遂笑道:“我娘会做首饰,我和弟弟帮忙打理铺子的事。” 叶老太君又问:“你们的铺子在禹州?” “之前是在青州,一直跟江南的大商行有往来,后来把青州的铺子卖了,又在禹州重新开了起来。” “生意做得好好,为何突然卖掉?总不会是因为玄祐吧?” 还真是因为他。 玉萦笑道:“青州那边的铺子卖掉的时候赚了不少钱,后来到了禹州,发现那边金玉宝石都比中原便宜,更适合做首饰生意,开在那边也不错。” “禹州那边收珠宝玉石还不错,可是要卖好价钱,还得运到中原来。” 叶老太君名下产业许多,也深谙此道。 见她老人家问得这么仔细,玉萦道:“我家的货都是给江南几大商行出售。” “从别人手里过一遍,那赚的银子可就少多了。” “祖母所言甚是。所以我也打算在京城里支一家铺子,就卖自家首饰。” 听到玉萦这样说,老太君心中一动,道:“我倒是有几家位置不错的商铺,改日让邢妈妈带你去瞧瞧,若有相中的,我送给你。” 老太君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玉萦本想推辞,可一想老太君原本就对她有些成见,一味推辞,怕是会扫她老人家的兴。 “多谢祖母,不过我也不能白要祖母的铺子,等挣了银子,至少得分三成利银给祖母。” 叶老太君摆了摆手:“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那银子做什么,你只管自己留着。” 玉萦正要劝说,赵玄祐却道:“萦萦孝敬您老人家的,您就收下吧,不然,她哪好意思要你的铺子?” 他久不见玉萦出去,担心叶老太君会对玉萦发难,便拄着手杖进来瞧瞧,刚好听见她们的话。 见赵玄祐过来,叶老太君眯起眼睛:“怕我欺负你媳妇?” “我是怕祖母太大方,把私房钱全给萦萦了。” “都是一家子,我的银子全是你们的。” 赵玄祐拍了拍叶老太君的手背,“留着吧,多少得留点给曾孙。” 曾孙这两个字可算是戳到了叶老太君的心窝,她看看赵玄祐,又看看玉萦,笑道:“行,那我的银子全给我的曾孙,你们都别惦记。” 说笑过后,叶老太君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玉萦这般聪慧,外头的生意都能打理妥当,侯府中馈自然不在话下。 “你们快去花厅吧,别叫你爹和亲戚们等久了。” “是。” 玉萦朝叶老太君福了一福,跟着赵玄祐一起往外走去。 刚走出乐寿堂,赵玄祐都忍不住打趣道:“厉害啊,刚进门第一天就哄得祖母喜笑颜开,诳出一间铺子了,害我白担心。” 也是,连他都能被玉萦哄得团团转,更何况是祖母呢? 玉萦轻哼了一声。 “谁诓骗祖母了?我那是真情流露,祖母被我的话感动了,所以才那么大方。” 说笑间夫妻二人便走到了花厅。 靖远侯见他们来了,忙吩咐开席。 花厅里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下午饮茶时,靖远侯亲自将玉萦引见给侯府的亲戚,让他们挨个认识认识。 等到晚宴散席过后,玉萦又跟在赵玄祐身边将亲戚们逐一送出去。 人家都是来恭贺他们新婚大喜的,她自是打起精神,不敢怠慢。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玉萦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累了?”赵玄祐问。 第400章 作天作地 “嗯,”玉萦挽着他的胳膊,倚在他身边,跟他一块儿慢慢往府里走,“是很累,不过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怎么说?”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跟娘相依为命,我的亲人只有她一个。哪怕是后面知道我有亲爹,心里也没什么感觉。”玉萦说着,把脑袋倚在赵玄祐的肩膀上,“突然之间,我有了大方的祖母,有了和蔼的爹爹,又有了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那么多堂兄、堂妹、嫂子、侄子,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她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种一大家子的氛围。 哪怕寒暄里真心不多,也是不一样的感受。 赵玄祐揉了揉她的脑袋,又道:“亲戚多了,有好处、也有坏处,你不必太在意,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夫君就好。” 玉萦见他把话绕回自己身上,正想说他吃醋也吃得太远,忍不住抬手打了个哈欠。 赵玄祐看得出她是真累了,微微一叹:“我背你回去?” “你?”玉萦下意识反问。 可她这语气显然是触了男人的逆鳞。 赵玄祐把脸一沉,旋即蹲下身去。 “上来。” 玉萦迟疑着没动。 他自个儿走路都还拄着手杖,居然要背她? “不上,万一摔了……” “怎么听着你不是在心疼我,而是在担心你自己?” “都担心不行吗?”玉萦忙伸手去拉他起来,“都这么晚了,咱们快回房吧。” “上来。”赵玄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地笃定。 听出他语气不善,玉萦叹了口气,只好弯腰趴到他背上。 赵玄祐的右腿的确还使不上大劲儿,他一手托着玉萦,一手扶着手杖,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玉萦紧张得要命,生怕他腿软倒下去,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受伤了也能背得动我!”玉萦生怕他还要逞强背着自己往前走,忙夸了他几句,希望他见好就收,“我这会儿不困了,快放我下来吧。” 赵玄祐却不搭理她,依旧拄着手杖背着她朝前走去。 “夫君!放我下来!”因路上不时有下人经过,玉萦不好大喊大叫,只能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会儿就用光了力气,等会回房怎么办?难道你今晚就不想……了吗?” 她若不说这话,赵玄祐兴许往前走几步就放她下来。 可这话一出,赵玄祐更不肯放她下来了。 他要是现在把她放下,岂不是承认自己已经虚得背她一会儿就不能行巫山之事了? “萦萦,我只是右腿有伤,不是体力不支。”赵玄祐恨恨道。 玉萦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干咳。 赵玄祐和玉萦抬起头,这才看到靖远侯站在前方。 这下倒不等玉萦再说什么,赵玄祐便松手放她下来。 玉萦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明明是赵玄祐执意要背她,可落在旁人眼中,一定会是她让有腿伤在身的赵玄祐背自己回房。 靖远侯怕是也会觉得她是作天作地折腾赵玄祐的女人,往后怕是不会再对她那么和蔼了。 冤,实在是冤。 “爹。”玉萦跟在赵玄祐身旁,恭敬地喊了一声。 靖远侯含笑看着他们,温声问:“客人都走了吗?” “都已经送出去了。” 靖远侯等在这边,原是有事要告诉他们,不过他看得出两人眼中的疲惫,当下只点了点头:“你们早些歇息,明日早膳后到我书房来一趟。” 说罢,靖远侯便离开了。 等着他走远之后,玉萦小声问:“爹刚才像是有话要说,出事了吗?” “应该没什么大事。” 毕竟,若真出了事,也不会等到明早再说了。 当下玉萦也没有多想,挽着赵玄祐的手回了棠梨院。 虽说应酬了一日身上都乏了,可赵玄祐怕被她小瞧,仍是不肯放她去睡。 今晚轮到春杏和盼夏值夜,两人跟屋里的主子一样,几乎一夜没合眼,往房里送了三次水,直到早上秋月和染冬过来换班,才打着哈欠回屋去歇了。 两个丫鬟尚且这边困顿,榻上的玉萦更是如此, 朦胧中她想起早上要去靖远侯的书房说话,两次强撑着想起床都没成功,眼睛睁了一会儿又在赵玄祐怀中睡了过去。 如此这般,直到日上三竿了,玉萦才终于睡醒。 她懒散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身边的男人曲臂支着脑袋,正静静打量着她,也不知道瞧了多久了。 “你醒了多久了?”玉萦的眼睛依旧混沌着,他那双眸子却清隽如常。 听到她这问话,赵玄祐自得地哼了一声。 “早跟你说了,我不累。” 的确是不累。 玉萦可是打从心底里服气。 昨夜那种状况,她以为来一次也就差不多了,谁知道他还跟平常一样。 “这会儿什么时辰了?爹还说让我们吃完早膳就过去。” 玉萦越说越没底气。 她才过门两日,就接连失礼两日。 “都怪你。” “怪我。”赵玄祐收敛了揶揄的笑意,凑近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往后夜里都让你多睡觉,尽量把别的事情安排在白天。” 白天? 现在这样都已经够羞人的了,他还想白天? “想都别想!”玉萦抬手就去推搡他,他也不躲,任由她打了几下,却只抓着她的肩膀,去看她身上的红痕。 那都是他昨晚的战利品,得好好欣赏才是。 两人原本就起得晚了,又在榻上打闹了一番,等到更衣完毕,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靖远侯此刻正在书房里画画,魏姨娘在旁边为他研墨。 侯夫人过世这十几年,一直是魏姨娘在靖远侯身边伺候。 据赵玄祐所说,魏姨娘性情温和柔顺,他小的时候时常得她照料。 “世子,世子夫人。”看到他们夫妻,魏姨娘忙上前将他们迎进来。 奉茶过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靖远侯放下毛笔,含笑看着他们,并不介怀他们的姗姗来迟,神情里满是慈爱。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知会一声。玄祐执掌明铣卫已近十年,无论是家中还是军中,都是你一力支撑,我已经上奏朝廷,将靖远侯的位子传给你。” 第401章 父与子 赵玄祐闻言,并无太多意外。 十年前靖远侯跟乌桓王打仗的时候,后背不幸中了流矢,虽然保住了性命,身体却垮了。 赵玄祐十来岁就顶替了他的位置,带着明铣卫与乌桓作战,最后在灰狼湖一举扫清了乌桓主力,为朝廷铲除了这个大患。 虽然他一直是侯府世子的身份,但早早地就承担起了侯府全部的担子。 从前他跟崔夷初成婚的时候,靖远侯就想过此事,只是当时赵玄祐回绝了。 一晃五年过去,赵玄祐心性比从前更加沉稳,也娶到了心仪女子为妻,到了承袭爵位的合适时机了。 “爹已经把折子递上去了?”赵玄祐问。 靖远侯徐徐点头,眼底浮起笑意。 “侯府早就是你在当家,现在袭爵只不过是让你更名正言顺一些。” “是。” “宫里应该不日会有回音,到时候陛下应该会召你们夫妻进宫说话。”靖远侯其实不太清楚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潘循着急催促赵玄祐回京,猜也能猜得出事情不小,“进宫后说话且谨慎些。” “爹在担心什么?” 靖远侯看了一眼赵玄祐身侧的玉萦,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忽而心中一动。 潘循特意让他们回京成亲,怕不只是要玄祐一个人回来。 见状,靖远侯挥了挥手,等着附近的仆婢都退远了,方低声道:“陛下或许想把你留在京城,多事之秋,还是离远一些妥当。至于你的腿伤,我之前已经放话出去说很难痊愈,你和萦萦心里有数就行。” 短短几句话,玉萦听懂了靖远侯的打算。 潘循是皇帝的亲信,传达的应是圣意。 因此靖远侯听从潘循的建议把赵玄祐和玉萦把他们叫回京城。 但他并不想赵玄祐掺和皇位更迭之事。 在靖远侯看来,只要赵玄祐腿伤未愈,武功便会大受影响,皇帝自然不会留他在京城。 “儿子会见机行事的。” 赵玄祐并没有把话说死。 承袭侯爵之后,他自然会把侯府放在第一位,但为了保全侯府,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放任皇后和赵樽成为赢家。 只是这些事就不必让爹操心了,他自有主张。 靖远侯颔首:“你和萦萦能结为夫妻颇为不易,早些回禹州,过好自己的日子。” “是。” 玉萦闻言,恭敬地点了下头。 “萦萦,你在禹州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也吃得惯。旁人都说关外荒凉,可禹州城里繁华得很,我最喜欢胡人集市,经常跟我娘去逛街。虽然禹州城比京城小得多,可出了城之后,既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又有连绵不断的沙漠,四时风光怎么都看不够。” 听到玉萦这般赞赏禹州,靖远侯亦眯起眼睛,含笑道:“从前我在禹州的时候,也最喜欢出城巡视,在草原上策马驰骋的感觉可是中原领会不到的。” “对,尤其是骑上那些好马,真是风驰电掣似的,跑得快了,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已经十年没去过禹州了。听你这么说,我真怀念起从前的日子了。” 听着这话,玉萦心中一动,笑道:“爹不用怀念,这次跟我们一起回禹州就是。” 靖远侯没想到玉萦会开口询问,听到这声乖巧的“爹”,温和地笑了笑, 回禹州吗? 靖远侯的目光挪到赵玄祐身上,见赵玄祐神色无波,眸中的笑意亦收敛了些。 “等玄祐正式袭了侯爵,我打算再回江南。” 玉萦劝道:“禹州气候虽然不及江南温和,但冬日里烧起地龙,在屋里待着还是挺暖和的。侯府里宽敞着呢,您去了才热闹。” 靖远侯始终看着赵玄祐,并没有接玉萦的话。 察觉到父子俩微妙的气氛,玉萦只好把话茬收回来:“不过总呆在屋子里也的确闷,想来在江南更有益于爹养伤。” “我在江南的确住惯了。”靖远侯和蔼地对玉萦道,“去禹州的事容我再想想。你们俩忙了这么久,早些回屋歇着吧。” “是。” 等着靖远侯离开,玉萦挽着赵玄祐的手,慢慢往棠梨院走去。 因赵玄祐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玉萦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刚才说错话了?” 赵玄祐收回思绪,斜睨她一眼,“几句话把我爹哄得喜笑颜开,能说错什么?” “那刚才爹为什么看着你呀?你不想让他去禹州?” “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样?”玉萦眨了眨眼睛,嘀咕道,“我还以为你跟爹的感情很好呢。” “是很好,不过……” 玉萦听得出赵玄祐的语气有些迟疑,并未急着追问。 夫妻二人穿过游廊,很快走到了棠梨院门口。 见他们回来,盼夏和染冬迎了上前。 玉萦先去梳洗,等回到里屋时,赵玄祐已经换了寝衣躺下了。 “真生我的气了?”玉萦坐到榻边,歪着脑袋看向他。 赵玄祐伸手拉她在自己身边躺下,淡笑道:“气什么?难不成我还气你想孝顺我爹?” “那是怎么了?” “我只是……” “你不想跟爹一块儿住?”玉萦又问。 赵玄祐摇头。 “所以我说请爹去禹州,你是赞同的?” 他“嗯”了一声。 玉萦真是被他绕晕了。 他原以为赵玄祐和靖远侯关系很亲近,所以才会开口请靖远侯去禹州居住。 但没想到她一说话,父子俩的氛围变得很怪异。 正以为自己会错意了,却没想到赵玄祐又说他是赞同让靖远侯去禹州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说呢?你要是开了口,爹一定马上就答应了。” 赵玄祐沉沉呼了一口气,侧过头在玉萦额头上吻了一下。 “萦萦,我只是有点惊讶,你怎么那么轻易就开口让爹跟我们一起去禹州。” 轻易? 玉萦不解地望着他,微微嘟起嘴来:“爹都说他怀念禹州的日子了,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一直以为,你跟爹很亲近呢。” 亲近吗? 赵玄祐缓声道:“从小爹就不在我身边,我很崇敬爹,也一直以他为目标。只是我们的关系,不像你跟你你娘那般亲密无间。” 第402章 圣旨到 玉萦倚在他肩膀上想了想。 “可能父子和母女就是不一样吧。我从小就跟娘住在一起,白天娘在田里忙活我在旁边玩,夜里要躺在她身边,听她讲故事才肯睡觉,你嘛……” 说到这里,玉萦意识到赵玄祐幼时丧母,靖远侯又在远在禹州,爹娘都不在身边,说这样的话怕是会刺激他。 玉萦支起身子,低头亲了他一口。 “老太君一定很疼你,对不对?” 赵玄祐听出她在哄他,弯起唇角。 “我小时候是祖母和魏姨娘带大的,她们俩都挺疼我的。不过我是爹的独子,将来要承袭家业,祖母也不敢宠溺我,自我记事起,便是自己睡在屋中。” 玉萦若有所思,“爹一直没在你身边,所以你没法对着他撒娇。” “差不多吧。爹对我很严厉,我从没用过你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靖远侯每年会回京一次,父子俩单独相处时,不是查问功课,就是教授武艺。 在赵玄祐的记忆中,靖远侯一直对他严格要求,一旦犯错,便是家法伺候。 幼时父子俩不多的相处中,并没有太多的天伦之乐。 当然,赵玄祐对此并无怨言。 习武本就是要下苦功夫的,若无幼时的严苛训练,也不会有他今日的武功。 “原来爹这么严肃的吗?”玉萦听到他这么说,一时有些头疼,“那我刚才那样跟爹说话,他会不会觉得我没大没小呢?” 赵玄祐轻笑一声。 “怎么会呢?你看他的反应,明显很高兴啊。” “那就好。”玉萦笑了笑,见赵玄祐心事重重的,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虽说父子之间有些隔阂,但他们都关心着对方,没有什么大问题,也不必她去从中调和。 她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窝在赵玄祐身边准备睡觉。 察觉到她的动作,赵玄祐扭过头,皱眉看她一眼。 居然想睡了? 他伸手在玉萦身上戳了两下,玉萦闭着眼睛,求饶道:“今晚让我睡个好觉,明儿再说。” 赵玄祐知道她累了。 可两人分开了四年多,他也孤枕了四年多,终于把她娶到手,当然要把过去四年欠下的债全都补回来。 “你睡吧。” 听到他这样一说,玉萦总算是松了口气。 刚想拉了被子,又听见他说“我自己来”。 玉萦闭着眼睛,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随他吧,反正别指望她出力。 …… 翌日清晨玉萦起身时,身上仍乏得很。 秋月早已备了热水,扶着玉萦去沐浴。 浴汤暖热,玉萦泡了一会儿,总算是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等她梳妆妥当走到院里时,赵玄祐已经拄着手杖在院里走了许久了。 回京之后,又让侯府的府医仔细查验过右腿的伤势。 府医说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若想尽快恢复,须得少坐轮椅,多走路。 因着靖远侯吩咐他在京城里要守拙,四处宣称他的腿疾很难痊愈,赵玄祐在外时不是坐轮椅,就是走得一瘸一拐,只有早上起来的时候才自己练一练走路。 “感觉如何?”玉萦见他走得比昨日还稳当一些,上前拿手帕替他擦了擦汗。 “似乎比之前有劲儿些了。” “看来之前在禹州的时候练少了,要不然你早就好了。” “应该也快好了,”赵玄祐说着,朝她倾身凑近,“洞房那晚站着办事之后就好多了,往后你再陪我多练练腿。” 大清早地就在院子里跟她说这些,周遭还有丫鬟杵着,竟也不害臊。 玉萦懒得理他,抬手拿帕子在他脸上甩了一下。 “饿不饿?让他们摆饭吧。” “好啊。” 侯府下人都熟知赵玄祐的喜好,因此早膳备得丰盛,既有粥饭小菜,又有他喜欢的羊肉汤面。 夫妻二人用过早膳没多久,便有宫中内侍前来宣旨,说皇帝准了靖远侯的上奏,让赵玄祐从即日起承袭爵位。 接过圣旨后,赵玄祐便不再是侯府世子,而是堂堂靖远侯,而玉萦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侯夫人。 之前听到靖远侯说要传爵位给赵玄祐的时候,玉萦倒是没想什么,等到周遭的人都上前尊称她为侯夫人的时候,她才有了些实感。 她才做了两日的世子夫人,居然就又成了侯夫人? 原指望着成亲之后能过几日清静日子,但赵玄祐袭爵的消息一传出去,各家各府的贺礼纷至沓来。 玉萦初掌侯府家事,自然不好把事情全推给宋管家,而是带着温槊将所有的礼品登记在册,顺带了解一下哪府送的礼重,哪府送的礼轻。 毕竟礼尚往来,将来别人家有了红白喜事,还礼也得对等。 翌日新晋靖远侯和侯夫人都要循例进宫谢恩。 玉萦晨起便盛妆相候,跟赵玄祐一样换上了能进宫见驾的贵重衣裳。 夫妻二人乘车到了宫门口,一起朝前走去。 宫门外地势开阔,空中的太阳明晃晃的,玉萦走在厚重的石砖上,感觉像被炙烤着似的。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城楼,心神微微一动。 四年前,她随圣驾从漓川行宫回京时也曾站在过这里。 那时她站在这里,遥望着远处皇宫,遐想过里面是何等富贵之地。 没想到今日她竟能踏入宫门,一探究竟。 “只是进宫谢恩,不会有什么问题。”赵玄祐见她看着宫城呆愣,以为她初次面圣有些紧张,遂温声安慰,“一会儿跟在我身边就行。” 玉萦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赵玄祐,轻轻点了下头。 过了宫门,便有黄门领着他们往乾清宫去。 赵玄祐看了那黄门一眼,果真是个面生的。 想到皇帝身边如今的人全都换过了,赵玄祐神情微微一凛。 皇帝中毒至今没查出原因,从前最受信任的刘公公也被锦衣卫抓了起来,各方蠢蠢欲动。 也不知道乾清宫里的皇帝到底状况如何。 很快两人到了乾清宫前,守在门口的内侍见过赵玄祐,向两人道过喜后便往内通传去了。 赵玄祐和玉萦在外等候时,忽然有人从乾清宫里走出来。 走到前头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后头的则是一个纤柔温婉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裴拓从前的妻子、相府千金孙倩然。 第403章 她猜中了 孙倩然看到他们俩,神色微动,将目光转向前头的赵颐允。 “皇孙殿下,且走慢一些。” 赵颐允没有说话,闷着头往前走。 只是他个头很小,步子迈太大,整个人就从台阶上往下栽。 赵玄祐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赵颐允站稳之后,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 “臣赵玄祐见过皇孙殿下。” “你姓赵?那你也是我的皇叔吗?” 赵玄祐身姿修长,俊逸清隽,在赵颐允看来,比他好几个皇叔都更威武呢。 “臣不是殿下的皇叔。” 孙倩然从后跟了上前,蹲下身查看了赵颐允的状况后,柔声道:“殿下,这是靖远侯和靖远侯夫人。” 玉萦也适时福了一福。 “殿下。” 赵颐允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径直就朝前走去。 他好久没看到娘亲了,他要去找娘亲。 孙倩然吩咐奶嬷嬷去追赵颐允,含笑看向赵玄祐和玉萦:“见过侯爷和侯夫人。” “孙小姐不必多礼。”赵玄祐淡淡道。 他跟裴拓向来相处得不怎么样,又新添了夺妻之恨,虽然跟孙倩然没什么关系,但他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孙倩然自是并不在意。 她会站在这里,当然也不是因为赵玄祐,而是冲着玉萦。 “侯夫人,好久不见。” “孙小姐。” 看到孙倩然,玉萦不免会想到裴拓。 世事变迁,不知不觉之间,当初在漓川行宫相识的四个人竟有了不同的际遇和纠缠。 “之前听到靖远侯府要办喜事我就有些意外,侯爷一直钟情于你,怎么会在禹州有意中人呢?见到你,倒是解惑了。” 见孙倩然提起从前的事,赵玄祐眸光陡添冷意,眸中尽是警告。 孙倩然纵然时常出入宫廷,满脑子筹谋镇定,被赵玄祐这么一盯,亦有几分慌乱,忙解释道:“我对侯夫人并无不敬之意,只是故人相见,忍不住寒暄,若是提了不该提之事,还请侯爷和侯夫人见谅。” “没什么不能提的,”玉萦从前去过漓川行宫,京城贵族见过她的不止孙倩然,孙倩然不提,别人未必不会提,她只淡淡笑了下,“从前在侯府的名字是别人随意取了,既离开侯府自是恢复娘家姓名。” “侯夫人的娘家是在禹州经商的?” “从前在青州,后来去了禹州。”玉萦坦然答道。 玉萦并非故意挑衅孙倩然。 但对方上来就跟她说这么一堆话,显然有意试探她。 当初赵玄祐在众目睽睽之下拦花轿抢亲,此事在益州早已沸沸扬扬。 虽说益州远在蜀地,但两位朝廷大员之间发生这样的事,早晚都会传到京城。 孙倩然始终未曾放下裴拓,肯定早就知道了。 不过,玉萦和裴拓的事情与孙倩然本来就没有关系,更何况两人已经了断,她没什么可遮掩的。 “青……州?” 孙倩然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一时间竟至哑然。 正在此时,先前去乾清宫里通传的太监走了过来,温和道:“侯爷侯夫人久等了,这就随我进宫给皇上请安吧。” “萦萦,走吧。”赵玄祐见孙倩然因为裴拓来纠缠玉萦,心中不悦,一手扶着手杖,一手牵着玉萦,便往乾清宫里走去。 看着他们夫妻并肩离开的背影,孙倩然心中一阵绞痛。 年初她从爹那边得知了裴拓在益州娶妻却被赵玄祐当街夺妻的时候,她立时就想到了玉萦。 虽然在旁人眼中玉萦早就死了,虽然爹说裴拓要娶的女子姓宋,可赵玄祐和裴拓共同认识的女子之中,只有玉萦最有可能。 赵玄祐对玉萦的心意自不必说,早在漓川行宫时便不加遮掩,而裴拓…… 从前他就对玉萦的功课多加提点,又时常夸赞玉萦聪颖过人,还说她若非丫鬟,定然才名远播,远胜崔夷初。 他那么欣赏玉萦,倘若在和离之后遇到她,的确极有可能对他动心。 她一边伤心难过,一边又庆幸赵玄祐把人抢走。 今日见到玉萦,那个一直刺痛她的猜测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她没想到,玉萦居然那么简单地就说她从前在青州做生意。 玉萦假死离开京城后,就追着裴拓去了青州吗? 原来她早早就惦记上了裴拓。 裴拓在青州待了三年,玉萦便在青州陪了他三年。 如此算来,玉萦陪在他身边的时日,竟然比她这个妻子还要长久? 那在裴拓心中,玉萦的分量也远胜过她? 赵玄祐和玉萦并不知道孙倩然想了这么多,当然,也不想知道。 进了乾清宫,赵玄祐眸色微深,低哼了一声:“跟她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下次见到,不必搭理。” “知道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玉萦用口型回答了她,没有发出声音。 乾清宫修得轩昂壮丽,威严宏伟。 饶是玉萦曾经去过漓川行宫,此刻站在乾清宫内,亦感觉此处远非行宫能及。 太监将他们夫妻二人领至偏殿的书房,静静等候了片刻,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才缓缓走了过来。 皇帝的步伐看起来还算稳健,只是气色比起从前要差了不少。 赵玄祐神色一凛,当即带着玉萦向他行礼拜见。 今日进宫,并非寻常应召,而是要谢封侯袭爵之礼,是以谢词颇为庄重。 好在玉萦只消默默跟着赵玄祐行礼,无须说什么。 皇帝看到赵玄祐,满眼感慨,受过礼后便让他们夫妻平身。 因知道赵玄祐腿伤未愈,又命太监赐座。 玉萦之前以为进宫要一直跪着说话,没想到才行完礼就能坐着回话,紧张的心情亦平复了许多。 “玄祐,你的腿伤如何了?” “伤口倒是愈合了,不过就是一直使不上劲,大夫说许是哪条筋断了,一直长不好。” “你说说你,好好去蜀地巡个军,闹出那么多事,还把自己弄瘸了。”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玉萦瞥了一眼。 玉萦心中咯噔一下。 赵玄祐当街抢亲的事,皇帝看样子也知道了。 他看自己一眼,不会是要问她的罪吧? 第404章 打他的主意 应付别人,玉萦自问游刃有余。 可眼前的人是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人人头落地,那可不是别人。 玉萦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让自己看起来更胆小一些。 赵玄祐恭敬道:“是臣行事不够稳重,一时疏忽大意从船上落水,实在愧不敢当。” 皇帝把目光从玉萦身上收了回来。 四年前赵玄祐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皇帝就知道他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不顾一切,连前程都不要了,去益州抢亲不算多奇怪。 当然,他今日召见他们夫妻,并非是关心他们的儿女私情。 “朕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让朕如何是好?” “臣愿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皇帝微微颔首。 对赵玄祐的忠心,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这次让赵玄祐回京,其实也是他给潘循透下去的口风。 “你这副模样,能替朕办什么事?” 赵玄祐沉声道:“臣从前能为陛下办什么差,现在也能为陛下办什么差。” “你爹未必是这么想的。” 上次老侯爷进宫的时候,把赵玄祐的腿伤说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那时候皇帝便猜出老侯爷想避开易储的麻烦,想让赵玄祐独善其身。 “爹既然把靖远侯之位传给臣,自然也是想让臣担起靖远侯府世代忠君报国的职责,绝无他念。” “好。”皇帝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眼神稍稍有神了一些,吩咐内侍将玉萦带去御花园赏花。 玉萦起身端正行礼,悄悄望向赵玄祐,见他朝自己点了下头,默默跟着内侍退出了乾清宫。 她并不意外赵玄祐的回答。 公公希望他们远离京城没有错,但赵樽还在太子之位上稳稳坐着,赵玄祐不可能袖手旁观。 要走,那也得是赵樽死了之后。 也不知道皇帝会跟赵玄祐说什么,不过玉萦并不担心。 反正有什么麻烦,他自己解决就是了。 玉萦跟着内侍到了御花园,入目之处尽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一时也开了眼界。 从前她在侯府花房里也是惯常跟花草打交道的,那时候花圃里养得都是名品花种了,可站在御花园一看,从前自己养的那些在这里完全不值一提。 只怕养出来便会被打理御花园的太监连根拔起。 因着夏日炎炎,内侍便去寻了把宫扇给她遮阳扇风,又交代她在园子里逛着,等到赵玄祐出了乾清宫,自会过来带他们出宫。 玉萦在外头是尊贵的侯夫人,在宫里却算不得什么身份。 人家内侍自然不会一直在这边陪着她逛。 玉萦也不在意,道过谢后便自个儿在御花园里赏起花来。 正欣赏着眼前的一丛艳丽妩媚的蔷薇,忽然感觉到花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小猫吗? 玉萦轻轻地“喵”了两声。 花丛猛烈地动了两下,探出一个吹弹可破的小脸蛋来,认真地盯着玉萦说:“我不是猫。”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玉萦愣了一下,见是小皇孙赵颐允,顿时有些好奇。 赵颐允不是应该跟孙倩然在一起吗? 怎么会独自蹲在这花丛里? “陪你的孙小姐呢?你的奶嬷嬷呢?” 赵颐允听她这么问,皱着眉头重新往花丛里钻。 “你当心些。”玉萦忙伸手去拉住他。 蔷薇有刺,虽说他是赵樽的儿子,可也是个小孩子,玉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 “别碰我。” 听到赵颐允这软乎乎的话,玉萦微微一愣。 怪不得紫烟说他是个温柔的孩子,他这会儿应该是生气了,但他生气时说的话也是这般轻柔。 不知怎地,玉萦突然想起赵岐来,同样是天潢贵胄,赵岐生气跟赵颐允可是天壤之别。 “殿下,那里面没有蚂蚁的,你先出来,我带你去别地方找。” 赵颐允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向玉萦:“你知道我在找蚂蚁?” “我听人说的。”玉萦蹲下身,温柔朝赵颐允笑了笑,“你还记得紫烟姑姑吗?” “啊?你认识紫烟姑姑?” 玉萦点头,柔声道:“我跟紫烟姑姑是朋友,她跟我说,东宫的小皇孙很温柔很可爱,最喜欢看蚂蚁了。” “紫烟姑姑去哪儿了?” “她还在京城。” 赵颐允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像极了一只小猫咪。 玉萦暗叹,难怪皇帝会那么喜欢这个孙子,连她都觉得可爱。 只是赵颐允的眼睛里忽然间就有了水汽,他难过地说:“我想紫烟姑姑,侯夫人,你能让紫烟姑姑来看我吗?” “紫烟姑姑也很想念你。不过她现在已经离宫了,不能随便进宫的。” “那我以后都不能见到她吗?” “怎么会呢?等……” 赵颐允眼巴巴等着玉萦说下去,孙倩然带着两个奶嬷嬷从后头走过来,一看见玉萦蹲在这里跟赵颐允说话,戒备地看她一眼,又挤到赵颐允跟前。 “殿下,嬷嬷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快去吃糕点吧。” 赵颐允看了玉萦一眼,怏怏被奶嬷嬷从花丛里拉出来,牵着去凉亭里吃糕点了。 玉萦亦站起身,正想去旁边继续赏花,却感受到孙倩然眸光不善。 “侯夫人看起来跟皇孙殿下很投缘啊。” “只是瞧着皇孙殿下独自在这边钻蔷薇花丛却无人照顾,所以过来瞧了一眼。” 孙倩然眼眸微动,听出玉萦的弦外之音,是在指责她照顾皇孙不周,差点让皇孙受伤。 这当然也是事实。 虽然孙倩然竭力温柔,但赵颐允始终跟她不亲近,一有机会便会到处乱跑。 他对皇宫各处十分熟悉,个头虽矮小却跑得很快,饶是两个奶嬷嬷寸步不离地跟着也时常找不见人。 “我从前果真没看走眼,侯夫人聪慧过人,当那么久的通房丫鬟真是屈才了。” 玉萦丝毫不介意她提起自己当丫鬟的过往。 反是笑道:“孙小姐谬赞了。” 孙倩然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憋闷。 见玉萦转身要走,想起她竟然处心积虑假死追到青州纠缠裴拓,一股怒意涌上孙倩然的心头,再没有半分矜持和体面。 “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打起了裴拓的主意?” 第405章 当场呛回 玉萦微微一愣,没想到一向温雅有涵养的孙倩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思忖片刻,便知是她先前说在青州做生意的事让孙倩然误会了。 玉萦被她这样质问,自是气愤,立时便出言还击。 “原来竟是我高看了孙小姐!想必当初裴大人会跟你和离,也是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吧?” “闭嘴!你没资格议论我和他的事。” 看着孙倩然怨怒的眼神,玉萦明白她这几年始终没能放下裴拓。 想到远在益州的裴拓,她心念微动,并未将这争执进行到底,反而柔和了语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去青州的时候并不知道裴大人在那里,和他遇见也是去年的事,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离开侯府之后,她一个四处逃亡的老百姓哪里能知道朝廷的官员调动。 离开京城虽是天地广阔,可一切都是未知的。 因娘亲会做首饰,她想起清沙镇盛产珍珠,这才往那边去。 也是她阅历不够罢了。 倘若那时的她知道岭南的船只直通外域,有无数从南洋运来的奇珍异宝,她一定会带着娘亲和温槊直奔岭南,生意一定能做得很红火。 孙倩然听到她的解释,却只是冷笑。 “我原没有跟你交代什么的必要,只是念着你过去也曾对我这个小丫鬟和颜悦色,才会多说几句,既是话不投机,不说也罢。” 见玉萦转身要走,孙倩然忙道:“慢着。” “若是只想说难听的话,大可免了。你怎么骂我,我根本都不会在意。” “他执意去益州任职,是不是为了你?” 的确是因为玉萦。 不过玉萦眸光微动,静静注视着孙倩然片刻后,轻笑道:“裴大人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你既是对他感兴趣,应该去问他,而不是来问我。” “我怎么问他?”孙倩然冷笑。 玉萦淡淡道:“让他回到京城,不就能问了?” “你是说……” “你爹或许对裴拓有恨。但你如今出入乾清宫,时常面圣,凭你的聪明,若真想让他回京,不是没有可能啊?” 玉萦的声音说得很轻,落在孙倩然耳中却不啻惊雷。 她是知道皇帝身染毒药的,事涉皇后,东宫那一位必然是保不住的。 孙相举荐她进宫照顾赵颐允,主要是让她留意皇帝的动静,看看皇帝属意哪一位皇子继位,孙相好提前做好准备,以待将来能做两朝重臣。 但玉萦这么说,显然是知道这些内情的。 赵玄祐一直是皇帝的宠臣,他会知道宫里的事不奇怪,但他居然毫不避讳玉萦吗? “官员调任哪有那么简单?岂是我在陛下跟前说一两句便能成的?更何况我爹……” 当初裴拓执意跟她和离,爹爹早已恨极了他。 若非裴拓有皇帝庇护,恐怕早已被爹设计革职了。 “你既然还是坚定站在你爹这一边,何必还惦记他?你连自己要什么都搞不清楚,居然跑来质问我?”玉萦说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真是错看你了。” “若是你,难道就可以轻易抛开自己的亲生父亲?” “若我选择了自己的父亲,我不会再为裴拓纠结难过。若我选择了裴拓,那我会心无旁骛的追随他,绝不会像你这样优柔寡断,首鼠两端!” 孙倩然微微一愣,抬眼看着玉萦,眸中尽是惊愕。 若说先前看到玉萦摇身一变成为侯夫人时,她还在鄙夷玉萦汲汲营营谋求上位。 两人站在御花园里说了这么多话,孙倩然忽而惊觉,从前裴拓确实没错看玉萦。 彼时玉萦略认得几个字,也没什么见识,尚且伶俐过人。 如今玉萦不仅小有学识,更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与她交锋也丝毫不落下乘,甚至将她完全压制。 孙倩然心绪复杂。 她看起来虽是温婉柔淑的性子,内里却是孤高自傲。 从前旁人都说崔夷初是大才女,她能付之一哂,是因为她知道崔夷初是个绣花枕头,能写点伤春悲秋的句子,却没什么谋略。 她不一样。 她是孙相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大的,论谋略论心计绝不输在朝官员。 这也是宫中出事后,孙相立即设法将她送进来守在赵颐允身边的原因。 但是玉萦…… “看样子,你还是想左右逢源,既想要裴拓,又想要你爹。”对上孙倩然的眼神,玉萦抿唇一笑,“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倩然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些心绪,有些后悔跟玉萦说了这么多话。 “朝廷官员调派之事,岂是我一个女子能插手的?侯夫人实在太看得起我了。” 玉萦笑了笑:“不能回来也好。裴拓原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他说在外做官比做京官轻松许多。益州虽然偏远,但蜀地风光不俗,又多美人,料想过不了多久,他能在那边另觅贤妻,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她语气熟稔地说着裴拓的事,眼睁睁看着孙倩然刚刚恢复平静的神情又有所波动。 “是我多言了。”玉萦说完,摇着扇子往旁边走去。 她独自赏了一会儿花,起先带她来御花园的小太监终于又过来了,说是赵玄祐已经出了乾清宫,这就送他们夫妻出宫。 玉萦跟着小太监往前出了御花园,没多时便看到赵玄祐扶着手杖站在前头甬道旁边。 望见玉萦过来,他凌厉的眼神亦温柔了几分。 小太监笑道:“从这儿继续朝前走便是宫门,侯爷对这条路一定很熟,我就不送了。” “有劳公公了。” 等着太监走远了,玉萦挽起赵玄祐的手,扶着他一起往宫外走去。 “刚才我在御花园里又遇到了孙倩然。” 赵玄祐微微蹙眉:“她找你麻烦了。” “算是吧。”玉萦话音刚落,明显感觉到赵玄祐眼中有了怒意,笑道,“放心吧,她说我,我也骂她,才不会让她占便宜呢。” 赵玄祐轻笑一声。 往前走了一小段,玉萦觑了眼赵玄祐的神情,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我跟她还说了些别的事,裴拓的事。” 第406章 坦诚以待 一听到“裴拓”两个字,赵玄祐眼中还未完全消弭的浓云又迅速聚拢。 他瞥了一眼玉萦,见她漂亮的眉眼含笑看着他,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闷声道:“有什么可说的?” 玉萦知道,一提裴拓的事他就会生气。 但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夫妻了,自然是要坦诚相待。 什么事从她这里说出来,总比赵玄祐将来从别人那里知道要好。 “孙倩然看起来对裴拓余情未了,所以我跟她说,倘若放不下裴拓,不妨设法把裴拓调回京城。”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赵玄祐,明显看到他神色一凛,一副又惊讶又生气又有点受伤的样子。 “当初他本来是要留在京城做官的,是我……是因为我他才会去做西蜀行省的按察使!” “谁叫他心怀鬼胎?” 不说这个还好,一想起裴拓是为了把玉萦藏在益州做夫妻,赵玄祐便恨得牙痒痒。 当初在益州的时候,没当街揍他一顿真是便宜他了。 玉萦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这件事上我心中的确是有愧的,如果他能回到京城,我跟他也算两不相欠了。” “只是这样?”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我对他的情分……” “什么情分?”赵玄祐目光骤紧,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玉萦只好换一个措辞,重新说:“我跟他已经形同陌路,没什么关系了。再说了,我们马上就要回禹州了,他回京城,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 裴拓死了才能叫没关系。 赵玄祐一肚子火,却不能对玉萦宣泄,只能黑着脸往前走。 没多久,夫妻二人走出皇宫。 上了马车后,赵玄祐见玉萦不跟他说话,心里又慌了起来,忍不住自己先开口:“萦萦,你当真对他有愧?” 玉萦听着他的语气,只是他又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她一直没继续说这事,是担心自己话没说完,先把赵玄祐气死了。 “你先听我说完再生气,好不好?” 听她用这么甜软的声音求他,赵玄祐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点头。 玉萦稍稍松了口气,柔声道:“我有点在意这事,亦确实有愧。不过,我没有因为此事时常想起裴拓。” “真的?” “当然了,我有多心狠,你又不是不知道?”玉萦冲他笑了笑,眼角眉梢尽是绰约风情。 赵玄祐的目光牢牢黏在她的眉眼间,冷哼了一声,却不言语。 的确是个狠心的女人,说跑就跑,愣是没有一点留恋。 这般想着,赵玄祐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腰。 玉萦顺势倚在他肩膀上,续道:“孙倩然追着我胡搅蛮缠,我感觉到她对裴拓余情未了,所以才会顺水推舟,激她想办法把裴拓调回京城。” “她能办到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现在要照顾小皇孙,每日都能见到陛下,若是能恰到好处地提两句裴拓,兴许陛下就动了心思。” 那倒是。 所有人都想往皇帝身边塞人,是因为有时候一句话、一个举动,都能影响皇帝的决定。 皇帝原本就是欣赏裴拓的,只是裴拓离京久了,他渐渐就遗忘了。 但若有人刻意去提及,皇帝念起他的才气,一道圣旨就能让裴拓即刻回京。 “反正我不会再做别的事,这件事也到此为止,孙倩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不想让我帮忙?” “不想啊。”玉萦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下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告诉你一声。” “真的?”赵玄祐眸中的阴霾终于有了消散之势。 “当然了。我是你的妻子,我对裴拓并无私情。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什么事都不必瞒着你。” 听着玉萦的话,赵玄祐有些愕然,又有些惊喜。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赵玄祐,你要是真的生气,那我以后只说你喜欢听的,惹你生气的事一件都不说了。” “不行。”赵玄祐急忙打断她,“现在这样就很好,萦萦,你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也没有什么会隐瞒你的事。” 玉萦轻轻“嗯”了一声。 赵玄祐看着她,难以自持地低下头去,两人的鼻息交织,温软唇亦碰到了一处。 车轮辘辘,过了好一会儿,赵玄祐才将她松开。 玉萦重新倚在他肩上。 “我又想了一下宫中的局势。若孙倩然今日真中了我的激将法,把裴拓调回京城,对咱们也是有利的。” 听到她一本正经地说起宫中局势,赵玄祐总觉得她为了说服自己硬要掰扯什么歪理。 只是又不敢去戳破她,只能道:“哪里有利?” “上次你说乾清宫现在的总管是跟孙相交好的,而孙倩然也在宫里带皇孙,所以孙相如今是大权在握。裴拓若回了京,孙倩然定想与他破镜重圆,他跟孙相又不睦,或许能牵制一下孙相。” “凭他?”赵玄祐一脸不屑。 玉萦知道他对裴拓成见已深,没跟他争辩,低声问:“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不会是要你留在京城吧?” 先前在乾清宫的时候,皇帝说那几句话分明就是有差事要交给赵玄祐办。 “就说了上回潘循讲的那些事,”赵玄祐顿了顿,又问:“你不想留在京城?”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玉萦答得简单,“不过,我猜你现在还不想离开京城。” 赵玄祐“嗯”了一声。 他要走,怎么都得等到赵樽死了之后。 “陛下的龙体?” “御医在给他慢慢拔毒,眼下龙体尚且无碍。”只要皇帝的身体没垮,朝中一时半会儿倒是乱不起来。 玉萦微微皱眉:“还没查到毒从哪儿来的?” 赵玄祐摇头。 静默片刻后,他道:“陛下想让我去查此事。” 他做锦衣卫指挥使的时日虽短,可他在任那几个月,连破了几桩大案,更是在下狱之后,仍然指挥着潘循等人查清了兴国公府侵吞贡珠的案子。 若非皇帝觉得他儿女情长有失分寸,即便是闯府伤人,皇帝也能把事情压下来保住他。 能查出宫中毒物的人,非赵玄祐莫属。 第407章 依恋她 “那你接下这差事了?”玉萦问。 “你觉得不妥?” 倒不是不妥。 “爹希望咱们尽快回禹州避祸,你接了这差事,我是怕爹担心。” 赵玄祐没出声,静默了一会儿,缓声道:“之前你说让爹跟着咱们去禹州,我想若爹乐意,他和魏姨娘先去禹州,等京城的事情了结,我们再回去。” 他既已承袭了侯爵,无论朝中发生何等震荡他都要一力承担,守护侯府族人周全。 “那祖母呢?” 赵玄祐当然也考虑过带叶老太君一起过去,但叶老太君在京城住了一辈子,年轻时都不曾赵玄祐的祖父去过禹州,更不用说现在了。 “她不用问,不会去的。不过也不必担心,以她的身份,京城里生出什么乱子都没人敢动她。” “嗯。” 没多时马车就停在了侯府门前。 进府之后,赵玄祐先去见父亲,说一说今日进宫之事,玉萦则去泓晖堂陪老太君说了会儿话。 比起昨日的拘谨,今日跟老太君相处起来又亲近了许多。 叶老太君跟她说了不少京城各家亲戚的事,哪些亲近些、哪些疏远、哪些可靠些、哪些是打秋风的,都一一说给她听。 赵玄祐见玉萦迟迟没回棠梨院,便来乐寿堂寻她。 因至午膳时分,叶老太君便命人在乐寿堂摆饭,留他们夫妻在这边吃。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等到夫妻二人回到棠梨院时,看到温槊站在院门口。 玉萦嫁到侯府后,因有赵玄祐在旁,温槊自然不会时时跟着她,说起来也有两日没说过话了。 “吃过饭了吗?” 温槊点了下头。 侯府轩敞宽阔,赵玄祐给温槊挑了个演武场旁边的小院子,离棠梨院这边远些,却很方便练功习武。 玉萦看出温槊有话要说,把赵玄祐推进院子之后,便走到温槊身旁。 “这两天你在侯府呆得很闷吧?” “有点儿。” “那你想回雾园那边?” 温槊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跟玉萦母女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从前每日都要跟她们说话。 现在丁闻昔远在禹州,玉萦嫁了人,又时时跟赵玄祐在一起,他突然之间有些空落落的。 “没事了。”温槊飞快地说,“我就是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 “明日是三朝回门的时候,咱们一起回雾园,跟大牛和绣芳在京城里逛逛。” “好。”温槊说完,便转身走了。 玉萦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动,呆了一会儿后才转身回到屋里。 赵玄祐已经换了寝衣躺下了。 大夫交代他要多用腿,但毕竟静养了那么久,进宫半日,回来之后右腿已经酸乏得不行了。 玉萦走到榻前,见他蹙眉在揉右腿,便问:“不舒服吗?” “有点酸痛。” “等等,我去找个东西。” 今日盛装进宫,玉萦穿戴得也很繁复。 她卸下头面,换了身家常衣裳,这才拿着一支小玉锤过来,坐在赵玄祐身边,替他捶打着右腿肌肉。 “的确比我自己按压得好。” “那不然呢?我伺候你可已经伺候惯了。” 听出玉萦的揶揄之意,赵玄祐伸手在她身上捏了几下。 “我也可以伺候你。” 玉萦轻哼一声,拍开他的手不理他。 “温槊找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估摸着他在侯府里有点不习惯吧。” “是离了你不习惯吧。” 对于玉萦和温槊的关系,赵玄祐谈不上吃醋,但心中多少有点不舒服。 毕竟,温槊又不是玉萦的亲弟弟,一个认下来的弟弟,说白了并无血缘关系。 玉萦很重视他,视他为家人一般。 而温槊呢? 赵玄祐说不好他对玉萦是不是亲情,但他很确定温槊是很依恋玉萦的。 只要玉萦开口,他会为玉萦做任何事情。 玉萦听着赵玄祐略带酸味的话,并没有生气,反而认真给他解释道:“温槊小时候因为长相被家人遗弃,被人训练成暗卫之后,他习惯了听命行事,所以离开东宫后,他就把我当成了他的主心骨。” 赵玄祐眉峰一凛。 “可你已经嫁给我了,他总不能永远跟着你。” 玉萦视温槊为亲人,自然无数次想过温槊的将来。 温槊视她为主心骨,而玉萦自己也很习惯温槊的存在。 “我想过了,等我们回到禹州,你在军中给他安排点事情,行吗?” 温槊的生活是封闭的,倘若他在军中做事,应该就能交到朋友,慢慢打开自己,缘分到了时候,兴许就能拥有自己的生活。 玉萦很清楚,温槊并非无情之人。 他跟冰云相处了一阵子,便结下了不浅的情谊,跟提雅在沙漠里待了三日,也有了些浅浅的旖旎。 从前是因为他们要东躲西藏,所以温槊始终没办法真正过正常人的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温槊也可以真正拥有自己的生活。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看着赵玄祐似笑非笑的模样,玉萦一下一下替他捶着腿,瞪他一眼。 “你觉得不妥吗?其实温槊做生意也挺厉害的,他可以帮我娘打理铺子,不过我只是觉得他习了那么好的一身功夫,若是只在首饰铺里做事,着实有些浪费了。” “他这样的顶尖高手,明铣卫里几乎都找不到人能与他匹敌,他只要肯从军,我自是没有异议。” 听到赵玄祐用顶尖高手来形容温槊,玉萦忍不住道:“连你都说他是顶尖高手,他现在真的这么厉害吗?比你还厉害?” 看对上玉萦眸中笑意,赵玄祐忍不住在她鼻尖戳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夫君的威风。” “谁灭你威风了?你当然是最厉害的了,不过温槊以前还被银瓶他们抓过,我以为他只是普通高手呢。” 那个时候嘛,温槊自然只是普通高手,但现在,他的轻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战场上赵玄祐自然是不怕他,不过若是他有心刺杀,对赵玄祐而言也能造成很大的威胁。 赵玄祐若有所思之时,玉萦忽而想到了什么。 她猛然抓住赵玄祐的手,“有件事……” 第408章 红绡软帐 看到玉萦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知为何,竟令赵玄祐感觉自己是待宰羔羊一般。 他眯起眼睛,稍稍往后缩了一下。 “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什么鬼主意,我想到的当然是好主意了。” “不听。” “夫君!”玉萦把玉锤扔到一旁,挪到赵玄祐身边,扑到他怀中,委屈地说,“真是想了个好主意。” 娇躯贴上赵玄祐的胸膛,饶是他铁石心肠也熬不住。 玉萦不过在他怀中扭了几下,他的眸色便迅速浓沉下来,抱着她一起躺到在榻上。 “你先听我说完。” 玉萦被他箍在榻上,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亲下来。 赵玄祐抬手,她又捂住自己的胸口。 赵玄祐沉眉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嗯”了一声。 “你既然答应陛下要进宫查案,不如把温槊带在身边吧。” “带他进宫?” “你都说了,他轻功和暗器都很了得,况且他在东宫做过事,对宫里的一切都很了解,如今宫中凶险,有他在你身边,自是更妥当一些。” “你是想帮他建功?” 赵玄祐在明铣卫给温槊安排个差事轻而易举,温槊根本不需要在他跟前证明什么。 “不是啊,温槊是我的弟弟,你是他的姐夫,他帮你的忙天经地义。” 其实,玉萦是觉得他们俩太生疏些。 温槊跟赵玄祐刻意保持着距离,赵玄祐对温槊也略有防范。 凭他们的性格,把酒言欢、直抒胸臆似乎不太可能。 或许让温槊进宫陪赵玄祐查完这个案子,两人熟悉起来,以后相处就能自然得多了。 “你觉得不妥吗?” 温槊在赵樽身边待了很长时间,对皇宫里的一切的确有很熟悉。 再加上赵玄祐腿伤未愈,若有温槊在旁边协助,确实更加便利。 “这次的案子事涉太子,他会乐意吗?” “应该会的。” 温槊以前做暗卫时知道太子很多秘密,他从未对玉萦透露过分毫,这便是他对太子的忠心了。 玉萦很清楚,他不会主动出卖太子,也不会对太子直接出手。 但太子被其他人扳倒,那是温槊所不能左右的,他也不会为了干预太子的生死而去送死。 “这你不用操心,我去跟他说。你在宫里要办什么事,随意吩咐他就是,只别叫他去刺杀太子。” 赵玄祐轻哼一声。 “知道了。” 见赵玄祐一口应下,玉萦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赵玄祐和温槊见面的状况真是有些尴尬,但愿经过此事,两人能相处得融洽一些。 “可以了吧?” “嗯?” 玉萦稍稍一愣,这才知道赵玄祐在说什么。 他可真是……什么时候都有那种心情。 玉萦伸手去拽薄被,想让他晚上再说。 谁知她刚翻身,身上的衫子就被他剥落了。 “晚上嘛。”玉萦恳求道。 在宫里走了那么久的路,又站了那么久,她也累了,想午后小憩一下。 更何况,她可不想大中午的叫丫鬟抬水。 看着玉萦脸颊上的红晕,赵玄祐愈发心生怜爱,只恶狠狠道:“求人办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 玉萦还想抗争几句,刚说一个字,后面的句子便被他生吞了进去。 她只能抿唇咬牙,强撑着力气去把帐子拉了下来。 大白天的,丫鬟随时都有可能进来,她可不想春光外泄。 等到情浓之后,原本疲惫的两人竟都没了困意,反而精神了许多。 “都怪你,害我午睡都睡不了。”玉萦嗔怪道。 见她柔腻白皙的脸颊上满是红晕,赵玄祐再度朝她伸手:“既然不想睡了,那再来。” “不要。” 玉萦连忙揪住被子,像捆粽子一样把自己裹了起来,又朝里侧滚了滚。 “困意是没了,可我也没力气了,晚上爹还说要一家人吃饭呢。” 赵玄祐当然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皱眉道:“那又怎么样?” “祖母和爹让我主持中馈,今晚的家宴当然是我来张罗,我在屋里歇一会儿,还得去厨房盯着呢。” 玉萦这般重视侯府的长辈,赵玄祐自不能拖她的后腿。 他沉沉叹了口气,隔着薄被轻轻抚着她的细腰,眸光微闪,转念琢磨起了其他事。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玉萦见他当真不动了,这才裹着被子朝他身边挪了挪。 “想什么呢?” 她看出他也没有睡意,只是目光深深盯着帐子顶上的合欢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不是皇上中毒的事。” “都还没进宫去查,你能想出什么眉目?” “锦衣卫不是废物,他们早就把能查的都查遍了,我再去查,也不会比他们查得更细。” “未必。” 从前在黑水县的时候,赵岐和裴拓比赵玄祐先到十日,但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当地私铸兵器的事。 赵玄祐虽是武将,却心思缜密,明察秋毫,或许进宫后真能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事。 听到玉萦笃定的声音,赵玄祐眼中带着笑,沉声道:“的确想到了些什么,不过还得进宫去看看才知道。” “想到了什么?”玉萦来了精神,直接趴到了赵玄祐的胸膛上去。 那日赵玄祐在明月楼见潘循的时候,玉萦也在旁边,把案子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虽没仔细琢磨过这案子,当时在明月楼里略了想,感觉有些蹊跷。 赵玄祐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看着她。 刚才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这会儿想听案子了,竟自己爬了过来。 把他当什么了? 案子比他还吸引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只知道,我的夫君是最厉害的,旁人想不到的你都能想到。” 玉萦瞧出他不高兴,只能一味撒娇蒙混过关。 “夫君,快告诉我嘛。” 她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肩膀,半截身子都倚着他,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这般娇弱的姿态,赵玄祐哪里还耍得出脾气? 只能乖乖把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疑点和盘托出。 “陛下出了这么大的事,锦衣卫应该早就把皇宫掀了个底朝天,我感觉,毒不在宫里。” 第409章 贵客 的确,凭锦衣卫的办事能力,若乾清宫或者宫中别的地方藏着毒,定然早就搜刮出来了,不可能查了一个多月都没消息。 查不出来,最大的可能是没有。 “坤宁宫里也没有毒吗?”玉萦好奇地问。 赵玄祐摇头。 今日在乾清宫里君臣密谈的时候,他知道了更多潘循没说过的事。 “皇后被软禁起来后,坤宁宫所有下人都被悄悄带去审问,锦衣卫一套酷刑下来,皇后从前陷害嫔妃的事招供了不少,却愣是没有一个人知道陛下中毒之事。” “这样说来,毒的确不是坤宁宫的人下的。那皇后呢?有审过她吗?” “她贵为皇后,无凭无据的,潘循他们没法用刑审问。陛下去坤宁宫见了她两回,每回她都是呼号连天,大哭喊冤。” 玉萦听完他的话,不禁蹙眉陷入了沉思。 毒在宫外,皇帝怎么会中两次毒呢? 若赵玄祐的猜测属实…… 片刻后玉萦抬眼看向赵玄祐,恍然大悟:“陛下中毒的那两日,有人进宫带着毒物近了他的身,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让陛下染了毒。” 赵玄祐略微挑眉。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玉萦竟然将他的想法全猜了出来。 没等他再说什么,玉萦续道:“这样一想,要查出是谁下的毒,好像又没那么难了。每日进宫的人都会在宫门登记,把陛下两次染毒那两日的名册对比一下,立刻便能找出是谁两日都进了宫。” “也没那么简单。” “为何?” “今日你也进过皇宫了,从宫门到乾清宫,一共要经过三次盘查,想带毒物靠近陛下,难如登天。” 玉萦微微鼓起腮帮子。 那倒是。 宫外带进来的东西,皇帝根本不会吃进嘴,即使会吃,一定是太监们先行查验过,绝不可能只有皇帝一个人中毒。 玉萦眸光微动,眼前浮现出赵颐允玉雪可爱的模样来。 她望向赵玄祐,“你说会不会跟小皇孙有关系?” 陛下宠溺赵颐允,即便软禁了坤宁宫和东宫一干人等,却依然把赵颐允留在身边。 倘若有人利用赵颐允给陛下投毒,定然是防不胜防。 “小皇孙若有害陛下之心,的确有机会下毒。但他毕竟才四岁,怎么可能有害陛下之心呢?” “他没有,但他身边的人有啊。” 赵玄祐并不这么认为。 “陛下第一次中毒之后,立即怀疑上了坤宁宫和东宫,立即将小皇孙接到了身边,照料小皇孙的人全部换成了陛下安排的人。” 玉萦恍然大悟。 赵颐允的确是有可能让陛下染毒,但他早就被皇帝切断了与东宫的联络,旁人便是想利用他下毒也是不可能的。 第一次有可能,第二次绝无可能。 真复杂,懒得想了。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赵玄祐,眸中愈发清澈明亮:“光是听陛下和潘循说的话,你便想到了这么多,等你进宫之后,一定能很快查出真相。” 赵玄祐习惯了旁人的夸赞,但被她夸赞的感受和满足自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他抱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庞往下一压。 意料之中的温软。 片刻旖旎过后,玉萦重新支起身子:“你再躺一会儿吧,我该去厨房了。” 赵玄祐右腿还酸着,为了早日康复,不敢逞强,颔首过后,又道:“既然你要备宴,不如多备一些。让元缁跑一趟公主府,把公主和莫琀都叫过来一起用膳。” “一会儿就要吃饭,现在才去请,会不会匆忙了些?” “若是请别家自然匆忙,不过莫晗是自己人,不打紧的。” 赵玄祐跟堂兄弟不太亲近,只与叶莫琀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叶莫琀尚公主之后夫妻恩爱和睦,还生下了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儿。 既然赵玄祐已经娶了玉萦,自是要将她引荐给自己的兄弟。 “可我不知道公主的口味,怎么备?” “莫晗平常没什么忌口。我与宜宁公主也不熟,什么都备一些就好了。” 玉萦点了下头,旋即起身去沐浴梳妆,派了元缁去公主府传话,自己则去厨房。 厨房原本备的家宴也颇为丰盛,玉萦看过食单,又添了几道大菜。 家宴原是设在乐寿堂的,既然要公主要来,慎重起见,便改在花厅。 玉萦指挥着下人把花厅里多余的桌椅抬了些出去,又挑拣了花草插瓶,重新布置一番,显得更加雅致。 等到晚膳时分,叶老太君和老侯爷先至花厅,看着花厅焕然一新的样子,顿时都对玉萦赞不绝口。 得了长辈赞许,玉萦亦是欢欣。 她扶着老太君落座后不久,赵玄祐也拄着手杖过来了。 一家人坐定后说了会儿话,便有下人来报,说公主和驸马爷已经进府。 叶莫琀在侯府常进常出的,拿侯府当自己家一样,门房前脚进来通传,他后脚就拉着公主径直往里走。 宜宁公主身份尊贵,一家人立即起身见礼,将宜宁公主迎到上座。 寒暄过后,玉萦吩咐仆婢传膳。 宜宁公主今日看起来兴致不高,席间只有叶莫琀一直在说话。 玉萦觑着公主淡漠的神情,似乎在摆公主架子,一时有些吃不准对方的态度。 在漓川行宫的时候,她只见过宜宁公主一两次,公主对她应该谈不上有什么印象。 不过叶莫琀与赵玄祐这般亲近,宜宁公主定然知道她从前是侯府的丫鬟。 人家是天之骄女、身份尊贵,怕是不想跟自己沾染关系。 好在玉萦没有去巴结公主的必要,因此她专心吃饭,只在叶莫琀喊她嫂子的时候跟他客气地攀谈几句。 家宴吃完,老太君和老侯爷便起身离开,让他们四个年轻人说说话。 一直坐在花厅里也挺闷的,赵玄祐便领着四人走出花厅,绕过游廊石径,到后花园的凉亭里落座。 仆婢很快呈上果品和酒菜,默默退了下去。 月下对酌,别有一番情致。 叶莫琀当然也知道今日公主一句话不说有些失礼,这会儿长辈们走了,他便也开门见山道:“瑶瑶这阵子身体不舒服,宜宁一直有些担心,今日还算好些,在公主府可是天天发脾气。” 第410章 儿女之殇 宜宁公主和叶莫琀的女儿名叫瑶英,小名唤做瑶瑶。 叶瑶英比表哥赵颐允小一点,因是皇帝唯一的外孙女,也颇得皇帝宠爱,小小年纪便已封了县主。 提到了宝贝女儿瑶瑶,宜宁公主瞪了叶莫琀一眼:“瑶瑶平常像你一样话多的停不下来,这阵子一天都说不了两句话,你还觉得她无事?” 她语气中带着怒意,却又有明显的担忧。 玉萦恍然,原来宜宁宫中眸中并非冷淡,而是沉闷。 叶莫琀自然也关心自己的女儿,只是在他看来,宜宁公主有些关心则乱。 “瑶瑶近来的确饭吃得少,反应也有点慢,可太医说是暑热太重,没有胃口。” “都是庸医!庸医!也不知道怎么地,上回进宫说让太医院的人看看,父皇居然也没有应允。” 如今太医院上下全被拘在宫中,日夜换班研究皇帝的解毒药方,连宫中嫔妃都顾不上,更别说出宫给其他人问诊了。 赵玄祐和玉萦知道内情,却不能对他们夫妻明言。 “就是京城里太热了,瑶瑶年纪小受不住,明日咱们就去漓川避暑。好吗?” 听着叶莫琀柔声哄她,宜宁公主心绪稍平,仍是嗔了他一句:“还不是你,一会儿这啊一会儿那的拖着不肯走。旁人成亲难道比咱们的女儿还要紧吗?” 叶莫琀之所以一直没有带妻女出京避暑,是因为赵玄祐成亲的事。 赵玄祐没有兄弟,又久不在京城,叶莫琀自是要帮他多张罗些。 宜宁公主说得这么口无遮拦,叶莫琀自是有些尴尬。 今日他带宜宁公主上门,原想着跟赵玄祐和玉萦多熟悉一些,没想到因为瑶瑶的事闹得更尴尬了。 赵玄祐倒是神情平静,缓声对叶莫琀道:“京城里回春堂和保宁堂的大夫都不错,若是一时请不到御医,派人这两家医馆请大夫来给瑶瑶看看。” “我也是觉得可以去请外头的大夫看看,不过……” 宜宁公主只信任御医,哪里肯让人去外头请大夫。 玉萦柔声道:“太医院的御医自是医术精湛,不过民间大夫一日要看上百名病患,见多识广的,什么病症都看过,若小县主当真不是暑热,多请几个打发兴许真能瞧出什么来。” “好,明日就派人去回春堂和保宁堂请大夫。”宜宁公主这会儿倒是一口应下。 她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也是在有了女儿之后才开始学着去照顾旁人。 公主府的大夫说瑶瑶中了暑热,但宜宁公主直觉没这么简单。 这几日瑶瑶虽然一直在喝解暑汤,看起来精神略好了一点,但宜宁公主总是心慌得很。 今晚叶莫琀要她来侯府赴宴,她是极不乐意的。 她不放心瑶瑶,想一直陪着她。 可叶莫琀再三讲明自己跟赵玄祐的交情,她为了叶莫琀终归还是出门了。 吃饭的时候一直不说话并非看不起玉萦,只不过是在担心女儿。 玉萦这一番话,宜宁公主觉得很有道理。 反正现在请不到御医,民间兴许真有藏龙卧虎的高人呢。 宜宁公主的心绪稍平,举起桌上酒杯。 “侯爷,侯夫人,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多谢公主。”赵玄祐和玉萦也举起杯子尽饮。 叶莫琀在旁笑道:“大哥,嫂子,我也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如此一番推杯问盏过后,凉亭里的气氛总算是融洽了许多。 叶莫琀和宜宁公主说起养女儿时的许多趣事,赵玄祐和玉萦听得津津有味。 等到酒浓兴尽,已是深夜。 赵玄祐夫妻二人将公主和叶莫琀送出侯府,临上马车时,宜宁公主还说让玉萦改日去公主府饮茶。 等到车驾离开后,赵玄祐把玉萦一把抱在怀中。 “咱们也养一个女儿,如何?” 好当然是好。 不过他这么一说,玉萦心中又浮出些伤感来。 她和赵玄祐早就已经有过一个孩子。 重活一世,玉萦痛快报了仇,也弥补了前世许多遗憾,唯一无法弥补的,便是她留在前世的那个儿子。 在她死后,儿子在侯府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崔夷初抢走了他,自然会让他认贼作母。 赵玄祐常年在禹州,他打小便是跟在崔夷初这样的恶人身边。 他能学好吗? 也不知道前世他究竟过了什么样的一生。 孩子,娘很想念你! 若是能再见到你就好了,跟你说说话,哪怕是一句话都好。 “萦萦,你怎么哭了?”赵玄祐原本说这话,是想借机跟她商量多多努力生孩子的事,却不想才说了一句,玉萦眼眶里就有了眼泪。 他忙将玉萦掰了过来,仔仔细细盯着她。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玉萦自然不能把前世的事告诉他,只勉强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生出些无端的感慨罢了。” 借着甬道旁边灯笼的光晕,赵玄祐看得出来她此刻当真是伤心极了。 目光支离破碎的,像是再也补不起来一般。 他心中一动,想起他求亲之前丁闻昔说的那些话。 玉萦在侯府的时候吃过很多避子药,那些药对身体是有伤害,或许以后玉萦不会再有身孕。 她应该是因为这个才这么伤心吧。 赵玄祐暗暗后悔。 明明丈母娘跟他千叮咛万嘱咐,结果他还是抛到了脑后,跟玉萦哪壶不开提哪壶。 “反正这些事顺其自然吧,有孩子挺好,没有就咱们两个也很开心。” 玉萦不知道他想到哪儿去了,只是听着他耐心哄着自己,只点了点头,重新挽住他的胳膊,一起往棠梨院走。 梳洗过后,两人躺到了榻上。 赵玄祐支起胳膊,看玉萦的眼睛仍是水汪汪的,心中微微一叹。 今晚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吧。 他特意隔开一截躺下,刚闭上眼睛,就感觉身边有一团软绵绵的身子在往自己这边钻。 他把她捞起来,翻身欺负过去。 借着外头的月光,看得出来身下的人儿仍是委屈伤心的模样。 “萦萦……今晚我……” “我是很伤心。可我伤心的时候你不许走开。” “我不走开,我就在这里。” “不只是要在这里。我要你,我现在就要你。”玉萦吸了吸鼻子,伸手紧紧勾着他,咬着他的耳朵道,“没说停的时候,不许停。” 只有切切实实感受到他的存在,那些掩埋在心底的伤痛才能一点点被撞碎。 第411章 叫醒我 翌日原本是玉萦回门的日子,夫妻二人还在用早膳,宫里来人召赵玄祐进宫。 赵玄祐有些无奈,却只能随内侍即刻进宫。 之前想好了夫妻俩一起骑马出城,再去梅园那边逛逛,因赵玄祐被皇帝叫走,玉萦便带了温槊去城里逛一逛,一路往雾园去。 好巧不巧地,又遇到崔在亭在街上摆摊卖字画。 这回玉萦没再上前去攀谈,让温槊过去挑了几幅仕女图。 首饰铺和胭脂铺都在筹备,上次买的花鸟图和这次买的仕女图都很适合挂在铺子里,添些雅致风韵。 没多少马车停在了雾园门口。 回门礼是赵玄祐早就备好的,十匹上好的缎子、十斤武夷茶、十个漆器、十个香袋,取十全十美之意。 见玉萦带回来这么贵重的回门礼,陈大牛根本不好意思以玉萦娘家人的身份收下,坚决推辞。 玉萦说他若是不收,便是不拿她当自己人。 劝了好一会儿,陈大牛才勉强收下,又跟绣芳一块儿张罗起了午饭。 他们俩厨艺都不错,做的虽是家常菜,吃着很可口。 趁着这机会,玉萦便他们说了叶老太君给铺子的事。 宋管家这两日安排人去打扫整理了,等收拾妥当了会派人来雾园知会他们。 绣芳这两日并没闲着,在京城里雇了两个会做胭脂的娘子开始做胭脂。 她不懂怎么卖首饰,但跟着陈大牛卖了一段时间的鲜花和香草,对京城几家大的脂粉铺子很了解。 该怎么布置、该请几个人、该用什么样的罐子来包装、一盒胭脂卖多少钱她都已经想好了。 玉萦见绣芳这般能干,让她放手去做,只交代了些首饰铺子的安排。 绣芳知道玉萦贵为侯夫人,没工夫时到铺子里来忙,都一一记了下来,说有不懂的再去求教。 在雾园里待了大半日,玉萦和绣芳聊得颇为投缘,快天黑时才登车返回侯府。 原以为赵玄祐这时候定然先她一步到家,谁知棠梨院里并未掌灯。 玉萦换了身衣裳,去乐寿堂服侍叶老太君喝安神汤。 叶老太君起初对这桩婚事谈不上多看好。 赵玄祐迟迟不娶妻生子,老侯爷也由着他,如今他肯娶妻,叶老太君还能说什么。 玉萦从前是府里的丫鬟,叶老太君对她自是观感复杂。 但玉萦进门这三日,跟亲戚们应酬进退有度,面对下人也应对自如,侯府里外都对玉萦赞不绝口。 起初那些对玉萦担不起事的担忧渐渐打消,老太太待她愈发和颜悦色。 “今日出门,去我说那间铺子看过了?合适吗?” “不曾去看。”玉萦柔声笑道,“宋管家跟我说了一下铺子那边的状况,前头的租客退出去了,他正派人收拾着铺子。光是他一说,我便知道那铺子无论位置还是格局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做什么生意都合适。” 玉萦嘴甜,叶老太君闻言颇为自得。 她的娘家安宁侯府也是兴旺了百年的人家,而她是府中嫡女,嫁到靖远侯府做了当家主母,可谓一生风光顺遂。 给玉萦的那家铺子是当初的陪嫁,正如玉萦所说,那铺子位置当道,门口人来人往的,做什么生意都合适。 “你喜欢就好,我在京城里还有几家铺子,若是你后头去看了那家不喜欢,再去看看别的。” 玉萦陪着叶老太君说了会儿话,见时辰晚了,便回了棠梨院。 赵玄祐依然没回来。 玉萦梳洗过后,便交代跟秋月交代,等赵玄祐深夜回来,记得让他早上出门前叫醒她。 出门跑了一天,玉萦也乏了,躺下没多时便睡着了。 再有清醒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捏她的鼻子。 她皱眉哼了两声,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穿戴齐整的赵玄祐坐在榻边。 见她睁眼睁得极为困难,赵玄祐松开了她的鼻子。 “你才回来?”玉萦咕哝着问。 “要出门了。”赵玄祐俯下身,将她抱在怀中,“多睡一会儿不好吗?非要让我把你叫醒。” 玉萦使劲儿眨了几下眼睛,感觉到脑子没那么迷糊了,抱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咱们才刚成亲,整日里话说不上一句像什么话。反正等你出了门我还能再睡。” 从前她快要离开京城那会儿,赵玄祐刚被皇帝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忙得脚不沾地,深更半夜回来,天不亮就出门,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都见不上一面。 玉萦可不要再那样过日子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低下头抱着她吻上片刻,等着外头元青催促时,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无须早起去乐寿堂,午膳再去陪祖母。” “知道了。”玉萦这会儿清醒了些,见他要走,又忍不住问,“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在查陛下中毒前几日进出宫廷的人,人还不少呢,得慢慢排。” 皇帝中毒,未必就是太医查出来的当日,往前推三四日都有可能,这样一来,值得怀疑的人员就大大增多了。 “我今儿又想到一点,陛下中毒既然确定是中宫和东宫所为,那么下毒之人应该也跟中宫和东宫关系密切,可以先查这些人。” 赵玄祐看她眼神朦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却还有板有眼地帮他出主意,唇角微动,又低头吻住她。 等到站起来的时候,玉萦的脸颊已经被吻得红扑扑的,似涂上了胭脂一般。 “我去叫温槊了,你快睡吧。” 赵玄祐狠下心肠,丢下这两个字便扶着手杖出去了。 他还记得之前让他把温槊带进宫去的事。 玉萦莞尔,想要再睡,困意却被驱赶得差不多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天大亮后才重新睡着。 赵玄祐接连几日都是这般早出晚归,玉萦也坚持让他出门前把自己叫醒说几句话。 他不在家,玉萦并不清闲。 身为侯府主母,她要接管侯府的所有产业和事务,既要清点库房和账本,又要认识一下各处的管事。 留在侯府做事的多是家生奴仆,因有宋管家提前仔细敲打过,没人敢在玉萦跟前生事。 忙碌了三日后,玉萦收到了公主府的帖子。 第412章 接近真相 拿着帖子,玉萦多少有点意外。 那日宜宁公主来侯府赴宴,原本就是看着叶莫琀的面子来的。再加上她知道玉萦的底细,面子上能过得去已经不错了,临走前说要让玉萦去公主府饮茶想来是随口客套,玉萦不觉得她会跟自己往来。 却不想,帖子当真送过来了。 玉萦让春杏把书桌前摊开的账本都收起来,又叫了秋月和盼夏进来梳妆。 收拾妥当之后,让元青套了车送她去公主府。 温槊跟着赵玄祐进宫查案后,赵玄祐便交代元青跟在玉萦身边,护卫她的周全。 元青的功夫不错,再加上四五个府卫,在京城里行走足矣。 驱车没多久,便抵达了公主府。 递上帖子过后,门房立即派人进去通传。 因玉萦这靖远侯夫人的身份,门房亦未让她在门前枯等,先将她请进府去,在一侧的窄厅里喝茶等待。 没多时,便有丫鬟走上前来,说公主这会儿正带着小县主在后院池塘边钓鱼,让玉萦也一块儿去玩。 玉萦跟着丫鬟一路往公主府的后院走去。 皇帝膝下只有宜安和宜宁两位公主,从前宜安公主要得宠一些,但自从两位公主相继成婚后,宜安公主不安于室、养面首、办雅集,渐渐失了圣心,反倒是踏实过日子的宜宁公主占了上风。 这公主府修得富丽堂皇,屋舍游廊皆是红漆绿柱,斑斓绚丽。 没多少走过前院,到了后院的池塘边,这边山石嶙峋,花木扶疏,又是另一番景致。 宜宁公主在池塘边寻了个阴凉的地方,这会儿正攥着根钓竿,一边钓鱼,一边对旁边的小娃娃说,“瑶瑶,快看有鱼儿过来了。瑶瑶,你倒是看看呀,你从前可是最喜欢看鱼的。” 这会儿她的声音极温柔,跟平常在人前骄傲自矜的模样全然不同。 不过,她身旁的女儿只是呆呆坐在那里,对她的话根本没什么反应。 “公主,靖远侯夫人到了。”丫鬟恭敬道。 “哦。”宜宁公主转头看了玉萦一眼,朝玉萦勉强笑了一下,“先坐吧,给侯夫人看茶。” 丫鬟给玉萦搬了张椅子过来,很快奉上茶水和果品。 玉萦知道宜宁公主眼中只有女儿,也不在意对方的冷落,只安静坐在旁边饮茶。 过了好一会儿,宜宁公主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她索性往水里洒了一大把鱼食,终于有不少鱼往这边游过来。 旁边的内侍眼疾手快,拿渔网捞了一条上来,装进盆子里。 “瑶瑶,你看这条鲤鱼多漂亮呀。” 小县主稍稍转了下头,望着盆子里的鲤鱼,还是没说话。 宜宁公主脸上露出些难以掩饰的失望。 哄了这么久,她也着实累了,把鱼竿扔到一旁,坐到玉萦的身旁来。 身旁的仆从都是训练有素的,当即上前替她擦手擦脸。 等着宜宁公主喝过茶后,玉萦适时问道:“前儿公主说要去京城医馆里请大夫给县主瞧瞧,大夫怎么说的?还是说县主中了暑热吗?” “还没来得及瞧呢?前几天京城里太热了,我们带瑶瑶去城外的庄子住了几日。” 叶莫琀一直说宜宁公主关心则乱,明明是暑热,却胡思乱想。 她也强行让自己相信孩子是中了暑热,便带着孩子去城外避暑。 但到了阴凉的山谷庄园,瑶瑶竟然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话更少了。 “我瞧着县主是不太爱说话。” “是啊,她跟她爹一样,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刚才你也看到了,我逗了她半天,她愣是一个字都不说。”说到这里,宜宁公主竟然抹起了眼泪,“真是的,以前我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能让御医瞧瞧,如今瑶瑶病成这样了,一个御医都请不来。” 玉萦没想到宜宁公主会突然哭起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宜宁公主心中,瑶瑶金尊玉贵,外头的大夫都不配给瑶瑶诊病,一心想要御医来瞧。 偏生如今宫里出了事,连御医都是锦衣卫的怀疑对象,根本不可能放出宫来。 “不管了,明日我带瑶瑶进宫给父皇问安的时候,一定要父皇让御医给她瞧瞧。” “我听说陛下很疼爱县主,”玉萦只能含糊地附和道,“若陛下知道县主身体抱恙,太定然会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为县主诊病的。” 宜宁公主听着玉萦的话,稍稍得到了些劝慰,但一转念又皱起眉头来。 “以前父皇是很疼爱瑶瑶的,隔三差五就要传我们进宫去说话,也就这一阵子,父皇只要赵颐允在身边陪着,光宠着孙子,把外孙女忘得一干二净。可瑶瑶进宫这两回,父皇看着也高兴啊。” 也不知道怎么地,玉萦听着宜宁公主的话,心中微微一动。 进宫两回? “县主上回进宫是什么时候?” 宜宁公主见玉萦问得没头没脑的,只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随口道:“上回进宫都是二十天前的事了。” 二十天前,那岂不是刚好就是皇帝第二次中毒的时候吗? 玉萦心中一动,忍不住又问:“上次进宫的时候,难道陛下对县主很冷淡吗?” “怎么会呢?父皇很喜欢瑶瑶的,当然了,没赵颐允那么得宠,可瑶瑶每回进宫,父皇都会说瑶瑶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亲了又亲…… 玉萦的心狂跳起来,会是这样吗? 也未必吧,赵玄祐说了,两个日子前后重叠的人很多,宜宁公主母女俩在其中也不奇怪。 更何况看宜宁公主的态度,怎么可能利用那么疼爱的女儿去给自己的父皇下毒呢? 皇帝死了,对宜宁公主一点好处都没有。 不过……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中宫是宜宁公主的嫡母,这样也符合玉萦的推测。 下毒之人,必定是与中宫、东宫关系甚密的。 想了想,玉萦又问:“陛下这么疼爱县主,想必皇后娘娘也是如此吧。” “那倒是比对我还好些。”提到皇后,宜宁公主又絮叨起来,“瑶瑶出生的时候,母后给了许多赏赐,全都比照着颐允的份例来,颐允有两个奶嬷嬷,瑶瑶也有。” 提到这一点,宜宁公主颇为自得,她小时候还只有一个奶嬷嬷呢。 玉萦心中一震,脱口问道:“县主身边的奶嬷嬷是宫里派出来的?” 第413章 不能打草惊蛇 “对啊,”看玉萦那般惊讶,宜宁公主瞥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瑶瑶是父皇的第一个外孙,她出生后父皇龙颜大悦,母后才特意安排宫里的奶嬷嬷来照顾她。” 论理,宜宁公主搬出皇宫到公主府单过之后,除了她从宫里带来的近侍和侍卫,公主府再要添人都跟宫中无关。 瑶瑶出生后,宫中不止赏赐丰厚,皇后还额外从尚宫局拨了两个奶嬷嬷来照顾瑶瑶。 这对瑶瑶而言,自是莫大的荣宠。 宜宁公主每每说起此事,亦颇为自豪。 玉萦眸光微动,看向侍立在周遭的仆婢,很快发现了两个衣着考究、姿态端庄的嬷嬷。 “那两位就是宫里派来的奶嬷嬷吗?”玉萦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打从瑶瑶一出生,静娴姑姑和巧慧姑姑就一直贴身照顾她,瑶瑶可粘她们了。” 玉萦赞许道:“宫里出来的人,自是别处不能比的,难怪把小县主养得这般玉雪可爱。” 因得了玉萦的夸赞,那静娴和巧慧都朝玉萦福了一福。 玉萦面上含笑,心中却愈发忧虑。 叶莫琀和宜宁公主将瑶瑶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不太可能舍了女儿去给皇帝下毒。 倘若是皇后瞒过了他们夫妻二人,偷偷利用瑶瑶给皇帝下毒呢? 这两个奶嬷嬷看起来都有三十多岁,进宫时日已久,很可能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该如何是好? 玉萦是为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亦是为宜宁公主一家担忧。 倘若她的猜测属实,他们能够承受这个事实吗? 她强压下心中的思绪,看向不远处的小瑶瑶,状若无意地问:“县主这般不爱说话有多长时间了?” “怎么着都有一个多月了。之前还只是不爱说话,最近这十来天简直了……”说到这里,宜宁公主又抹起了眼泪,“不但话不爱说了,我跟她说话她一点都没有反应。” 前几日出城原是想着避一避暑气能好一些,谁知瑶瑶的状况越来越差,才又赶回京城。 今日宜宁一早派人去宫中请御医,又吃了闭门羹,她心中烦闷,但叶莫琀回安宁侯府探望祖母了,她在京城里又没什么朋友,便想起玉萦来,让人往靖远侯府递了帖子。 因见宜宁公主哭起来了,旁边的静娴姑姑递上帕子,劝道:“公主不必担心,既然府里太医瞧过了,必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玉萦只是抿唇,并未言语。 之前赵玄祐说过,皇帝中的毒很奇怪,御医们能查探出是中了毒,但却不知道是什么毒物,只能慢慢试药。 这两个奶嬷嬷睁眼说瞎话不奇怪,公主府里的太医也瞧不出来吗? 宜宁公主身边,到底被皇后埋下了多少棋子?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跟她说话,她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玉萦听得心惊,起身走到小县主身边,拉了拉她的小手,她只是稍稍动了下眼皮子,压根没看玉萦。 这的确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公主这般担心,不如今日再带县主进宫。” 玉萦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一直瞥着静娴和巧慧,果然她话音一落,两个奶嬷嬷神情都微微一变。 宜宁公主闻言,烦躁地说:“没用,我都派人去请了好多回御医了,根本请不到。” “不是去请御医,而是直接进宫。” 事关重大,玉萦不敢把自己的猜测贸然说出来。 先带县主进宫,若玉萦猜对了,太医院给皇帝配的解毒药能立刻给县主服用。 万一猜错了,虽是虚惊一场,宜宁公主也不必为了女儿担惊受怕。 “进宫?你没听懂我的话吗?” 宜宁公主当然想带着瑶瑶进宫,好让御医尽快给瑶瑶诊脉。 可她亲自去过皇宫,压根没见到父皇,也没请到御医。 玉萦维持着脸上淡然的神情,柔声道:“我知道之前公主几番派人进宫都没请到御医。不过这两日我家侯爷在宫中听差,小县主的状况这般不妙,等会儿到了宫门前我先把侯爷请出来,跟他说说小县主的状况,看他能不能设法请御医过来给县主看看。” 宜宁公主听着玉萦的话,眸色却是暗淡了下来。 “你也觉得瑶瑶的状况很坏,是不是?” 玉萦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前的小县主其实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不说话,也不怎么动弹,难怪公主府的大夫和叶莫琀都会觉得只是中了暑热。 但玉萦知道皇帝中毒的内情,小县主进宫面圣的时机跟皇帝中毒的时间重叠,再加上她的身边还有皇后派来的奶嬷嬷在贴身照料,实在是不得不怀疑。 玉萦既要稳住宜宁公主的情绪,又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劝道:“我不懂医理,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府医和奶嬷嬷都是见多识广的,他们说无碍,想来没有大碍。不过,当娘亲的一定比旁人都更心疼自己的闺女,既是小县主身子不适,总归是让御医瞧过更安心。” 那两个奶嬷嬷从皇后那里领命要毒害皇帝,必然心计、胆色过人,怕是训练得跟死士一般,搞不好还暗藏功夫 玉萦只能小心说话,免得打草惊蛇。 听到玉萦这话,宜宁公主心中愈发烦闷,喃喃道:“瑶瑶真的不太对劲。” “嗯,公主别急,咱们立刻往宫里去,兴许一会儿就能见到御医。” 宜宁公主也是知道皇帝很宠幸赵玄祐。 赵玄祐既是进宫查案,一定能见到父皇,只要把瑶瑶生病的事告诉父皇,父皇那么喜欢瑶瑶,一定会立即派御医给瑶瑶诊病的。 宜宁公主抹了抹眼泪,忙上前将瑶瑶抱了起来。 玉萦跟在她们母女身后往府外走去,见静娴和巧慧跟着到府门前了。 “公主殿下,奴婢带县主坐后头的马车吧。” 见静娴伸手要去接瑶瑶,玉萦忙笑着把瑶瑶抢到自己怀中。 “今日登门,我还不曾抱过小县主呢,不如让我抱一会儿。” 这会儿让她们抱着孩子,简直是送羊入虎口,白送她们一个人质。 第414章 水落石出 宜宁公主心绪不佳,对玉萦的要求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玉萦暗松了一口气,抱着小县主跟公主同乘。 登上马车的时候,玉萦瞥了一眼去坐第二辆马车的静娴和巧慧,见两人眉眼紧绷,心中愈发不安。 只是还没见到赵玄祐,她只能隐忍不发。 “瑶瑶,要不要吃点糕点?” 宜宁公主打开食盒,拿了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递到小县主跟前,小县主既不吃,也不说话,连眼珠子都不动,好像听不到也看不见一般。 “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呀,你尝尝啊?” 玉萦还没说话,便见宜宁公主的眼圈迅速发红。 “这会儿天热,小县主怕是不想吃糕点。” 宜宁公主叹了口气:“你说,她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别说对爱吃的糕点无动于衷,这么小的孩子都是认生的,被玉萦这陌生人一路抱着,小县主竟然也不吭声。 此刻马车内只有玉萦和宜宁公主两人,想了想,玉萦决定给她透一点消息出来。 “近日宫中有人中了不明毒物,我家侯爷便是奉命在宫里调查此案,我瞧着小县主……” “你觉得瑶瑶中毒了?” “我不是大夫,也不懂医理,不过等进了宫御医给小县主看过之后,届时自有分晓。” 宜宁公主觉得玉萦这话没头没脑的,偏偏又很有道理。 她虽住在公主府几年了,但十天半月会进宫给帝后请安。 这阵子母后据说是病了,闭门养了一个多月的病。 她二十几天前见了一次父皇,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只抱着瑶瑶亲了亲,随便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们出宫。 最诡异的是,从前她有个头疼脑热的,想让御医看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偏生这次瑶瑶病了,愣是一个御医都请不到。 “母后中毒了吗?” 当然不是,她可是始作俑者。 玉萦苦笑道:“具体的案情我不大清楚。” “你不清楚就让我带着瑶瑶往宫里去?” “我是见公主为小县主的身体忧心,想着侯爷正好在宫中当差,若有他从中斡旋,或许能从太医院喊出一个御医来给小县主瞧瞧。”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当下宜宁公主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宫门外,宜宁公主走上前去,侍卫恭敬道:“今日陛下并未传召公主进宫,恕属下不能放行。” 这话跟宜宁公主几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她秀眉一蹙,显然要发火。 玉萦见状,对侍卫客气道:“我是靖远侯夫人,今日靖远侯在宫中当差,劳烦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家中出了急事,请靖远侯出来见面。” 侍卫当然知道这几日宫中出事,靖远侯带着锦衣卫在宫里查案。 他不敢去乾清宫惊动皇帝,给靖远侯传话倒不是什么麻烦事。 毕竟靖远侯可是御前红人,顺手卖个好也不错。 “夫人稍等,我跟里头的兄弟说一声,不过靖远侯几时能出来,我可说不好。” “这是自然。” 元青如今跟着元缁历练出来了,等着玉萦说完话,忙递上红包,“兄弟们值守辛苦了,一点酒钱。” 那侍卫笑着收下,让人去宫里寻赵玄祐了。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身上,宫门前满地的厚砖被晒得热气蒸腾,站在这里便如被炙烤一般。 玉萦头上晒出了薄汗,又蹲下身拿帕子替小县主擦着额头。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玉萦终于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赵玄祐虽然拄着手杖,却是健步如飞。 他显然也看到了玉萦,目光不偏不倚地注视着她。 玉萦将小县主抱了起来,快步朝赵玄祐走去。 赵玄祐看她怀中抱着个孩子,蹙眉问:“萦萦,出什么事了?” “小县主,”玉萦低声道,“我怀疑小县主跟陛下一样中了毒,她进宫……” 玉萦话没说完,赵玄祐脸色已然变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排查皇帝两次染毒的时候进宫的人,叶莫琀和宜宁公主赫然在列。 不过他素知叶莫琀为人,也知道宜宁公主与叶莫琀如今夫妻恩爱、日子顺遂,并无毒害皇帝的动机,因此将他们一家放在了名单最后进行排查,先查了那些与东宫关系密切的。 “小县主身边的奶嬷嬷是从宫里派出去的,我怀疑是她们在小县主身上动了手脚。” “人在何处?” 玉萦没有回头,只低声对赵玄祐道:“就在公主身后。” 她担心那两人会对小县主不利,特意抱着小县主往前走了一段。 赵玄祐眸色一沉,朝静娴和巧慧瞥去,冷冷说了声“拿下”,身后的锦衣卫便朝前扑去,将她们拿下。 “当心她们自戕,先敲晕!” 温槊从前是暗卫,自然明白死士会用何种手段来保护主子的秘密。 经他出声提醒,锦衣卫忙将两个奶嬷嬷敲晕过去。 掰开她们的嘴巴后,果真从里面找出藏在里头的剧毒。 若非温槊及时提醒,恐怕她们已经毒发身亡。 宜宁公主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见锦衣卫将瑶瑶的奶嬷嬷拿下,厉声道:“放肆!你们夫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公主稍安勿躁。”赵玄祐明白,玉萦定然是将宜宁公主母女和两个奶嬷嬷哄骗到皇宫来了,见公主对玉萦怒目而视,当下便将玉萦护在身侧,沉声道:“宫中出了大事,牵扯到了公主府的奶嬷嬷,更牵扯到了公主和小县主。” 看着神情肃然的赵玄祐,宜宁公主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想起玉萦在马车上说的话,难以置信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瑶瑶真的中了毒?她跟我同吃同住,我好好的,她怎么会中毒呢?” “请公主即刻随臣进宫,等御医查证过后,一切自会有分晓。” 玉萦仍然抱着小县主,跟着赵玄祐往前走了几步,又道:“公主府的太医也有问题。” 赵玄祐略一思忖,也想通了其中的问题。 一般人分不清中毒和暑热也就罢了,堂堂公主府的太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即刻去拿人。” “是!” 赵玄祐一声令下,锦衣卫即刻出动,前去公主府拿人。 第415章 身染剧毒 见是赵玄祐前来,内侍匆匆进了乾清宫,片刻后将众人领进殿内。 “父皇,”一看到龙椅上的皇帝,宜宁公主飞奔到他跟前,跪下哭求道,“他们说瑶瑶中毒了,儿臣不信她会中毒,求您快让御医给瑶瑶看看吧。” 皇帝脸色骤变,看向玉萦怀中的外孙女。 瑶瑶这孩子与安静温柔的赵颐允不同,她天性喜言爱笑,有她皇帝膝下承欢,总是欢声笑语萦绕。 那般伶俐开朗的她,此刻被玉萦抱在怀中,却是一脸呆滞,连眼睛没动一下。 皇帝的心猛地往下沉,强忍着心疼将宜宁公主扶了起来。 “不必惊慌,朕即刻传太医过来。” “是。”内侍应声而去。 有皇帝这句话,宜宁公主心绪稍安:“多谢父皇。” 玉萦见皇帝一直瞧着小县主,抱着孩子走上前。 “瑶瑶?”皇帝喊了一声,小县主头歪了歪,依然没有应声。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赵玄祐:“怎么回事?瑶瑶为何会中毒?” 从宫门走到乾清宫这一路上,玉萦已将在公主府知道的一切告诉了赵玄祐。 当下赵玄祐沉声回道:“小县主身边的两位奶嬷嬷是从宫里派出去的,她们正是通过小县主给陛下下了毒,虽然还没审问,但方才锦衣卫将她们拿下之时,从她们口中搜出了自尽的剧毒,此二人必定有鬼。” 皇帝微微一怔,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初宜宁公主平安产下瑶瑶后,皇帝龙颜大悦,重赐了瑶瑶,皇后便说既是第一个外孙,比照着颐允的份例安排宫中嬷嬷养育教导,以昭示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宠爱。 皇帝自无不应之理,由着皇后去办了。 没想到,皇后那个时候便已经在宜宁和瑶瑶身边埋下了暗桩。 听了这些话,宜宁公主早已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喃喃道:“父皇,儿臣真的不明白,是什么人要害瑶瑶?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他们不是要害瑶瑶,是要害朕。” 宜宁公主浑身一震,诧异地看向皇帝:“父皇中毒了?” 到了这份上,皇帝没有继续向她隐瞒的必要。 “朕中毒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过,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可是这跟瑶瑶有什么关系?” 皇帝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宜宁公主,吩咐内侍将她扶起来,坐在一旁歇息。 说话间,内侍带着三个御医匆匆赶到了乾清宫。 此刻宜宁公主得知女儿中毒后,已几近崩溃,玉萦独自抱着瑶瑶跟随御医去偏殿看诊。 正殿之中,赵玄祐继续回禀道:“据臣所知,每回县主进宫,陛下都会将县主抱起来逗玩,想是幕后真凶知道陛下疼爱县主,才会设计出这般毒计。” “呵,”皇帝冷笑一声,眸色阴沉得可怕。 “臣已经派人去公主府捉拿府医,潘循此刻正在加紧审问那两个奶嬷嬷,想来不多时便能知道内情。” “那府医又怎么了?” “公主和驸马早就察觉小县主身体不适,但府医一直坚持说小县主只是中了暑热。” 皇帝垂下眼眸,许久不曾言语。 “皇祖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乾清宫里的死寂。 赵玄祐回过头,见一脸稚气的赵颐允从殿外跑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孙倩然和嬷嬷则被内侍拦住了。 赵颐允茫然看着殿内的架势,走到皇帝身边,摇了摇他的膝盖。 “皇祖父,出什么事了?宜宁姑姑为什么会哭?” 赵玄祐看着赵颐允,心中不禁生出些感慨来。 皇后心狠手辣,太子优柔愚蠢,这孩子倒是敏锐又温和。 皇帝看着赵颐允,心绪亦是复杂。 在他心中,眼前这个乖巧聪慧的孙子分量极重,他甚至因为这孙子一直未曾对皇后和太子使出雷霆手段。 谁知竟因为这一念仁慈铸下大错。 “带颐允去偏殿呆着。” 皇帝既发了话,被拦在殿外的孙倩然终于被放进乾清宫来,默然将赵颐允带去了偏殿。 刚进殿门,孙倩然便看见了抱着小县主的玉萦,看着没有生机的小县主,她心中顷刻间已有了多种猜测。 御医确定小县主身染剧毒,玉萦的神情亦是凝重。 小县主跟她并未血脉,公主待她并不亲近。 但看着被毒药毒得呆滞的孩子,玉萦也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孩子来,不免有些感伤。 “侯夫人。”孙倩然牵着赵颐允,淡淡寒暄了一声。 赵颐允也认出了她,不过此刻赵颐允更关注她怀中的小县主。 “侯夫人,妹妹生病了吗?” 是啊,还是被你的亲祖母害的。 玉萦心下一叹:“回殿下的话,小县主的确身体不适,我得带她去给陛下回话,告退了。” 她抱齐瑶瑶,跟御医一起返回正殿。 “瑶瑶怎么样了?”宜宁公主见他们回来,眸光一凛,又有了力气,跑上前将瑶瑶从玉萦怀中抢了过来,疾声问道。 太医院院首面露难色,转向皇帝道:“县主的确与陛下中了同一种毒。” 之前虽然早有猜测,但亲口听到御医说出来,自然有不同。 宜宁公主紧紧抱着女儿,连声追问:“中了同一种毒?那你们帮父皇解了毒,是不是也能帮我的瑶瑶解毒?她应该无碍吧?” “回公主的话,小县主她……” “快说。”皇帝见院首吞吞吐吐,此刻亦为外孙女担忧,猛然拍了一下扶手。 院首不敢耽搁,只能实打实道:“县主年纪太小,中毒时日已久,恐怕是凶多吉少。陛下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为县主解毒。” “什么凶多吉少?”宜宁公主的眼睛骤然变红,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死死攥着院首的领口,“你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让父皇砍了你的头!” “臣不敢胡言乱语。此毒虽然并不凶猛,但县主已经中毒一个多月了,早已深入五脏六腑,臣等确实没有把握。” 宜宁公主还想说点什么,却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抱着孩子朝旁边倒去。 万幸玉萦就在她身旁,见状忙伸手将她们母女俩扶住。 “先把宜宁带去偏殿歇息,太医院即刻为瑶瑶解毒。” 当下内侍将瑶瑶从晕到的宜宁怀中抱走,又将宜宁搀扶着去了偏殿。 看着女儿和外孙女这般可怜模样,皇帝的眸中亦露出几分颓然来。 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不过片刻他便恢复了威严。 “把姜氏和赵樽带过来。” 第416章 御前盘问 “是。” 赵玄祐抱拳应下,目光却看向站在殿内的玉萦。 方才匆忙间将玉萦带进了乾清宫,此刻他要去拿人,却只能将玉萦留在这里了。 对上他担忧的目光,玉萦朝他抿了下唇,示意他放心。 她才见过皇帝两回,但她看得出,皇帝并非昏君,即使在极度悲伤和愤怒之下,也依然保持着理智。 呆在这样的皇帝身边,自然不是伴君如伴虎,没什么好怕的。 等着赵玄祐快步出了乾清宫,玉萦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福了一福,恭敬道:“陛下,公主这会儿正在悲痛之中,臣妇想去偏殿陪伴公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帝应会应允。 “你是赵玄祐的夫人?”皇帝闻言,眸光落在玉萦身上。 “臣妇是靖远侯之妻丁萦。” “他今日怎么带你进宫了?” 玉萦忙解释道:“臣妇并非随侯爷进宫,扰他办差。今日臣妇在公主府做客时,听公主说小县主身体不适,说是中了暑热,但公主却很担心。” “你也觉得不像是中暑?” “臣妇不懂医理,只是听公主说她几番想请御医为小县主诊治都未办成,想着侯爷在宫中办差,兴许能代为通传一声小县主的病情。” 皇帝眸色一沉,淡淡道:“你知道他在宫中办什么差?” “不知。” 玉萦说完,只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皇帝中毒一事,宫中一直瞒得很好,对外密不透风。 他将此案交给赵玄祐来办,自是出于对赵玄祐的宠信。 倘若皇帝知道赵玄祐将宫中之事全部告诉枕边人,一定会龙颜大怒,搞不好还会给靖远侯府招来祸事。 “真不知道?” “臣妇不敢欺瞒陛下,自从侯爷奉命进宫办差之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的,别说是宫中的案子了,臣妇在家中连醒着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望陛下明鉴。” 刚才还自信不会在御前出差错,这会儿玉萦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皇帝听着她的话,略微一想,倒觉得她说得有理。 赵玄祐天不亮就进宫,子时才会出宫,便是想泄露案情,也没什么机会。 “你能立刻劝说宜宁带着孩子进宫,也算是立功了。” “臣妇只是见公主舐犊情深,忧心过重,才斗胆劝说来宫中一试,实在不敢居功。” 皇帝打量着眼前恭敬回话的玉萦,深深盯了一眼。 虽然外头都在传,赵玄祐娶了个跟崔夷初样貌相似的妻子,是对崔夷初旧情难忘。 但在皇帝看来,玉萦的样貌虽与崔夷初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全然不同。 崔夷初是京城高门贵女惯常的矜贵做派,玉萦却生得妩媚动人,那双眼睛漂亮又灵动,还带着几分狡黠和野性。 感受到皇帝的打量,玉萦紧张得要命。 应该没有哪句话说漏嘴吧? 在她的额头也要冒出冷汗的时候,皇帝终于发话:“你去陪陪宜宁吧。” “臣妇遵旨。” 玉萦如蒙大赦,快步退出正殿,往偏殿赶去。 这会儿宜宁公主躺在偏殿的一个小房间里,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只是看起来虚弱无力。 玉萦站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等心跳平和了一些后才进屋去。 她认识宜宁公主的日子尚浅,但短短两次碰面,已然看得出公主和驸马对女儿的极尽疼爱。 遭遇这样的打击,玉萦想不出能怎么劝慰。 “瑶瑶呢?”却是宜宁公主看到她走进来,颤着声音问道。 玉萦见她这般状况,只能先虚劝着:“御医已经带县主去解毒了,太医院有现成的解毒剂,等县主服过药后,想来能够好转。” “难道你没听到吗?他说瑶瑶凶多吉少了。” 玉萦自然也听到了。 沉默片刻,她又道:“或许小县主的状态是不大好,不过御医只是务求谨慎,才会那样说。他们说了会尽力而为,没把话说死,小县主定然是有生机的。” “真的?” 玉萦笃定地点头。 她知道,宜宁公主此刻一定方寸大乱,若不给宜宁公主一点希望,定然是撑不下去的。 可她只能说这么多。 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到最后更难撑过去。 她默默陪在宜宁公主身边,正殿那边忽然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出什么事了?”宜宁公主紧张地问,“是不是瑶瑶她……” 守在殿外的内侍忙进来:“公主放心,县主这会儿好好的在太医院呢。” “那父皇为何会如此震怒?” 内侍迟疑片刻,低声道:“靖远侯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带到乾清宫来了,陛下正在问罪。” “问罪?”宜宁公主愣了愣,“母后和太子哥哥有什么罪?” 自从听到女儿身染剧毒又凶多吉少后,宜宁公主脑中的那根紧绷的弦就断了,除了伤心便是伤心,根本无暇去想别的事。 这就不是内侍能言说的了,他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 “你走什么?把话说完啊。” 宜宁公主挣扎着从榻上起来,玉萦忙道:“公主此刻还虚弱着,还是先歇息吧。” “父皇为何要问母后和太子哥哥的罪?” 玉萦也没有言语。 宜宁公主不是傻子,到了一步,只要她静下心来一想,便能想出皇后和太子有什么罪。 “他们、他们难道就是下毒的人?”宜宁公主的心狂跳不止,越想却越明白自己猜对了。 那两个奶嬷嬷都是从宫里派出来,除了皇后,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不可能的。我一向对母后和太子哥哥恭敬顺从,不曾得罪他们母子,他们没道理要害我的瑶瑶。瑶瑶她只是父皇的外孙女,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小县主对他们而言的确不是威胁。 在他们眼中,小县主不过是用来给皇帝下毒的工具罢了。 “不!我要去问问他们!” 宜宁公主猛然从榻上坐起来,快步朝正殿跑去。 不过,她并未直接闯进殿中,而是站到了龙椅后的两重明黄色帘帐旁边,透过缝隙看着殿中的情况。 幼时顽皮时,她便躲在这里偷听父皇与朝臣议政。 紧随而来的玉萦见此情景,也不好劝她出去,只与她一同躲在这里。 而一袭红底织金宫装的姜皇后端然站在正殿之中,下巴微扬,眸中尽是杀意。 第417章 金殿生变 玉萦从赵玄祐那里听说了皇后不少事情。 姜氏贵为后宫之主,却不甘于执掌后宫,屡屡将手伸到前朝,一边结交朝臣,一边又在暗地里铸造兵器。 也是在镇国公重伤之后,皇后看起来便收敛了野心,体恤后宫嫔妃,也关怀皇子公主,一副母仪天下的派头。 谁知她早就暗中在宜宁公主身边布了棋子,以备将来之用。 不,或许她不止在宜宁公主身边安插了人手,其余皇子和公主身边定然也有她的人。 上次赵岐去禹州寻她的消息,不就有人递回京城了吗? 玉萦看着神情阴鸷的姜皇后,看她到了这般境地亦毫无惧色,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姜皇后有野心不假,却也有足够的手段和谋略。 可惜,她连三岁稚子都能下手,实在残酷了些。 “成王败寇,既然事发,本宫没什么好说的。”面对皇帝的质问,姜皇后似笑非笑道,“要杀要剐,陛下随意处置就是。不过,皇帝一向好面子,真敢把本宫给你下毒的事昭告天下吗?” 她说得坦然又嚣张,可一旁的太子赵樽却是茫然又震惊。 “母后,你在说什么?父皇刚才说的那些,真的都是你做的吗?” 姜皇后看着赵樽的表情,原本傲慢的眼神稍稍有些黯淡。 若非儿子太不争气,她这当娘的何至于谋算到这种地步? “所以,你都认下了?”皇帝缓缓道。 “本宫认或不认有,有分别吗?”姜皇后复而冷笑。 东窗事发,夫妻俩彻底撕破脸皮,也就无所顾忌了。 “当初册立太子时你就不情不愿,只是因为樽儿是嫡出,又齿序在前,群臣请旨你才勉强答应。眼瞅着樽儿长大,你对他的不满愈益增加,早想好了要废掉他。摆在本宫面前的只有这条路,本宫没得选!” 此刻站在大殿之中的人是皇帝的妻子和长子,饶是皇帝早有预料,在听到皇后这番言辞,仍令他心中寒凉。 “赵樽是朕的儿子,你却把他当成维持你们姜家权势的工具!朕若是不给赵樽机会,当初就不会立他为太子。是你!一意孤行,拖着赵樽上了你们姜家的贼船,把他逼到了这等地步。” “父皇……”赵樽嘴唇喏喏,胸腔里的心脏却如擂鼓一般剧烈的跳动。 母后居然对父皇下毒了? 母后居然敢做这样的事…… “呵呵,”姜皇后不以为然,眉目冷漠,“你若真看重他,他岂会不知?樽儿是优柔寡断了些,可他不是傻子,你心里怎么想的,本宫清楚,樽儿也清楚。” 皇帝轻轻闭了闭眼睛,再看向皇后的时候,眸中已无任何情绪。 “可惜了,朕还是没被你毒死,你不但拿不到想要的东西,连现在拥有的也全都会失去。” “若是得不到这天下,别的东西本宫也不稀罕。” 金殿之中,姜皇后说得毅然决然。 赵樽看了眼身旁的母亲,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 他当然想要龙椅,可他并不愿意失去现在的一切。 “父皇,儿臣对母后所做的一切都不知情的,儿臣是赵家子孙,从未向着姜家。” 听着赵樽的话,姜皇后在旁边阴恻恻地笑出了声。 “没用的,他早就放弃你了。” 皇帝没理会姜皇后,斜睨了赵樽一眼,缓声道,“当初挑选太子妃时,你明知朕会支持你迎娶崔夷初,为何坚持要选姜氏女?” “儿臣、儿臣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希望母后不高兴。” “没想那么多……”皇帝轻笑了一声。 身为储君,位居东宫,一言一行都需深思熟虑,立太子妃这么大的事,居然说没想那么多。 “父皇,儿臣从来都没喜欢过姜如霜,可以立即废了她。” “五年前在漓川行宫避暑时,你为何突然请旨前往黑水县?” 皇帝的声音不高,话一出口,赵樽却刹那间变了脸色。 “赵樽,你对此事也不知情吗?” “儿臣……” 明知皇后野心勃勃,却放任外戚做大。 这般糊涂,即便承袭了皇位,也难以守住江山。 “儿臣知错了!儿臣一心只想父皇母后两厢周全,从未有过谋害父皇之心,求父皇明鉴!”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姜皇后眸中亦微露出些惊讶,沉吟片刻,轻笑起来,“你之所以一直忍耐,不是因为你心软,而是你根本找不到那些兵器在哪儿?亏你还是九五之尊呢,养了一群废物啊。这一次本宫的筹谋也是天衣无缝的,只是你运气好,才能提前察觉毒物。真的可惜了了,都怪老天爷不帮本宫!” “闭嘴!”看着姜皇后不知死活的猖狂模样,皇帝大怒道,“将他们带下去,锦衣卫即刻将坤宁宫、东宫还有镇国公府所有人都拿下!” 太子的眸光骤然收紧,当场僵在原地。 殿内的锦衣卫快步上前,将皇后母子拿了下来。 姜皇后久经风浪,从决定下毒的那天就预料过失败之后的事,当然亦无惧色,只冷嗤了一声。 “父王,父王。” 稚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萦回过头,见赵颐允快步跑过来,穿过厚重的帘帐冲到了太子身边。 看到一向威武端贵的父亲被锦衣卫拿下,赵颐允有些害怕,又有些担心。 孙倩然站在不远处,静静瞧着这边的动静,并未走近。 玉萦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殿内的动静。 “把颐允带下去。”皇帝一声令下,内侍忙上前去拉赵颐允。 “皇祖父,求你放了父王和祖母。” 赵颐允虽然年幼,并不知道皇后和太子犯了什么罪,但他知道天下所有的事都是皇祖父说了算,急忙转过头向他求情。 因内侍皆知皇帝宠溺赵颐允,并不敢强硬拉他。 赵颐允拼命挣扎,从内侍手中挣脱出去,跌跌撞撞地跑到皇帝身边,扯住了龙袍的一角跪了下去。 “皇祖父,求您开恩,放过父皇和皇祖母吧。” 皇帝看着赵颐允,却是无奈苦笑。 他并未说话,朝内侍使了一个眼色,内侍当即上前,使了些力气将赵颐允抱了起来。 “皇祖父!皇祖父!” 赵颐允在内侍怀中大哭大叫,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用力挣扎,都没法再逃出去。 就在内侍抱着赵颐允穿过帘帐,路过玉萦身边的时候,一直安静的宜宁公主,忽而从头上拔下金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金簪朝赵颐允身上狠狠刺去! 第418章 不敢居功 “啊——” 一声凄厉的童声打破了乾清宫里的沉闷。 抱着赵颐允内侍一时慌了神,跌倒在地上,怀里的赵颐允也摔在地上。 宜宁公主手中的金簪刺中了赵颐允的肩膀,但因刺到肩骨,并没扎得太深。 她双眸通红,一手揪住赵颐允,一手举起金簪,正欲再刺,玉萦一把抓住她的手,想从她手中夺走金簪。 “你该死!快放开我!”宜宁公主怒吼道。 此刻她是一个为女儿报仇的母亲,失去理智,却拼尽全力。 即便玉萦力气不小,也只能勉强与她对抗。 “公主殿下,你冷静一些,陛下一定会严惩凶手的。” “你懂什么!他们害了我的瑶瑶,我得杀了赵颐允,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父皇最疼爱赵颐允了,即便东宫出事,他也会保下赵颐允。 可只有杀了赵颐允,才能让姜皇后体会跟她一样的痛苦。 她只有这一个机会! 玉萦能够理解宜宁公主心中的仇恨,但无论如何,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子在她眼前被杀死,她做不到。 正殿里的皇帝循声迅速赶了过来,赵玄祐亦紧随其后。 望见玉萦正与宜宁公主争夺金簪,他眸色一紧,不等皇帝下令,便飞掠而来,着力扣住宜宁公主的手腕。 “啊——”宜宁公主感觉到一阵剧痛之后,松开金簪,跌坐到一旁。 赵玄祐回过头,玉萦忙朝他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无碍。 “你手怎么样?”赵玄祐低声问。 赵玄祐却不信她,一把摊开她的手掌,果然见她掌心被金簪划出一道红痕。 “小伤而已,都没出血。”玉萦瞥他一眼,“你的腿如何了?” 刚才赵玄祐因怕玉萦被金簪刺伤,丢开手杖便飞掠而来,此刻右腿酸软的厉害。 只是他哪里会承认。 “无妨。”赵玄祐淡淡道。 夫妻二人查看伤势的时候,潘循将摔在地上的赵颐允抱了起来。 赵颐允肩膀上全是血,小脸惨白惨白的,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看起来颇为可怜。 潘循稍稍查看过伤势之后,忙向皇帝回道:“小皇孙伤了肩膀,想得疼得晕了过去,应无大碍。” 皇帝松了一口气,“带颐允下去安置,立即召御医,绝不可再出差池。” “遵旨。”潘循领命,即刻抱着赵颐允飞快出了乾清宫。 皇帝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宜宁公主,眼中满是疼惜。 他蹲下身,拉起宜宁的手,柔声安慰道:“放心,朕会保住瑶瑶的,不会让她出事。” “父皇,”宜宁公主脸上满是眼泪,“您不能放过赵颐允,他如今还小,可等他大了,难保不会为亲爹报仇的。” 皇帝打断她的话,“你累了,先回公主府,朕会让御医全力为瑶瑶医治。” “父皇!儿臣要在宫中陪着瑶瑶!” 宜宁公主连连哭求,却仍然被内侍带出了乾清宫。 皇帝站起身,沉沉呼了口气,目光落在玉萦身上。 “受伤了?” 玉萦神情一肃,赶忙答道:“回陛下的话,臣妇并无大碍。” “今日之事,朕该给你记一功。” “臣妇不敢居功。” 皇帝没有多言,略微点了下头,“玄祐,带你的夫人去太医院瞧瞧。” “谢陛下隆恩。” 发生这么多事,皇帝亦深受打击,几乎站不稳了,只能由内侍扶着他坐回龙椅上。 赵玄祐牵着玉萦往外走。 出了乾清宫没多远,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平王和两位宰相。 皇帝中毒之后,并未对外宣称身体抱恙,每日都是他们三人进宫替皇帝处理朝政。 得知乾清宫出事,他们立即扔下奏折从文华殿直奔乾清宫而来。 “玄祐,乾清宫那边出了什么事?”平王问,“查出是谁对父皇下毒手了吗?” 如今皇后和太子彻底倒台,最有可能上位的人便是平王。 赵玄祐明白眼下的形势,当下没有隐瞒,如实道:“皇后已经认罪。” “真是她?” 平王眉梢一耸,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没想到母后竟然会毒害父皇,实在是其心可诛。此事与太子殿下应当无关吧?” “太子殿下说他并不知情。” “父皇相信太子殿下的话吗?” 赵玄祐明白他的担忧,便将皇后如何利用宜宁公主的女儿给皇帝下毒之事说了一遍,又道:“陛下已经命锦衣卫将皇后和太子打入牢中,彻查此案。” 这话一出,不仅平王眸色微动,连两位宰相都变了眼色。 太子被打入大牢,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只有死路一条了。 “瑶瑶还那么小,母后居然就对她下了毒手,宜宁该有多伤心啊。”顷刻之间,平王的神情如沐春风,关切地看向赵玄祐,“宫里查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你一接手就水落石出,看样子锦衣卫还是得交到你手中才行,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勉强能行走,只是还使不上力。” “我府里有不少上等药材,改日送些去侯府。” “多谢王爷关怀。” 夸过赵玄祐之后,平王又含笑看向玉萦,“这位是……” “这是臣的夫人。” “臣妇丁萦,拜见平王殿下。” “果真是郎才女貌,难怪玄祐只钟情于你。”简单寒暄一句过后,平王话锋一转,“发生这么大的事,父皇一定很伤心,本王得尽快赶去乾清宫。” 这会儿皇帝正在伤心难过之时,正是他展露孝心的大好时机。 丢下这话,平王快步朝前走去。 赵玄祐领着玉萦退到一旁,等着平王和两位宰相走远了,才转过身继续往前。 “这往后平王他……” 身在宫中,赵玄祐自是不能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瞬间,玉萦想到了的许多事,可一转念,这些事似乎也跟她没有关系。 “我不想去太医院了。” “先回侯府也好。”赵玄祐看得出她有些累了。 她手上的伤的确无须御医诊治,早些回侯府歇一歇还好些。 “那你呢?” 赵玄祐无奈一笑:“宫里一堆烂摊子,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那你也别送我出宫了,快回乾清宫听差吧。” “你认识出宫的路?” 玉萦点头:“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便是咱们进来的那道宫门。” 第419章 心里藏事 从乾清宫到宫门走个往返并不近,方才赵玄祐为了救她动用了轻功,怕是这会儿腿还不舒服,玉萦自然想着让他少走一段是一段。 不等赵玄祐再说什么,玉萦便松开他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因日头太盛,走了一段后她便躲在一处树荫下稍事歇息,又拿帕子擦汗。 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迎面有人匆匆朝前走来,竟是宜安公主。 当年在漓川行宫避暑的时候,这宜安公主对赵玄祐起心思,没少往他们那座小院去,玉萦看她还算脸熟。 想来她也是听说乾清宫生变,赶去探望皇帝的。 玉萦没有多看,默默垂眸站在一旁。 谁知宜安公主朝她瞥了一眼后,竟顿住脚步,朝玉萦走去。 倒不是她记忆惊人,还记得五年前遇到过的侯府丫鬟,只是她自幼与崔夷初相伴,对崔夷初十分熟悉,一见到玉萦这张脸便忍不住多看一眼。 “你是何人?” 宜安公主搬出皇宫后,因与驸马不睦,传出诸多传闻,又每月在公主府里举办雅集,邀请京城的青年才俊前去吟诗作赋,为皇帝不喜,反而越发行事无所忌惮。 今日她穿了一袭锦绣华彩的衣裙,环佩叮当,发间的金簪如展翅玄鸟,晕然生辉,一派奢侈张扬的气度。 “臣妇是靖远侯之妻丁萦。” 宜安公主当然也听说了赵玄祐回京娶妻之事,不过她与赵玄祐早就是不相干的人,自是没有过多关注。 见玉萦顶着一张跟崔夷初有五成相似的脸,不禁冷笑了一声。 她记得当初赵玄祐身边就有个长得像崔夷初的丫鬟,如今又娶了个模样相似的妻子,当真是爱得深沉。 宜安公主没再多言,径直朝前走去。 玉萦松了口气,快步朝宫门外走。 宫里果真不比别处,随时都有可能遇到是非,要歇脚还是回侯府再说。 好在后面再没遇到什么人,玉萦顺利出宫。 回到侯府,玉萦在棠梨院里稍事歇息过后,便派人将老侯爷请去了乐寿堂,将今日在乾清宫里发生的事禀告了两位长辈。 得知皇帝竟然中毒,叶老太君和老侯爷的神情都很凝重。 “据御医说,陛下并无性命之忧,想来朝中局势暂时不会乱。”见他们俩都心情沉重,玉萦斟酌着开了口。 老侯爷叹了口气:“既是连什么毒都没完全弄清楚,恐怕这事没这么简单。” “爹的意思是……” “你爹的意思是,皇后这个女人心思缜密又恶毒,既然下毒,那毒药绝不简单。”叶老太君虽然不曾参与宫中争斗,但她活得够久,后宫里发生的事她可都很清楚。 听到他们这么说,玉萦明白他们还是在为赵玄祐担忧。 “但侯爷也没法离开京城,陛下现在很倚重他。”想了想,玉萦又道,“其实平王殿下跟侯爷关系还不错,即便……于侯府而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老侯爷听出玉萦是反过来在安慰他们,稍稍收敛神情,“靖远侯府世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也不是想让玄祐怕事躲事。太子被废储已成定局,往后你和玄祐行事都要谨慎些。” “是。” 叶老太君看着玉萦站在一旁柔柔顺顺的样子,忽而想起她说在乾清宫里伸手阻拦了失控的宜宁公主,关切道:“你伸手去抓金簪,可曾受伤?” “没受伤。”玉萦忙道。 叶老太君却不信,抓住她的手摊开一看,见掌心里一道红痕。 “没破皮倒还好,这几日仔细些用手,别再伤着了。” 经过今日这一遭,叶老太君对玉萦愈发欣赏。 出了那么大的事都处变不惊,还能分神去救小皇孙,放眼整个京城,也没几人能似她这般顶事的。 玄祐的眼光,的确比她这个老太婆强许多。 玉萦从乐寿堂出来之后,已经饿坏了,回到棠梨院便立即传膳,吃了两碗饭便倒头就睡,快天黑时才又起身。 “侯爷回来了吗?”玉萦问。 秋月道;“侯爷从宫里派人传话,说今晚不回侯府,让夫人不必等他。” 竟是不回府了? 玉萦心中一叹,也算不得多意外。 皇帝在乾清宫里说了,要将乾清宫、东宫和镇国公府所有的人都抓了,加起来得几百号人,便是彻夜不眠也未必抓得过来。 只是他还不能如常行走,这么忙碌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耽搁腿上。 再怎么担忧,玉萦也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在府中等待。 三日后,她正在屋里清点账簿,染冬快步进来,朝她福了一福。 “夫人,舅老爷从宫里回来了。” 温槊回府了? 玉萦心中一喜,忙问:“侯爷也一起回来了吗?” “奴婢没看到侯爷,舅老爷在棠梨院外头呢,说有事要见夫人。” “快请他进来。” 染冬很快将温槊请了进来。 房门一关,玉萦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赵玄祐呢?” “他还在宫里。刚把要抓的人抓完,锦衣卫还在挨个审问,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喘口气。” 半个月不见面……那也太久了吧。 见玉萦神情怏怏,温槊揶揄道:“你想见他了?” “他是我相公,我想见他不行吗?” “当然行啊。你猜,我今日为何回来?” 这倒是把玉萦问住了,她狐疑地看向温槊:“你怎么独自回府?宫里又出事了?” “陛下有令,让你进宫去照顾小皇孙,我是来接你的。” 这消息着实突然。 玉萦愣了片刻,“陛下怎么会突然有此决定呢?孙倩然呢?” “她没看好小皇孙,让小皇孙从偏殿跑到正殿里去,差点命丧当场,陛下很生气,送她出宫了。这几日都是锦衣卫的人在照顾小皇孙,但他们毕竟不懂怎么照顾孩子,所以陛下就想起了你。” 那日宜宁公主情绪失控刺向赵颐允时,是玉萦挺身而出护住了赵颐允。 皇帝看在眼中,自然将玉萦视作了最佳人选。 既是皇命,赵玄祐和玉萦是否乐意,自然是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能进宫去照顾小皇孙,至少还能每日跟赵玄祐见面呢。 “那我现在就随你进宫吗?” 玉萦话音一落,便见温槊的眸光闪烁了几下。 看得出,温槊心里藏着事。 第420章 兵器 “你有话就直说,在我面前有什么好顾忌的?” 听着玉萦清越笃定的声音,温槊抿唇一笑,但下一瞬又垂下眼睛。 “玉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但是这事很难办。” 难办? 玉萦秀眉一动,想到温槊跟在赵玄祐身边帮忙,遂道:“需要赵玄祐出手?” 温槊重重点了一下头。 见他还是难以启齿,玉萦猜想这事怕是跟东宫有关。 “太子的事已成定局,赵玄祐也不可能干涉的。” “不是太子,”温槊忙道。 四年前,温槊便知道皇后和太子做的那些事足够杀头了,当初之所以下定决心跟玉萦离开,除了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之外,也是想设法自救。 太子的本事根本不足以支撑野心,失势是早晚的事。 温槊只是一个暗卫,留下来不能力挽狂澜,离开了东宫也没多大损失,他只想活命而已。 “不是太子就好,别的事,赵玄祐应该还能帮得上忙。” “从前我被师父收养的时候有个关系不错的人,我们俩一起练功,又一起进了东宫做暗卫。” 玉萦好奇地问:“原来你在东宫还有朋友啊?”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他是那种一心建功立业的人,不管是练功还是办差都会拼尽全力,跟我是不一样的人。” 玉萦眨了眨眼睛,笑问:“那为什么你能近身保护太子?” “我轻功好啊。” 温槊身形瘦削,练轻功天赋异禀。 从前他未曾拼尽全力,轻功已然在暗卫之中名列前茅。 这几年他刻苦勤练,在赵玄祐看来,他的轻功也是独步天下了。 “他已经被抓了?”玉萦问。 温槊点头,“前日锦衣卫抓了东宫嫔妃和仆从之后,又搜出了暗卫名录,正照着名单在京城抓人。昨日我去牢里清点人数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他也认出我了。” “你都易容了,他还能认出来?” “我跟他一起练的功夫,一起学的易容,他看到我的身形就能认出我来。” “他拆穿你的身份了?” “没有,”温槊垂下头,声音越说越低,“他其实跟我一样,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我和他虽然谈不上朋友,但毕竟一起长大,他不会拆穿我的。” 只是温槊对上他的眼神,便能看得出来,他想活命。 正如当初一起被师父收养的二十个人里,只有八个人最终活了下来。 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活下去。 “我知道了,我去跟赵玄祐说一声,只是锦衣卫那边情况复杂,我没办法现在就保证什么。” “你答应去求情了?”温槊欣喜道。 玉萦见他这般反应,忍不住笑道:“难道你觉得我会拒绝你?” 也不是觉得玉萦会拒绝。 但赵玄祐是领皇命办事,让他悄悄放人是要担风险的。 若是温槊自己,玉萦一定会救。 但温槊的朋友,要赵玄祐去承担风险,玉萦未必会肯。 “看来,我在你心里也是个狠心的女人?” 温槊只是笑了笑,没有言语。 狠心吗? 在玉萦心中是有一杆秤的,对在意的人,她当然会心软。 但对不在意的人…… 玉萦叹了口气,故作伤心道:“既然如此,我应该狠心一点,回绝你的要求。” “别。”温槊连忙制止,“我没那么想,你最好心了。” 戏谑过后,玉萦又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林锏。” 等着温槊说完是哪个锏字后,玉萦回过神来,原来他们的名字都是兵器。 “你们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吗?” 温槊“嗯”了一声。 师父收养他们,为的是把他们打造成世间最锋利的兵器,能为主子办事。 温槊倒不知道玉萦心中所想,见玉萦没说话,他又道:“林锏的功夫很好,若是正面过招,我也打不过他。若是你们不介意,往后可以留他在军中办事,也可以保护你。” “人家从前是保护太子的,哪能给我做护卫?” “有什么不愿意的?”温槊不以为然,除了玉萦,这世上也没什么人值得保护的了。 玉萦莞尔:“我有你啊。” 温槊闻言,垂目笑了一下,“反正,等他脱身之后再说吧。” “咱们这就进宫。” 与其待在侯府心慌得很,不如进宫去。 当下玉萦换了衣裳,去乐寿堂跟老太君回禀过后,这才跟着温槊一块儿往皇宫去。 因温槊带了令牌,无须再行禀告,宫门口的侍卫便放了他们进去。 接引的黄门见玉萦到来,径直将玉萦领去了西苑,这里从前是未成年的皇子们居住的地方,现在皇子们纷纷封王开府,这里便空了出来。 “侯夫人,小皇孙在屋里呢。”内侍叹了口气,“那天在乾清宫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之后就吃不好睡不好的,话也不怎么说。” 亲眼目睹祖母和父亲被抓,又被姑姑刺伤,别说一个四岁孩子,便是大人也难以承受得住。 “我进去瞧瞧。” 内侍替她开了门,默默退到一旁。 玉萦跟温槊一起进了屋,环顾四周,却没看到赵颐允的身影。 有锦衣卫和内侍在外头守着,他应该跑不出去才对。 “在榻上。”温槊低声道。 经他一说,玉萦这才看到赵颐允蹲坐在角落里,低头抱膝,看起来小小的一团人。 玉萦朝温槊递个眼神,温槊会意,便退到了门口。 “皇孙殿下。”玉萦坐到榻边,温柔地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赵颐允戒备地抬起头,在看清玉萦脸庞的那一刻,眼神稍稍松了些。 他认得出,这是那日挡在他身前,替他阻挡宜宁姑姑金簪的人。 只是他并未说话,依旧把他埋了下去。 玉萦脱了鞋,试探着朝他身边挪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猛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玉萦。 “要不要喝点水?” 玉萦没再贸然靠近,也学着他的模样坐在榻边,免得他再生抵触。 赵颐允自是没有回答。 玉萦想起之前在御花园遇到赵颐允时,他一直说着想娘亲了,心中一动,便问:“殿下,你想娘亲吗?” 第421章 如隔三秋 赵颐允的目光在刹那间明亮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他的眸光黯淡下去,重新垂下头,喃喃道:“父王都被抓了,娘亲是不是也……” 东宫里的暗卫都被抓了,身为良娣的庄怀月自然也不例外。 玉萦避开这个话题,柔声问:“你想见她吗?” “我能见她吗?”赵颐允闻言,惊讶得瞪圆了小眼睛,紧张地望着玉萦,“侯夫人,求你了。” 这事当然不是玉萦说了算的,即便是赵玄祐,也不可能带赵颐允去牢里见庄怀月。 “我不能带你去见她,不过倘若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可以写信,我想办法带去给她。” “可我还不认字呢。” “你说,我帮你写,或者,你想带什么东西给娘,我来帮你想办法。” 赵颐允看着玉萦,眸中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 看着他的眼神,玉萦柔声问:“你不相信我?” 赵颐允没有说话,只是脑中浮现出那日宜宁姑姑举着金簪刺向他时,是玉萦挡在了他的前面。 她会出手救他,现在是值得信任的人。 “我信。” 玉萦轻轻松了一口气:“那咱们就说好了,你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这样我才帮你。” “嗯。” “你的肩膀还疼吗?” 那日宜宁公主虽然没有伤及赵颐允的要害,但却刺伤了他的肩膀。于年仅四岁的他而言,算得上是重伤了。 “疼。”赵颐允说着,眼眶里涌起了眼泪。 “我瞧瞧。”玉萦见他终于没再摆出防备的姿态,又往他身边挪动了一点,将他抱在怀中,小心地拉开他的衣裳。 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了,除了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金创药的味道。 想来有皇帝的吩咐,底下人也不曾轻慢他。 “想吃东西吗?”玉萦问。 赵颐允摇了摇头。 “要不要我抱着你去园子里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蚂蚁。” 赵颐允看着玉萦,终于“嗯”了一声。 玉萦穿好鞋后,小心地抱着赵颐允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温槊见赵颐允安安静静地由她抱着走出来,面上没有半分意外。 论哄人,谁比得过玉萦呢? “要出去吗?”温槊问。 “就在园子里走走。” 守在屋外的内侍见玉萦把赵颐允抱出来了,眸中顿时露出欣喜。 玉萦道:“备一些殿下平常爱吃的点心和汤水,一会儿玩累了要吃。” “是。”内侍应声退下。 西苑地势比御花园开阔许多,花草虽不如御花园繁盛,但树木更多。 玉萦抱着赵颐允走到一棵海棠树下,盯着树干仔细寻找蚂蚁的踪迹。 温槊不明就里,低声问:“在找什么?” “蚂蚁。” 温槊眉梢一动,略微有些诧异地看向赵颐允。 倒是没想到,小皇孙竟然跟他有一样的爱好。 三人在园子里玩了好一会儿,因温槊一连找了几个蚂蚁窝,赵颐允对他也渐渐放下戒心。 等到赵玄祐来西苑的时候,便看到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他皱起眉来,干咳了一声。 玉萦回过头,见他沉着脸杵在那里,顿时忍俊不禁。 “玉萦,我带殿下去休息一下。” 见玉萦抱了赵颐允那么久,温槊猜她手已经酸了,伸手想把赵颐允接过来。 赵颐允稍稍迟疑了一下,并未往玉萦怀中缩去,由反而往前探出身子,由着温槊将他抱去。 玉萦伸手在赵颐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先去吃点东西,一会儿我再陪你玩。” 赵颐允点了下头,看向赵玄祐,又看看玉萦。 “侯夫人,答应我的事你还记得吗?” 赵玄祐进宫好一阵子了,赵颐允时常出入乾清宫,虽然没有人说,但他清楚皇祖父很器重靖远侯。 他人小,却并不糊涂。 靖远侯是可以见到自己娘亲的,确定这一点,赵颐允才接受玉萦的提议。 “当然记得。”玉萦小声说着,又指了指赵玄祐,“等一下我就帮你说说,不过,你也不能食言,要乖乖吃东西。” 赵颐允使劲儿点了点头,由着温槊把他抱进屋里去。 玉萦这才转过头,走到一脸阴沉的赵玄祐身边。 “好几天没见面了,看到我就这副表情吗?”玉萦轻哼一声,假装有了恼意。 赵玄祐伸手把她扣在怀中。 才刚刚新婚,几日不见,自是如隔三秋。 “这是宫里。”玉萦被他抱着,顿时有些愕然,环顾四周后,发现都是脸熟的那些护卫,才如释重负。 赵玄祐不以为然:“是宫里又怎么样?你是我的夫人。” “那你想我了?”玉萦笑问。 赵玄祐“嗯”了一声,眸色一沉:“你跟别人玩得这么开心,应是不想我吧?” 她在奉命照顾赵颐允,一个四岁孩子,这飞醋也要吃? 玉萦无奈,偏生几日未见他,又舍不得跟他置气。 看着眼前清隽端贵的男人,玉萦扬起下巴,在他的脸上重重亲了一下。 园子里拂过的风还带着夏日余威,这个吻的余韵悠长热烈。 赵玄祐终于满意了,冷沉的脸上露出笑意。 玉萦离他近,竟瞧出他的耳廓微微泛红。 跟赵玄祐耳鬓厮磨了这么长的时间,玉萦还是第一次留意到他的耳朵变红。 他居然因为自己的一个吻害羞了? 不过他那么要强要面子的一个人,若是拆穿他,只怕脸上挂不住。 玉萦抿唇,按捺住自己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倚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想是赵玄祐心绪如常,拉着她去旁边的石凳坐下。 “这时候照顾小皇孙,可不是好差事。”因周遭都是亲信,赵玄祐说话并未顾忌。 只是为求谨慎,把声音压得比平常还低一些。 玉萦明白他的意思。 之前皇帝中毒,秘而不宣。 照顾赵颐允既能讨得皇帝欢心,更重要的是能够出入乾清宫,时时伴驾,掌控皇帝龙体安康的真实状况。 但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皇帝中毒,姜皇后和赵樽皆已下狱,无论皇帝再疼爱赵颐允,为了平息皇室和朝臣的愤怒,不可能再把赵颐允养在身边。 几日前还炙手可热的皇孙,突然之间成了烫手山芋。 第422章 有他在 玉萦轻呼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可这差事不是咱们去求来的,便是不想做,也没那么容易。” “我还在宫里,你也不必害怕。” 赵玄祐说着,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自是不怕的。” 这既是相信赵玄祐,也是出于对宫中形势的判断。 皇帝虽然中毒,但并无性命之忧。 他让玉萦照顾赵颐允,玉萦办好了差事,算是在御前立功了。 “对了,有件很要紧的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赵玄祐挑了一下眉,等着玉萦说下去。 她甚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倒是好奇,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 “温槊从前在东宫有个好友叫林锏,这次赵樽倒台,林锏也被抓了,他想请你帮忙……” “把林锏放了?” 见他猜了出来,玉萦继续往下说。 “温槊说林锏的功夫不错,若是你不嫌弃,可以把他留在禹州做事。” “赵樽的人,我当然嫌弃。” 赵玄祐说得轻蔑,玉萦知道他言行合一,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遂没有劝说,只问:“能设法放了他吗?” “你答应温槊了?” “我知道这事不太好办,但温槊帮我做了许多事情了,这是他第一次向我开口,我自然会竭尽全力请你出手。人已经抓了,还能办到吗?实在办不到,也只能作罢。” 当然了,正如温槊所想的那般,玉萦心里有杆秤,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楚。 她会竭力促成此事,但若是此事会损伤赵玄祐,那也不行。 “你不都说了,人家帮过你很多次,第一次开口请你帮忙,我总不能让你做忘恩负义之人啊。” 赵玄祐的心情颇为轻松。 他一直认为玉萦和温槊过分亲密,虽然两人并无男女之情,但那种羁绊多少让他有些吃醋。 玉萦刚才的那一番话,显然说明他是自家人,而温槊是外人,着实令他身心舒畅。 “不会让人抓到你的把柄吧?” “大牢里每天都有人死,对陛下、对平王、对在意东宫储位的人而言,林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没人会留意的。” “牢里谁死了?”玉萦随口问。 赵玄祐挑了一下眉:“东宫里有两位怀有身孕的嫔妃,昨日都死了。” “谁……谁做的?总不会是陛下吧?” 以皇帝对赵颐允的偏爱,玉萦不难看出他挺重视子孙的,不太可能动手除去自家血脉。 “谁知道呢?” 玉萦皱眉,凑到他眼前,眸中露出几分怀疑:“人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你不知道?” “人是我抓的,牢房可不是我派人看守的。不过我的确有所猜测,你猜一猜,觉得谁最怕赵樽留有血脉?” “平王?”玉萦没有发出声音,只做出了这两个字的口型。 赵玄祐晃了晃下巴,默认她的猜测。 “他也太着急了吧,这才几天。” “趁着孩子还没出生,陛下还来不及关切,早做了断免除后患。” “他不怕陛下震怒吗?” “陛下尚未彻底解毒,哪里关心得了这么多事?东宫死了两个低等嫔妃,只要不说她们怀有身孕,谁会细究?潘循也是派人去收尸的时候才知道死的有身孕那两个。” 玉萦听着他说这些,只觉得呼吸一紧。 储位争夺,波谲云诡,人命如草芥。 赵樽的孩子都是平王的侄子,但杀起来并不会有半分不忍。 “潘循没把这事禀告陛下吗?” 赵玄祐声音微沉:“你再琢磨琢磨。” 东宫倒台,目前赢面最大的人就是平王。 皇帝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他毕竟年迈,又中毒,平王或许三五年内就能继位。 潘循还年轻,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头去得罪平王。 虽然玉萦没有言语,但看着她的神情,赵玄祐也知道她自己想明白了。 “那平王会不会对小皇孙动手啊?” “陛下还活着,他就不敢。” 赵颐允被皇帝疼爱了四年,是他的心头肉,不是尚未出生的血脉能比的。 听到赵玄祐这么说,玉萦紧张的神情稍稍和缓,又想起一事来。 “刚才为了哄小皇孙吃饭,我答应帮他给庄良娣写信送去牢里,这……还能办吗?” “无妨,若真写了,给我就是。” “不会得罪平王吗?” “他现在要不了赵颐允的命,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不必在乎。你尽你的本分照顾好小皇孙,其余事有我。” 有他在身边,玉萦的确没什么可担忧的。 也是因为他在宫中,玉萦才敢接下这差事。 “今日我进宫太匆忙,还不知道这边的安排。之后我都在西苑这边照顾小皇孙吗?” 赵玄祐“嗯”了一声。 “那你呢?” “你住这里,我自然也住这里。” 玉萦闻言,自是欢喜。 “当真?” “你我是夫妻,住在一起天经地义。” 当然,最重要的是皇子们早已成年,西苑这般空荡荡的,赵玄祐求个恩典在这边住下并不难办。 “你住哪屋?” “就在旁边的清芬阁,今晚记得过去。” 对上他眸中的浓色,玉萦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方便。” 赵玄祐愣了下,没明白玉萦的话:“有什么不方便的?陛下让你照顾小皇孙,也不是让你做他的奶娘,等他睡下你再过来过来。” “是要过来,是我身子不舒服,那样……不行。” 昨儿半夜玉萦来了癸水,自然不能行夫妻之事。 赵玄祐眸光晃了晃,自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也谈不上失望。 “知道了,不做就不做,你还是早些过来。” 说着,赵玄祐着力握了握她纤秀的手。 他是得知玉萦进宫赶过来跟她交代些事的,宫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不能在西苑耽搁太久。 等着玉萦应下之后,他方拄着手杖离开。 玉萦回了屋子,这会儿赵颐允已经吃过了糕点,温槊正在给他擦手。 “没想到你还挺会带孩子的。” 见玉萦在笑话自己,温槊不以为忤,只紧张地看向玉萦:“你跟他说了吗?” 放走林锏的事不是玉萦能决定的,完全是看赵玄祐。 “已经跟他说了,放心,问题不大。” 第423章 姐夫 得了玉萦的保证,温槊总算是安了心。 玉萦抿唇:“别忘他是你的姐夫,你有事,他能不管吗?” 姐夫? 虽然玉萦已经嫁给了赵玄祐,但温槊还没有这么喊过他。 他跟玉萦并非亲姐弟,再加上跟赵玄祐不太熟悉,这么喊人家,总觉得自己是在高攀。 玉萦歪着头去看他的眼神,又问:“不想喊?” “不是。” 赵玄祐毕竟是位高权重的世子,他哪里好意思去攀关系。 温槊为难道:“我是怕他不想听。” “你喊了,他自然想听。” 玉萦坚持让温槊陪着赵玄祐进宫办差,就是想拉近两个人的关系。 温槊是玉萦的弟弟,玉萦的赵玄祐的妻子,那温槊就是赵玄祐名正言顺的小舅子。 先从称呼上拉近关系,往后潜移默化就能处成亲戚了。 “你确定?” 玉萦自信地点头。 平常跟赵玄祐提到温槊的时候,玉萦自然感觉得到男人在莫名其妙吃飞醋。 她没去解释过,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温槊若是喊赵玄祐姐夫,赵玄祐一定求之不得。 “知道了。” 温槊乖乖应下,玉萦落座之后,见赵颐允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看到玉萦的目光终于轮到自己了,赵颐允忙道:“侯夫人,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我吃了好多东西,桂花糕、绿豆糕,还有玫瑰露。” “知道了。”玉萦冲他一笑,伸手在他额头上轻点了一下,“放心,你的事也能办到。” “真的?”赵颐允大喜过望,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你可以现在给我娘写信吗?多谢侯夫人、多谢侯夫人。”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来写。” 玉萦起身,因怕碰到赵颐允肩膀的伤口,特意牵了他另一只手。 到了书桌前,玉萦铺开纸,提起笔等着赵颐允想想要写什么。 赵颐允歪着脑袋想,只是想着想着眸中又露出悲伤。 “殿下,怎么了?” “我想见到娘,我想让她来宫里接我,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这是庄怀月办不到的事。 玉萦清楚,赵颐允也清楚。 连皇祖母和父王都被抓了,娘亲怎么可能把他带走呢? “要不写点别的?” “写什么呢?” “就写你在宫里过得很好,皇祖父很疼爱你,现在你住在西苑,刚才在花园里看了蚂蚁,又吃了桂花糕、绿豆糕和玫瑰露。” 赵颐允睁着大眼睛看向玉萦,听完她的话,轻声问:“娘亲听到这些,会开心吗?” “当然了,你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在这世上最牵肠挂肚的就是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对她便是最好的消息。” 玉萦声音说得平淡,但温槊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他抬眸看向玉萦,似乎在她眼睛里看到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她流泪了? 温槊觉得不应该。 赵颐允固然可怜,但他毕竟还有皇帝的宠爱,无论如何能暂时在这场风波里平安无事。 玉萦竟这么心疼他吗? “那听你的,就这么写。”赵颐允道。 他虽然不清楚父王犯了什么错,但他知道皇祖父很生气,他怎么哀求都没用,即便是让娘亲来接他,娘亲也办不到。 他不想让娘亲伤心。 所以,按侯夫人说的那样,让娘亲不用担心他是最好的。 看着赵颐允,玉萦的确想起了自己前世的那个的孩子。 崔夷初抢了孩子,定然也不会好好疼爱,只把他当做是稳固地位的工具,他应该也很想要娘亲的疼爱吧。 玉萦心绪起伏之际,温槊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微微一怔,抬头看温槊一眼,迅速压下紊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殿下,你看看要不要画点什么或者写点什么,让庄良娣一眼就看出是你的信。” “皇祖父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 “殿下这么厉害呀。” 玉萦夸赞了一句,一边把赵颐允抱到椅子上,扶稳他的小身体。 赵颐允抓着毛笔,在信的末尾写下了颐允两个字。 他还没有开始识字,与其说是写了名字,还不如说是画出来的,不仅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颐字还写错了一笔。 玉萦并未纠正他,等着他放下毛笔后,将他抱下去。 “殿下还能想想要不要给庄良娣送些东西过去,比如吃的、用的。” “能送吗?” 锦衣卫每日都要去牢里提审犯人,既然能送信,捎带点东西应该不难。 温槊闻言,便去屋外让内侍送了个篮子进来。 玉萦带着赵颐允往篮子里放了些水果、糕点,赵颐允还去书架上拿了一本书。 “庄良娣很喜欢读书吗?” 赵颐允“嗯”了一声,“娘亲很喜欢读书,经常给我讲故事。” 说到这里,赵颐允眼睛又红了。 他太久没见到娘亲,也太久没听娘亲讲故事了。 玉萦见状,自是心疼不已,又将赵颐允抱在怀中。 赵颐允在她怀里小声抽泣着。 玉萦搂着他,又轻轻为他拍背,等过了好一会儿,赵颐允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侯夫人,你今晚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你想听我讲故事?” 赵颐允点头。 “可我不像你娘亲那样念过许多书,不知道多少故事。” “啊。” 对上赵颐允眸中失落的眼神,玉萦弯起唇角:“殿下听过那么多故事,要不给我讲讲吧。” “我给你讲?” “嗯。” “可是……” “殿下从庄良娣那边听到的故事,一定都很有趣。” 娘亲讲的那些故事,的确都很有趣,犹豫片刻,赵颐允还是点了头。 进宫的第一日过得还算顺利,不过即使夫妻二人都进了宫里,赵玄祐依然是临近子时才回到西苑。 温槊本来守在门口,听到脚步声便转身挡在门前。 因见是赵玄祐回来,他本能地想退到旁边去,又想起玉萦的叮嘱,一时有些纠结。 赵玄祐见他拦在门口不动,吃不准他要干什么。 正欲开口,听到温槊结结巴巴喊了声“姐、姐夫”。 赵玄祐挑了下眉,虽然温槊跟着他进宫好几天了,但他一直随其他人喊自己赵大人,这还是第一次开口叫姐夫。 人家在努力拉近关系了,赵玄祐自然也不会扫兴,反口问道:“你姐呢?” 第424章 冰雪消融 “我姐……” 温槊不但不习惯喊赵玄祐姐夫,其实也没那么习惯喊玉萦姐姐。 但气氛烘托到了此处,自是不能再往回收。 “还在屋里,小皇孙已经睡下了,想是在讲故事。” 赵玄祐无奈呼了一口气:“她倒是有闲心,还给人讲故事。”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赵玄祐幼年丧母,他还没听谁给他讲故事哄睡过呢。 玉萦有心情哄别人的儿子,倒不如哄哄她。 温槊见赵玄祐误会了,迟疑片刻,解释道:“不是玉萦给殿下讲,是殿下在给她讲故事。” 什么? 赵玄祐轻笑:“倒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看到赵玄祐这反应,温槊亦忍不住弯了唇角:“她不就是这样吗?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赵玄祐挑眉,两人会心一笑。 两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这几日在宫里办差,赵玄祐也是按玉萦的叮嘱随时将温槊带在身边。 虽然朝夕相处,但彼此说话不多,不像上下级,不像亲戚,总是有一层隔阂。 刚才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夹在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 “这会儿皇孙殿下应该已经睡下了,姐夫进去瞧瞧吧。” 温槊退到旁边。 赵玄祐“嗯”了一声,刚伸手去推门,温槊又道:“今日她陪皇孙殿下的时候,也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就流眼泪了。” “哭了?”赵玄祐蹙眉。 “也不算哭,就是看着有泪光,我也没问她的。” “多谢。”赵玄祐推门进屋。 因怕把赵颐允吵醒,他把手杖放在门口,自己一瘸一瘸地往里走。 内室里这会儿还亮着一支微弱的烛光,赵玄祐绕过屏风,见玉萦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赵颐允的睡眼,眸中的确如温槊所说,似乎含着泪光。 “萦萦。” 赵玄祐低声唤她名字。 玉萦回过神,迅速低下头,似乎在擦眼泪。 只是很快又抬起头冲他一笑,朝他走过去。 “你的手杖呢?”玉萦小声地问。 “怕吵醒孩子,放在门口了。他睡熟了?” 玉萦点头,扶着赵玄祐往外走。 温槊见他们出来,又重新站起来。 “阿槊,你今晚就守着这里吧,除了近身服侍殿下的那两个内侍,不要放其他人进去。” “知道了。” 赵玄祐和玉萦回了清芬阁,略微梳洗过后,便躺到了床上。 今日玉萦来了癸水,再加上照顾赵颐允这么久,的确很乏了,躺在床上就把眼睛闭上。 赵玄祐躺在她身边,从背后抱住了她。 “萦萦,你若不想做这差事,我可以去陛下跟前替你推辞掉。” 宫中还有那么多嫔妃,论理她们照顾赵颐允才是名正言顺。 当初也是因为孙相想在乾清宫里安插眼线,才把孙倩然推了过去。 “我没有不想做。” “你不必勉强的。”赵玄祐温声道。 “我不是在勉强。殿下是个很可爱很温柔的孩子,跟他待在一起并不辛苦,反而很开心。” “真的?”赵玄祐想到她刚才坐在榻边忧伤的模样,自然不相信她的话,“那你刚才在伤心什么?” 玉萦的身子微微一僵。 原来赵玄祐看到她在流泪了。 她没回头去看他,由着他从背后抱着自己,含糊其辞道:“我想着殿下很快就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了,觉得他可怜罢了。”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赵玄祐或许会信,玉萦这样说,赵玄祐显然是不信的。 只是,他看得出玉萦不想回答此事,遂没有追问,轻轻从后揉了揉她的肚子。 “疼吗?” 玉萦在女子中算得上强健的,即便是癸水之日,也并不娇气,别说如今当了主子,便是从前当奴婢的时候也能照常做活儿。 “不疼,只是有点胀。” 她背对着他侧躺着,墨色长发如缎子一般铺在枕头上。 赵玄祐拿脸颊在她的青丝上轻轻蹭了几下,回忆起她从前来小日子时的状况。 似乎也是说不疼,不过他记得她会畏寒,睡着睡着就往他怀里钻。 夏日即将过去,白天日头虽然烈着,夜里已然带了几分秋意。 赵玄祐从后摸到她的手,的确感觉她掌心有点凉,不由得握住了那只纤秀的手。 他是火体质,玉萦被他紧紧抱着,便如倚着一个暖炉似的,在这种时候的确舒服许多。 床帐间的光线晦暗,他的怀抱温暖坚实,着实让玉萦贪恋。 感觉到玉萦在往自己身边贴,赵玄祐稍稍松了口气。 “别胡思乱想了,早些睡吧。” 玉萦这会儿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在他怀中躺了一会儿后,轻声道:“刚才守着皇孙的时候,我的确是在胡思乱想。” “怎么了?” “若是咱们也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儿子,我一定要守在他身边,给他讲故事,给他哄睡,看着他一点一点的长大。” 赵玄祐僵了一下,就势抱着她。 “早晚都会有的。” 玉萦动了动嘴了,无声地说“已经有过了。” 赵玄祐许久没等到她说话,支起身子去瞧她。 黑暗中,玉萦眼眸半睁,一副困倦了却又睡不着的模样。 “别胡思乱想。我们的儿子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你和我都会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慢慢长大。” 他语气说得郑重,当然不是随口哄她的态度,而是对她和孩子的承诺。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理智终于又占了上风。 每回来癸水的时候,情绪总是很容易漫溢,实在是不好。 “我没事了,咱们睡吧。” 说完,玉萦翻了个身,如平常一般倚在他颈窝里睡着。 见她摆出这个姿态,赵玄祐明白她的情绪已经过去了,也安了心重新躺下。 “今日我帮殿下写好了给怀月的信,又备了些东西,明日能送去牢房吗?” “可以。” 见赵玄祐答应得这般轻松,玉萦想了想,把余下的话说完。 “你说有没有可能,让皇孙殿下再跟怀月见一面啊?” 怀月看起来是必死无疑了。 玉萦跟她虽无多少交情,但她对母子生离死别甚是感同身受,便想着为他们多做一点事。 第424章 承受恶果 “此事我没法承诺你,不过,我答应你,若有机会,会在陛下跟前提一句。” 赵玄祐看得出,玉萦对赵颐允的事格外上心,联想到温槊说的话,不难猜出玉萦之前会;流泪也是因为赵颐允。 赵颐允是赵樽的儿子,赵玄祐并无好感。 虽然他没有伤害赵颐允的意思,但绝对不想照拂他。 打从一开始,赵玄祐就不想玉萦掺和到东宫的事情里来,对诓骗他们回京的潘循也颇为恼火。 谁知阴差阳错的,玉萦还是接下了这烫手山芋。 原想着等宫里的混乱稍稍平息些,他就寻个由头替玉萦辞了差事,谁知才相处了一日,玉萦便对这孩子如此关心。 “真的?”玉萦不知道赵玄祐的烦恼,听到他的话,眼睫轻颤,凑上前亲了他一口。 被她这样看着,赵玄祐原是该自得的,偏生她是为了赵颐允的事欢喜,赵玄祐心情复杂。 “我只能答应见机行事,可不能保证其他事。” “知道,知道。”玉萦抬眸,眼中全是笑意,“我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 她说着娇声软语,赵玄祐忍不住抬手捧住她的脸颊。 指腹在她的唇边摩挲了几下,终归压下了心绪。 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便让她安心睡一觉,过些日子再跟她分析利弊。 “对了,”玉萦又想起一事,“宜宁公主家的小县主身体怎么样了?” “太医院替她配了解毒剂,昨日已经派人送回公主府了。” “能治好吗?” “太医不敢说,想是状况不太好。” 小县主跟皇帝差不多同时中毒,几日后御医便发现皇帝染毒,立时就开始为皇帝调配解药。 皇帝第二次染毒的时候,小县主也是再度中毒。 因有太医院上下竭力医治,皇帝的性命尚且无忧,可小县主才三岁多,拖了一个多月,实在是拖得太久了。 “那两个下毒的奶嬷嬷招认了吗?” “招了。” 皇后和太子都已经下狱,败局已定,她们没有不招认的理由,锦衣卫都没用刑,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交代了出来。 如他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皇后见皇帝疼爱孙辈,时常将赵颐允和瑶瑶他们抱在膝盖上逗玩,看着他们憨态可掬的模样,总是忍不住亲香亲香,心中便起了这个妙计。 身为皇后,她很方便的往皇子皇女的身边安插人手。 似平王那般戒备心重的,自是对宫中的人弃而不用,宜宁公主对她却并不防备,反而为瑶瑶有宫中嬷嬷教养而欢喜,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皇后命那两个奶嬷嬷将毒药混入香膏之中,每逢瑶瑶进宫当日便涂在她的头发和脸上。 宫中盘查再森严,无非是查看带了什么东西。 更何况,瑶瑶是皇帝唯一的外孙女,又才三岁,侍卫和内侍们不会查得太细,因此顺利带着毒药出入宫廷。 听完赵玄祐的话,玉萦不禁摇头:“果然是只有陛下身边的人才能想出来的毒计,万幸陛下龙体无忧,只是可怜了瑶瑶。” “昨日莫晗来宫中接瑶瑶,打从我认识他起,从来没见过他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赵玄祐的记忆里,叶莫琀天生爱笑,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只要他在身边,绝对不会感觉到冷清。 “这种事,旁人怎么安慰都没有用。” 赵玄祐道:“也不是全没用。” “怎么说?” “陛下已经下旨,将那两个奶嬷嬷交给他们夫妻处置。” “陛下的旨意?” “宜宁公主为了此事几近崩溃,莫晗也好不到哪里去。倘若不让夫妻宣泄一下情绪,恐怕很难熬过去。” “大人做的孽,全都让这几个小孩子承受恶果。” 见玉萦又伤感起来,赵玄祐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必胡思乱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的。” 玉萦对上他郑重而坦荡的神情,眸光亦变得清澈。 “我知道。我是在感慨他们,不是担心自己。” 真不是谈自己? 她今日因为看着赵颐允流了两次眼泪,怎么看都不像是只为了赵颐允。 “萦萦,早些睡吧。” 玉萦“嗯”了一声,娇软的身躯往赵玄祐身边挪了挪。 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赵玄祐克制想要她的冲动,只把她抱得紧一些,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鼻息轻柔交织之间,两人都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等玉萦醒来的时候,赵玄祐已起身出门了。 等她用过早膳去看赵颐允的时候,温槊也早已带着赵颐允在园子里玩起了投壶。 “侯夫人。”看到玉萦过来,赵颐允奶声奶气地喊了她一声,看起来情绪比昨日好了许多。 玉萦含笑走上前,俯下身问道:“殿下今日有没有好好吃早膳?” “有。”赵颐允答得乖巧,长长的眼睫毛忽闪了两下,直直盯着玉萦,“侯夫人,昨天你帮我写的信……” 赵玄祐答应是答应了,但他有没有带去牢里,玉萦不确定。 她不想骗赵颐允,便道:“昨日已经跟侯爷说过了,殿下放心,他说到做到的。” “殿下,还要继续玩吗?”温槊问。 “要。” 赵颐允从玉萦那边得了保证,神色轻松地转过头,继续跟温槊比赛投壶。 见他肯让温槊带着玩,玉萦稍稍松了口气。 她来小日子的时候虽然不会腹痛,但肚子总是胀胀的,身上也有些惫懒。 见他们二人玩得开心,玉萦让内侍搬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玩耍。 从前温槊说太子喜欢让他跟在身边,现在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赵颐允也挺喜欢温槊的。 皇宫和朝廷因为皇后和太子双双下狱的事震荡不已,西苑这边在皇帝的庇护下却颇为平静。 除了赵玄祐之外,没人能够出入西苑。 玉萦带着赵颐允在西苑里住了一个多月,其间托赵玄祐给牢里的庄怀月送过不少吃食和衣裳,虽然始终不曾让他们母子有相见的机会,到底赵颐允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日,玉萦正带着赵颐允在书房里画画,内侍忽然来报。 “侯夫人,乾清宫来人了。” 第425章 再遇睿王 “可曾说了是什么事?”玉萦问。 内侍回道:“陛下想念皇孙殿下,让侯夫人即刻带着皇孙殿下去乾清宫说会儿话。” 住在西苑这一个多月,乾清宫赐下过不少玩具和吃食,但皇帝从未召见赵颐允。 “我……我不想去。”赵颐允忽而害怕起来。 皇帝要召见赵颐允是一件好事,说明他还顾念着这个孙子。 但玉萦对赵颐允的反应也不奇怪。 赵颐允亲眼目睹皇帝让锦衣卫将他的祖母和父亲拿下,又知道连亲娘也被抓了起来,对这位往昔疼爱自己的祖父,自是畏惧的。 玉萦对内侍道:“皇孙殿下还得更衣,你去跟乾清宫的人说一声,稍等片刻。” “是。” 等着内侍恭敬退下,玉萦把赵颐允抱在怀中,轻声问:“你害怕皇祖父?” 赵颐允点了下头。 “那你想见庄良娣吗?” “想。当然想。” 玉萦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赵颐允的小脑袋:“你的皇祖父是天子,天下一切事情都是他说了算,倘若你想见娘亲,就得去见他。” “皇祖父不会答应的。”赵颐允也想起了那日的情景,眼眶迅速泛红,“我那么求他,他还是抓了皇祖母和父王。” “他们做了错事,所以陛下不能宽宥他们。但你娘没有做坏事,等会儿到了乾清宫,你不要再为你的祖母和父王求情,只跟皇祖父说,你很久没见到娘亲了,很想念她。” “这样皇祖父就会答应我?” 庄怀月是东宫良娣,但她的确没有参与皇后和太子的阴谋,这一点皇帝是清楚的。 又不是让皇帝赦免庄怀月,只是让他们母子见一面,但凡皇帝还心疼赵颐允,应该会答应的。 “帝心难测,我不敢保证,但若殿下不试一试……” 赵颐允听到这话,紧紧抓住玉萦的胳膊,“那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当然不是。” 他还太小了,很多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玉萦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或许这一回陛下不会答应,但下一回殿下可以再试试。前儿咱们读书的时候有句话怎么说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殿下想见到庄良娣,只要不放弃,总会见到的,嗯?” “嗯。”赵颐允听着玉萦的鼓励,重重点了点头。 见他被自己说通了,玉萦稍稍松了口气,忙替他换了身隆重些的衣裳,带着他和温槊一起出了西苑,跟着内侍往乾清宫去。 从西苑去乾清宫的路不近,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侍卫和宫人。 赵颐允从前得宠,时常在宫中四处跑动玩耍,宫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 此刻路上遇到,也都纷纷推到一旁向他行礼。 只是在他们走过之后,那些人都会对着赵颐允指指点点。 赵颐允是个敏感的孩子,多遭遇了几次之后自然有所察觉,眸光迅速黯淡下来。 “侯夫人,我不想去乾清宫了。” “为什么?” 赵颐允低下头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不想被那样看着,我想回西苑。” “那你不想见到庄良娣了?” 想,他当然想。 这样的状况,对一个四岁孩子来说,着实太复杂了一些。 玉萦看着他垂目难过的模样,屈身将他抱了起来。 “别担心,我陪着你呢。谁再敢那样看着你,我就骂谁。” “当真?” “我们拉钩。”玉萦笑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果真又遇到了指指点点的宫人。 玉萦并未食言,直斥了那人几句。 以她的身份,自是没有在宫中训人的道理,不过赵颐允依然是皇孙,对方敢非议皇孙,便是以下犯上。 因是理亏,当即屈身下跪向赵颐允请罪。 乾清宫的内侍见玉萦这般为赵颐允出头,也让对方自去找管事太监领罪。 赵颐允紧紧抱着玉萦的脑袋,脸颊贴着她的头发。 他不懂太多的大道理,但他知道,玉萦在宜宁姑姑手中救过他的命,今日不让他被宫人们嘲笑。 “没事了。对你不敬的人都会受罚的。” 玉萦轻轻拍着赵颐允的后背,柔声安慰着。 赵颐允点了下头,有侯夫人在身边,他的确没那么害怕了。 玉萦抱着赵颐允继续往前走。 快要到乾清宫时,身旁内侍忽然屈身行礼道:“王爷。” 玉萦循声抬眼,眸光与对面的人撞上,双方皆有些意外。 “七叔。”赵颐允扭过头,看到来人是赵岐,脱口喊出了声。 “臣妇见过睿王殿下。” 赵岐应该也是得知皇帝龙体抱恙从封地赶回来的。 “侯夫人不必多礼。” 赵岐回京好几日了,跟赵玄祐在宫中见过两面,知道她如今已经是靖远侯夫人了。 他贵为睿王,穿着打扮自是不似上回在禹州相遇时那般简单。 一袭赤色锦衣,胸前和领口的刺绣精致繁复,腰间佩玉质地极佳,满身尊贵的气度。 他今年十八了,脸庞上仍存着少年英气,眼神却比从前柔和,尤其是在玉萦跟前。 只是他没敢把目光留在玉萦身上,只转向赵颐允,沉声问:“颐允,听说你受伤了?痊愈了吗?” “已经好了。” 宜宁公主拿金簪去刺赵颐允的时候是拼尽了全力,好在他命大,第一下被刺中了肩头。 养了一个多月后,伤口已经愈合,只是骨头还隐隐作痛。 “你们也去乾清宫?”赵岐又问。 这回是玉萦回答:“是,陛下召见皇孙殿下。” “我也去乾清宫。颐允,七叔抱你。”赵岐朝赵颐允伸手。 虽然太子和赵岐的关系一直很差,赵颐允却莫名很喜欢这位年轻的小叔叔,在宫中遇到赵岐时,总是愿意跟他亲近。 只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最疼爱他的皇祖父把父王和娘亲抓起来了,宜宁姑姑还要挥着金簪杀他,赵颐允现在对从前的亲人都有点畏惧。 “前头就是乾清宫了,不必劳烦王爷,我抱着殿下就好。” 赵岐看出赵颐允在害怕,并未坚持,只点了下头,与他们一道往乾清宫走去。 “王爷也是奉旨进宫吗?”玉萦忍不住问。 难得听到玉萦主动跟他说话,赵岐转头看她一眼,说了声“是啊”。 玉萦却并未看他,只微微皱眉。 都在同一个时间到乾清宫来,不像是巧合。 难道皇帝不是召赵颐允去说会儿话那么简单? 第426章 斩草除根 玉萦朝前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宏伟殿宇和鳞次屋檐,不禁有些紧张。 进了乾清宫,赵颐允的命运便只握在皇帝的手中,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跟着赵岐往前走去,两人都没有言语。 守在门口的内侍见他们到来,也没有进去通传,直接将他们领了进去。 乾清宫里,皇帝这会儿穿着一袭明黄色常服,正捧着茶杯啜茶。 殿内此刻站了不少人,入目之处皆是珠玉环绕、光彩罗琦。 玉萦一眼望去,只认得平王和宜安公主。 她不敢多看,迅速垂下眼眸,抱着赵颐允上前,跟在赵岐身后向皇帝行礼。 皇帝疼爱了赵颐允四年多,祖孙俩感情深厚。 发生这么大的事,一个多月未见,皇帝很想念小孙子,只是时过境迁,他没法不顾旁人感受,再也不能把赵颐允一把抱起来亲亲了。 “都坐下说话。” 见玉萦一直抱着赵颐允,皇帝格外施恩,给殿内众人都赐了座。 玉萦瞧了一眼殿内众人的服色,见平王离皇帝最近,赵岐居于末端,便知中间那两位都是静王和庆王。 而另一侧跟宜安公主坐在一起的是一位穿着绯色宫装的美妇人,通身打扮雍容华贵,年纪与皇帝相仿,猜想是平王的母妃俪贵妃。 赵玄祐跟玉萦提过,俪贵妃出身不高,但服侍皇帝的时日很长,虽然谈不上多得宠,但因为孕育了平王在宫中地位不低。 姜皇后下狱之后,皇帝便将统领后宫之责交给了俪贵妃。 周遭的环境跟上回玉萦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此刻殿中满眼罗绮,气氛自是与上回截然不同。 尤其是俪贵妃和平王母子,眉宇尽是轻松惬意。 姜皇后和赵樽只剩下死路一条,有贤惠温婉的俪贵妃在后宫,又有协理朝政的平王在前朝,母子俩的前程自是贵不可言。 “父皇还是偏疼孙子些,先前都让儿臣和哥哥们站着回话,颐允一来,我们这才沾光落座。” 宜安公主出嫁之后过得不顺遂,说话行事越发无所顾忌。 皇帝瞥了她一眼,她眸中笑意丝毫没有收敛,只是也没有再往下说。 “颐允,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皇帝的语气很和蔼,但赵颐允听到皇后开口跟他说话,还是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别害怕。”玉萦没有动嘴唇,只拿气音在赵颐允耳边轻轻说着。 赵颐允悄悄抬头看向皇帝,小声道:“不疼了。” “宜宁也真是的,怎么舍得对颐允下那么重的手啊。”俪贵妃素知皇帝疼爱赵颐允,见皇帝看赵颐允的目光很温柔,便跟着说了一句,“臣妾瞧着颐允不似从前那般活泼,想来一直拘在西苑里也不好。” “不拘着又能怎么样?”宜安公主瞥向赵颐允,眸色有些复杂。 身在天家,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自然都是不单纯的。 宜安和宜宁都是皇帝的女儿,天之骄女,锦衣玉食,但为了长远从来都是小心地讨好皇后和太子。 只是没想到,皇后居然会利用宜宁的女儿给皇帝下毒。 她去宜宁府上探望过,原是存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情,可看到瑶瑶被毒傻的样子,忽然触景伤怀。 讨好了母后那么久,倘若有一日若需要毒死自己来争皇位,只怕母后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吧。 “父皇,东宫所有人都已经被下狱问罪,颐允是二哥唯一的儿子,他怎么可以例外?” 宜安公主这话显然带着几分恨意。 她和宜宁公主的姐妹关系一直有些微妙,既形影不离,又互相不服气。 但想着瑶瑶那呆滞的模样,想到自己那个软弱愚蠢的妹妹居然敢拿簪子杀人,宜安公主又浮起一个要为她和瑶瑶出头的念头。 皇后那么狠毒,丝毫不顾念多年孝敬的情分,把她们姐妹都当做草芥,皇后留下的血脉又怎么能留? “你想把颐允关起来?” 对上皇帝的质问,宜安公主的眼神并未半分躲闪。 “难道父皇不是这么想的?” 平王看着宜安公主的眼神,眉梢微微一动,心中颇为欣喜。 他当然恨不得赵颐允跟赵樽一起关在牢里。 斩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不过他毕竟还不是太子,是离皇位最近的人,毕竟还没有得到。 父皇偏心赵颐允、要保赵颐允,他可以为了大局可以忍耐,让赵颐允多活一阵子,活到父皇驾崩的时候。 他今日本来打定主意要在父皇跟前演一出叔叔关爱侄子的戏码,却没想到宜安公主跳了出来,把他真心想办的事都给办了。 他轻嗽了一声,竭力压制住内心的喜悦,假惺惺地缓声劝道:“颐允是父皇唯一的孙子,他才四岁,侄子无辜,何罪可言?” 宜安公主冷笑道:“他无辜,那宜宁家的瑶瑶就不无辜吗?瑶瑶比他还小一岁呢。” “可颐允的确没有参与谋害父皇之事。”一旁的静王赵霖忍不住开口。 他倒是没什么争夺储位之心,只是在他看来,皇家子嗣犯错,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那东宫里烧火做饭的太监婆子参与了谋害父皇之事吗?既然要宽宥无辜之人,那也应该把他们都放了。” 平王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就知道召集文人雅士饮酒作乐的妹妹,居然有这样好的辩才。 他假意说不过宜安公主,皱眉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皇妹这么说,倒也是有道理。姜氏和赵樽意图弑君,镇国公府和东宫的人的确罪该株连,但颐允是赵樽之子,反倒活下来,传扬出去,的确可能让旁人非议父皇。” “非议什么?”皇帝眼眸一沉,显然面露不悦。 “父皇,儿臣并不赞同皇妹所言,颐允还小,又是天家血脉,岂是那些奴婢可以相提并论的?只不过……”顿了顿,平王继续道,“父皇已经下旨废储姜氏和赵樽,那颐允的确不适合以皇孙的身份留在宫中。” “难道他就不是朕的孙子了?” “血脉自然无法割舍,儿臣只是觉得,颐允死罪可免,但也应该贬为庶人,方可服众。” 第427章 何去何从 “不错。”宜安公主再度开口,“倘若父皇继续让颐允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当皇孙,宜宁不服,儿臣也绝不会服!” “住口!”皇帝见宜安步步紧逼,一时也动了怒意。 俪贵妃见状,忙起身走到龙椅旁边,温柔地替皇帝拍背顺气,“陛下息怒,宜安也是因为和宜宁姐妹情深,才会口不择言。” “儿臣没有口不择言。”宜安公主说着,猛然转过身,回头看着赵颐允,眸中尽是厉色,然而她重新转向皇帝,“父皇,儿臣知道,在你心中,我和宜宁永远比不过几位兄弟,瑶瑶这个外孙女也比不过赵颐允这个孙子,儿臣可以忍,宜宁也可以忍。可是瑶瑶呢?她已经被毒傻了?父皇答应给她做主,转头却让罪魁祸首的儿子在宫中继续当皇孙,这算什么做主!” 宜安公主的语声满含怒气,威仪贵重的乾清宫里一时鸦雀无声。 感觉到怀中的赵颐允害怕得发抖,玉萦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这种场合没有她说话的份儿,除了抱着赵颐允,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观其变。 片刻后,皇帝缓声道:“姜氏和赵樽触犯国法,自有三司会审定罪,坤宁宫、东宫和镇国公府从属也会依据罪责处置。但颐允是赵家血脉,今日召你们过来,也是想让你们一起商量商量,往后如何安置颐允才好。” “该说的话,儿臣都已经说了。”宜安公主说完,重新坐到了椅子上,冷脸看着皇帝。 皇帝并未再跟她说什么,眸光看向平王、静王、庆王和睿王。 平王对上皇帝的目光,也没有躲闪,恭敬道:“颐允年幼,不该牵扯进姜氏和赵樽的罪责之中,不过儿臣认为,颐允的确不宜养在宫中,应该将他贬为庶人,逐出皇宫,以示惩戒。” “倘若颐允不是四岁,而是十四岁,朕会同意你的话。可现在他这个样子,把他送出皇宫,他活得到明天吗?” 俪贵妃这会儿也明白自己儿子的打算了。 皇帝对赵颐允的感情太深了,若是一直留在宫里,若皇帝一直龙体康健,往后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好。 就算现在不能把赵颐允杀了,也得尽快把他送走,让皇帝再也见不到他最好。 “陛下所言甚是,颐允年纪太小了,身边总得有人照顾。只是他的祖母和亲爹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即便留他在宫里,往后也会遭人非议,倒不如……” “不如什么?”皇帝不冷不热地看向俪贵妃。 俪贵妃倒是有些怵他的目光,忙低下头道:“臣妾是想,不如把颐允送到白马寺的玄敬大师身边,既有佛法熏陶,又有僧人照拂,每年陛下去白马寺上香的时候,还能探望一番。” “不!我不想去!”赵颐允一直听着殿内的亲人们呼来喝去,心中早已害怕极了,此刻听到俪贵妃说要送他去寺里,一时吓得朝皇帝大喊,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皇祖父,我不想去佛寺,我害怕那些佛像。” “傻孩子,佛祖普度众生,有什么可怕的?”俪贵妃柔声笑着对赵颐允说完,又低头在皇帝轻声道,“这孩子在姜氏身边呆了太久,怕是已经养歪了,居然对佛祖不敬,还是尽快送到玄敬大师身边,让大师化解他心中怨气。” 玉萦眸心一闪,心中往下一沉。 看着一脸温婉的俪贵妃,她忽而明白为何姜皇后那般狠毒强势,俪贵妃却能在宫中支撑二十年,不仅平平安安地养大儿子,还能位居贵妃之位。 她看似温柔谦和,却是绵里藏针,不动声色蛊惑人心。 陛下会把颐允送去佛寺吗? 玉萦心中焦急,却是无计可施。 皇帝今日会把王爷和公主们召集到乾清宫,显然是在认真考虑赵颐允的去处。 他也不想把赵颐允留在宫中了。 “父皇。”一直沉默地赵岐忽而开了口。 “岐儿,你是怎么想的?” 赵岐站起身,“颐允并无罪责,之所以要把他送出宫去,只是因为他是赵樽的儿子?” “那不然呢?”不等皇帝说话,宜安公主抢先道,“姜氏和赵樽谋害父皇,罪大恶极。可赵颐允未必觉得他们有罪,若是放过他,将来他长大了,难保不会为他们鸣冤生事,后患无穷!” 平王眉峰一耸,对宜安公主的话深表赞同,当然,想归想,说的自然是另一套。 “颐允毕竟还小,还有机会将他拨乱反正。母妃说送他去白马寺,儿臣深以为然。” 静王和庆王并不像宜安公主那样坚持要让赵颐允被株连,但也并不觉得赵颐允应该继续在皇宫里做皇孙,听着俪贵妃和平王的话,也觉得送他去白马寺是个不错的建议。 “父皇,儿臣觉得三哥的提议很好。” “儿臣附议。” 白马寺是化外之地,赵颐允去了寺中,不再追究世俗之罪也能说得过去。 皇帝没有应他们的话,只看向赵岐。 “岐儿,你想说什么?” “若颐允获罪,只是因为他是赵樽的儿子,那儿臣愿意将颐允过继为自己的儿子。” “赵岐,你疯了吗?”宜安公主闻言,诧异地看向赵岐,“你忘记姜氏和赵樽是怎么对你的?” 他们俩都是赵岐最恨的人,他们倒台,赵岐比谁都高兴。 但赵岐也说不清楚他为何要站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迁怒过赵颐允,或许是因为赵颐允总是奶声奶气地喊他七叔,又或许,是因为看到玉萦眉宇间的焦急…… 玉萦此刻亦是诧异地望着赵岐。 他居然要过继赵颐允? “这恐怕不妥吧。”俪贵妃见赵岐要过继赵颐允,也有些急了,倘若赵岐跟着他去了睿王府,往后想动赵颐允就难了。 更何况,赵岐本就得皇帝宠爱,现在他力保赵颐允,只怕又是为了哄皇帝开心而不择手段。 “贵妃娘娘为何觉得不妥?”赵岐抬眉问道。 俪贵妃迅速收敛了神情,恢复了温婉雍容的姿态,柔声道:“你今年才十八岁,尚未婚配,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怎么照顾孩子呢?” 第428章 两全之计 提到婚事,赵岐的眸光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神情认真地说:“儿臣虽然还没娶妻,但父皇已经为儿臣指婚,很快便能完婚。到那时王妃也可以协助儿臣养育颐允。” “傻孩子,”俪贵妃一脸关切地看向赵岐,“你尚无自己的儿子,颐允过继给你,那就成了你的长子,将来还是袭你的王爵。” 她虽存的不是好心,但她的话的确在理。 赵颐允是皇长孙,倘若过继了他,不仅是过继给赵岐会袭爵,便过继给大殿里的其他三家王府也是长子。 平王且不说,纵然是静王和庆王也不可能因为同情赵颐允而把他过继到自家。 赵岐皱眉,正要说话,却见皇帝摆了摆手:“贵妃说得有理,此事无须再议。” 姜氏和赵樽意图谋朝篡位是事实,赵颐允虽然身负皇家血脉,但的确不能过继为任何一家王府的长子。 皇帝所谋求的,也只是让他安度余生罢了。 玉萦听着他们的话,却是心中一动。 过继给赵岐的确不妥,但听着殿内的对话,玉萦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妥当的办法。 只是她的身份不能在这种场合说话。 她拼命看向赵岐,赵岐感受到她的目光,有些费解。 该怎么告诉他呢? 玉萦心中犯难。 她和赵岐隔得太远,没法直接跟他说。 不过她怀里抱着赵颐允,或许可以用他的小身体作为遮挡比划手势。 无论如何,玉萦打算试一试。 她直直盯着赵岐,拼命朝他使眼色,偏生赵岐也不知道怎么了,目光四处飘忽,却始终没有看她。 玉萦有些无奈,却只能默默望着他。 宜安公主还是劝说皇帝将赵颐允一并关进牢里,平王不冷不热地说着风凉话。 赵岐早就知道这宫里除了父皇之外,根本没人会顾念亲情。 坐在这里的人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佩金饰玉,却都有一颗冷漠狠毒的心——只除了她。 赵岐终归还是忍不住朝玉萦望去,这一望,便与玉萦的目光撞上。 玉萦连连朝他眨眼间,显然是有话要说,可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 赵岐不语,只茫然看着她。 玉萦面色无波,只拿手指了指赵岐。 赵岐见她悄悄比起了手势,抬头假装在听皇帝说话,拿余光瞥着她。 玉萦又比了一个“七”。 他是老七,赵岐轻轻眨了下眼睛,表示自己懂了。 玉萦又比划了一个四,指了指赵颐允,之后飞快地把手握拳藏好,免得让人看出她在搞小动作。 四? 赵颐允是皇长孙,怎么会是四呢? 宫中还有什么人跟四有关系? 赵岐的四哥年仅七岁就夭折了,他……赵岐恍然大悟,她想让颐允过继给他早逝的四哥。 这倒是可行。 赵岐思忖片刻,心念一定,复又站了起来。 “父皇,儿臣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既可保颐允一命,又不会遭人非议。” 皇帝知道赵樽和赵岐从前势成水火,恨不得你死我活,今日见赵岐屡屡为赵颐允说话,心中甚是宽慰。 他看重的孩子,到底是善良的。 “岐儿,你说说看。” “四哥七岁时薨了之后,冯昭仪一直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倘若把颐允过继给四哥,由冯昭仪抚养,既可为四哥延续香火,又能让冯昭仪聊以慰藉。” “这……”皇帝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过继到死去的老四名下,由冯昭仪抚养,便能让颐允名正言顺地住在宫里。 赵岐的提议,倒是他没想过的。 俪贵妃闻言,柔声道:“颐允虽是不懂事孩子,毕竟是逆贼之后,过继出去封王袭爵怕是不妥。” “四哥并未封王,没有封地和王府给颐允继承,把颐允过继给四哥,无非是担个虚名。如今他还小,皇恩浩荡容许他跟随冯昭仪住在宫中,等他长大些能自己看顾自己了,送出宫去自谋生路。” 皇帝活着一日,对赵颐允而言,皇宫就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无论冯昭仪是否会好好养育他,眼下需要给赵颐允一个留在宫里的理由。 他特意召集皇室众人在乾清宫聚集,便是要他们议出个结果来。 赵岐的提议显然比皇帝预料得更好。 他的神情缓和了许多,再看向一众儿女时,目光亦风轻云淡。 “桓儿,你觉得如何?” 平王自是不赞同,但他距离储君之位仅有一步之遥,绝不会因为赵颐允而因小失大。 既然皇帝问到他这般,他立即摆出一副长子长兄的气度,笑道:“儿臣觉得七弟的想法两全其美。” 见平王这么说,俪贵妃明白了儿子的心意,当下没再多言,又补了一句:“冯昭仪当年丧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要照顾颐允怕是力不从心。” “这是小事,冯昭仪宫中那么多人,累不到她,再说,还有靖远侯夫人在帮衬。” 皇帝话音一落,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到玉萦身上。 玉萦目不斜视,只抱着赵颐允端正坐着。 “你照顾了颐允一个多月,他跟你也熟悉了,贸然送他去冯昭仪那边,怕他不太习惯,你随他去景阳宫住一段时间,等他和冯昭仪熟悉之后再出宫。” “臣妇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和冯昭仪分忧。”玉萦抱起赵颐允,屈身行礼。 宜安公主冷笑着看着玉萦,不过圣意已决,她也不敢再放肆。 “你们都下去吧,朕去把没喝完的药喝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皇帝早都乏了。 皇后给他下的毒药其实非常厉害,亏得太医院院首发现得早,才没有似宜宁的女儿那般呆呆傻傻。 只是他年纪大了,经此一遭伤了元气,精神头远不及从前。 俪贵妃见状,恭顺地起身扶着皇帝往内殿去了。 “都退下吧,别打扰父皇静养。” 皇帝将朝政尽数托付给了平王和两位丞相,兄弟姊妹明白平王已经得势,不敢再如从前一般相处,事事都以他马首是瞻。 玉萦抱着赵颐允,跟在他们身后退出了乾清宫。 刚下台阶,走在前头宜安公主忽而顿住脚步,转头看向玉萦,傲然一笑。 “我想起你是谁了!” 第429章 当众表白 宜安公主声音不低,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露出诧色,齐齐看向玉萦。 赵岐知道宜安公主见过玉萦,见她在找玉萦的麻烦,眉头微挑。 “这里是乾清宫,皇姐不要在此喧哗。” “呵?七弟当年天天跟在赵玄祐身边,对她的底细应该很清楚吧。” 平王只知道赵玄祐为了迎娶如今的夫人颇费了一番周折,他既存了跟赵玄祐交好的意思,听着宜安公主这话,便也出言阻止。 “父皇龙体不适,有什么话出宫再说。” “要走你们快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见宜安公主并无退意,只紧紧盯着自己,玉萦倒是坦然。 “不知公主有何指教?” “你不就是从前跟着赵玄祐去漓川行宫的丫鬟吗?几年不见成了什么商户女,从通房丫鬟摇身一变成了侯夫人,登堂入室到了乾清宫,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赵岐闻言,顿时怒道:“什么欺君之罪!大白天的,皇姐别在宫里发疯。” “呵,从前你便被丫鬟哄得团团转,如今人家都做侯夫人了,你该不会还惦记着要娶回去做王妃吧?” “请不要胡言乱语。”不等赵岐再说话,玉萦抢在他前天开了口,不卑不亢道,“臣妇从前的确是侯爷的通房丫鬟,也跟随侯爷去过漓川行宫。后来臣妇赎身离开了侯府,随母亲和弟弟在江南和禹州行商,在禹州与侯爷重逢后定下了婚事。这些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便是到了御前臣妇也是这般回话。” 玉萦声音温和,脸上带着一抹哂笑,提到通房丫鬟几个字的时候也并未变色。 平王略微挑眉,倒是对玉萦刮目相看。 当初知道赵玄祐为了个女人连前程都不顾了,如今见识到玉萦这一面,倒也明白了几分。 这女子的确不简单。 平王正要开口,忽然瞥见有一道黑色身影迅速朝这边赶来,衣袍猎猎,如同飞鹰。 他心下一哂,倒是来得快。 “公主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冲臣而来,不必骚扰臣的夫人。” 赵玄祐的身影飞掠而来,站在了玉萦身边,单手揽住了他的腰。 他说的话虽然还算恭敬,语气却颇重。 宜安听到他说自己在骚扰玉萦,顿时有了怒意,只是当她对上赵玄祐阴沉的目光,忽而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赵玄祐是在战场上手刃过无数敌军的武将,身上杀气很重。 宜安公主养尊处优惯了,被他那样盯着,竟然险些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怒道:“赵玄祐,你放肆!本宫不过是好奇一个通房丫鬟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侯夫人,什么骚扰,简直胡言乱语。” “既然公主好奇心这么重,臣只能如实相告,”赵玄祐将玉萦的身子往自己身边靠了靠,沉眉说道,“臣心悦萦萦已久,钟情于她一人,这一生只认准她一人,即便她是丫鬟,在臣心中她也胜过旁人百倍,臣非她不娶。” 赵玄祐说得掷地有声,一时之间,站在旁边的人都有些呆愣。 连玉萦也不例外。 赵玄祐对她的心意她当然不曾怀疑过。 可这里是皇宫,是在乾清宫的正门前,也不是那些侍卫和宫人,便是眼前这几个,那都是天家儿女。 赵玄祐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话!? 这实在出乎玉萦的预料。 刚才宜安公主叫嚣她是通房丫鬟的时候她没有胆怯,这会儿听完赵玄祐的话,玉萦的脸面倒是有些挂不住了。 她不敢去看周遭人的目光,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子有点发烫,本能地将头埋得很低。 “侯爷,刚才宜安姑姑欺负侯夫人。” 赵颐允轻声对赵玄祐说着。 “我知道。”赵玄祐说完,眼底重新燃起怒火,冷冷看向宜安公主,“萦萦是臣的妻子,也有陛下钦此的诰命在身,公主理应以礼待之。倘若再行言语侮辱、无理取闹之事,臣不怕担以下犯上之罪!” 若说先前赵玄祐虽然语气里听得出怒意,但言辞还算克制,这会儿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满满的威胁! “你敢威胁我?赵玄祐,你以为你是什么……” “够了!”眼见得宜安公主被气得脸色发白,平王在事态进一步扩大之前,开了口,“宜安,今日的确是你对侯夫人出言不逊。” “我是堂堂公主,什么话说不得了,再说了,她从前本来就是……” 赵岐方才还沉浸在赵玄祐那番豪言壮语的震惊之中。 真没想到,赵玄祐那样的人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玉萦表明心迹。 见宜安公主还不肯罢休,赵岐收回思绪,泠然道,“听说皇姐每回在府中召开雅集,少说都有四五个文人雅士在公主府留宿,少则两三日,多则一两月,皇姐这么喜欢说三道四,倒是跟我们说说,你留这些外男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话音一落,一旁的静王和庆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宜安公主养面首的事早就在京城里传得满城风雨,不过他们这些做弟弟的哪有当面质问的份儿。 看着赵岐把宜安的这些事当众抖了出来,把宜安气得金钗乱颤,乐得在旁看笑话。 “玄祐,你那边不是还审着案子吗?先带侯夫人离开吧。”平王见状,也不再劝说宜安,反而是劝说赵玄祐先离开。 此处是乾清宫,赵玄祐丝毫不把宜安公主放在眼里,显然是他理亏。 赵玄祐也明白平王的用意,当下揽住玉萦转过身去。 不过,往前走了几步之后,赵玄祐再度顿住脚步,回过头森然看向宜安。 “萦萦是我的妻子,倘若有人再敢欺负她,我绝不会放过!” 说完,赵玄祐也不逗留,带着玉萦和赵颐允朝西苑走去。 宜安公主看向平王:“皇兄,你就由着旁人这样欺负我?” “是你自找的。”赵岐冷着脸快步离开。 平王当然觉得赵玄祐最后说的那句话过了一点,但父皇把赵玄祐夫妻二人都留在宫中,对平王而言,当然比宜安公主更有用。 他淡淡道:“玄祐是宗室子弟,论理是你的兄长,都是赵氏子孙,谈不上以下犯上,往后别再对兄嫂无礼。” 丢下这几句话,平王也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了。 乾清宫前重新归于宁静。 宜安公主神情僵冷,愣在原地。 她是公主,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众星捧月、荣宠不断。 即便她成婚后胡闹,父皇也未曾说过重话。 可今日却在乾清宫外被赵玄祐这般对待,她的亲兄弟们不仅袖手旁观,还对她恶言相向。 真是……奇耻大辱。 第430章 靠山 玉萦第一次站在皇宫门前的时候,看着巍峨壮观的城楼和鎏金焕彩的殿宇,心中对这富贵之地是既有崇敬,也有向往。 当她听到赵岐表达对身在天家的不屑时,对赵岐也有几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觉。 但今日在乾清宫里见识到了皇家亲情,却是五味杂陈。 “你这是什么表情?” 等着离乾清宫远一些了,赵玄祐终于了放缓了脚步。 一扭头,看到玉萦复杂的神情,忍不住轻笑起来。 见他这般淡然,玉萦忍不住道:“你还笑得出来?” 玉萦并非责怪他。 他不仅出面维护自己,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表明心意,她其实很欢喜。 但玉萦看得出来,皇帝是一个很重视子孙的人,赵玄祐在乾清宫外呵斥威胁宜安公主,皇帝一定会知道的。 赵玄祐固然是宠臣,可一个臣子怎么能跟自己的女儿相提并论呢? “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看出她的担忧,赵玄祐温声说道。 “我可没看出来你有分寸。宜安公主把脸都气白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玄祐浑不在意地弯了下唇角:“我刚才的话她若是听进去了,那我可以不再追究,倘若她还敢再招惹你……” 毕竟身在宫中,赵玄祐没把后面那句话说完,玉萦当然听得出来他的意思。 但玉萦没有多说什么,笑着“嗯”了一声。 他是为了她才做到这一步,她怎么能反过来责怪他呢? 玉萦从来都知道在他身边是绝对安全的,今日发生的事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你抱累了没有?”赵玄祐见她一直抱着赵颐允,忍不住道。 “殿下又不重,不怕的。”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温槊此时开口道:“我来抱皇孙殿下吧。” 他没跟着玉萦进乾清宫,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看到宜安公主是如何羞辱玉萦的。 他暗暗记下了宜安公主的所作所为,想着要寻机给玉萦报仇的时候,赵玄祐出现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赵玄祐不仅当众下了宜安公主的脸面,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玉萦剖白心意。 这样的男人,的确是配得上玉萦的。 也难怪玉萦最后的选择是赵玄祐。 温槊帮不了玉萦太多忙,帮忙抱抱小皇孙还是可以的。 玉萦抱了赵颐允这么久,手腕的确有些酸了。 不过,她并未直接将赵颐允交给温槊,而是柔声问:“可以让阿槊叔叔抱你吗?” “好。” 赵颐允眼眶里还有泪珠在打转,今日在乾清宫里发生的事给他的冲击,并不亚于上一次。 那一次他的祖母和父王被当场拿下,他的姑姑要用簪子刺死他。 而这一次,皇祖父不允许他再做父王的儿子了,另一位姑姑要皇祖父把他关进大牢,除了七叔之外,其余三位叔叔都想把他送进寺里。 虽然最后皇祖父没把他赶出宫,但他并不想做冯昭仪的孙子。 玉萦看着他的表情,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也没有多言,只把他交到了温槊手中。 等回了西苑,温槊先带赵颐允回房,玉萦则跟着赵玄祐去了清芬阁,将今日在乾清宫里发生的事对他说了一遍。 “过继到已逝的四皇子名下,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颐允不再是罪人之后。”赵玄祐看着玉萦,眸中尽是对她赞许,“你能灵机一动想到这样的法子,当真厉害了。” 玉萦也是在进宫之前听赵玄祐说过宫里的情况,一时灵光乍现罢了。 “我看得出,平王其实也并不想放过颐允,往后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现在平王占尽优势,颐允在宫里能呆多久,完全取决于皇帝能活多久。 想到这些,玉萦不免为他担心。 赵玄祐猜出玉萦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 “萦萦,你已经尽力了,他毕竟是赵樽的儿子。” 玉萦眸光微动,明白了赵玄祐的言下之意。 她其实也很清楚,看着赵颐允无所依靠的样子,她便把对前世那个儿子的疼爱都转移到了赵颐允身上。 “你说得对。” “萦萦,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是赵樽的儿子,赵樽谋反,他原就该贬为庶人逐出皇宫的,这是他的命,连皇上都只能勉强保住他的命,你不必为此自苦。” “你就当我是一时心软吧。也就能在宫里关心他这么一会儿,等我们回禹州,我会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的。” 这算是给他的交代了。 赵玄祐伸手,拿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站在平王的立场,要他死并没有错。” 他知道这话非常残酷,也知道玉萦怜爱赵颐允,但犹豫片刻,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万一赢的人不是平王呢?” “其余人也差不多的。” 差不多吗? 庆王和静王或许会对赵颐允赶尽杀绝,但赵岐一定不会。 他虽然行事随性不羁,但骨子里是很善良的人。 今日他屡屡为赵颐允求情便是证明。 想到赵岐,玉萦又想起了先前在乾清宫的时候,俪贵妃说他尚未成婚之事,好奇看向赵玄祐。 “之前你说陛下已经为睿王指婚了,怎么又听着睿王府里还没有王妃呢?” “的确指了婚,原本说的是让睿王九月完婚,后来不知道睿王又使了什么法子,把婚期又往后推了一阵子,应该就是下个月吧。” 玉萦多少知道赵岐不想成婚的原因,没继续往下说。 “听说那位梁家姑娘不仅貌美,性情还很好,料想他们成婚后也是一对佳偶。” 赵玄祐出去应酬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梁妙枫。 旁人说起她是未来的睿王妃,对她夸赞颇多。 “陛下素来疼爱睿王,他给睿王的姑娘,自然是极好的。” 赵岐毕竟对玉萦有那种心思,如今有没有死心也不太确定,所以赵玄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你也累了,躺一会儿再起来吃饭吧。” 玉萦在乾清宫的时候一直精神紧绷,这会儿呆在赵玄祐的身边,总算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懒懒应了一声,换了衣裳便安心地打盹了。 第431章 御花园 在乾清宫里见识了惊心动魄的场面过后,赵颐允接连几日都神情怏怏,也没再跟玉萦提要去见庄怀月的事。 他很聪慧机灵的。 他知道皇祖父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疼爱他了。 两位姑姑都想让他去死,几位叔叔也对他漠不关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西苑里住多久,没准儿明日皇祖父就会派人把他送到冯昭仪身边。 他不想去,可没有人会问他想不想。 皇祖父是皇帝,他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七叔不行,侯夫人也不行。 他再哭闹,也只是给好心的侯夫人找麻烦罢了。 玉萦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办法。 赵玄祐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赵樽定了谋逆大罪,赵颐允的人生注定天翻地覆,现在能活着已经是极好了。 她只能照顾着赵颐允的一日三餐,确保他如今的安全。 这日,赵颐允正蹲在地上默默地看蚂蚁,忽然内侍进来通传,说俪贵妃请玉萦到御花园赏花。 “贵妃娘娘只是叫我?不需要带皇孙殿下过去?” “只请了夫人。”内侍恭敬道,“没有陛下的命令,皇孙殿下不能出入西苑。” “知道了。” 玉萦回屋换了衣裳,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平王一心想拉拢赵玄祐,俪贵妃是他的生母,对自己应该也没有敌意,邀她赏花应该也是想给赵玄祐一个面子。 但麻烦在于,也不知道宜安公主会不会去。 玉萦不怕她拿通房丫鬟的身份闹事,只是觉得烦而已。 想归想,俪贵妃既然派人来请了,玉萦不好不去。 平王很可能是下一任皇帝,为赵玄祐着想,也不该在这时候忤他们母子的面子。 玉萦换好衣裳,又重新梳头。 见她要出门,温槊自是要跟上,旁边的赵颐允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玉萦见状笑道:“你留在这里陪殿下吧。” “那你呢?” “我是去御花园,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赵玄祐还在宫里,我怕什么。” 想到上次宜安公主欺负玉萦的时候,赵玄祐来得那样快,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玉萦走出没几步,温槊安抚好了颐允,还是追了上来。 “姐夫说了,你走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 况且,上次宜安公主被赵玄祐当众训斥,一定会怀恨在心的。 温槊一直跟在赵樽身边,很了解宜安公主的人品。 若是论起做坏事,宜安公主胜过赵樽百倍。 见温槊这么说,玉萦也没有坚持,只是对着赵颐允道,“殿下先跟小林子公公玩一会儿,我去御花园坐一会儿就回来。” “好。”赵颐允虽然舍不得玉萦,却只是乖巧点头。 玉萦的确没想在御花园多逗留,她反正有照顾皇孙的皇命在身,过去给俪贵妃请安谢恩,点完了卯应该就能回来了。 她和温槊快步出了西苑,跟着传旨的内侍往御花园走去。 此刻的御花园里,满园秋色悦目,往来人影更是欢声笑语。 虽然宫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皇帝中毒,后宫和东宫同时空悬,但后宫有俪贵妃打理,前朝有平王主事,一切又都井然有序。 曾经围绕在姜氏身边的奉承,如今悉数转到了俪贵妃的周遭。 不过,俪贵妃和平王都没有因此摆架子,待人也好,接物也罢,都与从前的做派无异。 当宫人通传说靖远侯夫人到来的时候,她停下了跟旁边嫔妃的言语,抬眸笑道:“快请过来吧。” 温槊留在了凉亭之外,玉萦躬身上前行礼。 “侯夫人不必多礼,”俪贵妃柔声道,“赐座。” 旁边的宫人立马搬了绣墩过来。 玉萦谢过恩后,这才落座。 “进宫这么久了,来御花园来逛过吗?” “来过一回,不过上次逛得匆忙,园子里的景色也不似今日这般好。” 今日是俪贵妃掌管后宫之后头回召集众人赏花,自是让底下人布置的很用心。 但玉萦这话,除了夸赞景色之外,自然也是在奉承她这位后宫的新主人。 “侯夫人生得如此貌美,又这么会说话,难怪靖远侯那般钟情呢。” “可不是吗?这宫里可没几个人敢跟宜安殿下叫板了。” “果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本宫瞧着,侯夫人像极了一位故人。” 那日赵玄祐在乾清宫门前为玉萦出头的事,早就传遍了皇宫。 俪贵妃召玉萦赏花是为了拉拢,而其他人听说俪贵妃邀了她过来,可都是兴致勃勃地想见一见让靖远侯冲冠一怒的红颜。 一见到她这张与崔夷初相似的脸蛋,个个都对京城里的传言信服了。 靖远侯是对亡故的崔夷初念念不忘,才非要娶这么一个与崔夷初容貌相似的通房丫鬟吧。 听着嫔妃们七嘴八舌的话,俪贵妃微微蹙眉。 她把玉萦请过来是为了拉拢关系,可不是要让这些无聊的女人羞辱人家。 当下俪贵妃便道:“诗里不是说了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侯夫人能得靖远侯这般钟情,那是她命好,有这么好的夫君护着,往后定是顺遂无忧,哪个女子不羡慕?” 赵玄祐在宫中彻查皇帝中毒案的时候,跟各宫各处都打过了交道,嫔妃们自然都见过他,对他印象深刻。 身居高位又杀伐决断的武将,却文武兼修,通身清举淡然的气度,容貌和身姿更是一等一的好。 这样一个人竟然只钟情于一个女子,毫不避讳对她展露爱意,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她们虽然是皇帝的女人,可身在宫中,受过的委屈数都数不清楚。 便是春风得意的俪贵妃,也是在姜氏的威慑下苦熬了二十年才出头。 “娘娘所言甚是,”想到这些,凉亭里的嫔妃们也都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皇帝中了毒,精神远不及从前,俪贵妃是熬出了头,她们呢? 俪贵妃见她们都闭了嘴,淡淡笑着又关切起了赵颐允的状况,说近来冯昭仪的身体不适,所以还不能把赵颐允接过去,只能辛苦玉萦再照顾一阵。 正说着话,忽而内侍进来通传,说梁府的姑娘到了。 梁府? 赵岐的未婚妻来了吗? 第432章 意外的搭讪 玉萦侧头朝亭子外看去,望见两个身着华衣的豆蔻少女。 两人皆是明眸皓齿,姿容出众,尤其肌肤白皙柔腻,仿佛珍珠一般莹润有光。 “快请进来吧。” 等着她们给俪贵妃行过礼后,俪贵妃也都赐了座。 玉萦侧头看着她们俩,姐妹俩年纪相差不大,梁妙枫是姐姐,梁妙桐是妹妹。 俪贵妃看着她们俩,眸中尽是赞许。 “梁侍郎真是好福气呀,家里竟然养了两个仙女一样的姑娘。我若有一个这样的女儿,也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娘娘谬赞了。”梁妙枫乖巧道。 她的性子恬静,身旁的妹妹要活泼一些,即便身处宫中也并不拘束,扬起脸冲俪贵妃一笑:“爹和娘时常在家嫌我和姐姐太吵,说要把我们快些打发出去呢。” “桐儿。”梁妙枫听着妹妹这么说,红着脸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凉亭里的嫔妃见状,都跟着笑了起来。 “睿王和你的好事将近,等真出嫁那日爹娘就舍不得了。” 梁妙桐道:“我也舍不得姐姐,她出嫁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姐妹俩不止模样出挑,性情也极好,两人进了凉亭之后,亭子里都是欢声笑语。 玉萦默默陪坐在一旁,瞧着梁妙枫温婉乖巧的模样,觉得她和赵岐挺相配的。 她来御花园只是不想忤俪贵妃的面子,这会儿凉亭里人越来越多,俪贵妃一直跟人说着话,不好开口说要离开了。 想了想,玉萦起身道:“贵妃娘娘,臣妇瞧着园子里的菊花品种都是从前没见过的,想出去长长见识。” 御花园里的花种都是宫廷花匠精心培育,的确是宫外见不到的。 俪贵妃原就是邀请玉萦过来赏花,闻言自是笑着应下。 玉萦出了凉亭,轻呼了一口气。 虽然俪贵妃对她甚是和蔼,但玉萦感觉得到其他嫔妃对自己这个通房丫鬟还是有轻慢之意。 她不伤心,也懒得虚以委蛇,索性看一会儿花就回去。 玉萦领着温槊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不时能听到周遭有人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就是靖远侯夫人。” “容貌倒真是出众,难怪靖远侯为了她会跟宜安殿下起争执。” “听说靖远侯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过是一个通房丫鬟,若非有几分像那位京城第一美人,靖远侯怎会钟情于她。” “丫鬟怎么了?身在皇宫,你应该很清楚,宠爱在哪儿,地位就在哪儿,出身有什么重要。” “那倒是,如今的赢家从前不也是个舞姬么?” 俪贵妃从前是南府舞姬,元宵节在御前献舞时被陛下看重,临幸后留在了身边。 忙有胆小的道:“嘘,慎言。” 玉萦听着这些话,心情越发淡然。 俪贵妃现在炙手可热,尚且有人躲在背后说她是非,何况是她呢? 她无暇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只专心赏花,最后站在一盆金色花瓣翻卷的菊花前,伸手轻轻摸了摸花瓣卷曲上翘的弧度。 “侯夫人也喜欢这盆花吗?” 身后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玉萦回过头,见梁家姐妹站在自己身后。 见玉萦望过来,梁妙枫有些不好意思,朝玉萦福了一福:“妹妹言行无状,打扰侯夫人赏花的雅兴了。” 梁妙桐皱起眉头,不服气道:“我是看着侯夫人跟我一样都喜欢这盆花,所以才问的,怎么是打扰呢?” “是啊,赏花就是要遇到同好才热闹。”玉萦笑了笑。 御花园的菊花争奇斗艳,大部分人都在欣赏一盆怒放的墨菊,甚少有人过来看这盆金色的花。 梁妙枫见玉萦这般温和,也笑道:“我倒是瞧不出这盆花有什么特别的。” 玉萦道:“这是宫中花匠用名品嫁接的品种,外头看不到的。” “原来如此。” 因着这段小插曲,三人便在园子里结伴赏花。 梁家姐妹俩性情都十分讨喜,玉萦同她们相处起来也十分轻松。 围着御花园绕了一圈后,玉萦回到凉亭向俪贵妃告退。 她原是有照顾赵颐允的皇命在身,来御花园赏花已经是对俪贵妃的奉承示好。 毕竟,赵玄祐原本跟平王的关系就不错,平王和俪贵妃水涨船高,玉萦身为赵玄祐的夫人,自然要顺势而为。 御花园里,梁妙枫看着玉萦离开的背影,刚才还温婉恬淡的目光忽而有些黯淡。 “姐姐,我瞧着侯夫人是个极好的人,想来不是公主说的那样。”梁妙桐道。 刚才借着赏花去跟玉萦搭话,是姐妹俩有意为之,并非偶遇。 “是啊,如果她不是极好的人,王爷又怎么会喜欢呢?” 年初在宫城与赵岐一同观赏烟火的时候,梁妙枫便感觉得到赵岐对她并无绮念。 她原以为赵岐会推掉这门婚事,谁知陛下突然下旨赐婚。 娘亲安慰她说,睿王殿下一直是受宠的幼子,行事天真率性,想是不通情爱,所以才会对她那般冷淡。 爹也说去打听过了,睿王身边连司寝女官都没有,将来嫁到王府内宅清静,日子定然不错。 双亲这般安慰着,梁妙枫打消了心中的顾虑,安心在家备嫁。 不曾想到前日她去别家赴宴的时候,遇到了宜安公主。 一向眼高于顶的宜安公主竟拉着她一同饮茶,还给她说了一个秘密。 她说,靖远侯夫人是个狐狸精,把靖远侯勾得鬼迷心窍不说,连赵岐也中了她的美人计,一直不曾成亲是因为他对靖远侯夫人不死心。 梁妙枫昨日在闺房里哭了许久,梁妙桐苦劝无果。 今日姐妹俩在玉萦出去赏花之后,也跟了过去,由大胆爽利的妹妹上前去跟玉萦说话。 原想着探知些消息,谁知竟被玉萦的谈吐折服了。 玉萦对花草那般精通,姐妹二人听得入了神,一圈逛下来,压根没顾上刺探赵岐的事。 梁妙桐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道:“也不算是没用。之前公主说得侯夫人是那种勾三搭四的女人,可今日一见,侯夫人端庄又大方,根本不是那样,或许,公主别的话也是假的呢。” 会是假的吗? 想到赵岐淡漠的眼光,梁妙枫的心不禁有些怅然。 第434章 以彼之道 回到西苑的时候,赵玄祐竟然在园子里陪赵颐允玩。 玉萦惊讶地看着二人,失笑道:“你们俩?玩什么呢?” “我跟侯爷在猜谜。”赵颐允见玉萦回来了,抢着说道。 玉萦揉了揉他的脑袋:“猜什么谜?” “那株树上有一个蚂蚁窝,我摘一片叶子,侯爷猜叶子上有几只蚂蚁。” 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游戏。 “谁赢得多?” “侯爷。” 玉萦跟赵颐允说了几句话,让温槊先带他回屋擦手吃些东西。 一转头,见赵玄祐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便挽着他的手往清芬阁走去。 “你是听说我去御花园了,所以回来瞧瞧?” 东宫的案子还没审结呢,姜氏埋在宫中的棋子暗桩也还没全部揪出来,赵玄祐其实挺忙的。 他这时候回西苑,显然是为了玉萦。 “算是吧。”赵玄祐没有否认。 平王母子的用意显而易见,赵玄祐知道他们非但不会为难玉萦,还会以礼相待,所以他并未直接闯到御花园去。 只是宫里毕竟人多嘴杂,他还是担心会有人不知死活非要给玉萦找不痛快,所以提前回到西苑来等她。 “宜安公主没来,所以今天没人找事。” “哼。”赵玄祐冷笑,“她不来找事,我也会去找她。” “怎么了?”玉萦不解地问。 没等赵玄祐回答,玉萦劝道:“她毕竟是公主,咱们明面上不能跟她翻脸的。” “明面上自然不会翻脸。” “那暗地里?” “你可知道她暗地里做了什么?” 玉萦愣了愣,下意识地问:“她做了什么?” 皇宫里波谲云诡,但住在西苑里却岁月静好,宛如桃花源一般,玉萦的确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咱们回京的时候,一直对外说你娘家世代行商,这几天京城里流言纷纷,都说你是我的通房丫鬟,处心积虑勾引我才做了侯夫人。” “确定是她?那天在乾清宫外的人不少,或许是别人都在传吧。” 赵玄祐眸中划过一抹厉色。 除了宜安公主,谁会这么添油加醋地抹黑玉萦呢? “这些事我会处理,你心里有数就行。”赵玄祐只担心旁人会闹到玉萦跟前,让玉萦心情不佳,“今日可还有人言语侮辱你?” “没有,我今天在御花园里得知俪贵妃从前是舞姬,这宫里最风光的女人出身也没多好,旁人哪敢在御花园里拿出身来羞辱我呢?” 那倒是。 说话间,夫妻二人进了清芬阁。 虽已入秋,秋老虎却威力不输炎夏。 玉萦在御花园里没吃没喝的逛了一圈,早就渴了,进屋先饮了两杯茶。 润过嗓后好奇地看向赵玄祐:“你刚才说你会处理?你要怎么处理?说来我听听。” “当然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你也让人去说宜安的坏话?” 赵玄祐眉峰一挑,正色道:“我是那样在背后编排别人坏话的人吗?” “你不是?” 赵玄祐看着玉萦揶揄的神情,拉过她狠狠亲了一下:“我几时说过旁人的坏话了?” “那什么方法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呢?” “我根本无需编造消息,只消找人说一说宜安和她驸马两个人的风流韵事,用不了几天就会满城风雨。” 世人最爱桃色故事,宜安和驸马婚后貌合神离,一个养面首,一个蓄家妓,都玩得很野。 从前皇帝虽然多次训斥过宜安,但为了皇家颜面,不让人在外传扬这些。 所以京城百姓虽知道宜安经常召集年轻士子在府中开雅集,只是隐约有猜测,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宜安敢在京城里散播谣言破坏玉萦的声誉,赵玄祐当然要反击。 一方面是为了给玉萦出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尽快让旁人不再议论玉萦。 要打消一个流言最快的方法,不是去捂嘴,而是让所有人都自发地去议论另一个流言。 还有什么比当朝公主的风流韵事更吸引市井闲汉、三姑六婆的注意力呢? “不会惊动陛下吧。” “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谁顾得上这些?” 赵玄祐说得轻描淡写。 皇帝身上余毒未清,前朝后宫那么多烦心事,别说他不在意这点事了,身边的人压根也不会把这点事报给他。 更何况,赵玄祐坐得很干净。 话是驸马身边的人传出去了,便是有心人去查,也查不到他这边来。 玉萦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多问。 “今日在御花园我遇到梁府的姑娘了。” 梁府? 赵玄祐挑了一下眉,想起她说的是谁:“找你麻烦了?” 玉萦不服气道:“我有那么惹人厌恶吗?怎么谁都要找我麻烦?” 赵玄祐干咳一声,对上她佯怒的模样,温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你太好了,所以那些小人会蠢蠢欲动。” “人家梁小姐才不是小人呢。” “你们聊上了?” “一起在御花园赏了花,也不知道梁府是怎么养姑娘的,两个姑娘性情不同,却都招人喜欢得很。” 赵玄祐眉峰动了动,却没有言语。 倘若老天爷会赐他们一个女儿,一定会养得更加惹人喜欢。 玉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吭声,又道:“听俪贵妃说,睿王和妙枫姑娘的好事将近。” “是啊,这次应该不会再往后推了。” “侯府是不是已经备好贺礼了?” 赵玄祐忙着宫里的事,无暇过问此等小事。 “宋管家会看着办。” 叶老太君年事已高,老侯爷和赵玄祐不在京城的时候,人情往来大多是宋管家操持的。 睿王的婚事早就定下了,宋管家应该早有准备。 “我娘从禹州运过来的首饰应该到京城了,你帮我给宋管家传个话,让他从里头挑几件精品,一起送去王府贺喜。” 玲珑坊里的精品首饰都是丁闻昔亲自设计的,对堂堂王妃而言算不得珍贵,胜在独一无二。 知道玉萦在御花园没有遇到不愉快,反而跟梁府的姑娘相处得不错,赵玄祐自是应下来了。 玉萦是靖远侯夫人,迟早要跟京城贵族圈子打交道。 通房丫鬟的事传遍京城,那些贵妇贵女恐怕自恃身份,会跟玉萦保持距离,若是能跟俪贵妃和睿王妃多些往来,对玉萦自是好事。 想到这里,赵玄祐忽而道:“有件事,你心里有个准备。” 第435章 朝云殿 见赵玄祐的表情有点郑重,猜想他要说的不是自己爱听的,玉萦撅起嘴:“有什么坏消息?” 赵玄祐眉梢轻扬了一下,顿了顿方道:“今日陛下召冯昭仪去乾清宫说话了,冯昭仪对过继一事很欢喜,料想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殿下送去她那边。” 如此。 把赵颐允过继到已故四皇子的名下原是玉萦最初想到的,冯昭仪会把赵颐允带走也不奇怪。 玉萦心中划过一丝不舍,抬眉对上赵玄祐眸中的关切,忍不住弯了唇角。 “你这是什么表情?担心我会舍不得吗?” “难道不是?” 玉萦对赵颐允的关切,早已超出了奉命行事的范畴。 屋里的香炉轻烟袅袅,飘着淡淡的甜香。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我的确很喜欢颐允这个孩子。不过我很清楚他是赵樽的儿子,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如今陛下给他安排了好去处,我为他高兴。” 赵颐允模样长得可爱,性情也乖巧懂事,他思念母亲的时候,总是会让玉萦想起自己从前那个孩子。 但玉萦很清楚赵颐允不是自己的孩子。 她能帮他的忙都已经帮了,往后他的路终归是要一个人走的。 “嗯。” 赵玄祐伸手把她抱在怀中,夫妻二人随意说了些话,他便出门去了。 玉萦在屋里躺了一会儿,等休息妥当了才往赵颐允那边去。 陪着玩了一会儿,赵颐允又问起什么时候能见庄怀月的事,玉萦忍不住道:“颐允,还记得前几天在乾清宫 的时候陛下说的话吗?” 赵颐允知道,玉萦很少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他说话,闻言忽然低下头不肯说话。 见他这般反应,玉萦知道他在害怕,但他迟早要跟着冯昭仪一起生活,早些说让他有所准备,免得圣旨到的时候他没法接受。 “我不想听。”赵颐允喏喏地说。 “陛下他很想把你留在宫里、留在身边照顾,所以才想出让冯昭仪养育你的法子。” 赵颐允下意识地抓住了玉萦的衣裳,可怜地望着玉萦:“那你呢?” “我不是宫里的人,也不是你的亲人。”玉萦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知道你现在因为一些事情很害怕陛下,但陛下是你的亲祖父。他是最关心、也最有能力保护你的人,留在宫中对你才是最好的安排。” 赵颐允低着头不说话。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前对他和颜悦色的叔伯姑姑,都想着要他的命,或是把他赶去寺里。 而最疼他的皇祖父,不见他也不跟他说话。 对赵颐允而言,天已经塌了。 只有躲在西苑里,躲在侯夫人的身边,他才能稍稍安稳一点。 “如果不是皇上心疼你,他怎么会让我来照顾你呢?” 赵颐允微微一愣,诧然看向玉萦。 他还小,只觉得皇祖父抓了爹娘是冷酷无情,但听到玉萦这么说,自是想到了许多他没想过的事。 “那天在乾清宫里,有人说要把你关进大牢,还有人说要把你送进寺里,虽然把你过继给你的四叔是睿王殿下的提议,可陛下听到你能留在宫中,也立刻应允了。” “皇祖父真的还疼我?可我父王……” “你的爹爹做了错事,庄良娣虽然什么都没做,可她是你父王的女人,所以被连累了,但陛下尽力保护了你。” 看着颐允皱眉犯愁的模样,玉萦知道很多事情他现在是想不明白的。 “殿下,你千万不要因为你爹娘的事怪陛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今日的话。你只需要记住在这皇宫里唯一可靠可信的人就是陛下,若你相信我,就一定要相信陛下,懂吗?” 赵颐允静静听着玉萦的话,眼眶中渐渐有了水汽。 玉萦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不再多言。 赵颐允还小,很多是非曲直不清楚,若能记住相信皇帝这四个字,便足够在宫中生存了。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三天,圣旨终于到来,将赵颐允过继到四皇子名下,并正式将他接到冯昭仪的宫中。 因要养育赵颐允,皇帝特意让冯昭仪搬到了皇宫北侧的朝云殿。 这边清静一些,但离皇帝常待的养心殿不远,足见皇帝的用心。 玉萦牵着赵颐允到了朝云殿外,原想着等宫人通传后进去拜见冯昭仪,谁知冯昭仪亲自从朝云殿里迎了出来。 “颐允,你来了。” 冯昭仪是一个美丽纤弱的女子,面容亦有些憔悴,但玉萦看得出她眼中的欢喜是真的。 “拜见昭仪娘娘。” 赵颐允出门前得了玉萦的叮嘱,恭敬朝冯昭仪行礼。 “好孩子,往后便是咱们相依为命,在我跟前你不必拘礼。” 冯昭仪说着,想把赵颐允抱起来,只是她过于柔弱,根本抱不起来赵颐允,只能将他往怀里揽。 她进宫承宠的时候年纪很小,很快有孕还生下了四皇子。 原是风光无限、春风得意,可惜四皇子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薨了,冯昭仪因为丧子之痛一蹶不振,渐渐也就失宠了。 事情过去十来年,冯昭仪也还不到四十岁,但玉萦分明看到她已早生华发。 “侯夫人,这些日子劳你一直照顾颐允了。”冯昭仪温和道。 “臣妇是奉命行事,如今殿下能过继到昭仪膝下,臣妇也为殿下开心。” 冯昭仪想牵着赵颐允进宫,但赵颐允扭头看着玉萦,踌躇不前。 玉萦见状,便牵起了他另一只手,跟冯昭仪一起把他带进了朝云殿。 一进朝云殿,赵颐允微微一愣。 “颐允喜欢吗?”冯昭仪笑问,“陛下特意让人把这里布置成你从前的宫殿模样。” “真的皇祖父的旨意?” “当然了。”冯昭仪牵着赵颐允四处查看。 朝云殿里不止与赵颐允从前居住的格局相似,许多东西都是皇帝让人从东宫带过来的旧物。 冯昭仪原就是个温柔的人,跟赵颐允相处了一会儿,彼此间的隔阂就消融了一下。 玉萦看着他们相谈甚欢,心里也松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朝云殿。 第436章 王府喜事 玉萦和温槊回到西苑,心中皆有些怅然。 于玉萦而言,她是将对前世那个孩子的思念转移到了赵颐允身上。 而对温槊而言,赵颐允是他的旧主之子,陪在赵颐允身边的时候,多少会想起一些往事。 不过,他们俩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坐在园子里说了一会儿话后,情绪都恢复如常了。 玉萦在清芬阁里沐浴过后,便躺到了榻上。 半夜里听到身后响动,便坐了起来。 “吵醒你了?” 赵玄祐的声音低沉醇厚。 玉萦没回答,摸着黑朝帐子外伸手,便摸到了他的肩膀,扑到他怀中去。 赵玄祐就势搂着她滚到了榻上,疾风骤雨过后,玉萦静静枕着他的胳膊。 “今日在朝云殿里还顺利吗?” “颐允本来就认识冯昭仪的,只是以前不曾亲近过,所以见到冯昭仪也并不害怕。” “你走的时候,他没不舍得?” “他才认识我多久,能有多舍不得?”说是这么说,玉萦又补了一句,“我是悄悄走的,兴许他发现我不见的时候会哭呢。” 赵玄祐赞同的“嗯”了一声。 “陛下真的很关心他,把他从前在东宫用的东西都搬到朝云殿去了。” “是啊,这几日冯昭仪就是在朝云殿布置准备,所以到今日才接他。” “我瞧着冯昭仪的面相很温和善良,想来以后一定能跟颐允相处得很好。” 赵玄祐附和地应了一声。 其实赵颐允能不能活得好,全看皇帝还能活多久。 一旦皇帝驾崩,冯昭仪也是护不住他的。 不过玉萦此刻的心情还不错,赵玄祐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是赵樽的儿子,他们夫妻二人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是为了照顾皇孙才进宫的,现在皇孙去了朝云殿,我是不是得出宫了?” 按宫中规矩,内务府今日就要送玉萦出宫的,还是赵玄祐去总管跟前说了一声,才让玉萦在西苑多住了几日。 东宫的案子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了解,送走玉萦,他又不知道多久才能搂着她共眠了。 翌日清晨,赵玄祐陪着玉萦在西苑用过早膳后,果然有黄门过来送玉萦出宫。 后宫里虽然没有皇后,但俪贵妃打点事务格外勤勉,宫中早已恢复了秩序。 皇帝感念玉萦这些日子照顾赵颐允有功,给了不少赏赐,俪贵妃以副后自居,也摆出宽厚姿态给玉萦添了赏赐。 从前玉萦是跟着温槊匆忙进宫的,出宫倒算得上是满载而归。 温槊送她回到侯府后,又去宫中了。 玉萦让宋管家将宫中赏赐登记入库后,便去乐寿堂给叶老太君请安。 见她回府,叶老太君和老侯爷自是嘘寒问暖,说着京城之前非议她的流言,亦是义愤填膺,这般护犊子的态度让玉萦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她只在娘亲和温槊身上感受过亲情。 嫁进侯府之前,她知道自己不是侯府想要的媳妇,想的就是跟祖母和公公保持距离,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就好。 但实在没想到,他们俩对自己会如此关心。 当下玉萦便将宫中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只隐去了宜安公主羞辱自己的事。 “平安无事就好,宫中那种地方是能少去就少去。”叶老太君说着,又沉沉叹了口气,“那么华丽奢靡的地方,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争权夺势连瑶瑶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老侯爷和赵玄祐常年在外,多是叶莫琀这个娘家侄孙子来侯府陪老太君说话。 叶莫琀和宜宁公主得了爱女之后,叶老太君没少给瑶瑶送贺礼和红包,跟疼自己的孙女一样。 这回叶莫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叶老太君不顾年迈的身躯去公主府探望,看着瑶瑶那呆傻的模样,叶老太君亦是老泪纵横,回府后几日都吃不下东西。 见叶老太君垂泪,老侯爷道:“宫中现在派了两个御医专门给瑶瑶治病,想来会有转机的。” “但愿吧,这几日我日日念经,只祈求佛祖能眷顾一下瑶瑶。” 玉萦拿了帕子给叶老太君拭泪,亦在一旁劝慰了几句。 叶老太君拍了拍玉萦的手背,“小孩子最是娇贵,往后你和玄祐有了孩子,也一定要处处当心。” “祖母放心,我们会仔细的。” 这不是空话,而是玉萦对于自己未来儿女的承诺。 她会护住他们,不会让他们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老侯爷这些日子在家里安慰了叶老太君许久,好不容易好些,见她今日又被勾起泪来,看向玉萦,把话锋一转,“你回来得倒正是时候。” “府中有什么事吗?”玉萦问。 “明日是睿王成亲的日子,我是不想出门的,只是不去又不给王府面子。” “爹是想让我去?” “你已经是侯夫人了,该出去走走,让旁人认识一下,不过若你……” 玉萦知道公公在担心京城里那些流言的事,忙道:“睿王殿下以前帮过我和侯爷的忙,睿王妃我也见过,还挺投缘的,理该登门道贺。” “你是玄祐明媒正娶的夫人,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大大方方地去恭贺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但老太君也担心那些贵妇们不会轻易接受玉萦。 想了想,她便派人去自己的娘家安宁侯府递消息,让安宁侯夫人带着玉萦一起过去。 安宁侯夫人在京城贵妇圈子吃得开,有她带玉萦过去,有点眼色的都不会找事。 出了乐寿堂,玉萦便让宋管家把礼品单子呈了过来,她重新挑选了几件给梁妙枫的首饰,这才去打理其他事。 翌日一早,安宁侯府的马车就过来了。 瑶瑶是安宁侯府的亲孙女,出了那么大的事,安宁侯夫人也很伤心。 但她是侯府主母,很多事情都得她出面操持打点。 今日去睿王府恭贺,除了替安宁侯府送礼之外,还要送上公主府的那一份。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睿王府前。 王府的婚礼办得盛大又隆重,官府将整条街都拦了起来,以免拥堵。 安宁侯夫人和玉萦下了马车,等着守在街口的侍卫查验过请帖后,这才绕过大红布障往王府走去。 第437章 意外撞见 布帐之后,有王府仆婢在此等待,负责接引宾客。 见有女客来了,便上前来一个丫鬟将他们往王府领。 “王爷已经出发去接新娘子了吗?”安宁侯夫人问。 “是啊,迎亲队伍出发一炷香的时间了,梁府离这边不远,想来不多一会儿王爷就带着王妃回来了。” 府里此时已经站满了道贺之人,丫鬟带着她们一路穿过前庭,往女眷们聚集的花园走去。 安宁侯夫人德高望重,在贵妇圈子里很得认可,见她到来,园子里的贵妇、贵女纷纷上前跟她寒暄。 她含笑应下之后,又将玉萦引见给了众人。 一听是靖远侯夫人,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玉萦身上。 赵玄祐为了维护玉萦跟宜安公主起冲突的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但并未传到宫外。 但宜安公主为了让玉萦在京城贵族圈子混不下去,将她从前是同房丫鬟的事四处散播,虽说这阵子京城里又议论起了宜安公主的风流韵事,但此刻见到玉萦,众人也想目睹一个能从丫鬟爬到侯夫人之位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原来这就是靖远侯夫人啊。”跟安宁侯夫人交好的人见场面有些尴尬,便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萦萦,这位是尹尚书的夫人。” “尹夫人。” “之前靖远侯成亲的时候我还去恭贺,可惜那日没能见到侯夫人的真容。” 因有尹夫人开头,旁边几位面相和善的夫人纷纷开了口攀谈。 “前儿我家老太太过寿,原说邀你过府来热闹热闹,才知你奉命进宫照顾小皇孙去了。” 虽然东宫已经倒台,但对贵族而言,进宫当差始终是莫大的荣耀。 从前的崔夷初,始终以公主伴读的身份为傲。 不少人虽因为玉萦从前是通房丫鬟的身份心存鄙夷,但听到她居然进宫照顾皇孙,不禁纷纷侧目。 “夫人进宫去了?” 安宁侯夫人道:“是啊,玄祐奉旨在宫中查案,萦萦也照顾小皇孙一月有余,夫妻二人都得陛下看重,都是德才兼备的人。” 虽然赵颐允对安宁侯府而言是仇敌后代,但既然皇帝决心保下赵颐允,安宁侯府身为臣子,不敢像宜宁公主那般直抒胸臆。 再者说,安宁侯府和靖远侯府世代交好,还是姻亲,安宁侯夫人怎么都不会迁怒到赵玄祐和玉萦身上。 “竟在宫中住了一个多月呢,我每回进宫都是匆忙请了安就出去,连御花园都没去过呢。” “御花园我是去过好几回了,不敢乱走,都没仔细逛过。” 听着夫人们的笑言,玉萦道:“我也都是陪着皇孙殿下住在西苑,也不敢在宫中随意走动。” “如今宫里可还……”尹夫人话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今日毕竟是王府婚礼,人多嘴杂,妄议宫中到底不妥。 玉萦猜出她想说什么,便道:“如今后宫有俪贵妃打理,一应事务井然有序。” 俪贵妃和平王占尽优势,对靖远侯府也屡屡示好,玉萦这么说既是顺水推舟,也帮崔夫人圆补了回来。 尹夫人顿时感激地看向玉萦。 正说着话,旁边有人笑问:“听说侯夫人家中世代行商,也不知道是做的什么买卖?” 京城里早就传遍了玉萦曾是通房丫鬟的事,那贵妇此刻提起玉萦之前对外宣称的身份,显然有意揭短,想让玉萦下不来台。 安宁侯夫人微微蹙眉,正要开口为玉萦解围,玉萦却道:“我家是经营首饰铺子的,家里人都在禹州,不过江南的顺兴、宝通、祥云几大商行也卖我们家的首饰。” 京城高门生活奢靡,为了维持这样的生活,光靠朝廷的俸禄根本不够,是以各家都有自己的产业。 有的是靠田产,有的靠店铺收租子,还有开票号、开酒楼、做什么的都有。 江南这几家大商行的名头,这些贵妇自是有所耳闻。 尹夫人望见玉萦头上那支镶嵌红宝石的蝴蝶金簪十分别致,行动间蝶翼微微颤动,点缀在蝶翼上的几对红宝石更是光彩夺目。 “你这发簪好生别致,是你们家铺子做的吗?” “是娘给我备的嫁妆。”玉萦颇为自豪地说。 蝴蝶簪是时兴的发簪样式,几乎所有首饰铺里都能买到。 但丁闻昔却想出用成对的红宝石来做成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京城贵妇也瞧着稀罕。 “可惜你们家的铺子在禹州,不然我也想给我家那几个丫头买一支呢。” 玉萦笑道:“巧了,我家正在京城里筹备开分店呢,下月便能开张了。” “哦?叫什么?” “叫玲珑坊,既卖首饰,又有胭脂水粉,到时候还得请各位夫人多赏光。” “赏光可以,只是得给我们多留些好货。” “那是自然。” 安宁侯夫人瞧着玉萦跟其他夫人相谈甚欢,不经意间说起自家铺子,既是宣传生意,又悄无声息的反驳了谣言。 家道中落时做过丫鬟不假,但家中行商也是真。 安宁侯夫人眸中最早听说赵玄祐要娶商户女的时候,便觉得身份太低配不上赵玄祐,但叶老太君都不反对,她一个亲戚不好多说什么。 后来听传言连商户女的身份都是假的,实则是个通房丫鬟,更觉得赵玄祐在胡闹。 昨日叶老太君派人让她带玉萦来王府做客,她心里也是不乐意的,但老太君毕竟是安宁侯的亲姑姑,终归还是应了下来。 等在马车上与玉萦简单寒暄过后,便已感觉到玉萦谈吐不俗,气质清雅,并非传言中所说的那般粗鄙媚俗,除了样貌一无是处。 看到玉萦在王府里应对自如,安宁侯夫人不由得感慨,赵玄祐的眼光的确不错。 花厅里正说着话,女官进来通传道:“王爷和王妃要行礼了。” 众人忙往前厅去了。 因着还有许多男客,玉萦并未挤到新人跟前去,只遥遥踮着脚尖往前看。 王府婚仪皆有礼部主持,议程隆重和繁复。 玉萦踮了一会儿脚,脚尖便有些受不住了。 她悄悄往旁边退去,抬手揉着自己的脖子。 不经意间转过头时,撞见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庞。 第438章 不回头 数月未见,裴拓比从前清减了不少。 他原本的五官精致柔和,毫无瑕疵,但因为更加瘦削,眉眼要锋锐一些。 在旁人眼中,裴拓多是温润儒雅的模样,但玉萦知道,他骨子里是有锋芒的。 就像此刻,他看向玉萦的目光,锋芒毕露。 “裴大人。” 玉萦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看他这副清瘦的模样,玉萦有些难过,更有些愧疚。 “你这副表情,是不想见到我吗?” 玉萦沉默。 若只是遇到一个旧年相识的人,即便并不想见到对方,应该假意说想见的。 但他是裴拓,玉萦不想也不能这么敷衍回答。 “裴大人,对不起。” 这话原本在她离开益州的时候就应该对她说的。 但那时候她陪赵玄祐在巴东养伤,只能让温槊给他送一封信过去。 裴拓回了她四个字:不必愧疚。 玉萦当然是愧疚的。 尤其现在站在他跟前,那种愧疚感愈发难以抑制。 裴拓清隽的眉眼中浮起一抹苦笑。 他知道自己不该到玉萦的眼前来的,他也不是来听她的道歉。 她已经是赵玄祐的妻子,不再见她才是帮她的忙。 在人群中远远地望见她,裴拓还是忍不住走了过来。 他本以为她在看到自己的时候会有些久违、有些委屈,至少会在看到他的时候流露出几分痛苦。 但事与愿违。 玉萦对他的出现固然有些惊讶,却很平静。 光只对上她那双愧疚的眼睛,裴拓便知她如今过得很快活。 在她离开益州后大半年的时间里,裴拓一直辗转反侧,他以为远在数百里外的她也未必好过,其实在她写退婚书信的时候就真的放下了。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下压,等到神情恢复如初,他才轻笑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何必耿耿于怀。我过来,只是想跟老朋友打个招呼。” 老朋友? 说是这样说,玉萦也明白,他们俩不可能做老朋友的。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怎么可能还跟裴拓做朋友? 无论是为赵玄祐,还是为裴拓。 “裴大人,保重。” 玉萦屈膝为礼,垂目朝他福了一福,便去寻安宁侯夫人了。 后会无期四个字她没狠心说出来,但以裴拓的聪明,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玉萦的神情虽是沉静平和,心中尽是怅然。 离开益州的时候是迫不得已,现在嫁给赵玄祐却是心甘情愿。 当初跟裴拓相处的时候,玉萦的言行都是出自真心,但偏偏有的事有心无力,阴差阳错。 更何况,玉萦并不后悔嫁给赵玄祐。 经历过了那么多事,玉萦很清楚自己对赵玄祐的感情,于她而言,赵玄祐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有点无情,却是事实。 “看你往前走了,瞧见王妃了吗?”安宁侯夫人柔声问。 “人太多了,只远远地瞧了一眼。” 尹夫人道:“你之前见过王妃吗?跟你一样是个大美人呢。” “前儿在宫里的时候一块儿赏花了,王妃貌美,我哪里能跟她相提并论了。” 玉萦心事重重,强打精神跟周遭的夫人们说话,余光却瞥见了坐在花厅角落里的孙倩然。 对上玉萦的目光,孙倩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什么时候来的? 玉萦心中一动。 以孙倩然对裴拓的执着,定然早就知道裴拓回了京城,也知道裴拓跟赵岐有交情,会来王府赴宴。 如此关注裴拓的一个人……她刚才应该看到了自己跟裴拓在说话。 玉萦收回目光,却对上安宁侯夫人关切的目光:“你跟那一位有过节?” “从前我还是丫鬟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会儿相处得还算不错,但因为裴拓,孙倩然对她应该是血海深仇了吧。 “难怪刚才咱们一进门她就一直盯着你。” 玉萦有些无奈。 孙倩然只要别来找事,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走,走,咱们去洞房里热闹热闹。”尹夫人见她们俩在说小话,上前将她们挽了起来。 今日王府请的全福夫人是尹夫人的好友,她便想着过去瞧瞧好友主持洞房仪俗的模样。 玉萦被孙倩然盯得难受,自是欣然随她们往洞房走去。 此刻洞房之中,赵岐和梁妙枫并肩坐在喜帐前,周遭围了一圈皇家亲眷,平王忙于朝政未曾亲临道贺,宜安和宜宁各有各的因由闭门不出,只有庆王和静王领着一众亲眷围在周遭。 因玉萦她们来得迟了,错过了全福夫人的咏诗撒帐,赵岐和梁妙枫手中端着酒杯,正要饮合卺酒。 赵岐看到了玉萦,一时停杯愣住。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漓川行宫的时候,玉萦陪他读书、陪他练功,她会在他流汗的时候给他擦汗,也会在他嘴馋的时候给他熬甜汤、做点心。 那时候他并不清楚对玉萦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丫鬟,他乐意被她一直侍奉着。 想归想,玉萦身边有赵玄祐,他只能想想而已。 后来玉萦在灯火映照的城楼上亲口说她不喜欢赵玄祐,他简直开心得要飞了起来。 只是玉萦精心谋划着假死离开京城的同时,也在扬州离他而去。 她固然想离开赵玄祐,却压根不想留在他身边。 再后来听闻她要嫁给裴拓,又被赵玄祐破坏了亲事,他想,或许他又有了机会,只可惜在禹州短短几日,这点子希望又被击得粉碎。 “殿下。” 梁妙枫轻轻喊了一声。 赵岐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层叠繁复的喜服,一手举着画扇遮面,一手端着酒杯。 她的手指其实生的很好看,修长白嫩,只是因为举了太久的酒杯微微有些手抖。 赵岐的目光微微凝滞。 倘若今日求而不得的人是玉萦,她会怎么做呢? 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有求而不得的感受。 她就是那种永远都不会回头看的人。 赵岐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看了梁妙枫一眼,低声“嗯”了一下,与她一同端起合卺酒,一饮而尽。 第439章 举案齐眉 新人礼成之后,赵岐站起身向前来恭贺的亲眷拱手致意,领着她们去前厅赴宴。 等着男客们都走出去了,玉萦这才跟安宁侯夫人她们一道往女客用膳的地方走去。 吃过午膳,又有丫鬟将她们领回花厅喝茶。 安宁侯夫人和尹夫人她们几位都是相熟多年的好友,坐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玉萦陪坐在她们身边,不必费心寒暄交际,只默默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等到日头偏西,陆续有女客起身离去。 安宁侯夫人因为瑶瑶的事进来伤心过度,也不愿在王府久留,带着玉萦一同去向主家辞行。 这会儿赵岐被静王和庆王带着宗族兄弟围着灌酒,周身都是酒气,眼睛有些微微泛红。 安宁侯夫人在说话的时候,赵岐的目光一直看着玉萦。 玉萦坦然迎着他的注视,等到安宁侯夫人说完,朝他福了一福,送上恭贺之词。 “多谢两位夫人。”赵岐低声说完,吩咐侍从送她们出府。 等着安宁侯夫人和玉萦离开,庆王等人复又端着酒杯拥上来,誓要将这新郎官灌醉。 “今日多谢夫人替我撑腰。”上了马车,玉萦便向安宁侯夫人致谢。 安宁侯夫人笑道:“便是你自己去赴宴,旁人跟你多说几句话也能明白你的品行并非传言那般不堪。” “无论如何,我都该说一声谢谢的。”说到这里,玉萦话锋一转,问起公主府的状况,“这些日子我和侯爷都在宫中,没能去公主府探望公主和驸马,不知小县主的身体如何了?” 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孙女,安宁侯夫人不禁红了眼圈。 “我每日得空都会去公主府瞧瞧,瑶瑶服下御医的解药之后,不似之前那般痴傻,能说点话,也能认出公主和驸马,只是反应慢得很。” “既然在好转,那是好消息,慢慢养起来定然会越来越好的。” 安宁侯夫人苦笑了一下,“御医的意思是,毒现在已经在慢慢解了,但瑶瑶中毒太久,脑子怕是已有损伤,即便彻底解毒,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县主也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瑶瑶看着在好转,公主的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所以御医也不敢在公主跟前说这话,只跟莫晗说了,莫晗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了,从来没见过他流过这么多眼泪。” 都是皇后造得孽,可惜她谋逆失败死了就一了百了,留给其他人的却是无尽的伤痛。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靖远侯府前,玉萦送走安宁侯夫人,回府给叶老太君问过安后,便自己回到了棠梨院。 她懒懒倚在美人榻上喝着甜汤,想着今日赵岐的婚事,想着公主府里瑶瑶的病情,最后又想起了裴拓。 裴拓回京应是奉旨。 是孙倩然想了什么办法吗? 倒也未必。 姜氏和赵樽同时倒台,他们在前朝后宫的势力都被皇帝清扫,两位丞相虽然屹立不倒,但朝中一下多出来了不少空缺。 或许裴拓回京是皇帝的意思。 玉萦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孙倩然一直对裴拓念念不忘,倘若她真有本事把裴拓调回京城,她早就办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裴拓能回京城做官,原本对玉萦而言心中的愧疚感会减少一些。 只是今日见到他清瘦的模样,玉萦清楚,当初赵玄祐带走她的事对裴拓打击很大,他至今还没走出来。 可她能做什么呢? 去劝慰裴拓忘掉她,去让他另寻合意的姑娘……无论哪一件,都不该是玉萦去做的事。 她再去跟裴拓说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今日相见,他应该能明白她的想法吧。 玉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去,只强行将与裴拓有关的事从脑海中赶走。 睿王府里一直热闹到了深夜。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王府之后,侍从上前恭敬提醒道:“殿下,该进洞房了。” 进洞房? 赵岐今日被灌了许多酒,脑子早就放空,听到内侍的话,眼神有些茫然。 见他不说话,内侍一左一右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时序已至秋分,夜风已经带着凉意。 内侍扶着赵岐走到屋外,冷风一吹,将赵岐的酒意吹散了几分,令他稍稍恢复些神志。 “殿下,要去洞房吗?”内侍是他的亲信,自然明白赵岐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此刻见他清醒了几分,便小声询问起他的意思。 赵岐想起了洞房,也想起了用喜扇遮面的梁妙枫。 前日父皇曾召他进宫说话,说梁妙枫是个极好的姑娘,要他在成婚后务必善待妻子,与她相伴一生,相扶到老。 父皇说他这一生有过许多女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到最后却被枕边人狠狠的捅了一刀。 赵岐最崇敬的人便是父皇,看着一夜之间衰老的父皇,赵岐心如刀绞。 既为父皇的颓废,也为自己的失意。 赵岐想要的是玉萦,但玉萦从未对他动过心。 他跪在父皇跟前承诺,绝不辜负父皇对他的期望。 “去洞房。”赵岐轻声道。 内侍见状,不敢再言,扶着他往洞房走去。 院子里除了王府的人,还站着跟随梁妙枫陪嫁而来的丫鬟仆妇。 见满身酒气的赵岐进院,纷纷行礼退避到旁边。 赵岐走到廊下,挥手示意内侍退下,独自推门往屋里走去。 绕过摆在门口的龙凤绣金座屏,赵岐看到他的新娘子正端坐在榻边。 她身上依旧穿着贵重的冠服,那只举着扇柄的素手,仍如饮合卺酒时一般微微颤抖。 赵岐心有不忍,快步上前抓住扇面,将喜扇从她手中拿开。 屋子里静悄悄的,梁妙枫将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半晌等不到赵岐说话。 片刻的慌乱过后,她鼓足勇气抬眼看向赵岐。 赵岐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梁妙枫忽而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宜安公主的话,自己并不是睿王想要的王妃。 “你怎么了?”赵岐终于开了口。 “我……” 赵岐的唇角轻轻动了下,却没有再说什么,抬手帮她把沉重的凤冠取了下来。 “王爷,我们……” “早些睡吧。” 赵岐说完,解了喜服便躺到了榻上。 第440章 早就惦记了 玉萦出宫之后,赵玄祐便开始怀念之前他们一起住在西苑的日子。 虽然有赵颐允这个拖油瓶在,可每日能与玉萦一起用早膳和晚膳,夜里温存过后还能抱在一处说悄悄话,跟住在侯府也无甚分别。 如今西苑只剩下他和温槊两个人相对无言,着实郁闷得很。 好在他进宫已经快两个月了,姜氏留在宫中的眼线已经尽数拔除,案子又移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赵玄祐便向皇帝告辞。 毕竟,他又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留在宫中名不正言不顺。 经此一事,皇帝虽然格外倚重赵玄祐,但之前让赵玄祐领着锦衣卫办事是急事急办,眼下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更何况皇帝也知道,赵玄祐刚刚新婚便在宫中忙碌了两个多月,便是铁打的人也该让他歇息。 “玄祐,这些日子你办差辛苦了,今日便出宫回家去吧。”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皇帝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玄祐已然是他最器重最信任的臣子,该给赵玄祐的绝不会少,用不着在这里说。 等着皇帝颔首,赵玄祐躬身退下。 出了乾清宫,赵玄祐轻呼一口气,想到可以回府,心情颇为愉悦。 刚朝前走了没几步,便见内侍领着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朝乾清宫快步而来。 好巧不巧的,竟是赵玄祐最不想见到的人,裴拓。 裴拓是在二十日前接到密旨回京的,回到京城第二日便赶上了赵岐的婚礼,更是在婚礼上见到了他心中牵挂的玉萦。 可惜那一面对裴拓而言相见不如怀念。 没见到的时候他尚可欺瞒自己玉萦是迫不得已的,可见到玉萦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无论玉萦当初离开时是什么心情,如今她是真心嫁给赵玄祐的。 裴拓抬眼看去,见赵玄祐颀长的身姿端贵挺拔,双眸泓邃,正冷冷盯着他。 竟是在宫中狭路相逢了。 “赵大人。” 赵玄祐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给裴拓领路的内侍见状,忙朝他行礼。 因内侍给赵玄祐问了安,裴拓只能放慢脚步,不躲不闪地抬眉看向赵玄祐。 然赵玄祐并未顿住脚步,“嗯”了一声算上回应内侍便疾步朝前走去。 内侍在乾清宫做事,之前也跟赵玄祐打过几次交道,未曾见过他这般冷漠姿态。 再回头想要看裴拓的眼神,竟晦暗不明。 这两人有仇? 内侍压下心底的疑惑,领着裴拓继续往乾清宫去。 赵玄祐的心情因为在宫中偶遇裴拓而变得极差,直到走出皇宫想到在侯府里等待他的玉萦,心情才稍稍愉悦一点。 正在等待侯府马车的时候,有一辆刻着相府徽记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车帘掀开,孙倩然提着食盒从马车上下来。 宫中每日供给朝臣的饮食并不似后宫那般丰盛奢靡,丞相的定例虽比别的朝臣好不少,但孙相挑嘴,每日家中都会往宫中送食盒。 赵玄祐瞥了她一眼,丝毫没有跟她寒暄招呼的意思。 从前在漓川行宫初识的时候他就不喜欢这对夫妻,他们虽然夫妻离心已久,但赵玄祐对这两个人的反感却愈加浓烈。 孙倩然将食盒递给守门的侍卫后,又递上一个红包。 她转过身,见靖远侯府的马车远远地正朝这边赶来,心中一动便走到了赵玄祐的身边。 赵玄祐的神情冷得如万年冰封的雪山,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侯爷应该早就知道裴拓回京的事吧。”孙倩然丝毫不在意赵玄祐的冷淡,反而是温和笑着,“毕竟侯夫人跟裴拓交情颇深,从前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赵玄祐的眉头倏然拧紧。 “跟你有关系吗?” “自然没有关系,不过那日睿王大婚,我去王府做客的时候,恰巧看到侯夫人跟裴拓站在角落里说话,想是许久未见,一见面就忍不住要叙旧。” 赵玄祐智计过人,听到此处哪里不明白孙倩然的挑拨离间之意。 只是他的心神仍然忍不住晃动。 玉萦在王府的时候跟裴拓见了面?他们见面会说什么? 孙倩然见赵玄祐并未似先前那般冷语回怼,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索性又往下说。 “侯夫人应该是很喜欢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吧,从前在漓川行宫的时候,她就天天练字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裴拓,那会儿裴拓就夸她聪明有见识。” 说到这里,孙倩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不怕侯爷笑话,那时候我看着裴拓指点侯夫人,心里还有些泛酸,只是想着侯夫人毕竟是侯爷的丫鬟,定然是知道分寸的。没想到侯夫人恢复自由之身后,居然一直住在青州,想来他们俩是有些缘分的。” 赵玄祐原本还在想玉萦和裴拓相见的事,听着孙倩然这一堆长篇大论,顿时冷冷道:“萦萦姿容出众,聪慧过人,自是仰慕者众多,只是没想到裴拓这么早就惦记上了她,当真是卑鄙无耻。” 侯府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元缁跳下马车,恭敬走到赵玄祐跟前。 “往后若在别人跟前说萦萦是非,哼,试试看。” 丢下这句话,赵玄祐径直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元缁觑着赵玄祐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路上不敢说话。 回到侯府,赵玄祐一把揪住了门房。 “夫人在府里吗?” “在。” 赵玄祐扔开门房,大步朝棠梨院走去。 在宫里得世间最好的金创药调养过后,赵玄祐的右腿还不能打斗,行走已然无碍。 元缁跟在他的身后心惊胆战,爷这架势是要去找夫人兴师问罪?这可怎么办?也没法先给夫人通风报信啊。 只见赵玄祐大步流星走到棠梨院,抬手猛然推开了院门。 今日秋阳很好,玉萦让盼夏搬了竹凉椅当廊下。 她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在翻赵玄祐书架上兵书。 之前协助赵玄祐处理了那么多禹州军务,如今再看兵书,也不像看天书那般难的。 “爷回来了。”坐在院里挑燕窝毛的染冬忙站起身。 玉萦亦循声朝赵玄祐看去,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冲他弯起唇角。 第441章 醋坛子打翻 临近午时气温尚暖,玉萦半截身子晒着太阳,因此穿得单薄,一袭简单的莺黄长裙,裙摆上绣着正合秋景的菊纹,胸前覆着片缕罗琦,以抬头便能看到她白皙精致的锁骨。 见赵玄祐回来,玉萦放下兵书,轻快地从竹凉椅上跳了下来,跑到院子里迎接。 数日未见,见到他突然回来,玉萦自是欢喜。 见他杵在门口不说话,玉萦抓着他的衣袖问:“宫里的差事了了?还是,你只是回来瞧瞧我?” 对上玉萦雀跃的神情,赵玄祐从走出乾清宫就开始积攒的怒火忽而便消散了。 “差事办完了。” 赵玄祐言毕,抬手将玉萦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屋里走去。 玉萦原本因为他回府而喜出望外,忽然双脚离地被他抱了起来。 因着院子里站满了丫鬟,玉萦一时羞赧,只得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赵玄祐抱着她一路进了屋,将她放到榻边坐下。 原以为他要着急行事,谁知他坐在她身边,只深深盯着她,泓邃的眸中似乎存着怨念。 玉萦不明就里,只觑着他笑。 “怎么这副表情?”他伸手捧着他的下巴,凑近了他,“你这是在宫里住惯了,嫌弃我这棠梨院不够宽敞奢侈了?” 赵玄祐不说话。 多日没见,玉萦着实有些想他,没仔细琢磨他这点小心思。 毕竟,赵玄祐在宫里忙得要命,连轴转了两个月,怕是早就累了。 好不容易回家,哪有追着他问东问西的道理。 玉萦想了想,凑过去浅尝辄止地亲了他一下。 薄唇是意料之中的温软。 料他终于办完差事累坏了,她歪头冲他一笑:“我先去让丫鬟备膳,吃完你睡一会儿,咱们再去给祖母和爹爹问安吧。” 话音刚落,玉萦的腰肢忽然被赵玄祐扣住,整个人被他推到榻上。 情欲四下流窜,顿时乱了节奏。 屋外秋风徐徐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哗哗作响。 等到几场秋风之后,微微发黄的树叶便要开始落了。 盼夏站在廊下,隔着门听着屋里的动静,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了。 “秋月姐姐,咱们还要去厨房传膳吗?”盼夏回过头,小声询问。 盼夏和染冬在玉萦在外头采买带进侯府的丫鬟,年纪尚小,进府的时间也短,许多事情还要向进泓晖堂做事的春杏和秋月请教。 秋月虽离得远一些,也猜到两位主子在屋里做什么。 “厨房只备了夫人的饭菜,现下既不着急用了,染冬,去厨房命他们准备几道爷爱吃的菜。” “是。”染冬应声而去。 秋月又叫春杏和盼夏守在廊下备水听差,自己则去乐寿堂报信,说爷回府了,晚些时候去给老太君请安。 如此一番有条不紊地安排过后,等到玉萦擦洗净身出来的时候,丫鬟满刚摆好了杯盘酒菜。 既有玉萦爱吃的蒸鱼、八珍豆腐、百合炒肉,也有赵玄祐喜欢的炒羊羔肉和八宝鸭子,另还有几道清爽的时蔬和山珍鸡汤。 按说赵玄祐回来,玉萦该替他殷勤布置一番,只是他今日回来一反前些日子的温柔姿态,在帐中格外凶狠。 颇有几分从前两人还未曾交心时的模样,一味的贪要,半句话都不说。 赵玄祐给玉萦舀了一碗她爱喝的鸡汤,放到她跟前。 见玉萦秀眉轻蹙,便问:“弄疼你了?” 疼倒是不疼,只是他先前横冲直撞的,压根不理会玉萦的话,让玉萦心里不太舒服。 “我还想问你呢。”玉萦没喝他舀的鸡汤,只抬眉问他,“先前回来的时候就黑着脸,像是谁欠了你钱的似的,进屋又一句话不说,都说了,今儿我不想从后面……” 话音戛然而止。 周围还杵着两个丫鬟,都还没婚配,玉萦不好把话说得太明。 “萦萦,咱们先吃饭,免得菜凉了。” 赵玄祐干咳了一声。 见两位主子说起这些事,春杏忙给盼夏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退了出去。 等到抱厦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赵玄祐拉了椅子坐到玉萦的身边,揽住她的腰,低声哄道:“萦萦,我先前没听到。” “真没听到?还是装没听到?”玉萦可不好糊弄。 赵玄祐确实听到了,但他当时没当回事。 既想着孙倩然的挑拨,又想起从前他没找到玉萦的时候她跟裴拓就在一起的事。 在宫门前他跟孙倩然嘴硬说倾慕玉萦的人很多,裴拓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赵玄祐心里清楚,裴拓跟其他人不一样。 赵岐也喜欢玉萦,他可以对赵岐毫无芥蒂,是因为他知道玉萦没喜欢过赵岐。 “这么简单的问题,用得着想这么久?” 赵玄祐收回思绪,硬着头皮道:“装没听到。” “哼。”玉萦冷笑一声,侧脸斜睨着他。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玉萦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方式,并非不想遂他的意。 只是每回那样做,他百无顾忌的横冲直撞,一身力气全招呼在他身上,可一番折腾下来骨头跟散架似的。 玉萦想等到晚上再这样,毕竟,最后累了就窝在他怀里睡过去,翌日清晨就休息得差不多了。 可他偏偏大中午就这样闹,弄得她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摊在榻上一动不动。 “我这么久没回来,饶我这一回,下不为例。” 见他低头求饶,玉萦也没有一味责怪的意思,毕竟,她自己也得了趣儿。 “我说了晚上呀,现在连端汤的力气都没了。” 她这般温言软语,又一团委屈,赵玄祐自是难以招架,愈发后悔起来。 明知道孙倩然是在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却还是中了招,黑脸回来不说,听到玉萦说话也故意不听,就想折腾她看她娇弱讨饶的模样。 他端起鸡汤,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你没力气吃,我喂你。” 玉萦眼底浮起一抹揶揄,轻轻张开嘴,由着他喂。 半碗鸡汤喝完,赵玄祐又给她布菜添饭,把玉萦这一顿饭伺候妥当了,这才拿起来自己的筷子。 “你也快吃吧,炒羊羔肉凉了就腥气。”玉萦又心软开口了。 “我没那么讲究。” 赵玄祐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饭点了,又拉着玉萦消耗了大半力气,其实早就饿了。 端起碗就把一盘炒羊羔肉铺在米饭上,风卷残云般地全吃了。 玉萦看着好笑,京城里哪有他这般囫囵吞饭的贵族?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玉萦拿帕子替他擦拭嘴角。 瞥着她这般柔旖姿态,赵玄祐天人交战片刻,还是把闷在心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今日在宫里遇到裴拓了。” 第442章 臭男人 原来是因为裴拓? 对上赵玄祐的目光,玉萦颇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 敢情他先前跟野兽一样就是因为撞见了裴拓? 玉萦收回了帕子,随意搁在桌上,“哦”了一声。 赵玄祐紧紧盯着她,盼着她说出之前在睿王府见过裴拓的事,告诉他自己压根没跟裴拓说过话。 偏生玉萦没往下说。 “你不意外?”赵玄祐没忍住,自个儿多说了一句。 玉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会吃醋也不奇怪,只是他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他想干什么? “的确不意外。毕竟我跟裴拓时常有书信往来,互通近况,他回京城,我还给他接风洗尘了。” 书信往来? 赵玄祐脑子“嗡”地炸了一下,对上玉萦气恼的目光,再是傻子,也知道玉萦已经生气了。 “萦萦,别说气话了。” “你想听什么我就说给你听。我对裴拓余情未了,一直……” 赵玄祐眸心一闪,一把抱住玉萦,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往下说。 玉萦见他不松手,张嘴咬了他一口。 她是真动怒了,这一口咬得极狠,饶是赵玄祐满手是茧,也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赵玄祐忍着疼,深悔自己没管住嘴。 只是心中又有酸溜溜的声音在说,她为何不把在睿王府遇到裴拓的事说出来? 但他哪里还敢再追问,只能低声道:“是我错了,别生气了。” 赵玄祐卸了手上的力气,不再捂她的嘴。 玉萦这才松了口,气恼道:“我一提他的名字,你就生气上头,为何又反反复复地来问我?我难道不气吗?” 赵玄祐牢记刚才的教训,不敢再开口说话。 “你非要听到我时时提他,你才满意,你才高兴。”说到最后,玉萦的声音愈发委屈,“我若还喜欢他,我根本不会答应嫁给你。” “知道知道,”赵玄祐急急地把玉萦抱在怀中,“今日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说错话了,萦萦,别生气了。” 玉萦推开他的胳膊,从他怀中挣扎了出来,起身站到旁边。 赵玄祐也跟着起身,挤到她身边去,低头去吻她。 “走开。” 玉萦一巴掌把他拍开,又往旁边退了一步。 “既然吃饱了,你别在这里待着,赶紧去给老太太和爹问安吧。” 想到这男人刚才在榻上又凶又狠地折腾她就是因为见了裴拓一面,玉萦气恼得很。 见裴拓一面就脾气这么大,说到底还是信不过她。 “你陪我一起去。” “自己去。”玉萦现在不想看到他。 赵玄祐无法,只得耍起了无赖。 “祖母和爹就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咱们俩一起过去,他们才高兴。” 玉萦知道他故意拿长辈来要挟自己,也明白他说的是实情。 她挥拳往他胸口招呼了一下,骂了一句“臭男人,我就不该嫁给你!” 赵玄祐眉心一动,厚着脸皮道:“我现在挺香的。” 屋内香炉本就吐着甜香,赵玄祐身上的常服又是玉萦让丫鬟们拿冷香熏的,的确闻着很香。 见玉萦没再说气话,赵玄祐松了口气,牵着她往外走去。 夫妻俩先去乐寿堂给老太君问了安,尔后又去拜见老侯爷。 赵玄祐临危受命进宫挑起大梁实非老侯爷所乐见,但皇后和太子已经倒台,皇帝龙体虽有损伤,到底性命无忧,朝中并未生出乱子。 “朝中有人上书请立平王为太子,你怎么看?”屏退周遭仆婢后,老侯爷问道。 “现在俪贵妃执掌后宫,平王又领着两位相爷在前朝主事,可谓占尽优势,请立他为太子也是想早早讨好他罢了。” “是不是优势,全看陛下龙体如何。” 老侯爷说得直白,不止是赵玄祐,玉萦也听明白了。 若是皇帝的身体支撑不了几年,为了平稳交接皇权和江山,皇帝会将皇位传给年长的平王。 若是皇帝寿命还很长,等着其余三位皇子都沉稳起来了,皇帝定然也是要从其中择出最佳人选,那人选未必是平王。 “爹放心,我会谨慎行事,不会轻易站队。” 赵玄祐知道父亲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跟平王走得太近,立马出言令老侯爷放心。 “朝中局势从来都是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赢家是谁。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必要早早站队,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你们出门在外都要仔细些,言多必失。” 旁人争着去上奏请止册立平王为太子,为的是争权夺利。 靖远侯府已经有了世袭罔替的爵位,根本用不着那般激进,只要不出错,便能保住世代的尊荣。 “儿子明白。” “儿媳明白。” 老侯爷微微颔首,让他们先行歇下了。 赵玄祐不必进宫当差,一下就闲了下来,他原想着带玉萦去城外的梅园小住些日子,但玉萦心里还置着气,说自己要忙玲珑坊开业的事。 玉萦早出晚归地忙起了生意,换成赵玄祐留在家百无聊赖。 可归根到底是他中了孙倩然的挑拨,回家给玉萦找了不痛快,恶果只能自己吞了。 没过几天,侯府接到了许相六十大寿的请帖。 许相不似孙相那般奸名在外,他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他过寿,赵玄祐自是要去恭贺。 因玉萦忙着店里的事无暇分身,他只能带了帖子孤身前往。 秋意渐浓,天气一日胜过一日的寒凉。 赵玄祐骑马到了相府门前,将身上披风交给门房,便往府中走去。 因他是御前红人,相府仆从自是格外殷勤,一路走一路给他说着相府的各处布置。 穿过一条挂满书画的游廊前,仆人恭敬道:“这些字画都是朝中官员和相爷门生为了相爷六十大寿所作,每一幅都是精品。” 赵玄祐并不着急去前头跟人寒暄,索性顿住脚步,欣赏起这些字画来。 有形态各异的寿字,有南极仙翁捧寿桃的画像,还有一些贺寿的诗词。 赵玄祐看着看着,站在了一张《出师表》的手书前。 字是写得极好的,笔力劲瘦,笔法灵动。 但赵玄祐站在这里并非是因为字写得好,他只是感觉写这幅字的人横竖勾撇似乎玉萦的字有点相似。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落款。 第443章 重药治他 手书末端赫然写着一行小字:甲申年夏裴渺之题于沉木斋。 裴拓,字渺之。 这是裴拓的字? 赵玄祐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腔了。 “赵大人喜欢这幅字?”领路的小厮见赵玄祐在这幅《出师表》前驻足不前,热络地上前道,“这是裴拓裴大人的手书,他虽是书画双绝,可他甚少有字画流出,也是因着咱们家相爷德高望重,他才送了这张《出师表》过来贺寿。” 虽然裴拓才名在外,但赵玄祐从前并未见过他的书画。 两人同朝为官,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并无公务往来,在漓川行宫萍水相逢的时候,赵玄祐也没留意过裴拓的字迹。 没想到玉萦的字竟跟他的笔锋有几分相似。 是几时的事? 从玉萦开始练字的时候起,就在临他的字吗? “赵大人,要不咱先去跟相爷恭贺一声,再来这边慢慢欣赏字画。” “裴拓在这里吗?” 小厮以为他看过《出师表》之后,对裴拓有了欣赏之意,忙殷勤道:“裴大人前儿遣人来相府提前送了贺礼,说是近日领了皇命外出当差,不在京城。” 赵玄祐点了几下头,跟着小厮朝前走去,勉强走了几步,忽而有些头重脚轻,便推说有事,转身匆匆离开了相府。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玉萦绝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嫁给他以后一定会一心一意跟他做夫妻,不会跟裴拓再有牵扯。 那日他受了孙倩然的挑拨之后,回家后没忍住透露了心绪,玉萦那恼怒又委屈的反应,也证明了她早已放下了裴拓。 但孙倩然有句话始终如一根刺一般稳稳扎在赵玄祐心上,不疼,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孙倩然说,侯夫人应该很喜欢裴拓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吧。 赵玄祐再怎么厌恶裴拓,也承认他风姿清逸,才高八斗,无论样貌还是才学都是京城里的翘楚,声名显赫。 当然,赵玄祐并不觉得自己逊色于裴拓。 只不过他是武将,惯于取人首级、定夺生死,在旁人眼中终归是心狠手辣之辈,少了裴拓那风花雪月的儒雅气韵。 玉萦跟他的羁绊一直都是迫于情势。 最早是崔夷初给她灌药强行把她送到自己的床上。 玉萦失身于自己,为了活命只能紧紧绑在自己这棵大树上。 他在她的温情陪伴下对她日久生情,但那时候她是可以割舍感情离开他的,尔后更是与裴拓相遇,还决定嫁给裴拓。 若不是他抓了丁闻昔来要挟她,她已经是裴拓的妻子了。 赵玄祐本来不屑于这样无异议的假设,但因为今日这幅字,他心中又被孙倩然的那句话挑拨动了。 在漓川行宫的时候,玉萦对裴拓尚无情愫,即便这样她也去临他的字帖,想来是真的欣赏。 赵玄祐很想知道,倘若玉萦生来是兴国公府的姑娘,没有重病的母亲,没有任何威胁,在他和裴拓之间,她会倾心于谁? 一个满手鲜血的狠厉武将,一个吟风弄月的温雅公子…… 这原是一件小事,忽然之间却成了魔障。 赵玄祐茫然走在大街上,直到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才稍稍回过神。 “姐夫,你怎么了?” 是温槊。 这声姐夫令赵玄祐稍稍清醒了几分,他抬眼看向温槊:“萦萦呢?” “她在铺子里。” 这些日子为了玲珑坊开张的事,上上下下都忙坏了,玉萦便说请大家吃东西,因为温槊跑腿快,便让他出来买。 “就她自己?”赵玄祐蹙眉。 “元青还有府里几个护卫都在,我马上也要回去,应当无事的。你……身体不舒服?” 方才温槊提着油纸包在街上走,见赵玄祐神在在的,差点被飞驰而过的马车撞到都没察觉,这才走过来问问。 “我没什么事。” “姐夫,我这买了不少小吃,你要不跟我一块儿去玲珑坊瞧瞧,等会儿直接带玉萦回家去。” 温槊是瞧着赵玄祐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放他一个人在街上乱跑不太好,便相邀同行。 “也好。” 赵玄祐心里烦得很。 以往这种时候,他都是去寻叶莫晗,吐露心事一醉方休。 眼下公主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叶莫晗心力交瘁,他这点子烦恼,哪里值得去说呢? 赵玄祐跟着温槊一起往前走,没多久便来到了一处当道的铺面前。 铺子门脸前头挂好了招牌,只是那红绸布盖着,尚未揭开。 那牌匾上的字是玉萦要他题写的,当时夸得他挺飘飘然的。 现在一想,她夸了自己的牌匾,自己那一手字却是跟着裴拓练的,这算什么? “夫君?” 玉萦正在铺子里试用陈大牛夫妇制好的第一批胭脂,抬眼见温槊和赵玄祐一前一后地进来,顿时欣喜地望向他。 “你不是去相府贺寿了吗?” “贺过了,懒得在那边呆。” 毕竟是枕边人,玉萦一看他的反应,就感觉他不太对劲,当下没多说什么,让人领着赵玄祐去后院坐着歇息,说自己还有事没忙完,且等一会儿。 回到铺子里,玉萦继续检查着胭脂,抬头看了温槊一眼。 温槊把小吃分给众人之后,坐到玉萦身边。 “你怎么跟他撞到一块儿了?”玉萦问。 “我街上看到他,差点被马车撞到都没反应,怕他出事就带他过来了。”温槊说完,又低声道,“你们吵架了?” 玉萦摇了摇头。 打从他们俩困在沙漠里彼此确定心意之后就再没有吵过架。 但玉萦知道他近来有点不对劲。 说话的时候经常欲言又止,在府中时常偷偷打量她。 更有甚者,在榻上行夫妻之礼时,他屡次借着紧要关头逼玉萦说最在乎他、只要他。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回回都这样,玉萦再是昏头也能察觉出有问题。 归根到底,也就是那日他说在宫中遇到裴拓之后的事。 玉萦原本以为,那天他大吃飞醋后又认错赔礼,想来此事已经过了,但看起来赵玄祐压根就没过去。 心病还得心药医,不,赵玄祐这病得下猛药才能治。 想到这里,玉萦提起茶壶,径直走到了赵玄祐跟前。 第444章 越帮越忙 “这时辰相府都还没开席,你怎么来铺子了?” 玉萦倒好了茶,见他伸手来接,却抬手自己饮了。 赵玄祐知道自己这时候出现有些突兀,他明白自己那点心思说出来实在没面子,只能含糊道:“原就是给相爷贺寿,礼数到了就成,跟旁人没什么好说的。” 因怕玉萦不信,他又补了一句:“想说去公主府看看叶莫琀,半道上遇到阿槊了,就先来这边了。” 玉萦“噢”了一声,慢悠悠地啜茶。 赵玄祐提了茶壶,正要给自己倒茶,玉萦忽而开口:“我还以为你在相府遇到裴拓了呢。” “他没去。”赵玄祐话一出口,便知道说得不妥。 若说不知还好,一句不去,显得自己格外在意。 玉萦自然听出来了。 她在心中轻哼一声,瞧着坐在身旁的男人,嫣然笑问:“夫君,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赵玄祐故作轻松地反问,因怕玉萦再追问,又道,“你忙完了,咱们一块儿回家。” 玉萦原想着开诚布公再跟他谈一回,见他又装傻,也不想再纵着他、哄着他了。 总归着急的人不是她,憋着就憋着呗,等他哪日憋不住了再说。 “铺子里事情多着呢,况我还跟大牛、绣芳约了晚上去明月楼吃饭,天黑才回去。” “你这天天早出晚归的,总得留时间陪祖母说说话吧。” 赵玄祐找不到话说,只好拿叶老太君说事。 “你说得对,明儿我去乐寿堂陪祖母用早膳。” 说着玉萦起身往铺子里去了。 赵玄祐独自在院里坐了一会儿,憋了一肚子事,却又无处宣泄。 “姐夫,铺子里要吃午饭了,你要一起吗?” 到中午时,温槊走到他身边问。 赵玄祐抬起头,见玉萦跟铺子里其他人热热闹闹地坐到了饭桌旁,心中愈发憋闷。 “去外头吃吗?我请你。” 温槊一般情况下不会离玉萦太远,但他跟着赵玄祐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谈不上交情甚笃,但关系比从前近了许多。 他看得出来赵玄祐今日心情不大好,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回饭桌旁跟玉萦说了一声后,温槊跟着赵玄祐往外走。 两人一路没有说话,随意寻了间酒楼,落座后不等上菜,赵玄祐自个儿先喝了几杯。 等着菜上齐,温槊吃了会儿东西,见赵玄祐还是没动筷,迟疑着开口道:“你是因为裴大人回京的事生玉萦的气吗?” “我不是生她的气。” 赵玄祐的确不是生玉萦的气,甚至不是因为裴拓回京而生气。 归根结底,他觉得自己在玉萦心中的分量太轻罢了。 温槊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赵玄祐这等小心思,连玉萦都只能猜个大概,何况是温槊呢。 想着与裴拓有关,温槊道:“当初玉萦在清沙镇做生意的时候,的确没跟裴大人事先通过气,平常都是我在外奔波,玉萦连门很少出,更别说跟裴大人往来了,是锦衣卫来办案那个时候,我们才跟裴大人遇到的。” “嗯。” 这些事玉萦跟赵玄祐早就说过了。 听出温槊的劝慰之意,赵玄祐苦笑道:“与此无关。” 没关系吗? 温槊“哦”了一声,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自认无力开解赵玄祐,重新拿起筷子。 等着温槊吃得差不多了,赵玄祐想起玉萦不时会跟温槊坐在屋顶说话,又问:“你们在清沙镇的时候,她提到过我吗?” “没有。” 温槊答得不假思索,让赵玄祐一时措手不及。 看着对方如鲠在喉的样子,温槊知道自己这话火上浇油了,又补了一句,“她也没提过裴大人。” 这压根安慰不到赵玄祐。 他并不想跟裴拓平起平坐。 在玉萦心中,他应该是独一无二,任何时候都比别人更重要才对。 “那个时候玉萦是回绝过裴大人的。”温槊小心地看着赵玄祐,想着这总能安慰他吧。 果然,赵玄祐眸光闪了闪:“姓裴的死缠烂打?” 玉萦虽然没隐瞒自己跟裴拓的旧事,但也没跟赵玄祐详细说过此事,赵玄祐倒是听着新鲜。 算死缠烂打吗? “也不算死缠烂打吧,第二天就……”温槊明显看到赵玄祐脸更黑了,见自己越帮越忙,赶紧站了起来,“姐夫,我先回铺子帮忙了。” 他想帮玉萦把赵玄祐劝好,可实在没这本事,还是闭嘴好了。 温槊直接从窗户溜了,赵玄祐来不及阻拦,独自在酒楼喝了一会儿闷酒,强行将思绪压散才回了侯府,等到晚上玉萦回府的时候,他已恢复如常。 见玉萦眉宇间有些疲乏,赵玄祐揽她入怀,替她取了发簪,又散开发髻。 玉萦由着他帮自己卸妆更衣,等到夫妻二人坐到榻边,方开口道:“没什么想问我的?” 赵玄祐眉峰一动:“累了吧?” 见他又在装傻,玉萦的眼底霎时浮起了一抹委屈。 这男人明明心里有刺,偏偏什么都不说。 就要她哄,就要她猜。 “我累了。”玉萦说着,抬手把赵玄祐从榻上推下去,“这几日我想一个人睡,你搬回泓晖堂吧。” 赵玄祐没料到玉萦会这么说,又粘回她身边去。 “你若不去泓晖堂,我就搬过去。” 赵玄祐听出她是认真的,对上她清亮的眸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玉萦瞪圆了眼睛:“赵玄祐,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天你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瞒着我?” 她和裴拓从前的事赵玄祐又不是不知道,倘若真是在宫中遇到裴拓那么简单,他怎么可能这些日子这么古怪? 赵玄祐剑眉紧拧,那日的事情他实在有口难言。 “原来你心里藏着秘密,没把我当成你的枕边人。” “不是。”见玉萦的狠话越放越多,赵玄祐看得出来,再隐瞒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那日我在宫里遇到裴拓的时候,我跟他的确什么话都没说。” 玉萦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只是在我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孙倩然,她说在睿王府见到你和裴拓在叙旧。” 玉萦神情微愕,诧异地看向他。 她本来以为赵玄祐是在吃飞醋,打算今晚好好再跟他说一次,谁知竟是中了外人的挑拨。 第445章 请君入瓮 “所以你信了她,觉得我红杏出墙?” “不!”赵玄祐急忙否认,“我从没这样想过!” 玉萦听到这里,却是别过脸去。 “她说裴拓在漓川行宫的时候就很欣赏你,我想起你那时候跟着裴拓读书,倘若你不是侯府丫鬟,或许先喜欢的人是裴拓。”说到这里,赵玄祐苦笑道,“今日我在相府看到了裴拓的手书,这才知道你一直临的是他的帖。” “别说了。” 玉萦觉得胸口堵得慌。 孙倩然会在赵玄祐跟前挑拨离间,她一点也不奇怪。 在京城对她这通房丫鬟说三道四的人多了,不差孙倩然一个。 她在意的从来都是赵玄祐的态度。 他因为她见裴拓吃飞醋,玉萦可以劝解哄他,他介意玉萦临裴拓的书法,玉萦也可以跟他解释。 偏他是受了旁人的挑唆,实在让玉萦生气。 外头那么多说她闲话的人,今日听了孙倩然回来闹,明日再听了别人的呢? 玉萦越想越觉得难受。 她站起身,想往外走,被赵玄祐伸手抓住胳膊:“萦萦,你去哪儿?” “我想静一静,今晚去泓晖堂住。” 赵玄祐的神情僵了片刻,听得出玉萦的语气有点凉。 他知道自己触了玉萦的逆鳞,再多说下去怕是惹她更生气,于是自甘退让。 “你留在这里,我去泓晖堂住。” 玉萦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坐到榻边,不等赵玄祐再说什么,泠然道:“好走不送。” 赵玄祐沉声道:“你早些休息。” 出了棠梨院,赵玄祐走得飞快,脑中还回响着玉萦刚才的逐客令。 快走到泓晖堂门口的时候,赵玄祐的烦闷愈发沉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记重拳打在了旁边树干上,本就变黄的树叶几乎尽数被震落下来,发出簌簌的声音。 元缁许久没见他发这么大火,缩着脑袋站在一旁,根本不敢发出声音。 赵玄祐静静站在树下,想着今日与玉萦的争执。 玉萦并非因为他吃醋而气恼,而是因为他中了外人挑拨才动怒。 只不过,孙倩然的本意是让赵玄祐以为玉萦和裴拓旧情复燃,而赵玄祐却因为她的一句话担心自己并非是玉萦的首选。 事情虽不一样,但的确是因为外人挑唆而起,这口锅赵玄祐愿意认。 自从两人从沙暴里平安出来之后,日子一直是很惬意的。 白日里出门办差,再怎么乏,再怎么累,夜里回到玉萦身边的事总有她软语相伴。 也是他好日子过久了,生出这些无用的小心思来。 深秋夜里很凉,不过今晚是个晴夜。 月明星稀,清辉朗照。 玉萦把他赶回泓晖堂,固然有赌气的成分,却也真动了怒。 赵玄祐吹了许久的冷风,满腔的烦躁终于渐渐消融,方感觉到砸树的手背隐隐作痛。 他转过身,快步回了棠梨院。 屋子里,盼夏端了水给玉萦净足。 玉萦一边泡脚,一边闭目养神,听到屋外的秋月喊了声“侯爷”。 她不禁蹙眉看过去。 赵玄祐站在门槛外头,对上玉萦负气的目光,厚着脸皮道:“萦萦,今晚我还是住在棠梨院吧。” “你不走,我走。” “你听我说,倘若我搬去泓晖堂,祖母和爹不就都知道咱们俩吵架了吗?到时候他们肯定担心,会来问东问西的。” 赵玄祐把府中长辈搬了出来,恰好戳中了玉萦的心。 叶老太君和老侯爷都待她这新媳妇极好,若这点夫妻怄气惊动他们,的确是不孝了。 见玉萦有所松动,赵玄祐又道:“我睡美人榻那边,你还生气的话,不跟我说话就是。” 屋里和廊下的丫鬟看着侯爷在夫人跟前做低伏小,皆跟看戏一样,只是谁都不敢笑出声。 “你爱睡哪儿睡哪儿。”玉萦板着脸道。 这是答应让他留在棠梨院了。 赵玄祐松了口气,叫秋月帮他把靠窗的美人榻收拾出来。 玉萦洗过脚后,换上寝衣便打算去睡了,走到屏风旁边没忍住朝赵玄祐那边瞥了一眼,一时没忍住翘了嘴角。 那座美人榻对赵玄祐不仅狭小,还短了一截,他躺在榻上,小腿都悬在榻边,看着滑稽又可怜。 活该。 玉萦在心中暗骂。 谁让他听人家挑唆回来耍小心思的,狠狠罚一罚他才好。 看着那么长一个人局促地窝在那里,玉萦一肚子的闷气消了大半。 之后玉萦仍是早出晚归往铺子里去,晚上回来也不肯跟赵玄祐说话。 赵玄祐只得没话找话,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直到第六日玉萦用过早膳,才抬眼看向他。 “今日跟我一块儿去铺子里。” “好。”赵玄祐不知道玉萦要他做什么,单只玉萦肯跟他说话,叫他做什么都成。 玉萦起身走到廊下,春杏取了披风给她系上。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玉萦深吸了一口气,立马感觉鼻尖有点冷。 赵玄祐从后跟上来,想要去牵玉萦的手,却被她冷着脸拍开。 他知道玉萦软和了态度,又去揪玉萦的披风。 玉萦侧头瞪他一眼,他抿唇一笑,似乎有些得意,下一瞬却乖乖松了手。 温槊这会儿站在院外等玉萦,见他们夫妇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忽而想起从前住在清沙镇的时候,隔壁邻居养了一条颇为威风的大黑狗,因着玉萦喜欢喂它肉骨头,便喜欢粘着玉萦。 那狗冲着旁人龇牙咧嘴的,在玉萦跟前却是摇着尾巴跑前跑后,就盼着玉萦多看它一眼。 倒是跟眼前这场景有点相似。 眼看着他们夫妇越走越近,温槊低下头,把腮帮子鼓了起来,生怕自己笑出声。 玉萦见他这般怪异,瞥他一眼,径直朝前走去。 三人乘车到了玲珑坊,玉萦跟绣芳寒暄了几句之后,便领着赵玄祐去了上了二楼。 这里布置了一间雅致的茶室,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 玉萦坐在茶桌的主座,一边沏茶,一边朝赵玄祐努了努嘴。 赵玄祐狐疑地转过身,见温槊打开了角落里一道小门,这才发现那里有一个小隔间。 “进去。” 不等赵玄祐开口询问,玉萦便发了话。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揣度,乖乖走进隔间。 门一关,温槊将旁边的仕女屏风拉到这边,将门遮住。 绣芳端着果品走上来道:“萦萦,你说的那位裴公子来了。” 第446章 旁观者清 躲在隔间里的赵玄祐闻言一怔。 玉萦特意带他来玲珑坊,是为了见裴拓? 她为何要让自己躲在这里呢? 赵玄祐不太明白玉萦的安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绪。 “请他上来饮茶。” “好。” 听着玉萦的话,绣芳很快将裴拓领到了二楼。 裴拓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玉萦身上,并未开口寒暄。 他穿着一袭靛蓝色锦衣,愈发显得他文质清隽,俊美比竹。 单只靠他的外表,便已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绣芳把人带到,便又回一楼忙活了。 玉萦起身先开了口:“裴大人,请坐。” 裴拓深深看了玉萦一眼,依言坐到了茶桌旁边。 那日在睿王府遇见的时候,裴拓跟玉萦虽然没有说上几句,他已然明白玉萦现在的心意和立场。 他还不曾放下对玉萦的感情,但他有他的骄傲,不会再纠缠她。 “你留在安州的东西,我已经交给大牛兄弟了。” 当初玉萦是被赵玄祐从安州强行带走的,还留了些物件在那边。 裴拓回京的时候,将这些物件收在箱笼里一并带回了京城。 他离京之前派仆从到玲珑坊寻了陈大牛,让陈大牛将东西转交给玉萦。 谁知他刚回京城,便听仆从说陈大牛来过了,说请他来一趟玲珑坊,玉萦要当面向他致谢。 他猜不出玉萦的用意,犹豫再三,还是如约前来。 “多谢裴大人。” 看着坐在对面的玉萦,裴拓心绪杂陈。 这种时候,他原是该说些场面话的,但不知为何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玉萦替他斟了茶,放下茶壶后,见他并无饮茶之意,也没有相劝。 “留在安州的那些书都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它们跟着我从京城到了青州,又从青州到了穗州,最后又到了安州。你能帮忙把它们送回京城,我真的很感激。” 那些书一直都是玉萦珍藏的宝贝。 他们一家三口到处辗转奔波,除了财物之外,便只有那些书带在身边。 玉萦端起茶杯:“上次在王府遇见的时候,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只是遇见的时候太过突然,王府也不是说话的场合,所以今日才请你到这边一叙。裴大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你从前在漓川行宫对我诸多照拂。” 那日在王府跟裴拓相遇之后,玉萦清楚自己的反应太过无情。 两人分开的时候太匆匆,留给裴拓的那封信不过是只言片语,于情于理,他们之间的纠葛该认真交代一回。 “漓川行宫?太久远的事了。” 裴拓把目光从玉萦身上挪开,静静盯着桌上的紫砂茶壶。 听她提起往事,他只能想到物是人非四个字。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到蜀地就任,四处寻找合适的屋宅,畅想着和美甜蜜的未来,在他所有的想象里,都有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女子。 现在她坐在自己对面,发髻高堆,长裙彩绣,依然是极美的,却已与他划清界限。 “我真是运气好,能在那里遇到你和孙小姐。”想起过去的事,玉萦唇角微扬,“那会儿胆子真是大,看着你给睿王讲课,也动了跟着学的念头。旁人都觉得是笑话,只有你和孙小姐一直鼓励我。” 裴拓心中苦涩,看着近在咫尺的玉萦,淡淡道:“若为漓川行宫的事道谢,大可不必。那时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的是接近侯爷。” “可你实实在在帮了我。” 念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玉萦可以自己学着认字,可四书五经并非认字就能读懂。 哪怕是再有天赋的人,也得有师父领进门。 若非他和孙倩然一再赞她聪颖有天分,若非他应允她随堂听课,若非他为她写了那么多浅显易懂的批注,玉萦根本不可能啃下那些高深莫测的书。 见裴拓垂眸不语,玉萦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又斟了第二杯。 “这一杯我是替赵玄祐敬的,安州的事原是他不该那么做的。” 当时赵玄祐已经提前到了安州,可他并没有直接找玉萦,而是按兵不动,等着在她出嫁那日当街拦花轿,为的就是当众羞辱裴拓。 裴拓听到玉萦的话,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终于端起桌上的茶杯,冷茶入心,令他心绪稍平。 玉萦今日请他过来,一为道谢,二为道歉,过了今日,恐怕两人再无这般相谈的机会。 裴拓忽而抬眸。 “说到侯爷,正好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倘若……你我青州遇到的时候,我告诉你赵玄祐为了你一直没有娶妻,你,还会答应我吗?” 当初在青州的时候,裴拓问过玉萦想不想知道赵玄祐的事。 玉萦说不想听,他心中长松了一口气。 他做不到去哄骗玉萦,但玉萦说不想听,那他可以掩耳盗铃,避而不谈。 “不知道。”玉萦沉沉呼了口气,“但我应该会心很乱。” 前世玉萦死在了恶毒主母的手中,还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这一世玉萦重活,宁可不嫁也不想居于人下。 她离开赵玄祐不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 倘若她早早知道赵玄祐因为她取消了婚事,她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做,但她绝不会不为所动的。 裴拓望着玉萦,含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也存了私心,如此,你我算是抵平,无所谓亏欠不亏欠。” 说罢,裴拓站起身,朝玉萦拱了拱手,径直往楼下走去。 “阿槊,你送送裴大人。” 温槊点了下头,跟着裴拓一起下楼,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裴拓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温槊。 “大人还有吩咐?”温槊问。 “你一直明白玉萦的心意,对吗?” 街上熙熙攘攘,裴拓的声音却清凉如水。 温槊约莫能猜到他这句话的用意。 裴拓应该是觉得,玉萦根本没真正喜欢过他。 温槊不这么觉得,但这话他也不能替玉萦随便说。 静默片刻,温槊摇了摇头:“是在侯爷坠江之后,我才感觉到她对侯爷不一样。” 赵玄祐乘船离开时坠了江,救起来之后昏迷了好几天。 那段时日他不能再发号施令,跟随他的心腹随从自是一切以他的安危为主,不会全力监视玉萦。 倘若玉萦开口,温槊拼尽全力也能带她离开。 但玉萦没说要走。 那时候她自己或许还没意识到,但旁观的温槊看得清楚——她放心不下赵玄祐。 第447章 终于说真心话了 听到屋里没了动静,赵玄祐推门出了隔间,拨开屏风便见玉萦独自坐在茶桌旁。 “萦萦,我们没事了?” 他走到玉萦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说呢?” 夫妻之间偶尔拌嘴原是寻常事,哪里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 赵玄祐弯了下唇角,抬眸看玉萦若有所思,知道她心中在想裴拓的事,淡淡劝道:“既是他说两清,往后不必觉得愧疚。” “嗯,我一直想着,该当面跟他有个交代。” 玉萦今日的安排,与其说是为了赵玄祐,更不如说是为了裴拓。 安州的一切都太乱太匆忙,她欠裴拓一个交代。 她已嫁入侯门,跟裴拓私下往来总归不妥,既然赵玄祐起了疑心,索性让赵玄祐在场。 想跟裴拓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眼下该顾着赵玄祐了。 “裴大人容许我听课,又送了那些书,在漓川行宫的时候对他唯有感激。” 玉萦说话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晴朗的夜空一般,静谧和安宁。 赵玄祐“嗯”了一声,看着多少有些心虚。 那时候玉萦喜欢练字念书,他虽然时常握着她的手教她用笔,存的却是嬉闹亲昵之意,并未把她的求学之心当回事。 “后来在青州重逢,他对我表明心意,说愿意娶我为妻,我很意外,也很感动……从没有人对我说那样动听的话,我想,若是错过他,恐怕不会有人跟我讲那样的话。” “所以我应了下来,离开青州那时,的确是满心欢喜的。” 她跟赵玄祐并未细说过跟裴拓在一起的心情,只怕赵玄祐多心。 现在想想,倒不如说得清楚明白些,省得他胡思乱想。 “是我不好。这些话原是该我先说的。” “先说,晚说,或许都是缘分注定,总得那个时候才能明白。你把我从安州带走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可恨的人,可你消失在江面上的时候,我心里也有一大块跟着你一起消失了,我舍不得你死。” 赵玄祐昏迷的时候,温槊是可以带她离开的。 倘若换做其他人带走玉萦要逼迫她,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甚至不惜杀了对方。 但赵玄祐不行。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玉萦才惊觉赵玄祐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我能想到的一切都已经跟你说了,若你还是信旁人的话,我赌咒发誓怕是也没用。” 赵玄祐从不认为玉萦会跟裴拓纠缠不清。 他这几日的烦恼不过是因为孙倩然那一句话勾起的假想,看着玉萦眉眼间的疲惫,他低声道:“过去的事你无须交代什么。我没信她的挑唆,只是我太贪心,想要你无论几时都喜欢我罢了。” 无论几时都喜欢他? 看着这个素来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男人在自己跟前说着这般儿女情长的言语,玉萦有些无奈,却又倍感甜蜜。 他会因为孙倩然一句挑拨而神情怪异,说到底是觉得她对他不够上心。 当初他拼尽一切只为娶她,如今又担心她只是被他逼迫才答应成婚,并非足够爱他。 只是玉萦没想到,赵玄祐竟会因为她这般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早知如此,当初对我好些不就得了,”她轻哼一声,咬唇望着他,嗔怒道,“就知道在我跟前呼来喝去的,整日说要娶表姑娘的事,还收人家的帕子……” 赵玄祐听玉萦翻起来了旧账,只把怀里的她抱得更紧了些,低下头用下巴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摩挲着。 “那时候我总想着侯府的派头和颜面,想着不能沉溺于你的温情,只是情爱这东西并非理智能够克制,娶表妹为妻,是那时候我想出来的折中之法。” 玉萦当然知道他的“折中之法”有为她考量的地方。 只是前世主母太过恶毒,玉萦根本不敢冒险。 她没有怪赵玄祐。 易地而处,若她是侯府千金,而赵玄祐是府里的小厮、马夫,她未必敢迈出那一步。 习以为常的东西,只有在消失的那一刻才能体会出它的珍贵。 赵玄祐如此,她亦如此。 两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殊为不易。 他一腔深情,玉萦自然不会辜负,当下决意将自己的感受全告诉他。 她仰头看着赵玄祐,伸手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描摹。 “做丫鬟的时候,我不敢说有多喜欢你,也压制着对你的感情。我仰慕你,却也敬畏你,不敢对你有逾矩之心,生怕一时不慎满盘皆输。可兜兜转转了一圈,我很清楚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赵玄祐,我很庆幸你愿意娶我为妻,倘若将来我们能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能嫁给你这样既有雄心铁腕、又有专情痴心的男人。” 玉萦常说赵玄祐冷静自持,可仔细想来,她因为前世遭遇,对于情爱之词比他更加吝啬。 即便两人成婚,她也没说过这般直白的言语。 赵玄祐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心底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愫。 她喜欢他,只喜欢他。 他低头吻住她,动作温柔而绵长。 良久之后,他终于松开她。 “老实说,我的文采也不错,往后你念书时遇到什么难题,不妨跟我说说。” “好。”玉萦眼波流转,忽而道,“那时候看你指点睿王功夫,我羡慕着呢,可惜功夫不能半路出家。” 她只见过几回赵玄祐跟人动手,执剑时锋芒毕露,所向披靡,每一回都令玉萦印象深刻。 倘若她有那样一身功夫,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动手,世上绝大部分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你想学功夫?”赵玄祐微露出些诧异。 玉萦抬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了一下,冲他挥舞起了拳头:“你不信?” 看着玉萦张牙舞爪的模样,赵玄祐拿大手包住她的拳头。 “信啊,你性子这么野,力气又大,是习武的好苗子。” “我觉得也是。”玉萦说着,窝在他胸口。 “我教你?” “现在学,是不是太晚了?” “想练成我这样是晚了些,学些自保的拳脚功夫却不难。” “真的?” 他这么说,玉萦可是真来了劲儿。 “只要你乐意,今日便可开始。” “那咱们说定了!” 看着玉萦眼中的明媚,赵玄祐的心神愈发激荡。 听她向自己剖白心意,这样的满足感更胜床笫间的骨血交融。 他对她曾是见色起意,她对感情亦有权衡取舍,他们都有过彷徨和犹豫。 但世事变幻,缘分兜转,终归是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互许终身。 第448章 临终托付 玲珑坊于半月后顺利开业,上回在王府里跟玉萦相识的几位高门夫人都派人前来捧场,采买了不少高价货品。 这铺子位置当道,客流极好。 绣芳能干又勤劳,把首饰铺和胭脂铺的生意都打理得十分妥当,玉萦便不再往铺子里跑,跟赵玄祐去了城外的梅园过起了小日子。 这边早梅盛放,景致渐入佳境。 他们这边岁月静好,朝中却是风云变幻。 废后和废太子经三司会审后定了谋逆大罪,依附他们的朝臣亦被株连,朝中多出来不少空缺,不少人乘着这股风青云直上,裴拓便是其中之一,由西蜀行省按察使调任户部侍郎。 在这一案里立下大功的赵玄祐并未如外人猜测的一般授以实职,而是加了一道正二品的骠骑将军阶。 大将军听起来威风,实则是挂了个虚衔,除了参加大朝会之外,平常没什么事可做。 赵玄祐并不在意,跟玉萦一起在梅园后山的小溪旁建了一个船坞,又给园子新制了牌匾,取名梅花坞,每日泛舟赏梅,教玉萦练些拳脚功夫,好不惬意。 直到潘循派人来传话,夫妻二人才从京城外赶了回来。 “我陪你进去吧。”马车行到天牢外,赵玄祐对玉萦说道。 姜氏和赵樽定了死罪,东宫里的人虽不必全部都死,但庄怀月是太子良娣,自然是逃不脱的。 眼看着快到行刑之日,庄怀月知晓锦衣卫与赵玄祐关系密切,便请他们给玉萦带个话,说想跟玉萦见一面。 同做丫鬟时,玉萦跟庄怀月没说过几句话,更谈不上交情。 庄怀月想见她,怕是知道了她在宫中照料过赵颐允的事。 玉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牢里探望她。 赵玄祐不想让她跟东宫扯上关系,但玉萦要去也无伤大雅,于是陪着她到了天牢。 这边关押的大多是皇室成员和朝廷重臣,是以并不似寻常牢房那般阴暗潮湿,虽是光线不足,但并不觉得憋闷。 尤其废后和废太子一党被关进来之后,其余犯人挪去别处,大多是牢房还是空置的。 赵玄祐陪着玉萦往里走,脸上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 “故地重游。” 玉萦原本有点紧张,听到他这话,顿时忍不住轻笑:“上一次你就是关在这里的?” 赵玄祐“嗯”了一声。 “谁叫你随便打人?” 夫妻二人说笑间,领路的锦衣卫带着他们走到了走廊的最深处。 姜氏和赵樽都是在最深处,姜氏似乎躺在木床上,听到动静也不曾起身,反而翻过身朝墙躺着。 赵樽倒是循声望过来,看到的他们俩,顿时眸光一凛。 从前不可一世的太子成为阶下囚,对视一眼过后,赵樽飞快地别过脸去,面壁而坐。 赵玄祐漫不经心地收了回来,他没什么痛打落水狗的兴致。 “侯爷,侯夫人,庄氏在这一间。” 庄怀月从前是太子良娣,如今跟废太子妃姜如霜住了个对门。 看到赵玄祐和玉萦前来,庄怀月猛然从墙角的草编蒲团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牢门前。 她原是个大美人,在牢里关押了近两个月之后,整个人都瘦得脱相了,从前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亦十分憔悴。 见赵玄祐和玉萦竟真的来了天牢,庄怀月一时有些哽咽,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玄祐哥,谢谢你,每次都雪中送炭。” 庄家落难后,她被没入礼部充作官婢,是赵玄祐把她接到了侯府,虽说他把自己赶出了泓晖堂,却并没有真的惩罚,仍让她陪着老太君抄经念佛过清闲日子。 赵玄祐淡淡道:“庄大人为官时曾帮过我爹的忙,不必客气。” 庄怀月转向玉萦:“侯夫人,也谢谢你救了颐允一命。” “不必客气,我也是奉命行事,真羡慕你有这么乖巧的孩子。”玉萦将随身带的包袱从牢房的木栅往里塞,“天气渐寒,我给你带了几件新做的棉袄。” 庄怀月接了包袱,苦笑道:“颐允的确乖巧,可惜投生在我这个福薄之人的肚子里。” 玉萦劝道:“陛下很疼爱颐允的,冯昭仪瞧着是个温柔宽厚的人,往后颐允住在宫里,日子定是安安稳稳的。” 赵颐允出生后,庄怀月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甚至连赵樽她都顾不上了。 她死期将至,但赵颐允并未被他的祖母、父亲连累,过继到了四皇子名下保住了皇孙身份,等死的日子也没那么绝望。 “侯夫人,”庄怀月看了眼周遭,确定狱卒和锦衣卫都没在近前,忽而凑近玉萦,隔着牢门拉住玉萦的手,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在紫烟那里给颐允留了些东西,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更妥当。” “我?” 庄怀月抬眼看了远处的赵樽和旁边的赵玄祐,继续低声对玉萦道:“虽是我留给颐允的,你拿去后怎么用全凭你做主。” 这话算得上是临终托付了,庄怀月说着,声音亦微微颤抖。 片刻沉默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朝玉萦福了一福,“这牢房里关着实在憋闷得慌,侯夫人若是可怜我,让狱卒送些话本子过来吧。” 她话锋转得这样快,玉萦点了下头,接着她的话道,“那我改日派人送来,再给你添点被褥。” “多谢侯夫人。” 玉萦明白,庄怀月叫她过来,只是想亲口给她递话。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玉萦挽着赵玄祐离开牢房。 赵玄祐耳力极好,庄怀月给玉萦说的耳语他听得七七八八,“她的话听过就算了,别去管。” 东宫的事,他不希望玉萦去沾染。 玉萦却默不作声。 赵玄祐见状,知道她已经拿了主意,只得无奈道:“随你。” “我再想想。” 赵玄祐剑眉一挑,没再说话。 她的脾气他还不知道么?想到最后,好奇心还是会占上风。 左右他不怕她捅出什么篓子,天大的事他来挡着就是了。 二人登车回到侯府,回棠梨院换过衣裳便去乐寿堂给叶老太君请安,正好遇见府医在给叶老太君把平安脉。 见他们夫妻回府,叶老太君自是欢喜,问候过后,便将玉萦拉到身边坐下,对府医道:“难得遇见,给萦萦这孩子瞧瞧,看看是不是需要调理。” 玉萦素知老太君着急抱孙子,当下乖巧地拉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臂。 一旁的盼夏拿出绢帕,铺在她的腕上。 第449章 血脉交融 玉萦这个月的癸水一直未至,只是在梅花坞没有大夫,兼之她没觉得哪里不舒服,便没跟赵玄祐提说。 此刻要把脉了,她心中竟有些忐忑。 赵玄祐记着玉萦当初喝过避子汤的事,担心府医当着祖母和玉萦的面说出什么话来,亦有些不安。 府医隔着丝帕把了片刻的脉,眸光一动。 “杨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玉萦看得出来府医有所发现,有些不安地问。 叶老太君不知道他们夫妻的小心思,眼中满含期待地望向府医,着急地问道:“是不是萦萦有喜了?” “祖母莫急。”赵玄祐见叶老太君期望甚高,怕她尔后失望迁怒玉萦,温声劝道,“萦萦这几日饮食不佳,兴许是因为这个。” 他也不是瞎说,玉萦的胃口一向不错,他明显感觉到玉萦在梅花坞用膳比平常少一些,早膳吃一个包子便放下筷子。 他以为玉萦吃不惯这边厨子的手艺,没往别的地方想。 “刚有身孕的时候就是胃口不好,”叶老太君想抱曾孙都想疯了,哪里理会赵玄祐,只追问府医,“她是不是有身孕了?” 府医道:“单凭这脉象老夫还不能断定,倘若取开丝帕,或许看得更准些。” 玉萦闻言,自个儿将手腕上的丝帕拿开。 府医重新给她搭脉,片刻后起身拱手笑道:“确实是喜脉,恭喜老太君,恭喜侯爷,恭喜侯夫人。” 叶老太君大喜过望:“祖宗保佑,我终于有曾孙了!邢妈妈,快给杨大夫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真的有孕了? 玉萦下意识地抚摸住小腹,心中亦是欢喜,她抬眼看向赵玄祐,却看到对方脸上没什么反应。 “臭小子,都要当爹了还傻站着干嘛?”叶老太君狠狠拍了赵玄祐一下,“还不快哄哄你媳妇。” 赵玄祐刚才有些发懵,听到叶老太君的话,仍然喃喃道:“我要当爹了?” 他低头看向玉萦,玉萦坐在那里,白皙的双手交叠护着自己的肚子,抬眉冲他一笑。 当初听到丁闻昔说起避子药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的时候,赵玄祐已经做好了跟玉萦无后的准备。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先做一手最坏的打算,如此不管发生何等变故都能从容应对。 见叶老太君这般欢喜,府医补道:“侯夫人的喜脉应不足一月,如今脉象还不显,老夫有七成把握,等再过半月才能完全确信。” “好,那就再等半月,”叶老太君闻言,倒是不慌,原本女子怀孕初期胎相就不稳,得仔细养着,不能高兴得太早,“萦萦,平常我不管你,今后我可不能由着你,放任你往外跑了。” “是。” 玉萦乖巧应下,朝赵玄祐眨了眨眼睛。 府医说要再等半月才能完全确定,但玉萦直觉自己有孕了。 她的月事一向很准的。 既有了身孕,不需要叶老太君叮咛,她会万分小心。 在梅花坞她还跟着赵玄祐天天学功夫,还好没伤到怀中的宝宝。 “萦萦需要服安胎药吗?” “是药三分毒,无甚病症的时候安胎药不服更好。”杨大夫在侯府看诊多年,没说什么场面话,据实相告道,“侯夫人身子康健,只消日常将息些。我写个需要避忌的食材单子,让厨房避开就好。” 侯府是锦衣玉食的高门贵族,玉萦身为侯夫人,饮食本就丰盛,无须特意进补。 “有劳大夫了。”赵玄祐说着,亦朝府医拱手致谢。 他强忍着心绪涌动,走到玉萦身边蹲了下去,抬手落在她的小腹上。 玉萦的腰肢还是如常的柔软纤细,并无什么变化。 但想到她的腹中已然孕育着一个由他们俩血脉交融的小家伙,让赵玄祐倍感激荡。 玉萦看着赵玄祐眼中尽是温柔,亦觉得心跳很快。 前世的孩子一直是她的心病,成婚后她心里暗暗盼着早些有孕,但此刻诊出喜脉,对她依然是意外的。 她和赵玄祐的心情一样,欢喜之余又有一点紧张和慌乱。 无论如何,这一世有赵玄祐陪在她身边,想来是什么都不怕的。 叶老太君见赵玄祐蹲在玉萦跟前的亲昵模样,脸上的笑意愈深了,也不去打扰他们夫妻,吩咐丫鬟去给老侯爷报喜,等府医把孕妇的饮食避忌写好了之后,又让秋月去厨房打点。 没多时,老侯爷和魏姨娘赶了过来,几个人围着玉萦嘘寒问暖。 因着这喜讯,叶老太君让邢妈妈在乐寿堂摆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等到饭后,赵玄祐才带着玉萦回棠梨院。 一走出乐寿堂的院子,没有府里长辈在旁,赵玄祐也无须压抑心中的喜悦,直接将玉萦打横抱了起来。 玉萦轻轻惊呼了一声,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柔声道:“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了。” 赵玄祐郑重其事地说:“刚才祖母不是说了,往后你是侯府里最要紧的人,我得小心伺候着,哪里敢让你亲自走路?” 瞧着他这副模样,玉萦忍俊不禁道:“谁稀罕你抱着走了?从前又不是没抱过,要伺候,总得做点没做过的事。” “比如?” “比如今晚亲手给我做饭。” “你想吃什么?” 玉萦歪着脑袋想了想,“烤鸭。” “好。” 见他答应得这么利索,玉萦眸光流转,打趣道:“答应得这么快,莫不是想去外头买了回来糊弄我?” “你是堂堂侯夫人,小的怎敢糊弄你?” “你会做吗?” “让厨子教呗。”赵玄祐自付天资聪颖,虽然没下过厨,但他相信难不倒自己。 玉萦抿唇:“那我就拭目以待。” 两人离得这样近,玉萦能从赵玄祐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望着他,忽而道:“你欢喜吗?” “当然,”赵玄祐脱口而出,目光微微诧异,“你怎么会担心这个?” 玉萦窝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此刻赵玄祐怀中抱着的两个人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贝,这样想着,惯常冷厉的他亦忍不住弯起唇角。 赵玄祐低头吻了吻玉萦,抱着她稳稳当当地朝前走。 第450章 胭脂梅馆 半个月后,府医再度给玉萦把脉,确定她怀有身孕,侯府上下自是喜气洋洋。 玉萦比谁都看重腹中的孩子,无须祖母提醒,乖乖在家养胎。 只是回禹州的事要往后推了。 原本夫妻二人打算在京城呆两三个月就回,谁知发生了废后和废太子谋逆之事,赵玄祐请旨求了恩典在京城过完年再回军中。 现下玉萦有了身孕,需要怀胎十月且不说,生下孩子后少说也要在京城里养一两年。 京城里有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和药材,留在京城对孩子最好。 这么一算,玉萦起码两三年见不到娘亲,在京城的日子虽和和美美,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娘亲到底鼻子发酸,提笔给丁闻昔写了家书,说着近来发生的事。 赵玄祐知她心事,愈发殷勤陪着她,于闺房琐事之中找寻乐子。 因着玉萦闭门不出,没法按照庄怀月的托付去寻紫烟,便让温槊跑了一趟。 紫烟那里的确存了一个庄怀月送去的檀木箱子,里头装了十来本书,但全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文集。 玉萦想不出这些书有什么值得托付的。 赵玄祐翻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门道,让元缁收到库房里去了。 时序渐进大雪,朔风凛冽,草木凋敝,京城高门却宴席颇多。 赵玄祐和玉萦在家收到了成堆的帖子,无一例外都婉拒了,直到府医说玉萦的身孕已足三月,应适当出门活动,玉萦才奉了俪贵妃的召去玉照园赏梅。 玉照园是京郊的一处皇家园林,占地面积颇广,前山后院都栽种了四时花木,保证每一季都有盛景可看。 如今正是腊梅盛放的季节,俪贵妃带着后宫嫔妃到玉照园赏花,顺带邀请了京中高门女眷。 赵玄祐护送玉萦到玉照园外,去寻地方骑马了,等着赏花会结束再来接玉萦。 女眷们的宴会,他不便跟随前往,但玉萦如今是双身子,又因为身份不能带丫鬟随从,终归是不放心,于是让温槊悄悄潜入玉照园,远远地看顾着玉萦。 宫女领着玉萦一路往里走去,热络道:“贵妃娘娘一炷香之前刚到玉照园,这会儿在胭脂梅馆那边呢。” 玉萦听着这名字奇雅,等到了地方,看到漫山遍野盛开的红梅,灿若晚霞,方知此处名字取得贴切。 这里种的全是红梅,与自家梅花坞的景色并不相似,各有千秋。 玉萦来不及细赏风景,跟着宫女进殿去问安。 比起外头的寒风刺骨,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 “原来是靖远侯夫人。许久未见,听说你一直在家中养胎,”俪贵妃还是上次那般的端庄姿态,说话也颇为和气,“难得出来也别久站,赐座。” 内侍忙搬了绣墩过来。 玉萦谢过恩后,依言落座。 俪贵妃春风得意,对筹备宴会十分热衷。 今日这赏梅会召集的女眷甚多,在玉萦抵达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连宜安公主和宜宁公主今日都露面。 宜安公主在京城里大肆散布玉萦的流言之后,赵玄祐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命人将宜安公主私底下的风流韵事传扬了出去。 这般香艳的公主秘闻自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宜安公主每月两回的雅集都取消了,养在公主府里的面首也都悄悄赶走了。 至于宜宁公主更是在女儿出事之后,就跟叶莫琀一起在府中闭门不出,专心照顾女儿。 见她们姐妹俩出现,玉萦多少有些诧异。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竟跟这两位公主都结下梁子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外头赏梅避一避锋芒,却见宜宁公主朝她望过来。 上次两人见面,是玉萦出手挡住了她的金簪。 目光既已撞上,玉萦朝宜宁公主颔首示意。 宜宁看她一眼,也收回了目光。 她的眼神早已没有那日盛怒之下的仇恨,反倒显得疲惫。 这一打量,玉萦才留意到她的腰身比从前圆润了一点。 宜宁公主也有身孕了? “侯夫人。” 玉萦循声侧头,见身边站着的姑娘竟是睿王妃梁妙枫。 “王妃。”玉萦忙起身回礼。 做了王妃之后,梁妙枫的打扮比从前贵重许多,一袭海棠红的妆花缎衣,底下长长的罗裙曳地,金线琇成的花纹随着行动如湖水般泛起涟漪。 容色更胜从前,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一抹忧愁。 “我想出去赏花,侯夫人可要同行?” “好啊。”玉萦欣然答道。 她本就不想在这殿里待着了,能与梁妙枫同行更是妥当。 毕竟她跟宜安公主已经撕破脸了,万一宜安公主追出去找她麻烦,她身为臣妇,到底越不过公主去。 但梁妙枫是睿王妃,身份与宜安公主相当,宜安公主到底会顾忌一点。 梁妙枫知道玉萦有了身孕,主动伸手挽着她朝殿外走去。 前几日京城刚下过雪,玉照园的宫人们早就将石阶的积雪和薄冰清扫干净了,因着今日俪贵妃摆驾赏花,还特意用炭炉把宫殿四周的小路都烘干了,走在路上并不滑。 见梁妙枫小心地挽着自己,玉萦感激道:“王妃不必担心,我如今身子跟有孕之前没什么分别。” “没害喜吗?从前我嫂子有孕的时候,害喜可厉害了,吃什么吐什么。” “我前些日子胃口不大好,没怎么吐,就是吃得少。”顿了顿,玉萦问,“方才我见宜宁殿下身形比从前圆润了些,可是……” “皇姐她有五个月身孕了,”梁妙枫轻叹了一句,“算起来瑶瑶出事前就有了,不过那会儿她根本没顾得上自己的身子,后面害喜了才发现有孕了。” 两人说话间挽着手朝梅林里走去,穿梭在漫山遍野的红云里。 离宫殿远一些之后,路边就没有侍卫了,玉萦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侧过头去,瞥见温槊在梅林里露出一张脸来。 有他在旁,可以放心四处逛了。 玉萦跟赵玄祐住在梅花坞的时候,跟养梅的花匠请教了不少梅花的知识,当下便如之前在御花园里的时候一般带着梁妙枫鉴赏起了梅花。 没多时,两人走到了半山歇息的凉亭。 梁妙枫看着满山的红梅,又看了一眼玉萦,心中不免升起感慨。“听侯夫人说话当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难怪……” 第451章 梅林危机 声音戛然而止。 玉萦诧异地看向梁妙枫。 梁妙枫略带歉意地低下头,一副心事说漏嘴的窘迫模样:“侯夫人,我……” 见她欲言又止,玉萦感觉到她并无恶意,于是问:“王妃近来可安好?” “一切都好。”梁妙枫垂下眼眸,神情颇为黯淡。 “王妃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 今日是冬季少有的晴天,站在亭子里虽有冷风吹过,但有温和的日光笼在身上并不觉得寒冷。 见梁妙枫不语,玉萦问:“莫非跟王爷争执了?” 半山腰没什么人,四下静谧,唯有风过梅林时的声响。 “没有吵过,”梁妙枫轻声道,“王爷待我挺好的。” 虽这样说,但玉萦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失落。 “那王妃为何愁眉不展?” “王爷,他不喜欢我。” 玉萦愈发诧异。 按说她跟梁妙枫的交情并不深,对方没可能突然跟她说这些私房话。 思忖片刻,玉萦开门见山地问:“王妃跟我说这事,可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梁妙枫愈发局促不安。 她的确是因为宜安公主的挑拨才会特地关注玉萦,但她并非是要找玉萦的麻烦。 “侯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那就慢慢说。” 毕竟她是赵岐的妻子,看着也是个温柔的人,玉萦并未生气,只想问个清楚。 “之前遇到宜安姐姐,她说王爷对侯夫人……”因怕玉萦误会,她连连摆手,“我没信宜安姐姐的话。” 原来是宜安公主。 从她那张嘴里说出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玉萦没作声,静静等着梁妙枫说下去。 “我来找侯夫人,只是想向侯夫人求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爷相处。”梁妙枫说着便红了眼眶,“不管我怎么做,王爷他都总是淡淡的。” “相处?” 玉萦有些哭笑不得。 梁妙枫竟然是来求教怎么跟赵岐相处的? 这怎么教? “我跟王爷相识的时候还是侯府的丫鬟,平常只是听命行事,王爷读书和练功的时候,在一旁随侍而已。” “王爷每天练功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可他不怎么跟我说话,还老让我回屋去。” 看着梁妙枫黯然神伤的模样,玉萦心中一动:“王妃,你跟王爷住在一起吗?” 玉萦问得比较隐晦,梁妙枫愣了一下过后,方回过神来,难为情的低下头:“我们没有圆房。” 在问之前玉萦就猜到了,想着梁妙枫此刻的窘迫,玉萦没盯着她看,倚着凉亭的栏杆,张望着漫山遍野的红梅。 “你们分房住的?”玉萦问。 最难的那句话梁妙枫都已经说出口了,再说别的就没什么负担了。 “王爷大多数时候都歇在书房,”梁妙枫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玉萦,“侯夫人,我跟你说这些,真的不是想找你的麻烦,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些事我不敢跟娘说,怕她担心,可这种事也不能跟桐儿说。” 梁妙枫自己也是在出嫁前半个月才得娘亲教授夫妻之间的事,妹妹梁妙桐对这些还一窍不通呢。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玉萦如实道。 这种事,她怎么能去劝赵岐呢? “我只是想知道,以你对王爷的了解,他是不是对感情很固执的人?是不是我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赵岐为玉萦做过很多事,甚至在玉萦消失四年后他还追到禹州,算得是执着的人。 不过,赵岐离开禹州的时候,看起来心碎神伤,应该是明白他们之间绝无可能了。 他迟迟不跟梁妙枫圆房,是还没放下自己? 有可能,但玉萦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她仔细回想着梁妙枫说的每一句话,心中忽而一动,“你说王爷大多歇在书房,那少数时候呢?除了洞房那日,他在你房里歇过吗?” “歇过……两回,”梁妙枫想了想,低声道,“都是从宫里回来,太晚了他就送我回房,我请他歇下。” “听起来王爷对你还是挺好的。” “王爷他并不是外人说的那样喜怒无常,他虽然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但是在外人和下人跟前不会让我难堪。” 玉萦思忖片刻,笑道:“要我说,王妃不妨再大胆些。” “如何大胆?” “你和王爷都睡在一张床上了,何必等着他来圆房?你圆房不也一样吗?” “我?”梁妙枫白净的脸庞迅速涨得通红,“我怎么圆房?” “王妃出嫁前,梁夫人应该教过王妃吧。” “可若是我去……”梁妙枫的脸越说越红,简直都要滴血了,“王爷不会觉得我太放浪吗?” “你们是夫妻,你跟他圆房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放浪不放浪的。” 玉萦之前听说过,赵岐在外随军历练,成婚的时候王府里也是很清静的,非但没有姬妾,连司寝宫女也没有。 他对这种事未必开窍了。 玉萦不知道赵岐是不是还在记挂自己,但他既然肯送梁妙枫回屋,偶尔也跟她同榻而眠,即便没有什么亲密行为,也能看出他对梁妙枫并不抵触。 或许梁妙枫大胆一些,夫妻便能破局。 “可我怕王爷会厌恶我。” “强扭的瓜的确不甜,我也只是说说,该怎么做,该什么时候做,还得王妃自己拿主意。” 梁妙枫心中有些期待,又有些惆怅。 她实在没料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无论如何,跟玉萦聊过之后,她心里要舒服多了。 “姐姐!姐姐!” 清脆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玉萦转过头去,望见梁妙桐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从山上下来。 寒暄过后,几人一起往山下走去,梁妙枫和玉萦走在前头,小姑娘们跟在后面。 没多久,有个太监抱着个花瓶朝山上走。 “王妃。” “不必多礼。” 因石板路不宽,梁妙枫和玉萦并排站着,论理,该那太监退到石板路外去给她们让路。 梁妙枫生性善良,不摆王妃架子,想着石板路外全是积雪,便往前走了一步,让出条路来。 “多谢王妃。” 太监抱着大花瓶,感激地朝梁妙枫行礼。 也不知道怎么地,他手一打滑,花瓶往下摔,他赶忙去抓花瓶,只是不知道怎么地,整个人突然撞向了玉萦。 第452章 算计她的孩子 太监撞过来的瞬间,玉萦从他眸光中感觉到了一抹狠厉。 他是故意来撞她的!不,他不仅仅是要撞她,而是要伤害她! 电光火石之间,玉萦下意识地捂着肚子,猛然往旁边闪去。 “侯夫人,当心。”身后的梁妙桐察觉危机,本能地扶她。 那太监见没撞到玉萦,竟生生顿住脚步,反手去抓扯玉萦。 他手劲甚大,似乎是个练家子,拽着玉萦的手腕就将她往山下甩去。 “来人!快来人啊!”梁妙枫回过神来,大声呼喊起来。 另几个贵女被眼前的状况吓坏了,以为有刺客,尖叫着往后逃去。 玉萦仗着自己几分力气,反手去扯那太监的手。 梁妙桐亦死死抱住玉萦,不叫对方拽动玉萦。 这会儿玉萦也明白对方的意图了,他不是要杀她,而是想制造“跌落山崖”的意外伤害她腹中的孩子。 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可对方是个练家子,哪怕玉萦和梁妙桐拼尽全力,根本没法与他抗衡。 正在这时候,忽而有暗器破风而来,哒哒两下狠狠打在那太监的肩膀和手腕上,痛得他本能地缩了手。 玉萦紧绷的心神总算松懈下来,回过头去,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飞奔而来,片刻便至眼前。 温槊扶住玉萦的肩膀,带着她往后退开,朝他又狠狠扔出一枚铁弹。 “玉萦,你没事吧?”温槊低声问。 “没事。” “我来晚了……” 温槊话音未落,旁边响起了梁妙枫的惊呼声。 原来在玉萦脱险的一瞬间,那太监被温槊的暗器打伤,竟贼心不死,拽着旁边的梁妙桐从半山腰滚了下去。 “桐儿!桐儿!” 梁妙枫大声惊呼,可这一段山势有点险峻,太监拽着梁妙桐,很快就没了影子。 “快去瞧瞧!”想到危急时刻梁妙桐的竭力帮忙,玉萦着急起来。 温槊并没有动。 他偷偷溜进来是为了保护玉萦,现在侍卫们没赶到,或许还会有歹人袭击玉萦,他不能离开。 “侍卫马上就过来了,你下山去救妙桐姑娘,若她无事,你赶紧离开。” 换做旁人,玉萦会把自保放在第一位,可梁妙桐是为了救她才卷了进来。 现在生死未卜,玉萦如何能安心? 更何况,温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为了救玉萦现身,可若是被侍卫们撞见了,会牵扯出别的麻烦。 玉照园不是皇宫,却是皇家园林,擅闯玉照园照样是死罪。 “你自己当心。”温槊话音一落,追着梁妙桐滚落的方向飞快离去。 玉萦踩着积雪,走回石阶上,挽起了梁妙枫的手。 “侯夫人,”梁妙枫无措地望向玉萦,“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害我的孩子,”玉萦低声道:“戴面具的人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去救妙桐姑娘,等会儿侍卫来了,你别把他出现在这里的事说出来。” “不能说他吗?”梁妙枫面无血色。 她十分担心妹妹的安危,虽竭力抑制着情绪,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落。 “王妃,刺客在哪儿?” 玉照园的侍卫终于闻讯赶到,即刻将她们围了起来。 “刺客带着我的妹妹下山去了,你们赶紧去看看吧。” “是。” 侍卫们当即分成两拨,一拨往山下去寻梁妙桐,一拨护送她们二人回到正殿。 短暂的惊慌过后,玉萦的心绪终于恢复平静。 仔细回想今日来玉照园赏梅的人,对她出手的人会是谁,她心里有数。 最有嫌疑的是跟她有过正面冲突的宜安公主。 当初在乾清宫前赵玄祐让宜安颜面扫地,尔后宜安四处散播谣言,又被赵玄祐放出她秽乱公主府的事还击。 她对玉萦,一定是恨之入骨。 不过,宜宁公主也有可能。 她是一个愤怒的娘亲,曾将废后的杀女之仇迁怒到赵颐允身上,那么这仇恨自然有可能迁怒到保护赵颐允的玉萦身上。 她们俩贵为公主,都有本事在玉照园里安排人手。 没多时,玉萦和梁妙枫回到了大殿之中。 俪贵妃已从女官处得知她们遇刺之事,惊讶道:“玉照园里怎么会出现刺客?羽林卫是怎么当差的!” “贵妃娘娘,我妹妹生死未卜,求你加派人手去寻她回来!”梁妙枫一想到妹妹此刻的处境,眼泪便不住的往下流。 “快扶睿王妃坐下!放心,本宫一定派人把妙桐找回来!” 俪贵妃安慰梁妙枫的时候,玉萦的目光却在殿内逡巡。 她先对上了宜宁公主的目光。 宜宁公主的眼神有些茫然,见玉萦望向自己,她并未闪躲,只是有些疑惑。 她不太明白玉照园里为何会出现刺客,更不知道刺客为何会对梁妙桐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动手。 不是她。 玉萦的目光挪向一旁的宜安公主。 比起宜宁,宜安的眸光要复杂得很,她深深盯着玉萦,对玉萦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又有些怨念。 两人目光骤然对上,宜安本能地回避了一下,旋即扬起下巴望向玉萦,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是啊,她是堂堂公主,就算出手暗算玉萦又怎么样? 别说事情没查出来,就算查出来了,俪贵妃很可能为了掩饰家丑而糊弄过去。 确定了是宜安公主之后,玉萦从容不迫地收回了目光。 宜安出言羞辱她,她可以忍,到处散布她的谣言,她也可以忍。 但宜安想伤害她的孩子,她绝不能忍! 就算俪贵妃不为她主持公道,玉萦也会用自己的方法来回敬她! “萦萦,你怎么样?”俪贵妃劝过梁妙枫之后,关切地看向玉萦,“你如今是双身子,可不能受惊吓呀。” “回娘娘的话,臣妇一切安好。” “那就好,不过,也不能大意。”俪贵妃之所以对玉萦格外亲切,是因为从平王那里得知赵玄祐十分重视玉萦。 万一玉萦在这里落了胎,那就弄巧成拙了。 “本宫今日未带御医随行。这样吧,本宫即刻差人送你回府,让大夫瞧瞧要不要服安胎药。” “多谢娘娘关怀,梁府的妙桐姑娘因为我才被刺客伤害,我想等寻到她之后,再回府。” 俪贵妃眸光一动,诧异道:“你是说那刺客是冲你来的?” 第453章 大事化小 “刺客的确是冲臣妇来的。”玉萦敛袖垂眸,恭敬回道,“方才我与睿王妃自半山往下走,遇到了一个抱着花瓶的太监,他假装滑倒故意扔了花瓶撞向我,想把我退下山去,幸得妙桐姑娘相助,我才得以站稳,只是妙桐姑娘却受到牵连,被那太监拽着滚落山崖。” “抱着花瓶的太监?”俪贵妃眉头微皱,神色阴晴不定。 她如今执掌后宫,却没有凤印,因此打理宫务、举办宴会都格外用心。 今日难得出宫到玉照园赏梅,谁知居然闹出刺客。 若是外头闯进来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是太监?! “是。”玉萦续道,“此事除了臣妇和睿王妃、妙桐姑娘之外,另外还有几位贵女也看到了。” 先前被吓得跑开的几个小姑娘依然惊魂未定,听着玉萦的话跟着点头。 正在俪贵妃沉眉不语时,宜安公主缓缓开了口:“会不会是废后的余孽?之前靖远侯带着锦衣卫在宫里抓废后和废太子的余党,说是都抓完了,很可能这玉照园里还有漏网之鱼,借机报复靖远侯夫人呢!” 她话音一落,殿内的嫔妃夫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真有可能是废后余孽。” “难怪对靖远侯夫人下手呢!” “可不是嘛,伤不到靖远侯,就伤害她的夫人。” “既报复了靖远侯,又损了贵妃娘娘的颜面,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俪贵妃看看玉萦,又看看宜安公主,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她是舞姬出身,没有什么大学问和本事,可她能在废后的威压之下安然无恙,也有她的过人之处。 废后的确可能有余孽留在皇宫和玉照园里,这些余孽若要报复,得了机会定然会来刺杀自己,怎么可能去推搡玉萦呢? 单就这推搡而言,不像刺杀,更像刻意去落玉萦的胎。 这等后宫嫔妃争宠的低级手段,不会是废后的手笔。 思绪纷飞之间,俪贵妃看向宜安公主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宜安公主此刻心中窝火得很。 原本的计划,是让那太监抱着花瓶路过玉萦身边,假装滑倒把玉萦从山上拽下去。 玉照园里现在满山都是雪,即便玉萦滚下山去也伤不到性命,却极有可能滑胎,也算是给玉萦一个教训。 事后有人追查,也只是一桩意外。 谁知玉萦居然安然无恙的回到胭脂梅馆,反而是睿王妃的妹妹被拽到山下去了。 难道认错人了? 真是废物。 这么简单的事都办砸了,还得她设法周旋。 好在她不怕俪贵妃会追查。 俪贵妃急于在父皇跟前展示自己有统率后宫的本事,她一定会大事化小,不让这赏梅会闹出刺客来。 对上宜安的眼神,俪贵妃心中有数了,暗骂这丫头不省事,居然在她的宴会上生事。 骂归骂,宜安的确拿捏到了她的心意。 她的确不希望事情闹大。 当下俪贵妃扬起下巴,不疾不徐道:“未必就是刺客,更未必是废后余孽。且不要胡乱猜忌。” “是。” 她既发了话,殿内众人自然不敢再议论,纷纷噤声。 俪贵妃露出满意的微笑,又看向玉萦和梁妙枫,“事出突然,你们定然吓坏了。放心,本宫会让羽林卫把今日的事情查清楚。” 玉萦明白,俪贵妃希望她别再提遇刺之事,玉萦本就没指望俪贵妃会为自己主持公道,只能摆出恭敬姿态应下。 “可是……”梁妙枫却是蹙眉。 在她看来,那个刺客伤害了妹妹妙桐,俪贵妃身为后宫主事之人,明知道有歹人混进玉照园,这么轻描淡写显然处事不公。 梁妙枫话没说出口,便有宫女上前禀告:“贵妃娘娘,妙桐姑娘找到了。” “桐儿怎么样了?” 梁妙枫着急起身,一把抓住了快步进殿禀告的宫女。 宫女由她抓着手,仍是向俪贵妃禀告道:“山上积雪甚厚,妙桐姑娘性命无忧,不过腿摔折了。” 腿折了? 梁妙枫没太伤心,刚才妹妹被刺客拽着消失在眼前那一瞬,她心中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活着就好! 腿折了可以慢慢养,人活着就好。 “她在哪儿?” “已经抬到偏殿去了,女官在帮她看伤口呢。” “刺客呢?” “侍卫们找到妙桐姑娘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人,没看到其他人。” 那太监逃走了? 应该不会,他中了温槊好几枚暗器,不可能平安无事。 “我去看看桐儿。”梁妙枫此刻记挂着妹妹的安危,顾不得其他事,匆匆往偏殿跑去。 玉萦亦起身道:“娘娘,臣妇也想过去瞧瞧。” “本宫跟你一起去。” 梁妙枫只说了一个“可是”,俪贵妃已然看出了端倪。 毕竟是睿王妃,若是不跟她说清楚,或许会横生枝节。 玉萦跟在俪贵妃身旁到了偏殿。 一进门,便见女官正在将梁妙枫的腿和木棍绑在一处。 今日俪贵妃没带御医随行,好在身边有略懂医理的女官,能帮梁妙桐应急处理一下。 俪贵妃关切了几句之后,轻嗽几声过后,屋子里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四人。 “既然妙桐性命无忧,今日之事就当做是意外吧。” 果然,俪贵妃亲自到偏殿来,并非关心梁妙桐的伤势,而是来封她们三个人的口。 “意外?” 对于伤害自己的妹妹的凶手,梁妙枫自是不愿意揭过。 俪贵妃淡然道:“妙桐是没出阁的姑娘,若是她被刺客抓走的事传扬出去,于她的闺誉有损。” “那刺客是一个太监。” “人都没抓到,谁知道他是不是太监?”顿了顿,俪贵妃转向玉萦,“侯夫人,你说呢?” 俪贵妃和玉萦都对今日的始作俑者心知肚明,虽然想的不一样,但玉萦知道查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娘娘所言甚是。” “姐姐,就听娘娘的吧。”榻上虚弱的梁妙桐也开了口。 女子闺誉自是要紧,梁妙枫终归也点了头。 俪贵妃满意颔首:“放心,本宫不会叫你们吃亏的,一会儿你们坐本宫的车驾回京。” “多谢娘娘。” 等俪贵妃走出偏殿后,玉萦走到榻前,郑重道:“妙桐姑娘,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第454章 没法替代 “侯夫人不必内疚,刚才女官帮我检查了腿伤,说伤得不严重,一两个月就能好了。”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冬日里天寒地冻,漫山都是积雪不说,梁妙桐穿着夹袄,外头还搭了一件兔毛披风,总算是减轻了伤害。 瞧着梁妙桐反过来宽慰自己,玉萦道:“往后王妃和姑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 “桐儿说得对,该死的是那刺客。我真没想到贵妃娘娘居然不追查。” “贵妃娘娘知道始作俑者是谁,所以才说不查。” 梁妙枫闻言瞪大了眼睛,只感觉脊背发凉。 “娘娘知道,侯夫人也知道?” 玉萦点了下头,低声道:“今日是我连累了王妃和姑娘,救命之恩,将来一定报答。” “这不怪你。”梁妙枫轻呼了一口气,只是想到妹妹今日命悬一线,有些后怕,“爹娘总跟我说在宫中言行举止都要谨慎,以前我总是不以为然,觉得他太多心,今日真真体会到了。” 赵岐与她固然有隔阂,但睿王府内宅清静,没有别的女人跟她勾心斗角,并不知宫中凶险。 三人在偏殿里说了会儿话,有女官过来说车驾备好了,很快内侍会过来抬梁妙桐。 因赵玄祐说好要来接她,再加上温槊和凶手都不知去向,玉萦有些担心,不想跟俪贵妃同行,遂起身去正殿那边回禀俪贵妃。 等到她走出去,梁妙枫扶着妹妹先坐起来,不小心在她披风下面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 “什么东西?”梁妙枫问。 “没什么。”梁妙桐含糊道。 梁妙枫只关心她的身子,没多想,等着内侍抬着担架进来,一起将妹妹扶了过去。 玉萦回到正殿,正好听到俪贵妃对众人说刺客之事是虚惊一场,那抱花瓶的太监并非刺客,只是在摔倒的时候不慎把梁妙桐推到山下,已经按宫规处置了。 若是在皇宫,此事不好糊弄,但身在玉照园,俪贵妃发了话,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见事情平息,俪贵妃稍稍松了口气,听到玉萦说要等侯府马车来接,反是笑问:“是靖远侯要来接你?” “侯爷今日在城外会友,正好带臣妇一起回京。” 听到赵玄祐要来玉照园接玉萦,宜安公主脸色一变。 今日算计玉萦原本是打算做成意外,谁知玉萦毫发无损。 她不怕此事惊动父皇,也不怕有人问罪于她,但回想起上次赵玄祐在乾清宫前为玉萦出头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她到底有些发怵,害怕跟赵玄祐打照面。 她紧握十指,压下心底的不安,起身跟随俪贵妃和梁家姐妹一起回京。 俪贵妃摆驾离开后,胭脂梅馆的气氛松弛了些。 有些相识的夫人走上前关怀玉萦,玉萦依着俪贵妃的吩咐,只说自己当时吓坏了,误以为太监是故意撞人的。 玉萦陪着各家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才落单,她用了些糕点,转过头见宜宁公主独自站在窗边赏梅,想了想,还是过去问安。 “你怎么样?”宜宁问。 “谢公主关怀,暂且无事。” 自乾清宫的事情过后,两人一直没见过面。 玉萦主动前来破冰,宜宁公主心中有所触动。 迟疑片刻,她低声道:“上次的事,我很感激你能阻止我。若我真杀了颐允,父皇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永远良心难安。” 皇家两位公主的行事风格乍看是一样的骄横跋扈,实际两人心性并不一样。 宜宁公主固然任性,但她并不狠厉,没做过什么歹毒之事。 在乾清宫的时候她得知太多噩耗,精神已尽崩溃,在极端的愤怒之下对赵颐允起了杀心,可那只是一时的情绪。 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她亦有些后怕。 “我听侯爷说,瑶瑶的状况比之前好一些了。” “她如今性命无忧,能认得我,能认得她爹,只大多数时候还是呆呆傻傻的。”提到女儿,宜宁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当初在乾清宫的时候,御医都说凶多吉少,可瑶瑶挺过来了,足见这毒物没那么厉害,慢慢养着总是会好转的。” “我盼着她能快些好起来。” “太医院的御医医术虽然高明,不过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民间也有不少厉害的大夫,且不要放弃瑶瑶的病,慢慢求医问药,或许哪天就能药到病除。” 宜宁公主闻言,眸光微诧地看向玉萦。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她低头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苦笑道:“这孩子是瑶瑶出事前就有了的,只是我未曾察觉。有了他之后,那些因为瑶瑶而伤痛的亲人们好像一夜之间都得救了一般,连母妃和婆婆都不再为瑶瑶的病担忧,只说腹中孩子是老天爷在弥补我。” “这种事怎么弥补呢?”玉萦轻叹了一口气。 就算再多得一个孩子,瑶瑶的病也不会好,还得继续求医问药。 “是啊,瑶瑶就是瑶瑶,就算我有别的孩子,也替代不了她。”片刻之间,宜宁公主对玉萦的观感大不相同。 “公主殿下,侯夫人,驸马爷和侯爷到玉照园门口了。”内侍恭敬上前禀告。 果然,先前看到宜宁公主没跟俪贵妃一起离开的时候,玉萦便猜到叶莫琀今日也出城,很可能还跟赵玄祐在一起。 “走吧。”宜宁主动挽起了玉萦的手,走出了胭脂梅馆。 因她们二人有孕在身,俪贵妃离开前特意交代内侍用步辇送她们出去,片刻后就到了大门前。 公主府和侯府的马车一前一后地停在门口。 玉萦还没下步辇,便见赵玄祐快步朝自己走来,他身上厚重的玄色披风随风扬起,连带腰间的佩剑也晃了一下。 “萦萦。” 看着他冷峻的眉目中尽是担忧,玉萦明白他已知晓。 不等玉萦走下步辇,他抬手将她抱了起来。 “我没事。” 感觉到他身上的森冷气势,玉萦扶着他的肩膀柔声道:“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赵玄祐“嗯”了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玉萦并未多言,只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只要他在身边,他便是玉萦最坚实的依靠,什么暗算都不怕。 第455章 她也看到了? “大哥,嫂子今日受了惊吓,你带她回府赶紧请大夫看看吧。” 得知赵玄祐今日会送玉萦来玉照园,叶莫琀便约了赵玄祐去不远处的一座庄子上饮茶说话。 元缁过去禀告玉照园出岔子的时候并未避讳叶莫琀,当时他就看到赵玄祐眼中有了杀气。 他跟着赵玄祐直奔玉照园而来,听门口的侍卫说没有刺客,是梁侍郎府上的姑娘失足摔伤,其余人平安无事,赵玄祐的脸色才稍稍好一点。 叶莫琀情知事情没这么简单,但毕竟俪贵妃决定把事情压下来,这也便是最终结果了。 赵玄祐仍是“嗯”了一声。 他看向玉萦的目光依然是温柔的,只是神情阴鸷,有满腔的愤懑憋在了心中。 此刻不多说话已经是在极力克制。 宜宁公主下了步辇,对玉萦道:“我在京郊还有一处温泉庄子,等得空了咱们一起过去小住。” “多谢公主。”玉萦说完,轻轻戳了一下赵玄祐,“夫君,咱们回府吧。” 赵玄祐抱着玉萦上了马车,没等马车往前行驶,便紧张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无事,梁府的桐儿姑娘帮了我,阿槊也在。”说完,玉萦问,“你见到阿槊了?” “”见到了,他带了个半死的太监回来,说是害你的人。” 确认温槊无恙,玉萦安了心。 她抬眉望向赵玄祐,眼中亦流露出一抹恨意:“是宜安公主。” 赵玄祐并不意外。 已经让人审问那半死的太监,那边尚无结果,但他稍微盘一盘跟靖远侯府有过节的人,不难想到宜安公主。 从前的口角之争也就罢了,她居然敢对玉萦和孩子下手,赵玄祐如果忍下来,又如何配做夫君和父亲?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玉萦也没追问。 玉萦窝在赵玄祐怀中,没多时竟睡了过去,等到再睁眼时赵玄祐已经抱着她下了马车。 “我自己走吧。”见他不肯,玉萦笑道,“府医说了,不可一味躺着,要多走动,不然将来生产的时候没力气。” 赵玄祐见她眉眼弯弯,如常般明艳俏丽,心中不免柔软。 等二人回了棠梨院,秋月即刻请了府医过来。 她怀着孩子,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安胎养胎,其余的事赵玄祐自会处理。 把过脉后,确认玉萦和孩子无恙。 府医前脚刚走,元缁后脚就进来了,说是平王请赵玄祐过府一叙。 “王爷请你过去,应该是想让咱们忍气吞声。” 赵玄祐不置可否,伸手捋了一下玉萦垂下来的额发。 “你吃点东西,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玉萦点头。 她给赵玄祐倒了杯茶,他饮过之后连衣服都没换就出门去了。 “阿槊回来了吗?”玉萦问。 “奴婢一直在院里,没见到阿槊少爷,去问问元青。”秋月替玉萦解了披风便出去传话,没多时元青就带着温槊过来了。 玉萦见温槊神情有些古怪,一个眼色让秋月和元青退了出去。 “你这表情是有事发生?” 温槊在玉萦身边坐下,答非所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吓不到我。” “今日是我大意了,”温槊说着便懊恼起来,“不该离你太远。” 回想起梅林里的那一幕,玉萦也有些后怕。 “当时的确有些紧急,若不是妙桐姑娘帮忙,我还真有可能被他拽下去。我没事,妙桐倒受了伤,回头还得备一份厚礼登门探望。”玉萦自顾自地说完,抬眉望向温槊,“下山之后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把那个太监带回来了?” “我去救人的时候面具被梅树枝杈挂下来了,那太监看到了我的长相,所以我把他先带出来。” 原来是这样。 想了想,玉萦又问:“那妙桐姑娘看到你的长相了?” 温槊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侯府下人多,不免嘴杂,温槊在府里的时候很少戴面具,都是用同一个人皮面具易容示人。 “你救她的时候跟她表明身份了吗?” “我说了是你的护卫。” “那就没什么问题,等下回我去梁府拜访的时候再跟她说一声。” 俪贵妃把事情压下去了,宫里自然不会有人去找梁妙桐问话。 不过,私闯玉照园毕竟是死罪,万一梁妙桐跟她爹娘说了,也有可能节外生枝。 想了想,玉萦道:“我明日便去梁府走一趟吧。” 温槊没说话。 玉萦猜出是他被人看到了样貌心里不舒服,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只是顾及温槊的情绪,一直没有提起。 今日既说到了这里,倒不如干脆提出来。 “阿槊?” “嗯?” “宫中御医医术高明,之前公主府的小县主中毒都快没救了,也得他们妙手回春,要不要我让你姐夫找一个御医帮你瞧瞧。” “瞧什么?”温槊下意识地问,话说出来,他才回过神来,定定看着玉萦,“嫌我丑了?” 玉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自己说呢,我是这意思吗?” 温槊闷闷道:“我丑习惯了。” “那你不想让御医看?” “不想。”温槊把脸转到别处去,“再说了,我是什么人,我想看御医就能看吗?” “你是我的弟弟,你想治病,御医就能帮你治。” “不想。” 这个答案玉萦并不意外,温槊不乐意,她也没办法。 玉萦希望他能试一试医治胎记,但他这么别扭,也不能强求。 “随你吧。” 等着温槊离开,玉萦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今日发生的事,喝过燕窝粥之后,便如赵玄祐出门前叮嘱的那般去榻上睡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等到她睁眼时,棠梨院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夫人醒了。” 在外值夜的盼夏走到榻前,扶着玉萦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已经亥时了。” 都亥时了? 不是说好了,等她睡醒了睁眼就能看到他吗? “侯爷没回府?”玉萦问。 盼夏倒了一杯温水,送到玉萦手中,恭敬回道:“侯爷半个时辰前回来过,见夫人在睡让奴婢们不要打扰。” “他这会儿人呢?” “侯爷和阿槊少爷都出府了,”说到这里,盼夏又道,“元青还交代我们别说出去,奴婢只跟夫人说。” 这么晚了,赵玄祐和温槊在外面做什么…… 第456章 偷吻 梁妙枫回到睿王府的时候,看到屋里亮着灯,微微愣了一下。 “王爷在?” 丫鬟回道:“是。” 梁妙枫进了屋子,见赵岐坐在灯下看书,上前喊了一声“王爷”。 赵岐抬头,合上书本,见她眉目有些疲惫,便问:“底下人说你妹妹出事了?她怎么样?” “她在玉照园赏梅的时候从山上摔下去了,我送她回家,所以回来晚了。” 赵岐蹙眉:“伤得重吗?” “小腿撞到树干上折了,性命无忧,得静养两三月了。” “前儿父皇给了我不少宫里的伤药,明日你派人送些去梁府。” “多谢王爷。” 见梁妙枫情绪不大好,赵岐起身道:“你早些睡吧。” 赵岐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梁妙枫忽而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还有什么事?”赵岐回过头觑着她。 梁妙枫想起玉萦今日的鼓励,心中有些犹豫。 她没胆子主动找赵岐圆房,不过,至少主动请他在这边留宿吧。 “王爷今晚能歇在这边吗?” 之前赵岐留宿那两回,都是他主动说的,梁妙枫从没开过口。 感觉到赵岐眼中的迟疑,梁妙枫又后悔了。 玉萦说要主动争取,那是因为她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姑娘,赵岐也好,赵玄祐也好,他们都倾慕于她,所以她有什么话直说。 可自己呢? 赵岐并不喜欢她,肯在这边留宿两回,也只是为了给她一点体面,他对她…… “好。” 梁妙枫水深火热之时,赵岐忽而应下了。 见梁妙枫呆呆望着自己,赵岐与她片刻沉默地对视过后,别过脸去,重新坐到桌旁开始看书。 梁妙枫满心欢喜,吩咐丫鬟去准备沐浴的热水,又亲自给赵岐拿了被子,往被窝里塞了一个小暖炉。 赵岐进去沐浴的时候,她不敢进去伺候,自己卸了钗环,呆呆坐在妆镜前。 等着丫鬟说赵岐已经上榻了,她才梳洗了一番,换了寝衣跟过去。 赵岐已经闭上了眼睛,梁妙枫从床尾爬了上去,躺到了另一个枕头上。 丫鬟默默上去放下帘帐,又吹灭了暖黄的烛火。 他们两人已经同榻而眠好几回了,也仅此而已。 各睡各的枕头,各盖各的被窝。 “王爷。”许是今日进展顺利,梁妙枫又鼓足了勇气开口。 “嗯?” “其实,今日桐儿会从山上摔下去,并不是意外。” 黑暗中,梁妙枫攥着被子悄悄往赵岐身边挪了一点。 “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 “今日我们和靖远侯夫人从半山往下走的时候,有个抱着花瓶的太监迎面走过来,走到侯夫人跟前的时候失手就摔了花瓶朝侯夫人撞过去,侯夫人躲过之后,他居然伸手想把侯夫人拽下山……” “她出事了?”赵岐打断了她的话,猛然翻过身望向他。 “王爷放心,侯夫人平安无恙,争执的时候桐儿摔下山去了。” 赵岐闻言,稍稍安心,然而很快又觉察出了不对劲。 梁妙枫为何让他放心?这语气…… “你怎么会跟她走在一起?” “宜安姐姐曾跟我说,王爷和侯夫人有些交情,我一时好奇就跟侯夫人搭话了,没想到还挺投缘的,就在一块儿赏花。”话都说到了这里,梁妙枫索性捅破了窗户纸。 她之前很想知道赵岐对玉萦的态度。 但刚才听到赵岐那般焦急的语气,她有数了,赵岐还没放下玉萦。 确定自己的夫君心里念着另一个女子,哪怕梁妙枫对此早有准备,亦忍不住流下眼泪。 “宜安?她来找你说玉萦的事?”赵岐听到宜安两个字便知道没好事,正想骂几句,忽然听到小声的啜泣,“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 听出她带着哭腔,赵岐有些头疼,又有些慌乱。 “你别听宜安胡说,我跟她早就……没什么关系,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那王爷呢?” “我……”赵岐一时哽咽,回想起跟玉萦相识的种种,只觉得心中一阵钝痛,“都说了,人家不喜欢我,我还能怎么样?” 这样的话落在梁妙枫耳中自然是刺耳的。 她悄悄拿被角擦着眼泪,竭力不让自己继续哭。 她不想纠缠,也不想勉强,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 然而她遮盖脸庞的被子忽然被人掀开。 黑暗中,她撞上了赵岐的墨色瞳孔。 “你哭了?” 梁妙枫生得极美,此刻她眼角挂着泪,眉眼间自有一番柔婉动人之处。 “我不想让王爷为难。” 赵岐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幽香,沉沉叹了口气。 “父皇要为你我赐婚之前,我的确很为难。不过,从你进门的那一天起,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你好好的过日子。” “真的?”梁妙枫诧异极了,她没想到赵岐会跟他说这样的话,“之前王爷想留宿,也是因为这样想吗?” “嗯。” “王爷不讨厌我?” “你是我的妻子,我讨厌你做什么?玉萦过着她的日子,我和你也有我们的日子要过。” 今晚实在发生太多令她意外的事了。 赵岐亲口承认喜欢过玉萦,但他说想跟自己好好过日子。 梁妙枫的心怦怦直跳起来。 她再度鼓足勇气,支起身子在赵岐的唇上吻了一下,不等赵岐有所反应,飞快地缩回被窝里。 这一吻来得太过突然,等到赵岐回过神来,梁妙枫已经用被子把自己连头一起结结实实地蒙住了。 他心乱如麻,又生出些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他僵硬地躺回自己的被窝里,感觉脑子还是懵的。 “王爷,我接着跟你说今日的事吧。”梁妙枫偷亲了他,实在心虚得很,在被窝稍稍平复心绪后又赶忙说话打岔,“我们跟俪贵妃说了有刺客,可俪贵妃硬要我们说是意外,当做无事发生。” “她当然想无事发生了。”赵岐的呼吸还是有点乱。 “侯夫人说,她知道幕后凶手是谁,不查也没关系。” “谁?” “她没说,许是怕我和桐儿惹麻烦,不过我们俩在家的时候想了会儿,感觉宜安姐姐对她有敌意,今日在俪贵妃跟前也说了些有的没的的话。” 赵岐闻言,也不奇怪,只冷笑了一声:“她找死。” “俪贵妃都说不查了,这事还能牵连到皇姐吗?” “等着看吧,赵玄祐不会放过她的。” 第457章 天都敢捅破 公主府里,宜安公主换了寝衣,坐在榻边让婢女捏脚。 她此刻的心情不算太好。 原是打算借着“意外”让玉萦摔下山去,谁知玉萦从玉照园全身而退,莫名其妙摔了一个梁妙桐。 最诡异的是,她安排去撞玉萦的太监失踪了。 他跟梁妙桐一起摔下山去,梁妙桐既受了伤,他应该伤得不轻,没可能自己跑了。 难道他被人抓了? 赵玄祐? 不可能,赵玄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预判到自己会在玉照园暗算玉萦。 他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没法比羽林卫更快赶过去。 不过比起已经发生的事,后面的事更令宜安担心。 玉萦回了侯府,一定会把今日发生的事告诉赵玄祐,那赵玄祐…… 对赵玄祐,宜安的公主情绪一直很复杂。 当初她在皇宫内务府第一次看到赵玄祐的时候,其实就动了心,那时赵玄祐是崔夷初的夫君,她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夺人家的夫君。 后来赵玄祐跟崔夷初和离,宜安欢喜万分,在漓川行宫屡屡制造机会与他相处。 以她的万金之躯,给赵玄祐做第二任妻子是委屈了些,可她就是喜欢他。 可赵玄祐压根不领情,为了躲避婚事还去父皇那里求得了宗室身份,彻底断绝了她的希望。 她又怒又伤,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晃几年过去了,赵玄祐当初不肯娶她,却娶了个低贱的通房丫鬟,让这通房丫鬟成了堂堂侯夫人,出入宫廷,装模作样。 她不过出言羞辱了那贱人几句,赵玄祐就敢在乾清宫前当众还击。 这口气宜安如何能咽得下? 精心安排了撞人意外,谁知竟功亏一篑。 虽然俪贵妃把事情压下去了,但宜安想到那日赵玄祐在乾清宫前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多少有点心有余悸。 一回京城,宜安公主就去平王府说了此事。 虽然兄妹关系一般,但平王毕竟是自己的皇兄,何况今日毕竟是俪贵妃办的赏花宴,平王虽然生气斥了她几句,还是答应去安抚赵玄祐。 平王声势正盛,有他出面,赵玄祐应该不敢闹事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回到公主府后,宜安依然有些心慌。 她吩咐婢女端了碗安神汤过来,又往香炉里多添了一些安神香,如此这般安排,没多一会儿有了困意,灭了灯烛睡下了。 起初睡得还算安稳,很快就感觉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宜安猛然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到一个恶鬼站在自己榻前。 她下意识地想要大喊,却因喉咙被死死掐着,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醒了。”“恶鬼”低声道。 感觉到对方掐在脖子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一点,宜安才得到了喘息了机会。 她做噩梦了吗? 宜安在喘息之后,看到了一张比恶鬼更加令她畏惧的脸。 赵玄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宜安遽然变色,惊恐万分。 也是在这时候,宜安这才看清楚,榻边的“恶鬼”只是一个戴着钟馗面具的人。 “松开她。” 赵玄祐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语气亦是冰冷。 戴着钟馗面具的温槊松了手,反手狠狠点了宜安身上的穴道。 强劲的力道戳在宜安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戳出一个洞,她是天之骄女,身娇肉贵,皇帝别说打她了,便是重话也很少说,哪里承受过这样的痛楚? 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被点穴之后,她像是被巨石压着一般,每一处骨肉都在疼,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想坐起来都不成。 “赵玄祐,你好大的胆子!” 到了这份上,宜安公主早已清醒。 她不是在做噩梦,而是赵玄祐真的登门寻仇了。 宜安忍着身上的不适,竭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大喊道:“来人!来人!” “不用喊了,你那两个暗卫都已经死了。” 对上赵玄祐冰冷的眸色,宜安猛然一怔。 她的两个暗卫是父皇亲赐的,武功极高,但闯进公主府的人是赵玄祐…… “赵玄祐,你擅闯公主府,还敢杀了我的暗卫,明日我一定禀告父皇。” “你觉得你还有明日吗?”赵玄祐声音低沉,但语气里的怒意并未掩饰。 “呵?难道你还敢杀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在公主府里杀我,父皇一定会杀了你满门!” 听着宜安公主口中的威胁,赵玄祐神情阴鸷。 “我当然不敢杀你了。再说了,我也答应了平王不动你。” 宜安闻言,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了一些。 果然,君臣有别,他哪有那胆子伤自己?! 他今晚闯进来不过是为了放些狠话泄愤罢了,暂且稳住他,明日便立刻进宫去告状。 父皇再宠信他,也绝不会容忍他这般踩踏皇室尊严。 只是,还不等宜安开口,赵玄祐冷冷道:“今晚前来,是为了给公主送一份厚礼。” 他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走上前来。 赵玄祐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发,慢条斯理道:“这个人是你今日派来袭击萦萦的人,毕竟辛苦为你办事,总得要你送他最后一程。” 宜安公主听得一头雾水,茫然看向赵玄祐,却被他眼中的寒光一照,吓得打了个寒颤。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玄祐没再说话,他身边的人却麻溜地用麻绳将那半死的太监吊在了宜安的帐子顶上。 那太监尚未断气,却因拔了舌头,满嘴鲜血,形同鬼魅。 更可怕的是,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地落到宜安的脸上。 “啊——” 宜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是声音还没散出,便被人用抹布堵住了嘴。 但这也还没结束。 温槊将两个暗卫的尸体一左一右摆在她的身边,无论她怎么动,都会看到一张可怖的脸。 到了此时,赵玄祐的脸上终于了有了一点笑意。 “倘若明天早上你还没疯,是进宫告状,还是息事宁人,你自己选。”赵玄祐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他看着榻上惊惧万分的宜安,一字一句道,“别再想着害我的妻子,我发起疯来,天都敢捅破,何况是你!” 第458章 跟你走 赵玄祐半夜回到棠梨院,玉萦正在熟睡。 虽是隆冬时分,但屋子地龙烧得旺,床单被褥又厚实,睡在榻上其实有点热。 玉萦侧身卧着,身上只搭了半截棉被,青丝松散地垂在枕边。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想到这里有一个小家伙睡在此处,通身的戾气尽数消散。 呆立了一会儿,赵玄祐自去换了寝衣,过来蹑手蹑脚想上榻时,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 玉萦弯唇:“下午睡了好久,原本就不困。” 说着她坐了起来,赵玄祐伸手抱住她,也坐到了她身边。 “你干嘛去了?” 赵玄祐没有吭声,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 四个月的身孕,白日里穿上冬衣根本看不出有孕,只有似他这般了解她身体的人才能觉察出腰肢比从前粗了少许。 “肚子没疼过吧?” “没有,”玉萦的确没有什么不适,只望着赵玄祐,“快说,你干嘛去了?” “有人对你动了坏心思,我过去小小警告了她一番。” 他果然是去找宜安的麻烦了。 今日宜安设计落玉萦的胎,不仅触了赵玄祐的逆鳞,也触了玉萦的底线。 若是别的事,玉萦会劝赵玄祐忍下,只这一件没法忍。 “会不会惊动陛下?” “不至于,不过萦萦,兵部可能很快会让我回禹州了。” 他虽是二品骠骑将军,却也是明铣卫的统帅。 之前匆忙回京打的是祖母病危的旗号,后来临危受命查办废后和废太子谋逆一案,所以才在京城滞留了这么久。 现在案子都已经移交出去了,他自然没有长留京城的理由。 “跟这次的事有关吗?” “嗯。” 皇帝的身体还很虚弱,朝中具体的事务还是平王和两位相爷打理。 赵玄祐虽然没有杀了宜安公主,但并没有放弃报仇。 明日平王得知公主府的消息,必然会生气,认为赵玄祐不给他面子。 “平王会不会把这事禀告陛下?” “他没什么能禀告的。”赵玄祐淡淡道,“玉照园的事是俪贵妃压的,公主府里没有任何证据能牵扯到我,他要追查,先得查俪贵妃和玉照园。” 俪贵妃想当皇后,那样平王就是嫡长子,册立太子是名正言顺之事。 宜安可以利用俪贵妃来让平王弹压赵玄祐,赵玄祐也可以利用俪贵妃来让平王打压宜安。 理是这个理,但“宜安会不会自己去告状?” 赵玄祐挑眉,“但愿她明早能去告状吧。” 就算真有人告诉皇帝,皇帝也会让锦衣卫查,又能如何呢? 玉萦看着他那泰然的神情,想到他先前说的“小小警告”,一时起了好奇心,“你到底是怎么警告她的?” “不告诉你。” “难道你还担心吓着我?”玉萦不服气道。 “你当然是吓不着的。” 玉萦敢闯进兴国公府放火报仇,能在沙暴的绝境里求生,他在公主府那点动静哪里会吓到玉萦? 不过……对宜安公主就不一样了。 宜安把别人的性命视作草芥,真轮到自己了,被针扎一下都能跳上天去了。 今晚的教训足够她消化很久了。 “想什么呢?”玉萦问。 赵玄祐眼底浮起笑意:“不是怕吓你,是怕吓到孩子。” 玉萦被他的话逗笑了,亦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揶揄道:“咱们俩的孩子,能有那么胆小?” “她还小,得给她时间慢慢长大。” 因着今日的事,赵玄祐生出些别的感慨来。 自从玉萦有了身孕之后,他时常就在想是儿子怎么样,是女儿又怎么样。 若生的是一个儿子,那自然是跟他一样,打小带在他身边习武历练。 若是女儿,当然是仔细呵护,千宠万宠的。 可宜安公主是被皇帝宠着长大的,出身尊贵,一辈子锦衣玉食,可惜为了自己的一点情绪便草菅人命,丧尽天良。 如此想来,养女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既要让女儿过得平安喜乐,肆意张扬,也要让她懂得人间疾苦、悲天悯人。 赵玄祐是思索如何养育孩子的长远之计,玉萦却为眼前的事苦恼。 “若你回禹州,我也要回。只是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受得了颠簸。” 不管是京城还是禹州,她都要跟赵玄祐在一起。 但她有身孕,不可能像进京的时候那样跟赵玄祐快马加鞭返回禹州。 看着玉萦愁眉苦脸的模样,赵玄祐垂首,吻了吻她鼓起来的腮帮子。 他又怎会舍得留她和孩子在京城? “我来想法子。嗯?” 得了他的许诺,玉萦总算笑逐颜开。 “你说的!” “我说的。”赵玄祐说着,打了个哈欠,忙活了半宿,他的确是累了,“咱们睡觉吧。” 玉萦往里给他挪出位置,躺在了他的身边。 打从玉萦有身孕之后,两人没再行过夫妻之事。 赵玄祐初时自是有些不惯,总想着在玉萦身上讨些甜头,但想到帐中除了他们夫妻之外还有一个小家伙,这种新鲜的感觉着实令赵玄祐迷恋。 他抱着玉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夫妻二人侯府里过了几天清静日子,这日赵玄祐正在教玉萦下棋的时候,元青匆匆从外头进来,说是平王府来了人,让赵玄祐去王府一趟。 这本在赵玄祐的预料之中,当下换了衣裳就往王府去了。 玉萦一个人没法下棋,想着今日天气还不错,便想着去梁府探望梁妙桐。 前儿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过去,但梁妙桐那日救了玉萦和孩子,怎么都该亲自登门探望。 她吩咐秋月去库房拿了些上等的补品,又让人去把温槊叫过来。 她在侯府的时候有赵玄祐守着,温槊都是待在自己屋里。 玉萦换好了衣裳,就等着温槊过来,谁知盼夏说温槊不在屋里。 不在家? 平常玉萦让温槊多出门转转,他都不肯,只闷在院里练功,今日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因为温槊不在,玉萦便让盼夏把元青喊了过来。 去梁府拜访,有元青在,再带几个得力护卫差不多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温槊这家伙去哪儿了。 第459章 你的面具? 梁府离侯府略微有些远。 梁大人并非京城人士,举家进京才一年的时间,因家中是清贵的书香人家,因此置宅的位置在京城里略微偏一些。 侯府马车穿城而过,玉萦抱着手炉,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忽而听到马车外头的元青大喊了一声“阿槊少爷”。 玉萦来了精神,挑开车帘,果然见到温槊站在街边,惊讶地看着她。 温槊没吭声,飞快跳上马车,在玉萦身边坐下,自顾自地拿了一块点心吃起来。 玉萦吩咐车夫继续往梁府去。 温槊正啃着点心,闻声抬眼看了玉萦一眼,又低着头继续吃。 “这么冷的天,你跑到街上闲逛?” “我又不怕冷。”温槊说完,“姐夫怎么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他去见平王了。我想着今日无事,正好去梁府探望一下妙桐姑娘。” 温槊闷声道:“之前不是送过药了吗?” “救命恩人,当然要当面致谢了。”玉萦感觉温槊的神情有点古怪,也没多想。 “那我一会儿在马车上等你。” “嗯。” 等马车行到梁府门前。 元青先去门房那边自报家门,没多时梁夫人就亲自迎了出来。 “侯夫人。” 玉萦扶着盼夏的手下了马车,笑着上前寒暄。 因知玉萦怀着身孕,梁夫人怕在外头吹冷风对她不好,没多言语,便把她迎进府里。 “妙桐姑娘身子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得躺两三月。” 玉萦吃不准梁妙桐给家里人说了多少,斟酌着道:“那日妙桐摔下去的时候,我在旁边。若非她拉我一把,恐怕摔下去的人是我。” “侯夫人不必愧疚。那天的事情枫儿跟我说过了,人心难测,暗箭难防。我一向骂桐儿这孩子太冒失,这回她倒是反应得快,也算是长大了。” 玉萦劝慰几句过后,命元青送上谢礼,说想去探望梁妙桐。 当下梁夫人带着玉萦往梁妙桐住的院子走去。 梁府这座宅院远不及侯府轩敞,过了正堂,再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姑娘们住的地方。 据梁夫人说,梁妙枫出嫁之前,姐妹俩都住在这里。 一进院子便看到了架起来的葡萄架和两座秋千,不难想象姐妹俩在闺中时有多惬意。 见玉萦在看秋千,梁夫人笑道:“枫儿还没出嫁的时候,姐妹俩最喜欢坐在秋千上说话了。” 说话间进了屋子,梁妙桐这会儿居然没躺在榻上休息,反而是坐在窗边的美人榻看书。 “娘。”梁妙桐抬眼望见玉萦,惊讶道,“侯夫人?你怎么来了?” “今儿天气好,我就想着给你送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过来。” 今日来梁府,玉萦的确带了许多东西,除了补品和伤药,还有装得满满当当的点心盒和侯府库房里一些奇巧的玩具。 “你看看喜欢吗?” “这种样式的孔明锁我还没玩过呢。” “我想着你这些日子不能动弹,若是有些玩具,也好打发时间。” “侯夫人,还是你想得周到,不像我娘,让她去街上给我买些话本子,她都不肯。” 听到梁妙桐这话,梁夫人道:“你爹说了,街上那些话本子都是穷酸书生想入非非之作,你一个姑娘家少看那种书。” “不买就不买,反正姐姐会给我买。”梁妙桐得意地笑道。 玉萦瞧着梁妙桐虽然受伤,心情却并未受到影响,也稍稍放心了些。 “侯夫人,你在这里先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瞧瞧,我们家厨娘手艺不算太好,但做我们老家那边的点心还不错,你难得过来,便尝个鲜。” 梁夫人这般热情,玉萦不好推辞。 再说了,她今日原本就想跟梁妙桐单独说话的。 她谢过之后,等着梁夫人出了门,便看向梁妙桐。 “妙桐,那天你在玉照园里,是不是看见我的护卫了?” “看到了。夫人放心,我连爹娘都没说。” “多谢。”玉萦放了心,又跟梁妙桐解释道,“也是因为我京城得罪了人,所以才让护卫悄悄跟着,没想到还真出了事。” 梁妙桐静静听着玉萦说完,冲她笑道:“侯夫人的护卫真厉害,居然能在玉照园来无影、去无踪。” “他的确很厉害。”想到温槊被梁妙桐看到脸了,温槊对此事一向很敏感,玉萦不由得轻叹,“只是他容颜有损,所以出门不是易容就是戴面具。” “可是他长得并不丑啊。”梁妙桐下意识道。 玉萦笑着颔首,又感觉到哪里不对。 她以为温槊面具掉落是一瞬间的事,以温槊平常的性格,一定飞快躲开的。 梁妙桐居然看清他的样貌了? “是不丑,”玉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眉清目秀的,若是没有那块胎记,应该挺讨姑娘喜欢的。” 这种话题不是没出阁的姑娘该说的了。 梁妙桐轻嗽了一声,端茶低头去饮。 玉萦本就存了试探之意,盯着梁妙桐的反应,又想起在梁府不远的街上遇到了温槊,总觉得有些古怪。 因梁妙桐躲避了她的目光,玉萦随意别过脸,环视她的闺房。 这一看,玉萦又发现了一点什么。 书桌后的墙壁上并没有悬挂字画做装饰,而是整整齐齐地挂着十六个形态各异的面具,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有威严的门神,有笑呵呵的南极仙翁,而最下面挂着一顶纯白的面具,恰巧跟温槊那天在玉照园戴的那一顶相似。 “那些面具是我每年逛元夕灯会的时候收集的,是不是很好看?”察觉玉萦在打量挂在墙上的面具,梁妙桐解释道。 “好看啊。都是你自己买的?” 梁妙桐笃定地点头。 玉萦莞尔,没再继续说什么,又问梁妙桐在看什么话本,把话题岔过去了。 没多时梁夫人带了糕点过来,玉萦尝了点心,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好过些日子再来探望梁妙桐。 回到马车上,玉萦见温槊窝在角落里坐着,当下没有言语。 等进了棠梨院,玉萦让丫鬟退了出去,门一关,温槊就有些不自在了。 玉萦喝了口茶,抬眉看向他。 “说吧,今日出门到底干什么去了?” 第460章 那我呢? “随便在街上走走,你不是让我多出门吗?” 温槊说着,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着。 在玉萦看来,他分明是心虚,在躲避自己的眼神。 “我是让你多出门,可我没让去梁府。” “我……没有。我去梁府干什么?” 温槊那顶白面具之前落到过地上,右侧沾过一点泥灰。 玉萦在梁府的时候特意瞧过,挂在墙上那顶面具恰巧右侧也染上了褐色,可不就是温槊那一顶。 瞧温槊那么嘴硬,玉萦只能釜底抽薪:“那看来妙桐姑娘房里的那顶面具不是你的。” 见玉萦知道了面具的事,温槊干脆不吭声了。 他那神情着实有些可笑,玉萦憋了一会儿笑,又问:“那天在玉照园你们说过话了?” “不是你让我下去救她的吗?” “你下山去救她,然后呢?” 当时梁妙桐从山上滚下去,应该受伤了,两人居然还有机会聊天吗? “我追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撞到树干上了,我见她腿受了伤,便想帮她点穴缓解一下痛苦。不过……” 玉萦好奇地望向温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说她天生痛感不灵,摔折了腿也没哭。” 玉萦这下明白了,为何今日到了梁府,梁妙桐不躺在床上养伤,反而兴致勃勃地坐在窗边吃点心看话本。 腿伤养起来麻烦,当初赵玄祐坠江之后虽然没喊过一声疼,但玉萦看得出他并非不疼,只是一直在隐忍。 梁妙桐从玉照园被人抬回来,按说伤口都没消肿,看精神居然一点没受影响。 原来是她痛感不灵。 “那天告诉你了,我面具被树枝挂下去了,当时被她捡到了。我怕侍卫赶过来,不敢在梅林耽搁,只跟她说了我是你的护卫,让她把面具藏好就带着那太监走了。”似乎是怕玉萦不信,温槊又补了一句,“我今日只是想偷偷去把面具拿回来。” “大白天去拿?” 他若是不补这一句,玉萦或许信了他的话。 以温槊的轻功,趁夜潜入梁府把面具拿出来不是难事,大白天的他就算会飞也会被人看到啊。 “我想白天去看看面具在什么地方,人家是千金小姐,我总不好夜里去人家屋里搜来查去的。” 看着温槊解释到了这份上,玉萦知道自己快把他逼问急了,便道:“妙桐喜欢收集面具,她把你那顶白面具挂到闺房的墙上了,若你要去取回来,给她带一顶好看的过去挂上吧,不然那里会空一角。” 温槊以为玉萦会继续揶揄自己,听到玉萦这么说,稍稍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晚上在棠梨院吃饭。” “你胃口恢复了?” “我现在早上能吃三个包子呢,府医还让我克制一点,别吃太多。” “你想吃我做的饭吗?”之前玉萦害喜的时候没胃口,府中厨娘绞尽脑汁给她做饭,温槊也试着做了些她以前爱吃的小菜,可惜她都吃不下。 玉萦闻言,顿时大喜:“想。” 自从到了禹州之后,她就没吃过温槊做的菜了。 “那我今晚做饭。” “好啊,我之前跟赵玄祐说你厨艺了得,他还不信呢!今晚让他开开眼。” 见玉萦那么开心,温槊跟着笑了一下,便往厨房去了。 等温槊离开后,玉萦支着脑袋在桌上想事情,等到赵玄祐进门的时候,便见她这副神在在的模样。 “发什么呆?” 听到他的声音,玉萦含笑抬头,起身朝他快步走去,伸臂挂在他肩膀上。 佳人投怀送抱,温香软玉,自是美事。 赵玄祐把她提溜起来,却是皱眉把她抱回窗边的美人榻边轻轻放下。 “别整天横冲直撞的,动作且轻些缓些。” “知道了。” 他刚从外头回来,锦袍上还挂着冷风留下的气息,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我去换衣裳。” 玉萦却攥着他的腰带不肯放,帮他解了腰带,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摸。 赵玄祐常年习武,腰腹处沟壑分明,精瘦紧实。 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沟壑间描摹,赵玄祐神情微僵。 玉萦害喜的症状刚过,如今又换了个花样,特别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若是平常,自然正合赵玄祐的心意,可她如今怀有身孕,哪能胡来? 赵玄祐只能一边由着她动手,一边紧抿薄唇强装镇定。 眼看着玉萦没有收敛的意思,他干咳了一声,说起别的事。 “今日平王催我离京了。” 这话一出,果然吸引了玉萦的注意力,她抬眸望向赵玄祐,连连问道:“催你走?多急?宜安公主那边呢?” “公主府递进宫的消息被俪贵妃拦下了,没往乾清宫报,派了御医过去给宜安看病。” “她得了什么病?” “梦魇症。” “梦魇?” “嗯,听说做了噩梦,醒来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玉萦愣了愣,想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你吓唬她了?” “她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 赵玄祐亲自出马办的事,玉萦自然放心,思忖片刻,她又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宫里的事都是俪贵妃和平王做主?” “没到那份上。陛下的身体尚未恢复,只是繁杂的事务一应不过问。” 潘循已正式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因此赵玄祐对宫中状况十分清楚。 “这么说的话,现在只有俪贵妃和平王能见到陛下。” “也不是,他们母子的日子没之前好过。两位相爷和潘循每日都会去乾清宫面圣。”赵玄祐说着不动声色地把玉萦的手从怀中拿出来,又道,“陛下近来让静王、庆王和睿王也都帮忙处理政务,想来是想制衡一下平王。” 玉萦听到这里,忽而明白,其实陛下并不太中意平王承袭皇位。 怪不得当初陛下迟迟没有废黜赵樽,在陛下心中,平王并不比赵樽强。 现在另外三位王爷都成家立业了,皇帝属意谁还不好说呢。 见玉萦又出了神,赵玄祐借机从她手里抽走腰带,起身去换了常服。 再回到美人榻这边时,玉萦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咱们几时回禹州?” “我十日后就得动身。” 玉萦察觉到两人问话中细微的差别,顿时急道:“那我呢?” 第461章 突如其来的喜事 “我跟府医商议一下。” 玉萦有孕在身,赵玄祐固然想日日跟玉萦在一起,但一切计划都得以她和孩子为重。 “兵部知会你了吗?” “还没有,应该明日就会有消息。” 玉萦伸手抓着赵玄祐,心里有些难受。 之前他进宫当差,早出晚归那会儿,玉萦就已经很舍不得了。 那时还能早晚见一面,若她不能跟着赵玄祐回禹州,等到她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岂不是要一年都见不到赵玄祐了? 她想做个识大体的贤妻,可想到要分开那么久,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温槊一进屋,瞧见他们夫妻拥坐在窗前,又退了出去。 “阿槊,进来吧。”玉萦说着,坐直了身体。 温槊重新进屋,先喊了声“姐夫”,坐到夫妻俩的对面。 “之前跟你说过阿槊厨艺极好,今晚他下厨,你有口福了。” 当下秋月和春杏摆好了杯盘酒菜就退了出去。 三人落座后,没再说朝堂上的事,只专心吃菜。 温槊做的都是家常菜,蒸鱼、炒羊羔肉、咸肉玉兰片还有一道参鸡汤,正合一家人吃饭的口味。 有佳肴和家人在身边,玉萦那股难受的劲儿渐渐压了下去。 玉萦许久没跟温槊一块儿吃饭了,便没让他吃完饭就走,等丫鬟撤去碗碟,又摆上了果酒和甜汤。 正说着闲话,元缁走上前来,说明铣卫副统领沈峤给赵玄祐的书信到了。 赵玄祐回京这些时日,军中事务一应都由沈峤打理。 他并未避讳玉萦和温槊,直接拆了书信。 趁赵玄祐看信的时候,玉萦拿筷子去他的杯子里,想蘸果酒想尝个味道。 筷子还没碰到酒杯,便被另一双筷子夹住了。 玉萦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看向温槊。 温槊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看着玉萦,坚决不许她蘸酒。 玉萦无奈,只好把筷子缩了回去。 她不爱饮酒,酒量不好,也不知道为何过了孕期头三月之后突然变得很馋,连从前一点都不沾的酒都想尝尝。 可惜被温槊抓包了。 玉萦怏怏放下筷子,抬眼瞟向赵玄祐,却见他神情十分古怪。 他看到自己想尝酒了? 不对,他在看信。 莫非有敌人侵扰禹州?赵玄祐身为主帅,自是责无旁贷。 “夫君,禹州出事了吗?” 赵玄祐眸光颇为复杂地看向玉萦,又看向温槊,并未言语。 玉萦从他眼中感觉到惊讶,但他的反应不太像外敌入侵。 “你看看。”赵玄祐竟把信递给了温槊。 温槊有点意外,没想到赵玄祐不回答玉萦的话,反而把信给了自己。 他接过信,一看到信中内容,愕然抬起头,看看赵玄祐,又看看玉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见他们俩都这般模样,玉萦起身要去温槊手中抢信。 因她起得急,赵玄祐怕她磕到碰到,赶忙把扶住,拉到自己身边来。 “沈峤在信里说,他想……” 赵玄祐支支吾吾没说下去,温槊亦眼神躲闪左瞟右看。 玉萦快被逼疯,就差拍桌子了,恼怒道:“快说!” 赵玄祐朝温槊使了个眼色。 温槊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沈将军在信里说,想求娶娘亲。” “谁?谁想娶我娘?” 玉萦这下也露出跟他们俩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 赵玄祐干咳一声:“沈峤,明铣卫的副统领,之前你见过他的。” 玉萦在书房帮他处理军务那些时日,沈峤经常过来跟赵玄祐汇报军务,跟玉萦也见过几次,玉萦当然认识。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玉萦的目光立刻凶了起来:“你早就知道他对我娘有这心思?” “我怎么会知道?” 赵玄祐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玉萦一直很孝顺,当初离开禹州的时候,她想让温槊留下来保护丁闻昔的,是赵玄祐觉得京城更凶险,所以让温槊随他们回京。 为了让玉萦安心,赵玄祐特意叮嘱沈峤多关照一下独自留在禹州的丁闻昔。 谁知道沈峤居然要关照成他岳父了? 沈峤比赵玄祐大十岁,是老侯爷带出来的兵,对赵玄祐而言,不像部下,更像是一位大哥,所以赵玄祐才放心请沈峤帮忙。 谁知照顾了半年,沈峤居然对岳母动了心,这跟被自己人偷家有什么分别? 倘若沈峤此时在他眼前,赵玄祐一刀结果了他的心情都有。 偏生沈峤远在千里之外,身边的玉萦却是能刀了他。 温槊也沉浸在震惊之中,看到他们俩因此吵嘴,忽而开口道:“娘是不是也喜欢他?” 这话一出,赵玄祐和玉萦都沉默了。 以他们对沈峤的了解,显然对方不是霸王硬上弓的那种人。 他都写信过来说要提亲了,丁闻昔不可能不知情。 温槊是想帮赵玄祐解围,没想到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染冬端着燕窝羹进来的时候便感受到了这古怪的氛围。 她把汤盅摆在玉萦跟前,小心道:“刚老侯爷派人来传话,说请侯爷明儿一早去他那边用早膳。” 赵玄祐挥手示意染冬退下去。 染冬被屋子里的气氛吓到了,低着头飞快退了出去。 赵玄祐今日被喊去平王府的事爹应该都知道了,爹应该要找他商议此事。 比起朝廷里的事,显然是岳母的事对赵玄祐来说更棘手。 静默许久,还是温槊开口缓缓道:“沈将军相貌堂堂,武功高强,人品也不错,或许当真是两情相悦。” 玉萦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冷瞥他一眼,温槊神情一僵,不敢再说下去。 赵玄祐知道温槊在帮忙说话,也来了精神:“阿槊说得有理,我猜岳母大人也相中了沈峤。” “你见过崔令渊,我娘喜欢的是美男子。” 赵玄祐没见过崔令渊年轻时的风采,不过看着玉萦的脸蛋,不难想象二十年前的崔令渊是何等风采。 年轻时的崔令渊站在裴拓身边应该也不会逊色,才会让岳母甘愿沉沦。 沈峤就算相貌堂堂,定然比不过崔令渊的。 但赵玄祐觉得温槊猜测得有理:“以前喜欢美男子栽了跟头,现在知道还是人品最要紧。” 玉萦轻哼一声:“我娘跟我说过很多次,她喜欢读书人,不喜欢武将。” 赵玄祐本来还想辩驳,忽而察觉出岳母的话是针对他的,一时有些憋闷。 他也不难猜出,岳母的话是在给玉萦点评他和裴拓的时候说出来的。 “说我的?”赵玄祐酸溜溜地问。 “不然呢?” 温槊见他们夫妻话越扯越偏,一时无言,后悔今天没带面具出门。 第462章 杞人忧天 见他们俩话赶话的往下说,温槊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娘是这么说过,那会儿你可是在跟娘顶嘴。你说姐夫是能文能武,不但功夫厉害,学问比那些读书人还好。” 赵玄祐闻言,斜睨玉萦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委屈看着自己,旋即得意起来。 “放心吧,此事我一定弄清楚的。倘若是沈峤趁岳母孤身一人的时候仗势欺人,我绝对不会饶了他。” 他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不说,玉萦和温槊也明白。 倘若丁闻昔是喜欢沈峤的,两情相悦,做晚辈的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先回屋啦。”温槊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适时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赵玄祐看向玉萦,摸了摸她的脑袋:“别着急,等我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玉萦没吭声。 赵玄祐夹起一颗她爱吃的蜜汁樱桃塞到她嘴里,见她还是怏怏的,便把她抱回内室,让丫鬟服侍她梳洗,他则去了书房给沈峤写了回信。 再过来的时候,玉萦已经躺下了。 屋子里烛光轻摇,赵玄祐凑近玉萦,有极淡的香气飘过来。 玉萦有了身孕后没再用过胭脂水粉,屋里也甚少焚香,只有枕头底下塞了一点助眠的香料。 在赵玄祐眼中,她不施脂粉便已极美,眼角眉梢尽是妩媚风情。 他觑着她笑了下,抬手把她披散在枕头上的青丝归拢到一处,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安慰,玉萦先钻到他怀里,轻叹道:“我知道沈将军是好人,只是太突然了些。” 自从玉萦记事起,便是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 突然听到娘亲要嫁人,感觉就像是她们往后不再是一家人了。 “我舍不得跟娘分开。” 嫁给赵玄祐之前她就想过,她进侯府,娘亲和温槊也要搬进侯府,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 娘若嫁了人,那肯定要搬出去的。 “等我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吧。”赵玄祐抱着玉萦,似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倘若娘真的答应了亲事,就让沈峤把侯府旁边的宅子买下来,中间打一道门。” 玉萦被他哄得失声笑起来,一直紧绷的声音终于温软了下来。 “娘亲从前遇人不淑,错付终身,若真的找到可靠的人,我该为她高兴。” 娘跟崔令渊在一起的两年时间里,也并没有朝夕相处,从未体会过真正夫妻相处。 后来她孤身带着玉萦谋生,村子里连一个能跟她谈心的人都没有。 这样想想,娘的一生挺孤寂的。 “若他们两情相悦,的确是好事。”见玉萦冷静下来,赵玄祐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现在有我,我们又有了孩子,往后的日子每天都充实圆满。娘现在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若有了可依托的人,将来她的日子也跟咱们一样充实圆满。” “嗯。”玉萦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眸中光亮隐隐。 有孕之后,她的身心的确都以孩子为重了,连赵玄祐都有所不及。 知道娘在禹州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确值得高兴。 “沈将军比我娘小好几岁呢,说真的,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赵玄祐身为女婿,并不太好品评岳母,不过见玉萦如此苦恼,还是道:“以岳母的姿容,别说是沈峤了,再寻个更年轻的都行。” 玉萦的容貌更多随了崔家人,但丁闻昔的姿容之美,亦是绝色。 如今她上了年纪,平常打扮也素净,但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抹清冷的丽光,很容易就吸引旁人的眼光。 “哦?” 见玉萦眯起眼睛,赵玄祐干咳一声道:“是你问,我才说的。” 看着他谨慎的模样,玉萦忍俊不禁,扬起下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顿了顿,玉萦又问,“我知道沈将军有一个女儿,却没有妻室,他是妻室……” “和离了。” 沈峤本是京城人士,虽非贵族,但家境还算殷实。 他投军到了老侯爷麾下,想着在禹州历练几年就回京城谋差事,那时候跟乌桓战事吃紧,老侯爷还受了重伤,他哪里能离开? 他的妻子觉得他不信守承诺,伤心之下提出和离。 沈峤回京跟妻子和离后,把女儿带去禹州,在京城没了牵绊,就一直驻扎在禹州。 “原来是这样。” 这种事谁都没错,归根结底只能说是缘分已尽。 见玉萦许久没说话,赵玄祐问:“还是觉得不妥?” “不是。”玉萦轻轻叹了口气,“我有了你,娘有了沈将军,我们温槊可怎么办呀?” 赵玄祐从前最不喜欢玉萦对温槊这般亲昵,但如今相处久了,他也很喜欢温槊这个小舅子。 听到玉萦这么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阿槊也有情况?” “不知道算不算。”玉萦便把她今日去梁府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又问赵玄祐,“你是不是不看好?” “妙桐姑娘既然见过阿槊的真容,那他的样貌并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梁侍郎应该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这事玉萦当然也清楚,只是赵玄祐把话说了出来。 梁侍郎是科举出身的文官,虽不似公侯之家那般注重门第,但梁侍郎官声很好,梁家又出了一个王妃,以妙桐的品貌性情,京城里一定有许多人家想跟他家结亲。 即便温槊顶着赵玄祐妻弟的名头,也很难被梁府相中。 赵玄祐思索一番,觉得暂且无解,便劝道:“或许是咱们杞人忧天,他们俩并没有那种意思。” 这话也在理。 跟梁妙桐接触了几回,对方颇有些古灵精怪的伶俐,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才留下面具的。 说了这么多,玉萦也困了,没多时在赵玄祐身边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赵玄祐去陪老侯爷用早膳。 玉萦坐着用粥,盼夏走进来,说侯爷请她去一趟乐寿堂。 她放下粥碗,让盼夏去取衣裳和披风过来,心下有些怅然。 祖母应该知道赵玄祐要离京,料想不会让她跟着赵玄祐一块儿走的。 第463章 公公出手 没多一会儿,玉萦到了乐寿堂。 令她意外的是,不仅公公和赵玄祐在这里,连温槊也被喊过来了。 “萦萦来了。” 叶老太君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团花衣裳,头上戴着一个保暖的素色抹额。 这抹额是玉萦亲手做的,因她不擅刺绣,便没绣花,看起来素淡,但叶老太君十分喜欢,时常拿出来穿戴。 见玉萦进门,她亲热地招呼她到自个儿身边坐下。 “听说玄祐不日就得回禹州了,我和他爹商量了一下,”叶老太君拍了拍玉萦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外头天寒地冻了,往禹州那边路上都全是冰,别说是你上路了,就算是玄祐我都担心,最好是你们俩都过完年再出发。” 玉萦明白祖母说得在理,可她根本不想跟赵玄祐分开。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这个时候车马的确难行,便是玄祐回禹州,也得等开春冰雪消融了更妥当。”老侯爷知道玉萦误会了叶老太君的意思,温和道,“今日我去拜会一下许相,看看能不能从中转圜。” 许相是元老重臣,在皇帝跟前说话颇有分量。 朝堂上孙相已有向平王靠拢之势,平王也需要拉拢德高望重的许相,若得许相开口,料想平王不会反对。 原来祖母和公公把她叫到乐寿堂来只是要说这件事。 “谢谢爹。”玉萦大喜过望。 “我跟许相有点交情,他应该会帮忙的。” 赵玄祐看着玉萦眼底的笑意,忍不住跟着微笑。 老侯爷在乐寿堂里略坐了一会儿,便出门去拜会许相了,赵玄祐和玉萦陪着老太君说了好一会儿话。 叶老太君之前跟温槊接触不多,闲谈间得知温槊尚未娶妻,又说要给他张罗婚事。 没等玉萦开口,赵玄祐便说温槊将来也要去军中,把话绕了过去。 在乐寿堂坐了半日,用过午膳后才回棠梨院。 夫妻二人正打算午睡,元青过来禀告说老侯爷回府了,说让他们夫妻安心在京城过年。 这便是许相答应帮忙了。 玉萦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安稳落地,睡意全无,又拉着赵玄祐商议在京城过年的事。 很快,兵部那边来了手令,不是让赵玄祐即刻返回禹州,而是让他暂时接管中军都护府的事务,原是有人揭发大都督废太子过从甚密,锦衣卫还在查,等案子了结朝廷再议都督人选。 赵玄祐又有了留在京城的正经理由,忙了一阵子后,本打算带玉萦去梅花坞小住几日,公主府又派人递了帖子。 上回在玉照园见面的时候,宜宁公主说过想请他们夫妻一块儿去她的温泉庄子。 这处庄子是皇帝赐下的,离京城很近,一路过去的官道也宽阔平稳,那温泉周遭因地气和暖,冬日里亦如春天一般舒适,花开不败。 再加上玉萦还没泡过温泉,赵玄祐便应了下来。 玉萦有孕在身,不敢疾行,趁着天晴,命人早早整顿马车,赶在开城门的时候出发,总算在午膳前抵达了温泉庄。 还没进门,玉萦便感觉周遭暖烘烘的。 “大哥,嫂子。” 叶莫琀站在门口将他们夫妻二人迎了进去,往里走了没多久看到宜宁公主带着女儿在摘花。 “公主殿下。”赵玄祐和玉萦一起行礼。 宜宁公主望见他们,让他们在这边不必拘礼。 玉萦走过去跟公主寒暄了几句,又柔声跟瑶瑶打招呼。 不管玉萦说什么,瑶瑶都是茫然看着她,也都答非所问。 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因为权力争斗被害成这样,玉萦有些难受,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就没说话了。 无论如何,瑶瑶认得叶莫琀和宜宁,也能开口说话,比之前有所好转了。 “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午膳都备好了,先去吃饭吧。”叶莫琀说着,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领着赵玄祐朝前走去。 宜宁公主抱着刚摘的那些花,跟玉萦走在后头。 “等下我们先把这些花插瓶吧,不然放久了就。” “好啊。” 玉萦从前在花房做事,于插花颇有见解,当下挑挑拣拣,很快用那些花配好了一个花瓶。 赵玄祐看着她插花的样子,忽而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便是她抱着一大簇花站在自己跟前。 见赵玄祐定定看着玉萦,叶莫琀揶揄道:“大哥对嫂子的感情太深了,就去旁边插个花都盯这么紧。” 玉萦循声看过来,跟赵玄祐目光一碰,笑了一下,又继续插花。 赵玄祐只当没听出叶莫琀的揶揄,眼底闪过笑意。 相处得久了,他能看得出玉萦每回遇到年纪相仿的姑娘,心情总是很好,神情恣肆而轻松,带着少女特有的烂漫。 她这一路走来,没什么机会交朋友,如今生活安稳了,总算是弥补上了这一块。 “先吃饭吧,别插花了。”叶莫琀见她们俩聊得起劲,催促她们先吃饭。 倒不是怕菜凉了,两人都是双身子,饿着了可不好。 当下玉萦和宜宁公主放下花瓶,依言回到饭桌旁。 等到用过午膳,玉萦想先回房歇息。 一路赶来马车虽行得慢,但坐了一路终归有些劳累,她不敢逞强,想养足精神再赏乐。 叶莫琀早已为他们备好了屋舍,亲自领着他们过去歇息。 还没走到,见丫鬟领着一个一袭青衫的年轻男子从前头走来。 玉萦看清来人的样貌,微微一愣。 竟是崔在亭。 崔在亭见到他们亦有点意外,朝他们拱手行礼。 叶莫琀知道赵玄祐跟崔家有仇,忙解释道:“我请了崔先生给瑶瑶画像,公主很喜欢,又说一家人都画,便把崔先生请过来了。” 叶莫琀在京城交友广阔,跟崔家几位公子也有来往。 兴国公被抄家之后,叶莫琀在街上遇到过摆摊卖字画的崔在亭。 之前御医说瑶瑶命不久矣,宜宁公主找宫廷画师给瑶瑶画了几幅人像,但都不太满意,叶莫琀便寻到了崔在亭,试过之后果真画得更好。 等到瑶瑶好转,宜宁想再画一家人的画像,便把崔在亭直接请到了庄子上。 本来不会跟赵玄祐夫妻遇到,不过前几日下过雪,叶莫琀怕路滑出事,留崔在亭多住几日,这就撞上了。 第464章 认亲 “崔先生。”见叶莫琀眸中露出的为难,玉萦亦向崔在亭还礼。 叶莫琀暗暗松了口气,跟崔在亭寒暄几句过后,让丫鬟领着他去画室把所有画作都清理妥当。 三人继续往前走,只是没走出多远,崔在亭忽而开口。 “侯夫人。” 玉萦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崔在亭。 崔在亭眸光闪烁,似乎很是不安,被他们三人注视片刻,还是道:“侯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恐怕……”这话在旁人听来自是失礼,叶莫琀刚要出口阻止,见赵玄祐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玉萦更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扶着丫鬟的手朝崔在亭走过去。 “大哥?”叶莫琀小声道。 “无妨。” 叶莫琀放下心来,同赵玄祐一起站在原地等玉萦。 “崔先生,有事吗?” 崔在亭觑了一眼身旁的丫鬟,蹙眉没有言语。 玉萦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示意丫鬟朝旁边退开一些。 不等崔在亭开口,玉萦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了?” 对于玉萦,崔在亭的情绪很复杂。 他清楚地知道崔夷初对玉萦的仇恨,也清楚地知道靖远侯府和兴国公府的恩怨,他一向敬重的大哥更是被赵玄祐打得半死,最后病死在了行刑前。 只是他万没想到,在重重仇怨之外,他和玉萦竟有血缘关系。 眼前这个锦衣玉容的女子,竟是他的妹妹。 崔在亭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点了下头:“之前去云山寺探望爹的时候,爹告诉我的。” “他都出家了,怎么还关心这些凡尘俗事?” 崔在亭沉默。 兴国公府虽然被抄家了,爹始终还想着东山再起。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玉萦如今做了侯夫人,催促让崔在亭跟玉萦认亲,找机会谋求官职。 崔在亭当然没脸面找玉萦认亲,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她。 “爹他不甘心。我劝过他很多回,却都无用。” 见玉萦神情淡淡,崔在亭不:“你放心,我并不是想纠缠你,我只是觉得有些玄妙。我还记得第一次在侯府见到你的时候,是你可怜我给我送了一杯水。当时就很感激你,没想到你是我的……” 他没好意思把妹妹两个字喊出声。 玉萦弯了弯唇角,亦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她从小跟娘亲相依为命,到了知道崔夷初是她的亲姐姐,从天而降一群素不相识的亲人,像是被老天爷在捉弄一般。 思忖之间,玉萦的目光落在崔在亭身上。 “当初你提醒我,崔夷初要害我娘,我记得这份恩情。若你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 玉萦向来恩怨分明。 她恨崔夷初,是因为前世今生对方都要置她于死地,她取了崔夷初性命作为报复。 而崔令渊对娘亲无情,玉萦也还以无情,只当自己没有这个生身父亲。 崔家其他人,玉萦没想过迁怒。 崔在亭对她有恩,即便他不是玉萦的哥哥,玉萦也会知恩图报。 “我没什么难处,”崔在亭明白玉萦的立场。 她沦落到了侯府做下人,可见她们母女从前过得并不容易。 如今兴国公府倒台,她做了风光的侯夫人,自己跑来认亲实在有些难看。 看着崔在亭窘迫的样子,玉萦明白他并无其他心思,又道:“若是将来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你想离开京城了,可以到禹州来找我。不过,仅限于你,崔家其他人,我可不认。” 崔在亭微微一愣,对上玉萦黑白分明的眼眸,亦笑着颔首。 他朝不远处的赵玄祐、叶莫琀再度拱了拱手,跟着丫鬟往画室去了。 叶莫琀见状,领着他们夫妻继续朝前走去。 庄子里的屋舍皆围绕温泉而建,间或有亭台楼阁,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处小院门前。 院子建得清雅,外边围了一圈竹篱笆。 跟叶莫琀道过谢后,玉萦和赵玄祐就进了屋。 玉萦是真的累了,换了衣裳就睡下了,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觉得精力好了些。 “喝燕窝吗?” 赵玄祐端着汤盅走上前来。 玉萦点了点头,由着他喂了半盅燕窝。 “他找你说什么?” “他知道我是他的妹妹,是崔令渊告诉他的。” 赵玄祐眼睛微眯,跟玉萦想到了一处:“身在云山寺,消息居然还挺灵通的。” “他还想着有朝一日重新风风光光的做国公爷呢。” “崔在亭说的?” “他没这么说,但我听出来了。崔在亭是要脸面的人,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崔令渊是希望崔在亭跟你攀亲之后,我看在亲戚的份上拉崔在亭一把。萦萦,你想让我拉吗?”赵玄祐饶有兴致地问。 单是崔在亭,玉萦自然不介意,可崔在亭身后还有一个崔令渊。 被抄家了都躲在寺庙里搞风搞雨,让他看到东山再起的希望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玉萦摇了摇头。 “我只当自己没这个生身父亲,你别也替我尽孝了。” 赵玄祐挑眉,点了点头。 静默了一会儿,他道:“有件事你有个心理准备,崔令渊很可能会东山再起。” “为什么?” “现在东宫空悬,几位王爷都已经成家立业,眼下虽是平王占尽优势,可别人也都有希望,倘若崔令渊挑对了人,新君登基之时,便是他东山再起之日。” 玉萦蹙眉想了一会儿,不解地问:“他一个被抄家的国公,都被逼到出家的份上了,哪位王爷会稀罕他的支持?”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很怀疑。” “怀疑什么?” “当初锦衣卫查抄兴国公府的时候,除了府里的家产和他投运去宁国公府庄子上的珠宝古玩,很可能在别处也藏匿了东西。” 玉萦深以为然。 “都说狡兔三窟,崔令渊老奸巨猾,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唉,锦衣卫办案怎么这般不力,都没查清楚。” “当时宁国公心疼外孙女,找了许多人联名上奏求陛下从宽处置,再加上孙相跟他是多年老友,”赵玄祐说到这里,幽幽看了玉萦一眼,“那会儿我先是以为你死了,后来又知道你是故意逃走,根本没工夫管这案子,我猜其中大有乾坤。” “你这是怪我?”玉萦反问。 赵玄祐淡笑着将她抱在怀里。 他当然不是怪玉萦,甚至觉得最后是别人去结案甚好。 崔令渊毕竟是玉萦的亲生父亲,当女婿的对岳父赶尽杀绝,怎么说都有悖人伦。 第465章 雪落掌心 跟崔在亭认亲原不是什么坏事,偏生扯到崔令渊,玉萦不免心烦意乱。 赵玄祐伸手在她紧蹙的眉心揉了揉,淡笑道:“往后局势会怎么样,谁都说不清,等明年开春咱们就回禹州,兵来将来,水来土掩。” 历来皇位争夺皆伴随着刀剑和鲜血,残酷血腥,瞬息万变。 当今陛下在登基之前,谁都不看好,却是最后的赢家。 平王占尽先机,睿王有皇帝的疼爱和宁国公的支持,看起来都有赢面,但最后说不定不被看好的静王和庆王另辟蹊径,异军突起。 赵玄祐当然有左右朝局的野心,只是这横看竖看,这四位王爷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让他提不起兴趣下注。 眼下顺势而为最好。 屋舍临近温泉,冬日里没有地龙和炭炉亦感觉暖烘烘的。 这般和暖之地,又说了许久的话,玉萦早都困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原小憩一会儿,只是今日赶路实在疲乏,等到醒来时快要用晚膳了。 玉萦见身边空空,知道赵玄祐先起身了,便唤了丫鬟扶她起来。 还没问赵玄祐去哪儿了,听到一阵戏水的声音。 “夫人,驸马爷请侯爷去泡温泉了,特意叮嘱奴婢不必吵醒夫人,等夫人醒了直接过去。” 玉萦换好衣裳,正欲出门,盼夏领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推开门,便见赵玄祐和叶莫琀在最当中的大池子里泡着,宜宁公主则独自坐在另一处的石桌旁吃着点心。 先前只知道所有屋舍都围绕温泉池而建,这会儿玉萦才看明白,所有的院落前后各有一道门,一边通往花园,一边推门便是温泉。 见玉萦出门了,宜宁公主朝她走来。 “可休息妥当了?” “多谢公主关怀,睡一觉精神多了。” “在我这边不用那么多礼,走,咱们泡会儿脚。” 旁边的宫人拿了软垫铺在门口的小池子边上,扶着宜宁和玉萦小心翼翼地坐下。 玉萦瞥了眼远处的赵玄祐和叶莫琀,迟疑片刻脱去鞋袜,把脚放进温泉池里。 池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宫人撒了花瓣进去,飘在水上很漂亮。 宜宁公主见状,忙吩咐宫人去抬了架屏风挡在这方小池子前头,跟玉萦解释道:“父皇赐下庄子后,我从未邀请过旁人来玩,平常只有我们一家人,便没把这些池子隔开。” “自家人玩耍的地方,自然是不隔开最好。”玉萦悄悄松了口气,笑道,“出门前我还跟侯爷说,我从没泡过温泉,这回是过来见世面的,没想到还是第一个来这里请客的人,也太荣幸了。” 她说得诚挚,听她这么说,宜宁丝毫不觉得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反倒觉得她有趣。 “我记得你跟孙倩然挺要好的?” 漓川行宫的时候,宜宁跟着宜安去过他们那小院几回,印象中玉萦和孙倩然走得很近。 宜宁不知道自己离京后跟裴拓的事,玉萦自不好多说。 只道:“从前在行宫的时候,孙小姐待我很友善,后面就没来往了。” 宜宁公主“哦”了一声,神情稍松了点,“你记得她那时候的相公裴拓吧?” “记得。” “他们几年前和离了,有传言孙倩然对他念念不忘,以前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前儿在宫里的时候俪贵妃提起要给裴拓说亲,她竟然站出来顶撞了俪贵妃,看样子她真如传言一般用情很深。” 玉萦附和了一句之后,便把话转到养胎上去了。 两人坐在池边泡了一会儿脚,侍女上前提醒该起身了,扶着两人擦脚穿上鞋袜。 这会儿赵玄祐和叶莫琀都起身换了干净衣裳,几人坐在温泉池边的石桌旁,命人烤了一条羊腿,又配了些孕妇适宜的温润饮食。 玉萦原想着在庄子里住两三日便回,但这边气候和暖如春,回京后赵玄祐必定要去当差,乐得在此有人陪伴。 赵玄祐且不必提,叶莫琀喜欢聊天,有他在的地方必定热热闹闹,宜宁公主偶尔摆摆架子,待玉萦却很友善。 呆在温泉庄子上的日子,算得上是赵玄祐和玉萦回京后最松快的时日,玉萦和宜宁带着瑶瑶采花踏水,分享怀着身孕时的辛酸和甜蜜,赵玄祐和叶莫琀亦骑马划水,回忆起幼时淘气和胡闹,各有各的惬意。 直到十日后,侯府派人催他们回去操持年节之事,两人才拜别了公主和驸马,驾车返回京城。 赵玄祐多休息了几日,回京后堆积了不少公务,又过起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玉萦则在老太君的指点下担起了侯府夫人的职责,要清点田庄和铺子的收成,要安排侯府过年用的东西,还有筹备给各府亲朋好友的年节礼。 好在她是新妇,又有身孕,老太君虽然在教她,也让公公和魏姨娘帮忙打点账房的事务,温槊从旁协助,玉萦也借此机会把身边四个丫鬟都用了起来。 饶是如此,玉萦再没机会出门。 别人怎么出力帮忙,身为侯府主母,一应事宜都要得过问,方能心中有数,游刃有余。 辛苦归辛苦,靖远侯府这个新年过得十分热闹。 叶老太君身体硬朗,赵玄祐官至二品,侯府三代同堂团团圆圆,而明年便是四世同堂,想想都觉得有盼头。 一家子陪着老太君守岁,直到过了旧年新岁之交,夫妻二人在侯府门前放过鞭炮,才往棠梨院走去。 这会儿京城里尽是欢乐喜庆的气氛,鞭炮声远远近近地传来。 玉萦被赵玄祐牵着往前走,心神忽而有些恍惚。 她正发着呆,忽而双脚离地,被赵玄祐打横抱了起来。 “下雪了。”赵玄祐轻声道。 地上散着薄雪,他担心玉萦脚滑,索性抱着她回去。 玉萦一手攀着他的肩膀,摊开另一只手,很快便有冰冰凉凉的雪花飘到她掌心。 小小的一片,形状依然很好看。 “想什么呢?” 玉萦弯唇一笑,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 “一些旧事。” 那一年的除夕,赵玄祐在侯府陪祖母过年,而她带着温槊和冰云、阳泉悄悄潜入了兴国公府,开始了一场冒险。 她说得含糊,但适逢新年,赵玄祐很轻易地就猜到了什么旧事。 从前读诗的时候,读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时候,总是觉得悲凉,万幸轮到他和玉萦的时候,却是一年更胜一年好。 第466章 万家灯火 正想跟玉萦说了什么,却见她打了个哈欠。 赵玄祐知道她腊月里过得很累,今晚坚持陪祖母守岁,跟他一起放鞭炮,已是累到极点。 他把玉萦抱回棠梨院,掖好被角后在她身边躺下。 新年的第一天,玉萦睡了个大懒觉,赵玄祐却是一早进宫朝贺了。 玉萦自个儿去乐寿堂给祖母贺了新年,又差遣家丁往云水庵添了重重的香火钱,正在用午膳的时候,赵玄祐回来了。 他坐到玉萦身边,由着她喂自己喝了一口鱼汤,旋即开口道:“出宫的时候陛下特意交代,到元夕之日,要我带你进宫赏灯。” 玉萦诧异地问:“陛下?” “是为了赵颐允,想是之前他在陛下跟前提过,所以才有此旨意。宫中的年节热闹,尽是民间见不到的各种奇巧花灯,想来你会感兴趣。至于其他,有我在身边,不会有事。” 有他陪着,玉萦没什么可担心的。 更何况之前屡屡生事的宜安公主梦魇症一直未愈,俪贵妃派人将她送去了一座女道修行的道场,请那些道长们替她静心凝神,不知道几时能回京。 新年里玉萦依然没有出门,只在侯府招待了两回亲戚,还请陈大牛和绣芳来做了一次客。 到得元夕那日,赵玄祐带着玉萦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宫。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玉萦再度穿过那些宏伟殿宇之时,心境十分平和。 在乾清宫给皇帝和俪贵妃请过安后,太监很快将他们领到了观灯之处。 宫城城楼前,有南府歌者舞姬在献计,舞乐动人。 在赵玄祐看来,这些歌舞跟往年没什么分别,玉萦却是头回观看,目不转睛地欣赏着。 赵玄祐陪着她欣赏了许久,直到歌停舞歇,两人才往城楼上走去。 这会儿城墙上已经站了许多人,除了后宫嫔妃、宗室皇亲,还有朝臣和外命妇。 皇帝和俪贵妃还在乾清宫,平王在这边主持大局,被众星捧月的簇拥在正当中。 赵玄祐怕旁人挤着玉萦和孩子,没往平王身边凑,带着玉萦站在了人群的边缘。 城墙两边都挂满了各地能工巧匠上贡的花灯,个个都用上了毕生绝学,可谓流光溢彩,火树银花。 只是夫妻二人还没赏多久的花灯,便有内侍过来,说平王请赵玄祐过去说话。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城楼上五步一个侍卫,戒备森严,当是没什么人敢在这里动手脚。 “我去去就回。” 赵玄祐跟着内侍离开,玉萦扶着城墙,朝宫外张望。 宫外的花灯自是比不得宫中精巧,但却更加热闹,满城鱼龙,流光交错。 想到万家灯火中有一盏属于她和赵玄祐,心中不免觉得温暖。 今年赏过了宫里的花灯,明年到元夕的时候她已经生下孩子几个月了,便能跟赵玄祐一起在大街上人挤人地看花灯,想想也更加有趣。 “侯夫人。” 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玉萦听着熟悉,忙回过头,果然见冯昭仪牵着赵颐允站在自己身后。 玉萦忙给他们行礼,“臣妇见过冯昭仪,见过皇孙殿下。” “不必多礼,你有孕在身,且仔细些。”冯昭仪说着,把赵颐允的小手交到玉萦手中,“颐允这孩子念叨你许久了,今晚我就把交给你带了。” “是。” 见玉萦应下,冯昭仪便往嫔妃那边走去了。 玉萦不便蹲下身,只能低头看着他。 许久未见,赵颐允似乎又高了一点,有冯昭仪的精心照顾,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神也不像住在西苑时那么胆怯。 “颐允喜欢看花灯吗?” 赵颐允用力点了下头,“侯夫人喜欢看花灯吗?” “也喜欢。” “你最喜欢哪盏?” 最喜欢? 玉萦认真想了想刚才看过的花灯,柔声道:“我喜欢前头那盏琉璃灯,你呢?” 赵颐允拉着玉萦往前头走去。 见他带着自己往人群的反方向走,玉萦怕赵玄祐回头找不见自己,跟旁边的侍卫说了一声,请他告诉赵玄祐自己的去向。 “颐允,你之前就来城楼上看过这些花灯吗?” “嗯,前几天就来过了。” 赵颐允带着玉萦穿梭在逶迤的彩灯中,走出了好一段,才停在了一盏跑马灯前头。 风一吹,跑马灯飞快旋转,玉萦定定看着花灯上闪过的画面,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灯上画的是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赵颐允这是思念他的娘亲了。 但玉萦知道,腊月里皇帝便已经给关在天牢里的众人赐下了毒酒,没让他们跨过新年。 “颐允知道这是什么故事吗?” “知道,昭仪娘娘跟我讲了。” 玉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颐允忽然抬起头,晃了晃玉萦的手,“侯夫人,我父王和娘亲还活着吗?” 他还不知道? 没等玉萦想好该怎么说,赵颐允低声道:“我听到太监在偷偷说,可我问昭仪娘娘,她却不肯告诉我。” 玉萦不想骗他,但这种事对他的年纪而言委实太过沉重和残忍,让她如何能如实相告呢? 正在斟酌措辞的时候,玉萦忽而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她抬眼朝周遭望去,看见裴拓和赵岐竟然站在不远处,目光皆落在她和赵颐允这边。 玉萦想过会在宫里遇到裴拓和赵岐,却没想到他们俩会走在一起。 她心中并无什么波澜,只是这会儿赵玄祐不在身边,等会儿他过来瞧见这场面,以他的性子难免不会酸她几句。 既是都遇见了,玉萦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睿王殿下,裴大人。” 玉萦屈身一礼。 赵颐允不认识裴拓,他看着赵岐,喊了声“七叔”。 “侯夫人免礼。”赵岐这会儿也觉得突然。 今晚宫中有家宴,宴席散后他和梁妙枫来城楼观灯,无意间也看到了在城楼下欣赏歌舞的赵玄祐和玉萦。 登楼之后梁妙枫被其他三位王妃拉着说话,他不想往平王身边凑,便往人少的地方闲逛,遇到裴拓便结伴而行。 只是没走几步就遇到了玉萦。 也真是巧了。 第467章 试试就知道了 “七叔。”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赵颐允转过头,几步跑到赵岐身边。 他打小就爱亲近赵岐,上次在乾清宫里别的叔叔姑姑都想把他赶去寺里,只有七叔帮他说话。 赵岐收回目光,揉了揉赵颐允的小脑袋。 废后是害死他母妃的罪人,赵樽也跟他一直不对付,按说他应该离赵颐允远些,偏生这孩子喜欢亲近他,不知不觉间,他也把赵颐允当成侄子来疼爱。 “你怎么在这里?冯昭仪呢?” “她在那边赏灯,让我跟侯夫人一起玩。” “如此。” 赵岐说着,目光看向玉萦。 上回见她,还是在乾清宫,那时候玉萦抱着赵颐允,悄悄给他比手势,让他提醒皇帝可以把赵颐允过继给四哥。 那时候她奉命照顾赵颐允,一身打扮素净简单,连发饰都用得少。 今晚进宫观灯,自是穿得隆重。 赵岐看着玉萦,一时间想起不少往事。 他曾希望跟玉萦站宫城城楼上俯瞰京城的璀璨长街,此刻真的站在这里,一切却都大不相同了。 不管是玉萦,还是他自己。 夜色渐浓,空中的焰火却愈发耀目。 玉萦见赵颐允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柔声问:“你想往前走走继续看灯,还是想回去找昭仪娘娘?” 赵颐允低下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的裴拓开口道:“今年维州知府进献了一盏万岁鳌山灯,听说摆在玉华门的城楼上,应是值得一看。” 鳌山灯以千百盏小灯叠在一起,形似蓬莱仙山,制作复杂费时,的确是难得一见的。 玉萦听着他的话,想起了去岁元夕的事。 彼时她和裴拓婚期已定,对未来亦有期许,他对她说,来年元夕要亲手做一盏花灯给她。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裴拓措手不及,玉萦也始料未及。 之前重逢,玉萦尚且应对自如。 此时此刻见到他,触景生情,想到曾经的约定,玉萦心神微绷,的确有些难过。 “多谢裴大人。玉华门有点远,我和颐允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且随缘吧,逛到哪里算哪里。” 一种复杂的情绪从玉萦心中悄然浮出。 初见时的亲切友好,到重逢后的暗生情愫,尔后两人在安州重逢,约定婚姻,最终各入殊途,许多事情并非个人能够左右。 玉萦早就做出了决定,只是触景生情,依然滋生出了愧疚。 “且行且看,这样也好。” 裴拓的语气是暌违已久的温和。 在京城的两次见面,玉萦都能听得出他的失落和伤心。 而此刻他依稀恢复了从前在漓川行宫初识时的平静儒雅。 “想去看吗?” 赵玄祐的声音从旁响起。 玉萦回过头,方才心底积压的情绪悄然褪去。 “宫里的灯我瞧着都挺稀奇的,看哪盏都好看。颐允想去看吗?” “想。”赵颐允轻声道。 他没看过万岁鳌山灯,先前以为玉萦不想去看,所以没说。 这会儿听到赵玄祐提议去看,他鼓足勇气说了实话。 “那咱们慢慢往那边走。” 赵玄祐“嗯”了一声,朝赵岐和裴拓略一颔首示意,带着玉萦和赵颐允朝前走去。 赵岐一直没说话,等着他们三人走远之后,拍了拍裴拓的肩膀,轻笑道:“咱们换个地方。” 裴拓收回目光,点了下头,随赵岐一起往反方向走去。 玉萦侧头看向赵玄祐,揶揄道:“怎么不生气?” 以往这种场面,赵玄祐都会自己吃一碗飞醋,对裴拓也极不客气。 今儿他倒是神色平静。 赵玄祐轻哼一声:“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玉萦笑道:“我这是以己度人。” “哦?”赵玄祐挑了下眉,饶有趣味地看向玉萦,“这么说,你爱吃醋?” “你试试就知道了。” 赵玄祐抓住玉萦的另一只手,悄悄在她掌心捏了一下。 试什么试,他又不傻。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两人停下说话的声音,抬眼欣赏了一会儿,又继续朝前走。 “侯夫人,你累吗?”赵颐允轻声问,“其实我不看鳌山灯也行。” “颐允累了?”玉萦柔声问。 赵颐允摇头,他是担心玉萦。 “东宫的兰夫人和云夫人有身孕的时候,我娘就叮嘱过我,不能再缠着她们一起玩,更不能撞到她们,要仔细一些。” 怀月当真把孩子教得很好。 只是怀月和赵颐允口中的兰夫人、云夫人都已经香消玉殒了。 “我不累,不过,你要是累了,可以让侯爷抱你。” 玉萦的体力挺好的,宫城的路也打扫得干净,走起来不滑,走到玉华门对她而言不难。 赵颐允闻言,小心地看向赵玄祐。 比起娇靥浅笑的玉萦,他对赵玄祐一直心存畏惧。 在西苑相处了一个多月,赵颐允很清楚,靖远侯那清冷如冰霜的眼睛里只有在看到侯夫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温柔神情。 果然,侯夫人话音刚落,靖远侯伸手就把他抱了起来。 赵颐允没说话,只紧紧抱着他。 皇祖母和父王没出事的时候,宫中人人都喜欢抱他,可在那之后,除了赵玄祐和玉萦,就再没人抱过他了。 冯昭仪身体不好,平常多走一会儿都会大喘气。 而皇祖父召见他时,都是远远站着说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把他抱在膝盖上逗玩了。 他们俩都这样,宫里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玉萦的眸光不经意间一动,瞥见赵颐允眼中的水光。 她心中一叹,拿出帕子替他擦眼泪。 赵颐允吸了吸鼻子,又道:“侯爷不用抱我,我可以自己走。” “他力气大,别担心。”玉萦笑着安慰道。 赵玄祐瞥她一眼,唇角微动,“的确力气不小,再抱一个你也不成问题。” 赵颐允愣了愣,好奇地问:“侯爷可以抱两个人吗?” 意识到赵玄祐要做什么,玉萦立马往旁边躲去。 赵玄祐抱着赵颐允紧追不舍,长腿一甩,几步便抓住了玉萦的肩膀,把她怀里一揽,旋即也把她抱了起来。 “快放我下来。” 玉萦倒不是怀疑他的臂力,只是这边虽然无赏灯的人,但城楼上的侍卫不少,赵玄祐一手抱着一个人,叫侍卫瞧见了也不好。 “侯爷力气真大。”赵颐允由衷赞叹道。 赵玄祐看着玉萦难得的慌乱,心中愈发得意,抱着他俩继续往前走。 只是没走多远,便见有人站在前头,含笑看着他们。 第468章 万寿无疆 “陛下。” 赵玄祐和玉萦寻声望去,见皇帝搭着刘公公的手站在不远处。 废后和废太子投毒谋逆案查清之后,原来乾清宫的人都放了出来,刘公公也恢复了总管一职,随侍伴驾。 圣驾当前,自不敢再玩闹,赵玄祐当即把玉萦和赵颐允都放了下来,一起朝皇帝行礼。 赵颐允怯生生的看了皇帝一眼,小声地喊了句:“皇祖父。” “不必多礼,平身吧。”皇帝看着他们三人,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意,“你们也来这边寻清静了?” 原来皇帝并未与俪贵妃一道去正宫门观灯,而是独自来看这边的万岁鳌山灯。 赵玄祐恭敬道:“臣听说万岁鳌山灯规制宏大,气势磅礴,又有万寿无疆之意,特意前来瞻仰。” 皇帝笑了笑,看着那辉煌的万岁鳌山灯,眸色意味深长。 他中毒之后虽然得御医及时发现,但那毒药毕竟厉害,只在瑶瑶额头上沾染少许对身体便大有损伤,至今尚未恢复。 御医们不敢听说,但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恢复如初,品着万寿无疆这四个字,自是五味杂陈。 什么万寿无疆,能不能再活五年都很难说。 沉默片刻,皇帝摸了摸赵颐允的小脑袋,叫过赵玄祐陪他朝城墙边走去。 猜测他们君臣有话说,玉萦牵着赵颐允往另一边走去。 “颐允,那盏走马灯画的白蛇传的故事,从前你给我讲过呢。” 没等到赵颐允回答,玉萦见他低着头一脸委屈的样子,忙问道:“怎么啦?” 赵颐允摇了摇头,不肯说话。 玉萦猜到是遇见皇帝的缘故。 对赵颐允而言,皇帝下旨抓了他的祖母和父母,对他也大不如从前,在他心中恐怕对皇帝有些怨念。 他还太小,不明白如今这般状况已经是皇帝对他天大的偏爱了。 玉萦有心劝解,只是皇帝就在不远处,附近都是皇帝耳目,不便说什么。 再者,说了,赵颐允未必能听懂,只能作罢。 令玉萦意外的是,赵颐允很快收起了哀戚的情绪,晃了晃玉萦的手:“侯夫人,我听昭仪娘娘说,你和侯爷会离开京城?” “是呀,侯爷是替陛下镇守边关的武将,不能久留京城。” “你也走?” 玉萦点了点头:“我是侯爷的妻子,自然要跟他在一起。” 赵颐允似懂非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我们隔一两年就会回京城过年,若是明年回来,元夕还能一块儿看灯。” “嗯。” 两人一块儿看着花灯,过了好一会儿赵玄祐才走过来。 “陛下呢?”玉萦轻声问。 “夜里风太大,陛下已经摆驾回宫了。” 赵玄祐一手抱起赵颐允,一手牵着玉萦重新回皇宫正门前,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外臣已经陆续离宫,比起先前人已经少了大半,平王和俪贵妃倒是还在。 因见赵玄祐抱着赵颐允,平王颇为难得地逗了逗赵颐允。 玉萦把赵颐允交还给冯昭仪后,回过头见平王还在跟赵玄祐说话,独自站在一旁看灯。 睿王妃梁妙枫见她落单,便过来跟她搭话。 玉萦瞅了一眼,看出她气色不错,笑道:“王妃面若春风,想来这些日子过得十分顺遂吧。” 梁妙枫听出玉萦在打趣自己,并不气恼,反而笑了起来:“的确没什么烦心事了,也是借侯夫人上回的吉言了。” 比起刚成亲那会儿的不温不火,她跟赵岐的关系近了许多。 赵岐只要在府里,必然会跟她一起用膳,留宿在她院里,两人能说在一处的话也越来越多。 “我就说嘛,殿下早就心动了,只是拉不下脸面。你稍稍朝他勾一下手指头,他就招架不住了。” 玉萦很为梁妙枫开心,梁妙枫的心怦怦直跳。 她知道玉萦误会了,她和赵岐还没圆房呢,只是她已经对玉萦说过一回了,玉萦也给了自己的意见,同一件事没必要反复在玉萦跟前说。 更何况,现在的问题不一样了。 从前她不了解赵岐,摸不到他们之间的症结。 现在……她想自己去解决问题。 闲聊片刻,赵玄祐终于从平王那边脱身,夫妻二人向梁妙枫告辞后便出了宫。 上了侯府的马车后,玉萦问:“平王会不会不高兴你和赵颐允走得太近?” “他现在没那么关心赵颐允。” 刘全回了乾清宫之后,皇帝身边又都是他自己的心腹了,眼看着三个弟弟开始协理朝政,平王自然而然有些慌了。 “他跟我解释了催我回禹州的事,说我若是乐意,他可以再寻个由头把我留在京城,等到你生产后再说。” “咱们要留吗?” 玉萦是打定主意要跟在赵玄祐身边的, “他是这么说,陛下怕是想让我回禹州的。” 玉萦稍稍一愣,想起先前皇帝把赵玄祐喊到一边说话,原是说的这些。 “早些回去也好。” 虽然她肚子里揣着个孩子,奔波数百里有些风险,但她是想早些回禹州的。 想念娘亲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朝中很可能局势不稳,只有回到禹州,有赵玄祐带的兵在身边,他们一家子才能过安稳日子。 万一朝中生变,也进可攻退可守。 这些话玉萦并未对赵玄祐言明,但她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一个目光交换,赵玄祐弯了唇角,伸手把她抱住。 “陛下赐了一个医女,回禹州的路上有这医女照顾,咱们也能安心些。” 民间大夫大多是男子,太医院亦如是。 不过为了娘娘们日常保养方便,太医院特意挑选了一些聪慧的宫女学习妇科医术。 皇帝赐医女到侯府,当真是莫大的恩典。 想到先前遇到皇帝的情景,玉萦道:“怕是咱们沾了颐允的光。” 赵玄祐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侯府马车辘辘而行之时,梁妙枫依然站在宫城城楼上吹着冷风。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只是赵岐不知道去了何处。 她轻叹了口气,心下有些怅然。 先前还在玉萦跟前夸下海口说一切顺遂,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似乎又被赵岐抛诸脑后了…… 第469章 心上人 “睿王还没过来?”平王妃今日负责招呼女眷,见梁妙枫独自站在这边,含笑过来问,“要不要我派人去问问?” “有劳皇嫂了。” 梁妙枫不想麻烦别人,但时辰这么晚了,总得知道赵岐是不是先行回王府。 宫里处处都是宫人和内侍,人来人往都有人留心,平王妃既问了下去,内侍很快回来传话,说赵岐跟裴拓寻了个清静地方饮酒。 果然是把她忘了。 梁妙枫打起精神向平王妃道谢,决定自己先回王府。 平王妃瞧出她有些低落,劝道:“七弟从前多得裴大人指点功课,还曾一起办差,想是许久没见到才饮酒叙话,弟妹不必放在心上。” 虽说平王和赵岐的兄弟关系不怎么样,但梁妙枫恬静温柔,说话处事都讨人喜欢,从不议论旁人是非,平王妃跟她相处得不错。 “多谢皇嫂关心。” 梁妙枫向平王夫妇告辞后,独自乘车回了王府。 她心里乱糟糟的,进到屋里胡乱擦了把脸,换了寝衣想要睡觉,听到丫鬟说赵岐回来了。 “王爷。”她强打起精神迎上前去,说完这两个字默默退到一旁。 赵岐眉心微跳,看出她情绪不对劲,想到一同进宫却没有一起赏灯,开口解释道:“今晚遇到了裴大人,聊起许多往事,一时忘了时间,等我回城楼上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这解释在梁妙枫的预料之内,他们的夫妻感情本就脆弱。 不止今日,往常也有丢下个敷衍的理由,尔后转身离开。 梁妙枫出于对赵岐的爱慕,再加上他的尊贵身份,从不敢把委屈表现出来。 即便是今晚,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勉强笑了一下:“如此。时辰不早了,王爷早就回去安置吧。” 这是在赶他走了。 以往他过来找梁妙枫,她都会留他在这边过夜,今夜这般反应,自然是她不开心了。 赵岐看着她垂下眉眼不语的样子,想说什么,把话吞了回去,转身出门朝自己的书房而去。 只是他走出院子,顿住脚步回头朝屋里看去。 屋里灭了灯,廊下守着的陪房丫鬟紧张地看着他。 赵岐没有说话,朝那丫鬟挥了挥手。 “王爷。”丫鬟低头走上前。 “王妃几时回来的?” “比王爷早一炷香的时间回来。” 原来她在城墙上等了那么久。 赵岐今晚跟裴拓聊了许多事,只图尽兴,的确没考虑到梁妙枫。 陪房丫鬟青黛服侍梁妙枫时日已久,素知梁妙枫心事,见赵岐似乎要走,忙道:“今晚是元夕佳节,奴婢斗胆请王爷歇在这边。” 身为奴婢对主子说这样的话是僭越了,赵岐闻言亦微微蹙眉。 梁妙枫分明不愿意让他留宿,他才从屋里出来,若是回去岂不是要再遭她一次冷眼? 赵岐径直朝前走去,往前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径直进了屋。 那一回梁妙枫吻了他之后,两人虽然都刻意没提起那个吻,但相处明显比之前融洽了不少,赵岐时常留宿在此,即使屋里没有灯烛,也轻而易举地走到了榻边。 只是站在榻边,赵岐有些踟蹰。 能解释的他已经解释过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青黛,我没事,你下去吧。” 说话的声音颤巍巍地,似乎带着哭腔,赵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猛然掀了帐子坐到榻边,将躲在被窝里的人拉了起来。 梁妙枫惊讶过后,看清了赵岐的脸。 “王爷?” 赵岐没说话,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果然正流着眼泪。 梁妙枫有些意外赵岐去而复返,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低下头,拿了被角悄悄抹去泪痕。 “我身上不太舒服,王爷今晚去书房安歇吧。” “我今日的确是跟裴大人聊天过了头,并非故意把你晾在那里。总归是我不好,该派人过去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赵岐认真地解释,听到梁妙枫平淡的回答,有些气闷:“你若有火只管发出来,何苦躲在被窝里哭?” 梁妙枫抬眸看向赵岐,对上他那清冷的眉眼,一时无言以对。 她是有气,可她能随心所欲地发出来吗?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静静撞在一处,赵岐道:“你别总是这样不说话。” “平常在府里的时候,总是我说三句话,王爷才答一句。也不知道王爷对靖远侯夫人是不是也这样?” 梁妙枫轻声道。 她知道赵岐不满意她的反应。 对赵岐而言,已经低声下气地来哄她了,那她应该见好就收,保持着两人相敬如宾的姿态。 若是平常,梁妙枫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今晚才见到玉萦和赵玄祐,看着赵玄祐对玉萦关怀备至的模样,她忍不住会想,从前赵岐在玉萦跟前会是什么态度。 梁妙枫的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赵岐身上。 他狠狠皱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猛兽。 “你提她做什么?” 梁妙枫对上他的目光,却并未闪躲,反而直直盯着他。 “倘若今晚陪王爷进宫赏灯的人是侯夫人,王爷是不是会让她独自待在城楼上,一声不吭地躲去清静地方跟朋友饮酒?” 赵岐并未回答,他也没法回答,眸光骤然变得狼狈。 在禹州被玉萦拒绝之后,他的确努力割舍自己对她的感情,把玉萦从心里赶出去。 成亲后,他更是下定决心要破除心魔,跟梁妙枫好好过日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见到玉萦的时候,他的心情也一次比一次更加平静。 可梁妙枫的问题令他哑口无言。 从前他心心念念想带玉萦到皇宫城墙上赏灯,倘若今晚陪他进宫观灯的人是玉萦,他不会因为遇到了朋友把玉萦扔在一旁。 “枫儿,我……”赵岐还是想解释,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只是语气有些僵硬。 “王爷什么都不必说了。”梁妙枫推开了他的手。 她别过脸去,躲得远了些,方才与赵岐对峙时满是锋芒的眸光亦迅速黯淡了下来。 原来他还是对自己无心。 哪怕他留宿在此,哪怕他开口解释,哪怕两人的关系近了许多,也不过是因为皇帝赐婚才需要维系的夫妻姿态。 他从未将她视作心上人。 第470章 春来 从宫中观灯归来后,玉萦重新过上了足不出户的日子。 等到中军都护府的案子审结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二。 此时春光渐暖,百花盛放,官道上冰雪早已消融,赶路回禹州正当时。 赵玄祐跟老侯爷商议过后,很快做好了相应准备。 玉萦身怀六甲,不能疾行赶路,赵玄祐身为武将,自不能带着她慢悠悠去禹州,只能兵分两路。 赵玄祐带着护卫先行快马返回禹州,老侯爷、魏姨娘和温槊陪着玉萦缓行,这样一来,虽是同日出发,但玉萦一行会比赵玄祐晚一个月抵达禹州。 有老侯爷和温槊在,多少能令赵玄祐安心。 不过,为求稳妥,他替玉萦寻了个会武功的婢女,毕竟男女有别,许多时候婢女更方便近身伺候。 有此安排,再加上府医和医女随行玉萦身边,赵玄祐总算觉得稳妥了。 启程之事有赵玄祐张罗,玉萦一点也不操心,想着离京在即,下了帖子邀请宜宁公主和睿王妃梁妙枫来侯府赏花。 宜宁公主带着女儿来了,睿王府那边却是梁妙桐拿着帖子登门了。 玉萦询问过后,梁妙桐说近来娘亲身子不适,姐姐回梁府侍疾,所以帖子从王府送到梁府去了。 梁夫人想着梁妙桐之前因为养伤许久没出门,便准她来侯府走一趟,既是向玉萦赔礼,又出门赏花散心。 玉萦听得有些疑惑,梁妙枫是堂堂睿王妃,即便梁夫人身体不适,家中还有儿子媳妇和女儿,怎么会劳烦王妃回娘家侍疾呢? 因宜宁公主是梁妙枫的大姑姐,玉萦便没有追问,只招呼她们饮茶赏花。 梁妙桐跟宜宁公主在宫里见过几回,梁妙桐活泼伶俐,宜宁公主自然跟她合得来。 三人坐下聊了没多会儿,瑶瑶因身处陌生环境里焦躁不安,吵着要回家找爹爹,宜宁公主无法,起身告辞。 花园里只剩下玉萦和梁妙桐了。 “侯夫人,我能在你这边多玩一会儿吗?”梁妙桐见宜宁公主走了,怕自己呆在这里会耽误玉萦的功夫,只是难得出门,着实不想这么早回家,便不好意思地向玉萦开口。 玉萦笑道:“自从有孕,我在侯府里都闷坏了,你肯留下来陪我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想了想,玉萦又问:“你学下棋吗?” 玉萦闭门养胎这些日子,赵玄祐怕她乏味,便教她下棋。 他棋艺高超,玉萦输给他本是常理,但玉萦发现每回他都只赢一子两子的,很显然整局棋都在他的把控之下,连玉萦输多少都在他计算之内,如此一想跟他下棋就没什么意思了。 “会啊,不过我下得不好。” “你不必自谦,我才学会下棋,得你多包容。” 当下玉萦让春杏取了棋盘摆在花树底下,跟梁妙桐对弈了两局。 两人的棋艺果然旗鼓相当,都不怎么样,正好打得有来有回,各自都有输赢。 “梁夫人的病要紧吗?一会儿我让人取一支山参,你带回去给梁夫人补补身子。” “侯夫人不必客气,家里补品多得是。”梁妙桐看了玉萦一眼,叹了口气,“其实我娘没有生病,是姐姐跟王爷闹别扭了,想回家小住。我娘怕旁人说姐姐的闲话,这才在家里装病。” 世人推崇孝道,母亲有疾,便是出嫁的女儿回家侍疾旁人也不会过多指摘。 玉萦闻言微诧。 元夕遇到梁妙枫的时候,她气色很好,还跟玉萦说一切顺遂呢。 梁妙桐等着玉萦落了子,一边思索自己的白子要下在哪里,抬眼觑了玉萦一眼。 她看玉萦这一眼却有旁的缘故。 梁家姐妹素来亲近,梁妙枫在娘家伤心落泪的时候,梁妙桐想起之前宜安公主挑拨离间的话,隐约猜测赵岐或许对玉萦的心思没有了断。 靖远侯夫妇那般恩爱,不必询问刺探,梁妙桐也明白玉萦并未牵扯其中。 只是她也为姐姐担心。 她胡乱落下棋子,小声问:“侯夫人,你觉得王爷是那种执迷不悟的人吗?” 玉萦愣了一下,明白梁妙桐在问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想了想,把自己的看法如实相告。 “若真是王爷跟王妃吵架闹别扭,其实这是好事。” “为什么?” “会争执会闹别扭,说明两人有来有往,彼此都有期待,若真是没有感情,那一定如死水一般毫无波动。” “是这样吗?”梁妙桐似懂非懂,“你跟侯爷也会吵架吗?” “现在不吵了,不过从前我和他闹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大动干戈,你死我活。” “真的?”梁妙桐瞪大了眼睛。 可惜玉萦不是她的亲姐姐,要不然她真想缠着玉萦好好说一说成婚前的故事。 玉萦对上她好奇的眼神,温声道:“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谈婚论嫁的时候就明白了。” “侯夫人别笑话我了,”梁妙桐的脸倏然变红。 “你这反应,该不会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怎么可能?” 梁妙桐答得太快,玉萦想起之前自己对她和温槊的猜测,稍稍有点失望。 看样子她是想错了。 “每回宫宴,京城里的高门夫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去你家提亲的媒婆一定不少。” 梁妙桐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姑娘,又有二品大员的爹爹和贵为王妃的姐姐,这样的品貌和家世,便是公侯之家也会推崇欣赏。 “有是有,不过……” “你瞧不上?” 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在外头提及自己的婚事多少有些羞赧,梁妙桐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爹娘觉得还是找一个读书人更合适。” 玉萦思忖片刻,明白了梁侍郎夫妇的考量。 梁家是从外地新迁入京城的读书人家,家底远不及京城世家这般丰厚。 梁妙枫得皇帝看重成为王妃是意外,他们家本身并无攀附权贵之心,把女儿嫁给清贵的读书人才是首选。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梁妙桐苦恼道,“反正,我不想像姐姐那样突然就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第471章 送她回家 玉萦跟赵玄祐经历那么多波折才有今日,自是明白梁妙桐的想法。 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全凭运气。 赵岐是个极好的人,可妙枫嫁给赵岐是不是一桩好婚事现在还说不准。 见到姐姐嫁进王府后依然过得不快乐,自是令梁妙桐忍不住多想。 玉萦轻轻抚摸着肚子,想着若腹中怀着的是个姑娘,将来定要给她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也一定要她自己点了头才许婚,不让她盲婚哑嫁。 “玉萦。”身后传来温槊的声音。 玉萦回过头,朝挥了挥手。 见玉萦身旁坐着梁妙桐,温槊迟疑了一下,方走上前去。 在京城常住侯府的时候,为免下人们生疑,他日常都用的同一张人皮面具。 梁妙桐自然是没见过这张脸的。 “桐儿,这是我的弟弟丁槊。” “丁公子。” 梁妙桐起身朝他行礼。 “阿槊,这是梁侍郎的千金。” 温槊默默回了礼,转头直直看向玉萦,知道玉萦是故意喊他到近前来说话,低声道:“车马行囊都已经备好了,你得空了瞧瞧还有什么落下的。” “好。” 见温槊浑身不自在,玉萦便让他离开了。 等着温槊走远,梁妙桐若有所思,笑问:“侯夫人,你几时动身去禹州?” “侯爷的公务已经交割的差不多了,后日便走。” “这么急?” 玉萦没好意思说,赵玄祐要走,她就得跟着走,一天都等不得,只笑道:“如今天气正好,等再晚些时候,只怕就热了。” “那倒是。”梁妙桐说着,忽而想起了什么,“禹州在西,你们后日该是从西城门离开吧?” 玉萦点头。 “我去送行。” “不必那么多礼。” 梁妙桐弯唇一笑:“侯夫人别推辞了,不然我娘不会让我出门的,就这么说定了。” 玉萦闻言含笑应下。 两人在花园里下了一会儿棋,邢妈妈过来传话,说老太君听说梁妙桐来府上做客,要她们今日在乐寿堂用膳。 叶老太君没有孙女,见到梁妙桐这般伶俐爽朗的姑娘自是欢喜,吩咐下人在乐寿堂里给梁妙桐备好午睡的地方,留她在府中又多玩了半日。 梁妙桐素日在家闷得慌,今日又没有娘亲和姐姐在身旁管束,乐得在侯府逗留到了天黑。 因说起了睿王妃回娘家侍疾的事,老太君让人从库房里取了不少补品出来,让梁妙桐带回家。 今日梁妙桐没打算玩这么久,只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车夫出门。 玉萦担心天黑了路上遇到什么事,便温槊护送她回去。 见温槊不肯动,玉萦遂道:“都这么晚了,她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不会武功的下人,遇到什么歹人怎么办?” “这里是京城。” “京兆府里从不缺官司。”玉萦还真不是想捉弄他,让梁妙桐夜里独自回家她的确不放心。 人家是来侯府做客的,必得安全的护送回去。 当然了,侯府里这么多护卫,犯不着非要温槊,不过……反正是顺水推舟。 温槊没再多说,跳上马车跟车夫坐在了一起。 看着梁府马车行得远了,玉萦一转身,便撞进了赵玄祐的怀里。 他早就回府了,只是因着玉萦还在宴客,自个儿默默在棠梨院用了晚饭。 “你跟这妙桐姑娘倒是投缘。” 原本以为玉萦今日只请了两个客人,想是玩不了多久,谁知梁妙桐居然玩到天黑才离开。 玉萦想了想,“我跟桐儿的确是比跟睿王妃更合得来。” 比起恬静的姐姐,梁妙桐活泼,跟天性好动的玉萦的确更合得来。 “你故意让温槊去送?” “一半一半吧,我感觉他们俩有点什么,可是温槊不乐意说,我也不问了。”玉萦挽着赵玄祐的手往府里走去,“他们俩若真没意思,一路上也不会说话,总不会有坏处。” 赵玄祐觑着她,轻笑了一下。 玉萦聪慧,做事向来是顺水推舟,不着痕迹。 以温槊的性格,倘若梁妙桐对他无意,必不会让梁妙桐困扰的。 很快便是离京的日子。 一大早,老侯爷带着他们夫妻去向老太君辞行,老太君自是抹泪不舍。 不过叶老太君年事已高,又在京城里颐养了这么多年,也不愿意舟车劳顿跟去禹州,只叮嘱玉萦路上当心,若有什么不适千万别勉强赶路,就地静养。 玉萦自是一一应下。 拜别老太君后,一行人便往城门去。 到了城门前,梁妙桐果然来送行了,还给玉萦带了一些亲手做的点心。 叶莫琀也带着几个素日跟赵玄祐交好的兄弟来送行。 “明年再见面,你们一家两口,便是一家三口了。到时候再到温泉庄子去玩。” “好。”赵玄祐自是一口应下。 说话间,有一人道:“方才过来的时候遇到了裴拓裴大人,我还以为他也是过来送行的呢。” 赵玄祐挑了一下眉,没有多言。 寒暄过后,他朝众人拱手告辞,带着侯府马车出了城门。 但这对玉萦而言并非真正的分别。 等行到城外十里的长亭处,赵玄祐便要同她分道而行了。 “萦萦。” 马车还没停稳,车外就传来赵玄祐声音。 明白到了要分开的时候,玉萦着实低落。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红豆糕,没有下马车,甚至也不敢挑起车帘——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恳求赵玄祐留在自己身边。 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只是有孕之后情绪就有些不稳,很容易掉眼泪。 “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不必担心。”她忍着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赶路的时候也仔细些。” 赵玄祐自然也不舍得离开玉萦,只是身为武将自有职责在身,容不得他陪着玉萦慢慢行路。 “嗯,我在禹州等你。” 说罢,他便策马离开。 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玉萦这才挑起车帘朝他望去。 春日里暖阳高照,迎面吹来的风和煦柔软。 赵玄祐策马御风而行,一袭玄衣飞扬。 这身影原是早已烙印在玉萦心中,只是此刻仍似看不够一般,只想追随他而去。 第472章 团聚 禹州冬日酷寒,因着离沙漠太近,夏日里却比京城还闷热难当。 赵玄祐穿了件单薄的夏衣,坐在书房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一旁的冰盆缓缓散发着凉意。 他原是没这么细致的,为玉萦和孩子着想,年前命人在这边侯府里修了冰库,储存了许多冰块。 守在门口的元缁见他抬起头来,不等他问,知道他在问什么,不等他开口便摇头。 赵玄祐无奈挑眉,重新翻书,只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昨日爹派人先行进城来报,说他们今日会到禹州,让赵玄祐不必出城去接,在侯府里等着就好。 赵玄祐命人把各处屋宅都收拾了出来,厨房从昨日开始忙活,冰盆也今日摆上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爷!”院子里传来元青的高呼。 不等元青再多说话,赵玄祐扔下手里的书,快步走出屋子,朝外头走去。 他似一阵风一般掠出棠梨院,元青挠了挠头,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夫人的马车到府门前了。” 烈日当空高悬,甬道两旁的高树都被晒得有点蔫头巴脑,赵玄祐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一路朝府门前飞奔,目光紧紧望向前方,想要见到那张脸庞的心情愈发迫切。 直到府门前,他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玉萦穿了一身宽松的夏衫,黑色锦缎般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个坠马髻,娇丽的眉眼略带了些疲乏,不过腰身明显比分别时粗了不少。 赵玄祐还没出声唤她,她便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朝他这边望来。 看见他的一瞬间,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陡然升起一抹欣喜的光芒,原本因为连日舟车劳顿有些疲倦的脸庞忽而灿烂了起来。 “赵玄祐。” 她喊着他的名字朝他跑去。 赵玄祐疾步冲到她跟前,有心将她紧紧抱住,又恐伤到孩子,只能揽住她的肩膀,替她稳住身形。 玉萦却浑然不顾,两只手似藤蔓一般缠在他腰身上,因着大腹便便,侧身倚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着熟悉的宽厚肩膀,一路奔波的劳累皆随着热风飘散了。 “累了吧?” 玉萦在他怀中贪恋地蹭了蹭,重新站直身子,柔声道:“我不累,倒是爹爹和姨娘一路照顾我累坏了。” 赵玄祐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方牵着她走上前去。 他们夫妻重逢相拥的时候,老侯爷、温槊和魏姨娘也都进府了,都是自家人,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爹,姨娘,阿槊,劳你们照顾玉萦一路。” 赵玄祐这礼行得郑重,老侯爷见状忙道:“玉萦是侯府的儿媳妇,我们本该照顾她,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 “爹,府里已经备了饭,咱们先去用膳吧。” 夫妻俩许久未见,攒了许多话要说,但也不能不顾家人,自个儿就回院里了。 当下赵玄祐领着众人到了花厅,这边已经摆了饭,待众人落座后,赵玄祐问元青:“岳母大人呢?” 元青忙道:“爷,已经派人去请了,想是很快就到。”赵玄祐回到禹州之后,丁闻昔想着玉萦不在,身为岳母不好跟女婿同居一宅,便搬去铺子里住了。 老侯爷闻言,便道:“今日也请了亲家母?” “是。” “那我先回屋换身衣裳。” 玉萦本想说不用,但她明白公公是在表示对她娘家的看重,当下没说什么。 老侯爷和魏姨娘一起离席去更衣,赵玄祐命人给玉萦端了盅鸡汤,让她先喝着,自己则跟温槊问起行路的事。 正说着话,丁闻昔从外头走进来,一望见玉萦,眼中便有了泪意。 “娘。” 离开禹州大半年了,一看到娘亲,玉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起身就跑了过去。 赵玄祐怕她跌倒,忙跟在她身后。 丁闻昔将玉萦抱在怀中,轻轻摸着她的肚子,一时亦红了眼圈,只是见玉萦肆意流着眼泪,想着今日是家宴,便柔声安慰着,跟赵玄祐一道扶玉萦回去坐下。 “这位就是亲家?”老侯爷换了身隆重的衣裳,迈步进了花厅。 见玉萦在掉眼泪,不难猜出丁闻昔的身份。 之前赵玄祐就跟丁闻昔交代过,这回是老侯爷和魏姨娘护送玉萦来禹州,当下丁闻昔起身迎了上去,朝老侯爷行了一礼。 “亲家老爷。” 老侯爷正含笑回礼,看清丁闻昔的样貌时,眸中尽是愕然。 “萦萦是你的女儿?!” 丁闻昔并不意外老侯爷的反应,当年她跟随太后下江南时,跟老侯爷有过接触。 她早知道他是赵玄祐的父亲,只是两人虽然认识,但并无交情,未曾特意跟赵玄祐提过。 “爹,你认识我娘?”玉萦闻言,擦了擦眼泪好奇地问。 赵玄祐倒是在老侯爷那边交过底,说玉萦娘亲从前在宫中做事,身份特殊,往后都要留居禹州。 老侯爷并不在意玉萦的出身,更不会在意亲家的事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玉萦的娘亲竟然是他认识的人。 短暂的惊讶之后,老侯爷也知道此处不是叙旧的地方,便朝玉萦笑道:“从前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竟有儿女亲家的缘分。” “先吃饭吧。”赵玄祐见状,招呼众人落座。 一家人围坐在一处,既热闹又亲近,等到用完饭已是半个时辰后。 丁闻昔原想着让玉萦先回房休息,可玉萦有一肚子疑问要问,拉着她不肯松手。 赵玄祐知道她跟娘亲分别太久,只得让位,跑去温槊院里找他聊天。 丁闻昔扶着玉萦一块儿进了棠梨院,等一落座,玉萦就忙不迭地问:“娘,你跟沈将军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想向你提亲,你喜欢他吗?还是说是他一厢情愿?娘,你以前认识公公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 此刻丁闻昔更关心玉萦的身子,可见玉萦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无奈道:“你这么多问题,让我从何说起?” 玉萦轻哼一声:“一件一件地说,先说沈将军的事。” 第473章 度过难关 “别先追着我问,且说说你的,”丁闻昔没回答玉萦的问题,反而问道,“挺着大肚子一路奔波,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在玉萦和赵玄祐成亲之前,丁闻昔就担心玉萦曾经服用过的避子药会影响子嗣,现下看到玉萦的肚子,总算是安了心。 “娘放心,我和孩子都好得很。”玉萦知道娘亲担心自己,柔声道,“从京城回来这一路府医和医女日日都替我把脉,说我身子康健,胎相稳固。” “医女是在哪里寻到的?” “元夕进宫赏灯回来之后陛下赐的。” 丁闻昔知道宫中许多医女的医术不俗,只是因为是宫女出身没法成为御医, “如今几个月身孕?” “七个月了。” 丁闻昔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件来,递到玉萦手上。 玉萦一瞧,竟是一个羊脂白的平安扣。 “知道你有孕之后我便亲手打磨了这个平安扣,寓意你们母子平安。” “多谢娘亲。”玉萦把平安扣捧在手中,这平安扣不止玉质莹润,形状也十分饱满。 玉萦自是爱不释手,把平安扣和香包挂在一处。 收好平安扣,玉萦抬眸看向丁闻昔:“娘问了女儿这么多事,也该说说自己了。娘跟沈将军到底怎么回事?” 提到沈峤,丁闻昔眸中明显露出为难。 玉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心中便有了猜想。 若是娘亲对他无意,定然直接答了。 之所以没法回答,想来是动了心,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对玉萦说。 想到这里,玉萦也明白为何沈峤会写信去京城了。 他若不说,丁闻昔应该永远无法对玉萦开口的。 毕竟她是赵玄祐的岳母,沈峤又是赵玄祐的部下。 “娘若是中意沈将军,答应他便是,不必因为女儿而苦恼。”玉萦最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是震惊无比,甚至打从心眼里有些反感。 短暂的惊诧过后,玉萦渐渐地接受了此事。 娘这一生过得殊为不易,情窦初开时喜欢上了崔令渊这样花心的男人,被他半哄半骗地养在庄子上,没了身子又怀了孩子。 后来她明白崔令渊不会待她长久,离开庄子后独自把玉萦养大。 而今她韶华不在,若能遇到真心相待之人,实在是一桩可喜可贺之事。 “萦萦,我……”丁闻昔听到玉萦的话,神情愈发窘迫。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缓声道:“不是不想给你交代,实在是自己也乱得很,自从他开口过后,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娘回绝了?” 丁闻昔点了点头。 “娘到底是不喜欢,还是有别的顾虑?” “萦萦,你既是依我,此事就此作罢吧。” 玉萦微微一愣,并未继续劝说。 从京城回禹州这一路,玉萦反复想过娘亲的婚事,倘若娘跟沈峤两情相悦,她会为娘亲找到托付终身之人而开心。 只是娘亲话里话外并未跟沈峤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甚至两人都未曾定情。 那自是不必着急劝说,让娘亲知道自己的态度就好。 “娘亲若是有了心上人,女儿只会为娘亲欢喜。” 丁闻昔闻言,自是觉得暖心,含笑看着玉萦。 迟疑片刻,她握着玉萦的手,语重心长道:“如今我最关心的是你和外孙,别的事并不在意。生孩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这当娘的得陪着你过这个难关。” “反正女儿和外孙,还有儿子女婿都盼着娘能过得开心。娘想做什么,想跟什么人在一起,我们都会支持娘的。” 丁闻昔离开崔令渊后,一直是封心锁爱,一颗心只扑在玉萦身上。 沈峤表露心意之后,她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怕赵玄祐和玉萦颜面无光,所以立即回绝了沈峤,不再跟他见面。 听到这话,或许等玉萦平安生产后她可以认真考虑此事。 眼下是真顾不上其他。 “对了,娘以前怎么没提过认识公公的事?” 丁闻昔温和笑道:“先帝带着太后娘娘下江南的时候,有不少王公贵族随行,崔令渊在,玄祐的爹爹也在。他从前跟玄祐一样,武功高强,有勇有谋,所以先帝和太后微服出游的时候会在一旁随行护卫,我跟在太后身边,遇到过好几次。” “没说过话吗?” “说过,不过没什么交情,我想着人家可能早就忘记从前见过的一个宫女了,所以没跟你和玄祐提过。” 玉萦笑道:“娘生得这么美,见过的人自然忘不了。” 倒不是玉萦胡乱夸赞,她是真心觉得丁闻昔好看。 不过娘一直说太后容颜冠绝后宫,也不知道太后是位什么样的美人。 “你这孩子,尽说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因提起了从前的旧事,丁闻昔又想起了什么,“老侯爷应该是在江南认识玄祐的娘亲。” “娘也见过婆婆?” “不曾见过,”丁闻昔摇头,“只是听说过靖远侯世子从山匪手中救下一位千金小姐的事,我记得你说过玄祐的娘亲是江南人士,或许就是那时候他救下来的千金小姐。” 玉萦只知道公公对婆婆的感情很深,原来还有这样的相识缘分。 “竟有这样的往事,”玉萦不禁感慨道,“恐怕连赵玄祐都不知道。” 赵玄祐曾跟玉萦说过,娘亲过世后,老侯爷就变得沉默寡言,虽然他关心赵玄祐读书习武,但父子间并非亲密无间。 “只是我的猜测。亲家夫人走了那么些年了,提起这些事恐怕会让老侯爷和玄祐伤心。” “我知道了。” “你好好歇着,”母女俩说了这么会的话,丁闻昔起身道,“你既回来了,我也搬回侯府,咱们随时都能说话。” 历来女子生产都是过鬼门关,玉萦已经七个月身孕,丁闻昔得时时守在她身边。 “娘也回去歇着,晚些时候再叙话。” 等着丁闻昔离开,玉萦想起赵玄祐之前恋恋不舍的眼神,命盼夏去知会赵玄祐一声。 朝行夜宿了这么久,她着实乏得慌,先换了寝衣,想要躺着等赵玄祐。 只是还没躺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身子笨重不便行动,未曾转头,身后之人伸臂环住了她。 下一瞬,鼻尖便尽是男人久违的温热气息。 第474章 锦帐浓 从玉萦进府起,赵玄祐就一直在克制。 用膳的时候在克制,她们母女谈私房话的时候在克制,克制了这一路后,赵玄祐几乎是野蛮地衔住她的唇齿,拥揽她的手臂也比平常用力一些。 玉萦被他吻得有点懵,感受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原本就松散的发髻便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 她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心跳霎时乱了节奏。 片刻后,赵玄祐松开了她,双眸幽深地盯她一眼,揽着她在榻边坐下。 “累坏了?” “有点。”在他身边,玉萦自是不必伪装。 她拉着他一起躺下,如从前一般侧身枕着他的胳膊,唇角微勾:“想我了没?” “你说呢?” 玉萦的笑意愈深:“是惦记我,还是惦记孩子?” 知道她在故意逗趣,赵玄祐不上她的当:“有分别吗?” 不管是她还是孩子,都是赵玄祐的心头肉。 玉萦正要说话,感觉到肚子里头的小东西动了动,便扯着赵玄祐宽大的手掌搭在自己肚子上。 “感觉到了吗?”玉萦轻声问。 赵玄祐眉峰一耸,诧异地望向玉萦:“孩子在动?” 在京城的时候玉萦就跟赵玄祐提过肚子里的动静,不过那时候腹中孩子尚小,偶尔动一下,等玉萦喊赵玄祐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平静了。 如今腹中孩子七个月大了,在玉萦腹中动静亦越发频繁,小手小脚这里戳一下,那里踢一脚。 赵玄祐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动静,心中泛起一抹奇异的感觉。 得知玉萦有身孕的时候,他自是欢喜,可直到此刻感受到肚子里有一个小家伙在动,他才对自己要当爹这件事有了切实的感受。 在他怔松的时候,玉萦倚着他的胳膊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赵玄祐的手依然抚在她的肚子上。 “还没摸够?”瞧着他专注的模样,玉萦轻轻吁了口气。 赵玄祐收回目光,见她额头冒出些薄汗,拿起枕边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热吗?要不要再加冰?” 侯府里储的冰都是留着给玉萦用的,只是也不敢贪多,榻边只放了一个冰盆。 “屋里倒是不热,还不是你搂得太紧,我就像躺在火炉边睡觉似的。” 听着她的娇嗔,赵玄祐把胳膊收了回来,又往外挪了点。 “这样好些了吗?” “没让你走。”玉萦不禁抿唇。 热归热,她也乐意躺在火炉边睡觉。 赵玄祐起身去旁边拿了一把团扇,重新把玉萦搂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摇扇。 看着他略带幽怨的眼神,玉萦觉得他有点可怜,不再枕着他的胳膊,反而靠着软枕坐起来。 虽是心疼他,嘴上却不饶。 “堂堂大将军,不乐意伺候了?” 赵玄祐叹了口气:“自从你有身孕非但碰不得你,如今更是连抱一抱都不成。” 也不知道是不是饮食太好了,玉萦的肚子格外显怀,平躺着都难受,只有垫着软枕侧睡才感觉好受些。 因有这么个大肚子,跟赵玄祐相拥也不方便,夫妻之间的确不能似从前那般锦帐相拥。 玉萦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行。” “嗯?”赵玄祐抬眼看着她,眸光忽而暧昧起来,“你是说那种?” 最初有孕的时候,府医就叮嘱过赵玄祐,头三个月千万不可行夫妻之事,后面成不成,府医没说,赵玄祐也没问。 毕竟怀孕不是儿戏,他纵然贪恋玉萦,也不会肆意妄为。 更何况,他看得出玉萦对身孕非常看重,他没提,是不想让玉萦对他失望,觉得他只顾自个儿享受,别的都不管。 但现在是玉萦在提…… “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到禹州之前,医女就跟玉萦说过,这时候其实是可以同房的,此时见赵玄祐目光灼灼,她又有点胆怯了。 总归第一胎,该小心些。 “我说着玩的,算了吧。” 玉萦讨好似地朝他笑一笑,伸手去推他的脑袋。 赵玄祐记得她先前语气里的松动,没敢碰到她的肚子,只从她身侧凑过去吻她。 感受到他的谨慎与小心,玉萦随之放下了担忧。 “赵玄祐。” 赵玄祐“嗯”了一声,神情愈发温柔。 屋外的丫鬟都是素知他们夫妻感情,听到动静都不在意,默默守在门口备水。 等到许久后玉萦喊她们进去的时候,有条不紊地服侍玉萦擦洗更衣,将床褥换成新的。 赵玄祐并不需要她屋里丫鬟伺候,自个儿冲洗了一番,换了衣裳走到榻边。 对上玉萦慵懒温软的眼神,赵玄祐干咳两声,关切道:“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等着丫鬟识趣地退下去后,玉萦故意朝他目露凶光。 “这会儿知道问了?” 赵玄祐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两声道:“我给你倒杯水。” 玉萦还在打趣他,显然无碍。 “的确有点渴,得喝两杯。”玉萦收起眼中的凶光,冲他莞尔。 赵玄祐这才放了心,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将她从榻边抱到窗边的软榻上。 玉萦本就饿得快,如此折腾一番后更是又饿又渴,盼夏端过来的燕窝羹一口喝了,又饮了一碗玫瑰露。 夫妻俩正吃点心说话,元青说老侯爷让赵玄祐过去说话。 赵玄祐离开后,玉萦便把映雪唤到跟前来。 之前玉萦以为只是回京呆一两月就回来,没带映雪随行,谁知京城里事情不断,她又有了身孕,耽搁了大半年才回来。 “夫人有什么吩咐吗?”映雪问。 “的确是有事要跟你商量,”玉萦拉着映雪在身边坐下,虽说现在是主仆,但玉萦从没忘记过当初的情分。 映雪是她重生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映雪和陈大牛一样帮了她许多忙。 如今玉萦有能力回报他们,自然会不遗余力。 第475章 情窦初开 映雪眸光一动,神情亦沉静下来,默默看向玉萦。 见她紧张起来,玉萦柔声道:“离京前你娘亲来寻过我,说在京城里给你找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开绸缎庄的,家境殷实,为人也和善,她说你认识的。” “是认识的,从前他们家生意没做起来的时候跟我家是邻居。” “你娘跟你提过?” 映雪点头。 他们家是侯府的家生奴婢,几代积累下来日子还算不错。 再加上映雪是世子院里的大丫鬟,在主子跟前能说得上话,外头的经商人家很乐意结这样的亲家,去映雪家里提亲的人不少。 玉萦瞧着映雪的态度,看出她对这桩婚事并不热络。 映雪眼神依然有些紧张,“我娘让夫人送我回京了?夫人答应了?” “我没回绝。” 映雪的家人都在京城,玉萦并没有想过把映雪长留禹州。 不过,因着离京前跟梁妙桐的一番对话,得知她为自己的婚事揪心,玉萦便替映雪留了个心眼,没有把话说死。 “我跟你娘说我有孕在身,身边正缺人,怕是这一两年都离不得你。” 主母这样说,映雪娘亲不敢有异议。 这当然不是真话,不过却给映雪留有余地。 倘若映雪中意这门婚事,玉萦会派人尽快送映雪回京,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送她出嫁。 倘若映雪另有想法,玉萦也想知道她有何打算。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 “我……”映雪低下头,支吾了许久却没说话。 玉萦慢悠悠吃了一块糕点,见她还不言语,便道:“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映雪答得飞快,只是脸颊在同时涨得绯红。 “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谁?”联想到映雪在京城侯府里做了那么多年的事也不曾动过心,眼下她却是在禹州住了一年多…… 玉萦思忖片刻,心中便有数了,抬眸笑道:“到底是什么人?” 映雪还是不吭声。 “怕我笑话你?还是你觉得跟对方没可能?” 映雪垂首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玉萦:“我……” “只是不好意思说?” 映雪点了下头。 正如梁妙桐所言,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映雪这样的丫鬟,除了父母,主家也可以为她婚配,或收房做小,或配家丁小厮。 映雪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婚事上能说得话。 即便跟玉萦有交情,她也没奢求过让玉萦来帮自己。 对一个丫鬟而言,能遇到靖远侯府这样的主家已经是运气极好了。 “在这边侯府里认识的人?” 元缁和元青都是老熟人了,映雪要动心早就动心了,定然不是他们。 “是。” 赵玄祐身边那几个亲卫生得高大威猛,但这次回京他们并没有留在禹州。 留在这边府里的护卫和家丁,玉萦一时没想到有哪个能引起映雪注意的。 “明铣卫的人?” “也不是,”跟玉萦说了这么多话,映雪心里的包袱总算是放下了,“是侯爷的护卫从京城带过来的那个人。” 带回禹州的人? 玉萦诧异地看着她,很快想到了当初温槊请赵玄祐帮忙救出来的那个东宫暗卫。 那时候因为怕在京城被人察觉,立时把人送来禹州。 只是玉萦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夫人知道此事吗?”映雪见玉萦目露疑惑,以为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知道,他跟阿槊的朋友,不过我还没见过他。” “我也只知道他是阿槊少爷的朋友。”映雪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又扬起一点自不知的微笑,“他那个人总是神神秘秘的,知道他姓林,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如此一说,玉萦一下想起来那人的名字了,是叫林锏。 不过对方身份特殊,往后还不知道赵玄祐如何安排,便没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映雪道:“过年的时候亲家夫人在侯府张罗了年夜饭,他也在。” 赵玄祐、玉萦和温槊滞留在京城过年,丁闻昔把留在禹州的人都喊到了一处吃了年夜饭。 林锏是温槊的朋友,丁闻昔没漏掉他。 席间映雪说起在府里整日无事闷得慌,丁闻昔便说她过完年要去西域采买一批玉石,让映雪随她一同出门。 听到丁闻昔这一趟出门或有危险,要多带点护卫,林锏毛遂自荐说功夫还行,想随行保护她们。 “他果真功夫极好,我们行商的路上遇到劫匪,他一个人就撂倒了十几个。” 据温槊所言,林锏除了轻功和暗器不及他,别的功夫都比他厉害,从前在东宫也颇受器重,料想有以一敌十的本事。 他能自告奋勇护送娘亲去西域行商,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就是这趟出门,你动心了?”玉萦笑问,“可曾与他互通心意?” 映雪摇了摇头。 玉萦明白了,映雪还不确定林锏的心意,所以她始终没法明确回答玉萦。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让阿槊替你问问。” 映雪眸光一亮,明白玉萦是有意促成,脸颊愈发红了。 “夫人做主就是。” 她羞得不得了,说完就红着脸跑开了。 玉萦瞧着她这情窦初开的模样,忽而羡慕起来。 她跟赵玄祐初遇就在榻上,两人未曾相识便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尽管历经各种波折,却从未体会过这样彼此试探心意的阶段。 也不知道跟赵玄祐情意朦胧是什么样的感觉。 玉萦坐在窗前出神地想着,盼夏进来道:“夫人,千琴姑姑到了。” “快请她进来。” 千琴是皇帝赐下来的医女,她为人温婉,医术精湛,这一路精心照顾玉萦,玉萦十分尊敬她。 “夫人。”千琴恭敬见礼。 “不必多礼,姑姑请坐。”等着千琴落座,玉萦柔声道,“姑姑随我赶路辛苦,这几日不必过来,且在府里好生休息几日,免得水土不服。” 千琴道:“夫人没什么不适吗?方才侯爷派元青叫我来棠梨院瞧瞧夫人。” 原来是赵玄祐。 他应该是担心刚才的亲热会影响到孩子,特意把千琴叫过来。 细致是细致,倒是令玉萦难为情。 “没什么不舒服。”玉萦可不好意思承认此事,想了想,便道,“就是这阵子孩子动得太厉害了。” “没什么不舒服。”玉萦不好意思承认此事,反正她从榻上起来后并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了想,便道,“就是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这阵子孩子动得太厉害了,几乎随时都在动。” 第476章 双喜 “比之前动得还厉害吗?” 回禹州的路上玉萦就跟千琴说过一回,当时府医给玉萦诊脉说是无恙,见玉萦没有别的不舒服,千琴也没多想。 听到玉萦又提起此事,千琴想了想,让玉萦把衫子掀起来。 肚子刚露出来,千琴便看到肚子里的小家伙果真在不停动弹。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恭敬问:“夫人,我能仔细摸一摸吗?” 玉萦原本没有担忧,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默默点头。 千琴蹲下身,双手在玉萦肚子上轻轻抚摸着,眸色沉凝,不辨喜怒。 玉萦心中愈发往下沉,后悔自己拉着赵玄祐胡闹了。 可仔细一想,这几日肚子里的孩子都动得厉害,并非是在她和赵玄祐同房之后。 她强忍着心中的不安,赵玄祐从外迈步进来,瞧见这副场景顿时神色一凛。 玉萦见他归来,示意他先别说话,只是脸上的忧色将她的心情表露无遗。 赵玄祐沉默地走到玉萦身边,牵起她的手时,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着力握了握她的手。 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他陪在她的身边。 千琴蹙眉摸了好一会儿,帮玉萦把衣衫拉好。 没等她回话,玉萦便沉不住气先开口:“姑姑,到底有什么不妥之处?” “让侯爷和夫人担心了,夫人胎相稳固,并无什么不妥。” 玉萦这才松了口气,赵玄祐揽住她的肩膀看向千琴。 千琴知道他们夫妻误会了,忙道:“我只是听着夫人的话,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这才想摸一摸夫人的肚子。” 说到这里,千琴的语气微微一顿:“夫人肚子之所以动得这么厉害,是因为怀了双胎。” 双胎? 玉萦愕然,片刻的怔松之后,下意识地转向赵玄祐。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赵玄祐有些不确定地说。 算吗?应该算吧。 肚子里怀着双胎,家里添了两个孩子,应该算双喜临门。 玉萦对怀孕这事,本不忐忑。 毕竟她前世也为赵玄祐生过一个儿子,这一世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但她着实没想到跟前一世不同,竟是怀了双胎。 千琴道:“恭喜侯爷,恭喜侯夫人。” 听到千琴的贺喜,玉萦终于松了口气:“姑姑,我有什么需要留意之处吗?” “夫人没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还跟从前一样就好。”想了想,千琴道,“若是可以,去寻接生过双胎的稳婆,有经验的总比没经验的强。” 怀双胎跟怀单胎在孕期没什么分别,不过在生产时生两个的确要比生一个要艰辛一些,若有经验老道的稳婆在,料想会周全许多。 “多谢姑姑提醒,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我也想不到,侯爷若是不放心,再问问府医。” “有劳了。” 送走千琴过后,赵玄祐立马把管家喊过来,让他去禹州城里打听接生过双胎的稳婆,又让元缁把府医请过来。 府医单从脉象上分辨不出是单胎还是双胎,不过玉萦脉象无碍,自然也能令赵玄祐放心。 到晚膳时分,玉萦怀双胎的消息传遍了侯府,丁闻昔和老侯爷赶来棠梨院关切。 都以为侯府要添一个小娃娃,谁知竟是添两个,自是喜上眉梢。 赵玄祐见他们越说越欢喜,怕他们没完没了影响玉萦休息,便说明日中午一起吃家宴,将他们送出了棠梨院,一回头,却见玉萦拉了温槊在旁边说悄悄话。 他只得无奈地回屋,自己梳洗过后,去给玉萦拿了干净的寝衣,然后坐在榻边心不在焉地翻书。 等了好一会儿,玉萦终于回了屋。 “家里人太多了也不好,谁都要拉着你说话。”赵玄祐酸溜溜地说,“我想给你说会儿话都得等。” “我是有事找阿槊。”玉萦笑着坐到他身旁,由着他帮自己换上寝衣。 赵玄祐挑了挑眉,没说话。 眼下还有什么比她和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更要紧的事? “你还记得从天牢里救出来的那个林锏吗?” “不记得。” 听他故意装傻,玉萦丝毫不在意,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看着他眉宇有了笑意,方继续道:“映雪和林锏跟着我娘去西域行商一趟回来,就对他动了心,她还不知道林锏的心意,我让阿槊帮忙问问。” “一会儿张罗温槊,一会儿张罗映雪,你呀,别操心太过。” “哪里算得上操心?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强扭的瓜不甜,玉萦既不曾干涉温槊的感情,也不能左右映雪的心意,只是在能帮的时候帮一把罢了。 见她一脸轻松,赵玄祐低头在她眉心吻了一下。 他是最不喜欢管闲事的,但玉萦喜欢,自是由着她去管。 她嫁给他,他就该让她过得安稳和乐,随心所欲。 他要把她捧在掌心里,是护着她,而不是拘着她。 当然,往后他要护的不止是玉萦,还有在她肚子里一天比一天大的两个小家伙。 “赵玄祐,他们又踢我了。”玉萦娇嗔道。 赵玄祐摸了摸她的肚子,故作凶狠:“先由着他们放肆,等平安生下,为夫再家法伺候。” 说是这么说,赵玄祐感受着玉萦肚子里的动静,心柔软得不成样子。 从一个小家伙变成两个小家伙,着实令赵玄祐和玉萦惊喜,不过表面上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 玉萦照常吃喝,照常在府里散步,只是随着产期临近,肚子越来越大,身子亦愈发笨重。 赵玄祐发现玉萦的肚子下方生出了几条纹路,并未告诉玉萦,只是搜集些名贵香料和药材请千琴按宫中秘方调制了香膏,让丫鬟在玉萦沐浴后悄悄涂抹上。 他不觉得这几条纹路会有损玉萦的美貌,不过若能悄悄解决,自是更加妥当。 丁闻昔得知此事,亦对赵玄祐愈发欣赏。 赵玄祐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婿,但玉萦从前是赵玄祐的丫鬟,丁闻昔很担心赵玄祐还似从前对待通房丫鬟一般对待玉萦。 亲眼目睹赵玄祐在这般细枝末节的贴心之举,足以证明他对玉萦是真心实意的呵护。 她对侯府的姻亲亦愈发亲近。 随着玉萦产期将近,丁闻昔和魏姨娘在侯府里备好了产房,赵玄祐顺利寻到两个接生过双胎的稳婆,加上之前找的两个稳婆,共有四个稳婆在侯府待命。 玉萦虽觉得他太兴师动众,只是自己要生育双胎,也着实有些忐忑。 到了夏至的前一日,玉萦感觉到下腹隔一会儿就会有痛楚传来,随着痛楚越来越频繁,忙唤了千琴到近前来。 一问之下,果真是要生的前兆。 第477章 柳暗花明 当下丫鬟们将玉萦送去了产房,千琴指挥着丫鬟们烧水待产,又让厨房备好汤水。 赵玄祐原本陪在榻边,只是很快丁闻昔和魏姨娘过来,将他撵了出去。 他自是不肯。 玉萦的腹中虽不时绞痛,不过尚且可以忍耐。 “屋里人太多了,你在外头等吧。” 这会儿屋里除了玉萦的贴身丫鬟,还有丁闻昔、魏姨娘,千琴和四个稳婆,的确人太多了。 玉萦开口,赵玄祐只能出去。 “我会在外头一直守着,有事叫我。” 赵玄祐毫不在意屋中其他人的目光,低头在玉萦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魏姨娘见状,关切了玉萦几句之后,又带了两个稳婆出去,守在外头照应。 丁闻昔坐在榻边,握着玉萦的手,面上虽笑着安抚她,一颗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当初她生玉萦的时候就花了一天一夜,想到玉萦要生双胎,自是为她担心。 她在心中默默祈求神佛,求他们保佑玉萦能快些发动,少受些苦楚。 如此紧绷着过了一个多时辰,玉萦身下见了红又破了水,阵痛愈发频繁。 稳婆查看过后,说已经能摸到孩子的小脑袋,众人紧张起来,稳婆立刻让玉萦试着发力。 屋外赵玄祐听到玉萦大声的痛呼,顿时觉得一股热血往头顶冲,迈步就要往里闯。 老侯爷拉住他,让他在此安心等消息。 毕竟屋里有经验老道的稳婆,有医女,有玉萦的娘亲,人已经够多了,他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一旁待命的府医见状,亦出来劝慰,说玉萦身体康健,平常也不娇气,时常走动,定然是能安产, 赵玄祐心乱如麻,也担心自己鲁莽行事会令玉萦分心卸了力气,强迫自己在屋外等待。 如此焦急地等待了半个时辰后,屋中终于传出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 屋里的婴儿还在哭着,玉萦的痛呼声却接连传来。 赵玄祐再顾不得其他,飞快地冲进屋里,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丁闻昔、千琴和稳婆都围在床前。 另外两个稳婆却是在旁边用襁褓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见赵玄祐闯进来,忙躬身行礼:“侯爷。” “夫人怎么样了?” “恭喜侯爷,夫人已经顺利生下一位公子。”说着稳婆把孩子抱到赵玄祐跟前给他看。 刚出生的娃娃皱巴巴的,小脸通红。 也不知道怎么地,哭着哭着就没了声,稳婆正有点担心,却见娃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这倒是稀罕,刚出生的婴儿很少有会睁眼的。 不过身边的玉萦还在痛呼用力,赵玄祐也好,稳婆也好,都没太在意。 生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在玉萦肚子里呢。 赵玄祐揪心极了,一双眼睛只盯着玉萦。 他生得高大,纵然没挤到榻前去,也能看到玉萦痛楚的脸庞。 他想冲到她身边去陪着她,又怕给她添乱。 稳婆亦劝道:“侯爷还是在外等待吧,公子出生得如此顺利,料想另一个也快了。” “这算顺利吗?”听着玉萦痛呼了这么久,赵玄祐着实不敢相信稳婆的话。 “当然顺利,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呢。” 赵玄祐稍稍宽了心,重新退了出去。 得知玉萦顺利生下一个男婴,等在外头的老侯爷自是欢喜不已,亦劝赵玄祐安心。 那稳婆接生过几次双胎,说是头胎出生后,很快就能生下第二个。 谁知赵玄祐在外苦等许久,屋里再没消息,只有玉萦的呼声。 “到底怎么回事?”赵玄祐一把拉住了出来端水的盼夏。 盼夏低头道:“奴婢听到千琴姑姑说,孩子的胎位不正,许是还要费些时间。” “第一个不是好好的吗?”温槊闻言,亦有点沉不住气了,“第二个怎么会胎位不正?” “奴婢也不懂,不过千琴姑姑正在努力帮夫人调整胎位,想是不用担心的。” 此刻天色已晚。 今晚天上云层很厚,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太阳,像是暴雨将至。 感觉黑暗中有一只手狠狠抓住了赵玄祐的心脏,令他动弹不得。 “知道了,快进去做事吧。”老侯爷给盼夏解了围,又拍了拍赵玄祐的肩膀,“既是有医女出手,应是无碍的。” 刚刚还因为第一个孩子出事而轻松的氛围瞬间沉闷了下来。 屋内玉萦一直痛呼,屋外的众人愈发沉默。 眼看着过了子时,就在赵玄祐快要疯掉的时候,屋里终于又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 只是这哭声,明显比第一个孩子虚弱许多,若非他们一直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屋里的动静,根本听不到这哭声。 赵玄祐心急如焚地再度闯了进去。 这次只有千琴和丁闻昔守在榻边,见他到来,千琴起身让出位置。 玉萦整个人瘫倒在榻上,经历过孩子出生时那种撕裂的剧痛过后,身上依然有阵阵余痛传来。 但她知道,她熬过去了。 “萦萦。” 看着玉萦虚弱的模样,赵玄祐的心愈发拧成了一团。 他从丁闻昔手中接过玉萦的手,自己的手掌亦轻轻颤抖着。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恐惧,但是刚才在外等待的时候,他忽而陷入了巨大的担忧和惶恐之中。 有人要害玉萦,他不怕,兵来将来水来土掩,天王老子他也照杀不误。 可万一玉萦不能顺利生产,他根本救不了她。 就在先前的一个时辰里,他随时有可能会失去玉萦。 “你看过孩子了吗?”玉萦虚弱极了,但她看得出,赵玄祐比她还紧张,反倒是朝他弯起唇角。 “看过了咱们的老大,红扑扑的很可爱,稳婆已经抱去给乳母了,”见玉萦反过来安慰自己,赵玄祐亦迅速打起精神冲她笑道,“你先歇一会儿,等养足了精神,我再让他们把孩子抱过来。” “好。” 玉萦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不敢逞强。 盼夏端了鸡肉粥过来,赵玄祐本想亲自喂玉萦,却不想一旁的千琴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赵玄祐不动声色地把鸡肉粥交给了丁闻昔,起身跟着千琴走到了屏风后。 第478章 我来说 千琴见赵玄祐过来,也不绕弯子,从一旁面色凝重的稳婆手中将一个襁褓接过来。 赵玄祐望了一眼,便知道千琴要说的是什么。 眼前这孩子看起来明显比哥哥要小一大圈,更要命的是,面色还带着泛着一点点紫。 赵玄祐从她手中接过襁褓,明显感觉孩子的分量很轻。 纵然赵玄祐不曾见过别的婴儿是什么样,但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伤者和尸体,他很清楚当一个人的肤色发紫时意味着什么。 赵玄祐忽而有些头重脚轻。 然而即便这样,他瞥一眼坐在榻上饮汤的玉萦,仍竭力保持着镇定,把孩子交还给稳婆过后,示意千琴跟着他出去。 “侯爷,姑娘的状况不太好。”千琴如实相告。 姑娘? 刚才那一团小小的娃娃就是他盼望许久的女儿吗? 可是她怎么会…… “两个孩子的状况怎么会差别这么大?” “历来双胎总是一个强些,一个弱些,两个孩子都在一个娘胎里,壮实的那一个免不了会挤着另一个。” 只不过侯夫人肚子里这两个差别太大了,万幸侯夫人今日发动,小姑娘身上都有发紫,若是再挤几日,或许就是个死胎。 “侯爷不必太着急,姑娘还能哭得出声,这就是好消息,先仔细养着,若是足月,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碍。我也会跟府医商议,看看除了让乳母喂养姑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能做的。” 赵玄祐想的是一家四口长长久久,却不想他的小女儿竟然连足月都艰难。 千琴知道赵玄祐疼惜妻女,自是难以接受。 不过她既然奉皇命侍奉玉萦,该说的话自是得跟他们说清楚。 “吩咐稳婆和乳娘先不要将此事透露给萦萦。”赵玄祐很快镇定了下来,很快有了决断,“萦萦想看孩子的时候,把老大抱过来就行。” 玉萦正虚弱着,怎么着都要让她稍稍恢复些体力后再说。 “是。” 千琴恭敬应下,自去寻府医商议养育那孱弱的小姑娘之事。 “玄祐,萦萦怎么样?没出什么事了?” 老侯爷和温槊一直在院里等待,见赵玄祐跟千琴在廊下说过话之后一脸凝重,关切地问道。 对上两双关切的眼睛,赵玄祐道:“玉萦已经顺利生下一对龙凤胎。” “那就好,那就好。”老侯爷喜上眉梢。 温槊却察觉赵玄祐眉头紧皱:“姐夫?” 知道她关心玉萦安危,赵玄祐干咳了几声,等着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些后,缓声道:“方才千琴姑姑说,女儿天生孱弱,此事你们知道就好,切莫在萦萦跟前提起,我会亲自跟她交代。” 说罢,他转身进屋去了。 片刻功夫,稳婆和丫鬟已经将屋里收拾得干净了一些。 玉萦喝过鸡汤,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见赵玄祐进来,丁闻昔起身给他让出位子来。 玉萦平安生产,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该让他们小夫妻好好说一会儿体己话。 再者先前只顾着玉萦,两个小外孙出生后她都没来得及看呢,得再赶过去瞧瞧。 赵玄祐知道丁闻昔在屋里陪了玉萦这么久,十分辛苦,朝她郑重行了大礼。 等着屋里其余人都退了出去,他才坐到了榻边。 榻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玉萦似周身泄气了一般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脸上尽是疲惫。 赵玄祐想着先前她那些痛呼,知道她有多难熬。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玉萦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感受到他的触碰,玉萦抬起眼皮子,朝他弯起唇角。 “还饿吗?” “不饿,还想喝点水。” 见她说话还挺利索,赵玄祐知道她身子亏损不太严重,沉到水底的心稍稍活过来一些。 无论如何,两个孩子都活着,玉萦也好好的,得打起精神来。 见桌子上还有一盅鸡汤,赵玄祐端过来,喂她喝了半盅。 玉萦喝过汤,又问:“孩子呢?” “都抱到乳母跟前去了,岳母和魏姨娘都在那边盯着呢,别担心。” “我这当娘的,还没看到自己的孩子呢。” “这么晚了,你累了,下人们也都累了,明儿再看吧。” 玉萦经历了几个时辰的生产,此时已是深夜,她身上抽干了力气什么都做不了,下人们也是忙活许久。 听到赵玄祐这么说,她也只得点头。 “从前咱们总在猜是儿子还是女儿,没想到老天爷这么眷顾我们,居然让我们一下就有儿有女了。” 看着玉萦眸中的笑意,赵玄祐的眼前又浮现出女儿那可怜的模样。 他默默吸了一口气,附和道:“是啊,往后咱们就是儿女双全了。萦萦,我抱你回房,别在这边睡了。” 产房里满是血腥气,原本也是打算在玉萦生产过后就挪回棠梨院休息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赵玄祐不敢再说下去了。 赵玄祐替玉萦戴上了防风的兜帽,又用旁边的干净薄被将她裹住抱了起来。 正是盛夏时分,本不必担心会着凉,有备无患罢了。 出了屋,温槊还在院里。 侯府里其他人都关心着玉萦和孩子,但温槊只关心玉萦。 玉萦笑道:“放心吧,我能说能吃,好着呢。” 产房就在棠梨院旁边,赵玄祐没走几步就抱着玉萦回到两人熟悉的卧房。 “嘶——” 玉萦被放到榻上的时候,感觉下半身又被扯了一下,疼得轻呼一声。 赵玄祐心疼极了,替她拢上薄被。 “早点睡吧,明儿一早让乳母把孩子抱进来给你瞧瞧。” 玉萦的确乏得紧了,抱着赵玄祐的胳膊很快睡了过去。 赵玄祐默默坐在榻边,等着她睡得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 刚出门,看见温槊还守在这边,赵玄祐便让他进屋去守着玉萦。 万一玉萦醒了,温槊也能陪她说说话。 赵玄祐自己飞快地往溪风院走去,这边是给两个孩子和乳母安排的地方。 虽是深夜,这会儿屋里却是灯火通明,老侯爷、丁闻昔、魏姨娘、千琴和府医全都聚在了这里。 赵玄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479章 新生 “玄祐。” 这会儿侯府的人都知道第二个孩子的状况,正围着府医和千琴商议,见赵玄祐到来,老侯爷眸色亦是凝重,往旁边退了退,示意赵玄祐站到自己身边来。 赵玄祐走到近前,一看到女儿那可怜的模样,心立即揪了起来。 因是盛夏,乳母这会儿已经拆了襁褓,把女儿放在床上躺着,身上搭了一块薄纱被子。 这是丁闻昔之前就为两个孩子提前缝制的。 女儿本就先天不足,这会儿缩成一团睡着,看起来更可怜了。 “府医和姑姑都仔细瞧过了,这孩子虽生得弱小些,可她能哭能吃也能睡,只要仔细养着,不会有什么问题。” “都已经喂过了?”赵玄祐问。 千琴回道:“都喂过了,公子已经抱去隔壁睡下了。” 只不过公子吃得多些,小姐啜了一口就饱了。 少归少,只要能吃能睡,的确可以慢慢养起来的。 府医亦道:“侯爷放心,我回头为小姐的乳母研究几道药膳,添些强身健体的药材,为小姐慢慢进补。” 方才千琴仔细查验了几个乳母的奶水,挑出两个奶水更浓稠的,让她们以后专门照顾小姐。 “有劳了。” 赵玄祐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 要花费多少力气和药材都没所谓,只要有方法能救就行。 丁闻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去了旁边屋子。 因孩子已经睡着了,乳母起身朝她福了一福,并未出声问安。 丁闻昔自不在意,挥手示意乳母在一旁歇会儿,自己坐在床头看着小外孙。 刚出生的孩子都是皱巴巴的,丁闻昔瞧着他的眉眼,却觉得跟玉萦刚出生时很像,心中愈发柔软。 她摸了摸孩子探出来的小手,却不料下一刻孩子的眼睛就睁开了一条缝。 “乖孩子,我弄醒你了吗?”丁闻昔轻轻拍着他的身子,想把他哄睡,却不料孩子依然睁着那条眼缝。 刚出生的孩子不是吃就是睡,这孩子倒好,居然还睁着眼睛。 “是不是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不肯睡?”丁闻昔将他抱起来柔声道,“娘亲刚生完你和妹妹,累得要命,且她先睡一晚。你爹爹这会儿在守着你的妹妹呢,妹妹在娘胎里长得不够壮,你爹爹得先顾着她,做兄长的让一让妹妹,今晚让姥姥陪着你,明儿一早把你抱到爹爹和娘亲跟前去。” 絮絮叨叨了许多,孩子依然没合上眼睛。 丁闻昔今日守着玉萦生产,玉萦一直攥着她的手腕,这会儿还红着。 抱了一会儿,她手也酸了,只得把孩子重新放下,自己也躺到了他的身旁。 “知道吗?你长得跟你娘亲小时候一模一样,她长成了大美人,将来你定然也是个美男子,不知道会招多少小姑娘喜欢呢。不过,姥姥跟你说这些还太早,你呀现在只知道吃吃睡睡,这些还听不懂。” 身旁的小娃娃打了个奶嗝。 倘若他是今日刚出生的婴儿,自然是听不懂,可他活过了寿终正寝的一辈子。 刚断气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过世十年的爹爹声音。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他的爹爹,可比他记忆中的爹爹年轻了许多。 爹爹只看了他一眼,就把他交给了旁边的人,他想出声喊住爹爹,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不等他再摸清更多的消息,他就被人抱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 这边只有乳母守着他,什么事情都搞不清楚。 他的小身体很容易累,想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他感觉到有人碰触时,睁眼便看到了丁闻昔,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他的姥姥。 姥姥…… 这个词对他而言很陌生。 前世他有爹爹,有祖父,有曾祖母,可他没有姥姥。 小时候爹说娘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过世了,等到他成家立业之后,爹才告诉他,娘亲是在生下他后被坏人害死了。 这一世真的有好多不一样。 他不止有爹爹和祖父,还有娘亲和姥姥。 不对……姥姥说他还有个妹妹…… 怎么多出来一个妹妹? 而且听姥姥的意思,妹妹跟他是龙凤胎,他长得壮实,妹妹却很孱弱,所以爹爹今晚没工夫过来看他,要守着妹妹。 赵绵则啊赵绵则,该不会是你霸占了娘亲的肚子,把妹妹挤坏了吧。 这可怎么是好? 罢了,他现在啥都做不了,爹爹和娘亲一定会想法子救妹妹,还是乖乖等着姥姥明天早上带他去见他们吧。 也不知道这个娘亲是不是他前世的那一个。 他打了个哈欠,睁了这么久的眼睛,他这副刚出生的小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无论这一世是什么状况,总归爹还是那个爹,怎么样都不会坏。 赵绵则安心睡觉的时候,棠梨院的玉萦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温槊听到里屋的响动,走到榻边喊了一声:“玉萦?” “阿槊?” 见玉萦果真醒了,温槊把帐子挂了起来,又去桌边端了水过来。 在玉萦喝水的时候,温槊道:“外头丫鬟一直熬着粥,你若饿了,我去盛一碗。” “好。” 玉萦白日里滴米未进,只喝了一点汤水,的确是被饿醒的。 温槊很快跑出去端回来一碗鸡肉粥。 熬了许久,鸡肉已经跟米粒融为了一体。 玉萦一口吃了鸡肉粥,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 见这么晚了还是温槊守在自己身边,她顿时心生疑窦。 “你姐夫还在孩子那边?” 温槊“嗯”了一声。 玉萦微微蹙眉,盯着温槊:“出事了?” 以温槊的性子,自是什么事都不会瞒着玉萦,不过既然赵玄祐交代了会亲自跟玉萦说,那他们一家子的事还是他们自己说比较好。 “也不算出事,有点小状况。” “孩子有状况?” “你别担心,两个都好好的。”温槊见她急了,忙劝慰道,“像是千琴姑姑跟姐夫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等姐夫回来你问吧。” 玉萦揣度着温槊的语气,信他说的没出大事。 只是事涉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安心? 第480章 要听实话 温槊见她心神不宁的模样,想了想,拉了椅子坐下,索性跟她聊起天来。 “你这会儿身上还疼吗?” 玉萦生产这几个时辰,温槊也一直守在外头。 身为暗卫他自幼接受过不少非人的训练,尝过许多别人不曾吃过的苦头。 在他心中,玉萦比他还要坚韧,能让她呼喊的那么凄惨,真不知道生孩子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好多了。” 其实还是疼的,刚生完那会儿下半身没有知觉了尚不觉得多疼。 回房歇了这么久,那种撕裂过后的疼痛愈加明显,不过尚在她忍耐之内。 温槊道:“稳婆都说你算是生得顺利了,真不知道那些不顺利会有难熬。” 听到温槊的话,玉萦笑了笑:“你的妻子知道你这么想,将来定会觉得欣慰。” “别打趣我了。”见玉萦还有心思取笑自己,温槊确定她状态恢复了不少,心中的担忧减轻许多。 因见玉萦没有睡意,温槊道:“上回你叮嘱我的事,我已经跟林锏提过了。” 事涉映雪的终身大事,玉萦果真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怎么说?喜欢映雪吗?” “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玉萦有些无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不知道。 倘若喜欢,她会为他们操办婚事,倘若不喜欢,她也好给映雪一个准话。 “这种事还能模棱两可的回答?” 温槊道:“我倒是明白他的感受。” “莫非人家姑娘说喜欢你的时候,你也说你不知道?” 见玉萦把事情扯回自己身上,温槊不禁红了脸。 “没有姑娘说喜欢我。我只是说林锏跟我一样,都是自小被人训练成暗卫,从来都只知道听命行事,根本没想过离开了主子后该怎么过日子,更别说想娶妻生子的事了。” 林锏是被赵玄祐从天牢里救出来的,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他此刻的状态应该跟当初的温槊差不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记得你离开东宫时身边还有点傍身银子,既然林锏备受太子器重,应该积蓄更多吧。” “他在京城里有一处小宅子,也有些积蓄,应该一并被锦衣卫查抄了。” 那倒是。 谋逆大案,该杀的都杀了,该查抄的定然也全查抄了。 “银钱倒不是问题,若他和映雪真心相爱,我会给映雪备足嫁妆。” 至于林锏自己,他武功高强,在东宫时就颇受重用,赵玄祐应该能给他寻一份不错的差事,够他养家。 不过此事得赵玄祐点头,玉萦不能贸然许诺。 玉萦道:“你跟他聊过之后,感觉他喜欢映雪吗?” “他们俩应该相处得不错,至于是不是喜欢,我改日再明确问问。” 这个回答总算是令玉萦满意了。 “你们还在聊天?”赵玄祐从外头挑帘进来,见他们在说话,抿唇一笑。 “孩子怎么样?” “乳母喂过奶,都已经睡下了。” 女儿从娘胎里不足,总算是能吃能睡,慢慢能养起来,赵玄祐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温槊见他归来,寒暄过后便识趣地走了。 赵玄祐走到玉萦身边,见她半夜三更也不睡觉,忍不住道:“痛了整整一日,不困也不累?” 在他跟前,玉萦不想伪装也不想逞强,老老实实地说:“累,可身上疼,嗓子也不舒服,睡着也难受。” “你吃过东西了没?” “吃过了,你呢?” 赵玄祐是用过晚饭的,但忙活到深夜,他还真饿了。 见玉萦没有睡意,赵玄祐便让厨房煮了一大碗鸡汤面过来,玉萦原本不想吃,见他吃得香,又让他挑着喂了自己几口。 夫妻二人填饱了肚子,赵玄祐这才更衣就寝。 “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何在溪风院呆了那么久?” 玉萦这么晚了还不睡,除了身上痛楚难耐之外,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担心孩子。 之前在产房的时候因为剧烈的疼痛许多事情没顾得上,静下来之后思绪就清晰了许多。 儿子出生后,稳婆把孩子擦洗干净就抱到她跟前恭贺了一番。 等到女儿出生之后,稳婆就和千琴把孩子抱到旁边去了,似乎还交头接耳了一番。 再加上赵玄祐跑去溪风院那么久…… 那边有娘亲、有魏姨娘,有乳母还有医女,能有什么事让他呆那么久? “是不是我们的女儿……”玉萦不敢往下说。 赵玄祐知她聪颖,见她已经察觉出了端倪,也不再隐瞒。 “咱们的儿子在你肚子里长得结实健康,女儿却有些瘦弱,先前怕你担心,所以没把女儿抱过来给你瞧。” “有多瘦弱?” 玉萦话音刚落,眼角就有了泪意。 赵玄祐伸手在她眼角上轻轻摁了一下,劝慰道:“千琴姑姑和府医都确认过了,咱们女儿能吃也能睡,虽然从娘胎出来要弱一些,慢慢能养好的。” “这么大的事,先前也不告诉我。” 先前看到女儿的小脸发紫的模样,赵玄祐怎么可能抱到玉萦跟前去。 这会儿确定女儿性命无碍,他才敢告诉玉萦。 “也就瞒了一会儿,明儿一早我就让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给你瞧。” 今晚侯府里迎来了两个小生命,原是天大的喜事,可惜女儿先天不足,令这喜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好在总算有惊无险。 玉萦许久没出声,赵玄祐知道在她今晚更没睡意了。 “咱们想想孩子的名字?” 早在玉萦初有孕时,一家人就开始给孩子取名字,男孩的女孩的都有。 等得知玉萦腹中怀着双胎,又重新开始取,两个儿子叫什么,两个闺女叫什么,一儿一女又该怎么取,连留居京城的叶老太君都把自己拟好的名字传书来了禹州。 “你不是都想好了。”玉萦道。 赵玄祐早就拟好了几个,不过老侯爷、丁闻昔也取了几个,再加上叶老太君拟的,总共取了二十来个名字。 家里人对此事这般热络,玉萦的文采也比不过,索性没操这心。 “取了那么多,谁也说不服谁,你是他们的娘亲,你来挑。” 第481章 绵则 长辈们拟的名字玉萦都看过,赵玄祐拟的她也知道。 原本她是举棋不定的,毕竟每一个名字都饱含深意,也是家人对两个孩子的心意。 但得知女儿先天不足的事后,玉萦忽而有了想法。 “我记得祖母取了一对名字寓意很好。” “哪一对?” “绵则和瑞延。” 赵玄祐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赵绵则和赵瑞延这两个名字,亦喜欢上了。 “喊起来上口,寓意也极好。” 叶老太君取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是盼着侯府子孙福寿绵延,正合了玉萦如今的心意。 “是呀,祖母这一生平安顺遂,康乐长寿,盼着咱们两个孩子能沾一沾她老人家的福气。” 赵玄祐知道她还在为女儿担忧,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一定会的。” 夫妻俩拥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玉萦终于又有了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原本赵玄祐跟乳母交代了翌日一早把孩子抱过来,但玉萦这一觉睡得沉,便吩咐她们在溪风院安心带孩子。 到了中午玉萦醒了,映雪端上午膳来。 比起昨天生完孩子后的鸡肉粥,今天中午的饭菜丰盛了不少,有蒸鱼、八珍豆腐、炒青瓜,当然还有一盅鸡汤。 玉萦昨晚没吃多少东西,算是饿了一天一夜。 正吃着呢,丁闻昔到了。 昨晚玉萦生产过后虚弱至极,赵玄祐没多会儿就把她抱回了棠梨院,母女俩还没说上话。 见玉萦胃口不错,丁闻昔无须多问,便知她已经没什么大碍。 玉萦不用亲自喂养孩子,月子里只消按时吃睡,便能慢慢恢复了。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娘,我和侯爷已经给孩子取好名字了。” “噢?” “老大叫赵绵则,老二叫赵瑞延。” “绵则,瑞延,真好听,寓意也好。” 虽然没挑中丁闻昔拟的名字,但听到玉萦选中了这两个名字,便明白她和赵玄祐对孩子的期许,当然也觉得很好。 “玄祐跟你说过瑞延的事吗?” “我已经知道了。” 见玉萦的情绪还算平稳,丁闻昔稍稍放了心,柔声道:“昨晚我在溪风堂呆了许久,两个孩子我都瞧过了,绵则长得极好,睡得也安稳,瑞延虽然瘦小,可她吃得进东西,昨晚也睡得安稳,慢慢能养起来的。” 说起这些,玉萦又记挂起孩子来了。 昨儿匆匆看了绵则一眼,至今还没见到她的小瑞延。 刚抬头便见映雪领着两个乳母进来。 玉萦伸手接过旁边一个襁褓,一看里头的胖娃娃,便知道是儿子赵绵则。 上辈子她生的儿子连见都不曾见过一眼就被周妈妈抱走了,也不知道那个儿子是不是跟绵则一样长得壮壮的。 见她眼中有了泪意,赵玄祐不禁有些担心。 才看到儿子就哭了,等下见到瘦小的女儿岂不是更伤心了? “萦萦。”他坐到玉萦身边,替她擦了擦眼泪。 玉萦吸了吸鼻子,把前世的回忆压了下去,低头亲了亲儿子,把襁褓递给赵玄祐,伸手把女儿接了过来。 看到女儿的第一眼,玉萦的呼吸便有些凝滞。 女儿明显比儿子小一大圈,看起来皱巴巴的,在玉萦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刚刚蓄起的眼泪便汹涌而出。 赵玄祐朝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忙上前道:“夫人不必太担心,小姐跟少爷比起来是瘦弱些,可在奴婢带过的孩子里不是最小的,外头都能养活,更别说小姐生在这么富贵的人家了。” 乳母倒不是全安慰。 小姑娘之所以看起来格外可怜,是因为她的哥哥长得太壮实,两个孩子放在一起比较就格外明显。 昨儿刚生下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紫是不大好,不过养了一晚上后,小脸蛋看起来已经健康了许多。 “有件事,奴婢还想跟夫人禀告。” 因玉萦看着女儿没说话,赵玄祐问:“何事?” “少爷他……不爱喝奶。” “什么?”赵玄祐诧异问道,玉萦亦抬起头看过来。 乳母原是想跟玉萦禀告的,但玉萦一直顾着毕竟这种事当着赵玄祐的面有些为难,不过话都说了一半,她只能继续往下说:“奴婢几个换着想喂少爷,他都不肯吃。后来还是有个乳母想法子挤出来,用勺子喂,他才喝了些。” “他吃够量了吗?” “一次能吃三勺呢,刚出生的孩子来说算是能吃的了。” “可曾问过千琴姑姑?她怎么说?” “千琴姑姑说,能吃就行,可能是孩子不会吮吸。” 有了这话,赵玄祐和玉萦稍稍放了心。 玉萦转过头,依旧眼珠不落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丁闻昔见状带着乳母和丫鬟往外走,让他们一家四口在一块儿安静待一会儿。 赵玄祐抱着儿子,陪坐在玉萦身边。 他看着玉萦,又看着玉萦怀里的女儿。 昨晚女儿刚生下来的模样他是见过的,那时候他一颗心几乎都被碾碎了。 这会儿他看着女儿,心情早就平复了,只在旁边柔声劝慰着玉萦。 赵绵则躺在襁褓中,仰头静静看着自己年轻的爹爹,心情有些复杂。 爹过世十年了,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爹爹,还是这般年轻俊美的爹爹。 爹爹看着妹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忽而叹了口气。 赵绵则明白,妹妹出生就先天不足,爹娘一定很担心,而刚才乳母“告状”说他不喝奶,只怕爹心里也着急。 他不是故意要给爹娘找事,实在是……他一个大男人,完全接受不了喝奶这档子事。 要是娘亲的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乳母。 反正也能用勺子喝,过段时间爹娘就会明白,他饿不死的。 早上得知爹娘给自己取名为赵绵则之后,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一世的他还是他自己,那么娘亲呢…… 赵绵则前世从没见过自己的生母,这一世却有爹有娘有妹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世爹很少跟他谈论娘亲的事,年迈时偶有提到,也说对娘亲一无所知。 但赵绵则想,倘若他真的对娘一无所知,又怎么会独自抚养他长大呢? 好在他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有的是时间弄清一切。 既然老天爷给了一次不一样的人生,那他一定要好好守护来之不易的亲人,让爹和娘能白头偕老。 第482章 月子 “你刚生产完,千琴姑姑叮嘱要多休息,”见玉萦抱了许久的孩子,赵玄祐担心她手酸,想把女儿接过来自己抱,玉萦却不肯松手。 “你好好抱着绵则,我来抱瑞延,她这么轻,抱着她怎么会累呢?” 见玉萦这般执着,赵玄祐只能由着她。 可等了一会儿,玉萦还是没有把孩子放下来的意思,他只得又劝:“先让乳母抱她回去睡一会儿,等晚饭的时候再抱过来。” 这次不等玉萦说话,赵玄祐便唤了乳母进来,先将儿子递过去后,等了片刻,玉萦终于撒手。 等着乳母把两个孩子抱了下去,玉萦倚在赵玄祐怀中,委屈得想掉眼泪。 她想不明白,赵玄祐那般强健有力,她也不弱,怎么他们的女儿会这般孱弱。 看着女儿的小胳膊小腿儿,玉萦就忍不住想哭。 “先前听我爹说,我刚生出来的时候也很小一个,跟咱们瑞延差不多呢。” “真的?”玉萦不解地看向赵玄祐。 赵玄祐“嗯”了一声,提起自己的身世,他的目光稍稍有些黯然,不过语气还算平常:“我娘怀胎十月受了不少苦楚,我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祖母也曾担心过我养不活呢,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玉萦见赵玄祐自戳伤疤来安慰自己,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又仰头亲了他一下。 赵玄祐微微笑道:“咱们的女儿应是随了我,将来一定不比我差。” “我只是一瞧着她就忍不住难过,没想勾起你的伤心事。” 娘亲过世了那么多年,始终是赵玄祐心里的一块伤疤。 或许不痛了,但疤却永远留在那里。 因说起自己那位早逝的婆婆,玉萦忽而想到了什么,“前儿听我娘说,公公婆婆是在江南认识的,你知道的吗?” “知道啊,冯家是江南的诗书世家。岳母大人也认识我娘?” 原来公公没跟他提过。 “倒是没见过婆婆,却听说过公公婆婆的事,”玉萦柔声道,“之前跟你提过的,我娘是随先帝和太后游历江南时结识了崔令渊,那会儿许多京城贵裔子弟都随行伴驾,公公也在其中。” “我娘应该接触不到圣驾吧?” “听说是婆婆遇到劫匪被公公救下之后,两人就一见钟情了。” “原来如此。” 靖远侯府毕竟是京中高门,历来结亲都是在京城里熟识的公侯之家里挑选,譬如赵玄祐的祖父就迎娶了安宁侯府叶家的姑娘为妻,之前他也曾想过,外祖父的官职虽然不低,但跟侯府应该没什么私交,爹怎么会去一个文官家里提亲呢? 原来爹娘早就在江南因缘际会结识了,彼此还一见钟情。 以爹的行事,认准了的人自然要迎娶进门。 想到这里,赵玄祐忽而叹了口气:“只是也不知道这相识是福是祸。祖母跟我说过,我娘嫁到侯府之后,因为一直不曾有孕得过祖母不少抱怨,爹越护着她,她心里越难受。” “公公一直护着婆婆吗?那魏姨娘?” “魏姨娘是我娘的婢女,那时候她一直不曾有孕,祖母着急,我娘心中也着急,” 玉萦之前就听说过公公对婆婆夫妻感情甚笃,从丁闻昔那里得知公公婆婆在江南定情的事,猜出公公应跟赵玄祐一样是专情之人。 此刻听到赵玄祐这么说,心中愈发迷惑。 公公既然对婆婆那般专情,为何会抬魏姨娘呢? 见状,赵玄祐解释道:“魏姨娘是我娘的陪房婢女,那时候她过门几年都未能有孕,祖母着急,她更着急,便自己抬了自己身边的婢女为妾室,我爹当时是反对的,也一直未曾跟魏姨娘同房。” “这样啊。” 难怪魏姨娘一直无所出。 赵玄祐续道:“最终是我娘怀上了我,可惜这次怀孕让她吃尽了苦头,生下我之后她的身体就垮了,即便爹用天底下最好的补品为她滋养身体也只支撑了几年。娘过世之后,魏姨娘一直尽心竭力地帮衬祖母养育我,祖母看出她对我爹有心,送她到禹州来。” “如此。” 在玉萦印象中,魏姨娘是一个贞静温和的人,不管是侯府主子还是下人都跟她相处得不错,没想到她这一路走来也是不易。 也难怪赵玄祐对亡母一直很怀念,但对魏姨娘一直十分友善。 静默了一会儿,玉萦道:“当初咱们说要回禹州的时候,爹原是不好意思跟来的,如今你们父子终于不必分隔两地,你不必时时守着我和孩子,也陪爹喝喝酒,说说话。” 他们父子间感情原是极深的,只是因为未曾长期相处而有些生疏,彼此间的感情间很难宣之于口。 像公公婆婆在江南相识的故事,原是该公公亲口讲给赵玄祐听的。 赵玄祐抱着玉萦,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月子的日子宁静又甜蜜。 赵绵则虽然不肯吮吸,每日都要乳母用勺子喂奶,但他能吃能睡,身体强壮,而赵瑞延虽然先天不足,但正如千琴所说,她能吃能睡,性子很乖。 每日里瑞延出了吃奶的片刻功夫,其余时间都在睡觉,眼见得一天比一天白净饱满了。 两个孩子都不哭不闹,几个乳母都说没带过这么乖巧的孩子。 孩子们长得好,玉萦总算安了心,稍稍将心思放到了自己身上。 因她不必亲自喂养孩子,府医给她吃了炒麦芽回奶。 怀胎十月,饶是她在饮食上没有贪多贪足,整个人依然圆润了一圈,即便生完了孩子,原来那些衣裳也是穿不上去。 玉萦想尽快恢复从前的身姿,因此月子里吃得比较清淡。 虽然呆在屋子里足不出户,早晚凉快的时候她都会在屋子里慢慢活动活动筋骨。 如此到了两个孩子满月的时候,玉萦的腰身只比怀孕前长一寸了。 当她得意地在赵玄祐跟前炫耀的时候,赵玄祐盯了片刻,却是干咳了几声。 第483章 侍浴 在他看来,玉萦的腰身固然没有从前那般纤细,可胸前的峰峦却更加显眼夺目。 只盯了一下,便有些挪不开眼。 “我问你话呢。” 赵玄祐无奈道:“别着急穿回从前的衣裳,还是穿得宽松些吧。” 绵则和瑞延的满月宴要请不少客人呢,他可不愿意让旁人的目光在玉萦身上流连。 玉萦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固执地说:“我穿得进以前的衣裳。” “随你。”赵玄祐无奈。 玉萦又试了两身衣裳,最终挑定了一套在满月宴上穿。 回到窗边,见赵玄祐神在在地坐着,也不知道想什么。 “天快黑了,我让映雪去把孩子们抱过来吧。” “今晚就算了吧。”赵玄祐重重吐了口气,一把将玉萦抱在怀中,“虽说家里多了两个人,你也不能只顾他们不顾我。” 因两个孩子都十分乖巧,夜里不怎么闹腾。 玉萦歇了十来日后,便让乳母轮流把两个孩子抱到棠梨院来,晚上孩子就睡在夫妻俩的中间。 初时赵玄祐当然很享受这般温馨的天伦之乐,可这样一来,他想要把玉萦抱在怀中就有些艰难。 月子里倒还好,眼看着出了月子,玉萦还想自己带着孩子睡,那他们夫妻还亲热吗? 话说到这份上,玉萦哪有不明白赵玄祐的心意。 正要说话,赵玄祐便伸出了魔爪。 隔着衣衫感受着绵软,实在令他惬意。 玉萦有些气恼,可一想着自从有孕之后,赵玄祐便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 两人从京城回到禹州后,也就放纵了那一次。 之后顾忌着玉萦腹中的两个孩子,赵玄祐每天晚上抱着玉萦睡时都老老实实地,不敢多碰她一指头。 玉萦瞧着他那可怜的模样,柔声道:“那今晚让他们留在溪风院吧,明儿再抱过来。” 赵玄祐知道妻子在发善心,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有些发酸。 他隐晦地请教过千琴姑姑,千琴姑姑在宫里伺候过那么多娘娘,自然明白他的话。 想着赵玄祐对玉萦的看重,便说出了月子应是无碍,可若是多休养一个月,必然更加妥当。 想了想,赵玄祐道:“今晚就让绵则和瑞延跟着乳母睡。” 即便添了儿女,他们夫妻也该有自己相处的时候。 他的手一直没停过动作,玉萦咬唇道:“我是答应了,可你晚上别太过火了。” 赵玄祐沉沉叹了口气:“放心,过不了火。我也就是想帮你沐浴而已。” 坐月子这一个月,玉萦遵从习俗未曾沐浴,只让丫鬟们帮忙擦身擦发。 既出了月子,又要宴客,玉萦便吩咐丫鬟备水,今晚要好好沐浴一回。 听到赵玄祐这话,玉萦抿唇一笑,打趣道:“堂堂靖远侯,如今敢做不敢当了?” “我是看你可怜,想让你多养一个月,可别好心当作驴肝肺。” 玉萦只是娇憨笑了笑,抬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戳了一下。 当天夜里,赵玄祐在浴房里服侍着玉萦仔细沐浴了一番,等到把玉萦擦干了抱回榻上之后。 他得意笑道:“本侯爷是不是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吗? 除了那个地方,哪儿哪儿都被他欺负了个遍了。 赵玄祐侧身躺到了他的身边,玉萦和两个孩子都平安度过了最凶险的产后第一个月,娇躯在怀,总算可以长松一口气了。 靖远侯府的满月宴办得十分热闹。 禹州当地的亲朋好友悉数登门恭贺,京城的至交好友也送了贺礼前来,尤其是叶老太君得知玉萦平安诞下龙凤胎,更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送过来的,全是给玉萦的。 至于两个曾孙,叶老太君给了一个箱子,说让他们一家人一起拆。 满月宴后的翌日傍晚,玉萦让人在海棠树下摆了一张波斯地毯,再铺上竹凉席,带着一家人纳凉。 玉萦把儿子放到竹凉席上躺着,自己抱着女儿倚树坐着。 赵玄祐打开祖母送来的箱子,一看里面的东西,顿时乐了。 原来箱子里装着他小时候的玩具。 虽说放了十几年了,但叶老太君让人翻新了擦洗干净,看着跟从前没有分别。 玉萦瞧了一眼,九连环、鲁班锁这些俩小家伙都还玩不了,捡了一只布老虎放到赵绵则身边,拿起一个拨浪鼓摇晃着逗弄女儿。 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 但儿子生下来就壮壮的,女儿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了,可跟她的哥哥放在一处还是个小可怜。 玉萦不免对女儿多关注一些。 一旁的赵绵则看着娘亲拿拨浪鼓专心逗妹妹,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道理他都明白,娘不是偏心,是因为妹妹生下来就弱一些。 更何况,他身为哥哥,本来就该照顾妹妹的。 正犯着嘀咕,赵绵则忽而身上一轻。 原来爹爹把妹妹接过去抱了,娘亲把他抱起来了。 “我们绵则长得真好啊。” 玉萦把儿子举到身前,掂了掂他的重量,亲了亲他的额头。 娘亲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啊。 赵绵则吸了吸鼻子,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娘亲。 月子里他眼皮子沉,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即便每日都能见到娘亲,却都看得不太清楚。 这会儿娘亲把他抱到身前,他终于看清了娘亲的长相。 娘亲生得娇丽婉转,肤白柔腻,光彩照人。 赵绵则只看了她一眼,便确定眼前的女子正是他前世的娘亲,只因她的眉眼与从前的他太像了。 之前他一直心生怀疑,害怕自己是借尸还魂,以为这一世的爹爹迎娶了别的女人过了圆满的一生,却不想爹爹娶的正是他早逝的娘亲。 他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哎呦,我们绵则怎么哭了?”丁闻昔正好走到棠梨院里来,瞧着他们一家四口坐在海棠树下纳凉,原本不想打扰,只是赵绵则一哭,她又担心地上前关切,“绵则可是最懂事的,平常很少哭呢。” “许是我抱得不好吧。”玉萦看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心中有些愧疚。 月子里赵玄祐一直提醒她不要劳累,所以她很少抱孩子,即使抱也多是在抱女儿。 看来往后也得多抱抱儿子,不然都不肯亲近她了呢。 第484章 命数相冲 因丁闻昔进了院子,丫鬟立马搬了椅子过来。 赵玄祐怕岳母坐着无事,命人去把温槊、老侯爷和魏姨娘都请过来一起纳凉。 禹州靠近西域,夏日里水果比京城还新鲜丰盛。 一家子轮流抱着两个孩子逗趣,说笑间又给他们取了小名,给赵绵则一个淳字,给赵瑞延一个宁字,皆是对他们的期许。 只可惜期盼虽好,女儿在出了月子之后却接连感染了两次风寒。 两个孩子都是一样的带法,同吃同睡,同进同出,阿淳好好的没事,阿宁却接连生病。 玉萦知道女儿先天不足,并未怪罪乳母和丫鬟,在小心呵护女儿的同时,再不敢将阿宁带出屋子了。 夫妻俩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却都压着一块巨石。 女儿总不能一辈子不出房门吧? 夏日都这般难熬,入了秋天气转凉可怎么办? 侯府上下小心翼翼地到了两个孩子的百日,玉萦也没心情大肆操持百日宴,只一家人聚在一处吃了顿饭。 吃过晚膳,玉萦把两个孩子放到榻上,小心地替他们盖好被子。 阿宁已经睡着,赵绵则还睁着眼睛瞅着玉萦。 看着儿子乖巧的模样,玉萦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今日祖母寄了家书过来。” 赵玄祐换了寝衣,走到榻边时有些神色不明。 听出赵玄祐语气有些古怪,玉萦顿时担忧地抬起头:“她老人家是不是很失望?” 当初劝着公公跟他们来禹州,原是想着让赵玄祐和公公多叙些父子亲情,但祖母年事已高,又在京城住惯了,当然不会跟他们一起离开。 赵玄祐和玉萦都跟老太君承诺过,年底要带阿淳和阿宁回京城拜见曾祖母,可阿宁这副孱弱的小身板,根本没可能把她带回京城。 上个月赵玄祐便给祖母去了家书,说起阿宁先天不足之事,禀告祖母今年只有他和老侯爷会回京城过年。 玉萦知道叶老太君有多期盼见到这两个曾孙,可玉萦舍不得跟孩子分开,阿宁走不了,自然阿淳也要留下。 “祖母知道阿宁身子弱,当然明白咱们的苦衷,便是我们不说,她老人家也不会让阿宁冒险的。” “那是?” 赵玄祐坐到玉萦身边,叹了口气,“祖母知道阿宁先天不足的事情之后,心中也很担心,便亲自去白马寺给两个孩子请平安巷,又顺道在寺里抽签。” “是上签还是下签?”玉萦着急地问。 白马寺的香火十分旺,寺里的大师也并非沽名钓誉之辈,而是得道高僧。 听到赵玄祐这般慎重,玉萦相当紧张。 “两个孩子都是上签。” “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 见玉萦释然,赵玄祐的表情更古怪。 玉萦伸手推了他一下,迷惑地看着他:“既是上签,你为何露出那般表情?别卖关子了,你是想急死我吗?” 赵玄祐不是想卖关子,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两支签的签文都是上等,可寺里的大师说,这两支签放在一处却是相冲的。” “相冲?”玉萦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你是说阿淳和阿宁命数相冲?” 这会儿玉萦也明白赵玄祐的吞吞吐吐的。 签文说她的两个小心肝命数相冲,那意思不是阿宁会这样都是阿淳克的? “这……是胡说八道吧。” 说是这样说,玉萦却很没底气。 若是别处的僧人,玉萦还可斥责一声旁门左道,但白马寺绝对不是。 “祖母起初也是不信的,所以她又请了伏龙观的道人为两个卜卦,卦象……” 叶老太君信了十几年的佛法,因着两个曾孙的事,破天荒进了道馆,却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也一样?” 看出玉萦的担忧,赵玄祐握住她的手,“道士也说两个孩子的命数挺好的,咱们阿淳还是天外飞星呢,你不必过于担忧。” “可他们是兄妹,注定是一家人,倘若相克……” 玉萦看向熟睡的女儿,想起她上个月浑身发烫,连奶都喝不进去的可怜模样,又忍不住鼻子发酸。 一旁的赵绵则听着父母的话,顿时慌了神。 天外飞星四个字爹娘或许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赵绵则可太清楚了。 他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到此时,赵绵则终于确定,他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凭空出现在了娘亲的肚子里,占了妹妹的位置,把她挤得又瘦又小,先天不足。 妹妹,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可惜他现在是一个只能躺着的小奶娃,根本没办法弥补妹妹。 静默了一会儿,玉萦问:“能不能请他们做法事为两个孩子化解呢?” “他们的确说了个法子,不是做法事。” “我们该怎么做?”玉萦眼巴巴地望向赵玄祐。 赵玄祐垂眸,低声道:“把孩子过继出去一个,便可破了这相冲的命数。” 什么? 把孩子过继出去? 玉萦听闻这话,不怒反笑。 这时候玉萦身边的儿子哼哼了几声,玉萦转过头,见儿子露出焦躁不安地模样,忙将儿子抱在怀中。 “阿淳别害怕,娘亲会好好照顾你和妹妹的,你们都会好好在侯府长大,谁也不会被过继出去。” 这话既是说给两个孩子听的,更是说给赵玄祐和自己听的。 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她绝不可能把孩子过继给旁人。 赵玄祐又何尝舍得? 祖母在信上说,她已经跟安宁侯府说好了,把阿宁过继到叶家,这样孩子名义上跟侯府连着亲,依然放在侯府养着。 玉萦方才的话,说的也是他的心意。 他轻轻拍了拍躁动不安地儿子,跟玉萦一起柔声哄道:“阿淳不用怕,爹爹会护着你们的。” 赵玄祐和玉萦打定主意只当没发生过这事,然而叶老太君早就料到他们夫妻会舍不得孩子,把自己在白马寺和伏龙观得到的签文卦象写信知会了老侯爷和丁闻昔。 翌日一早,夫妻俩刚起床,赵玄祐就被老侯爷叫了过去。 玉萦刚坐起身,映雪便说丁闻昔也请她过去说话。 玉萦这会儿心烦意乱着,并未过去,只在榻边守着孩子。 正发着呆,身后有了脚步声。 第485章 过继 玉萦抬眸,撞上了温槊担忧的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着娘亲和公公过问两个孩子的命数之事,玉萦心中多少有些沉闷。 但是温槊来问,她便全无负担。 眸光不闪不避,也没有强撑的笑意,努了努嘴示意温槊坐下。 “昨晚阿淳和阿宁跟着你歇的?” “他们俩夜里都很乖巧,别说带一晚了,便是夜夜带着都不累。”顿了顿,玉萦看向温槊,“你听说了?” 温槊点了下头。 “你信这些吗?”玉萦问。 温槊自然是不信鬼魂的,以他对玉萦的了解,她应该也不信。 可温槊看得出,前些日子阿宁生病,玉萦为了她可谓心力交瘁。 放在她自己身上不信邪的事,换到阿宁身上她未必敢赌。 “我不信。” “那你还来帮娘做说客?” 在长辈们眼中,阿宁总归是要出嫁的,就算过继到了别人家里,也无伤大雅,反正可以养在侯府里。 但她就是不乐意。 温槊闻言,知道玉萦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等着她阿淳和阿宁换过尿片,这才小声道:“其实,你可以把阿宁过继给我。” 玉萦愕然看向温槊。 “这是娘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早上娘跟我说了阿淳和阿宁命数相冲的事,我心里就有了主意。是我自己这么想的,还没跟娘说,只是先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玉萦看着并排睡在榻上的儿子和女儿,心中微叹。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姐夫和我绝不可能把孩子送出去的。” “我和娘娘会一直陪着你,怎么会是把孩子送出去呢?” 玉萦回头看向温槊,感激地冲他一笑:“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孩子是不是住在侯府,都不会让她属于旁人。” “怎么会是属于旁人呢?娘亲姓丁,我姓丁,你姓丁,倘若阿宁也姓丁,不还是一家人吗?当初咱们入蜀时你也曾让咱们跟随你的外祖母姓宋,无论如何,阿宁姓丁都不会生分。” 玉萦闻言,一时有些怔松。 姓丁? 是啊,她和温槊如今一个叫玉萦,一个叫丁槊,他们俩都是随娘亲姓的,娘亲也是阿宁的亲人,跟着姓丁也是一家人。 “丁瑞延,我觉得很好听。” 丁瑞延…… 玉萦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的确觉得很好听。 “可是,将来你终归要娶妻的。” “就算我往后会娶妻,我也不会离开你和娘亲。”温槊笃定道。 再说了,把阿宁过继到他的名下,他又不会真的把阿宁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阿宁还是靖远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还是在他们夫妻的宠爱中长大。 “你先想想,若你觉得妥当,便跟姐夫商量商量。” 温槊看出玉萦已经意动,并未催促她做决定。 过继女儿绝非小事,不止要他们夫妻同意,老太君和老侯爷同样都会过问。 “我知道了,此事你先别跟娘提。” 温槊点头,想了想,又冲玉萦笑道:“除了阿宁的事,娘现在还有旁的事要烦呢。” “何事?” 温槊干咳了两声,“阿淳和阿宁百日宴的时候,那位沈将军也登门恭贺了。” 玉萦倒是许久没想起沈峤这个人来了。 回禹州之后,因为得知玉萦怀有双胎,丁闻昔很少出门,都在侯府里照顾玉萦,亲手准备两个孩子的小衣服、小棉被。 赵玄祐跟玉萦提过一回,说私下跟沈峤谈过。 沈峤说自己是真心求娶丁闻昔,希望赵玄祐能帮他说情。 自从丁闻昔回绝他过后,两人再没说过话了。 当初他写信到京城,并非是与丁闻昔商议妥当了婚事,他只是觉得丁闻昔对他并非没有感觉,只是碍于女婿和女儿的颜面才不肯答应。 他想着若是赵玄祐和玉萦不介意此事,那么丁闻昔的心结就解开了。 赵玄祐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也告诉他丁闻昔的确不想见他,倘若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自然会让他知晓。 等到玉萦生下了阿淳和阿宁,侯府上下的心思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丁闻昔整日都呆在溪风院里,更无暇去想沈峤的事了。 “娘在百日宴见他了?” “不是娘要见他,是他在院里把娘堵住了。” “他闯到后宅来了?”玉萦惊讶道。 之前赵玄祐帮沈将军说了不少好话,倘若他真的私闯侯府内宅骚扰娘亲,那她可是不会答应这么婚事了 “不是。昨儿乳母将阿淳抱去前院给宾客们瞧瞧,娘亲见乳母把阿淳的帽子忘记了,怕阿淳也受寒生病,便去前院送帽子。” 之前生病的虽是阿宁,可丁闻昔对阿淳也没有掉以轻心,处处小心呵护着。 玉萦松了口气,原来是在前院遇到的。 她看向温槊,无奈道:“你看到娘被人堵了也不上前帮忙?” “娘在跟人家说话,我当然不能现身了。” 沈峤往丁闻昔那边走的时候温槊就已经留意到了,他怕沈峤会对娘无礼便悄悄跟了过去。 但沈峤并没有对娘做什么,娘也并未掉头就走,而是站在那里跟沈峤说了会儿话。 玉萦倒是不意外。 最初跟娘亲聊此事的时候,她就确定娘对沈峤并不反感,至于有没有情意,娘亲说没有,玉萦就不知道了。 “反正娘的事情她自己拿主意,咱们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温槊点了下头,还没说什么,便见赵玄祐绕过屏风进屋来了。 “阿槊在啊。” “姐夫。”温槊早已跟赵玄祐相处得十分熟络,见到他甚至是笑着跟他打招呼。 赵玄祐走到榻边,看了看躺在榻上睡觉的两个小心肝,这才转过身。 “正好你来了,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那个朋友,林锏,想好去什么地方了吗?” 林锏是东宫暗卫,当初赵玄祐是看在玉萦的面子上把人从天牢里捞了出来,虽说送来了禹州,可对赵玄祐手底下全是精兵强将,并不缺人,他对林锏也不熟悉,自是没有把他放进明铣卫的必要。 “他……姐夫,林锏不能留在禹州吗?” 第486章 不生分 “留在禹州没什么问题,但我暂且不能把他留在明铣卫。” 以林锏的本事,让他在明铣卫做个小兵他自是不甘心的。 但赵玄祐不了解他,也就谈不上信任。 说到这里,赵玄祐微微蹙眉:“他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倒是没有。” 温槊虽然跟林锏时常在一处,但两人基本上都是在叙从前一起做暗卫的旧话,感慨一下曾经一人之下的东宫太子如今灰飞烟灭。 关于以后的事,温槊只去提过映雪,旁的事并非他能干预和安排。 当初他请赵玄祐和玉萦出手把林锏救出天牢,已是全了两人自幼相识的情分。 温槊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赵玄祐道:“姐夫把我问住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留在禹州,是我自己这么以为的。” 在温槊看来,若林锏想离开,去年他们回到禹州的时候他应该就会走的。 但说到底还是温槊自己的想法。 赵玄祐知道温槊想错了,又道:“明铣卫是靖远侯府世代带出来的兵,我不能贸然把他安置进去。若是他想在禹州谋份差事,我可以安排。” 玉萦眼瞅着这两个人都担心对方误会自己,遂笑道:“我有个好主意,你们想听听吗?” 她发了话,赵玄祐和温槊哪有不听的? “之前我娘去西域采买玉石的时候林锏曾毛遂自荐,西域那边小国林立,抢劫商人的盗匪也不少,之前玲珑坊也曾损失一批货。倘若林锏愿意,往后去西域行商的事就交给他了。” 林锏是悄悄逃出天牢的东宫暗卫,不管是进明铣卫还是官府做事,凭他的身手一定很惹眼,或许会招来祸事。 他没离开禹州,应该也是担心去了别处会被人认出来。 往西域走就不一样了,在胡人眼中,中原人都长得差不多了,谁会在意他呢? 赵玄祐微微颔首:“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倘若他有意留在禹州,先在玲珑坊做几年,以后有合适的位置我再来安排。” 温槊倒觉得去西域行商是个极好的法子,他翻看过玉萦收集的西域风物志,对天竺、波斯的异域风情也很感兴趣。 等林锏出关行商的时候,他都想跟着去跑一趟了。 温槊今日过来是跟玉萦说过继之事,他看得出玉萦已然意动,需要跟赵玄祐商议,在棠梨院略坐了一会儿便出门了。 赵玄祐坐到玉萦身边,顺着她的目光见阿淳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他们俩。 他拿起来旁边的拨浪鼓摇晃了两下,咚咚咚很是清脆,阿淳挥动着小胳膊像是要来抢。 他们父子俩玩得开心,玉萦跟着笑了下,夺了拨浪鼓柔声道:“阿宁还没睡够呢,别吵醒了她。” 赵玄祐“嗯”了一声,搂住了玉萦的肩膀:“过继的事我跟爹说过了……” 他话没说完,玉萦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先听我说。” 赵玄祐挑了下眉,算作是同意了。 他看得出,玉萦的眼眸沉静如潭,比起昨日的担忧和犹豫,平添了几分妩媚风姿,显然是拿好了主意。 他盯着玉萦的眼睛,等着她给出答案。 “我们把阿宁过继给阿槊吧。” 赵玄祐的眸光僵了一瞬,回过神来问:“刚才他就是来说这事的?” “嗯,”玉萦声音低柔,亦有不舍和不忍,“阿宁过继给她,往后姓丁,跟咱们也不生分。” 昨晚夫妻俩商量妥当了,但玉萦几乎整晚没睡着。 赵玄祐的确是不信鬼神,可玉萦不一样。 她是重活过一世的人,倘若世间没有鬼神,她又是如何重活的呢? 她没亲眼见过鬼神,但她相信很多事就是没办法解释的。 白马寺的大师和伏龙观的道长都说两个孩子命数相冲,若是不过继出去,阿宁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病痛折磨? 玉萦不敢拿女儿去赌。 起床后她就想劝说赵玄祐了,正等着赵玄祐从公公那里回来的时候告诉她自己改了主意,可巧温槊就过来了。 “你觉得如何?”赵玄祐许久没说话,玉萦只能追问。 玉萦这么快就改主意的确让赵玄祐有点意外。 但仔细一抿,又跟玉萦有同样的感受。 虽说不管过继到谁家,阿宁都会跟在他们身边,但过继给温槊,感觉并不生分。 一则是因为他姓丁,与玉萦同姓,二则是因为他与玉萦情谊颇深,莫说是玉萦了,便是赵玄祐也确信他永远不会背弃玉萦。 “丁瑞延?” 听到赵玄祐说出这个名字,玉萦心中一动,眸中顿时有了笑意,着力点了下头。 “阿宁生病的模样太可怜了,咱们先试试看这个法子,若往后身子果真好了,为了她我也愿意把她过继出去。倘若还是没什么改善……”玉萦叹了口气,“是温槊的话,咱们再把阿宁再过继回自己家也无妨。” 赵玄祐颔首。 “我明白。” 夫妻俩说定过后,当日便知会了老侯爷和丁闻昔。 对老侯爷而言,过继到安宁侯府还是给温槊区别不大,阿宁又不是真要送去别家,犯不着要侯府千金的名头,毕竟养在侯府里,将来议亲时谁不知道是赵玄祐的女儿呢? 对丁闻昔而言,倒是格外多了一层惊喜,阿宁随她姓,总感觉要亲近了许多。 或许两个孩子当真是命数相冲的。 入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阿宁从赵瑞延变成丁瑞延之后,竟然一场病都没生。 如此平平安安到了腊月,老侯爷和赵玄祐便准备年货要回京陪老太君过年了。 这本是一家四口的第一个新年,但玉萦更明白,祖母年事已高,能陪她老人家过的新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赵玄祐理应回去尽孝。 玉萦张罗着一家人在禹州热热闹闹地过了个腊八节。 翌日清晨,赵玄祐亲了亲熟睡中的儿子和女儿,带着玉萦出了门。 寒冬腊月的,他原是不想让玉萦出门送的。 只是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个月后才回来了,自是片刻都舍不得浪费。 玉萦骑着马随赵玄祐出了禹州,直到十里外的长亭在终于分别。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你在京城也要处处小心。” 赵玄祐摸了摸她的脸颊,感觉到被冷风吹得有些凉了,催促玉萦快些回府。 玉萦却不肯,仍是要他先上马。 赵玄祐知她固执,只得依言先骑马离开。 玉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只有惆怅,既是为分别,更是为京城里的局势。 皇帝至今没有册立新太子,京城里暗流涌动,玉萦只盼着他不卷入其中,快些回来一家团聚。 第487章 温馨 禹州的新年过得还算热闹。 玉萦身边有娘亲和阿槊,还有日渐长大的儿子女儿,再加上魏姨娘、映雪和林锏,侯府上下尽是一派和乐的气氛。 阿淳第一次试着自己坐起来的时候,玉萦下意识地要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才察觉赵玄祐没在身边。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不是非要谁才能活的,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她早已习惯了身边有他。 她一时有些失落,提笔给他写了一封肉麻的信。 好在新年万象更新,喜事不断。 元夕灯会时,温槊撺掇林锏出去看灯,玉萦也带着映雪从另一边过去,流光交错中,映雪鼓足勇气向林锏表明心意,而这一次林锏没有犹豫,而是干脆利落地回应了,当下更是许下婚约。 玉萦赶忙给赵玄祐写了第二封信,让他出面跟映雪的父母交涉此事,筹措一份体面的聘礼送到映雪家中。 对玉萦而言,映雪是雪中送炭的朋友,跟她如亲姐妹一般。 映雪的家人都在京城,侯府便是她在禹州的娘家。 丁闻昔亦知玉萦和映雪的情谊,便将映雪也认做女儿,亲自替她筹备嫁妆。 林锏也没让映雪失望,他武功高强,又有谋略,两次去西域行商,货物和伙计都安然无恙,禹州其他商户深受关外匪盗之害,纷纷去玲珑坊想请林锏帮他们走货。 玉萦当即有了主意,帮林锏张罗了一间镖局。 当然不是白给,往后林锏去西域都要帮玲珑坊采买,其余赚多少银子凭他自己的本事。 在为映雪和林锏操持喜事之时,丁闻昔也终于想通了。 她这一生走得磕磕绊绊,缺失了好多东西,眼下玉萦长大成家、也做了母亲,她可以想想自己的事。 玉萦和温槊察觉娘亲跟沈将军重新说话之后,都故意装作不知。 娘亲心里包袱重,不似映雪那般想要旁人帮助,贸然捅破只会吓到娘亲。 日子虽然恬静,但玉萦只盼着赵玄祐快些回来。 很快到了三月,禹州的春天比中原晚一些,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头刚刚冒出新绿。 这日丁闻昔拿了几件给阿淳、阿宁新制的春衣过来,玉萦拿到孩子跟前比划。 正感慨着孩子们长得快时,盼夏匆匆进来说侯爷回来了。 玉萦愕然,回过神来后,放下手中衣裳就匆匆往外跑去。 刚跑出棠梨院没多远,便见赵玄祐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惊喜之余,玉萦不免有些酸涩。 分明他不在家的时候自己也过得好好的,偏生就是想他。 赵玄祐见玉萦迎了出来,身影一闪,迅速闪到了她跟前,握住了她的肩膀。 他是从京城里日夜兼程赶回来了,昨天夜里也未曾在驿站歇息,吹了一夜的冷风,满身清冷。 “想我了?” 他的语气微微得意 玉萦摸到他衣衫上卷着的凉意,有点心疼,听到他还打趣自己,却也不似往常那般与他打机锋,老老实实地说:“想极了。” 周遭还有不少人,赵玄祐原想着克制一些,闻听此言,他放在玉萦肩膀上的手倏然将她抱了起来。 明媚春光照在两人身上,玉萦明眸潋滟,整个人亦温软了下来。 “先回屋瞧瞧孩子们吧。” 因怕赵玄祐就这么把自己抱回去,玉萦悄声道:“娘也在。” 赵玄祐“嗯”了一声,抱着她一直走到棠梨院外,才将玉萦放了下来,牵着她往里走去。 路过那株巨大的海棠树时,赵玄祐抬眼望去:“京城里的海棠花都开了,咱们这边倒才发新叶。” “还好这次京城里没什么事耽搁,你还赶得及回来一块儿赏花。” 赵玄祐眸光微动,却并未说话。 玉萦瞧见了,不免有些紧张,也不知道朝中又有什么变故。 “是咱们阿淳的爹爹回来了。” 丁闻昔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抱着赵绵则走了出来。 赵绵则生得比同月份的婴儿强壮些,满半岁就能自己坐起来了,听到爹回来了,他转过脑袋就朝爹望了过去,原是想跟爹打招呼,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不免心中哀叹,不能走也不能说,做婴儿也太无趣了。 “阿淳都能坐起来了。”赵绵则沉甸甸的,偏生丁闻昔爱抱他,玉萦怕她手酸,便把赵绵则接过来送到赵玄祐怀中。 进京这三个月,赵玄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妻子儿女,此刻抱着赵绵则,亦忍不住亲香亲香。 丁闻昔跟女婿寒暄几句过后,便离开了棠梨院。 赵玄祐带着玉萦和赵绵则进了里屋,又将榻上玩耍的阿宁抱了起来。 阿宁整个冬天都没生病,虽然身量远比不上哥哥,却也圆润了许多。 半岁的婴儿尚未长牙,一笑就流出口水来。 一身杏色的新衣裳,绣着兔子花样,头上戴着的软帽也有长长的兔耳朵,看得赵玄祐心都要化了。 赵玄祐抱着娇软的阿宁坐到榻边,拿起一旁的布老虎逗玩。 阿宁最喜欢这只布老虎了,一看到就发出笑声。 父女俩玩得开心,玉萦抱着赵绵则坐在旁边一脸无奈。 赵玄祐逗了女儿一会儿,抬眼看向玉萦,忍俊不禁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玉萦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叹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阿淳这孩子……” “哪里不妥?” “你瞧着阿宁笑得多开心了,可阿淳就不是这样,打小就不会吃奶,全凭着奶娘用勺子喂,如今大了能坐起来了,怎么拿玩具逗他都没反应,也不知道他……” 赵绵则原本在旁边坐着发呆,听到玉萦这话顿时脑子一嗡,他这是被娘当傻子了? 他只是不喜欢奶娘们哄他时说的那种幼稚言语,当然了,对什么拨浪鼓布老虎也没兴趣。 没想到娘亲居然以为他是傻子。 他正无奈着,感觉到爹爹探究的目光看过来。 他还没开始孝顺爹娘呢,就已经开始给爹娘添堵了吗? 赵绵则打定主意,看着爹送过来的布老虎,无奈地挥起小拳头把布老虎打到旁边去。 “劲儿挺大的,”赵玄祐回头对玉萦轻笑道,“他就是不想玩。” 第488章 外室子 玉萦见状,惊讶地看向儿子。 赵绵则如今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亦如玉萦一般圆溜溜的。 因被娘亲怀疑是傻子,他可不敢再一动不动了,忙学着妹妹的可爱模样,朝娘亲眨巴了几下眼睛。 望着儿子可爱的模样,玉萦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不是就好,我真担心了许久。” 赵玄祐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吩咐丫鬟把孩子抱去旁边。 玉萦瞧见他眸色渐浓,知道这回在京城里必定出了不小的事,等着染冬把房门关上,笑容微潋,“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说是出事,但的确有点事。一件大事,一件小事,想听哪一件?” 见赵玄祐卖起了关子,玉萦稍稍安了心。 还有心思揶揄,料想不是那种捅破天的事。 “小事。” “崔在亭跟着我来禹州了。” “他在京城里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玉萦问。 “我没问,他也没说。”赵玄祐答得实在,“我让元缁先把他安置在别处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他会把崔在亭带来禹州,是知道崔在亭以前帮过玉萦的忙。 但他不确定玉萦是不是打算跟崔在亭以亲人的关系相处,所以没有直接带回侯府。 玉萦当然没想着直接认哥哥。 不是她对崔在亭有敌意,而是怕自己跟崔家人认亲会让娘亲多心。 娘亲曾说过,她无数次想过,若当初把玉萦交还给崔令渊,玉萦从小锦衣玉食长在公府里,当是比跟着她做农家女更好。 左右崔在亭有什么需要帮忙,她会尽力而为。 “该说大事了吧?” 赵玄祐眼底的玩味收敛了起来,瞥了窗外的融融春光,缓声道:“陛下让我把赵颐允带过来了。” 若说先前玉萦得知崔在亭来禹州只是微微诧异,听到这话顿时目瞪口呆。 这还真是件大事。 “颐允已经在禹州了?” 赵玄祐点头。 “崔在亭知道吗?” “此事只有我和爹知晓,随行的其他人皆不知道。” 为了掩人耳目,赵玄祐特意命人从侯府库房收拾了许多东西,说是要带回禹州,浩浩荡荡装了四辆马车,而赵颐允就藏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白日里几乎不会从马车上下来。 即便崔在亭一路同行,也未曾跟赵颐允打过照面。 负责照料赵颐允的两个亲卫,虽得赵玄祐命令掩藏赵颐允行踪,却不知道赵颐允的真实身份。 “是冯昭仪出了什么事吗?” 冯昭仪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不过因为早年丧子太过悲痛,身体垮了。 “冯昭仪没什么事,是陛下的身子不太好了。” “那……” “暂且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也明白的,哪一天陛下不在了,冯昭仪根本护不住赵颐允。” “那陛下想把颐允过继给咱们?” 赵玄祐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会儿宫中应该宣布颐允的死讯了。” “死讯?那颐允?” “陛下希望他以后隐姓埋名,往后在禹州安稳做一个老百姓。” 玉萦照顾过赵颐允一个多月,与这孩子也颇有缘分,虽说他爹不是好人,但她知道这孩子心性不错。 “那咱们怎么办呢?陛下把他交给我们,肯定也是希望咱们亲自照顾他。” “是啊。” 赵玄祐点了下头。 他跟赵樽有仇,其实不愿意跟赵颐允扯上关系的,不过这孩子有一半庄家的血脉,算起来跟侯府沾亲带故。 再加上玉萦挺喜欢这孩子的,所以皇帝召见他时,他一口应了下来。 “我还在想呢。得养在侯府里,但是养在咱们膝下太惹眼了些。” 不能养在他们夫妻的名下,那…… 赵玄祐和玉萦目光一撞,彼此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不行。”玉萦摇头,“阿槊还没成亲呢,刚多出来一个闺女,又来一个儿子?” 赵玄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要不,咱们问问阿槊的意思?” 问? 以温槊的脾气,赵玄祐开口,他一定一口应下来。 “只是记在他名下,还是咱们养着。”赵玄祐的确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皇帝把赵颐允交给他,他得把赵颐允放在眼皮子底下。 把赵颐允认作自己的义子太引人注目,当做亲戚家孩子是最合适的。 偏生他没有兄弟姊妹,横看竖看只有落在温槊这个小舅子身上了。 “萦萦,你放心,将来阿槊有了心上人,我一定跟人家解释清楚,绝不会影响阿槊的姻缘。” “你去解释清楚?” “不信?” “信,”玉萦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赵玄祐平常话不多,实则口才很好,轻而易举就能说服旁人,“可我们不能得寸进尺,老是这么欺负阿槊。” “那你觉得怎么做妥当,我听你的,只是他必须有合理的由头留在侯府。” 皇帝虽然说着要让赵颐允过普通人的生活,可赵玄祐明白,赵颐允是皇帝的心头肉,他为了护这个孙子做了诸多安排,也一定会暗中观察着禹州的动静。 玉萦犹豫片刻,的确有了主意。 只是赵玄祐看得出,她的目光有点意味深长。 “不是好主意就别说了。”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到了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彼此了然的地步,玉萦知道他猜出来了,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怎么不是好主意?” “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痴情,这么些年为了找你始终不肯娶妻,突然多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儿子,旁人能不起疑吗?” 玉萦瞧着他不满的眼神,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眉骨。 “京城里的流言都说你对崔夷初难以忘情,所以才相中了跟她相似的我。崔夷初死之后那几年,你一直在禹州驻守,在禹州有个相好的,生下外室子也不奇怪。颐允的年纪也对得上。” 玉萦眼波动人,赵玄祐被她的温言细语哄得有些飘飘然,却知道她在给自己挖坑。 “说清楚。什么叫我有个外室子也不奇怪?” “我不是说你,在说旁人的悠悠之口。反正颐允得养在侯府里,自是做你的儿子更合适,陛下知道会更满意。” 这话的确说在了点子上。 皇帝把赵颐允交给他,就是想让他照顾赵颐允一生,只有落在他的头上,皇帝才会安心。 第489章 大家庭 赵玄祐沉沉呼了一口气。 思来想去,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颐允这会儿在哪儿?” “我带他进侯府了,现在安置在揽翠阁。” “我去瞧瞧他。” 玉萦说着起了身,赵玄祐伸手去拉:“他赶路也累了,不必这么着急。” “正因为赶了这么久的路,才要去看看。” 赵颐允小小年纪就遭遇了这么多的变故,先是失去双亲,现在又没了皇祖父,突然到了这陌生的地方,定然很害怕。 玉萦吩咐盼夏收拾了几样点心,这才拉着赵玄祐一块儿去揽翠阁。 揽翠阁的位置比较偏僻,离侯府侧门很近,赵颐允就是从侧门悄悄进府的。 院门口守着赵玄祐的几个亲信护卫,见他们来了,忙拱手行礼。 玉萦吩咐丫鬟留在外头,只她和赵玄祐进了院子。 赵颐允正坐在院里支着脑袋发呆,看起来有些落寞,听到背后院门响动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一年多不见,赵颐允长高了,也瘦了,原本白胖的脸蛋去了婴儿肥,露出一点小少年的模样。 “侯夫人。” 赵颐允眸光刹那间明亮了起来。 玉萦原本跟这孩子就投缘,想到皇帝把孩子送到她和赵玄祐这里,往后竟是要以家人的身份在一处生活,更感命运玄妙。 “从京城来禹州那么远,一定累坏了吧?” 赵颐允却是摇了摇头。 见他这般懂事,玉萦坐到他身旁,柔声道:“你知道往后要跟我和侯爷一起住在这里了吗?” “我能跟你们住在一起?”赵颐允微微有点诧异。 “当然了。陛下把你交到我们手上,自然是要跟我们住一起的。” “可是……” 见赵颐允眸中露出的不可置信,玉萦明白赵玄祐带他隐秘赶路,还没机会跟他坐下来说话,便道:“你不想跟我们住在一起?” “当然不是。”赵颐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眼道,“出宫的时候,皇祖父说往后让我做一个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若是住在侯府里,会给你们惹来麻烦的。” 当初在乾清宫的时候,赵颐允亲眼目睹叔叔姑姑们说的那些狠话,他年纪虽小,知道有很多人不想让他活。 皇祖父中毒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所以才让他跟着靖远侯离开京城。 “只要你愿意跟我们住一起,我们就不怕麻烦。” “真的?” 对上赵颐允小心翼翼的眼神,玉萦不免心疼,朝他笃定点头。 想了想,又道:“不过,往后你不能再叫赵颐允了。” “那我叫什么?” “我和侯爷已经商量过了,往后你便是他的儿子,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公子。” 赵颐允下意识地望向赵玄祐。 比起玉萦的亲切,他对赵玄祐其实是有些畏惧的。 赵玄祐并未令他失望,如玉萦一般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不过,往后你不能再叫颐允了。你要忘记在京城的那些事,在禹州重新开始生活。” “那我叫什么?” “叫……”赵玄祐在心中抿了一下绵则和瑞延这两个名字,很快有了决断,“承安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承安。”玉萦轻喊了一声,因怕赵颐允听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遂道,“天佑安康,是好名字。” 赵颐允喜欢自己本来的名字,这是他出生时皇祖父亲自为他取的。 可离开皇宫的时候,皇祖父一再叮嘱他要平平安安,如此想来,承安这个名字的确承继着皇祖父对自己往后的期盼。 “侯爷,我喜欢这个名字。” 赵玄祐闻言,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将一番说辞教给他,譬如他的娘亲是侯府的丫鬟,又譬如他是跟着娘亲在乡间长大的。 禹州远离京城,又完全在赵玄祐的掌控之中,这边的侯府比京城侯府更如铁桶一般。 赵玄祐和玉萦只跟管家交代了一下赵颐允的外室子身份,说没打算将此子记入族谱,往后也不会带回京城认祖归宗。 此外,又特意说有外室子的事情不光彩,让底下人别往外说,府里人知道添了个少爷就行了。 禹州这边没那么多人敢议论赵玄祐的是非,因此府里多个外室子的事并没有在城中掀起什么风浪。 侯府里养了三个孩子,玉萦着手重新安排住处。 溪风院原本就宽敞,她将溪风院重新整理了一番,隔成了三座小院,赵颐允、赵绵则和丁瑞延各自一间。 阿宁虽然是个闺女,但还是奶娃娃,跟两位哥哥住得近些更热闹。 等到再大一些,玉萦自是会给她准备闺房。 赵颐允性情温和,很喜欢守着弟弟妹妹玩,阿宁睡觉的时候他就守着阿淳,阿淳睡觉的时候他就去逗阿宁。 见他在侯府里过得开心,赵玄祐和玉萦也安了心。 安顿好了赵颐允,玉萦又跟娘亲说了崔在亭来禹州的事。 丁闻昔对崔家人自是有些抗拒的,但听玉萦说崔在亭心地善良,当初得知有人要对丁闻昔下手,还曾提醒玉萦,自然也明白了崔在亭的为人。 见娘亲放下了芥蒂,玉萦便邀请崔在亭来侯府吃饭。 席间玉萦问及他来禹州的原因,才知道宁国公终归是心疼自己的孙女,安排将沈彤云和她的儿子安置去了江南的别院。 而崔在亭经过这几年的坎坷,早已认清了崔家其余人的真面目,也不想留在京城,便想来禹州谋生。 他让玉萦不必为难,更不必费心安置他。 他学问不错,从前是考中过举人的,禹州这边读书人不多,学问好的人更少,他已经在城中最大的书院谋了份教书的差事。 他身上有读书人意气,这个决定玉萦并不意外,只跟他说往后多来侯府做客。 没过多久,林锏带着商队从西域回来了,这一次他帮城里七家商户都采买了货物,一趟就赚了几百两银子,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迎娶映雪了。 他是东宫暗卫,对赵颐允十分熟悉,若是不提前跟他打招呼,万一什么时候遇到赵颐允,说漏嘴就不好了。 于是玉萦安排了他进府叙话。 第490章 书里的秘密 见到赵颐允的一刹那,林锏呆住了。 东宫倾覆已久,他实在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禹州还能见到自己的小主子。 玉萦见状,便把皇帝将赵颐允交给侯府抚养一事告诉了他。 林锏立时道:“夫人,我本是东宫暗卫,往后自当守护在主子身边。” “你如今有映雪,又有镖局,再做护卫也不方便。你且放心,既然他往后是侯府的公子,侯爷和我自会护他周全。” “侯爷和夫人若有任何需要我办的事,尽管开口。” 玉萦闻言,心中忽而一动想起一桩事来。 她在天牢探望庄怀月的时候,庄怀月曾叮嘱她去紫烟那里取些给赵颐允的东西,取回来时发现是一箱书便放在了侯府库房。 赵玄祐带颐允离京的时候,想着那箱书是庄怀月给赵颐允的遗物,便一并带到了禹州。 前几日夫妻俩说起这事的时候还是觉得那箱书里应该有玄机。 温槊离开东宫好几年了,拿着这书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倒是林锏……他不似温槊那般只在太子身边护卫,手底下也管着不少暗卫。 倘若庄怀月留下的那箱书真有什么玄机,林锏应该知道。 “盼夏,你带大少爷去院里玩一会儿。” “是。” 盼夏上前牵了颐允出去,再将房门带上。 玉萦正色道:“我在天牢里见过庄良娣最后一面,她托付给了我一箱书,说是给颐允留的,那些书看起来都是在书坊里随便能买到,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那样一箱寻常的书留给颐允。” 见林锏似有不解,温槊亦道:“那些书我仔细看过,未曾夹带什么东西,但若只是书而已,当时庄良娣没必要费那么大功夫交给姐姐。” “书?”林锏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有点头绪,沉默了一会儿,他道,“东宫里有人擅长用药水在纸上写字,若是庄良娣临终前交托给夫人的,我猜书里用那种药水写了真正要传给皇孙的秘密。” 竟是这样,玉萦忙问:“如何能让真正的字显出来呢?你知道怎么调制药水吗?” “我不会调药水,不过,要看清上头的字不需要药水,只消把书浸泡到油里就好。”林锏当差的时候,也曾收到过这种药术书写的密令。 “知道了,多谢。” 林锏见状,朝玉萦拱了拱手,恭敬退了出去,走到门外,见乳母抱着阿宁坐在海棠树下玩,赵颐允摘了朵花逗阿宁,花朵晃动,阿宁笑得出了声。 余生能住在侯府里,的确是小主子莫大的幸事。 虽然玉萦没让他看到书里面藏的秘密,但林锏约莫能够猜到。 把那些书交到侯夫人手中,恐怕不只是庄良娣的意思,而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如今一切平息,也不知道侯爷和侯夫人会怎么做……这不是现在的他该琢磨的。 林锏收回目光,快步出了棠梨院。 玉萦得了解开书本秘密的法子之后,让温槊去厨房搬了一坛油过来,两人试着把一本书浸泡到油里,等到书页全都浸润之后,方才捞出来。 稍稍晾干之后,再打开一看,却还是之前的话本故事,没有任何变化。 温槊想了想:“或许这些书里只有一两本是藏着秘密的。” 毕竟,若是庄怀月只给玉萦一本书,很容易就让人怀疑那本书里藏着秘密,定然会仔细研究。 把藏有秘密的那一本书混在十几本书里,就算想研究,也很难破解秘密。 玉萦觉得温槊说的有理。 有了经验之后,他们不再把整本书往油里浸泡,而是把所有的书摊开,每一本的第一页都浇上一勺油。 约莫等了一炷香之后,有一本书上的文字果然发生了变化。 玉萦和温槊凑上前瞄了一眼,看清上头的几个字之后,俱是心中一震。 温槊稳了稳心神,把那本书整本浸泡到了坛子里。 “侯爷。” 默默等待之际,屋外传来染冬问安的声音。 听到赵玄祐回来了,玉萦心底的不安顿时消散,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 赵玄祐对上她的眸光,微微敛眸,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怎么了?” 玉萦冲他笑了一下,却没吭声,把他拉了进来。 绕过屋里的描金山水屏风,赵玄祐先看到了铺了一地的书,又看见温槊从油坛里捞了一本书出来。 他瞥向玉萦,沉声问:“是怀月给的那些书?” “先前林锏过来,他说了东宫里有用药水在纸上传秘的事,我和阿槊拿那些书一试,果真有一本里藏着秘密。” 废后姜氏让镇国公私铸兵器的事是赵玄祐最先察觉的,禀告给皇帝之后,皇帝一直命锦衣卫暗中追查此事,却一直到废后和废太子事败都没能找到。 那本书里藏着什么秘密,赵玄祐心里有数。 三个人坐在桌旁,都没有说话。 等到那本书上隐藏的文字全部显现出来后,赵玄祐拿筷子挑开书页,迅速翻了一遍。 果然,书里不但详细记录了私铸的兵器藏在何处,还列举了皇后和太子多年苦心经营在朝中埋下的棋子。 当初皇后下毒东窗事发后,他们在京城的势力大部分被赵玄祐扫除,但在各地军营里居然还有不少对他们效忠的将领。 这些人藏得非常深,有在明面上与平王亲近的人,更有宁国公的麾下大将。 不过让赵玄祐得意的是,禹州府衙里虽有皇后安插的人,明铣卫却是干干净净。 玉萦道:“怪不得当初锦衣卫查了几年都没查到那批兵器在哪里,原来是被这些人化整为零藏了起来。” 温槊瞅瞅玉萦,又瞅瞅赵玄祐:“这本书该怎么办呢?” 赵玄祐一时有些无奈。 若是在赵颐允被接到禹州来之前发现书里的秘密,他一定会将这本书密奏皇帝。 但赵颐允已经做了他的儿子,一切又都不同了。 “先收起来吧。”玉萦若有所思,眸光微闪。 赵玄祐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颔首道:“嗯,只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些人从前对姜氏和赵樽绝对效忠,如今他们都死了,世人皆知,赵颐允已经“死”了,东宫一脉已断,他们没有再与朝廷做对的必要,不会再生事。 这本书不必销毁,毕竟赵颐允好端端的活在靖远侯府,将来会有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定。 第491章 粘着娘亲 屋里只有他们三人,说定了此事,也无须多说什么,都明白往后怎么做。 赵玄祐拿着书出门了,玉萦和温槊到院子里陪着孩子们玩。 天气一日胜一日的热了,即使在海棠树的浓荫遮蔽下,孩子们也很快出了汗。 玉萦带着孩子们回屋,喝奶的喝奶,吃甜汤的吃甜汤。 用过膳,孩子们都累得想睡觉了。 玉萦把阿淳和阿宁并排放到床榻最里面,让最大的赵颐允睡在外面,自己则坐在榻边替他们打扇。 这时节还没用冰盆,扇子打出来的风刚刚好。 “夫人也躺下歇会儿,奴婢来打扇吧。”染冬恭敬道。 “无妨,”玉萦想了想,又道,“让厨房蒸两碟米糕给孩子们吃。” 赵颐允喜欢吃桂香米糕,而赵绵则和丁瑞延快到断奶的年纪,也开始学着吃东西,除了粥,也吃些软和的米糕。 “是。” 等着染冬退下,玉萦继续替三个孩子扇风。 赵颐允和阿宁很快都睡着了,唯有赵绵则还睁着眼睛看着她。 玉萦伸手在儿子的小胳膊上戳了戳,柔声道:“哥哥和妹妹都睡着了,阿淳也快睡觉吧。” 哪知儿子非但没有合上眼睛,反而伸手去抓玉萦的手指,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玉萦。 “又跟娘撒娇呢。” 玉萦无奈,只得将儿子抱了起来。 赵绵则安安稳稳地躺在玉萦怀中,终于心满意足了。 瞧着儿子的笑脸,玉萦的心都要融化了。 刚生下来的时候,阿淳和阿宁都是皱巴巴的脸蛋,根本看不出像谁。 如今快一岁了,基本上长开了,看得出来阿淳的长相是随玉萦,五官精致小巧,丁闻昔说跟玉萦小时候是一模一样。 玉萦瞧着儿子,也能想象出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 见儿子一直抱着自己的手指,玉萦忍不住笑道:“阿淳怎么比妹妹还粘娘呢?” 阿宁乖巧安静,但并不娇气,家里人谁抱她都不会哭闹,跟两位乳母也亲近。 阿淳就不一样了,他特别不喜欢乳母和丫鬟抱他,一碰就要闹腾,宁可自己坐着玩也不要她们抱。 原本以为他是不喜欢别人抱,可一遇到玉萦他就变成了粘人精,只要玉萦在,他一定会拼命伸手去抓玉萦,非要她抱不可。 赵玄祐对此颇有微词,儿子这整天粘着亲娘的架势怕是成不了大气候。 若非他还是说不出囫囵话的小婴儿,赵玄祐都要对他行家法了。 玉萦亦觉得儿子太爱对她撒娇,感受却与赵玄祐不同。 阿宁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即便是过继给温槊之后没再生病,身子也比阿淳弱一些。 因此玉萦大半精力都在女儿身上,抱女儿的时间比儿子多得多。 虽然儿子还只会喊娘,但玉萦觉得这小家伙是觉得自己更疼妹妹才想撒娇要抱抱。 “阿淳乖,娘亲不是只疼妹妹不疼你,只是妹妹以前常生病,才多关心她一些。”玉萦柔声哄道,“娘亲疼阿宁,也一样疼你。” 赵绵则当然是故意撒娇要玉萦抱抱,但他不是要跟妹妹争宠,只是太想亲近娘亲了。 前世他记事起就没有娘亲的记忆,他有曾祖母、祖父和父亲的关爱,身为侯府世子,衣食无忧,他没觉得自己缺失什么。 直到他重新变回婴儿,才惊觉有娘亲在身边是多么幸福。 赵绵则只想待在娘身边。 尤其听到亲爹说若是长大了还这么粘着娘一定要家法伺候,他立马决定继续粘着。 趁他还小,多粘一会儿是一会儿,往后想粘肯定会挨揍。 正窝在娘亲怀里享福,冷不丁传来亲爹的声音。 赵玄祐一看玉萦抱着儿子坐在榻边,皱眉道:“又撒娇让你抱他?” “许是天热了,他睡不着。”玉萦笑道。 赵玄祐上前就想把赵绵则抢过来。 玉萦猜到他的动作,抱着赵绵则往旁边一躲。 赵玄祐跟儿子四目相对时,感觉到儿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狡黠。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赵绵则从玉萦怀里抱了过来。 “你小心点,别伤着阿淳。”玉萦忍不住道。 “让他自个儿睡吧。”赵玄祐瞥了儿子一眼,见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剑眉一挑把他放回榻上,“他越来越沉了,不必时时抱着。” “所以才要多抱一抱,往后长大了,更抱不动。” 赵玄祐知道玉萦宠溺孩子,只是不愿意骄纵了孩子,更心疼玉萦抱久了手酸。 他握住玉萦的手腕,替她揉了揉。 玉萦笑道:“我力气大,哪有那么娇气。” 夫妻调笑过后,玉萦问:“东西收好了?” 想到那本记载着东宫秘密的书,赵玄祐沉沉“嗯”了一声。 “朝中近来有什么动静吗?” 孩子出生之后,玉萦一颗心都扑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连看书下棋的闲暇都很少,更别说关心朝中局势。 他们一家人远离京城,只要边关不起战事,朝廷再怎么风云诡谲也与他们无关。 但侯府突然之间有了赵颐允和那本书,将禹州和京城以一种隐秘的方式系到了一起。 “陛下有意让几位王爷都离开京城去封地。” “包括平王?” 赵玄祐点头。 “可陛下的身子不是远不如从前了吗?” 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尽快册立太子,方能在皇帝驾崩的时候稳定时局。 “陛下若想立平王,早就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从前赵樽做太子时,平王行事谨慎,在朝臣中口碑不错。 赵樽倒台后,平王帮忙打理朝政,许多从前看不出来的问题就凸显出来了,空有野心却手腕不足,且他没有容人肚量,不管是中立的许相和已经依附他的孙相其实对他都颇有微词,更何况是忧心江山社稷的皇帝。 “从前咱们想明哲保身不难,颐允跟了咱们,他身上留着皇家血脉,想不趟这浑水太难了。” “不错,颐允是皇长孙,虽然赵樽已废,但他在皇家玉牒并未除名,是为四皇子的嫡长子,若陛下突然驾崩而无储君,颐允是资格去争的。” 赵颐允已经五岁多了,幼时经逢巨变,比同龄孩子早慧许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皇孙的身份,记得死去的赵樽和庄怀月,等他长大之后真的会无动于衷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瞧着那孩子不像没良心的。” 玉萦笑着望向赵玄祐,他很少夸赵颐允,实则他对这孩子也是认可的。 反正赵颐允已经叫了她一声娘,玉萦会把他跟赵绵则一样的教养,倘若他没有长歪,赵玄祐和她定然会信守承诺护他周全。 若生出歪心思,谁也帮不了他。 躺在榻上装睡的赵绵则听着爹娘的话,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赵颐允? 那个天天粘着他娘亲和妹妹的外室子是赵颐允? 第492章 赵绵则的回忆 赵绵则天天偷听爹娘说话,之前就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哥哥不是真的外室子,而是爹娘迫于无奈收养的。 万万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是赵颐允。 前世赵绵则十岁的时候被爹爹带到了禹州。 当今这位皇帝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驾崩的,几位王爷和两位相爷遍寻皇宫没找到传位遗诏,朝臣们在经历了短暂的争执过后,年纪稍长的平王赵桓承袭了大统。 平王继位后为了稳固皇权,重拳打压三个弟弟,先是给静王赵霖罗织罪名,查抄王府,将他一家贬为庶民,三个月后赵霖便得了恶疾死了。 经过这一茬后紧接着又大力削减庆王赵煜和睿王赵岐身为亲王的权力。 在对弟弟们出手的同时,平王也将当初反对他登基的朝臣一一寻由头报复,连当初保持观望的许相也不例外。 皇位上的是改朝换代,朝廷震荡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平王做得太急太粗暴,很容易被反噬。 果然,半年后,庆王和睿王不想坐以待毙,接连起兵。 他们师出有名,先帝的近侍刘全声称先帝留有立储遗诏,只是被平王和孙相先行打开观看后便毁掉了。 刘全不知道先帝遗诏要传位给哪位王爷,但绝不会是平王。 若遗诏里写的是他,他何苦毁遗诏呢? 刘全趁着平王尚未完全掌控局面的时候离开了皇宫躲了起来,直到两位王爷起事。 可惜庆王和睿王各自为战,不足以对抗朝廷,很快庆王兵败,睿王因有宁国公府的支援还在苦苦支撑。 千里之外的禹州风平浪静,赵绵则认真地念书习武,听祖父和爹爹讲兵法,也听他们说着京城里的波谲云诡。 什么遗诏、什么夺储对赵绵则而言太遥远了,他每天心心念念的就是功课结束后出城骑马。 他的坐骑是爹爹千挑万选的神驹,在草原上风驰电掣,感觉像飞起来一样。 也是在城外骑马的时候,赵绵则认识了一个少年,对方的马也不错,一番较量过后,彼此心生佩服,每日都在一块儿赛马。 两个人虽然经常聊天,却不曾互通姓名。 只是半年后,那少年再也没出现过。 没多久,又有人起兵了,那人是驻守西南的大将,但他支持的不是睿王,而是废太子的皇孙赵颐允。 与此同时,被赵桓逼迫致仕的许相也带着一帮门生支持赵颐允。 原来先帝驾崩的时候,许相也奉旨进宫,只是锦衣卫拦住他的去路悄悄把赵颐允交给了他。 在许相出宫安置赵颐允的时候,先帝猝然驾崩,身边只有俪贵妃、平王和孙相,导致遗诏被毁。 许相认为他们不止毁了遗诏,更有弑君的嫌疑。 有了士林儒生的支持,赵颐允的声势迅速壮大,在三方鏖战了一年多后,睿王忽而与赵颐允合盟,愿意支持赵颐允登基。 赵绵则听爹爹说,睿王并非贪恋权位之辈,他会起兵,除了被赵桓步步紧逼谋求生路之外,更是为了替先帝报仇。 双方结盟后士气大涨,接连打了几个胜仗。 原本一直支持赵桓的孙相突然反水,说当初俪贵妃和赵桓的确对先帝下了毒手,销毁了密诏,还拿出了证据。 人证物证俱全,赵桓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明铣卫也在此时出兵,随赵颐允一同杀入京城。 赵绵则想跟爹一起上战场,但爹说他历练不够,不能心急,他只能乖乖待在祖父身边。 睿王在赵桓死之后就回了封地,赵颐允顺利登基为帝,祖父带着赵绵则进京朝贺,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 也是在那个时候,赵绵则发现,新皇帝是与他在禹州城外赛马的少年。 见到赵绵则,赵颐允也很开心,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又委以重任,不过这都是前世的事了。 此刻听爹娘说着赵颐允的事,赵绵则心中敲起了边鼓。 赵颐允怎么会跑到他家里来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当皇帝…… 赵绵则伸手挠了挠脸,算了,这些闲事他懒得想。 虽说前世他跟赵颐允的关系亲近,一辈子君臣和睦,但他好不容易有了爹娘还有妹妹,只想守着他们开心过日子,可顾不上什么兄弟。 万一他给爹娘惹麻烦,赵绵则可不会手下留情。 “这孩子,睡觉总是不老实。”玉萦正跟赵玄祐议论着京城里的事,瞥眼见赵绵则扭来扭去,想把他抱起来哄睡。 赵玄祐一把将她揽了回来。 “他生下来就觉少,不耽搁他长个儿,由着他吧。” 赵绵则收起思绪,叹了口气。 唉,又少了一次被娘亲抱抱的机会。 “萦萦。”赵玄祐将目光从儿子身上收起来,忽而低头凑近玉萦,鼻尖轻轻触到玉萦的额头。 这碰触猝不及防,玉萦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抓住。 “孩子们全都睡在这里呢,等孩子们睡熟了抱回房再说。” 玉萦这话一出,赵绵则心中咯噔一下。 爹娘想干什么? 不会是想在这儿…… 虽然他是个过来人,可他没想欣赏爹娘的帐中乐趣。 赵玄祐轻哼了一声,低头啄了她一口。 “我等不了,就现在。” “别胡闹。” 三个孩子都在榻上躺着,尤其赵颐允那么大了,他们弄出声响肯定会惊动他的。 赵玄祐看着她脸红的娇羞姿态,眼神温柔却有几分调笑的意味:“你别胡思乱想,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谁管你,下去!” 赵玄祐果真下了榻,却又把玉萦拉了起来。 “萦萦,今晚是晴夜,咱们出城骑马吧。” 这倒是出乎玉萦的意料。 “骑马?现在?” 赵玄祐的声音低低传到她的耳畔:“嗯,现在去,就我们俩去。” 两人相识许久,成婚的时日也不浅了。 可回忆起来,似乎时时都有事操心忙碌,好多想做的事一拖再拖。 譬如夜里骑马去草原上看星星。 赵玄祐知道他们两心相交,能并肩走过余生,也知道他们还有天长地久,可有的事没必要等,也不能等。 被他那样坚定的眼波盯着,玉萦脸颊浮起了一抹红晕,心底温暖而激荡。 “好。” 来日方长,但没有哪一日比得过今日。 第493章 好事发生 “姐姐,当真明日就要离京了吗?” 京城里艳阳高照,睿王府里却是冰气浸润,全然不觉得炎夏暑热。 梁妙桐穿着一袭单薄清凉的软烟罗海棠夏衫,身形比去岁丰满不少,眉宇间仍是少女的天真烂漫。 “亲王去封地是陛下的旨意,平王、静王和庆王都已经离京了,睿王府也拖不得了。”梁妙枫再与赵岐不合,也是他的王妃,自是要跟他同进退。 见妹妹蹙眉不语,梁妙枫心中微叹。 这一年来媒婆没少登梁府的门为梁妙桐说亲,爹娘也有看好的人,但梁妙桐就是死活不松口。 上月她在家里跟爹娘起了争执,梁妙枫亦感心中郁结,便把她接到王府小住。 “姐姐不能留在京城吗?” “那不成的。”梁妙枫做了两年的王妃,再是天真也明白皇家的风云诡谲。 若赵岐去了封地,她留在京城,旁人只会觉得她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父皇一日不立储,皇家一日没有宁日。 每回梁妙枫进宫,都能感受到旁人言语间的刺探,她也累了,去封地或许能过点清静日子。 “你还是不想回家?” “回了家,爹娘又会逼我出嫁,我不想嫁给那些我不喜欢的人。” 梁妙枫听出妹妹话里有话,忍不住问:“你一直不想出嫁,给我交个底,到底是看上谁了?” “没看上谁。”梁妙桐答得果断,许是怕姐姐再问,又道,“我只是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也不想对方根本不喜欢我就来娶我。姐姐,我看你过得这样辛苦,我心疼你,我也不想自己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你说你自己的事,别扯我和王爷。” “姐姐,你别骗了爹娘还自欺欺人,王爷他根本就对你不好。” “你胡言乱语什么!且回房收拾一下,我派马车送……”梁妙枫的目光瞥向窗外,说话声戛然而止。 赵岐想过来跟她说一声明日启程之事,却不想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她们姐妹俩的争执。 梁妙桐自知失言,低头退到旁边,“给王爷请安。” 赵岐注视着梁妙枫,见她不语,只是屈身行了一礼,俊眉之下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幽深意味。 “免礼。” 赵岐抬步进了屋子,坐到梁妙枫身旁。 梁妙桐觑着他们俩的神情,上前请罪道:“王爷,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请王爷责罚我,不要迁怒姐姐。” 赵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已是弱冠之年,眉眼却还如少年时一般干净清冽。 “你们自家姐妹说话,有什么值得请罪的?”赵岐语声清冷,似斟酌片刻后,抬眸望向梁妙桐,“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的确不应该草率决定。” 他这话的确说出了梁妙桐的心声,可梁妙桐心中清楚,这位王爷姐夫未必在说她的事。 难道他在说他和姐姐的婚事是草率的吗? 梁妙桐讶然望向姐姐,却见姐姐面沉如水,并无什么反应。 她心中微微一叹,看样子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待字闺中的时候她和姐姐最是要好,但现在两姐妹各有各的心事,虽然感情依旧,再也没法像从前无话不说。 梁妙桐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 “桐儿,你回房收拾一下,我会安排马车送你回府。” 梁妙桐望向姐姐,眼中却是有了泪意。 “知道了。” 赵岐忽而道:“若是不想回府,跟着我们去颖州小住一段时间,等玩够了我派人送你回京。” 梁妙桐讶然抬头,没想到赵岐会开口。 “至于岳父岳母那边,我去说一声。” 一时之间,梁妙桐心情复杂,姐姐在王府过得不好,她对赵岐这位姐夫自是有微词,但她没想到赵岐居然愿意帮她出头。 梁妙桐看向姐姐,姐姐虽然没有言语,却只是冲她点了下头。 “多谢王爷,多谢姐姐。”她向来藏不住事,神情在刹那间就明媚起来,“我这就回房收拾一下。” 行过礼后,梁妙桐似一只小鸟一般雀跃着跑了出去。 看着妹妹那般欢喜,梁妙枫的心情亦稍稍轻松了些,但愿妹妹能得偿所愿,顺心顺意。 只是她望着妹妹背影发呆的时候,赵岐一直看着她。 好半天,梁妙枫收回目光,回头便撞上了赵岐的眼睛。 她没跟他对视,而是提起茶壶给他斟茶。 赵岐没有饮茶,看着她低垂的清丽眉眼,缓缓开了口:“你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去年元夕两人争执过后,梁妙枫回娘家“侍疾”了两个月,最后是赵岐登门把她接了回来。 回到王府两人默契地没提那件事,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着日子。 “怎么会呢?桐儿那么欢喜,我该向王爷道谢才是。”这话出自真心,但说完这一句,梁妙枫迅速把话转开,“所有东西和人手都已经清点妥当了,王爷放心,明日一早便可动身。” 她神情温和,礼数周全,但赵岐感受得到她的疏离。 赵岐记得,当初她鼓足勇气偷吻他之后,眼眸在黑暗中藏着亮光,格外地娇俏亲近。 这一年多来,赵岐时常回味那个滋味。 “桐儿是有意中人吗?” “她不承认,应该是有吧。不过以她脾气,这么藏着掖着,一定是爹娘不会答应的人。” 虽然妹妹什么都不肯说,但梁妙枫熟知家人性情,大抵能猜个七七八八。 “等到了颖州你问问她,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直言。” 梁妙枫“嗯”了一声,忽而抬眸望着赵岐,素来温婉的眼神刹那间锋锐了几分。 “王爷这般关心桐儿,是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吗?” 赵岐眉峰微动,诧异看向梁妙枫。 她说得没错,看着梁妙桐对父母之命的抵触,他的确想到当初想方设法躲避婚事的自己,所以才会开口让梁妙桐跟着他们去封地。 只是他此刻的诧异,并非是被妻子戳破心意的慌乱,而是惊讶于她对自己的了解。 虽然她疏离着自己,可她心里却始终在念着他。 她还喜欢他? 之所以不理他,只是因为伤心和自尊吗? 对赵岐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感同身受呢? 赵岐活了二十年,除了对玉萦的那些情愫之外,并没有跟谁谈情说爱。 他对女子的心意,着实生疏,他没想到梁妙枫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只是碍于自尊和委屈不敢靠近他。 赵岐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嗯”了一声,故作云淡风轻地说:“是啊。” 见梁妙枫果然难掩惆怅地垂下眼眸,赵岐的心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伸手将她抱在了怀中。 “王爷,你……” 隔着单薄的夏衫,梁妙枫能感觉到他温暖又结实的胸膛。 她既觉得诧异,更觉得委屈。 他这么做算什么? 觉得她可怜吗? 察觉到赵岐的手抱得更紧了,梁妙枫眼眶里氤氲了水汽。 “放开我。” 赵岐仍是没有松手:“枫儿,咱们都别赌气了。” 梁妙枫心中更加委屈,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凭什么说她赌气。 “你既承认当初想躲避这门婚事,这算什么赌气?陛下赐婚谁都多不了,往后咱们还是装装样子,继续过下去就好。” “我承认当初不想娶你,可你也该问问我现在是怎么想的。” 现在? 梁妙枫咬了咬唇,红着眼圈抬眼看他。 他们家跟皇家比微不足道,可也是官宦之家,爹娘疼爱,兄妹和睦,自幼如珠似宝地长大,从没受过什么委屈。 只在嫁给赵岐之后,才尝到了百般滋味。 “谁管你怎么想?” 赵岐终于听出来这句话是她在诉说委屈,他没有言语,低下头去吻她。 梁妙枫下意识地别过脸想躲,那吻便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耳垂霎时被触得发烫。 可这还没算完,他的薄唇又抚过她柔腻的脸颊,尔后稳稳落在她的唇上。 梁妙枫猝不及防,脑子似乎都变得空白了。 她跟赵岐早就就吻过了,但这一次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的腰肢被赵岐稳稳扣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更能感觉到他薄唇的温软。 她窝在他怀中一动不动,由着他肆意亲吻。 良久,他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枫儿,咱们没事了,是不是?” 梁妙枫垂眸低喘着气,稍稍缓了缓才道:“谁说没事了,你从前做得那些事太伤人了,我还没原谅你了。” “不着急,你慢慢原谅。”赵岐低头又吻了吻她的额头,“不过,咱们成婚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先把洞房补了?” “补了?” 梁妙枫懵了一瞬,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就被赵岐抱了起来。 屋外的婢女原想着两位主子说了这么久的话要不要添茶水,还没出声便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两个婢女初时有些诧异,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一听,皆回过神来。 早在王妃出嫁前,夫人已经交代过这种事了。 只是王爷和王妃虽然同床共枕过不少回了,却始终没有行夫妻之礼。 眼下这动静…… “去备水吧,一会儿主子要用。” 第494章 又一春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又是一个三月,禹州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娘亲,我窗外的桃花开了,给你折一枝。” 玉萦正在窗前冥思苦想着诗句,赵颐允捧着一枝桃花从外头走进来。 他已经十岁了,完全是一副少年朝气蓬勃的模样。 他的模样像极了怀月,琼姿玉貌,眉目清寂。 玉萦含笑从他手中接了桃花枝,转身去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了花瓶过来,亲自把花枝插了进去。 “娘亲的功课还没写完吗?” 赵颐允六岁的时候,赵玄祐和玉萦便着手给他开蒙,在禹州城里寻了几位老师之后,还是决定请崔在亭来府里讲课。 他师承大儒,考中举人的时候就位列前三,若非兴国公府出事,他定然是能在会试里名列前茅的。 何况他还擅长书画,实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老师。 玉萦从前读书全靠自己囫囵吞枣地自学,如今家里请了这么好的先生,又是她的兄长,无须避嫌,她自是不愿意错过,每日都跟着赵颐允一块儿听讲。 当然,要做的功课也跟赵颐允一样。 崔在亭为人温和细心,教书的时候却不打马虎眼,对赵颐允和玉萦这两个学生一视同仁。 玉萦对四书五经还算熟悉,平常功课做得不错,对诗文可就一窍不通了,经常平仄大乱。 之前她让丁闻昔帮忙写了一次诗,被崔在亭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说写得差不要紧,不能弄虚作假。 今日上完早课,崔在亭便给他们布置了今日作业,要他们以春为题写两首绝句。 玉萦坐在窗户边绞尽脑汁,也才写了半首。 “你都写完了?” 赵颐允“嗯”了一声,看了书桌一眼,笑道:“娘亲还没写完?” 玉萦叹了口气,也不逞强:“我是没这吟诗作赋的天分。” “可娘亲有别的天分。” 这话听得玉萦心中一软,赵颐允说话做事都极为妥帖,当真没白养这孩子。 不止在她和赵玄祐跟前乖巧懂事,对弟弟妹妹也极为和睦。 想到自己的儿子,玉萦不免一阵头疼,女儿丁瑞延一岁多便能开口说话,赵绵则也差不多那时候能喊爹喊娘了,可女儿没多久就能说句子了,赵绵则快四岁了才开始说完整的句子。 不但如此,他非常黏玉萦,几乎是随时随地都要跟在玉萦身边,动不动就要抱抱。 赵玄祐早就想家法伺候了,玉萦拦着不让。 她不是想骄纵孩子,她是怕赵绵则真是个傻子。 但赵绵则并不是傻子,虽然他开口说话晚,可他说话做事都十分老成,又带点毒舌。 虽不敢在赵玄祐和玉萦跟前造次,却没少把其他人气死。 “娘……”丁瑞延带着一阵哭腔从外头跑进来,委屈巴巴地扑到玉萦身边。 “谁欺负阿宁了?”玉萦温柔地问。 丁瑞延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说:“我在花园里给娘亲摘花,二哥走过来把我的花扔了。” 这臭小子。 玉萦正要安慰女儿,却见赵绵则也拿着几支桃花进来。 “娘,这些花枝你喜欢吗?” 三个孩子都知道玉萦爱花,每日都会去院子里摘花送她。 为了孩子们的这片心意,玉萦索性不让婢女剪花枝,屋里的花瓶每日都空放着,等着他们三个送花过来。 “阿淳,妹妹说你欺负人,把她的花扔了。” 赵绵则道:“那花枝上有两条大虫,我才给她扔了的,娘,真的!” 玉萦倒是信他的话,毕竟这小子平常挺心疼妹妹的。 “那你怎么不跟妹妹解释?” “她跑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说呢。” 玉萦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原本没气了,又被他惹得恼了。 正想教训他呢,一旁的赵颐允拿手帕擦了擦阿宁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二哥不是想欺负人,是怕花枝上的虫子咬到阿宁。” 阿宁还是气鼓鼓地不说话。 赵颐允道:“咱们去园子里重新摘,一会儿拿最大的花瓶来装阿宁的花。” “嗯。”阿宁终于破涕为笑,抓着赵颐允的手摇摇晃晃。 赵颐允转身朝玉萦道,“娘亲,我带妹妹去园子里。” “去吧,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看着赵颐允牵着阿宁往园子里去,玉萦转过头,见赵绵则趴在桌子上看她写的半首诗。 “阿淳想认字了?” 认字? 他想欣赏一下娘亲的诗作而已,不过,怎么说呢,不怎么样。 赵绵则顺势贴到玉萦怀里,“娘什么时候教我认字?” “娘当不了你的先生,等你再大两岁,就跟着大哥一块儿读书,大舅舅的学问好,他来教你们。” 玉萦跟崔在亭没有正式认亲,但府里的称呼却改了。 崔在亭是孩子们的大舅,温槊是二舅。 赵绵则上辈子学的东西都还在脑子里记着呢,哪里用得着跟大舅再学? 倒是他这副小身子身娇肉贵的,文课可免,武课却是一节都省不了。 “娘先教我认名字吧。”赵绵则撒娇道。 他在别人跟前一副老成的大人模样,在玉萦跟前却比阿宁还会撒娇。 玉萦看着他似小猪一般在自己身边拱着,又好气又好笑。 反正她这诗做不下去了,便把儿子把在膝盖上坐着,提笔写了“赵绵则”三个字,挨个教他认。 母子俩正其乐融融地认着字,一袭戎装的赵玄祐快步从外头进来。 “出事了?” 这个时辰赵玄祐该在明铣卫练兵,穿着戎装跑回府一定是出了事,还是大事。 赵玄祐扫了一眼屋里的婢女,婢女纷纷会意,正想把赵绵则也抱下去,他却死赖在玉萦怀中。 赵绵则心里有数。 前世皇帝是在他十岁的时候驾崩的,这一世他比前世晚出生五年,算算日子就在今年了。 他宁可挨揍也要赖在这里,听听有什么变故,兴许还能帮爹娘出出主意。 “你们下去吧。”玉萦发了话,仍将赵绵则抱着,婢女恭敬退了出去。 往常赵玄祐看到赵绵则在玉萦身边黏黏糊糊的样子,必定立刻把他揪出来的,今日却顾不上了。 他端起玉萦的茶杯一饮而尽,沉声道:“宫中来了急召,陛下病危,要我们立即进京侍疾。” 第495章 山雨欲来 “陛下……” 当年皇帝被废后姜氏下毒后,虽得御医及时发现解毒,龙体依然遭受了重创,大大损伤了寿数。 玉萦跟皇帝接触不多,但见皇帝对赵颐允的关爱,能看得出是个重感情的人。 难过之余,玉萦又有些迷惑。 赵玄祐虽为宗室,却并非皇室近亲,皇帝有儿有女的,为何召赵玄祐进宫侍疾? 她心头微乱,想起什么来。 “你方才说我们?” 赵玄祐眸光晦暗:“诏书上的确是要你我带上三个孩子回京侍疾。” “这旨意也太奇怪了。” 赵颐允根本没记入族谱,京城里只是放出流言说赵玄祐有个外室子。 召他们一家四口也就罢了,还带上了赵颐允?皇帝显然不会下这样的旨意。 赵绵则坐在娘亲膝盖上,也眨巴着眼睛思考。 在这一世活了五年,赵绵则感知到了不少事情,除了自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外头许多事也随之有所改变,但跟侯府没关系的人和事都没有变化。 所以皇帝今年一定会驾崩的,而赵颐允也会当皇帝的。 “咱们真要带孩子们回京?” “诏书盖着玉玺,咱们一家人若是不回京,便是抗旨不遵。” 那就是要回了。 “我想不通陛下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他想念孙子了?” “有这可能,不过,诏书虽是真的,却未必是陛下的意思。” 玉萦讶然:“你是说,有人假传圣意?” 赵玄祐点了点头,眸光愈发幽深:“颐允在这里的消息应该走漏了,对方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当初送赵颐允出宫的人都是皇帝近侍,对皇帝绝对忠心。 皇帝眼看着就不济事了,这些人定然是要自谋出路的,若投靠的人顺利登基,便可保自身富贵。 性命攸关,刘全有可能,潘循有可能,乾清宫和锦衣卫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赵颐允在禹州的消息,怕是这人给新主的投名状。 “想来这诏书是俪贵妃的手笔,” 四位亲王都在封地,若皇帝当真病危,那宫中的话事人便是位分最高的俪贵妃。 赵玄祐眸色晦暗:“陛下的状况可能很糟。” 这次发病恐怕来得很急,让陛下都猝不及防。 俪贵妃能动用玉玺发诏书,说明皇帝此刻没法发号施令了。 “若真如此,咱们还没赶回京城,陛下就可能……”玉萦没把话说完,望向赵玄祐,“真的要回吗?” “颐允已经暴露,回京还能搏一条生路。” 早在皇帝把赵颐允交给靖远侯府的那一刻起,赵颐允和侯府的命运就已经绑在了一处。 若是一直隐瞒下去也就罢了,赵颐允的身份泄露,侯府便没有了退路。 等到平王登基,他不会放过赵颐允,也不会放过靖远侯府。 “萦萦,别害怕,我早有预料。” 赵玄祐沉肃的脸庞上露出一分笑意。 收养赵颐允并非他的本意,但既然来了他家,他总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不止为赵颐允,而是为他最珍视的人。 赵绵则低着头假装在玩毛笔,一边偷听爹娘说话,对他们的决定丝毫不意外。 比起爹娘对未来的担忧,他却优哉悠哉。 这一世虽然有很多变数,但赵颐允必定是最后的赢家,这不只是对自家爹娘的自信,而是他明白,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赵颐允都是更好的选择。 平王优势占尽,对三个弟弟自然不必拉拢,一旦他登基,这三个兄弟的处境可想而知。 朝中有支持平王的人,也有附庸其余三王的朝臣,但中立的朝臣最多。 若平王和俪贵妃当真矫诏作乱,赵颐允便可名正言顺获得他们的支持。 想到将来发生的事,赵绵则隐隐有些兴奋。 赵玄祐瞥了一眼乱涂乱画的儿子,以为他没在听夫妻俩的谈话,续道:“尽快收拾一下,明日便动身。” 为了让玉萦宽心,赵玄祐解释道:“陛下这几年也不是完全没防备,京畿三大营的主帅都是效忠陛下的,跟平王扯不上关系,京城里生不出大乱子。” “那俪贵妃和平王还敢这么做?” “他们没有起兵谋反的本事,但玉玺落到他们手中,很可能做了传位诏书,等着三位亲王和其余皇亲进京后便会拿出来。” 平王要的不止是皇位,他要在继位的同时将三个弟弟和侄子一网打尽,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你真的害怕吗?” 赵玄祐十来岁从军,一路走来,靠的是行事果决、雷厉风行,既知赵颐允和侯府的出路在何处,便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但现在的他有了软肋,再狠的心肠,也不能不顾。 玉萦揉了揉赵绵则的脑袋,眸光微动:“我只是顾虑孩子们的安全。只要他们没事,我没什么可怕的。” 顿了顿,玉萦道:“京城里的人没人见过颐允,咱们不必带他过去。” “若咱们都走了,他在禹州未必安全。” 靖远侯府在禹州城的势力再大,城池也不是铁桶一块,等他们走了,平王或许会派杀手过来。 “你早就做足了准备?赵玄祐,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跟你说的这些都是刚想好的,”赵玄祐抿唇,皇帝病危的消息,他的确是在一刻钟前知道的,许多想法都是在回来的路上想的,当然,也有许多事是在赵颐允到禹州之后就开始筹谋了,“颐允跟我们一起上路,只是跟他的书童交换衣裳,等到了京城见招拆招吧。” 玉萦没有说话。 明媚春光透过窗户的纱帘洒在屋里,将书房的一切照得柔和,但玉萦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刀山火海,她都可以陪赵玄祐去闯,但要带孩子们进京,身为母亲她怎么可能不怕? 静默许久后,玉萦看着赵玄祐的眼睛,轻声道:“倘若到了最坏的地步……我是说,平王要动武,你能护住孩子们吗?” “能。” 他一向深谋远虑,甚少行差踏错,这辈子唯一的失算,便是遇到了玉萦。 得他这般笃定回答,玉萦也吃了定心丸。 “和书童交换身份固然妥当,但孩子们身边还得有厉害的人暗中守护才行。” 若有暗卫的确妥当…… “我去找林锏谈谈。” 靖远侯府世代习武,当家人武功高强,根本用不着暗卫,林锏本来是东宫暗卫精锐,赵颐允又是他的旧主,他自是靠得住。 “林锏的确堪用,不过,咱们回京城的路上,我想绕路去一趟颖州。” 赵玄祐微微一愣,旋即会意,“阿槊在颖州?” 第496章 天上月 提到温槊,玉萦那双漂亮的眼睛又有了笑意。 “前日刚收到他的信,说他们已经回了颖州。” “他倒是潇洒。” 五年前,赵玄祐收到了睿王府的书信,拆开一看,信封之中还有一个信封,却是要给温槊的。 温槊看了信没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心事重重。 玉萦跟他在屋顶上坐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就离开了禹州。 这五年里温槊回来过几次,但他到底在干什么,赵玄祐没追问过。 现下玉萦提了颖州,颖州是睿王的封地,温槊这几年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有阿槊在,自是更加周全。” 夫妻二人商议过后,赵玄祐又去了老侯爷那里。 老侯爷也清楚,赵颐允身份既已走漏,靖远侯府便没有退路,他们并无谋逆之心,一切只为自保。 既决定一家人返回京城,翌日晌午便动身离开了禹州。 赵玄祐和玉萦去年才带着赵绵则和丁瑞延回京过年。 赵绵则依然是一副对万物漫不经心的姿态,丁瑞延得知又能回京城见曾祖母了,欢喜得不得了,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唯有赵颐允情绪有点低落。 既担心京城里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父,也担心皇祖父的龙体。 这几年他读了书,也识了礼,比小时候更加能明白皇帝对自己的关心。 玉萦明白皇帝大限将至,并未劝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一家人都会陪着他。 一路往东行了十日,赵玄祐请老侯爷带着三个孩子在驿站歇息两日,自己则与玉萦策马往南行了一日抵达颖州。 抵达颖州是入夜时分,夫妻俩寻了家客栈投宿,待翌日清晨才按温槊信中描述的地方地方,很快到了一处山谷。 一弯溪流从山谷里蜿蜒而出,溪边的青草地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梁妙桐站在岸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不知说了什么过后,她抬脚踢起溪水,掀起高高的水花。 一袭青衣的温槊站在溪水里,并不躲避迎面而来的水花,任由她把自己的衣衫的浇湿。 赵玄祐和玉萦看到毫无顾忌戏水的两个人,不由得勒住缰绳,心中浮起一丝默契——他们不该来颖州,不该打扰这世外桃源的清静。 温槊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眼看到了赵玄祐和玉萦。 既然都看到了,自是没有回避的理由,两人纵马近前。 “侯夫人。”梁妙桐三两步跑上前,握住玉萦的手,口中欢喜道,“几年没见,侯夫人还跟从前一样貌若天仙。” 玉萦听着这话亦忍不住笑,“桐儿这张嘴倒是更胜从前了。” 梁妙桐嘻嘻笑着,朝赵玄祐行过礼后,拉着玉萦去瞧他们刚抓的鱼。 “姐夫。”温槊上前朝赵玄祐抱拳行礼。 赵玄祐瞥着自家小舅子,忍俊不禁道:“怪不得一年里落不着几天家,原是在这里过神仙日子。” 温槊的脸庞微红,低声道:“这几年我陪着桐儿走了许多地方,上月才刚回这里。” 他如今戴的是一副小巧的银色面具,堪堪藏住他半边脸上的胎记,并未遮挡清秀的眉眼。 对赵玄祐来说,温槊的本来面目有一点陌生。 赵玄祐打量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人生苦短,能与有情之人寄情山水、游历天下,何等畅快?” 便是赵玄祐都心生羡慕。 他和玉萦从来没这般纵情潇洒过呢。 “其实我没想到会跟桐儿走到这一步。” 当初收到梁妙桐的书信时,温槊一开始不想过来的。 他和梁妙桐的身份天差地别,她是朝廷二品大员的掌上明珠,而他却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弃婴,被人训练成了暗卫,一生只能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怎么可能与她相配? 但玉萦劝他来颖州看看。 两人相识的时间不短了,梁妙桐能离开京城躲避婚事,还从睿王府给他写信,显然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下定了决心。 倘若温槊不回应,于她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 无论两人今后会如何,温槊都该去当面有个了结。 温槊抱着了结的心情到了颖州,彼时的梁妙桐在王府里心绪郁结,神情寥落,不再是他记忆中那明媚张扬的模样。 他没想到梁妙桐这么在意他。 于温槊而言,她是皎皎天上月,他不愿拉她跌落尘泥。 但她毅然离开了父母,长居颖州,在京城高门怕是有了流言蜚语,温槊实在不忍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不甘居于内宅,他便陪她行遍天下。 从来都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没法给她世人艳羡的婚事,至少能圆她一个心愿。 有朝一日她回望这段时日时,也不全是遗憾。 “姐夫,你和姐姐突然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温槊到底不太习惯跟赵玄祐说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想到他们俩突然骑马到来,定然是出事了。 赵玄祐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的确是有事。” 这趟带温槊进京,固然是冒险,但赵玄祐觉得胜算不小。 一旦成功,那温槊也有了从龙之功,迎娶梁妙桐也是门当户对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瞥向玉萦。 玉萦恰巧抬眼看着这边,目光交汇之时,夫妻二人心照不宣地弯了唇角。 “侯夫人,你是来带走阿槊的吗?”梁妙桐道,“我知道我把他留在这里不对,但我们没有无媒苟合,我们只是……只是一块游玩。” “我知道的,我们是为了别的事过来的,”玉萦柔声道,“京城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前几日姐姐派人来说陛下病重,她和王爷要进京侍疾,侯爷和侯夫人也是因此去京城的吗?” “是啊。”梁妙桐既然跟温槊两情相悦,在玉萦看来也是自己人,坦然道,“京城怕是会有变故,我们这次带着孩子们进京,有阿槊在要安心许多。” 说到这里,玉萦望着梁妙桐,关切道:“王爷、王妃都没在颖州,我再带走阿槊,就剩你一个了,要不我今日先送你回王府?” 这山谷幽静偏远,梁妙桐一个小姑娘住在这里怕是会遇到危险。 梁妙桐听着玉萦的话,心中却是一惊。 前儿姐姐派人传话的时候她还没多想,眼下听到玉萦说京城恐有变故,忽然意识到皇帝病重,却没有册立太子,姐夫和姐姐进京除了侍疾,必然会牵扯进皇位争斗。 她再是天真烂漫,也明白皇位更迭会伴随着刀光剑影。 亲人们全在京城,会遭遇危险吗? 想到这里,梁妙桐一把握住玉萦的手:“侯夫人,我想跟你们一起回京。” 第497章 最坏的打算 “你几年没回家了,回去一趟也好。” 玉萦没细问过赵玄祐的安排,但赵玄祐敢带着三个孩子进京,想来京城不会出大乱子。 因想着她和温槊的关系,玉萦又道:“若你怕梁大人和梁夫人责罚,我陪你一起回府。” 梁妙桐和温槊结拜游历天下几年了,两人早已心意相通。 于情于理,男方家人都该出面给女方家里一个交代。 “侯夫人,我……”梁妙桐脸颊微红,未及言语,眸光瞥见赵玄祐和温槊走了过来,迅速垂下眼眸。 玉萦道:“桐儿离家几年了,也想回京,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快些动身吧。” 此刻动身,入夜时分便能回到老侯爷他们下榻的驿站了。 当下四人没有耽搁,即刻赶路。 他们一行有老有小,并未策马疾行,之前曾担心平王会安排杀手来追杀,但一路顺畅无阻。 二十日后抵达京城,赵玄祐奉诏进宫,老侯爷带着三个孩子回侯府,玉萦则与温槊一道将梁妙桐送到梁府。 梁妙桐并非私逃离家,而是跟着王妃姐姐去了封地,在京城里没闹出什么大风波,只是对梁侍郎夫妇而言是很大的打击。 好在梁妙枫先行回京后探望了爹娘,跟他们细说了梁妙桐这几年的经历,因此梁侍郎和梁夫人在见到玉萦和温槊时,并不意外。 玉萦先说起梁妙桐这几年在外游历时积攒了不少画稿,梁侍郎和梁夫人瞧着厚厚的画稿,明白女儿说的都是实情,她并非与人私奔,而是结伴游历,心中百般感慨。 梁妙桐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因是幼女,比起她的哥哥姐姐们都要骄纵些,自是知道女儿灵动跳脱的心性。 她在外游历几年,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姿态,可见温槊将他护得极好。 孤男寡女在外同游,并未逾越男女界限,也能证明温槊的人品。 温槊固然不是梁家父母心中所期望的女婿,但对他们而言,也并非不可接受。 见梁侍郎和梁夫人的默许态度,玉萦将梁夫人拉到一旁,说侯府愿意尽快结亲,只是近来陛下龙体违和,不宜张罗婚事,等过些日子再商议,她必不会委屈梁妙桐。 梁夫人是聪明人,当然明白玉萦的言外之意。 皇帝的龙体支撑不了多久了,皇宫里很快会生变,比起小女儿的婚事,她更担忧睿王和睿王妃。 太子之位空悬,即便睿王没有夺储之心,旁人也会将睿王视为眼中钉,一着不慎满门皆输。 见梁夫人眸中有忧色,玉萦直言道,两家既是亲家,日后梁府若遇到什么麻烦,靖远侯府定当尽力。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不免显得玉萦托大。 梁府是睿王的岳家,有什么事自然有睿王出头,但梁夫人很清楚,靖远侯位高权重,无论是谁登基为帝,都不会影响他的地位,有玉萦这句话,的确令梁夫人安心不少。 正事说定,玉萦和温槊返回侯府,赶到乐寿堂时,叶老太君一手揽着赵绵则、一手揽着丁瑞延,尽享天伦之乐。 问过安后,玉萦又去看了赵颐允,交代温槊和林锏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快天黑的时候,赵玄祐终于回到家。 “阿淳和阿宁呢?”见玉萦独自坐在桌旁,赵玄祐问。 听这语气,玉萦稍稍安心,起身挽起他的手,牵着他往里屋去。 “在乐寿堂呢。” 他们一家常年居于禹州,回京过年,阿淳和阿宁都是住在乐寿堂。 叶老太君年事已高,让两小只多陪陪她老人家,也是尽孝了。 赵玄祐“嗯”了一声,侧头在玉萦额头上亲了一下,与她坐在美人榻上。 “陛下的龙体……” “病得很重,”赵玄祐眸色一沉,“听说每日里能清醒两三个时辰,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宫中都是俪贵妃和平王说了算?” “陛下刚病倒那几日的确是俪贵妃在主事,命我们进宫的诏书应该也是那时候发出来的,后来陛下清醒了半日,让刘全把许相和孙相都请进宫了,命他们主理朝政,玉玺也交给了许相。四位王爷进京后便轮流在乾清宫侍疾。” 轮流侍疾? 储位空悬,谁都有机会,自是 玉萦眸光微闪,看向赵玄祐:“俪贵妃和平王到底知不知道颐允在咱们家?” 赵玄祐点了下头。 他和平王有几分交情,今日平王自然也留他说话。 “眼下皇宫已经不在俪贵妃的掌控之中,他又顾不上颐允了。” 赵颐允是废太子的儿子,又被宣布了死亡,对平王而言,当然是三个弟弟的威胁更大。 “这么说,他还是想拉拢你。” “一旦陛下驾崩,他立刻就会有所动作。” 在宫中密谈时,赵玄祐甚至从平王的言语中听出了他对生母俪贵妃的不满。 倘若俪贵妃够狠够聪明,就该在两位丞相进宫前让皇帝“驾崩”,再密诏平王进宫继位,其余三位王爷远在封地,自是无力回天。 但在赵玄祐眼中却不是这样,倘若俪贵妃真有这样的脑子和手段,皇帝应该不会让她主理后宫。 “平王现在是长子,若陛下没有传位诏书,自然是他继位,他急什么?” 赵玄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宫中有传言,陛下早就写了传位诏书,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这诏书是藏在了什么地方,还是交给了什么人。” “虽是传言,我倒是信的。” 皇帝中毒后一直龙体欠安,知道自己寿数不长一定会有所安排。 所有人都知道平王并非皇帝想要的继承人,剩下的人里,庆王赵煜为人轻浮,喜欢寻花问柳,不得皇帝喜欢,静王赵霖和睿王赵岐都有可能。 “唉,”玉萦叹了口气,“咱们只能静观其变。” 赵玄祐和玉萦并无谋逆之心,所思所想不过自保。 平王知晓赵颐允身份,绝不能让他登基,若传位诏书上写的是静王和睿王,倒是无妨。 只是平王不会坐以待毙,京城生乱是迟早的事,乱局之中,侯府该怎么走呢? 赵玄祐见玉萦冥思苦想,雪腮都愁得鼓了起来,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 “有我在,总不会叫自家人吃亏的。” 赶了一个月的路,夫妻俩忙着照顾老小,许久没有两人独处了。 玉萦捧起赵玄祐的脸,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干嘛?” 玉萦面无表情,轻哼了一声:“想看看你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赵玄祐抿唇不语,“你不都说了,静观其变,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而已。” 第498章 巧合 皇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每日醒过来那一两个时辰只能动动眼珠子,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好在也没有恶化,四位王爷和两位公主两两排班,轮流侍疾,都不愿让人单独陪着皇帝。 皇宫里暗流涌动,倒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这种平静,显然是暴风雨将要到来的征兆。 因有赵玄祐在,玉萦的心情还算轻松,除了在侯府里孝敬祖母,不时也出门访友。 这日一早,她乘车到云水庵,想给家里人请平安香。 当年云水庵的尼姑们收留了重病的丁闻昔,这份恩情玉萦一直记得,年年都让侯府管家到云水庵添香火钱。 庵里尼姑都认得玉萦,见玉萦到来,忙将她引到正殿上香。 玉萦进了正殿,双手合十到菩萨跟前跪拜行礼,再起身跟住持问好,寒暄间瞥见边角的蒲团上坐着一位故人。 对方早就瞧见玉萦了,见玉萦望过来,遂从蒲团上起身。 “侯夫人。” 玉萦看着眼前几年未见的孙倩然,微微敛眸。 对方既是行礼了,她自然也回礼。 “孙小姐。” 孙倩然瞧见玉萦盛妆丽服的模样,淡淡笑道:“许久不见,侯夫人还是貌美如初。” “孙小姐谬赞了,你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 今日孙倩然虽说衣裳素淡,发间也无甚点缀,气色竟比记忆中好了许多。 “原来两位施主认识。”住持口诵了一声佛号,与她们寒暄起来。 原来孙倩然这几年也一直在云水庵供奉,她听住持说许多小姑娘在家吃不饱饭还要出门做工,便出银子修缮了厨房,每日蒸几百个素馅包子。 住持还说,因孙倩然担心她们领了包子自己不吃拿回去给家里人,要领包子的便只能在云水庵里吃,吃得多也无妨,只是不能带走。 有些小姑娘日日都会来庵里吃东西,住持与她们攀谈过后,知道她们都没谋生手段,想着孙倩然有意布施,请两个绣娘每日到庵里教这些小姑娘做绣活。 孙倩然觉得学些谋生手段是个好主意,但她认为她们更该识文断字,便是出去做工,能识得几个字也不容易遭人欺骗。 此后孙倩然每隔几日便来云水庵教小姑娘们识字,今日刚上过课,住持邀请她与庵中尼姑一起诵读经文。 玉萦听到这话,倒是稍感意外。 上次见面的时候,孙倩然还是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心里想得全是裴拓。 住持这会儿见她们二人相识,便请她们去茶室略坐,自去主持诵经了。 她一走,茶室里便归于宁静。 玉萦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叶是尼姑们自己炒制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饮过之后却有回甘。 孙倩然笑道:“起初来云水庵的时候,不知侯夫人也在云水庵供奉。后来听住持提起,没想到我与侯夫人的缘分倒是不浅。” 京城高门多在白马寺、云山寺供奉,而云水庵是尼姑庵,寺庙在贫困老百姓的居住的街巷上,周遭破败又嘈杂。 “我当丫鬟的时候便在云水庵烧香祈福,如今境况好了,自是要来添香火。倒是孙小姐……”玉萦眼底眸光微闪,“不像是会出现在云水庵的人。” 孙倩然听出玉萦的言外之意,淡淡道:“侯夫人应该还记得我从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出一趟京城得在家歇好几日,偶然间路过云水庵的时候与住持交谈,由此结缘。” “孙小姐千金之躯,在云水庵添点香火钱不奇怪,不至于要亲自教这些小姑娘读书认字的地步。” 玉萦抬眉看着她,眸中锋芒毕露。 孙倩然是玉萦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之一,但玉萦也知道她骨子里是有几分凉薄的,许是随了她的父亲孙相,凡事算无遗策,只问利弊。 精于算计,却疏于情义。 裴拓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断然与她划清界限。 他们无法永结同心,所谓的举案齐眉、心意相通,是孙倩然在哄着他罢了。 孙倩然闻言一愣,盯着玉萦沉默了片刻,释然道:“当初走进云水庵的确是意外,见到你在菩萨像前供奉的长明灯更是意外。” “你在这里供奉,我也在这里供奉。若你回京城,想来会应住持之邀让那些衣衫褴褛的小丫头吃饱饭,学谋生技能,我便亲自教她们读书写字,授人以渔,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得比你更好。” 她平常说话轻言细语,讲两句留一句,甚少有这般吐露心声的时候。 玉萦眸中锋芒渐消,轻声问:“你做这些,还是为了他?” 裴拓这几年一直在京城,玉萦未曾听闻他成亲的消息,于孙倩然而言心中一定是存了一番希望的。 “起初是,但现在不是。”孙倩然定定看着玉萦的眼睛,坦然道,“这里的住持虽无名气,却心思通透,精通佛法。那些看起来脏兮兮的小丫头也活泼可爱,教她们认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我日日来云水庵,是因为我想来,不是为了胜过你,也不是为了让裴拓回心转意。” 这回轮到玉萦意外了。 但孙倩然的眼神足以令玉萦信服。 更何况,以她们俩的立场,她根本没有说谎骗玉萦的必要。 也难怪今日第一眼看到她时,玉萦感觉她换了个人。 “如此,恭喜你了。” 解开心魔,坦然过好自己的日子,值得恭贺。 孙倩然笑了笑,因见茶室里只有她们二人,眸光一动,缓声道:“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侯爷和侯夫人此时进京,想是有备而来。” 玉萦没想到她话锋转得这样快,不免生出怀疑:“你今日当真不是在这里等着我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今日出门?”孙倩然失笑,“或许这就是天意,老天爷有心帮我一把。” 那倒是,今日来云水庵是临时起意。 “朝政的事我都不懂,若孙小姐替父传话,还请孙相去找我家侯爷。” “这种时候,侯爷犯不上搭理我爹,”孙倩然叹了口气,“我爹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若然不是他支持的那一位坐到龙椅上,定难全身而退。” “我的确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便作罢,”孙倩然把声音压得更低,“若是能听懂,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第499章 诏书的下落 玉萦思忖片刻,并未起身离去,也没应声。 孙倩然毕竟久居京城,并深得孙相信任,知道孙相许多秘密。 平王是知道赵颐允下落的,那孙相呢? 倘若孙相爷知道赵颐允的下落,侯府得有所应对。 她瞥了孙倩然一眼,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侯夫人应该有所耳闻,他现在兵行险着,非要支持平王。” “难道你觉得平王胜算不大?”玉萦冷不丁地问。 孙倩然轻笑了一声,显然并不看好平王会登基,飞快往下说,“我劝不动他,可他是我亲爹,一旦他出事,我必定会被牵连。” 玉萦听懂了她的话。 皇位更迭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人人都知道孙相投靠了平王,万一平王失败,继任的皇帝绝不会放过孙相阖族。 玉萦依旧不接茬,只淡淡道:“孙相位高权重,又算无遗策,孙小姐着实不必有此顾虑。” 孙倩然不置可否,静默了一会儿,缓声道:“往后的时局瞬息万变,今日我爹位高权重,明日或许沦为阶下囚。” 她的想法很简单。 朝堂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希望爹跟许相一样不要站队,但爹太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被许相压了一辈子,只想赌一把。 爹这一生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只差这一件,所以他可以不顾一切去拼,但她不一样。 她这一生遗憾太多,才刚刚平复心绪开始不一样的生活,实在不想去赌。 靖远侯府不站队,谁登基都不会动他家。 “你生来优渥,是相府明珠,孙相不倒台了,谁也帮不了你。” 当初她就是看清了这一点,坚决站在她爹这一边,才跟裴拓决裂的。 “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倘若侯爷愿意出手,一定能保我一命?” “凭什么帮你呢?”玉萦反问。 “自然不是空口套白狼。”孙倩然眸光闪烁,抬眸望向玉萦,“我是想跟侯爷和夫人做笔交易。” 交易? 玉萦见她今日把话说得这样开,到这里也没打机锋了。 “你拿什么来换?” 孙倩然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陛下立储的诏书给了谁。” 听到诏书,玉萦的身子猛然一怔,诧异地望向孙倩然。 思忖片刻,却不信她的话。 “且不说说这诏书是否存在,便是为真,平王和孙相若得了这诏书,要么立刻取出来,要么立刻毁掉,怎么会把消息放出来?” “我爹和平王当然想找。”孙倩然眸中闪过一抹嘲讽,“只不过他们对此并不知情。” “他们不知,你知?” “废后和废太子失败的时候,我爹曾让我进宫照顾赵颐允,那时候赵颐允吃住都在乾清宫,我也日日出入乾清宫。” 玉萦记得这事。 当时皇帝中毒,潘循还特意把她和赵玄祐从禹州喊回来,想让她进宫去抢这差事。 “所以呢?” “我爹费力在乾清宫安插几个人手,想做完全准备,后来陛下身体好转,又把刘公公叫回身边,他和许相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手都被刘公公送了出去。” “但你在宫中还留了眼线。” 孙倩然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你感兴趣吗?” “这话说得奇怪,我和侯爷为何会对诏书感兴趣?”玉萦吃不准她是否知道赵颐允的事,装聋作哑道,“你应该去寻静王、庆王和睿王,而不是我。” “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信我会为了自保出卖我爹?” “我了解你?”玉萦眼底浮起笑意,“孙小姐这话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孙倩然笑得坦然。 这世上除了她爹和裴拓,了解她心性的人的确只有玉萦。 “我不觉得平王会赢,即便这诏书落到平王手中也改变不了什么。”孙倩然眼眸低垂,继续道,“只是今日在云水庵遇到你,想必是菩萨想救我一命,我没有别的祈求,只想用这消息换自己一命。” 她身体孱弱,靠养尊处优延续生命,无法远行颠沛,即便预料到平王会失败,也不能远离京城避祸。 “我没有跟你做交易的必要。”玉萦先是回绝了她,声音稍顿转过了话锋,“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你若告诉我,将来能拉你一把的时候,我会尽力而为。” 说了这么多话,玉萦已然明白她的状况。 因为孙相投靠平王的事,父女两有了嫌隙,孙倩然不知道赵颐允的下落,孙相也不知道孙倩然那边的消息。 玉萦没想跟她做交易,但若能知道诏书下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不想让孙倩然看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只能含糊言语。 孙倩然要说便说,不说她绝不追问。 “陛下把立储诏书交给了许相,若他突然驾崩,便由许相宣读诏书,只是这诏书被许相放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玉萦恍然。 孙倩然只是知道诏书在许相那里,光靠这个消息根本没法跟任何人做交易。 她也想象孙倩然今日开口,只是想卖自己一个好。 “如此。我还是那句话,尽力而为。” 玉萦始终表现得风轻云淡,留下这句话便辞别了孙倩然。 等回到侯府,才惊觉心跳得极快。 赵玄祐一直让她不必操心这些事,她也没去琢磨,今日不知不觉得到这么大的消息,着实心绪不宁。 因赵玄祐还没回家,玉萦便把温槊叫了过来,将今日之事告诉了温槊。 “你说,许相会把诏书藏在什么地方?” 温槊想了想,“陛下一旦驾崩,皇宫便在俪贵妃的控制之下,所以诏书不可能在宫里。” “在许相府里?” “京城的皇亲贵裔多建有密室,许相为官二十多年,府里肯定也有密室。”说到这里,温槊灵机一动,“林锏在东宫的时候便奉命四处查探朝中重臣的秘密和弱点,以便为皇后和太子拿捏,他应该对许相很了解,要不找他问问。” 温槊轻功好,性情温和,赵樽一直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护卫,没有出去办过差。 林锏却不同,他身为暗卫头目,替赵樽办过不少隐私事,掌握的机密消息也更多。 玉萦既知道了诏书的存在,自是不能装作不知。 片刻间她便拿了主意,吩咐丫鬟把林锏叫过来。 第500章 兵行险着 林锏过来的时候,把赵颐允和书童也都带了过来。 他受命保护赵颐允安全,走到哪儿都得跟着,即便来棠梨院也不放心把赵颐允一个人留在那里。 等丫鬟关上门,赵颐允快步跑到玉萦跟前,扑到她怀中。 “娘亲。” 回到京城,母子俩还没这般亲昵过。 回京城后,玉萦一直装着对外室子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让外室子来棠梨院请安。 叶老太君假装生气,不让这便宜曾孙住在乐寿堂,只隔三差五命人送些吃食过去。 既是为了坐实外室子的身份,也是为了减少旁人跟赵颐允接触。 “一直让你呆在院子里,是不是闷坏了?” “没有。”说是这么说,赵颐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对上玉萦清澈的眸光,只能心虚地一笑。 在禹州的时候虽然每日功课排得很满,可他能出城骑马,能跟弟弟妹妹去胡人市集逛玩,别提多自在了。 在京城里他每日只能自己看看书,跟着温槊、林锏练练功,想跟妹妹一起玩一会儿都难。 “娘,咱们什么时候回禹州?” “想回禹州了?” 这回赵颐允没再逞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玉萦也想平平安安带着孩子们回禹州,只是他们一家已经卷入了夺嫡旋涡。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倘若他们不想着去争一争,就只能想上位者摇尾乞怜,祈求人家大发慈悲放自己一条生路。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赵颐允微微一怔,沉默地垂下眼眸。 离开的京城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 东宫倾覆时的很多细节他并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的生父曾是东宫太子,而龙椅上的人是他的亲祖父。 “娘,以前的事我已经忘了。” 玉萦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回到京城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有一点。” 犹豫了好一会儿,赵颐允轻声道。 他很喜欢赵玄祐和玉萦这对父母,但他记忆中的爹娘也很好,尤其他的娘亲又美丽又温柔,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讲给他听。 玉萦把他抱在怀中,安抚了一会儿,方让染冬将他和书童带去抱厦里吃点心。 她稍稍收敛了神情,将从孙倩然那里得知的状况说给林锏听。 林锏沉吟片刻,低声道:“许相对当今圣上有从龙之功,陛下做了多久的龙椅,许相就掌了多久的相印,倘若陛下有临终托付之意,立储诏书的确最有可能交给许相。” 说到这里,林锏抬眸看向玉萦:“夫人想让属下去相府搜寻诏书?” “的确有此想法。”玉萦索性开门见山,“颐允的身份已经泄露了,眼下只有平王知道,难保他不会把此事告诉旁人,别人势必忌惮颐允的身份,要保住他、保住侯府,我们必须有主动权。” 立储诏书上写的必然不会是平王,但也绝不会是早就被放逐出京的赵颐允。 林锏的眼神猛然震动。 东宫倾覆已经过了六年,居然来了转机吗? 他的心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做暗卫时比温槊卖力得多,对赵樽的忠心也强烈得多。 听到玉萦的想法,他立刻抱拳道:“属下愿意立刻去相府查探,一定将诏书取回来。” 玉萦点头,若有所思道:“这么要紧的东西,许相一定会藏在密室或者暗格里,你们盲目去寻便如大海捞针一般。” “那……” “你们今晚潜入工部,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府的营造图。” 林锏还不知道玉萦要营造图干什么,温槊却是眼前一亮。 很多年前,他就曾见到玉萦仔细研究兴国公府的营造图,找到了绝佳的进出路线。 疑惑归疑惑,林锏并不质疑玉萦的决定。 “属下立刻去准备,不过小主子这边……我会安排其他人手保护他,你们俩只管诏书这一件事,只要取到了营造图,不管多晚都来找我。” “是。”温槊和林锏一起应下,两人迅速开门出去。 只是一推开门,外头的赵绵则便撞了进来。 温槊怕他摔着,蹲下身接住他,“躲在这里偷听呢!” 赵绵则丝毫不慌。 他确实是在偷听,不过娘亲才不会怪罪他呢。 他嘻嘻笑了下,说了声“舅舅别管”,便挣脱怀抱往屋里去了。 温槊自是不在意,跟林锏一起去商议潜入工部之事。 “阿淳,你躲在门口做什么?” 赵绵则道:“我来看娘亲,染冬姑姑不让我进来,我当然要听听看娘亲和舅舅有什么秘密。” “那你听到什么了?”玉萦笑眯眯地问。 赵绵则故作沮丧地摇了摇头。 “大哥这会儿也在这里。” 玉萦牵起赵绵则往抱厦走去,赵颐允见弟弟来了,忙问:“阿宁呢?” 赵绵则的小身体里藏着个老成的灵魂,看赵颐允和阿宁都觉得幼稚,因此很少跟他们玩到一处,反倒是赵颐允和阿宁更加亲近。 因此他也不意外赵颐允的反应,懒洋洋地坐到桌旁拿起一块桂花糖。 “还在乐寿堂陪祖母玩九连环呢。” 赵绵则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玩什么都提不起劲,叶老太君虽然疼他,可日子一长还是觉得曾孙女更加可爱,每日都把阿宁揽在怀里。 他正好开溜到玉萦这边来。 赵颐允“噢”了一声,给赵绵则端了一碗雪梨汤,默默坐在一旁。 玉萦见状,便叫染冬去乐寿堂把阿宁带过来玩一会儿。 孩子们难得聚在一起,一时间抱厦里欢声笑语不断。 只是外头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黑压压的乌云,没多时就下起雨来。 玉萦正在张罗晚膳,赵玄祐踩着雨水到了家。 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们用了晚膳,因着雨越下越大,安排几个孩子今晚睡在棠梨院。 等着孩子们逐一歇下后,两人终于躺到了榻上。 相拥而眠之时,玉萦将今日之事告诉了赵玄祐。 “阿槊和林锏这会儿也也不知道有没有进相府。” 听出玉萦的担忧,赵玄祐劝慰道:“他们俩都是训练有素的暗卫,淋雨不算什么。其实这种天气,潜入工部才不容易被人发觉。” “我是不是太轻信孙倩然了?这会不会是给我设下的陷阱?” 玉萦做得很果断,心里还是焦灼的。 她毕竟没经历过朝堂斗争,很害怕因为自己一时不慎将全家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501章 雨夜 赵绵则晚上多喝了一碗酸梅汤,睡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出恭。 外间一直在下雨,院里的芭蕉被雨水冲刷得哗哗作响,瞬间驱散了他不少睡意。 回屋的时候忽而听到爹娘那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赵绵则犹豫片刻,蹑手蹑脚朝那边走去。 倒不是他想窥探爹娘的私密事,实在是这次回京事关重大。 白日里偷听到了娘亲和舅舅的对话,他还想听听爹的打算,万一有什么差池,他还能想法子提醒一下爹娘。 正好今晚几个孩子都歇在棠梨院,玉萦担心半夜打雷他们会睡不安稳,特意没有关门。 赵绵则悄悄蹲在屏风后,也能听到他们讲话。 只听赵玄祐道:“放眼整个京城,陛下最信任的人应该就是许相,若真有诏书,最有可能在他那里。” 许相位高权重,是百官之首,由他出面宣读遗诏最是令人信服,便是几位王爷也不敢有异议。 “让阿槊和林锏去找找也好。”赵玄祐低低地说。 找不到没有大问题,找到了…… 赵绵则也认可爹的话。 毕竟,前世皇帝可是把赵颐允托孤给了许相,足见皇帝对许相的信任。 这一世许多事发生了变化,但遗诏交给许相合情合理。 听到赵玄祐这么说,玉萦安心了些,想了想,又问:“晚间用膳的时候你一直神在在的,在想什么呢?” 赵玄祐知道自己一点神色变化都瞒不过她,缓声道:“五城兵马司有两个指挥使被平王买通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马算不得多,但这些人却负责维持着京城治安。 之前赵玄祐说过,京城里生不出大乱子。 京畿三大营是陛下的心腹将领,平王调动不了,皇宫有锦衣卫盯着,也不会有大问题,却没想到过五城兵马司。 “平王控制武城兵马司,有什么好处呢?”玉萦问,“难道他要对百姓下手?” 话音一落,玉萦自个儿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惊:“文武百官的家眷都住在京城,五城兵马司的人攻不了京城,也打不过正规军,但登门抓各府家眷却是最厉害的。” 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治安,哪条街哪条巷子住着几个官员、家里有几口人都一清二楚。 只要控制住官员家眷,如同拿捏住了人质。 别说是其他人了,倘若玉萦和孩子们被人抓了,赵玄祐也一样会低头。 “我们该怎么办呢?”其余事玉萦都可镇定面对,唯一牵扯到孩子,内心不免焦灼起来。 赵玄祐劝道:“若是不知此事,或许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既然知道了,我自会防备。” 兵马司毕竟人手不多,陛下若是突然驾崩,平王要在短时间内控制京城里那么多高门家眷,分到靖远侯府顶多一百人,只要提前部署,倒不是多大的威胁。 “陛下的状况到底怎么样了?”玉萦低声道,“还能撑多久啊?” 赵玄祐眸光一闪,没有言语,忽然翻身下榻。 玉萦正想询问,瞥见赵玄祐提着赵绵则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阿淳,你躲在屏风后头做什么?” 赵绵则原本以为自己年纪小,脚步轻,爹娘忙着说话应该留意不到自己,谁知还是被爹抓住了。 眼看着被爹拎到榻边,赵绵则可怜巴巴地望着玉萦:“娘,外头雨声太大了,我有点害怕,便走过来了。” 外头雨声的确很大,要说害怕,赵玄祐可不信他。 这小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比年长五岁的赵颐允还沉得住气,怎么可能怕下雨呢? 玉萦却一把从赵玄祐手中接过儿子。 “娘,我想跟你们一块儿睡。” 赵绵则得寸进尺,抓着玉萦的胳膊撒起娇来。 不等赵玄祐说话,玉萦一口应了下来。 因瞧出赵玄祐对她骄纵儿子不满,便让赵绵则睡在最里头,她睡在中间。 赵玄祐只能由着她。 雨整整下了一夜,到翌日早上才停。 赵玄祐用过早膳就出门了,玉萦则领着孩子们去乐寿堂给叶老太君请安。 再回棠梨院时,温槊和林锏已经站在廊下。 玉萦和温槊交换了眼神过后,知道他们已经拿到了相府的营造图,遂默不作声地进了屋,等着婢女沏过茶后方将屏退左右。 “相府的营造图都在这里了。”顿了顿,温槊又道,“平王府的营造图也一并取了回来。” “好得很,有备无患。” 不过眼下还用不着去平王府冒险。 许相府的规制极大,玉萦看过总揽图后,又挑了几处要紧的地方查看。 书房是最有可能有密室和暗格的地方,这里自是最需要细细搜查之处。 此外还有许夫人居住的正院、藏书楼和库房都需要查探。 温槊将玉萦点出来的几个地方在总揽图上圈了起来,很快跟林锏拟定出了一条进出路线,今晚便可潜入相府。 等他们离开后,玉萦独自审视了一会儿总揽图,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 她伸手在在地图上走了几条线路后,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相府西边的揽芳阁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用的,位置也十分偏僻,如果从相府正门进入,只有一条道可以走到那里。 但揽芳阁其实离许相的书房很近,倘若从书房开一道后门,亦或是修一条密道,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想到这里,玉萦的心剧烈跳了起来。 她赶紧让染冬把温槊请过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温槊自是赞同她的想法,决定跟林锏今晚直接去探一探揽芳阁。 天色一暗,外间又下起了雨。 今晚没有孩子们在身边说笑打闹,棠梨院里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 原想着等赵玄祐回府后跟他说话宽心,元青却过来通报说赵玄祐有急事离京要明日才回来。 窗外是雨打芭蕉,玉萦没有半分缱绻心思。 “娘。”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她的纷繁心绪,玉萦转过头,见赵绵则正把油纸伞递给春杏,笑嘻嘻地望着他。 “阿淳怎么来了?用晚膳了?” “跟祖母和阿宁一起用过了。”赵绵则进了屋,粘到玉萦身边,“今晚我还想跟娘一块儿睡。” 他在乐寿堂听到祖父跟曾祖母说爹爹今晚不回家,想着爹娘筹谋之事,又有点不放心,便自己跑了过来。 娘亲不像爹那样见惯朝廷风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或许他能帮得上忙。 玉萦哪里知道儿子这些小心思,见他撒娇自是心都软化了,忙叫丫鬟打了热水来泡脚驱寒。 母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赵绵则睡下。 玉萦却半分睡意也无。 她点了支蜡烛坐在窗边,坐了一个多时辰后心绪稍稍平复些,便支着脑袋打盹。 卯时一刻的时候,她猛然惊醒,睁眼便见温槊站在旁边。 第502章 直面风雨 “阿槊。” 望见温槊平安归来,玉萦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大半。 温槊没有半句废话,径直开口道:“东西找到了。” 玉萦的心怦怦狂跳起来,想说点什么,又感觉如鲠在喉,只是朝温槊伸手。 外头雨下得大,温槊从头到脚都挂着雨水。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不假思索地递给玉萦。 玉萦接了卷轴,未曾立即打开。 “是在揽芳阁找到的吗?” “揽芳阁看起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不过林锏在揽芳阁找到了密道入口,我们进去之后发现里头是通往书房的密道,但书房里并没有暗格,还是林锏猜测密道里可能另有玄机,才一路往回走敲着密道墙壁,最后找到了放诏书的地方。” 林锏的轻功虽不如温槊,但的确涉猎更广,对机关也颇为精通,今夜能顺利拿到诏书居功至伟。 只是玉萦无暇高兴,她紧紧握着诏书,抬眸望向温槊:“你打开看过吗?” 温槊不知玉萦问这话的用意,只他如实道:“我和林锏都看过。” 玉萦闻言,察觉到自己心绪繁杂,多此一问了。 林锏和温槊趁夜潜入相府就是为了取诏书,自是要打开看过才能确定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你确认过了就好。” 玉萦长长呼了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她揭开了屋子当中的香炉盖,将诏书扔了进去。 怕诏书烧不尽,又往里头扔了两个火折子。 温槊诧异地看着香炉里燃起来的诏书,“你不看一下?” 玉萦弯起唇角。 温槊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单只在信任这一件事上甚至超过了赵玄祐。 玉萦只想拿到诏书,并不想知道皇帝真正要传位的人是谁。 “我不想看,也不想让赵玄祐看到。” 温槊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玉萦话里的意思,看着香炉里的诏书一点一点焚尽,他低声道:“这样很好。” 玉萦眼眶微红,手指轻轻颤抖。 当初她跟赵玄祐商议的是取回诏书,再行商议对策,毁掉诏书却是她自己的主意。 温槊话不多,却戳中了玉萦的心事。 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站在她身旁支持她的。 “我会叮嘱林锏,只当没发生过这事。” “嗯,”有温槊的话,玉萦很快平复了心绪,柔声道,“今晚辛苦了,赶紧回屋暖和暖和吧。” “我没事的,”温槊说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棠梨院。 玉萦在窗边呆坐了一会儿,起身看了看香炉,确认诏书已经变成了灰烬,这才回到榻边。 她替熟睡的赵绵则拢了拢被角,自个儿也睡下了。 黑暗中,赵绵则却睁开了眼睛。 今晚他原就是不放心娘亲才赖在棠梨院的,竟看到了娘亲焚烧诏书的这一幕。 听娘亲和舅舅话里的意思,他们是瞒着爹把诏书烧了。 赵绵则听着娘亲均匀的呼吸声,抿唇笑了起来,原是他小看了娘亲。 祖父和爹爹都是忠君报国之人,绝不会行谋逆之事,若他们拿到了诏书,知道皇帝真正想传位的人是谁,定然会心生犹豫。 娘亲烧了诏书,便是让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侯府没有,许相也没有。 既然没有传位诏书,那么不管推举哪位皇子皇孙登上皇位,都不是谋逆。 这一招,很妙啊。 赵绵则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轻笑,不过片刻后,他将脑袋倚在娘亲的肩膀上,很快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外头终于放晴。 赵绵则一大早去园子里折了几支初绽的紫薇,拿清水瓷瓶养在桌上。 清冽夏光洒进屋里,花瓣和叶片上都还挂着水珠,一派鲜活的生机。 母子俩在抱厦里如常用着早膳,如常去乐寿堂给老太君请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日,夜里玉萦就寝的时候,赵玄祐还没回来,直到半夜挑帘起夜才看到屏风上有烛影晃动。 原来是赵玄祐的身影被烛光照在屏风上,能清晰地看出他正身姿岿然地坐在椅子上。 屋里似乎还有其他人,正低声向赵玄祐禀告着什么,尔后赵玄祐吩咐了些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屏风上的人影突然晃动,玉萦一抬眼,便见赵玄祐绕过内室屏风走了过来。 “吵醒你了?” 玉萦穿的是新制的薄荷色杭绸寝衣,长发披垂,俏生生的,宛如一株新发芽的绿柳。 赵玄祐盯了一眼,快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 “你不在家,枕头旁边空落落的,当然睡不着。” 有了孩子之后,玉萦甚少露出小女儿姿态,只这一句话,赵玄祐便被撩拨得心猿意马。 两人拥着倒在榻上,正亲昵着,玉萦小声道:“夫君,我把诏书烧了。” 赵玄祐的手原本在她寝衣里头,闻言手上动作一滞,诧异地望向玉萦。 他是支持玉萦去取诏书的。 无论如何,诏书在他手中,主动权便在他手中。 但诏书要怎么用,他还没想好,毕竟得先知道皇帝要传位给谁。 “真烧了?” “嗯,灰还在香炉里呢。”玉萦闷声道。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拿手指绞着赵玄祐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角眉梢尽是柔情婉致。 赵玄祐虽感意外,却很快明白了玉萦的用意。 她不让他接触诏书,正是不希望他有任何心理负担。 赵玄祐吻了吻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眼底眸色渐浓。 锦帐香浓,人比花娇。 他从来只想为她挡风遮雨,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但她却愿意与他并肩站在一处,直面风雨。 “萦萦,在我身上,你不必特意费心思。难道你不信我?” 他不希望她去费神顾虑他的立场、他的考量,他永远会站在她这边。 有时候他都羡慕玉萦对温槊的信任。 “不是特意费心思,更不是不信你。我反正不想知道,咱们是夫妻嘛,所以你也不用知道,这样才公平。” 她当然信赵玄祐,更不想他难做。 赵玄祐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扯了扯嘴角,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烧了诏书,他不必设想任何可能。 他更不必对皇帝有任何愧疚,他的确没见过诏书。 时序渐进芒种,天气一日赛一日的热了,京城内外沉闷得吓人。 就在所有人都快透不过气的时候,宫中敲响了丧钟。 第503章 欲与天争 宫中敲响丧钟藏着许多意味。 确认皇帝山陵崩了,向全天下昭告此事,同时,也印证着宫中已有人主持大局,局势可控,未曾出现动荡。 皇帝并未册立太子,宫中没有太后和皇后,后宫自是以俪贵妃为尊,而诸位皇子按照齿序排列,也以平王为首。 所以现在的皇宫自是在俪贵妃和平王母子的掌控之中。 赵玄祐和玉萦早知皇帝的身体不济事了,听闻皇帝驾崩,心情亦是震惊和悲痛。 但现在并非缅怀的时机,丧钟即鸣,在京官员都得即刻入宫哀悼。 赵玄祐摘掉了冠饰,换上素服,回过头望向玉萦,心中俱是有些起伏。 深吸了一口气后,赵玄祐将她抱进怀中。 “不必慌,你好好待在府中,谁登门都不必应,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你在宫里也当心些。” 赵玄祐“嗯”了一声,吻了吻她的额头,快步朝外走去。 他一出府,玉萦命下人撤去了府里所有喜庆的装饰,挂上了白幡和白灯笼。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让染冬把赵颐允带了过来。 进门的时候,赵颐允眸中隐隐不安,望见玉萦一袭素服,神情更是焦灼起来。 “娘,府里出什么事了?” 玉萦拉着他在身边坐下,心中微微一叹。 纵然再不忍心,也只能如实道:“陛下驾崩了。” 赵颐允的嘴唇轻轻动了下,没说出什么话,只是眼眶迅速泛红,神情哀戚。 玉萦静静取了素服出来,为他穿上。 “爹娘回京之前,是不是已经料到此事了?” 赵颐允年幼经事,心智远胜同龄人,这几年他不管是念书还是习武,都十分用功。 他原是被皇家放逐到禹州的,这次爹娘突然带他回京,心中便有猜测。 到了这份上,玉萦没想瞒他什么。 “带你回京是宫中的意思。” “宫中?是皇祖父想见我吗?” 皇帝从前那么疼爱这个孙子,临终前应是想见他的。 但现在玉萦要跟他说不是骨肉亲情。 “俪贵妃和平王殿下知道了你的下落,矫诏让我们带你回京。” “那我……” 赵颐允说了两个字就没了声。 当年在乾清宫里的事他历历在目,三叔平王对他十分冷漠,执意说要送他出家。 现在皇祖父驾崩了,三叔又知道了他的下落,爹娘又把他带到京城,会发生什么事,赵颐允不敢往下想。 他闭了闭眼睛,抬眸望向玉萦。 “我在禹州这五年过得很开心,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们。” “你想什么呢?”玉萦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想岔了,连忙将他抱在怀中,又心疼又好笑,“我们带你回京不是想把你交出去。” 赵颐允诧异道:“若爹娘不想把我交给三叔,该把我留在禹州啊。” “原是这么想过的,可你的身份已经泄露了,躲在禹州也躲不了一辈子,你爹和我都不想让你东躲西藏过一辈子。” “难道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住在京城?” 玉萦婉然笑道:“但愿如此。” “可是我的身份能长留京城吗?” “你是先帝的嫡长孙,留在京城名正言顺,谁能比得过你?” 平王是长子,赵颐允虽是隔一层的皇孙,但他占了一个嫡字,并非不能争。 “娘,”赵颐允眉心猛跳,青涩的脸庞上神情愈发凝重。 他不太明白玉萦的意思,也不是不明白,而是难以置信。 皇家嫡长孙三个字早已离他远去,而今重提这三字,一时之间他着实太过震惊。 静默良久后,“我以后还能叫赵颐允吗?” 玉萦眸光潋滟,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与不成,我现在没法跟你许诺什么,不过我会尽力,你爹也会尽力,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护你周全。” 赵颐允听着玉萦的话,原本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腔中。 犹豫过后,赵颐允道:“无论如何,爹娘都会是我的家人。” 玉萦微微一怔,对眼前的小少年愈发刮目相看,不过说了只言片语,他已然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也想到了以后的事。 她和赵玄祐倒没想那么多,为了自保只能不断往前。 此刻,宫门前陆续有朝臣赶到,群臣哀恸,哭声一片。 赵玄祐穿过人群走到正门前,却见宫门紧闭,守卫森严,数名羽林卫持剑站在门前,并不放朝臣们进宫。 他略微站了一会儿,没多时两位相爷都赶到了。 上前攀谈过后,得知昨晚留在宫中侍疾的是平王和宜宁公主。 “怎么不见三位王爷?”有朝臣问道。 按说陛下驾崩,静王、庆王、睿王都应该第一时间赶到宫中奔丧的。 许相亦觉得奇怪,拿出百官之首的威严呵斥羽林卫的首领,孙相却是默不作声,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赵玄祐当然也不意外。 在敲响丧钟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之前,俪贵妃和平王早就有所行动了,此刻三位王爷应该都被困在了府中。 僵持了许久之后,宫门终于打开,乾清宫副总管陈林走了出来,说是奉俪贵妃之命请两位相爷、六部尚书等十几位重臣进宫,商议新帝继位之事。 许相闻言蹙眉,孙相却明知故问说陛下生前并未册立太子,当由俪贵妃召开大朝会,由文武百官推举新帝。 “回相爷的话,昨夜先帝弥留之际,在俪贵妃娘娘、馨妃娘娘、平王殿下和宜宁公主的见证下留下了立储遗诏。贵妃娘娘请诸位大人先行进宫,一起宣读遗诏,确定新帝。” 虽然陈林没说遗诏里的新帝是谁,但宫中只有平王在,这封遗诏上写的会是谁不言而喻。 朝臣们都是从科举考试里脱颖而出的人精,自是面面相觑。 “既如此,许相,咱们还是即刻进宫,确认诏书真伪吧。”孙相悠悠道。 许相瞥了他一眼,脸色极为难看。 不过他为官数十载,还曾陪先帝一同夺储,什么风浪都经历过,自然不会被眼前的阵仗吓到,脸上并无惧色。 赵玄祐这堂堂大将军,自然在陈林点名的行列之中,他未置一词,跟随在许相身后一同进宫。 礼官走上前,让留在宫门外的百官按品级高低站列,哭临哀悼。 而宫门在一行重臣进入之后,再度重重关上。 第504章 哭祭 陈林领着十几位重臣径直来到乾清宫,此刻皇帝的灵柩摆在了宫殿的正中央。 来到这里的朝臣大多是老臣,看到灵柩的那一刻,有几人坚持不住晕厥过去。 皇帝文治武功比不得史书上那些明君,但他的确是一位仁爱之君,无论是对待嫔妃、子女还是朝臣、百姓,始终以仁为本。 赵玄祐望着灵柩,亦心情沉重。 他强忍着哀痛,抬眼环视四周。 俪贵妃双目红肿,似是悲伤过度,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站在大殿正中,身后还有七八位嫔妃掩面啼哭。 平王和妹妹宜宁公主站在灵柩的旁边,神情亦是哀戚,只是在殿内没见刘全公公的身影。 刘全对先帝甚是忠心,只怕此刻已经被俪贵妃和平王拿下了。 等着进殿的重臣们一一在灵柩前行过大礼之后,俪贵妃强忍着哀痛,将昨夜皇帝留下立储诏书的情景说了一遍。 皇帝临终立遗诏,按说该召几位朝廷重臣作为见证的,只是昨夜皇帝病发得太急,根本来不及去传召两位相爷和六部尚书进宫,只有俪贵妃、平王和几位嫔妃在旁,当时俪贵妃询问了立储之事,皇帝在回光返照的时候,亲口说出让平王继承皇位,命宜宁公主记录了一份诏书,在看着诏书加盖玉玺过后,皇帝便驾崩归天了。 “陈公公,你把陛下的遗诏给诸位大人看看吧。”俪贵妃说着,低头拭泪,哀伤不能自持。 陈林手捧诏书,走到一众朝臣跟前。 人将死之际,的确会回光返照,所以皇帝临终前留下立储口谕并不奇怪。 这诏书是由宜宁公主依照皇帝口谕抄录的,自是宜宁公主的笔记,上头加盖的玺印也没有问题。 再说了皇帝现在并无嫡长子,册立长子平王是合情合理。 于是以孙相为首的重臣都确认诏书无误,说当务之急是尽快举行登基大典。 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窝囊王爷终于要成为九五之尊,平王原本哀伤的眸中不禁闪过一抹激动。 他正要发话,一直沉默的许相却突然开口。 “陛下昨夜当真留下了口谕?” 听到许相这话,俪贵妃和平王的眼眸俱是猛然一缩,不过很快镇定了下来,他们已经布置妥当了一切,就算许相真有什么杀手锏也不怕。 “昨夜是本王和宜宁妹妹在御前侍疾,父皇留口谕的时候,母妃和其余几位娘娘正好在乾清宫探望,所以除了我们兄妹俩,她们也都听到了。” 这话看似没有破绽,实则漏洞百出。 皇帝生病后,四位王爷和两位公主轮流侍疾,后宫只有位分最高的俪贵妃能每日过来探望。 昨晚皇帝驾崩,平王和俪贵妃“恰巧”都在乾清宫,其余几人全是低位份的嫔妃,论理俪贵妃压根不会放她们接近皇帝,除非是有意让她们做见证。 赵玄祐瞥了宜宁公主一眼,见她眼中尽是焦灼,却始终不发一言。 看起来她不像是平王的同伙,更像是受了平王的胁迫。 这会儿俪贵妃脸上再无悲伤之色,反而沉了下来,怒斥道:“许相此话,莫非是怀疑诏书有假?” “三个月前,陛下曾召臣和另一位大人到乾清宫,亲笔手书了一份立储诏书,继立之人并非平王殿下,所以臣可以确定这份遗诏有问题。” 赵玄祐眉峰一动。 原来陛下留遗诏的时候,除了许相之外,还有另一人在场。 他倒是不震惊的。 于靖远侯府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知道赵颐允身份的平王,只要平王失败,其余事情都可转圜。 平王不疾不徐道:“既然如此,那请许相把父皇亲笔写下的立储诏书拿出来,让其余大家分辨分辨真伪。” 话音一落,俪贵妃道:“相爷是元老重臣,他拿出来的诏书想是真的,不过相爷也说了,那是三个月前事,先帝病重这段时间,几位王爷都在御前侍疾,有的人至纯至孝,有的人敷衍了事,先帝都看在眼里,心意改变也在人之常情。” 他们对皇帝留有立储诏书之事早有耳闻,虽不知道给了谁,但一定是朝中重臣,为此母子俩早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不否认对方手中的诏书,也让自己的这份诏书合情合理。 两份诏书,两位承继大统的王爷,站在一处自然是年长的平王更有优势。 只是不知为何,赵玄祐觑着平王母子的神情,总觉得他们的谋算不止于此。 想到至今尚未进宫的三位王爷,赵玄祐心中有了些的猜测。 孙相早已站在了平王阵营,此刻亦沉声道:“许相德高望重,娘娘和殿下自是信得过,不过口说无凭,此刻先帝已经驾崩,该把诏书拿出来先确认真伪,再议其他。” 听着他们三人的言语,看似站在同一阵线,赵玄祐却敏锐地察觉出了细微的差别。 平王母子相信许相手中有遗诏,孙相的口气却知道许相拿不出来诏书。 倒是不奇怪。 当初孙倩然为了亲爹连裴拓都放弃了,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她就算只想保命,也不可能完全不顾亲爹的性命。 许相久经风浪,此刻并无惧色,坦然道:“待其余三位王爷进宫,臣自会宣读遗诏。” 文武百官都赶到宫门前吊唁,三位王爷却迟迟不见人影,足见平王动了手脚。 许相此言,也是直戳平王心病。 哪知平王脸色没有半分波动,淡淡道:“也不知道本王这三个弟弟在做什么,这时候了还没进宫。” 吏部尚书霍旻是许相的门生,听了这么久,也明白恩师手中的诏书绝不是传位给平王,听到平王这轻描淡写的话,忍不住道:“各家王府离皇宫这么近,文武百官到了这么久,三位王爷还没露面,到底有没有传召他们进宫?” “霍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宫中既敲响了丧钟,满城百姓都知道先帝驾崩的消息,他们三人岂会不知?”俪贵妃冷哼一声,沉声吩咐道,“陈公公,即刻派人去各家王府催一催,倘若再不进宫,便让锦衣卫以抗旨不遵问罪。” “是。”陈林恭敬应下。 等待三位王爷进宫的时候,留在乾清宫的众人继续跪在灵柩前哭祭。 赵玄祐正在思索此刻的局势,却见许相朝他使了个眼色。 第505章 成王败寇 赵玄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过了好一会儿再望过去时,见许相已经出了乾清宫。 他明白许相有话对自己说,正欲起身出去寻的时候,却有内侍走到近前,说平王有事与他商议。 赵玄祐微挑了一下眉,这种双方都想拉拢自己,只能静观其变。 他跟随内侍走到旁边的配殿,平王正坐在这里用茶。 “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一大早就进宫哭祭,折腾这么久的确口干舌燥,赵玄祐没有推辞,依言喝了两盏茶。 平王觑着赵玄祐,缓声道:“这些年你一直在禹州,与本王的确生疏了些,可咱们是打小就有的交情,玄祐,你总该站在我这边。” “王爷是陛下长子,又有立储诏书。”赵玄祐知道对方想听自己表明忠心,这时候平王在宫中尽占优势,说几句低头的话对赵玄祐来说不难,但有自有相识的交情,这种时候他还是说了几句心里话,“只要名正言顺,文武百官自会拥立。” 百官都赶到宫门了,三位王爷却不见踪影,说这不是俪贵妃和平王的手笔,赵玄祐怎么会信? 平王想当皇帝没有错,但他用错了手段,谁也帮不了他。 最后这两句话,既表明了赵玄祐的态度,也想劝平王及时收手,悬崖勒马。 平王当然听懂了赵玄祐的意思,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眸色渐冷:“你听到了,许相手中还有一份诏书,他那份是父皇亲笔所写,本王这份却是皇妹抄录,拿出去旁人自是信他更多。” “若真如此,只能召集文武百官一同议论,非臣所能干涉。” 话说到这份上,平王已然明白赵玄祐的意思,没有再和颜悦色的必要,他冷声道:“赵玄祐,本王从前帮过你多少忙?如今需要你出手相助,你倒撇得干净。” 赵玄祐并不受他威胁,神情依旧自若:“王爷的确帮过臣许多忙,正所谓礼尚往来,该还的恩情臣一定会还。” 受了多大的恩,就还多大的情,总不能给些小恩小惠的,他就提着脑袋跟上去了。 别说平王拿赵颐允的事威胁了他,就算没有赵颐允,赵玄祐也绝不会拿靖远侯府冒险跟着平王谋逆。 平王阴冷地笑了一声,却没言语,挥手让他离开。 他离龙椅只差一步,若是旁人敢在这时候跟他顶撞,他一定会叫人拿下,譬如那不识时务的刘全。 但赵玄祐不一样。 他武功高强,这配殿里几个侍卫拿不住他,搞不好他还能对平王动手。 反正平王胜券在握,等登基后不愁没有收拾赵玄祐的机会。 赵玄祐出了配殿,回到灵柩前,许相已经重新跪在这边了。 许相也想明确赵玄祐的态度,只是周围全是平王的人手,刚才他借口出恭出去了片刻,身边一直有内侍守着,根本找不到机会跟相熟的朝臣说话。 眼看着赵玄祐被平王叫走,许相心急如焚。 不过看着赵玄祐身后脸色阴沉的平王,许相稍稍心安了一点。 没多一会儿,宜宁公主因为悲伤过度被宫人扶去休息,在她离开没多久,乾清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哀戚的声音。 “父皇!” 众人转过头去,见庆王赵煜双眸通红跑进了乾清宫。 他这副悲伤的反应自是在情理之中,可奇怪的是,庆王府、静王府和睿王府离皇宫的距离都差不多,没道理庆王出现了,静王和睿王还不见踪影。 庆王正在哭灵之时,陈林走到俪贵妃跟前回道,脸上似有哀戚之色。 “贵妃娘娘,静王殿下听闻圣上驾崩,悲伤难以自持,竟挥剑自戕随圣上去了。” “什么?!怎会如此?”俪贵妃大惊失色,一副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她的震惊是装出来的,在场其他人的震惊却是真的。 再怎么哀伤,一个二十来岁有妻有子的王爷怎么可能随先帝去了? 庆王听到这消息也呆愣跪在了原地。 一直隐忍不发的许相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指着平王怒斥道:“静王殿下,是不是遭了你的毒手?” 平王被他这般指着鼻子骂,不怒反笑,面上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 以许相在朝中纵横捭阖多年的城府,不太可能因为这消息就暴跳如雷,顶多是跟乾清宫里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 唯一的可能是,父皇留下的立储诏书写着老五的名字。 他派人先杀了老五果然是对的。 “荒唐!”俪贵妃听到许相这般指责,顿时止了哀伤,怒斥道,“许冕,你怎么血口喷人呢?平王在陛下驾崩前就进宫侍疾,寸步不离乾清宫,说他害人可要拿出证据。” 孙相开口附和道:“与其争执这些,许相不如早些将传位诏书拿出来,只要确认了新帝,一应事宜便可交由新帝裁决,臣等不必行这口舌之争了。” “哼,”许相并未答他的话,而是转向庆王,“王爷,今日听到宫中响起丧钟之后,你为何不即刻进宫?” 庆王还沉浸在五哥自戕的震惊中,听到许相的话,他稍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平王。 平王压根没看他,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庆王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富贵闲人,但他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父皇驾崩不到一日,尸骨未寒,平王便杀了一个兄弟,等到平王登基,他和赵岐还能活几日? “听到宫中响起丧钟后,我本想即刻进宫,谁知王府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围住,他们说宫中有旨意让我在王府待命,直到半个时辰前宫中来了人,我才出了王府。” 庆王把话说到这份上,在场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平王早就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把三家王府都围了起来,那么死去的静王绝不可能是伤心过度而自戕。 “平王殿下,你对骨肉兄弟痛下杀手,矫诏谋逆,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许相道。 “哼,什么矫诏谋逆,本王只知道成王败寇,只要本王坐上了龙椅,谋逆的人自然是你们。”平王笃信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哪里听得进许相的话。 许相跟他唱反调不奇怪,倒是一向窝囊的庆王居然敢站出来,着实令平王意外。 他之所以放庆王进宫,原是想先镇住最窝囊的弟弟,谁知连庆王都敢反他,看来还是他太仁慈了,才让他们这般肆无忌惮。 “来人,将赵煜和许冕拿下!” 只是乾清宫的侍卫还没动,乾清宫里人影晃动,下一瞬庆王和许相便已经站到了乾清宫外。 第506章 兵分两路 “赵玄祐!你好大的胆子!”平王看着乾清宫外站着的三个人,眸心顿时一跳,“来人!将他们三人都拿下!” 许相还没站稳,便勃然怒斥道:“赵桓,你矫诏篡位,屠戮兄弟,阴谋定不能得逞。” “速速拿下!”听到许相这般高喊,平王脸色一沉。 眼看着乾清宫的侍卫持剑走向他们,赵玄祐却并未惧色,带着庆王和许相往旁边退了几步。 庆王看到这阵仗不禁有些腿软。 他紧张地望向赵玄祐,小声道:“你应该打得过这些人吧。” 赵玄祐没言语,正在此时,潘循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冲到了近前,拔刀与那些侍卫对峙。 先帝病重时,许相为了防止俪贵妃在宫中为所欲为,以加强护卫为由提议锦衣卫进宫协助羽林卫巡视,因此潘循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 赵玄祐进宫之前,便派人给潘循递了消息。 潘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交情颇深,虽然并未对潘循言明赵颐允之事,但他开口,潘循自是愿意站在他这边。 更何况平王矫诏篡位、残害兄弟,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为人臣子所不能忍。 两方对峙之际,许相冲着那些大内侍卫继续高喊道:“赵桓矫诏篡位,意图谋反,若你们随他顽抗,定斩不赦。” 不少羽林卫闻言面露疑色。 庆王见状,不甘示弱地跟着喊了起来:“平王是反贼,你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先帝驾崩后,后宫以俪贵妃为尊,平王拿出了立储遗诏,羽林卫自是听他们号令行事。 此刻听到许相和庆王这么说,一众侍卫都有些犹豫。 毕竟他们都是效忠先帝的,并未被平王收买,谁也不想做乱臣贼子。 许相威望甚高,见他这般与平王抗争,乾清宫里之前没吭声的几位朝臣纷纷站出来声援,说平王的诏书存疑,虽然即刻被身边的内侍捂嘴拿下,但局面显然有所改变。 见宫中侍卫并未立即动手,赵玄祐朝潘循使了个眼色,锦衣卫立马带着许相和庆王朝后躲去。 “本王有立储诏书,赵煜、许冕和赵玄祐才是反贼,立刻将他们格杀!”平王没想到许相连遗诏都没拿出来,三言两语就搅动了人心,顿时动了杀心。 昨晚皇帝驾崩后,羽林卫统领已经决定对平王效忠,他及时赶到,命手下去追赵玄祐一行人。 好在留在宫里的锦衣卫都是顶尖好手,很快他们一行人就退到了御花园的堆秀山。 这里是御花园的最高处,只有两条狭窄的小路上来,易守难攻。 潘循将手下人分成两拨,各守住一处路口,羽林卫暂且只能围在山下,朝山上胡乱射箭。 堆秀山上花木繁盛,又有好几处山石垒砌的假山,赵玄祐带着许相和庆王躲在一处假山的山洞里,免于被乱箭射中。 “你们应该还有后招吧?”庆王先前因着丧父、丧兄之痛在乾清宫里逞了一时之勇,这会儿听着外头嗖嗖的箭雨声,心中一阵后怕,苦着脸道,“这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没多会儿咱们就全被抓了。” 潘循见许相和赵玄祐都不想搭理庆王,劝道:“王爷稍安勿躁,臣还备了些水和干粮,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早就准备了?”庆王诧异道。 “今日备的。” 庆王自讨了个没趣儿,又看向许相:“父皇真留了立储诏书?写的不是三哥?你怎么不早拿出来,非得等三哥闹这么大才说。” “诏书当然是真的,写的也不是平王。” 许相沉沉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先帝早些立储,平稳交接皇权。 只是废后姜氏和废太子赵樽当年谋逆一事,大大加重了先帝的疑心病。 他信不过他的枕边人,信不过自己的亲骨肉,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害他。 病情好转了没多久,先帝便把所有儿子都赶去了封地,一个都不留在京城。 这些年龙体一直抱恙,群臣屡屡上书奏请立储,先帝却都置之不理。 直到三个月前,先帝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匆忙留下诏书,却仍然叮嘱他必须在皇帝驾崩后才能宣读诏书。 还是担心提早宣布,会让继位的儿子为了早登皇位谋害自己。 “父皇想传位的人是谁?”庆王追问道。 他知道自己不成气候,父皇不会传位给他,但现在三哥谋逆了,五哥又死了,只剩下他和赵岐,突然之间他做皇帝的可能性大了许多。 许相没看他,只看向赵玄祐。 “陛下要传位的人是静王,可现在看来,静王殿下已经遭平王的算计,只怕凶多吉少了。” 赵玄祐道:“无论如何,平王谋逆是事实,待平息宫中纷乱,再召集文武百官推立新君。” 庆王的心跳得愈发剧烈,既然父皇不是传位给赵岐,现在立储遗诏就没用了,朝廷推立新君自是依照皇子的齿序,不就轮到他了吗?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大的馅饼就这么砸到他头上了…… 庆王立即附和道:“没错,当务之急平息了赵桓之乱,你们可有什么对策?” 对策么,赵玄祐当然有。 平王现在收服了羽林卫和五城兵马司,控制了皇宫,但这些人要控制京城却远远不足。 所以平王一开始把三位王爷堵在王府,又放重臣进宫,就是想要文武百官尽快确定他那份遗诏的真实性,顺理成章地当上皇帝。 除此之外,平王还集中手里的精锐对静王下了毒手。 他这两步棋都走得很对,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不能拖延,一旦遗诏不被认可,那么他的阴谋势必暴露。 “咱们得救出宜宁殿下,让她在文武百官跟前说出真相。”赵玄祐道。 宜宁公主是平王那份遗诏的人证,只要她证实自己被平王逼迫,一切谎言就不攻自破。 他不难猜出宜宁替平王写假诏书作伪证的原因,平王一定抓了她的母妃,逼迫她听命行事。 许相认可地颔首,又对赵玄祐道:“我书房横梁上藏着先帝手书的密诏,御笔亲写了若继位之人不是静王殿下,京畿三大营的统帅须听从调遣立刻进京平乱。” 难怪许相有底气指着平王的鼻子骂,原来先帝给他留了后手。 赵玄祐点了下头,吩咐潘循即刻去寻宜宁公主,自己则出宫去取许相所说的密诏。 只是在赵玄祐离宫的同时,宫中亦是派出了一队人马,与宫外五城兵马司的人汇合,分赴庆王府、相府和靖远侯府捉拿家眷。 第507章 后顾之忧 “夫人,宫里来了人。” 玉萦正在屋里陪女儿画画,秋月从外头匆匆跑了进来,面色有些慌张。 “来了多少人?”玉萦早有心理准备,头也不抬地问。 赵玄祐出府后,便命元缁和元青紧闭府门,任谁叩门都不开。 秋月看着玉萦镇定自若的神情,稍稍镇定了一点:“来了一个传旨太监和十几个侍卫,兵马司也来了一队人,恐怕有一百人,现下侯府正门和侧门都被他们围住了。” “你把院里的丫鬟都带去乐寿堂,老太太备了瓜子茶水,今日大伙儿都不必当差,吃喝便是,若想掷骰子玩牌也行,只是不许赌钱。” 玉萦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下人们定然慌乱,把内宅丫鬟婆子到乐寿堂去,大家聚在这边热闹热闹,省得人心惶惶。 至于前院的仆从小厮,赵玄祐早早地把大部分人都差遣去了城外的雾园,换成了他的亲信护卫,如今由这些人守护侯府的正门和侧门。 等着满院的丫鬟婆子都往乐寿堂去了,玉萦把三个孩子都叫了过来,一块儿收拾了些吃食和玩具,往泓晖堂走去。 温槊确定了周遭无人,玉萦带着三个孩子进了地牢。 侯府里只有这一处密室,也最为隐秘。 赵玄祐前几日命人布置了一番,铺了厚实的软毯,又摆了两方贵妃榻,等到点了烛火,也并不觉得阴森可怖。 进了这地牢,玉萦和温槊都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些往事,上一次两人同处在地牢的时候,当真是危机四伏,剑拔弩张。 当时拼命自救的他们谁也想不到会走到今日。 不过眼下并非感怀的时机,相视一笑过后神情都沉肃起来。 “原来咱们府里还有这么机密的地方!” 小阿宁浑然不知京城里风云变幻,更不知道有官兵围府,只觉得这地牢新奇好玩。 她像只欢快的雀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灵机一动将铺在外头的软毯拖到牢房里头去,又把带过来的玩具逐一摆在软毯上。 赵绵则知道正在经历皇权更迭,自是丝毫不慌。 他看得出娘亲眼中隐隐有焦灼,但以他的年纪出声安慰,显然不合常理,他只跟在阿宁身后,也钻进牢里去玩了。 “娘,我们要在这边躲多久?”赵颐允站在玉萦身旁,担忧地问。 玉萦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不会太久的,你爹说了,京城里顶多乱两日。” 皇帝生病之后,疑心加重,皇权比从前更加集中,平王能拉拢五城兵马司,却也仅此而已,这些人马根本不足以控制京城。 此刻官兵围了侯府,料想赵玄祐在宫中跟平王撕破脸了,平王想抓了他们一家人拿捏赵玄祐。 “我和舅舅都不能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们,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嗯。”赵颐允懂事地点头,又问,“娘要去找爹吗?” “娘也不出门,只是府里下人这会儿都慌着呢,娘得出门镇着场子。”赵颐允早已懂事,玉萦没有哄瞒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守门的护卫都是精锐,玉萦相信他们强攻也打不进来,但府里还有许多丫鬟婆子。 若玉萦带着孩子们躲起来,这些下人必然慌张,乱则生变,玉萦还得露面安抚人心。 赵颐允懂了,抓住玉萦的手:“娘一定要注意安全。” “照顾好自己就好。”玉萦说着,进到牢房里亲了亲儿子和女儿,这才带着温槊出了地牢。 她让林锏在这边照顾三个孩子,自己则与温槊往乐寿堂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玉萦又想起什么,猛然顿住了脚步。 “阿槊,你去一趟梁府吧。” “去梁府?” “宫中必然已经撕破脸了,比起咱们家,对平王来说,三位王爷的威胁更大,一定也会对他们下手,各家王府此刻一定也被围住了,梁府说不定会被波及,你赶紧去瞧瞧。” 王府的护院护卫比侯府更多,尤其睿王赵岐身边都是冰云那般厉害的手下,料想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 梁侍郎肯定在丧钟一响的时候就进宫了,此刻家里都是女眷,护院也不多,怕是有危险。 温槊明白玉萦的意思,但林锏守着几个孩子,赵玄祐又不在府里…… “侯府这边准备充足,光凭那一百多人打不进来的,你赶紧去梁府。” 妻子和孩子都是赵玄祐的软肋。 除了安排足够的人手之外,他还设法运了四架重弩进京,此刻侯府正门前两个弩手,侧门两个。 重弩是朝廷严密管制的兵器,明铣卫虽然有,却也不能私自挪用。 这几架重弩都是当年废后姜氏为了谋逆私自命人制作的。 赵玄祐派人找到了他们藏兵器的地方,别的刀剑都没动过,只拆了重弩分开运进京城,在侯府重新组装。 玉萦没去府门前询问,料想那些强行登门的人已经横尸了。 想了想,玉萦又道:“倘若梁府暂且无忧,也别让他们留在府里,你带他们去雾园暂住两日,那边东西也还齐全。” 京城脂粉铺子和首饰铺子生意都不错,前年陈大牛夫妇就置办了宅院,带着儿女搬出去了。 雾园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婆子日常打理。 多事之秋,梁府的人搬去雾园暂避的确更加妥当,温槊没再迟疑,出府往梁家去了。 玉萦进了乐寿堂,院子里已经摆了七八张八仙桌,丫鬟婆子们都坐在一起,只是个个都局促不安,没心思吃喝,更没心思玩乐。 一见到玉萦进来,所有人的眼睛全都望了过来。 官兵围府,该不会是要抄家问罪了吧? 玉萦环顾四周,笑道:“难得让你们歇一日,怎么一个个都苦着脸?” 丫鬟们想陪笑,只是都笑不出来。 玉萦正色道:“想必都知道先帝驾崩了,眼下有人矫诏篡位,守在侯府外头的都是叛军。” “叛军?” “朝堂之事自有文武百官商议,几日便能平息,切不必慌张,若有什么事,还有侯爷和我担着呢。” 话音一落,叶老太君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去。 她年事已高,没得什么病,却苍老了不少,力气大不如从前了。 “靖远侯府世代忠良,无论外头怎么乱,乱不到侯府里来。” 有了两位侯府女主子出面,下人们总算没那么不安。 玉萦扶着叶老太君回到屋里,叶老太君关切道:“阿淳和阿宁呢?” “孩子们都在地牢里。” “那地方又黑又脏的,也是委屈他们了。” “祖母放心,他们倒是新奇得很,在里头玩得开心呢。” 玉萦自信没人能闯进侯府,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人闯了进来,总归抓不着几个孩子的。 “厨房的人今日也不得歇,等事情过去了记得重赏。” “祖母放心,已经让盼夏先赏了一轮了。” 不止厨房的人要赏,前院的护卫更要赏,只那都是后话了。 叶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放空了片刻,又叹道:“但愿京城的乱子能尽快平息。” 平王矫诏篡位的消息,此刻已经在京城里悄悄流传开来,平王也是破罐子破摔,索性让兵马司的人把进宫那十几位朝臣的家眷都抓了,这会儿京城里的确乱了一锅粥。 可那不是玉萦所能掌控的,她轻呼了一口气平复心绪,啜了口热茶。 第508章 平乱 乾清宫里,平王一脸怒火地看着眼前的侍卫。 “派了那么多人,怎么会连个侯府都拿不下?” 侍卫垂头道:“靖远侯府早有准备,居然还有重弩护门,还没走近就死伤了二十几个人了。” 侯府里居然有重弩? 平王紧紧握拳,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把三个弟弟当做心腹大患,倒是忽略了赵玄祐。 父皇把颐允交给赵玄祐的那一刻起,恐怕赵玄祐就有所筹谋了。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内侍又匆忙进来,神情慌乱地说:“殿下,不好了……” 这内侍撞到了平王的气头上,平王听到他那不吉利的话,顿时一脚踹了过去:“好好说话。” “回殿下的话,”内侍强忍着胸口的疼痛跪起来,“宜宁公主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 “带走?”平王愕然,一把扯住内侍的领口,将对方提了起来,“不是让你们多派人看着吗?” 顿了顿,平王猛然想起了什么:“她母妃呢?” 内侍被他揪得快窒息了,勉强道:“也被带走了。” 宜宁公主是他篡位之路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她替他写了假诏书,替他作证父皇临终前传位于他,但现在这颗棋子被人夺走,那么势必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向他。 羽林卫统领步履匆匆进了乾清宫,满脸沉肃道:“殿下,神武门侍卫叛变,开了宫门,锦衣卫带着庆王、宜宁公主和许相出宫去了。他们……” “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在文武百官跟前诋毁殿下。” 事实上,守卫神武门的侍卫正是在听到宜宁公主控诉平王矫诏篡位之事后打开了神武门,并跟随他们离开。 毕竟宫里侍卫那么多,许多人都只是忠于朝廷,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叛军。 “立刻派人去宫门前,在宜宁和许冕开口之前射杀他们!尤其是宜宁,她必须死!” 平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有了决断。 能证明他矫诏的人只有宜宁,只要宜宁死了,他拿着假诏书还有辩驳的余地。 看着乾清宫里神情焦灼的手下,平王威严地开口道:“大家不必惊慌,静王已经死了,许冕手里的诏书成了一纸废文,只要宜宁闭嘴,登上龙椅的人还是本王。” 他的话的确在理,原本一脸颓丧的手下又重新振作了精神,立马去安排灭口宜宁之事。 只是平王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 赵玄祐在相府里取了密函,立刻前往京畿三大营宣召,他快马加鞭在天黑前终于跑遍了三大营。 三位统领得知静王已死、平王谋逆,仔细验过密诏后立刻率军前往京城平叛。 京畿三大营负责拱卫京师安全,离京城并不远,趁夜行军赶在翌日清早开城门前抵达了京城。 守城将领看着城外尘土飞扬,一时有些慌神,压根不敢按时开启城门,见状赵玄祐孤身骑马到了城门前。 三大营是来平乱的,不是来攻城造反的,也不好强攻,只能在城外等待赵玄祐上前交涉。 此时许相带着庆王和宜宁公主及时赶到,和赵玄祐一起说服守城将领打开城门。 许相既知三大营会来,特意让锦衣卫在宫中放出风声,说他和宜宁公主去宫门前向文武百官指证平王,实则在锦衣卫护送之下隐匿在了城中,只待赵玄祐率军回京的时候接应。 京城里因为兵马司从昨日开始四处抓捕朝臣和家眷,有不少歹人趁乱打劫,杀人放火的,一时之间陷入了混乱。 各家高门损失不少,不管是高门还是百姓,都有遭难的。 赵玄祐的指挥着三大营的军士分拨赶赴京城各条巷道平息纷乱。 而兵马司的兵士几乎没离开过京城,缉盗查案还行,真刀真枪的打仗远逊于三大营的雄伟之师。 不过赵玄祐并未让军士拿兵马司的人当叛军剿灭,而是喊起口号,指出平王谋反,只要即刻缴械便可获得宽宥。 兵马司的普通士卒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抓那些朝臣的家眷,只知道奉命行事,现在听说自己参与了谋逆,顿时都怕了。 谋逆不只是掉脑袋的事,而是诛九族的大罪。 于是没费多大功夫,士卒们降了一大半,剩下那些负隅顽抗的,赵玄祐不再手软,一律杀无赦了。 到了天黑时分,赵玄祐完全控制住了城中的乱局,分出一半人马维持京城秩序,他则领着大队人马将皇宫团团围住。 他并未命人强攻皇宫,毕竟,他们此行是要平乱,而非制造混乱。 且不说被平王强行扣留在宫中的朝臣,皇宫里除了俪贵妃和平王,还有数以千计的太监、宫女和侍卫,这些人大部分是被平王裹挟的无辜之人,不能一概杀之。 许相对此大加赞同,此举既能保护宫城殿宇,又能减少人员伤亡,围而不攻,皇宫里的人也坚持不了多久。 平王谋逆的消息在宫中散播开了,此刻皇宫里人心惶惶。 皇宫每日瓜果肉蔬都是从城外运来的鲜货,内廷储备的粮食不多,宫中那么多人,根本吃不了多久,满打满算,能撑十日就不错了。 赵玄祐命兵士们每日隔着宫墙高呼招降口号,既不进攻也不探查。 经过两日的混乱,京城里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心有余悸,更需要稳定民心。 他和许相召集了城中朝臣,寻了地方作为临时衙门,召集城中官员一起理清此次平王篡位之事。 先帝驾崩当晚,平王和宜宁公主在乾清宫侍疾。 确定先帝死亡后,平王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一边假传皇命让兵马司围困了三家王府,一边以宜宁母妃的性命相威胁,逼迫宜宁写下假的传位诏书,再盖上玺印。 做完这一切,次日清晨,宫中敲响丧钟。 三家王府的护卫原是足以抵挡兵马司的人,只是平王在静王府里安插了内应,对静王痛下杀手。 除却谋逆的平王,先帝还剩下庆王和睿王两位皇子……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捉拿平王,平息叛乱,新帝人选容后再议。 许相和赵玄祐兵分两路,赵玄祐负责肃清京城里的平王余党,整肃兵马司和京卫署,许相则率领朝臣恢复朝廷各部各司衙署办事。 在京城逐步恢复秩序的第七日,皇宫里终于传来消息,说上百名侍卫和宫人反了平王,打开了宫门。 第509章 新帝 赵玄祐带兵闯入乾清宫的时候,殿内空荡荡的。 不过略一抬眼,便看见正当中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平王。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生气一般,虽还活着,却形容萎靡,跟死人相比只剩下一口气儿了。 皇宫刚被围困的时候,他愤怒、他狂暴,恨许相、赵玄祐和潘循跟他作对,他想不通为什么他占尽先机却还是输了。 当然他更恨先帝。 明明他是长子,明明他协理朝政那么久,为什么先帝不传位于他,正是因为先帝的看轻,所以朝臣们都不认可他! 一开始,身边的人还在给他出谋划策,随着皇宫一天天的围困,这些人一个个都翻脸了。 孙相先是劝他主动投降,被他回绝后又骂他是废物。 身边的侍卫太监宫女一个个地都躲了起来,想逃出皇宫谋条生路,连最心疼他支持他的母妃都怪他太贪心,好好的做个王爷比什么都强。 到了这一步,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到殿内有了响动,平王动了动眼皮子,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一见那英挺的身姿便猜出是谁。 “赵玄祐,你来了。” 平王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 当然,更多的是自嘲。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怪不到任何人。 “那日你说受了本王多大的情就还多大的恩,这话可还算数?” 赵玄祐道:“算数。” 平王的确帮过他不少忙,他不能帮平王谋逆,能还的人情自是会还、 “本王的母妃生性善良,所做的一切都是被本王所逼,你保她一命。” “我尽力而为。” 听到这几个字,龙椅上的平王轻笑出声,旋即大吼道:“不算从前那些小恩小惠,这一次,本王总算是帮了你天大的忙!这个人情不够保本王的母妃?” 平王是唯一知晓赵颐允下落的人。 他也不傻,若不是为了赵颐允,以赵玄祐的谨慎性格根本不会如此积极的参与平乱。 他杀静王是为了给自己铺路,现在他失败了,自然也是给赵颐允铺路了。 赵玄祐当然听懂了平王话里的意思。 他瞥眼看到了龙椅旁边的长剑,知道平王的打算,念及相识的情谊,终归松了口。 “我答应王爷,保俪贵妃娘娘周全。” 亲耳听到了他的保证,平王长长呼了一口气。 母妃聪慧灵巧,骨子里却是个善良的人,她当然希望他能当皇帝,却一直不赞成他矫诏篡位,实在不该被他连累。 或许他真的不该篡位吧,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感觉像十年那么漫长,真的很累。 他最后瞥了一眼神兵天降般的赵玄祐,心中满是嘲弄。 他是输了,但他几个兄弟同样赢不了。 这样也好。 平王的手掌摩挲着龙椅上精美繁复的花纹,迷恋地看着那威武的五爪金龙,片刻后,他猛然挥起长剑自刎。 “玄祐!你怎么不阻止他?!” 许相率领朝臣赶到乾清宫的时候,看见了死在龙椅上的平王。 鲜血从平王的脖颈处喷涌而出,飞溅在他的龙袍和龙椅上,看起来十分惨烈。 许相有点生气,以赵玄祐的功夫,绝对能阻止平王自刎。 赵玄祐也没否认,淡淡道:“平王毕竟是先帝的长子,若先帝还在,料想会留他几分体面。” 也是。 当初的姜氏和赵樽,先帝也给他们留足了颜面。 “罢了,把叛王的尸体寻副棺木收殓起来吧。” 围困皇宫这段时日,城中百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平王一死,皇宫也很快清理干净了。 平王收尸入殓,俪贵妃被关进冷宫,一干跟随平王谋逆的大臣都被下狱。 孙相也喊了冤,自称是被平王逼迫,可惜许相懒得跟他废话,只关起来,说等新帝继位再行发落。 后宫事务暂由宜宁公主的母妃打理,而前朝则是庆王、睿王和许相一起协理。 被耽搁的治丧事务要继续办,而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最令人头疼的是新帝的人选。 许相出面召集了大朝会,两位王爷和文武百官共同商议此事。 皇帝留给许相的传位诏书只有一份,据许相所言,这份正式的诏书已经不知所踪。 不过许相还有一份皇帝留给京畿三大营的命令,虽是军令,却提及了传位给静王一事。 再加上写传位诏书的时候,除了许相,还有吏部尚书在旁作证,因此文武百官可以确信许相不曾在继位一事上说谎。 想一想,皇帝为了确保传位顺利,还是做足了准备。 即便诏书被盗,还有另一道调兵的密令。 只是没想到平王会釜底抽薪,直接杀了静王,传位诏书自然就没用了。 依照祖宗规矩,这种时候自然是立嫡立长,皇帝已无嫡子,剩下的两位王爷里,该由庆王继位。 庆王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平常行事有些不着调,朝臣们自是有不同的意见,觉得庆王只比睿王大几个月,两人年纪差不多,若是推举庆王,不如推举睿王。 睿王赵岐有宁国公府做靠山,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 但秉持礼法的朝臣也有很多,庆王和睿王年纪再接近,也是庆王为长,就该他继位。 两派朝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有人提出,早逝的四皇子有一子赵颐允,论理是先帝的嫡长孙,也有资格继位。 讲这话的人当然不是赵玄祐,而是东宫留下的那份名单里的其中一人。 赵玄祐也适时拿出了先帝留给他的手令,讲明京城有人对赵颐允不利,所以假传了赵颐允的死讯,把他交给赵玄祐抚养。 这道手令是先帝担心赵颐允身份泄露会让靖远侯府获罪而交给赵玄祐的,现在便成了证明赵颐允身份的铁证。 东宫余党当年被清算得差不多了,留在朝堂上的人不多,原本不会有人认为皇孙能越过庆王、睿王去,但赵颐允是赵玄祐的养子,意味着靖远侯府全力支持赵颐允,吵架的两派人突然就变成了三派人。 赵颐允记在四皇子名下,皇长孙的名头毋庸置疑,要吵也能吵得出理由。 因着这一件事,起先吵架的两派人突然变成了三拨。 这种纷纷扰扰的情况下,许相的态度变得尤为关键。 他左思右想后,并未立即表态,提出见一见赵颐允。 第510章 彷徨与笃定 许相有自己的考量。 先帝立遗诏那天,曾跟许相点评过几个儿子。 平王心胸狭窄,没什么容人的肚量,手腕也不够。 庆王性情轻浮,读书也好,习武也罢,在几个儿子中都属于最差的。 睿王是他最疼爱的幼子,聪明又有正直,但因为幼年丧母,行事随心所欲,常常意气用事,不适合做君王。 相较而言静王的心性、品行、才能都不错,适合做太平盛世的守成之君。 从礼法上说,庆王赵煜是排在睿王和皇长孙之前的,偏生庆王是先帝最不想传位的人。 见有朝臣站出来支持赵颐允,即便赵玄祐不置一词,许相不难猜出是赵玄祐的手笔。 出于对老侯爷和赵玄祐的信任,许相决定见一见这孩子再说。 许相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此次平乱他和赵玄祐又是头号功臣,他既开了口,其余人也赞成见一见赵颐允。 之前三拨人能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正是因为许相迟迟没有表态。 庆王本能地想反驳。 他的竞争者原本只有赵岐一个,凭空多出来一个赵颐允,他做皇帝的希望不是又小了一点吗? 但朝臣们说赵颐允是新帝的人选之一,成不成都理应参加这次朝会,一个个引经据典的,庆王找不出理由反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匆匆离开。 靖远侯府里,玉萦见到传旨太监也不意外。 事实上温槊、林锏去相府盗取密诏的那一日起,为的就是这一刻。 赵颐允做了许久的侯府公子,家里并无皇孙服饰,玉萦替他选了身隆重的衣裳,穿戴齐整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娘,你陪我进宫吗?” 没有传召,玉萦没法进宫。 “我和弟弟妹妹送你到宫门外,你爹在金銮殿,有他在,你也不必害怕。” 赵颐允有点僵硬地点了下头。 离开皇宫快六年了,他没想到还有回来这一日。 “大哥哥要去皇宫了吗?”阿宁听着他们的对话,蹦蹦跳跳地过来拽住赵颐允的袖子。 “是呀,咱们在宫门外等哥哥好消息。” 好消息? 阿宁歪了歪脑袋,不明白皇宫里会有什么好消息,不过她平常最喜欢大哥了,见大哥神色凝重,不问缘由地说:“一定能等到好消息。” 她声音软糯稚气,玉萦和赵颐允听着她的安慰,凝重的神情松懈了不少。 “走吧,别让宫里的大人们等久了。” 玉萦一手牵着赵颐允,一手牵着阿宁,回过头看到赵绵则,赵绵则还是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见玉萦望过来,乖乖跟在了她的身后。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玉萦让赵绵则带着阿宁在马车上等着,她带着赵颐允跟随太监往宫门走去。 眼看着要被侍卫拦下,潘循领着几个锦衣卫从宫里走了出去。 见到潘循,玉萦知道一定是赵玄祐的安排,放心把颐允交给了潘循。 颐允现在是争夺皇位的人,没准儿从宫门到金銮殿这短短的一段路会有人对他出手。 她站在宫门外,直到看不见他们的人影,这才返回马车。 阿宁见玉萦心事重重,摇了摇她的胳膊:“娘,哥哥为什么要进宫呀?” 赵颐允的身份已经公布了,无论他做不做得成的皇帝,皇孙的身份也会恢复。 玉萦道:“大哥原本就是宫里的人,今日算是回家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去?那不是我们的家吗?”在阿宁心里,大哥是家人,大哥的家自然就是她的家。 玉萦揉了揉阿宁的小脑袋,笑道:“若是等听到大哥的好消息,将来他会邀请阿宁进宫去玩的。” 阿宁越听越糊涂了,皱着眉头思考娘亲的话。 真是想不通,大哥是她的哥哥,为什么还要邀请才能进宫啊? 赵绵则看出玉萦十分忐忑,虽有心继续装傻,到底不忍心玉萦思虑太重伤身,于是道:“娘,别担心,大哥一定能等来好消息。” 他说话的语气不似阿宁那般天真烂漫,反而十分笃定。 玉萦听着他这与年纪极不相符的老成,忽而笑了笑。 儿子长大了些,模样也越来越像她,不过他还这么小,说话做事却跟赵玄祐的派头一模一样。 她虽然认为儿子是听了她的只言片语在胡乱安慰,可也不知道怎么地,莫名让她觉得心安,仿佛赵玄祐在她身边。 “应该会有好消息的。” 会召赵颐允进宫,赵玄祐必然已经为他争取到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玉萦不了解庆王,但听赵玄祐说他口碑不佳,是先帝最不喜欢的皇子。 她了解的睿王,骨子里虽是极其善良的人,性情到底偏激了些。 颐允天资聪颖,无论读书还是习武都学很快,又因幼时蒙难,心性沉稳,温和却不懦弱。 养了赵颐允这么多年,玉萦从未见过他失态,任何时候都是游刃有余,应对自如。 他应该会得到朝臣的认可。 玉萦轻呼了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期盼着。 她在马车里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时,赵颐允跟着潘循正往金銮殿赶去。 潘循对这位小皇孙充满好奇,不时朝他瞥眼去。 目光不经意间跟赵颐允对上的时候,赵颐允不卑不亢,坦然地略一颔首。 潘循迅速收回打量的目光,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赵玄祐对他有提携之恩,两人也的确投缘,赵玄祐要支持皇孙,他当然跟着干。 但他心里敲着边鼓,一个从边疆回来的毛头小子真能让朝臣信服吗? 很快他护送赵颐允到了金銮殿。 赵颐允刚踏入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地方他无比熟悉,这样的注视他也并不陌生,在他幼时,原就是众星捧月,万人瞩目。 只是这种感觉着实久违,很多模糊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祖母和父王被拿下的场景,想起了自己没机会道别的亲娘,也想起自己被叔叔和姑母们逼迫离宫的情景。 赵颐允的心跳得极快,眸中也显出几分痛苦。 他真的应该回到皇宫吗? 他的下场会不会比父王更凄惨? 彷徨踟蹰之际,他望见了站在朝臣最前头的赵玄祐,他的心忽然就不乱了,目光笃定地往前走去。 第511章 尘埃落定 “六皇叔,七皇叔。”赵颐允朝庆王和睿王拱手行礼。 少年承袭了生母的琼姿玉貌,温润如玉,秀美比竹,但他的眼神被大漠和草原的风霜淬炼过,藏着同龄人没有锋芒。 “颐允长这么大了。” 庆王和睿王上一次见到赵颐允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孩子,此刻见到他这般锋锐模样,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与两位皇叔见过礼后,赵颐允在赵玄祐的指引下拜见了许相和其余几位重臣。 许相问了赵颐允这几年的经历,赵颐允皆应对自如。 庆王在旁边一直盯着许相的神情,见他对赵颐允满是欣赏之色,脑子嗡地一声就炸开了。 他是喜欢吃喝玩乐、风花雪月,但并不傻。 先帝秉持平衡之道,许相和孙相分庭抗礼,现在孙相下了狱,原先那些依附孙相的文官顿时慌了神,想寻一条生路。 因为孙相的关系,这些人与平王走得很近,没少得罪其余的王爷。 倘若庆王或睿王登基,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赵颐允就不一样了,他一个从外头回来的皇孙,跟他们都不认识。而他的养父赵玄祐虽是平乱的大功臣,以前跟平王的关系却很不错,也跟他们没结怨,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还能继续在朝为官。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支持赵颐允。 许相行事到底慎重,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了庆王和睿王,询问他们的意见。 庆王自是气得脸色发白,瞪着眼睛扫过那些支持赵颐允的朝臣,高声道:“本王是先帝最年长的儿子,无论是祖宗规矩还是儒家礼法,都该是本王继位,哪里轮得到赵颐允这毛头孩子?!” 他的话是在理,但他既不是先帝想要的人,也不是群臣认可的人。 见朝臣们都不吭声,庆王气呼呼地转向睿王:“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兄弟俩就这么被人算计下去吗?” 今日发生的一切的确让赵岐倍感意外。 他对皇位其实没太多的想法。 父皇在世时,曾经不止一次要他沉淀心性,但他在婚事上一再忤逆父皇,连娶了妙枫的头两年也磕磕绊绊,着实让父皇失望。 之所以站出来跟庆王相争,实在是庆王这个六哥比他还不着调。 父皇尸骨未寒,他尚且沉浸在悲伤之中,然而三哥谋逆、五哥遇刺,六哥又因为皇位跟朝臣们炒作一团。 看着许久未见的侄儿,赵岐震惊于父皇居然把侄儿交给赵玄祐和玉萦抚养。 在父皇心中,赵玄祐和玉萦比他们这几个儿子更值得信任吧。 想起父皇从前对赵颐允的回护和疼爱,赵岐不禁感慨,倘若父皇见到今日的颐允,想必会很喜欢的。 赵岐收回思绪,沉声道:“颐允的确是最适合人选。” “赵岐,你疯了?”庆王只觉得心口痛,感觉一口老血都能喷出来。 说归说,他知道赵岐没疯。 他比赵岐年长几个月,赵岐跟他争根本不占理。 现在赵岐抢先表态支持赵颐允,赵颐允将来肯定得投桃报李,念着他的好。 明明他是长子,明明他最占理,反倒被这群人玩成了跳梁小丑。 这么一想,庆王感觉心口更痛了。 因赵岐表态,宁国公等原本支持他的朝臣亦沉默。 许相看着差不多了,眸光扫过群臣,“国不可一日无君,既是众望所归,臣愿拥立皇孙殿下承继大统。” “臣等愿拥立皇孙殿下承继大统。” 看着金銮殿内的朝臣纷纷向自己行大礼,赵颐允愣了一下,旋即在内侍的指引下坐到了龙椅上。 他对龙椅并不陌生。 幼时皇祖父时常把他抱在膝盖上玩耍,只是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他居然坐在了龙椅之上。 赵颐允看着黑压压跪在地上的朝臣,听着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双手着力拽紧了把手上的龙头。 他是天子。 想着过往种种,他的眼神不再迷茫。 太监恭迎赵颐允去内殿更换龙袍,赵岐看着一旁痛苦的庆王,轻声安慰道:“无论如何,你想想五哥,原本该是他承继大统,如今却随父皇而去。” 庆王初时以为赵岐又像小时候那般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可仔细一想,那天在乾清宫里,他差点就被丧心病狂的平王杀了。 当不成皇帝,能踏踏实实地当王爷,的确比死了强得多。 如此一想,庆王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新帝继位,首要处理的就是先帝的丧事、平王谋逆案和登基大典。 赵颐允虽然稚嫩,但有诸位老臣在,一件事一件事有条不紊地处理了起来。 等到所有事都议定,内侍高呼退朝,潘循在侧,领着他往内殿走去。 周遭只剩下两三人,赵颐允总算能长呼了一口气。 “我爹呢?”稍稍平定后,他看向一旁的潘循。 潘循恭敬道:“回陛下的话,侯爷领旨处理平王谋逆一案,这会儿已经跟刑部尚书去办差了。” 赵颐允愣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提醒着赵颐允,现在他身份有变,与侯府的人已经不再是一家人了。 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又道:“我娘和弟弟妹妹一直在宫门外等候,即刻派人请他们进宫。” “臣遵旨。” 赵颐允今日刚进宫,身边还没有亲信,潘循不敢离开他,吩咐内侍去寻玉萦母子三人。 没多时,内侍便将他们领进了乾清宫。 看着玉萦带着赵绵则和阿宁要跪下来行礼,赵颐允忙道:“娘,你不必行礼。” 因怕玉萦不肯,他快步走上前扶住了她,又吩咐周遭内侍都退下,连潘循也不例外。 阿宁打量着周遭地一切,好奇地问:“大哥哥,往后你都住在这里吗?” “嗯,应该是的。” “那我不是不能天天见到你了?”阿宁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赵绵则早料到赵颐允会当皇帝,慢悠悠地抓起桌上的点心,塞了一块到阿宁手上,安慰道:“大哥是皇帝,只要他想见咱们,什么时候都能见的。” 阿宁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乖乖吃起糕点来。 玉萦见赵颐允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地模样,想着阿宁的话,劝慰道:“是啊,你想见弟弟妹妹的时候就能见到的。” 赵颐允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看向玉萦:“娘,你能抱抱我吗?” 第512章 搬家 说起来,玉萦已经许久没抱过赵颐允了。 弟弟妹妹都很黏娘亲,他这个做哥哥的自是不能跟他们抢。 玉萦闻言一愣,旋即有些心疼,将赵颐允抱在怀里。 赵颐允抱着玉萦的肩膀,小声地说:“娘,我不想跟你们分开。” 这…… 玉萦想了想,安慰道:“今日我们在宫里多陪陪你,等用了晚膳再回侯府。” 赵颐允垂下眼眸,没有吭声。 “都在京城,侯府离皇宫也不远,只要你传召,我们都会即刻进宫,”玉萦柔声道,“等弟弟开蒙读书了,还可以让他做你的伴读,时时在宫里陪着你。” “我?”赵绵则张了张嘴。 关他什么事呀? 前世他跟赵颐允的关系不错,可他才不想做什么伴读,只想在侯府陪爹娘和妹妹。 何况他根本不需要认真念书,这一世只需要习武强身健体就好了。 见赵绵则反应那么大,玉萦沉眉瞪他一眼,他叹了口气,说了声“好”,无奈地拿起糕点吃了起来。 赵颐允轻声道:“都说皇帝是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让你们留在宫中,为何不行?” “天子的确是至高无上,因为站得高,文武百官、黎民百姓都会看到你的一举一动,所以即便是天子,行事也要遵循礼法,无论什么事总要名正言顺才行。” 名正言顺…… 赵颐允在心中反复琢磨起了这四个字。 见他低着头,玉萦以为他还在为此事不开心,又道:“你先别急,等见到你爹,定然有法子。” 宫中没有太后,之前管理六宫的俪贵妃也下狱了。 先帝既把赵颐允托付给靖远侯府,在赵颐允长大之前,她和赵玄祐照顾他也算是师出有名,此事应该有的商量。 “今晚弟弟留在宫里陪你,我和妹妹用了晚膳再走。” 赵绵则一百个不乐意,罢了,就住一晚无所谓。 见赵颐允的神情轻松了些,玉萦叮嘱道:“只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似从前那般称呼对待我们,不过若有旁人在,言语举止都得如帝王一般。” 或许不该说是如帝王一般,现在的赵颐允是真正的帝王。 赵颐允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称呼玉萦为娘了。 玉萦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道:“虽有不便,可还有更多的好处,往后你不必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你是天下之主,你心里的憾事可以一件一件去做。有你在,我们一家子都能跟着沾光。” 赵颐允微微一愣,想到了许多事,他眸中泛起亮光,朝玉萦郑重点头。 “我还是第一次走到乾清宫内殿呢,你带我们四处转转吧。” “好。” 赵颐允幼时常在乾清宫进出,对殿内殿外都十分熟悉,他带着家人到处参观,一起说着话,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禹州时的惬意时光。 到了晚膳时分,内侍通传赵玄祐到宫门外,赵颐允自是立即命人请进来。 昨日一家人还在侯府用晚膳,今日竟是在乾清宫。 品尝着宫中御膳的同时,他也带来了好消息。 他跟许相已经商议过了,既是先帝留诏书将赵颐允交给侯府抚养,在赵颐允长大成人之前,他和玉萦都可以留在宫中照料他。 “那咱们住在哪儿?”玉萦问。 “还是住北苑。” 先帝的皇子们成年后,北苑就一直空着,他们一家人住过去再合适不过了。 赵颐允眸光动了动,没有言语。 等到用过膳,赵玄祐和潘循重新安排了乾清宫里的人手。 刘全在先帝驾崩后不肯替平王作伪证,被平王抓起来严刑拷打,受了很重的伤,他对先帝忠心耿耿了一辈子,赵颐允赐了他一座宅院,让他在京城安享晚年。 乾清宫副总管陈林投靠了平王,自是不能留了,当即被赶出宫去。 潘循在宫中呆了一段时日,举荐了几个他信得过的小太监留在乾清宫做事。 玉萦也命人把自己的四个大丫鬟召进宫,让秋月和染冬暂且留在乾清宫照顾赵颐允起居,再加上林锏在御前护卫,眼下还算是周全。 等到入夜时分,玉萦等着赵颐允和赵绵则在乾清宫睡下之后,才同赵玄祐一起带着女儿往北苑去。 月朗星疏,赵玄祐单手抱着睡眼朦胧的阿宁,另一只手牵着玉萦。 “颐允很忐忑,明日你寻个由头跟他好好聊聊。” 赵玄祐“嗯”了一声,瞥向玉萦:“你呢?” 玉萦愣了一下。 从前是侯夫人,只消打理好靖远侯府,往后他们一家住在宫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赵颐允不能随心所欲,她同样不能。 玉萦没回答赵玄祐的话,反问笑道:“那你呢?” 从前他只需要管好明铣卫和禹州的事,如今赵颐允还小,朝廷之事不可能全交由许相掌控,消灭了共同的敌人之后,朝中需要新的平衡和掣肘。 登基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无数个坎和难关在等着他们。 “我怕什么?” 夜色如墨,月光如练。 赵玄祐对上玉萦的视线,忽然俯下身去,吻上了她的唇。 玉萦一时惊讶,想要推开他,又担心他手中抱着的阿宁,不敢使劲儿。 平常在侯府里他就我行我素,下人们都习惯了,玉萦也不在意了。 今日却不一样。 虽然盼夏和春杏见怪不怪,却有几个宫女和太监跟着……旁边还有巡逻经过的侍卫……玉萦闹了个大红脸。 搬进皇宫后,玉萦和赵玄祐果然很忙。 因着清算平王谋逆一案,朝中牵扯了不少官员,就要革职查办这些人,又要寻人填补空缺。 许相固然正直,但人免不了有私心,举荐的全是他的门生,赵玄祐自是不能由着朝廷变成许相的一言堂。 只是他身为武将,对文官也不如许相那般了解,思来想去后,他保全了不少与平王、孙相一系的官员,这些人虽然投靠了平王,但与之牵连不深,为官多年也有口碑,留下他们算是新帝施行仁政的表现,有助于安抚人心,也能挟制一下许相的势力。 朝廷上的事,赵颐允一应都听许相和赵玄祐的安排,但在他继位三日后,做主下达了第一条旨意,命先帝的嫔妃尽数迁居到京城外的别院。 宫里人多,有这么些主子在,少不得有闲言碎语。 送走她们,既是方便整肃皇宫,也是为了让侯府的家人住得清静安稳。 只是这样一来后宫便没了主子,玉萦只能挑起大梁,打理起皇宫事务。 忙得晕头转向之时,玉萦想起了一个人。 第513章 新的日子 宜宁公主是玉萦的好友,又是赵颐允的亲姑姑,若她肯出面打理宫中事务,宫中上下必然信服。 只是询问过后,玉萦得知宜宁公主因为被平王挟持矫诏一事受到惊吓,至今心绪不稳,叶莫琀和孩子们一直陪她在温泉庄子小住。 再一琢磨,宜宁公主的大女儿是被废后姜氏下毒才变得呆笨,姜氏是赵颐允的亲祖母,就算宜宁公主不记恨赵颐允,也不可能全无芥蒂。 对她不好,对赵颐允也不好。 玉萦打消了这个念头,派人往宜宁公主的温泉庄子送了许多补品,又犯起难来,思来想去,想到了孙倩然。 两人有过龃龉,说到底并无仇怨,对方也没对玉萦做过什么,而且她从前曾在宫中照料过赵颐允,赵颐允对她也不陌生。 以孙倩然的聪明和手腕,足以应对繁复的公务。 提出这个人选后,赵玄祐也赞同了。 孙相还在狱中,以他从前做的桩桩罪行,想是难以活命的,把孙倩然留在宫中做女官,虽可能遭受非议,但也能令非许相一派的朝臣安心。 跟赵玄祐商议过后,玉萦将孙倩然请进宫里。 先帝的嫔妃悉数挪出宫后,偌大的皇宫清静了许多。 玉萦与孙倩然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周遭的一切被暖阳照得清新明丽。 她今日穿着一袭玉色纱衣,乍看不起眼,质地却是名贵的冰丝,袖口和裙摆都用金线绣了蝴蝶海棠暗纹,极尽清雅又不失贵重。 “孙姑娘,用茶吧。” 与相比,孙倩然穿着一袭素净的衣裳,打扮虽然朴素,胜在气色不错。 “多谢侯夫人信守承诺。” 宫人都在亭子外候着,两人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劫后余生,她对玉萦只有感激。 玉萦问:“你如今安置在何处?” 孙倩然早已料到平王和父亲的下场,早早就做了准备。 孙相下狱后,家里只有两个跟平王有勾连的儿子被抓了起来,其余人并未问罪,只是在大理寺查抄了相府过后无家可归。 “我之前便托云水庵的住持帮忙在旁边置了一座小院,只有三间屋子,不过也够我娘、香序和我住了。” 她在云水庵供奉多年,与住持相交颇深。 她提前给了住持一笔丰厚的香火钱,由住持出面买下了一处宅子,因在庵堂名下,不曾被大理寺登记在册。 挨着云水庵,她们孤儿寡母的,能和庵里的尼姑互相照应着。 “香序还在你的身边?” 香序是孙倩然的大丫鬟,从前在漓川行宫的时候跟玉萦相处得不错。 “是啊,除了我娘,也就香序一直陪着我了。”孙倩然轻轻叹了口气,陷入了一些回忆当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抬眸望向玉萦,“一直絮叨我的事,当真失态。不知侯夫人今日传我进宫所为何事?” 玉萦虽然还是侯夫人,但今非昔比,她是新帝的养母,将来如何不知道,眼下后宫是她说了算。 虽不知道玉萦打的什么主意,凭孙倩然对她的了解,不会是坏事。 “你知道的,我出身寒微,对宫里的事务和规矩根本不了解,陛下的登基大典在即,宫中各处事务繁忙,又缺人手,千头万绪的,我实在忙不过来,想请你来给我搭把手。” “我?” 在孙倩然的认知里,她和玉萦谈不上是敌人,也绝不是朋友。 相府被查抄,她无依无靠的时候,玉萦居然请她到宫里帮忙。 “你可愿意?” 孙倩然微微一愣,抬眸对上玉萦的视线。 养育过了三个孩子,玉萦的神情里依然没有疲惫愁苦,那双漂亮的眼睛依然如初见时一般活泼灵动。 孙倩然轻轻捏了捏手指,心中泛起波澜。 初识玉萦时,孙倩然对她和颜悦色,却是处于拉拢赵玄祐的心思。 在漓川相处得久了,她知道玉萦天资聪颖,亦羡慕玉萦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看着玉萦努力念书习字,她有些淡淡的酸楚。 等到许久以后,得知裴拓倾心于玉萦,孙倩然嫉妒更盛,终于失态在玉萦跟前展露。 冲动过后,她明白和裴拓缘分已尽,怪不到玉萦身上,心绪也一点点平静下来,最终在家族遭变前去找玉萦做了交易。 她是看着玉萦一步一步从侯府的丫鬟走到今天的,而玉萦看着她从当初沦落到时至今日。 她不需要问玉萦是不是别有用心,玉萦也不必对她刨根问底。 虽不是朋友,但很多对身边人难以启齿的话,对方却都能明白。 “若侯夫人信得过我,我自是愿意。” “甚好。” 玉萦相信她能把宫务打理妥当,跟赵颐允说过之后,赵颐允果然对孙倩然有印象,当即封她为宫中女官。 甩掉了繁杂的宫务,玉萦沉下心在乾清宫陪赵颐允批阅奏折。 在禹州的时候,她就跟赵颐允一起听崔在亭讲课,在学问上两人跟同窗一般。 乾清宫里,玉萦和赵颐允坐在书桌旁看奏折,赵绵则和阿宁在旁边画画,身处在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却跟在禹州的时候一样轻松惬意,其乐融融。 赵颐允仓促登基,年纪又小,每日的奏折都是许相和六部尚书先批注后再送到乾清宫来。 赵玄祐有许多事要忙,每日都是玉萦陪着赵颐允一起看奏折。 说是批阅,赵颐允更多是在了解朝廷的运转,他们俩一起分析奏折里禀告的事情问题何在,先说说自己的应对之策,再对照着朝臣的批注来看。 大部分时候自然是许相他们的批注比他们写的更好,但时间长了,他们也能找出朝臣们批注的不足。 拿不准的时候便去问赵玄祐,再驳回去让朝臣再议。 “娘,你看看这份奏折。”这日赵颐允看完一份奏折,若有所思地递给玉萦。 玉萦一望见熟悉的劲瘦字体,眸色微滞。 “这是工部裴大人的奏折,他说各司各部都有不少空缺,与其为了填缺任用不合适的旧吏,不如加开一次恩科,选拔有才能新人,为朝廷吸纳人才。” 裴拓是工部侍郎,平王谋逆时他不在京城,而是在外督造河工,等他回京后京城已经平息了乱局。 “娘,你觉得不妥吗?” 见玉萦不语,赵颐允不解地问。 虽然当皇帝的时日尚浅,但赵颐允明白朝臣多是许相门生,剩下的也是势力盘根错节,拥护他都是审时度势,并非真心臣服。 若能加开恩科,新选拔出来的人才自是对他忠心,可以为他所用。 只不知娘亲为何蹙眉。 第514章 孩子气 “听上去并无不妥。”玉萦收回思绪,接了奏折细细看了一遍,愈发认同裴拓的建议。 朝廷科举三年一试,若是不加开恩科,下一次会试要等一年半,到时候只怕空出来的位置早就被填补上了。 “只是有一件事需得细想,倘若又是许相来主持科考,选出来的人才又成了他的门生。” 赵颐允微微蹙眉,思忖片刻后,还是犯难,“爹恐怕不适合。科举考试让武将主持,很难令儒士书生们信服。” 玉萦心目中倒是有一个人选,只是…… 犹豫片刻,她还是缓缓道:“裴大人就很合适。” 裴拓并非许相一派的人,他是状元出身,学富五车,名满天下,由他出面主持这次恩科是最合适的。 赵颐允对裴拓的印象不错,只是他才当皇帝没多久,对朝臣都不太熟悉。 玉萦的提议令他有点意外,按理说她从没见过裴拓,不该这么信任对方。 “裴拓不是许相的人吧?” “他是可信的。”玉萦笃定的说。 赵颐允望见玉萦若有所思的神情,眸光瞥到奏折上的字迹,忽然意识到什么。 裴拓的字跟娘亲很像,不,或许应该说娘亲的字跟裴拓很像,裴拓的字写得更好。 “娘认识裴拓?”赵颐允试探着问。 玉萦点头。 “那就让裴大人主持恩科。” 文官里总算是有不是许相一派的能臣,赵颐允着实开心。 不过,他还没往下说,又听玉萦道:“倘若你爹问起,只说这奏折的事就好。” 娘的意思是别说她推荐了裴拓? 赵颐允还不懂男女之事,听到玉萦的话,想起她和裴拓字迹相同,莫名感悟到了什么,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玉萦不是觉得赵玄祐会吃醋,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一个月后,赵颐允的登基大典终于准备妥当了,留在禹州的丁闻昔、崔在亭和映雪等人都赶回了京城。 是日,赵颐允乘坐着銮舆从皇宫正门出发前往太庙,赵玄祐与玉萦共乘一舆紧随其后。 这原是不合规矩的,但赵颐允一直坚持,最终许相他们松了口。 百姓将街道两旁围得水泄不通,争相一睹天颜。 赵颐允的经历太过传奇,是说书先生们最喜欢讲的故事。 等太庙这边繁复的典礼结束后,赵颐允已然疲惫,只是宫中还有国宴,他不得不强打精神。 玉萦早已看出他的劳累,在宴会过半的时候便称自己乏了,带着赵颐允回寝宫。 出了金銮殿,赵颐允刚上了步辇,便连连打起哈欠睡着了。 玉萦跟着步辇往前走了一段,前方走来了一个人。 见是赵颐允,对方即刻行礼。 “他睡着了,王爷不必多礼。”玉萦不忍心把赵颐允叫醒。 “谢陛下。”赵岐全了礼数,站在一旁让赵颐允的步撵过去。 只是在他们走过之时,赵岐忽而开口:“侯夫人能否留步?” 玉萦稍显意外,吩咐太监先送赵颐允回宫。 “见过王爷。”她敛眸屈膝,朝赵岐行了一礼,“方才宴席上人太多,倒是不知王爷离开了。” 因身边都是亲信仆从,赵岐直言道:“我一向如此,宫中大小宴会,呆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正是因为这样离经叛道的性格,先帝才认为他不适合担帝王之责。 这次回京后,玉萦远远见过赵岐几回,两人还没说过话。 几年未见,赵岐锦衣磊落,风仪飒爽,气度远胜从前。 “王爷王妃喜得麟儿,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贺。” 前年梁妙枫生下一个儿子,侯府备了一份极厚的贺礼,只是相隔太远,未曾前去参加百日宴。 “阿槊的事,也多谢王爷在梁大人跟前替他美言。” “都是小事,侯夫人不必记挂。” 赵颐允既认玉萦为母,温槊自是皇帝的舅舅,有了这层关系,温槊和梁妙桐的婚事不会有任何阻碍,赵岐不会贪这功劳。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侯夫人。” 见赵岐的眸光沉凝下来,玉萦朝婢女瞥了一眼,婢女会意地退远了一些。 “王爷但说无妨。” 赵岐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三哥谋逆的时候,静王府、庆王府和睿王府都被围了起来,按说六哥和我都是他的敌人,但他并未对我们下手,只杀了五哥一人。三哥不可能拿到遗诏,所以我猜有人拿到了遗诏,并把遗诏的内容告诉了三哥。” 平王矫诏篡位,静王含冤而死,赵颐允被群臣拥立登基,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快,发生的当时赵岐没法细想,等静下来之后才觉出一些端倪。 今日遇到庆王的时候他随口一问,方知谋逆当日,庆王府和睿王府一样,只是被围了起来,并没有刺客闯入,这说明平王想杀的人只有静王。 为什么? 难道平王知道父皇要传位的人是静王? 遗诏只有许相和另一位朝臣知道,他们在平王谋逆的时候一直奋力抵抗,未曾屈服,绝不可能是他们泄露给平王。 许相说过遗诏被盗,盗遗诏的人是平王吗?也不会,如果是平王得了遗诏,又杀了静王,他根本无需演一场矫诏的戏,只要静静等着按长幼齿序继位就行。 没有任何线索指向盗遗诏的人,但在这场夺嫡大戏中,唯一获益的人是赵颐允,那么偷盗遗诏,又将遗诏上的内容透露给平王的人只能是…… 玉萦的眸光动了动,神情未有半分波动。 “王爷为何问我?” “是赵玄祐吗?”赵岐开门见山地问。 他这般直白,玉萦也没含糊:“你说的遗诏,他连见都没见过。” “你见过?”赵岐反问。 夜风微凉,玉萦敛袖把手交叠,她迎着赵岐的目光抬眼,没有说话。 她并没有让温槊和林锏去做此事。 但林锏是东宫暗卫首领,早就跟着废后和赵樽密谋过皇位,在看过诏书之后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只消把先帝传位给静王的消息透给平王,平王自然会出手。 赵岐已然明白她的意思,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比起从前娇俏灵动的模样,玉萦的气质更显温婉端庄,她穿着一袭贵重的妆花缎衣,玉带束腰,云鬓高堆,衬得身姿愈发曼妙修长。 夜风里披帛如水,飘然轻舞。 “王爷若无别的吩咐,我先告辞了。” 玉萦朝他福了一福,朝前方赵颐允的步辇走去。 “等等。” 没走两步,身后赵岐又开了口。 玉萦顿住脚步,回头望向赵岐,静静等着他把话说完。 “如果,我是说如果,诏书上写的人是我,你还会这么做吗?” 话一出口,玉萦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在城楼上对她许诺的少年。 赵颐允已经平稳登基,他的怀疑显然不是出于敌意,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这般想法自是有些孩子气,却令玉萦动容。 “不会。” 自从赵玄祐把她找回来后,她对赵岐的态度一直疏离。 此刻却是暌违已久的温柔笃定。 赵岐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玉萦看着他眼中的惘然,很想告诉他这是真话,但多说无益。 她再度行礼,转身朝前而去。 夜风愈发寒凉,赵岐的心绪格外复杂,手指捏得更紧。 即便玉萦回答得不假思索,他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说的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哄他开心的假话。 说到底,他从来没认识过真正的玉萦,所以,他从前喜欢的人,是玉萦,还是他想象中的玉萦呢?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也没那个必要。 第515章 正文完 登基大典后,赵颐允便是天地祖宗认可的皇帝了,循例封赏功臣,遍及恩泽。 许相是百官之首,进无可进,加封为太师,位列所有官员之上,尊为上公,被委以重任的裴拓从工部侍郎迁为礼部尚书,其余在平王谋逆一案里有功的官员也都论功行赏。 跟随赵颐允从禹州到京城的林锏成了羽林卫统领,温槊因是赵颐允名义上的舅舅,算是外戚,封为平安侯,这爵位是虚衔,不似靖远侯府那般手握军队。 温槊本就无心做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玉萦,这般厚禄荣养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封赏。 还是闲云野鹤,是一生无忧的闲云野鹤。 崔在亭在禹州教了赵颐允几年,既是亲舅舅,又是老师,原本可以直接授官,但他骨子里有读书人的清高,想要参加恩科获取功名再做官。 玉萦原想劝他变通些,但赵玄祐说,文官们十分看重功名,进士出身的官员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板,非进士想升官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玉萦打消了劝他的念头,反正凭他的才学,应该能够高中。 朝臣对这些封赏都无异议,只是在封赏赵玄祐和玉萦的时候起了很大的争执。 按照常理,皇帝的养父母应该尊奉为恩国公和恩国夫人,敕造规格堪比亲王的府邸,再授见君不拜、剑履上殿的尊荣,彰显皇帝孝道的同时,明确他们的臣子身份。 但赵颐允不想这样,他想让赵玄祐、玉萦、赵绵则和阿宁陪他一直住在宫里。 他记得玉萦说过,皇帝行事要名正言顺,倘若赵玄祐成了恩国公,那他们一家四口就该住在恩国公府,长留皇宫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金銮殿上,赵颐允语出惊人,要尊赵玄祐为太上皇,尊玉萦为太后。 群臣自是震惊,纷纷跪地请他收回成命。 礼法森严,倘若赵玄祐做了太上皇,玉萦做了太后,那就混淆了血统,彻底动摇了皇室正统。 但赵颐允并非一时冲动,他也做足了准备。 他喊出了宗正寺卿,拿出了皇家玉牒。 玉牒上记录着所有宗室成员的世系、辈分、嫡庶、名讳、生卒、婚嫁、封爵等信息,是皇族身份的唯一证明。 宗室成员有亲疏远近之分,但只要名字记在玉牒上,便是皇族,而赵玄祐的名字早就记在了玉牒上,尊为太上皇也不会混淆皇室血统。 礼法上既说得通,能言善辩的朝臣们拿不出反驳的理由。 更何况赵颐允态度坚决。 他的模样虽然稚嫩,语气却不容置疑,初具帝王威严。 名不正则言不顺,倘若不给赵玄祐和玉萦这个名分,往后他想孝顺他们,每一件事或许都不合情理,都得再拿到朝堂上来议论。 一夕之间,玉萦从侯夫人变成了太后,她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不止如此,赵绵则水涨船高被封为郡王,只是阿宁名义上是温槊的女儿,先封为县主。 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获封。 一个是宜宁公主的女儿瑶瑶,当年瑶瑶被废后姜氏毒害,叶莫琀和宜宁坚持求医问药许久,瑶瑶虽不痴傻,却反应很慢,赵颐允封她为郡主,尊荣供养她一生。 另一个则是赵颐允的生母庄怀月,他一直认为生母死得冤枉,一生没害过任何人,坚持追封她为恭贤太后,下旨修建陵寝厚葬。 赵玄祐和玉萦当然支持他。 追封生母,说明没有错看这个孩子,他善良有孝心,不是无情之人。 他们隐隐觉得,等赵颐允年纪大些,一定会为他的生父赵樽平反。 真到了那一天,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倘若赵颐允对生父生母都无情漠视,又怎会对养父母有情呢? 封赏过后,玉萦和赵玄祐带着儿女从北苑搬到了坤宁宫,这里离乾清宫更近了,一家人住在一起真跟从前在禹州没什么分别。 京城转眼入了冬,各地士子陆续抵达京城,参加加开的恩科考试。 这几个月来,赵玄祐和玉萦过得忙碌又充实。 宫里换了合适的总管太监,各处空缺补上了。 因孙倩然不想久留宫中,玉萦感念她这些日子的辛苦,送她出宫后赐了她一座宅院。 她和赵玄祐全力照料赵颐允,帮他分担繁杂的政务。 并非是他们想专权干政,实在是赵颐允正是读书练功进益的时候,每日下朝,若是全批阅奏折,压根腾不出时间来念书和习武。 更何况他也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太过劳累。 每日下朝,赵颐允除了上课和练功,玉萦会让他跟弟弟妹妹玩一个时辰,玩什么他们自己决定。 太上皇和太后的身份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在赵颐允亲政之前处理朝政名正言顺,没人能指责什么。 若他们是恩国公和恩国夫人,只怕早就被说要谋朝篡位了。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稍晚,却来势汹汹,一夜大雪后白雪便覆盖了整座皇宫。 玉萦算着赵颐允下课的时辰,命御膳房熬了暖身鸡汤,亲自送去乾清宫。 宫殿里温暖如春,待久了也想出门走走。 一出门寒气扑面而来,脸颊霎时冷飕飕的,但满目晶莹雪着实赏心悦目。 宫人们早已将甬道上的积雪和薄冰除净,玉萦提着食盒没多时就到了乾清宫。 宫殿的石阶旁堆着一个未完成的雪人,料想是阿宁一早过来留下的杰作。 赵绵则喜欢独来独往,阿宁便很黏赵颐允,时常在乾清宫等着赵颐允下朝归来。 玉萦上了台阶,小太监恭敬上前说皇帝正在殿内与朝臣议事。 因怕扰了正事,玉萦将食盒交给小太监,转身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母后”。 她含笑回头,果然见一袭龙袍的赵颐允从殿内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许久未曾见到的故人。 “臣裴拓见过太后娘娘。” 短暂的目光交汇过后,裴拓躬身行礼。 和从前比起来,裴拓没多大变化,肤白如玉,修长挺拔,似青竹一般站在那里,只是眉眼更加清寂。 “裴大人免礼。”玉萦淡声道。 眸光挪动间,她瞥见了裴拓腰间悬着的香囊。 香囊的绣工并不精湛,看起来不似熟练绣娘的针脚,倒像是初学女红之作。 “母后。”赵颐允上前从玉萦手中接了食盒,转手递给一旁的太监,“天这么冷,吃食吩咐宫女送来就成了,不必亲自过来。” “在屋里呆久了,也想出来走走。” 裴拓默然站在一旁听他们母子二人寒暄,等到赵颐允想起他转过来时,方道:“臣告退。” 赵颐允点头,等着裴拓离开了,听玉萦道:“刚才你和裴大人在商议恩科放榜的事吗?” “不是,”赵颐允道,“是裴大人说往年会试都在春夏,今年是临时开考,许多南方考试不知北方严寒,今日进宫请旨备一批冬衣发给南方来的贫寒学子。” 朝廷加开恩科的消息传遍天下后,各地举子为了搏这次机会纷至沓来,有些人根本没预料到北方冬季的严酷。 裴拓从前在江南读书,自是知晓南方和北方冬天的区别。 他更知道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靠旁人资助,连客栈都住不起,只能寄居寺庙,而冬衣冬被昂贵,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昨夜那场大雪,于有些人而言怕是很难熬。 “的确是个好建议,你准了吗?” 赵颐允点头。 玉萦闻言,目光瞥向远处的裴拓。 莹白雪地中,他孑然独行,与空灵纯净的景致极为相称。 “娘,你和裴大人的样子怎么不像故友?还以为你们会寒暄呢。”赵颐允在外人跟前都唤父皇母后,私底下还如从前一般唤爹娘。 方才两个人眼神都很平静,一点没有要叙旧的意思。 若不是赵颐允知道他们俩手书的字迹相似,还以为他们是初次见面呢。 玉萦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寒暄? 数年未见,她的确对裴拓有许多好奇,若是故友,该坐下来好好叙旧。 他们在禹州那几年,裴拓自请去了工部,却并未长留京城,而是四处督造河工和边境的防御工事。 她好奇他见过的丽丽山河、汤汤江海,好奇他腰间那枚香囊出自何人之手,是否好事将近。 他那样好的人,本不该孤影缥缈的。 但玉萦没有好奇追问的资格,毕竟,他们并不只是故友。 “娘,我说错话了吗?”见玉萦出神地望着雪地,赵颐允似做错事一般望着她。 玉萦收回思绪,莞尔道,“怎么会呢?我刚刚想到一个主意,所以想出神了。” “什么好主意,娘快说。” “我打算包一家客栈,凡是参加此次恩科的外地清贫举子可在客栈住到明年二月。” 这回恩科考试是为了选拔人才,制衡朝中旧臣,巩固赵颐允的皇位。 朝廷筹备了几个月,对远离京城的人来说却十分突然。 人家不假思索千里迢迢奔赴京城考试,玉萦愿意拿出诚意来回报,第一次寒冬腊月的开考,总不能叫人家吃亏。 “此举甚好,只是无须爹娘出钱,我让礼部办就好了。” 玉萦却是笑着摇头。 太上皇和太后的位置是赵颐允跟一帮大臣力争而来的,虽然礼法上说得过去,但不少朝臣心里是不服气的。 由他们出面来安置这些外地举子过冬,既是彰显皇恩,也算笼络人心。 这些未来朝臣得了他们的好处,总不好说三道四的。 可巧陈大牛夫妇这几年做脂粉铺子生意赚了不少,上月在京城盘了间客栈,正好照顾他们的生意,替他们撑场面。 “别担心,爹娘不缺银子,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们做个好名声。” “好。”赵颐允回过神来。 朝中武将都以赵玄祐马首是瞻,文官们却不一样。 爹娘出面帮助贫寒举子在京城过冬,传出去是美谈一桩,是对儒生们示好。 “娘亲,哥哥。” 不远处,阿宁松开赵玄祐的手,欢快地朝玉萦和赵颐允跑过来。 刚下完一场大雪,嬷嬷们怕阿宁冻着,给她穿得十分保暖,帽子和衣服上都有一圈绒毛,跑起来像只粉雕玉琢的小白兔。 “仔细些,地上还是湿的。” 玉萦含笑说着,赵颐允上前几步把阿宁牵住。 阿宁的长相有赵玄祐和玉萦的影子,却更像丁闻昔,骨相清越,眉目如画。 名义上是县主,宫人们却都知道阿宁是真正金尊玉贵的小公主。 一看到赵颐允,阿宁笑眯眯地问:“大哥哥看到我堆的雪人了吗?” 她笑意明媚,脸庞白净软嫩,自己便似一个雪堆出来的小仙女。 赵颐允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帽子,温声道:“看到了,等我练完功,咱们一块儿装饰雪人。” 说罢,赵颐允望向赵玄祐,喊了声“爹”。 这会儿该是赵颐允习武的时候,虽然安排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做师父,实际上都是赵玄祐亲自教导,这是靖远侯府祖祖辈辈的规矩。 赵绵则瞥了眼台阶旁边的雪人,扯了扯玉萦的袖子,嘀咕道:“娘陪我堆雪人。” 堆雪人这种事太过幼稚,娘陪着玩倒是可以考虑。 这小子天生最黏玉萦,赵玄祐甩了他一个眼刀子,唬得赵绵则缩脖子躲到玉萦身后。 玉萦从前也怕赵绵则娇生惯养顶不起事,时间久了,她知道儿子虽然黏他,可并不糊涂软弱,也就不在意了。 她推了推赵玄祐的胳膊,“你和颐允先去练功,我带两个小的堆雪人。” 赵玄祐“嗯”了一声,伸手在玉萦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使把劲儿,再堆四个。” 阿宁不解地问:“爹爹,为什么要再堆四个?” “两个大雪人,三个小雪人,你想想是为什么?” 赵颐允和赵绵则当然知道为什么,阿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很快回过神来:“原来是要堆我们一家人。” 她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有了新主意,攥着赵玄祐的袖子撒娇道:“爹爹,你那个雪人我来堆好不好?” 阿宁有自己的小算盘,二哥最喜欢娘亲,一定会堆娘亲的雪人,她得把爹爹的雪人抢过来堆才行。 至于大哥……他是皇帝,最大方了,不会跟他们抢的。 “当然要阿宁来堆。”赵玄祐看着女儿,心都要化了。 “耶!”阿宁蹦蹦跳跳地玩雪了,只是兴奋过头,整个人趴到了雪地里。 旁边的嬷嬷吓得不行,生怕主子怪罪自己看顾不周。 赵颐允想去牵她,却被玉萦拉住:“随她玩。” 果然话音一落,阿宁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得意地冲玉萦笑。 地上有雪,阿宁穿得也厚,不会摔伤。 她出生就被家人极尽宠爱,但并不是娇气的孩子,玉萦还打算让赵玄祐教女儿练功夫呢。 “你们快去练功,回头来欣赏我们娘仨堆雪人的手艺。” 玉萦都想好了,一家人先一块儿玩雪,晚上在坤宁宫加一个铜锅。 下雪的天气最适合吃热锅子大快朵颐。 赵玄祐带着赵颐允往演武场走去,没走出多远,忍不住驻足回头。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玉萦拿了一把木铲在铲雪。 明明是在干活儿,但她动作利落干脆,倒比 在遇到玉萦之前,他如一把被西北风霜淬炼过的利刃,冷厉不近人情。 那时候他觉得,娶个美貌贤良的妻子,与她在侯府安稳一世便是最好的日子。 他从没想过,会痴心与玉萦,在她离开后遍寻天下,非她不娶。 更没想过之后发生的一切,生死契阔,儿女成双,举家登临皇城。 不远处的玉萦铲雪累了,停下来歇一歇,抬眸见赵玄祐带着赵颐允站在远处望着他们。 玉萦眼波潋滟,朝他们挥了挥手道:“要不今日别练功了?” “爹?”赵颐允自是心动,小心地看向赵玄祐,见他点头,欢快地朝弟弟妹妹跑过去。 少年天子在朝臣们跟前是帝王模样,在家人跟前又恢复了活络的朝气。 赵玄祐亦快步上前,握紧了玉萦的手。 “干嘛?你要铲雪?”玉萦另一只手护着木铲,挑眉冲他笑道,“我还没玩够呢。” 赵玄祐不言语,摩挲着她的手,不忍放开。 从京城到禹州,再从禹州到这巍峨的皇城,她始终在他身边。 因为有她,春花秋月,夏阳冬雪,都值得期盼。 赵玄祐牢牢牵着玉萦的手,玉萦也由着他,天上纷纷扬扬又飘起了雪,三个孩子嬉闹着去接雪花,仰脸逆着风雪,无畏而明媚。 第516章 番外:温槊1 冬日里原是积雪高深,万物凋敝,玉照园的万千株红梅却开得正盛。 梁妙桐和三个年纪相仿的贵女走在半山腰的小路上,身边的梅花灿若云霞,小姑娘们都欢喜得紧。 “桐儿,元夕咱们一起去街上吧。” “那便说定了,咱们一块儿去。” 往年元夕,梁妙桐都是跟姐姐梁妙枫一起出门玩的,姐姐做了王妃,就算不进宫观灯,也会跟姐夫睿王在一起,有人愿意邀她一起上街观灯自是欢喜。 “一言为定!” 风卷着梅香吹来,小姑娘们说笑着往前走去。 有人忽而道:“前头是不是睿王妃?” 梁妙桐循声望去,见梁妙枫和玉萦挽着手朝这边走来。 她欢喜地朝她们挥手,领着小姐妹上前寒暄过后,一起往山下走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靖远侯夫人呢。”有人小声嘀咕道。 “她长得可真好看。我听旁人说,侯爷对她十分倾心,也难怪呢。” “若非十分爱慕,侯爷怎么娶商户之女呢?” 梁妙桐很喜欢这位靖远侯夫人,虽然小姐妹不是在说坏话,但她们这样背后说侯夫人,总归让她不高兴。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跟她们凑在一起。 没多时一个太监抱着花瓶朝山上走来,梁妙桐瞥了一眼,眸光转向盛放的红梅。 见有梅花被风吹落枝头,摊手接在了掌心。 正走神,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响,抬眼望去,竟是花瓶砸碎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看见那太监伸手去抓扯玉萦。 玉萦反手抵抗,似乎力气有所不及,梁妙桐立马上前拽住那太监的胳膊。 僵持之际,有利器破空而来,随后便是那太监的惨叫。 梁妙桐正庆幸得救,肩膀突然被人抓住,在她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的时候,被人拽着摔下山去。 天旋地转间,她的腿重重撞在了一棵梅树上。 梁妙桐天生痛觉不灵敏,并不觉得多疼,但她知道自己摔得很重,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那条腿了。 她想坐起来查看伤势,但头晕得厉害。 挣扎了一下,她沉沉倒在地上。 躺到雪地里,仰头看着枝上的红梅,也不知道那太监摔到哪里去了,若他没摔,等下是不是要来了结她了? 死在此处,倒也不错。 梁妙桐闭了闭眼睛,再次睁眼时瞧见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怔了怔。 来人穿着一袭劲装,脸上没有五官,不,不是没有五官,他是戴着面具。 “你是谁?” 对方没有说话,蹲下身查看她腿上的伤势,伸手在她几个穴道戳了一下。 梁妙桐顿时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还没问出下一句,便听他说:“你腿折了,别乱动。”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话语简短,但听上去并不冷漠。 “你是宫里的侍卫?” 他摇了摇头,扶着她的肩膀帮她坐了起来。 见她腿摔成这样,面无血色却一声不吭,他有些奇怪, 梅林的风格外冰凉。 滚落山崖之际,梁妙桐的披风被枝杈挂住,他折身离去,取了披风回来盖在她的身上。 “你的伤势不轻,我已经替你止血,不会有性命之忧,等会儿会有侍卫和宫人来救你。” 梁妙桐听着这话,感觉他要离开。 看着那张白色面具,她忽而抬手将他的面具取了下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半张清逸的脸庞。 他的长相称不上俊美,但眼神特别干净,仿佛从未沾染过凡尘烟火。 然而下一瞬梁妙桐就看到他另一边脸颊上的胎记。 原来他是因为这胎记才戴面具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梁妙桐明白对方并无恶意,他是来救她的。 “我不是想……”她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仿佛做错事的小孩一般低下头,握紧面具想跟他赔不是,却又觉得自己怎么说都弥补不了过错。 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把面具拿回来,却见她抓在怀里,于是没再说话,起身去旁边扛起来摔得半死的太监。 梁妙桐见状,终于又开了口:“你要走了?” 他点了下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梁妙桐追问。 “我是侯府的护卫,别跟宫里人说见过我。” 留下这句话,他扛着那太监飞也似地消失在了梅林里。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 要不是梁妙桐方才抓了他的面具在手,都担心这一切是她摔下山之后的幻觉。 她感觉不到多疼,但头依然晕得很,身上也没力气,倚着梅树坐着,静静待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侍卫们寻找她的动静。 想起他的叮嘱,梁妙桐把面具藏进了披风里。 侍卫们很快发现了她,把她抬回了胭脂梅馆。 姐姐和侯夫人都很担心她,见她没有性命之忧才稍稍安心。 俪贵妃说不追查此事,见姐姐和侯夫人都没异议,她也没说什么,只把面具藏得更好。 等着俪贵妃走后,侯夫人感激她出手相助,郑重向她道谢。 她很想问侯夫人戴面具叫什么名字。 只是胭脂梅馆里全是宫里的人,贸然问这些,怕给他和侯夫人带来麻烦。 更何况,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追着打听一个护卫的姓名,不知道侯夫人会怎么看她呢。 梁妙桐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爹娘得知她的腿伤都伤心不已,她一边劝慰他们,想到要在家养病几月也有些惆怅。 好在姐姐派人去街上给她买了许多话本过来解乏。 爹娘原是不允许她看这些书的,念在她受此重伤才网开一面。 读着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梁妙桐莫名有些烦躁。 她这一生该是跟京城里其他贵女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夫婿。 人人都说姐姐的命好,但梁妙桐知道姐姐有心事。 姐姐不说,只是怕娘家人担心罢了。 话本里那些一见钟情、两心相许的故事,没有发生在姐姐身上,也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怅然之际,梁妙桐想起了从玉照园带回来的面具。 每年元夕灯会,她都会在灯会上买下精致有特点的面具,与她收集的那些面具相比,这个面具只能算是半成品,工匠根本还没来得及装饰。 此时看着却很特别。 干干净净,不染尘埃,跟他的眼神一样。 梁妙桐忽而决定,要把这面具跟那些漂亮的面具挂在一起。 第517章 番外:温槊2 伤筋动骨一百天,梁妙桐即便痛感不灵,也得在榻上乖乖养伤。 过了年很快便是元夕,虽然她能拄拐行走了,但这副模样也不可能上街看花灯。 梁大人和梁夫人见她怏怏的,特意让人从街上买了十几盏各式花灯挂在院里。 欢喜是欢喜的,但心里总归有遗憾。 丫鬟服侍着她睡下后,她在榻上睡着,自己起身穿了衣裳,拄着拐杖慢悠悠从墙上取了一盏面具,慢悠悠晃到了院里。 院里的花灯都还亮着,梁妙桐戴着那盏白面具,伸手轻轻碰触着花灯。 倘若腿没受伤,她这会儿应该戴着面具、提着花灯在街上玩耍呢。 脑中忽然浮现出在玉照园里遇到的那个人。 他这会儿在灯会上吗?会不会遇到什么姑娘? 应该不会,侯夫人说他是侍卫,元夕怕是也要当差的。 她不该想这些…… 思忖间,耳畔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她循声望去,瞥见树上坐着一个人影,顿时吓了一跳。 只是她还没尖叫唤人,那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 “是你?”梁妙桐诧异道,但她未曾察觉,心中泛起了一抹欣喜,“你怎么会在我院里?你这是私闯民宅!” “我来……拿我的面具。”温槊道。 从玉照园回来,玉萦就试探了他好几回。 玉萦太了解他了,以他的轻功不可能轻易丢了面具。 他不是故意骗玉萦,是他也搞不清楚为何会由着梁妙桐拿走自己的面具。 解释不了,索性不解释。 温槊来过梁府好几回,每次想拿走面具切断这点杂念,却总是她院外徘徊。 今夜敢现身,是因为见她戴着自己的面具。 他想知道,她是否跟自己一样有了杂念。 梁妙桐听到他提及面具,耳根子顿时涨得通红。 本想摘了面具还给他,可这时候摘下面具他定然看得见自己的大红脸,实在太难为情了。 她灵机一动,辩解道:“这是我自己买的,才不是你的呢。” 温槊“噢”了一声,没有言语。 冷风吹得院里的花灯摇摇晃晃,或许是有面具遮挡自己表情,梁妙桐的胆子大了不少。 “你脸上胎记怎么不见了?” “我易容了。” 难怪看起来跟那天有点不一样,听到他会易容,梁妙桐对他的好奇更多。 “侯夫人说你是府里的侍卫?” “嗯。”即便他不是侯府的侍卫,跟她身份也天差地别,没有说实话的必要。 “你今晚不用当差吗?” “不用。” 她干咳了一声,又轻声问:“今日是元夕,你怎么不去灯会上逛一逛?” 赵玄祐和玉萦进宫观灯,出门前便把他撵出门,要他自己去灯会上逛。 温槊在街上晃悠了许久,最后还是晃到了梁府。 这话温槊自是没好意思说出来,他学着她先前回答他的方式,反问道:“你想逛灯会吗?” “想啊,”梁妙桐脱口道,脸上尽是懊恼,“可我腿伤刚好,走路还没劲儿呢。” 灯会上人挤人的,她拄着拐杖太容易被人冲撞到了。 “你若真想出门,我可以背你出去。” 想到他一身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梁妙桐顿时雀跃起来:“对啊,你会飞,你带我飞出去吧。” “我背你,也可以吗?” 她是千金小姐,温槊担心冒犯她。 “嗯,可以。” 反正在玉照园的时候,他已经拉过她的手、扶过她的肩膀了,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当时就已经逾矩了,也不差今晚了。 何况,今晚的元夕,原就是男女同游的日子。 “外头冷,你要不要再穿点衣裳?” “窗前美人榻上有个披风,劳你帮忙取一下。”看着他往屋里走去,梁妙桐忍不住叮嘱,“别惊醒了丫鬟。” 话一出口,知道多余了。 他轻功那么好,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温槊替她搭好披风,转过身蹲到她身前。 梁妙桐脸颊一红,狠了狠心趴到他的背上。 他扶稳了她,蓦然起身,带着她很快出了梁府。 今晚京城里没有宵禁,这会儿街上还热闹着。 即便是元夕佳节,温槊也不好背着个姑娘招摇过市。 梁妙桐戴着面具,但她毕竟是官家小姐,万一被熟人认出来有损她的声誉。 于是温槊带着梁妙桐一路穿街越巷,最后到了落月楼。 落月楼位于灯市的中心,又有三层高,坐在落月楼的屋顶,正好俯瞰整个灯市。 温槊小心地扶着梁妙桐坐下:“雪才化掉,屋顶很滑,你别乱动。” 梁妙桐固然大胆,但她并不莽撞,坐在屋脊上,一只手抓住了温槊的衣角。 屋顶上寒意料峭,梁妙桐裹紧披风,静静看着流光交错的灯市。 这里的花灯不如宫中恢宏奇巧,但灯市上人潮涌动,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笑意,这是宫中见不到了人间烟火气。 梁妙桐自是更喜欢热闹的民间灯会。 她第一次坐在这样的地方,眼中尽是好奇和欢喜。 温槊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陪伴在侧。 无需多言,他也没有什么奢望,能与她一起坐在这里赏灯,足矣。 临近子时,温槊带着梁妙桐回了梁府。 这一晚的经历太奇妙,梁妙桐想跟他道谢,谁知他飞快地消失了。 初时她不明白,渐渐地回过味来。 他们俩的身份太悬殊,元夕一起看灯火已是奢侈,再多往前一步便是逾越雷池了。 爹娘时常议论她的婚事,提及的不是京城的贵裔公子,就是年少有为的才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是她未来归宿。 她不可以沉溺其中。 元夕过后没多久,姐姐梁妙枫从王府回了娘家。 她似在王府里受了委屈,窝在娘亲怀里哭了很久。 梁妙桐没有去问她为何流眼泪。 睿王姐夫不喜欢姐姐,呆在王府的每一日姐姐怕是都受了委屈。 那她呢? 往后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过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又或者,她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只是时常想起玉照园里的初遇,也时常想起那一晚牵着他的衣角坐在屋顶看灯火的情景。 听闻靖远侯一家很快要返回禹州,她难以自持地去了侯府。 侯夫人待她很亲切,拉着她在园子里对弈。 他出现了。 面容又有了变化,梁妙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侯夫人说,他叫丁槊,是她的弟弟。 梁妙桐诧异的同时,心中浮起一抹希望,这样一来,他们的身份没有那么不匹配,不是吗? 可他表现得很冷漠,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想找机会问他,只能继续赖在侯府。 好在老太君和侯夫人都待她十分亲切,不仅不嫌她麻烦,还留她在府里用晚膳,天黑时,更是让他送自己回家。 出了侯府,梁妙桐望向他,他却别过头,自顾自地套马。 梁妙桐微微蹙眉,默然登上马车。 第518章 番外:温槊3 从侯府回梁府这一路,梁妙桐和温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府门前,娘亲见她这么晚才到家,亲自出了府,责怪她不懂事,在侯府逗留这么久。 梁妙桐被拉进府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去,但温槊依然没有回头,径直骑马离开了。 她当然难过。 元夕那晚的事不过是昙花一现、黄粱一梦,现在是时候梦醒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 靖远侯和侯夫人离京那日,她盛妆去城门送行。 温槊自然也在。 他始终跟侍卫们在一起,梁妙桐压根没机会跟他说话。 侯夫人似乎看出她的心事,询问几句,但她自己退缩了。 送别侯夫人,梁妙桐失落地回家。 姐姐在娘家住了两个月后,姐夫睿王登门接她回府。 爹娘都瞧得出他们夫妻之间有问题,但睿王身份尊贵,谁都没法多问一句。 姐姐回了王府后,爹娘继续帮她相看亲事,她思来想去,去睿王府求姐姐庇护。 只是没住多久,皇帝下旨让所有亲王回到封地。 姐姐一旦离京,她只能回家任由爹娘安排亲事,心烦之际跟姐姐吵了起来,言辞间直戳姐姐痛处,却被睿王撞见。 知道自己闯了祸,梁妙桐手足无措,谁知事情竟有了转机。 睿王让她跟随他们去颖州住一段时间,会出面向爹娘说明。 到了颖州后,梁妙桐终于对姐姐打开心扉,将自己和温槊的事说了出来。 姐姐并没有责怪她肆意妄为,还猜出温槊为何在元夕后不再搭理她。 侯夫人娘家是商户,京城里一直有人说三道四。 平心而论,侯夫人家世与靖远侯并不般配,是靖远侯对侯夫人一往情深,执意求娶。 何况与倾国倾城的侯夫人相比,温槊容颜有损,在梁妙桐更是自惭形秽。 他不是对梁妙桐无情,只是不敢靠近。 在姐姐的鼓励下,梁妙桐往禹州写了一封信,她没在信中吐露心事,写了自己在颖州的近况,只当他是许久未见的朋友。 睿王府的信差日夜兼程,几日后便将信送到了禹州。 门房见王府来人,将事情呈报给了赵玄祐。 赵玄祐早知温槊和梁妙桐的事,一见信封上写的丁槊亲启几个字,立即把信给了温槊。 等到玉萦听说此事,已经是天黑了。 侯府里添了两个小家伙后,上上下下都围着这兄妹俩转,身为母亲,玉萦更是一颗心都扑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当初离开京城时,她还想着要给温槊想办法,因着生孩子和阿宁的病,倒是疏忽了。 她匆匆赶到温槊的小院,果然见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了。 玉萦没喊他下来,命人搬了梯子过来,自个儿爬到了屋顶。 “你当心。”温槊提醒道。 玉萦生过孩子后,一直精细养着,但体力还是不比从前,再加上许久没有爬过屋顶,踩着青瓦上的时候的确有点摇摇晃晃。 她索性手脚并用朝屋脊爬过去,坐到了温槊的身边。 说起来两人许久没有这般说话了。 “桐儿给你写信了?”玉萦开门见山的问。 “嗯。” 这一次,温槊没有否认自己跟梁妙桐的缘分。 玉萦又问:“当初你们在京城里是不是偷偷见过?” “就一回。”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在京城就去帮你提亲了。” “玉萦,”温槊垂下眼眸,他就是担心玉萦会这样,在京城的时候才会一直瞒着,“我配不上她。” 玉萦明白。 不光是两人的家世,温槊的容貌也是一个问题。 “只要你喜欢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欺骗她和她的家人,他们总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会是骗?桐儿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长什么样。” 温槊沉默不语。 玉萦捏了捏手指,她虽出身寒微,但她天生丽质,的确难以体会温槊的心情。 想了想,她柔声道:“桐儿信里说了些什么?她在京城一切可好?” “她没在京城,跟着睿王和王妃到了封地。” 玉萦闻言诧异。 为了躲避梁大人和梁夫人给她议亲,所以躲到了赵岐的封地吗? 梁妙桐对温槊的心意,但是比玉萦想的要坚定许多。 “只写了这些?” “写了她在颖州见识到的风土人情,王爷和王妃都纵着她,许她时常出门,比从前在京城时自在许多。” “阿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过问这件事,但有些话我很想告诉你。” 温槊抬眸,对上玉萦的眼睛。 相识数年,他和玉萦早有默契。 他并非不让玉萦过问自己的事,只是他知道,玉萦为了帮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少不得还要赵玄祐出面,他不想给他们俩添麻烦。 “你说。” “桐儿离开爹娘去了颖州,便是向你表明了态度。” 温槊的眉眼有些黯然,有些不忍。 在他心中,他始终是配不上梁妙桐的。 玉萦眸光微动,没再问他,而是问道:“你觉得我配得上赵玄祐吗?” “当然。”温槊不假思索地说。 玉萦莞尔:“你觉得在京城高门贵族的眼中,我配得上赵玄祐吗?” 温槊薄唇微动,没有言语。 “那你觉得赵玄祐会嫌弃我出身不好吗?” “当然不会。” “这不就对了。他认定了我,我认定了他,我们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想。既然桐儿认定你,你也认定她,何必在意旁人想法?她早见过你的模样,根本不在意的。” 温槊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去颖州,告诉她你的过往,由她来决定是否接受。”玉萦看着温槊,眼底浮起一抹柔色,“阿槊,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正在议亲年龄,贸然离家定然会惹来非议,她这么做是破釜沉舟,倘若你不做回应,她的心一定会被伤透,你忍心吗?” 温槊眸光一震,终归是轻轻颔首。 “我去颖州寻她。” 玉萦终于说服了他,唇边漾起一抹笑意。 细论起来,她和温槊相处的时日比赵玄祐还多,温槊早已成为她的亲人和依靠。 想到他离开禹州,不知几时能回来,玉萦多少有点不舍。 不过,下一次回禹州,他就不是形单影只了。 “倘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记得给我和娘亲写信。” “知道了。” 阳光和煦,照得玉萦的心情很暖。 打定主意后,温槊不日便启程前往颖州。 见到梁妙桐后,他将自己的过去全都告诉了她,正如玉萦所料,梁妙桐根本不在意这些,在他出现在颖州那一刻,她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个人。 两人明了了心意,却没有私定终身,只是结拜出游,于山水间游赏散心。 直到五年后赵玄祐奉旨回京,前来禹州寻找温槊,才把他们带回京城。 梁大人和梁夫人看到几年未见的女儿,既难过又生气。 玉萦自是想立即为他们操持喜事,只是皇帝病重,她和赵玄祐有更重要的事要筹谋,只能将亲事暂缓。 没过多久,靖远侯府的养子赵颐允登基为帝,尊靖远侯夫妇为太上皇和太后,温槊也封了平安侯。 这一下玉萦没再请媒婆登门提亲,皇帝亲赐了婚事。 大婚当日,太上皇、太后和皇帝更是亲临平安侯府道贺,京中从未有过这般热闹隆重的婚礼,一时间传为美谈。 没过多久,宫中又传来了喜讯。 第519章 番外:阿宁1 春色将暮,暖风吹皱了太液池的水,泛起阵阵潋滟。 池畔的花树开得正盛,玉萦坐在花树下,静静看着不远处在湖里学习划水的阿宁。 这阵子池水暖了,赵玄祐正在教儿子女儿划水,也不知道怎么地,赵绵则做什么都不太认真,但学什么都很快。 见阿宁失落的模样,玉萦心疼极了,寻了会划水的宫女来教阿宁。 梁妙桐跟着宫人过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 “太后娘娘。” 玉萦虽贵为太后,平常不爱穿宫装,只穿着宽松的春衫,颜色素净,但裙摆和袖口绣花繁复精致,平添了几分雍容气度。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梁妙桐起身落座,笑着问:“娘娘还害喜吗?” 平安侯府的婚礼没多久,御医就给玉萦诊出了喜脉,她害喜吃不下东西,温槊和梁妙桐不时进宫看望。 “就那一阵厉害些,这几日也就早上没胃口。” 两人寒暄了一阵,阿宁在水里也累了,被宫女抱上了岸,沐浴梳洗过后带到玉萦跟前。 “娘亲,舅母。” 阿宁这阵子又蹿高了一些,走起来裙裾摇曳,初具美人模样。 她承袭了丁闻昔的美貌,眉眼鼻唇生得十分精致,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带着几分水汽,雾蒙蒙的,美丽又纯净。 梁妙桐不禁感慨道:“等我们阿宁长大了,整座御花园里的花儿都比不上。” 阿宁听着夸赞微微撅起嘴,眸中似乎有点失落。 玉萦见状,失笑道:“近来她受了挫折,不爱听人夸她漂亮。” 这句话又把阿宁的伤心事勾起来了,委屈道:“漂亮有什么用?我还是什么都学得慢。” 赵玄祐和玉萦并未把儿子女儿分开教养,两个人都是一块儿学,阿宁一直认真对待,但也不知怎地,赵绵则学什么都特别快,着实让阿宁有些气馁。 梁妙桐揽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学得慢不打紧,学艺在于精,而不是快,我瞧着你的画就比绵则的更好。” “真的?”阿宁知道舅母会画画,听到她这么说,有些欢喜,又担心是舅母在哄她。 玉萦见状,也鼓励道:“你划水的姿势也比二哥要好看些呢,天气一天天变暖和了,往后娘每日都陪你练习。” 赵颐允刚继位那会儿,玉萦几乎全身心都在赵颐允身上。 如今宫里的事都理顺了,她和赵玄祐都把关注分一些到小儿子和女儿身上。 “说起来,我都不会划水呢。” “真的?”阿宁好奇的问。 阿宁有赵玄祐和玉萦这样的爹娘,生来就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哥哥们做什么,她也做什么,爹娘从来不拘束着她。 她自是不知道闺阁女子的种种约束。 别说是梁妙桐这样的大家闺秀了,玉萦也是赵玄祐在禹州的时候才教会的。 “阿槊水性极好,让他教你。”玉萦笑道。 梁妙桐脸庞微红,没有说话。 阿宁倚在娘亲身边吃着东西,因着娘亲和舅母的话题她都不感兴趣,在太液池边待了一会儿便往乾清宫去了。 “县主。”乾清宫门前的太监见她来了,忙向她行礼。 “皇帝哥哥还在跟朝臣议事吗?” 娘亲叮嘱过她,皇帝哥哥处理朝政的时候不可以进去打扰。 太监恭敬道:“相爷和诸位尚书已经出宫了,这会儿陛下和崔太傅在说话。” 崔太傅便是崔在亭。 他在恩科会试中名列前茅,因他与赵颐允有师生之名,顺理成章封了太傅。 不过玉萦没有认祖归宗的意思,所以外人并不知道崔在亭才是孩子们的亲舅舅。 听到是舅舅在里头,阿宁安心往乾清宫里去了。 赵颐允早就吩咐过内侍,阿宁过来不必通传,所以内侍没有阻拦。 阿宁畅行无阻地进了御书房,见赵颐允和崔在亭正在饮茶,似乎是在唠家常。 “舅舅,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崔在亭摸了摸阿宁的脑袋,温和同她说话,没一会儿便起身告退。 “舅舅今日留在宫里吃饭吧。”阿宁很喜欢两个舅舅,回京后温槊还是时常进宫陪她玩,崔在亭因为要避讳玉萦的身世没怎么去后宫,平常也只是给赵颐允上课。 “今日有事,改日一定留在宫里陪阿宁吃饭。” “那说好了。”阿宁虽然还是舍不得,不过她性子乖巧,不会勉强旁人。 “当然。”崔在亭柔声道,“我在街市上买到了几个精巧的蛐蛐笼子,下次带给阿宁。” “多谢舅舅。” 崔在亭离开后,乾清宫里只剩下赵颐允和阿宁。 赵颐允重新坐回御案前,继续批阅奏折,一边写,一边问:“知道舅舅要去办什么事吗?” 阿宁正在喝甜汤,闻言眨了眨眼睛。 搬进皇宫后,娘亲告诉她往后在外人跟前不能唤崔在亭舅舅了,之后她从爹爹那里知道了不少事情。 她的外祖父如今还在世,但他不是好人,从前没照顾过外祖母和娘亲,所以她们不想跟外祖父扯上关系。 但舅舅不一样,他顾念着父子亲情,不时会去寺里探望。 “舅舅今日要去探望外祖父啊。”阿宁恍然。 “嗯。” 崔在亭做了太傅之后,躲在寺里修行的崔令渊又起了歪心思,鼓动从前跟他有往来的朝臣递了奏折,帮崔在亭讨要功劳,恢复兴国公府的门楣。 赵颐允拿到奏折后,自是先同玉萦商议。 玉萦跟兴国公府的恩怨早已了结,也不介意封崔在亭为兴国公,今日赵颐允留崔在亭下来正是商议此事。 崔在亭当然不愿意接受。 崔家本来就有罪,赵颐允能够赦免他,准他参加科考已是皇恩浩荡,哪里还能靠着跟玉萦的血脉亲情讨要爵位。 他打算立刻去云山寺劝崔令渊放弃野心,真心向佛。 “唉。”阿宁歪着脑袋叹了口气。 赵颐允闻声,抬眉看向妹妹,轻声问:“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在想,外祖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身边的亲人全都那么好,阿宁实在不相信自己的外祖父会是坏人。 不等赵颐允说话,阿宁忽而道:“我真想见见他。” 第520章 番外:阿宁2 赵颐允明白她这份好奇心。 登基之后,赵颐允也召见亲生母亲庄怀月娘家还在世的亲人,但于他而言,这些人跟陌生人无异,见了面也无甚可说,赏赐过后又都送回去了。 “娘会不高兴的。”赵颐允提醒道。 这倒是。 阿宁不想让娘亲不开心,鼓起腮帮子点了点头,放弃这个念头。 赵颐允批了三道折子,抬头看到阿宁还是一副怏怏的模样,无奈放下笔。 “真想见?” 阿宁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赵颐允身边,撒起娇来:“我就看一眼,不跟他说话,免得外祖母和娘难过。” 叶老太君和老侯爷还住在靖远侯府,沈峤和丁闻昔也在京城里安家置宅,三个孩子不时会出宫去玩耍,找机会去一趟云山寺不难。 赵颐允轻轻戳了一下阿宁的脸蛋,“万一被娘发现了,挨训了,我可不管你。” “哥,你陪我去嘛。” 说归说,阿宁才不相信呢,从小到大不管她闯了什么祸,哥哥都不会不管她的。 “好,我陪你出城,不过,我不去见他,在寺外等你。” 赵颐允并未跟崔令渊接触过,但他相信玉萦和崔在亭的判断。 阿宁只是一个小姑娘,出于好奇心去寺里看一看自己的外祖父不算大事,但赵颐允是皇帝,他若去见了崔令渊,事情便不同了。 “一言为定,这是秘密,只有我们俩知道。” 阿宁这年纪正是对什么好奇的时候,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亲人,着实想见一见。 赵颐允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自是点头应下。 翌日下朝后,赵颐允派内侍跟玉萦递了消息,说是春光正盛,要带阿宁城郊踏青。 赵颐允做皇帝之后一直勤奋刻苦,无论是处理朝政还是读书习武都不曾惫懒,玉萦心疼他,没有管得太死,时常允他带弟弟妹妹去京城里微服游玩。 今日玉萦也没多想,命染冬给他们备了个精致的食盒送去,叮嘱他们别太贪玩,早些回宫。 赵颐允和阿宁坐着马车出了京城,径直往云山寺去。 到了山门前,赵颐允让两个侍卫跟随阿宁往进寺,命令侍卫无论有没有寻到崔令渊,一刻钟后都得带阿宁出来。 阿宁下了马车,回过头朝车里的赵颐允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山门走去。 侍卫向山门的知客僧亮了令牌,知客僧即刻将他们引进了寺中。 云山寺后山风景秀丽,一条小溪自茵茵碧草间流淌而过,阿宁走到溪边,低头看到溪水很浅,水底许多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不时还有小鱼穿梭其间。 真应该让皇帝哥哥一起过来抓鱼。 “小施主,崔居士到了。” 崔令渊在云山寺是带发修行,并未出家,因此寺里僧人都唤他居士。 阿宁微微一愣,转过头去,便看到一袭素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几步之外。 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都在刹那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阿宁在崔令渊脸上找到了娘亲的影子,而崔令渊也在阿宁身上看到了丁闻昔的模样。 “你是我的……”阿宁眨了眨眼睛,一时看得呆了。 崔令渊温和道:“你是阿宁?” 他本就生得英俊,如今虽苍老了,仍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在云山寺供奉多年香火,跟住持的交情不错,兴国公府被查抄后,这些年在寺里的日子还不错。 赵玄祐和玉萦带着赵颐允入主皇宫后,他又开始关心朝中局势。 但崔令渊明白,玉萦对他毫无父女之情,根本不可能关照他,因此他不曾有任何动作。 等到崔在亭回京参加恩科考试,他才知道这些年崔在亭一直在禹州呆着,不仅跟玉萦认了兄妹,还做了赵颐允的老师。 这一下他的野心彻底死灰复燃。 玉萦不搭理他不要紧,崔在亭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做了堂堂太傅,只要能说动赵颐允,一样可以重新把兴国公府的门楣支棱起来。 只是他没想到,崔在亭没出现,他的小外孙女居然来看他了。 因他跟玉萦的样貌相似,阿宁天然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见他慈爱的看着自己,阿宁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是阿宁,你知道我?” “当然,”崔令渊上前两步,低头看着阿宁,温和道,“你是我的外孙女,对不对?” 阿宁抿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他外祖父。 她来云山寺,原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谁知知客僧直接把他带过来了。 娘亲说外祖父是坏人,按理说她不该喊他的。 崔令渊毕竟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阿宁眼中的退却之意,他没再催问,柔声问:“想看看我种的菜地吗?” “你会种菜?”阿宁好奇地问。 崔令渊笑着颔首,领着阿宁往前走去,片刻便到了一片菜畦旁。 微风吹过菜畦,带着青叶和泥土的味道,阿宁惊讶地问:“这些菜都是你种的?” “是啊,不止是这些菜,山上还有不少果树,等到秋天结了果实,我摘下来让舅舅带给你尝尝。” “好啊。” 见阿宁欣然答应,崔令渊又跟她柔声介绍起菜畦里种的各种蔬菜。 阿宁很了解各种花,对菜却知之甚少,听得十分认真。 没多时一刻钟的时间到了,侍卫上前提醒阿宁该离开了。 阿宁还没玩够,但她记得赵颐允的叮嘱,当下便跟崔令渊告别。 回到马车上,赵颐允吩咐侍卫驾车回城。 见妹妹的脸上挂着笑意,他柔声问:“见到了?” “他和娘长得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喜欢他吗?”赵颐允问。 阿宁被问得有些心虚。 娘说外祖父是坏人,那外祖父一定是坏人,但今日她见到外祖父,的确很喜欢。玉萦长得并不像丁闻昔,赵颐允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崔令渊似乎已经跟阿宁很亲近了。 赵颐允很好奇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带我看他种的菜,山上还种了好多果树。”阿宁兴致勃勃地跟赵颐允说起方才的事,“还说等秋天果树结了果子,让舅舅送到宫里给我尝尝。” 第521章 番外:阿宁3 阿宁说话的时候,脸上尽是明媚笑意,赵颐允闻言却是微微蹙眉。 崔令渊知道阿宁的小名,可见是打听过的。 赵颐允忽然升起几分悔意,觉得不该带阿宁来云山寺。 “哥,是不是让你等太久了?” 说话间,阿宁察觉了赵颐允的神情,担忧地问。 赵颐允收回思绪,含笑道:“我在想朝堂上的事。” “噢。” “出宫之前咱们说好的,只是过来看一眼,往后我可不会再带你来了,免得娘亲伤心。” 阿宁跟崔令渊相处了一会儿,心里对这位外祖父生出几分喜欢,听到赵颐允这话,果真有点不乐意。 她的确这么说过,不能出尔反尔,只能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赵颐允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正吩咐侍卫启程回宫,忽而听她喊了声“等等”。 “怎么了?” “若是往后再不来了,我想进去道个别。” 她答应了外祖父要尝尝他种的水果,还答应要再来云山寺找他玩,总不好食言的,让他白白抱着希望。 阿宁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赵颐允,他拿她没法,只能应允。 马车尚在云山寺外,让她再进去一趟也无妨。 阿宁轻车熟路地回到菜畦旁边,崔令渊还在地里除杂草。 见阿宁去而复返,他放下锄头,走到树荫下。 “阿宁,怎么回来了?” 阿宁有些难为情的说:“我以后不能来这里了,你也不用送果子给我吃。” 崔令渊微微一愣,明白寺外有人在等着阿宁。 玉萦不可能带阿宁来云山寺,赵玄祐亦然。 阿宁来云山寺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好奇心,既然她不是独自来的,能做主让她出宫的只有赵颐允了。 赵颐允倒挺重视这个小丫头的。 “好。”崔令渊没有说什么。 他这般干脆的回答,令阿宁有些意外。 不过她还没想出什么话来安慰的时候,崔令渊又开了口:“等阿宁长大了搬出皇宫,再来云山寺找外祖父玩。” 阿宁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我为什么要搬出宫?” 爹娘说过,往后皇宫就是他们的家,她才不会搬出去呢。 “姑娘家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得离开皇宫。” 嫁人? 阿宁不懂男女之情婚嫁之事,不过她听到爹娘在议论给皇帝哥哥挑选皇后的事,当时她问过,皇后是做什么,爹说皇后是皇帝哥哥的妻子,跟爹和娘一样是夫妻,他们要先在京城淑女中挑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等皇帝哥哥亲政后就正式大婚。 到那时候爹娘会搬去慈宁宫,把坤宁宫留给皇后住。 所以,嫁人就是要去别人家住。 “我不嫁人就是。”阿宁闷声道,爹娘和哥哥们都疼她,一定会答应她的。 “你还小,等你大了,他们自会给你挑选亲事的。”崔令渊温声道,“不过,外祖父也有办法让你不搬出宫,永远住在宫里。” “什么办法?” “你做皇后呀。” 阿宁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不是这样的,皇后是皇帝哥哥的妻子,我是他的妹妹。” “他不是你的亲哥哥,再说了,你姓丁,是平安侯府的姑娘,不是公主。” 阿宁似懂非懂。 娘跟她说过,她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是得了高人指点把她过继出去才平安长大。 但这事跟做皇后有关系吗? “娘帮皇帝哥哥挑了好几个姐姐了,都生得很好看,而且娘说她们很有才华,性情也好。” “哼,再好看能有阿宁好看吗?”崔令渊轻哼一声,拍了拍阿宁的肩膀,“你娘不想去争,你一定要争,只有当了皇后,你才不是外人,才能永远住在宫里。” “真的?”阿宁确实不想一个人搬出皇宫。 “当然了。”崔令渊语重心长道,“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外祖父才是真正为你着想的人,到那时候你可得顾念着外祖父啊。” 阿宁觉得这句话不对,她是爹娘的女儿,爹娘当然最为她着想。 她不想再聊下去了,朝崔令渊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赵颐允见阿宁鼓着腮帮子走回来,以为她在崔令渊那里受了委屈,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有点烦。” “你还想来云山寺看望他?” “不是这件事。” 阿宁没那么不懂事,今日哥哥带她出门满足好奇心已经够了,她不想再做娘亲不开心的事。 “那是怎么了?” “外祖父说,等我长大了会嫁人,那时候得搬出皇宫。” 赵颐允没想到崔令渊跟阿宁说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哥哥,是这样吗?”阿宁原想从大哥这里寻些安慰,但大哥的反应令她更担心了。 见阿宁要哭鼻子了,赵颐允忙收敛了神情,柔声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嫁人的事不可怕了,娘嫁给咱们爹爹,每天都过得很欢喜。” 那倒是…… 但阿宁还是不高兴,“你们全都住在宫里,就我一个人要搬出去。” “宫里永远是你的家,想几时来就几时来,”见阿宁眼眶里闪着水光了,赵颐允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妹妹,想了想,又问:“外祖父可曾说过别的?” 阿宁点头,撅着嘴说:“他说只有当了皇后才能永远住在宫里,哥,我能当皇后吗?” 赵颐允愕然看向阿宁,一瞬间许多念头在脑中划过。 短暂的慌乱过后,赵颐允低头问:“阿宁,你知道当皇后是什么意思吗?” 感觉到哥哥的眼神变了,阿宁莫名紧张起来。 哥哥不是在凶她,但是这眼神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嗯?”赵颐允等着她的回答。 “皇后就是哥哥的妻子。” “所以,你想做我的妻子?” 阿宁越来越慌了,不过爹经常教导她说越是有事发生越是要临危不乱。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外祖父说我不是你真正的妹妹,可以当你的皇后。” “你想这样吗?”赵颐允还是问。 阿宁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做皇帝哥哥的妹妹是要出嫁离开皇宫的,但做皇帝哥哥的妻子可以永远住在宫里,这样就不用跟爹娘和两个哥哥分开了。 不过,做了皇帝哥哥的妻子就会像爹娘那样住在一个屋里…… 眼前的少年生得清秀白净,脸庞精致而不失锋芒,通身端贵的气度,但更重要的是,从阿宁记事起,他就是全天下对阿宁最温柔的人。 “我想永远跟哥哥在一起。” 赵颐允盯着阿宁,沉默片刻后,他牵起阿宁的手:“我答应你了,不过这件事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等哥哥告诉他们吗?” “嗯。”赵颐允知道宫中已经在给他挑选皇后了,阿宁年纪尚小,此事还得仔细筹谋。 “知道了,”阿宁俏皮地笑了起来,“那这是我和你的第二个秘密了。” 知道自己不用搬出皇宫,可以永远跟家人在一起,阿宁欢喜极了。 今日来云山寺是她和哥哥的第一个秘密,那她做皇后的事就是第二个秘密了。 赵颐允点头。 这是第二个秘密,往后他们还会有更多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 看着阿宁,他心中莫名雀跃起来。 “阿宁,此事我们可说定了,不许反悔哦。” “不反悔,我们来拉钩。” 阿宁伸出小手指头来,赵颐允也伸手勾住她的手指。 阿宁本来就是平安侯府的姑娘,做皇后名正言顺。 只是阿宁比他小五岁,要成婚至少得七八年后,等到长大,也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今日之事。 赵颐允想着,眸色凝重了几分:“阿宁,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不过,等你长大了,若是反悔了,我绝不依你,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522章 番外:崔在亭1 “阿宁去了云山寺?”御花园里,玉萦正在吃西瓜,听到崔在亭这话,一时愕然。 崔在亭原想着去云山寺劝亲爹放弃重振兴国公府门楣之事,意外从知客僧那里知道了阿宁去找崔令渊的事。 他不是想告阿宁的状,只是想着阿宁应该是背着玉萦出宫的,毕竟年纪尚小,擅自出宫的事还是得知会玉萦一声,以免有什么隐患。 “在寺里待了一刻钟的时间,只是说了会儿话,我想着你还是查一下,阿宁到底是怎么出宫的。” 玉萦当然用不着查这事。 阿宁那天出宫是跟赵颐允一起,自然是赵颐允带她去的。 “哥哥费心了,我回头会叮嘱她几句。” 玉萦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犯着难。 阿宁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的,得知自己的外祖父在世,怕是好奇极了,这好奇心也算不得是错。 赵颐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如今更是天子,哪能随便教训。 更何况,他对崔令渊根本不感兴趣,无非是阿宁想去,他纵着罢了。 阿宁出宫不算大事,见崔令渊也不是过错。 只怕赵颐允这么纵下去,往后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 玉萦不禁有些头疼,这事还得跟赵玄祐好好商量。 崔在亭不多过问玉萦如何管教孩子,想着今日把崔令渊的事跟玉萦交代清楚。 “我告诉爹,我回绝了册封兴国公之事,让他往后不要痴心妄想在朝中生事,踏实在云山寺归隐田园。” 原本崔在亭还想着在京郊置一处田庄让他颐养天年,经此一事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让崔令渊继续留在云山寺为妙。 他做了官,给云山寺加了供奉,又请了个随从照顾崔令渊,绝对能够安享晚年。 “其实颐允和我们都愿意封哥哥为兴国公。”玉萦如实相劝道。 “无功不受禄,我不过是在禹州教了颐允几年,能做太傅已经是皇恩浩荡,等到什么时候我真有能封侯拜相的功绩了,我绝不会推辞。” 不过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赵颐允是新帝,当初为了让养父母当上太上皇和太后是力排众议,群臣最后虽在礼法上辩不过他,但很多人都认为赵颐允封赏太过。 崔在亭既不认为自己值得封公,也不想因为此事让他们再落朝臣的口舌。 见哥哥态度坚决,玉萦不再多言。 她对崔在亭很有信心,以他的才能,多做几年官,迟早能封侯拜相的。 “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都这么说了,崔在亭也不能让她别问,含笑点头。 玉萦道:“之前在禹州给你张罗了几门亲事,你都没兴趣,我想着你该是在京城有心上人。既回了京城,你做了堂堂太傅,哪家的高门贵女都配得上了。若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张罗。” 崔在亭从前是兴国公府的公子,便是庶出也是名门贵裔,他喜欢的姑娘想必身份不低。 “不必劳烦你。” 玉萦眨了眨眼睛,眸光一动,笑意更深了:“原来哥哥在京城真有心上人。” 崔在亭俊秀的脸庞倏然变红,但眼神有些复杂。 想到崔在亭年纪不小了,在禹州呆了那么长的时间,玉萦猜出他的心上人可能出嫁了。 这倒是是难办。 纵然她是太后,也不可能去帮着自己哥哥夺人妻子的。 “哥,那时候你突然来禹州,是不是跟这位姑娘有关?” 听着玉萦的真心关切,崔在亭沉默片刻,终归点了头。 在禹州的时候,玉萦旁敲侧击过好几回,崔在亭都把话绕开了,今日他回应此事,叫玉萦倍感意外,又感觉到了转机。 “是哪家的姑娘?我认识吗?” “认识的。” 玉萦惊愕地望着他,脑中拼命思索着她和崔在亭都认识的高门贵女,搜肠刮肚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当初赵岐离京去军中历练的时候,她曾到城门相送。 那一日有崔在亭,还有沈彤云。 “你的心上人是彤云姐姐?” 崔在亭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苦笑道:“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原本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不过我想,若是告诉你,或许你不会觉得我可笑可悲。” 沈彤云是他的寡嫂,在旁人眼中,这份喜欢不容于世。 “当然不会。”玉萦叹了口气,“我只觉得你说得太晚了。你要早说,我就派人把彤云姐姐接到禹州去了。” 每每念及此事,崔在亭的心口都像压了块巨石一般,听到玉萦这么轻松的语气,心情亦随之轻松。 但…… “她不会来禹州的。” “哥,你方才说从未对旁人说过此事,也包括彤云姐姐吗?她知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没说过。” 兴国公府被查抄后,崔家人都搬去了沈彤云娘家接济的小宅子,那个时候崔在亭认识到了家人的冷漠与自私,也看到了沈彤云的坚韧与善良。 他帮着她一起支撑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族,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爱上了她。 他因为崔令渊的获罪被断送了科举之路,成了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没钱没势,没有底气向她表明心事,让她在困顿之余又陷入不伦的流言。 “你都没向彤云姐姐告白就躲到禹州了?” 崔在亭见状,垂眸道:“是她先躲的。” “到底怎么回事?”玉萦追问 “嗯,”崔在亭颔首,把憋在心里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她一直不肯接受娘家的接济,就因为知道了我的心思,为了躲我,让宁国公在江南帮她置了宅,连走的日子都瞒住我。” 等到崔在亭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她早已带着儿子离开了京城。 崔在亭去宁国公府打听,对方只说沈彤云去了江南,别的就再也打听不出来了。 “难怪你会突然来禹州。”玉萦恍然大悟。 “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她。” 玉萦眸光一动,轻笑道:“怎么会是一厢情愿?” “她走得太决绝了,不可能,”崔在亭直呼不可能,但崔在亭绝对信得过玉萦的聪颖,玉萦这么说,又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萦萦,你真觉得她……她心里有我?” “若是心里没你,压根就不会躲你。” 因怕崔在亭当局者迷,玉萦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彤云姐姐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不止是为了断你的心思,更是为了断她自己的心思。” 第523章 番外:崔在亭2 “你是说……”崔在亭听懂了玉萦话里的意思,眉中仍有犹豫。 玉萦没有再劝,静静等着他自己想通。 这时节御花园风光正盛,奇花闪烁,佳木葱茏,玉萦每日都会过来坐一坐,看书,赏花,享受独处的悠闲时光。 “萦萦,我真的该去找她?” “放不下,就去找。” 崔在亭自嘲地笑了笑,却郑重点头。 “彤云姐姐在江南?” “是啊,不过我去宁国公府问过几回,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想了想,玉萦道:“哥哥既是认准了彤云姐姐,不妨去拜访一下老公爷,向他老人家禀明心意,有了他老人家的祝福,彤云姐姐的顾虑会少很多。” 当初因为赵岐,玉萦曾出入过宁国公府一段时间,印象最深的便是老公爷极为护犊子。 沈彤云丧夫多年,即便有公府接济,衣食无忧,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江南生活想是不易,老爷子定然很心疼的。 只要崔在亭展露足够的诚意,相信老爷子会支持他的。 寡妇再嫁本是寻常,但崔在亭毕竟是沈彤云的小叔,他们走在一处,少不了流言蜚语。 宁国公是沈家的大家长,得到他的支持,没人敢在明面上指责什么,沈彤云心里的包袱能轻些。 “我明白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自家人客气什么,等哥把嫂子带回来,宫里就更热闹了,”玉萦的朋友不多,平常也就宜宁公主、映雪和梁妙桐常进宫来玩,“说起来阿槊和桐儿打算去江南呆一个夏天,哥哥若是动作快些,还能跟他们一道下江南,再一道回来。” “如此。” 兄妹俩正说着话,赵玄祐也到了御花园。 寒暄过后,崔在亭起身告辞。 他的旖旎心事跟妹妹说说无妨,说给赵玄祐听可就不好意思了。 等崔在亭离开后,赵玄祐坐到玉萦身边,伸手帮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碎发。 “这么开心是在聊什么事?” 玉萦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倚在他的胳膊上笑道:“大哥好事将近了,我为他开心。” “哦?哪家姑娘?” 赵玄祐没跟崔在亭聊过私事,但崔在亭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婚,想必是有什么故事。 “你认识的,宁国公府的彤云姐姐。” 赵玄祐微挑了下眉,觑向玉萦:“那不是他的……” “那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彤云姐姐一直寡居。哥哥对她情有独钟,一直不曾忘怀,如今终于安定下来,算是好事多磨。” “也有道理。” 看着玉萦欢喜的模样,赵玄祐冷硬的轮廓亦柔软了几分。 他对旁人的事并不在意,只要玉萦高兴,那便是好事。 不过玉萦脸上的笑意并未维持多久,没等赵玄祐再说什么,秀眉就蹙了起来。 “有件事我正想跟你商量呢。” “哦?” 玉萦遂将赵颐允带着阿宁出城的事说了一遍。 赵玄祐思忖片刻:“你若是担心云山寺那一位生事,不如给他挪个地方,离京城远一些。” “我不是怕他生事,我是担心阿宁。” 崔令渊毕竟年纪大了,跟他有交情的朝臣也越来越少了,玉萦不觉得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玉萦所思所想,唯有女儿。 “阿宁只是好奇,回头我说说她就好,不算有错。” 玉萦早料到赵玄祐会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 赵玄祐闷声一下:“那我骂骂她?” “你舍得吗?” 孩子们长这么大,赵绵则没少挨亲爹的骂,赵颐允也因为习武被斥责过,只有女儿从未听过一句重话。 赵玄祐轻嗽了几声,辩解道:“阿宁素来乖巧,也没什么可骂的呀。” “我不是想让你打骂她,我只是担心她的将来。” “怎么了?” “阿宁生下来的时候太过孱弱,咱们俩心疼她,一直都很宠溺她,自她有记忆起,便从未见识过人间疾苦。若是侯府小姐也就罢了,如今在宫里金尊玉贵的养着,不是公主,胜似公主,真怕她被娇养太过长歪了。” 宜安公主因为先帝的宠溺,无法无天,只因看不惯玉萦就出手害人性命。 更何况,颐允一直很疼爱阿宁,阿宁往后得到的尊荣绝对不会输给宜安公主。 玉萦并不怕阿宁去见了崔令渊,而是担心阿宁会比宜安公主更骄纵任性。 “咱们带阿宁出去走走,见识见识世间险恶?” 玉萦发愁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要不是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家伙,她早就想出京散心了,哪里会每天都呆在御花园里。 她嗔怪地看向赵玄祐:“你是嫌我不够心烦?” “阿宁还小,不必急着今年,”赵玄祐也把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柔声道,“等你生了老四,咱们出京去玩。萦萦,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外出游历。” 赵玄祐年幼时便随老侯爷四处奔波,东西南北的山河都曾行过,而玉萦也曾走南闯北,见识天下奇景。 但细论起来,他们俩却不曾一同游历山水,着实是一件憾事。 跟玉萦刚重逢那会儿,赵玄祐每次见到温槊,都会吃飞醋,羡慕他能陪着玉萦四处游历。 “我也想。” 搬进皇宫后,玉萦和赵玄祐的确得到了尊荣和地位。 皇宫金碧辉煌,遍地流金,到底四方高墙环绕。 玉萦不时会怀念从前在禹州跟赵玄祐一起去草原上骑射踏青,当真是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想归想,玉萦明白,明年怕是很难成行。 他们俩若带阿宁出京游玩,赵绵则定然不依,一定会跟去,可赵绵则和阿宁都跟着他们走了,宫里又只剩下赵颐允,肯定会失落。 再者玉萦这会儿一心要散心,可老四刚出生,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玉萦根本不可能丢下孩子出门去玩。 “让阿宁先随桐儿他们去江南吧。” 赵玄祐惊愕:“让他们带出去?” “难道还信不过他们?” 赵玄祐不是信不过温槊和梁妙桐,只是不放心让女儿脱离自己身边。 思忖片刻,他想到了一个拒绝的理由。 “他们新婚燕尔的,阿宁跟在他们身边不太方便。” 这两人的确是新婚,但他们在成婚之前早就一同游山玩水了好几年,只让他们带一回孩子,耽误不了他们的夫妻感情。 “阿槊是阿宁名义上的爹爹,爹爹带女儿,天经地义。” “你也说了,是名义上,他们俩不会带孩子。” 玉萦知道赵玄祐舍不得女儿,柔声劝道:“他们是没照顾过孩子,可他们一定会护阿宁周全。” 温槊和梁妙桐出门是不带随从的,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这也是玉萦想让阿宁跟他们一起出门试试的原因。 见赵玄祐还是沉默不语,玉萦攥着他的袖子使劲儿晃了晃。 “你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爹爹从京城去了禹州,虎父无犬女,且让我去问问她,若她自己都不怕,你也别怕,给她一个历练的机会。” 第524章 番外:崔在亭3 赵玄祐终归点了头。 只是他担心阿宁的安危,说得安排一个女暗卫跟在阿宁身边。 玉萦想的是磨炼一下阿宁的心性,不是真要阿宁去涉险,自是赞同。 两人在御花园里坐着说了会儿话,算着孩子们应当都下学了,回了乾清宫。 没多一会儿,三个孩子就一块儿回来了。 染冬早就备好了点心小食,全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玉萦坐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他们吃东西,等着阿宁擦过手后,柔声把她唤了过来,将打算告诉了阿宁。 得知能去江南游历,阿宁自是欢喜,可听到爹娘和哥哥都不去,阿宁脑子“嗡”一声炸开了,想到崔令渊说她不属于皇宫的话,着急地问:“娘,往后我是不是不能住在宫里,要搬去平安侯府了?” “怎么会呢?”玉萦不知道阿宁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忙安慰道,“只是跟着舅舅和舅母去江南玩两个月,你若是不想现在去,等过几年爹娘带你出去。” “二哥为什么不去?”阿宁听了娘亲的解释,还是不放心。 “你去了,绵则去了,宫里只剩下颐允一个人了,他多寂寞呀。” 见阿宁还有些犹豫,玉萦又心软了。 “你若是害怕,也就罢了,先让二哥跟着舅舅他们出去历练一下,往后你跟着爹娘出门。” 旁边的赵绵则闻言,笑道:“好啊,我跟着舅舅出去玩。” 重活这一世,他一直黏在玉萦身边,从前在禹州的时候还算自在,搬到宫里住久了也闷得慌。 除了自家人,赵绵则最喜欢的就是温槊这位舅舅,当然乐意跟着去江南玩两个月。 阿宁不是不想出门玩,她只是舍不得爹娘和哥哥。 听了赵绵则的话,阿宁下定了决心:“娘,我要去。” “好。”玉萦揉了揉阿宁的小脸蛋,因怕儿子觉得自己偏心,宽慰道,“舅舅他们年年都会出京,今年妹妹跟着去,明年轮到你了。” 赵绵则知道娘肚子里怀着老四,近两三年都不会出远门,自然不会真的跟妹妹争,在这种事上给娘亲增添烦恼。 一旁的赵颐允眸光一动,多少有些惊讶。 阿宁不过七岁,娘亲怎么会想到要让阿宁出京游历呢? 他隐隐觉得此事跟他们去云山寺有关,但娘亲没说,他也没提。 毕竟,跟阿宁有了那个约定之后,面对爹娘时他多少有点心虚。 “我和二哥都能出京,皇帝哥哥呢?” “皇帝哥哥有他职责所在,不能随便离开京城,等以后朝廷更安定些再说。” 阿宁一听这话,顿时感觉皇帝哥哥有点可怜,忙安慰道:“等我回京的时候,把江南最好玩的东西带回来送给哥哥。” “好啊。”看着眉眼弯弯的阿宁,赵颐允的眼底浮起柔色。 离他最近的赵绵则眯起眼睛,静静打量着他。 赵颐允当皇帝这一年,身段迅速蹿高了一截,原本的孩子气几乎全部褪去,愈发显得风姿秀挺,芝兰玉树。 赵绵则瞥向一旁的妹妹。 阿宁脸庞白净,眼睛澄澈而明亮,衣饰华丽,珠串精巧,完全是一个冰雪堆出来的小仙女。 眼下这位小仙女仰脸望着赵颐允,笑意明媚,极尽撒娇姿态。 阿宁不懂事,赵颐允可不一样,他该不会生出什么心思吧。 赵绵则无奈扶额。 罢了,不管从哪方面讲他们都不是兄妹,真动心也没什么,只要赵颐允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就睁只眼闭只眼。 玉萦没在意孩子这边的动静,得了阿宁的准信,将此消息告诉了温槊和妙桐。 妙桐本就喜欢阿宁,温槊更是跟阿宁玩惯了的,自是一口应下。 说定此事后,玉萦开始教阿宁照料自己的饮食起居,让阿宁自己更衣、自己梳头、自己擦脸,不给舅舅和舅母添麻烦。 阿宁也不娇气,认认真真地学着照顾自己。 几日后崔在亭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向宁国公和世子表明对沈彤云的心意后,得到了沈彤云和儿子在江南的住址。 宫中既已筹备,当下一行人便启程出发。 此事虽是玉萦的主意,真看到女儿离开的时候,玉萦忍不住落泪。 阿宁长到七岁,还没跟她分开过呢。 “若是舍不得,现在喊住她还来得及。” 之前是赵玄祐反对让阿宁出远门,但他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比玉萦少,见女儿的马车越行越远,比玉萦平静不少。 “阿宁都敢往前走,我哪能把她叫回来。”玉萦擦了擦眼泪,又感慨道,“如今只是出趟门,将来她嫁去别人家里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多难受。” 玉萦的话,赵玄祐自是感同身受,压根没留意到一旁的两个儿子神情各异。 赵颐允神色平静,眸底含笑,赵绵则也在笑,却是斜睨着赵颐允冷笑。 等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一家人方折返回宫中。 马车上的阿宁其实也在抹眼泪,不过随着马车外的风景渐渐陌生,她的心情也随之变化。 两位舅舅和舅母知道阿宁想家人,便跟她说起沿途路过的地方,山叫什么名字,河叫什么,当地的村子有什么特产。 阿宁正是最有好奇心的年纪,又随了玉萦喜欢冒险的天性,自是对这些感兴趣,很快破涕为笑。 乘了两日的马车后,四人换船南下,一路顺风顺水,半个月后抵达了扬州。 沈彤云这些年带着儿子就住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庄园。 崔在亭原想着让他们三人继续南下,但阿宁听到妙桐舅母说在亭舅舅很快会有舅母了,顿时不肯离开,说要去见见这位舅母。 崔在亭素来疼爱阿宁,磨不过她,带着他们一同到了宁国公府的庄园。 向门房自报家门过后,府里便没了消息。 四人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来人将他们请了进去。 崔在亭有些庆幸把阿宁他们都带过来了,倘若只他一个人,沈彤云怕是会一直躲着他不肯见。 都说近乡情更怯,赶来江南的时候,崔在亭每日都想快些,真正坐在这里等待的时候,却无比忐忑。 数年未见,他的心意不曾改变,但她呢,会跟他一样吗? 她的身边,会不会另有他人了? 第525章 番外:崔在亭4 心绪不宁之际,崔在亭回头便看见了那抹朝思梦想的身影。 院子里花木扶疏,沈彤云带着儿子站在繁荫嘉木之中。 数年未见,她比从前轻减了不少,看起来有些清瘦,但神情明显从容了许多。 对上崔在亭的目光,沈彤云并未躲闪,只是笑意浅淡了几分。 “二弟。”沈彤云先开了口。 听着这声二弟,温槊和梁妙桐都心下一沉,沈彤云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他们与沈彤云不相识,见沈彤云到来, 崔在亭不意外她的反应,从前她便是这般回避他的心意。 他朝她拱手一拜,未唤她嫂子。 “承彰,过来给你二叔见礼。” 沈彤云身旁的少年与赵颐允年纪相仿,模样清秀,只是看向众人的目光有些胆怯。 崔在亭温和道:“承彰,你不认识我了?” 崔承彰小时候多得崔在亭照料,但那都是三岁以前的事了,在江南住了七八年,京城里的事情早就模糊了。 “二叔。”他依着母亲的吩咐,恭敬朝崔在亭行礼。 事情看起来并不顺利,崔在亭并未气馁。 他看向沈彤云,温声将温槊、梁妙桐和阿宁一一引荐给了沈彤云。 “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些话一直不曾对你言明,如今已成心病。” 沈彤云愕然看向他,没想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了出来。 梁妙桐倒是松了一口气。 万事开头难,刚才沈彤云疏离的态度,分明就是想让崔在亭知难而退,崔在亭既开了口,那就没有回头路,事情反倒有了转机。 她晃了晃阿宁的胳膊,柔声道:“阿宁想不想在园子里逛一会儿?” “想啊,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不能随便逛的。” 进府的时候,梁妙桐早就想了一番说辞教给阿宁,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阿宁最是伶俐,自然一句没忘,说完就走到了崔承彰的身边,笑眯眯地问:“哥哥,你能带我们逛一逛园子吗?” 不等崔承彰回来,阿宁就拉着崔承彰的袖子往前走。 梁妙桐见状,也拉过温槊:“你们先聊,我们俩跟着孩子们。” 他们四人一溜走,花园里只剩下崔在亭和沈彤云两人。 沈彤云对上崔在亭的目光,微微一叹。 “你何必来扬州?” “我总要来了这里,才能得到你的答案。” 他声音低沉,神情尽是心疼呵护的姿态。 沈彤云当然知道他的心意。 正如玉萦所言,若非知道他的心意,又怎么会躲得这么远呢? “我和承彰在这里过得很平静,我们习惯了这样平静的生活,实在不想有什么改变。”沈彤云如实道,“京城的一切,我早就淡忘了。” “我只问你,动心了吗?” 沈彤云又是一惊,着实没想到冷静克制的崔在亭会这般直白地问她。 兴国公府被抄家之后,崔家落了难,往昔那些温和有礼的家人们突然变了模样,一个个面目可憎。 那段日子若不是有崔在亭在身边,她根本撑不下去。 他的心意,他的温柔,她当然明白。 可他是崔在舟的弟弟,是承彰的二叔,这样的感情必是为世俗所不容,她躲得远远的,保住自己和崔在亭的颜面,不让关心她的亲人为难。 “该说的话我都说的,别的我不会再多言。” 沈彤云深吸了一口气,丢下这句话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崔在亭一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放手!” 崔在亭强硬地扣住了她,温柔的眸色染上一抹痛苦。 她句句都在回绝和躲闪,但凭她的眼神,他能确定了她的心意。 她是喜欢他的,但她不敢面对世俗的眼光。 既知她心意,崔在亭当然不会再松手。 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能替她遮风挡雨,照顾她和承彰。 她想躲,他绝不答应。 这一次,无论她怎么赶,他也绝不离开 - 花园的另一边是从府外引进来的一条潺潺的小溪。 宫中太液池碧波荡漾,阿宁见惯了太液池的风光,第一次看到这般秀丽的溪水。 蜿蜒的小溪在花园里缓缓流淌而过,清澈见底,站在溪边便能看到五彩光华的鹅卵石。 “这里看起来太好玩了。” 阿宁松开了崔承彰的衣裳,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溪边,蹲下身拿手浇起水花。 指尖碰到清凉的溪水,实在太有趣了。 若非是初次来这里,阿宁都想脱了鞋袜下去踩水。 “小溪里还有鱼呢!” 崔承彰初次见到阿宁,觉得她活泼可爱,他不敢跟几个大人说话,在阿宁跟前却并不拘束。 见阿宁说话,他开口道:“这小溪是从外头引入的活水,里面有很多鱼。” 江南水道密布,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溪水经过。 “哥哥会钓鱼吗?” 崔承彰摇了摇头:“我平常在家都在温书,没时间在园子里玩。” 母亲平常对他的功课要求很严格,即使这条小溪就在府里,他也没有空闲过来钓鱼。 “没事,等咱们回了京城,我让大哥教你钓鱼,他最厉害了。”说到这里,阿宁有点想念京城里的赵颐允了。 要是他在这里,一定会带她到小溪里捞鱼的。 崔承彰这会儿没在意钓鱼的事,只听到了回京两个字。 “回京?” “对啊,你不知道吗?”阿宁诧异地望着他,“舅舅是特意来江南接你们的。” 崔承彰摇了摇头,“你说的舅舅,是我的二叔吗?” 阿宁本来想说是,可转念一想,舅舅想娶的人是眼前这位小哥哥的娘亲,那他应该算是小哥哥的爹,但小哥哥又叫舅舅二叔……嗯,到底该喊什么呢。 “舅母。”阿宁求助似地望向梁妙桐。 梁妙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温槊就更别提了。 阿宁求助无奈,自个儿琢磨了一下,认认真真对崔承彰说:“舅舅喜欢你的娘亲,想娶她,等我们一起回京,你就不用叫他二叔,叫他爹爹就成了。” “你别胡说了。” “我不是胡说,”阿宁之前偷听过爹娘说的话,见自己把这小哥哥惹急,学着娘亲的样子说,“如果是孝顺的孩子,一定希望自己的娘过得幸福。” “我当然孝顺了,可是我不能乱认爹。” “不是乱认,我舅舅是真心喜欢你的娘亲,会娶她的,还会照顾她,让她永远幸福。” 阿宁一连串的话,把崔承彰都说懵了, 梁妙桐本想制止,可仔细一品,阿宁的话很有道理。 过不了崔承彰这一关,崔在亭也不可能带沈彤云回京。 阿宁的声音脆生生,很好听,可她说的每一句话落在崔承彰耳中都不啻于惊雷。 “二叔是来向我娘提亲的?” “对啊,”想着舅舅的好,阿宁自豪地说,“我舅舅是太傅,是皇帝哥哥的老师,他很厉害的,去了京城,你娘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辛苦? 崔承彰当然知道娘一个人养育他很辛苦,可是二叔和娘……崔承彰还是难以接受。 “可我娘和我都不想离开这里。” 阿宁继续道:“哥哥每日都在认真念书,连钓鱼的时间都没有,一定是为了考科举。反正都要到京城,哥哥,现在跟我们一起回京吧。” 阿宁时常进出乾清宫,赵颐允和爹娘批阅奏折的时候,她都安静地呆在旁边。 耳濡目染之下,见识远胜寻常的八岁孩童,朝堂之事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我娘……”崔承彰本能地想反驳,可想着娘亲的耳提面命,要他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可见娘亲是想回京城的。 见两个孩子把话说到这份上,梁妙桐想了想,上前把阿宁牵到身边。 此事对崔承彰而言,太过突然,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接受。 尚不知沈彤云的心意,劝说崔承彰倒早了些。 “承彰是不是已经忘了京城是什么样子?” 来扬州的路上,崔在亭跟他们说了不少从前的事,梁妙桐斟酌片刻,也开了口。 “住在京城的事,我都忘了,”崔承彰低声道。 “你想去京城看看吗?” 崔承彰沉默片刻,又道:“我娘说,外祖父一家都住在京城里。” 对京城,他自然是好奇的。 “既如此,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回京吧,你的外祖父很想念你。” 说了这么多话,崔承彰这会儿已经明白他们是在帮二叔说好话。 其实,他们都白说了。 崔承彰素来乖巧孝顺,娘决定的事,他根本不会反对。 所以这个漂亮的小妹妹白费功夫了。 娘亲为了激励崔承彰念书,跟他说过兴国公府的往事,崔承彰很想考取功名,出人头地,给娘挣一个诰命。 国子监的老师都是大儒名士,倘若能在那里念书,定然有帮助。 “倘若娘亲愿意回京城,我自然也愿意的。” 温槊轻轻碰了碰梁妙桐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了。 梁妙桐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带着两个孩子沿着小溪逛了一圈后,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到崔在亭和沈彤云说话的地方。 只见崔在亭和沈彤云并肩站在树荫下,夏风吹过,一个锦衫磊落,一个裙摆摇曳,说话间眉眼都含着笑。 温槊和梁妙桐对视一眼,会心地弯起唇角。 这趟没白来,回京城的船上热闹了。 第526章 番外:新生1 阿宁回到京城的时候,玉萦已经快临盆了。 温槊一行人从扬州乘船离开后,原想着在江南游玩一个月就回京,谁知到了杭州之后,梁妙桐发了急症,留在杭州城里养病,滞留了一个多月才启程返回。 还好回京的路程顺当,总算赶在玉萦生产之前抵达京城。 温槊和梁妙桐离京的时候答应玉萦两个月后就带阿宁回来,结果拖延了一个多月,知道她这些日子定然思念女儿,不免有些愧疚。 玉萦自不会责怪他们。 身旁的阿宁兴致勃勃地说着江南的各种见闻,说着她离开爹娘的羽翼后自己去做的许多事,玉萦对他们唯有感激。 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之外,他们是玉萦唯一能放心把孩子送过去的人。 “桐儿身子可好些了?我让御医给你瞧瞧。” 梁妙桐羞愧道:“没什么大碍,都怪我馋嘴在街市上买了许多东西,也不知道哪个是坏了,一直腹泻。” 说到此处,梁妙桐不由得庆幸起来,“那日阿宁也跟着我吃了不少东西,还好她没吃到那坏掉的。” 她自己生病就罢了,倘若阿宁跟着吃坏了肚子,真要愧疚死了。 玉萦看出她的想法,劝慰道:“出门在外,这些都是难免的,往后在吃食上谨慎些就好。” 说完,她抬眸望向沈彤云和崔承彰母子。 细论起来,这会儿慈宁宫里,除了赵绵则和阿宁,便只有崔承彰跟她的血缘最近了。 玉萦事先跟温槊和桐儿聊过,他们都说崔承彰被沈彤云教导的很好,不过自幼跟随寡母生活,性情有些拘谨。 “嫂子,你许久不曾回京,如今可还习惯?”崔在亭和沈彤云还没有办亲事,玉萦先换了称呼。 沈彤云脸颊微烫,一时有些窘迫。 难怪重逢后崔在亭不似从前那般隐忍克制,而是对她直抒胸臆。 在禹州这几年,怕是没少受玉萦这个妹妹的影响。 “我自小在京城长大,没什么不习惯的,倒是承彰饮食不如从前。” 崔承彰生在京城,却是长在江南,来京城多少有些水土不服。 玉萦道:“侯府有个极好的江南厨子,平常家里没什么人吃江南风味,我让他去雾园,往后跟在哥哥府上。” 赵玄祐的母亲是江南人士,老侯爷为了婆婆请了好多江南厨子,只是婆婆早逝,大部分都遣散了,就留了一个。 沈彤云虽然跟崔在亭在一起了,终归担心自己会给宁国公府惹是非,只是带着儿子去探望了长辈,并未搬回公府居住。 雾园这些年一直空着,玉萦让他们母子暂居雾园,等到跟崔在亭成亲后再搬去崔府。 “多谢太后。” 崔承彰的确吃不惯京城饭菜,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沈彤云也为他担心。 玉萦是太后,侯府里不会缺厨子,她没必要推辞。 崔承彰起身行礼:“谢太后恩典。” “一家人坐着说话,不必那般客套。” 正说着话,赵玄祐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唯有阿宁如一只欢快的小鸟一般飞到赵玄祐 赵玄祐只得将玉萦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一家人,不必客气。” 略说了一阵后,梁妙桐说府里还有事要先走,其余人也都起身告退。 夫妻俩张罗着孩子们一起吃了饭,等着孩子们各回各宫,赵玄祐扶着玉萦回到榻边。 有身孕之后,玉萦一直不施粉黛,脸盆在即,连金钗玉环都一应褪去,在赵玄祐看来 “哥哥几时办亲事?”赵玄祐道。 “他得先安顿好了承彰,再筹备婚事。”说到这里,玉萦轻呼了一口气,“哥哥还是太心软了,要我说,还是得先把婚事办了,当爹的管儿子才能名正言顺。” 崔承彰没有反对崔在亭和沈彤云的婚事,崔在亭知道,孩子心里是别扭的。 “他都等了那么多年,想是再等一年半载也不急。” “不行。”玉萦眯起眼睛,“都说好事多磨,我却觉得好事应该越快越好,等太久,黄花菜都凉了。” 赵玄祐一听这句话,知道玉萦又想管闲事。 “你想怎么样?” “哥哥原想把承彰送到国子监读书,要我看,不如进宫来念。” 历来宫中挑选皇帝、皇子的伴读,多从亲眷里挑。 眼下赵颐允和赵绵则的几个伴读来自靖远侯府和安宁侯府,多一个崔承彰也无妨。 崔承彰是玉萦的亲外甥,让他进宫伴读,肯定比外人更好。 听着玉萦美滋滋的盘算,赵玄祐泓邃的眼眸里浮起柔色。 “整天操心这些事,也不嫌累。” 玉萦抬手替他揉了揉肩膀,“我又不像你,天天管着军国大事,在坤宁宫里足不出户的,不找些事来操心也不知道干什么。” 赵玄祐挑眉:“颐允若能早些成婚亲政,我便能多陪陪你。” 礼部一直在张罗皇后的人选,只是颐允没一个看中的。 提到此事,玉萦亦有些无奈。 “那些小姑娘我都见过好几回了,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偏他一个都没相中,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赵玄祐“啧”了一声,“兴许都没有眼缘。” “他一天不成婚,离亲政就远一步。” 幼帝登基后,一般都是顾命大臣主持朝政,待皇帝成婚后亲政。 赵玄祐并无干政的心意,但为了制衡许相,朝堂上许多事他都需要站出来,留给玉萦和家人的闲暇时间便不多了。 玉萦捏了捏他的下巴,柔声道:“我想搬去慈宁宫。” 以前住在坤宁宫,是因为赵颐允还小,住得近些方便照顾。 他们早些搬去慈宁宫,也算是不动声色地提醒赵颐允,皇宫里该有一位女主人了。 赵玄祐明白玉萦的用意,不过他微微蹙眉,轻声道:“我总觉得颐允心里藏着事。” “你是说在婚事上?” “嗯,”赵玄祐几番在赵颐允跟前提过此事,赵颐允的态度让他起了疑心,“颐允心中怕是另有人选?” 另有人选? 赵玄祐忙碌,赵颐允也忙碌,除了要学着处理朝中,还有读书习武,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同龄的小姑娘。 思忖片刻,玉萦想到了什么。 “怀月的兄长家里有一个比颐允小两岁的表妹,之前我动过心思让那姑娘参选,只是庄家败落后家里的孩子教养不好,我瞧着那姑娘不知书不识礼的,便没有考虑,或许颐允是动了这心思。” 颐允怀念着生母庄怀月,一直有提携庄家之意,只是庄家的下一辈都没有什么出众的人才,怀月的兄长也只授了个六品的闲差。 没等赵玄祐说话,玉萦自己想通了。 小姑娘学识不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心性好,别的都可以慢慢教。 玉萦自己都是十六七岁了才开始读书写字呢。 “明儿颐允来问安的时候,我问问他。” 第527章 番外:新生2 下朝后,赵颐允回宫换了常服径直来了坤宁宫。 从前都是玉萦去乾清宫等着赵颐允下朝,玉萦有了身孕之后,赵颐允便每日下朝来坤宁宫请安。 这会儿赵绵则和阿宁还在听课,赵玄祐也在跟许相商议朝政,坤宁宫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御医说产期就在这一两日了,玉萦身形不便,斜倚在铺满软垫的贵妃榻上。 “颐允,今儿我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银丝卷,趁热尝尝。” “好。” 赵颐允吃了两块银丝卷,又问起玉萦的身子。 玉萦未施粉黛,却青丝如墨,雪肌明眸,像极他记忆中娘亲的模样。 朝中有流言说赵玄祐和丁萦两夫妇控制了他,让他成了傀儡,只有他清楚,自己是真心将他们认作父母的。 “娘想重新收拾坤宁宫吗?” 见染冬和盼夏领着宫人们拾掇东西,赵颐允好奇地问。 “我今日就搬去慈宁宫。” “娘马上要生产了,何必这么着急?” 玉萦笑道:“慈宁宫那边早就收拾出来了,今日搬些常用的东西过去就好。颐允,你长大了,很快就要娶妻,这坤宁宫留给你的妻子。” 赵颐允眸光微闪,垂眸道:“我跟爹说过了,并无心仪之人,此事还是暂缓吧。” 这回答跟赵玄祐说的一模一样,玉萦见状,拉了赵颐允在身边坐下。 “颐允,你跟娘说句实话,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没有。” 赵颐允自是矢口否认,但他清楚,玉萦今日不是随口一问,而是要认真跟他聊聊,光是这两个字说服不了她。 想了想,赵颐允道:“娘和爹不必为儿子担心,儿子只是没有成亲的打算。” “你是一国之君,怎么能没有成亲的打算?” “我想等十七八岁再议亲。” 阿宁现在太小了,倘若他说想娶阿宁,娘亲一定会生气。 等他十七岁的时候,阿宁也到了京城贵女们议亲的年纪,再提亲事爹娘不会觉得那么突兀。 玉萦见他果真在回避此事,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怕爹娘不喜欢你的心仪之人?其实只要你喜欢,我们不会反对你的。” 她自己便出身寒微,又怎么会瞧不上庄家的姑娘呢? 人家再怎么败落,也比做丫鬟的强。 赵颐允微微一愣。 玉萦的语气像是猜到他的意中人,但话又对不上。 阿宁是爹娘的心头肉,怎么会不喜欢呢? “娘以为我的心仪之人是谁?” “是不是庄家舅舅府中的表妹?” “当然不是。” 赵颐允矢口否认,只是他答得太快,玉萦立时窥探出了内情——他果真有心仪之人。 “那是谁?”玉萦追问。 对上玉萦清亮的眸光,赵颐允知道自己已然露馅。 他若说个人名出来搪塞娘,娘肯定不会信。 当然,若信了就更糟糕。 玉萦看着赵颐允渐渐沉凝的目光,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没再追问,端起一旁的鸡汤。 待一盅汤喝得差不多了,玉萦柔声道:“颐允,无论你是怎么想的,都可以跟爹娘交个底,成与不成,我们总能帮你拿个主意。” 赵颐允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玉萦。 当年他到侯府的时候,是人人嫌弃的叛贼遗孤,除了皇祖父,所有的亲人都恨不得他去死。 但赵玄祐和玉萦拿他当亲儿子看待。 他当然视他们为亲爹娘,而赵绵则和阿宁都是他的手足。 告诉娘,他想娶阿宁为妻,娘会怎么看待呢? 当了一年的皇帝,赵颐允早已养出了帝王气度,不管应对什么场面都从容自如,此时却有点发怵。 他不知道玉萦会是什么态度,他怕她生气,怕她对自己失望。 “颐允,到底怎么了?” 看着赵颐允的神情,玉萦愈发感觉事情不简单,心中也悬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后,赵颐允缓缓抬眉。 “娘,不管我说什么,你别都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生气能抵什么用?”玉萦轻笑,拍了拍赵颐允的肩膀,“你是我的儿子,你做错什么、说错什么,我只会跟你一起想法子。” 赵颐允点了点头,望着玉萦的眼睛,低声道:“我想娶阿宁。” 饶是玉萦做足了心理准备,预料到赵颐允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谁知短短五个字依然令她目瞪口呆。 “阿宁是你的妹妹呀。” 听出玉萦的语气里全是震惊,并无责怪,赵颐允稍稍安心。 “娘,无论怎么说,阿宁都不是我的妹妹。” 赵颐允是赵樽和庄怀月的儿子,阿宁是赵玄祐和玉萦的亲生骨肉。 眼下赵颐允成了赵玄祐和玉萦的养子,阿宁则是早早过继到了平安侯府。 血脉上两人没有关系,礼法上也不是兄妹。 “阿宁太小了……” 赵颐允握住玉萦的手,恳求道:“我没想现在就成婚,我可以等阿宁长大。” 玉萦竭力平复着心绪。 她了解赵颐允,看出他心意坚决。 “娘,我明白你会有顾虑。这事对你和爹来说太突然了,倘若你们没法应下此事,我也不会怪你们。”赵颐允的眼神亦十分恳切,“可是你们也别让我娶别的女子,成吗?” “我和你爹早就想好了,不会干预阿宁的婚事,她要嫁给谁,由她自己说了算。” “那就等阿宁长大,由她自己说了算。” “你真的要等?” 阿宁是赵玄祐和玉萦的心头肉,两个人早就想好了,要出嫁也是十七八岁以后的事。 赵颐允比阿宁大五岁,又是皇帝,让他等十年后册立皇后,他自己愿意,朝臣们也不会愿意。 想了想,玉萦又委婉的提醒道:“颐允,我和你爹都希望阿宁的夫君只钟情于她,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帝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玉萦不愿意阿宁去过争宠的日子。 赵颐允记得,自己的生父赵樽就有很多嫔妃,母亲庄怀月虽然贵为良娣,不但时常在太子妃那里受气,有些得宠的低位嫔妃也敢对母亲不敬。 他不希望阿宁受那样的委屈。 更何况,他在靖远侯府感受到了真正的家庭温暖,也希望自己能拥有赵玄祐和玉萦的情有独钟。 第528章 番外:新生3 “娘,如果我娶了阿宁,后宫之中唯她一人,绝不让她受委屈。” 赵颐允目光澄澈,语气亦是恳切。 玉萦不怀疑他的真心,但他们俩都太小了。 别说懵懂天真的阿宁了,就算是赵颐允,也未必懂情爱之事。 “我答应你,将你娶妻之事往后拖延。倘若过几年你还是想娶阿宁……”玉萦温声道,“得看阿宁的心意。” 她和赵玄祐早就拿了主意,不会干预孩子们的亲事。 阿宁长大了,若有意中人,他们送阿宁风光出嫁,倘若没有心仪的对象,那他们就养阿宁一辈子。 “我明白的。等阿宁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再询问她的心意。” “颐允,我还得提醒你,既然你是把阿宁当做平安侯府的姑娘看待,那往后你不可同她似兄妹般相处。” 赵颐允微微一愣,失声问道:“难道娘要让阿宁搬去平安侯府吗?” “当然不是。”玉萦道,“我是说,你和阿宁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亲昵了。” 赵颐允和阿宁从前亲如兄妹,他既不把阿宁当妹妹了,自是要遵循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 “是,往后我都会似表兄妹一般跟阿宁相处。”赵颐允郑重地向玉萦保证。 他在玉萦跟前说了谎话的。 他已然决定娶阿宁为妻,倘若阿宁真改了心意,他会争取到底。 担心玉萦看出自己的异样,他垂下眼眸,“有件事我还想向娘禀告。” “你说。” “慈宁宫久无人居住,早该修缮了,娘即便要搬出坤宁宫,也不用搬到那边去。儿臣想为爹娘专门建造一座宫殿。” “你初登帝位,大兴土木会惹来朝臣非议。慈宁宫虽旧一些,格局却轩敞,花园也大,住起来舒心舒心。” 慈宁花园只比御花园小一些,出宫门就是,住那边比四周都是硬邦邦石砖栏杆的坤宁宫还舒服些。 “娘,此事依我吧。我近几年不会娶妻,坤宁宫不必腾出来,爹娘安心住在这里。将来迁往何处,让儿子来安排。” 赵颐允不容玉萦回绝,吩咐宫人不必再收拾东西,又说自己该去御书房听课了。 玉萦和赵玄祐从不会当着朝臣和侍从的面子反驳赵颐允,没多言语,只叮嘱他要用功读书,晚上来坤宁宫用膳。 等到赵颐允离去,玉萦沉沉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平静,实则今日受到的冲击不小。 颐允居然想娶阿宁…… 心烦意乱的时候,赵玄祐回了坤宁宫。 看着早上收拾好的物件都摆回了原处,他猜出玉萦今日不会搬去慈宁宫了,只是玉萦的神情令他着实猜不透。 “颐允怎么说的?” 颐允待玉萦比自己更亲,跟自己说不出口的话,却能对玉萦说。 看着玉萦出神的模样,赵玄祐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见到赵玄祐,玉萦的心情更复杂了。 颐允和阿宁是他们一手养大的孩子,但阿宁是唯一的姑娘,赵玄祐一向把阿宁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听到这事怕是会生颐允的气。 转瞬之间,玉萦方才对赵颐允的那一点子气烟消云散了。 “颐允说,他想等几年再娶妻。” “只是如此?” 玉萦没着急回答,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放到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孩子就快出生了,即便他不动的时候,也能轻易看到孩子的动作。 “颐允想娶阿宁。” 玉萦轻言细语地说完,赵玄祐眸心一闪,眉宇里显露出怒意来。 若非他的手还放在玉萦的肚子上,只怕这会儿手攥成拳了。 “我跟他说妥了,既起了这心思,便是拿阿宁当平安侯府的姑娘看待,从现在开始不能做兄妹了。”玉萦不是全盘接受此事,依然耐着性子劝解,“阿宁的婚事她自己说了算。五年后若她愿意嫁给颐允,那便如此。” “他从小对阿宁好,竟是存了这般心思。” 玉萦亦微微一叹,想了想,还是继续帮赵颐允说话。 “他比阿宁大一些,也是个孩子,哪里懂什么情爱?兴许五年之后他自己都不想娶了。” 赵玄祐冷哼了一声。 阿宁这般人见人爱,将来想娶她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赵颐允起了心思,怎么可能放弃? 玉萦却是忍俊不禁。 数落赵绵则的时候,赵玄祐能挑出无数的毛病,看阿宁的时候却是千好万好,愣是没有一个缺点。 她歪了歪脑袋,轻呼了一口气。 “方才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想到了阿宁嫁给颐允的一个好处。” “还有好处?” 玉萦点头,挽着赵玄祐的胳膊倚到他的肩膀上。 “从前咱们说起孩子们将来的事,都说要让阿宁在家里多留几年,不着急出嫁。倘若阿宁嫁给颐允,那她不必嫁去别人家里,也不用侍奉公婆,看长辈脸色。” 的确是一个好处,还是天大的好处。 赵玄祐是侯府世子,知道不少京中高门的秘闻,几乎每家都有糟心的事。 而赵颐允的家就是靖远侯府,嫁给他不必顾虑这些家长里短。 赵玄祐眉宇间的愁容渐渐消散,但他很快想起另一个问题,颐允是皇帝,没有烦人的亲戚,却会有后宫佳丽三千。 “阿宁的性情,过不了跟人争宠的日子。” 玉萦却道:“京城高门不纳妾的男子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嫁出宫去未必就能觅得如意郎君。颐允承诺他不会置三宫六院,跟旁人比起来,我更信他些。不过成与不成,得看阿宁将来的心意。” 赵玄祐蹙眉沉思了一会儿,亦赞同玉萦的话。 嫁给赵颐允,的确比嫁给外人要好。 不过,阿宁还小,赵玄祐可不会放任阿宁跟赵颐允单独相处了,得狠狠盯着这小子,不叫他有任何逾矩的机会。 “啊——” 赵玄祐沉思之时,身旁的玉萦忽而惊呼了一声。 “萦萦!” 见赵玄祐那般紧张,玉萦柔声道:“我应该快生了。” 赵玄祐微微一愣,看到玉萦湿了裙子,知道她已经破水。 玉萦为他生育了一儿一女,算起来都是八年前的事了,赵玄祐感觉到了久违的紧张。 “传御医和产婆。” 坤宁宫上下早就为玉萦生产做足了准备,当下一拨人去太医院,一拨人备水。 赵玄祐把玉萦抱进屋里,尔后站在屋外等待。 赵颐允、赵绵则和阿宁很快闻讯赶来,陪在赵玄祐身边。 三个孩子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听着玉萦的痛呼,都心急如焚,却不肯离开。 娘亲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不怕,他们怎么能躲远呢? 就在他们默默祈求上天让娘亲少受些苦楚的时候,内殿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哭啼声。 第529章 番外:福泽绵延1 “娘,绵聿把我的砚台打翻了。” 阿宁一袭淡粉春衫,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桃花瓣,行动间若走在花瓣翩跹的桃林之中,愈发衬得眉眼昳丽,楚楚动人。 只是此刻的阿宁看起来气鼓鼓的。 阿宁十二岁了,举手投足间皆是少女风度,只在赵玄祐和玉萦跟前露出小孩姿态。 赵绵聿是玉萦五年前诞下的儿子,绵聿生性顽皮,着实令玉萦头疼。 按说玉萦养大了三个孩子,再养一个赵绵聿是轻车熟路了。 赵颐允就不说了,幼时遭难,性情沉稳、安静,懂得照顾家人情绪,颇有长子风范,阿宁活泼却不淘气,是爹娘最贴心的小棉袄,连最让玉萦和赵玄祐头疼的赵绵则从不找事,只是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精神罢了。 到绵聿这里,玉萦才发现不是自己会养孩子,而是这三个孩子令她省心。 “绵聿太淘气了,回头让爹狠狠揍他。”玉萦把女儿抱在怀中,柔声问,“你写的字呢?拿给娘看看。”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此事,阿宁更沮丧了。 “绵聿把墨都洒在我给曾祖母贺寿的佛经上了,那几页我得重头再写了。” “不像话!”玉萦是真生气了。 阿宁为了给叶老太君贺寿,特意提前几个月开始准备贺礼,想亲手抄写一卷佛经送给老太君。 往常赵绵聿淘气也就罢了,居然弄脏了阿宁精心抄录的佛经。 “盼夏,把绵聿带过来。” 没等盼夏说话,阿宁道:“他打翻砚台后就跑去御花园了,说我不好玩,要去找哥哥。” “娘带你去御花园,让绵聿给你赔礼。” 平常自己玩耍的时候淘气些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欺负姐姐,这可不能容忍。 玉萦拉着阿宁一起往御花园去了。 今日御花园里热闹着呢,京城里高门夫人带着女儿在赏花,玉萦头先在园子里说了会儿话就回宫歇着了。 这花会原是当初为了给赵颐允选妃召集的,但赵颐允自己从来都不去,玉萦也就没再相看姑娘了,但春日里御花园姹紫嫣红,花木扶疏,一群小姑娘在园子里饮茶赏花着实赏心悦目,玉萦把春日花宴一年接一年的办了下来。 虽说赵颐允不选妃,但高门夫人们领着女儿们在花宴上交际,真撮合了好几桩亲事。 “颐允和绵则去御花园了吗?” 走到半道上,玉萦忽然泛起嘀咕。 每年的花宴颐允都不曾露面,绵则这两年大了,也不跟着玉萦过去。 玉萦回宫休息了,这会儿他们俩谁会去御花园? 阿宁亦微微垂眸。 年岁大了,她终于懂了自己当初跟颐允哥哥的约定意味着什么。 她自然是欢喜的。 听到玉萦这话,她也有点奇怪,颐允哥哥该不会在御花园吧? 这会儿那么多好看的姐姐在园子里,莫非他动心的人了? 玉萦见女儿垂眸不说话,没有多言,挽着她继续往前走。 没多时,母女俩便至御花园,跟一众夫人们寒暄过后,玉萦唤了宫人上前:“绵聿在这里吗吗?” “在的,郡王殿下带着绵聿世子去假山玩了。” 赵颐允登基的时候,册封赵绵则为郡王,这爵位自是高于侯爵。 只是老侯爷和赵玄祐始终认为靖远侯府和明铣卫需要传承,他们曾想过等阿宁长大了来承袭爵位,但阿宁喜文不喜武,一心只钻研书法,再加上赵颐允说要迎娶阿宁,此事只能作罢。 赵绵聿出生后,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让玉萦头疼,老侯爷却是欢喜得不得了,当即请旨册立赵绵聿为靖远侯府世子。 “绵则在御花园?”玉萦问。 “是。” 玉萦挥手示意宫人退下,正要唤阿宁一同去寻他们,却见阿宁低头在笑。 “自个儿高兴什么呢?” 阿宁飞快地收敛了笑意,白净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是想着等下娘亲教训绵聿的情景,觉得好笑。” 是吗? 玉萦可不信,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偷笑,看着就有事。 不过这年岁的小姑娘有点自己的秘密很寻常,实不必刨根问底。 “娘,咱们赶紧去假山上吧。” 阿宁也怕娘亲会问,赶紧挽起她往外走。 颐允哥哥叮嘱过她,约定的事千万不可告诉爹娘。 母女俩登上假山,便见赵绵则带着赵绵聿坐在山顶的凉亭里玩,但除了他们俩,凉亭里还有一个穿粉紫衣裳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年纪跟赵绵则相仿,一张圆圆的鹅蛋脸,容颜秀丽,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清气,只是看向赵绵则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戒备。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小姑娘起身要走,却被赵绵则一把拉住。 这小子在欺负人吗? “赵绵则!”玉萦提高了声量,凉亭里的三个人都朝这边望过来。 赵绵聿眼神茫然,倒是没什么反应,赵绵则有些惊讶,旋即松了手。 那小姑娘一见到玉萦,却是心头一惊,以为自己在宫中闯下大祸,当即眼眸里充盈了泪水,朝玉萦跪下。 “太后娘娘,臣女……” “别害怕,你快起来吧。” 见小姑娘被吓得不行,玉萦给阿宁使了个眼色,阿宁忙走过去,把小姑娘扶了起来,劝慰道:“姐姐别哭,我娘是最宽和的人,不会责罚你的。”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家的姑娘?” “回太后娘娘,臣女戚鸾,是……是户部侍郎戚峻之女。” 戚鸾含泪朝玉萦望去,她是初次进宫,先前跟同龄的贵女赏花的时候,被赵绵聿一把拉走。 因赵绵聿身份尊贵,又是五岁小孩,旁边的夫人和宫婢不敢阻拦。 戚鸾初次进宫,不敢造次,只能跟着赵绵聿来假山上,不想在亭子里遇到了赵绵则。 她不认识赵绵则,只是看服饰就猜出他是赵绵聿口中的郡王哥哥。 赵绵则让她坐下说话,戚鸾勉强落座,终归觉得不合礼法。 如坐针毡片刻后,她还是想起身告退,被赵绵则拽住,没想到这一幕刚好被太后看见。 “原来戚家的小姑娘,你别害怕,刚才的事是绵则无礼,我不会怪你,”玉萦柔声劝了小姑娘几句,又道,“阿宁,你带戚姑娘回去继续赏花吧。” “是。”阿宁瞥了一眼赵绵则和赵绵聿两个闯祸头子,挽起戚鸾的手往假山上去了。 她们俩离开,玉萦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赵绵聿是淘气不懂事,赵绵则居然敢在御花园里对人家小姑娘动手动脚,这事可就大了。 赵绵则一对上娘亲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叫苦。 该怎么办呢? 他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530章 番外:福泽绵延2 “说吧,怎么回事?” 玉萦进了凉亭,赵绵则扶着她落座,垂头站在一旁。 鸾鸾是他前世的妻子。 今日偶然得知她进宫后,他立马就来了御花园。 原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鸾鸾小时候长什么模样。 可看了好几眼之后,前世的恩爱甜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终归忍不住让弟弟把鸾鸾带过来说几句话。 话还没说上,鸾鸾就要走。 他下意识地去拉,居然被娘亲抓了个正着。 “我就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说话需要让绵聿把戚姑娘带到这里?”玉萦沉了脸色,语气是不同寻常的严厉。 在赵绵则记忆里,娘从来没用这样重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今日之事,怕是让娘动了大怒了。 “娘,真的只是想说话。” 赵绵则说得还算诚恳,他的确是想见见这个年纪的戚鸾,并无心存不轨之意。 但他这句话落在玉萦耳中,分明就是对人家姑娘见色起意,利用弟弟把人家骗到这里,人家不想搭理他就动手动脚。 “像话吗?” 以戚鸾的性格,今日之事怕会让她心塞许久。 但赵绵则也觉得有点冤。 他和戚鸾相伴一生,看到她的脸庞下意识地便去拉她的手。 赵绵则皱着眉头抿唇不语,玉萦以为他不知悔改,命他留在这里思过,自己牵着赵绵聿离开了。 御花园里还热闹着,阿宁和戚鸾意外地很投缘。 见戚鸾神情恢复如常,言笑晏晏,玉萦放下心来,径直带着赵绵聿离开了御花园,往瑶光宫走去。 跟赵绵则比起来,赵绵聿的淘气显然不够看了,但不能不罚。 年初的时候玉萦和赵玄祐从乾清宫搬到了瑶光宫。 赵颐允并未大兴土木,而是将太液池旁边原本的宫室进行了翻修。 从外形规制上看,瑶光宫没有逾越乾清宫和坤宁宫,但经过修缮布置后,瑶光宫成了皇宫里最富丽堂皇的所在。 台阶是用雪白玉石砌成,宫中的墙壁涂有椒泥,不熏香便能闻到隐约香气。 装饰所用的玉器古玩、珠宝翡翠更是宫中收藏的精品,整座瑶光宫金漆描画,触目尽皆奢华辉煌。 此外,瑶光宫位于太液池畔,推窗便能看见太液池碧波荡漾,岸边遍植琼花瑶草,端的是水清花媚的旖旎风光。 玉萦让赵绵聿端盆打水,将瑶光宫的金砖地面仔仔细细擦一遍。 赵绵聿人小鬼大,平常淘气,却是极懂察言观色的。 他晓得娘亲的气是冲绵则哥哥去的,他却不敢在娘亲气头上撒野,一声不吭地拧了帕子擦地。 玉萦站在窗前,太液池的春风拂面而来,鸟鸣入耳,依旧无法平复心绪。 生了会儿闷气,染冬进来禀告赏花宴散了。 思忖片刻,玉萦命人往戚府送了赏赐。 在御花园的时候,她被赵绵则气得不轻,神色也好语气也罢,都十分严厉。 她是气赵绵则,但君臣有别,戚鸾那小姑娘极可能被吓到了,送些赏赐过去,免得小姑娘回家后担心在宫中闯了祸。 等到赵玄祐回宫,得知赵绵聿破坏了阿宁给叶老太君准备的寿礼,顿时发了毛,拎起赵绵聿出去执行家法。 “派人瞧过绵则了吗?”玉萦问。 “小安子在御花园陪着殿下思过,刚还让人过来回话。”染冬感觉她面色稍霁,以为她消气了,低声劝道,“殿下在凉亭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儿天色暗了,想是假山上风大,不如让殿下回来,正好用晚膳。” “一顿不吃,饿不着他。” 染冬不敢再劝,默默奉茶。 玉萦端起茶杯却一口没喝,径直往外走去。 花宴散后,御花园里恢复了宁静。 玉萦上了假山,果然见赵绵则依然站在凉亭里思过。 他正是窜个头的年纪,整个人瘦削极了,站在那里看着有些单薄。 玉萦不免生出了些心疼。 “太后娘娘。”守在一旁的小安子见玉萦来了,忙跪地请安。 赵绵则转过头,默然朝玉萦行礼。 玉萦进了凉亭落座,挥手让小安子退下。 抬眼看着赵绵则,叹了口气:“坐下说话吧。” 赵绵则没有落座,站在玉萦身边,垂眸解释道:“娘,我今日不是想轻薄戚姑娘。” “戚姑娘头回进宫,你为何要单独见她?找她说话?” “我只是……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赵绵则这话说得极没有底气。 他当然不是见色起意,但他就是喜欢戚鸾,硬否认娘也不会相信。 “娘,我向你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你一眼就喜欢了戚姑娘?” 赵绵则犹豫片刻,点头应了:“喜欢。” 赵颐允和阿宁都谈婚论嫁了,他喜欢戚鸾也不算什么事。 京城高门议亲都早,当年他和鸾鸾的婚事就是叶老太君替他们定下来的。 娘亲早点知道他对鸾鸾的心意,早帮他定下来,省得有人觊觎鸾鸾。 玉萦看着赵绵则的回应,一时感慨不已。 颐允长大了,绵则和阿宁也都长大了。 “便是喜欢,也不该私自做这些事。”玉萦盼着儿子和女儿都能觅得心仪之人厮守终生,但赵绵则和戚鸾初次见面,他这么做怕是会让人家戚鸾对他心生厌恶,“越是自己看重的人,越应该以礼待之,以示珍重。” “是,今日是儿子莽撞了,娘别生气了。” “知错了就好,若下次再犯,定要叫你爹行家法。”玉萦抬高了声音,语气却温和了下来。 她拉了赵绵则坐下,一旁的染冬从食盒里拿了点心和甜汤出来。 “站了这么久,吃些东西吧。” 赵绵则颔首,依言端起甜汤。 他随了玉萦的样貌,生得白净俊美,五官精致却不失锋芒,一袭黑底织金的衣裳尽显端贵威仪。 看着赵绵则,玉萦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赵绵则和阿宁刚出生时,赵颐允被送到了侯府,靖远侯府一时之间突然多了三个孩子。 赵颐允身世复杂,牵扯巨大,阿宁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玉萦自然而然对他们俩都倾注了更多的关心。 赵绵则原本该是一家之中最得关注的长子,却是无意间成了最易被忽视的次子。 他犯错,玉萦其实没有责怪他,反倒是怪自己。 她对赵绵则,实在关心太少了。 赵绵则喝完甜汤,抬眸看向玉萦,猛然一怔。 “娘,你怎么哭了?” 第531章 番外:福泽绵延3 “我没事。” 玉萦不想在儿子跟前落泪,把脸转到了凉亭外。 感觉到眼角氤氲的水汽被风吹散之后,玉萦方回过头,柔声向儿子解释:“绵则,娘只是……想起些事情,有点伤感罢了。” 赵绵则见玉萦欲言又止,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娘若是还生气,就再骂骂我。” 他皮糙肉厚,不怕挨骂,只要娘能消气就好。 玉萦不说话,赵绵则又自嘲地一笑:“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挨娘的骂呢。” 赵绵则刚重生那时候是很黏玉萦的,玉萦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但凡玉萦的手空着,他就要伸手要抱抱。 因为这些事他总被爹嫌弃,没少挨爹的揍,却从没被娘训过。 不过时日久了,赵绵则看得出玉萦抚养三个孩子、料理侯府的难处。 娘这么辛苦,他自然而然就往后退一步,不跟颐允和阿宁争宠,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免得给家里人添乱。 更何况,从前他争不过颐允和阿宁,现在多了一个小弟弟赵绵聿,更争不过了。 玉萦愈发难受。 “这些年,娘一直对你关心不够,你这么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骤然听到玉萦这话,赵绵则忙道:“我本来就是做哥哥的,帮爹娘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儿子说出这么懂事的话,玉萦自是欣慰,只是看着赵绵则,又不免生出些别的念头来。 其实赵绵则一直都是很懂事的,从小到大吗, “娘,我这话说得不对吗?” 玉萦伸手摸了摸赵绵则的脑袋,叹道:“说得都对,娘只是觉得很多时候看不懂你。” 赵绵则微微一怔,下意识道:“娘为何这么说?” 玉萦笑道:“你们几个都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颐允、阿宁和绵聿心里在想什么,我看一眼就能猜出七八分,可是绵则,我猜不透你的心思,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不清楚。今日这位戚姑娘,倒是头一次听你亲口说喜欢。” 除了小时候黏玉萦一些,赵绵则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读书习武都没要爹娘操心,他虽不刻苦,却样样都做得很好。 无论是颐允有心事,还是阿宁生病,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在旁边为玉萦排忧解难。 赵绵聿打小就淘气,颐允和阿宁那么好的脾气都被他闹腾到生气。 玉萦对这小儿子很头疼,但绵聿一直很听绵则的话,绵则也时常带着绵聿玩,帮玉萦分忧不少。 “我的确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衣食住行,他向来都不会挑挑拣拣,别的事也全然不在乎,赵绵则说到此处,脸上流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伤感,“只要娘过得开心,我就开心。” 玉萦闻言,有些怔松。 绵则少年老成,对许多事情都很漠然,但对待玉萦一直都是不一样的。 赵玄祐对他或训或打,他都一副混不吝的样子,玉萦一个眼神,却能让他低眉顺眼。 儿子黏娘,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亲口听到绵则这么说,玉萦还是忍不住问:“那爹呢?哥哥和弟弟妹妹吗?你不在乎他们?” “也在乎啊,但娘不一样。” 赵绵则眸光清亮,神情是少有的笃定。 玉萦却愈发不解。 她当然也在乎赵绵则,但要她在一家人里分出亲疏远近,她分不出来。 绵则为何如此肯定的把她放在第一位? “为何?” 赵绵则笑了笑,缓缓低下了头。 “绵则?”儿子这模样自然是不想说了,玉萦不想逼他,遂道,“不说也无妨,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宫。” 玉萦牵着赵绵则的手出了凉亭,只是没走几步,赵绵则忽而顿住。 “不是不能说,我只是怕说了,娘也不相信。” “怎么会呢?”玉萦诧异地看着赵绵则,以为是他信不过自己,柔声道,“娘当然信你。” 赵绵则抬眼对上玉萦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他带着秘密在侯府出生,一直以来,都很好的隐藏着这个秘密。 能告诉娘吗? 赵绵则直觉不能,但看着眼前的娘亲,他犹豫了。 娘亲其实早就察觉他的状况了,只是不曾问过。 他们母子俩甚少有这般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若是不说,娘亲必不会问。 但…… 赵绵则愿意跟娘分享自己的秘密,唯一的担忧是怕吓着娘。 “倘若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娘千万不能告诉旁人,更不能送我去看大夫。” “连你爹也不能说?” “不能。” “好,今晚你说的话都会留在这里,一句也不带走。” 赵绵则沉吟片刻,等到心绪平复了些,低声道:“娘,我是你的儿子,但我不属于这里。”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定然是一头雾水,搞不懂赵绵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玉萦却不一样。 她立时想到了自己的经历,猛然一怔,诧异地看向赵绵则。 “绵则,你是说……你……来自……” 赵绵则本来想着自己说出实话,娘亲会当成笑话听过就算了。 但娘亲的反应显然是认真在听他的话。 话既出口,赵绵则也不含糊了,干脆地说:“我说不清楚是来自哪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这里。不过我在那个世界死了之后,再睁眼就出生在了禹州侯府里。” “死了之后来的这里?” 玉萦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她怎么也想不到,赵绵则竟然是跟她一样死后重生的人。 “那你从前……从前叫什么?” “赵绵则呀,娘,我说了,我是你的儿子,从前是,现在也是,”说到这里,赵绵则沉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有些遗憾,“从前的我跟现在一样,都是曾祖母取的名字,祖父和爹挑中了绵则。前世也很好,但是没有你。娘,所以我现在只希望你过得开心,也最在乎你。” 原本,玉萦只是沉浸在儿子也是重生者的震惊中。 但听完儿子后面这一番话,玉萦却不啻遭雷击一般。 前世也很好,但是没有你。 绵则……绵则是她前世的儿子吗? 他死了,重生到了这一世重新与他续母子亲情? 第532章 番外:福泽绵延4 “你前世就叫赵绵则?是靖远侯府的公子?” “是。”赵绵则看着玉萦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话,心中亦有些疑惑,不过他并未着急追问,而是认真回答玉萦的话,“我还是你的儿子,不过有太多的事不一样了。” 还是她的儿子……但是没有她。 玉萦抿着这句话,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她的心,让她心痛难抑,无法言语。 她的前世,不就是在生下儿子之后就惨死了吗? 那眼前的绵则就是她前世的儿子? 玉萦忽而腿软,往地上跌去。 赵绵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搀着她坐回凉亭里。 “娘,是不是我说的这些太吓人了?” 玉萦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绵则,在你的记忆里的我,那个我是怎么死的?” “是被爹的原配正妻崔氏害死的。” 崔夷初…… 玉萦搭在赵绵则手腕上的手猛然捏紧,赵绵则自幼习武,不觉得疼,但他感受得到娘亲的情绪震动。 娘的反应,不像是怀疑他的话? 可这般惊世骇俗的话娘怎么信得这么快?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赵绵则的脑中慢慢浮现出来。 “你见过崔氏?” “没有。”赵绵则压下心绪,摇了摇头,“听曾祖母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崔氏养过我一年,后来爹回来了,发现了崔氏不是我的生母,之后崔氏就被送去乡下了。” 查出来了?! 赵玄祐查出来了?! 玉萦的眼眶发热,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无论这一世有多幸福,前世的事从来都是玉萦心中一道不敢碰触的疤。 她不敢想象自己死后之后的事,不敢想赵玄祐会怎么对崔夷初,不敢想自己的儿子会怎么对崔夷初。 当然,她更不敢想的是,万一崔夷初有了其他孩子,会怎么对自己的儿子。 亲口听到儿子说出崔夷初前世的下场,玉萦心底深处那道伤疤终于愈合了。 原来崔夷初并没有如愿以偿跟赵玄祐白头偕老,她的儿子也没有认贼作母。 也是。 那可是赵玄祐呀,崔夷初的伎俩怎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呢? 剧烈的情绪震荡之后,玉萦的心绪稍稍平复:“后来你爹休妻了吗?” “没有,听说崔氏去了乡下没多久就病死了。” 那时候赵绵则还小,侯府的人当然没跟他细细讲过崔氏的事,他只知道崔氏是害死自己生母的凶手。 想到这些,赵绵则不免愤愤道:“她死得太早,儿子没法替你报仇,也是便宜她了。” “绵则,据你所知,前世的我是怎么死的?” “曾祖母说,崔氏在你生下我之后就害了你,想抢我做她的儿子。” 听到这里,玉萦确信绵则就是她前世的儿子。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将赵绵则抱在怀里。 “绵则,你前世过得好吗?” 平心而论,赵绵则前世过得不错。 侯府的家人都很疼爱他,长大后娶到了心仪的鸾鸾为妻,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 他正犹豫这么说会不会让娘亲伤心,抬眸却对上了玉萦担忧的目光。 他忽而释然了。 娘亲怎么会因为他过得好而心生芥蒂呢,她只会盼着自己过得好。 “我从前过得挺好的,没有如今当郡王这么风光,但侯府世子也不差,鸾鸾是我从前的妻子,我们一起白头偕老,寿终正寝。” “那就好,”确认儿子前世也过得好,玉萦那颗自重生以来就悬着心终于稳稳落了地,她紧紧抱着儿子,轻声道,“绵则,娘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 玉萦这句话跟赵绵则前头的猜想串了起来,狠狠击中了他。 “娘,你为什么这么信我说的话?难道你……” 玉萦泪流满面,“我跟你一样,前世我被崔夷初害死后就重活到了这一世。” 重活? 跟他一样? 这一世的娘,就是他前世的娘? 玉萦在流泪,赵绵则却是雀跃起来。 “真的吗?娘,这是真的吗?” 看着儿子那么欢喜,玉萦的眼泪更多了,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老天爷待她着实不薄,不仅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连带着前世失去的母子之情也补给了他。 “真的,是真的。” “太好啦!太好了!娘,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有什么事这么开心?” 赵玄祐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玉萦和赵绵则一齐转过头去。 “阿宁还说二哥做错事在挨罚,没想到你们俩躲在这里偷乐。” 赵玄祐虽是在揶揄玉萦,却也看到了玉萦脸上的泪痕。 见她依然抱着儿子,赵玄祐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起先是以为他做错了事,不过话说开了,已经没事了。”玉萦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内心的喜悦怎么都掩饰不住,“你怎么过来了?” “没事就好,担心你气着了身子。” 赵玄祐是从阿宁那里知道赵绵则闯祸的事,见他们母子俩迟迟没有回瑶光宫,以为赵绵则不服管教,所以过来瞧瞧。 “我们回宫吧。” 当着赵玄祐的面,玉萦自然不能再追问儿子前世的事,她努力平复了心绪,松开了赵绵则。 回到瑶光宫,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吃过饭,等到孩子们都睡下了。 赵玄祐牵着玉萦的手进了寝殿。 红绡软帐长垂,枕头和被子都熏得香软,夫妻二人屈腿上榻,脸庞只在咫尺间。 赵玄祐眸光稍深,托着玉萦的下巴正要吻上去,玉萦看着他的眼睛,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她微微往后一退,轻声问:“先前你在御花园,没听到我和绵则在说什么吗?” 赵玄祐本想亲昵的动作顿住,听到她这话,微微挑了下眉。 “听到绵则在说什么开心。” “就这一句?” 先前玉萦沉浸在母子相认的喜悦中,许多事情来不及细想。 这会儿冷静下来,顿时觉得赵玄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怎么就刚好在他们母子俩说完最要紧的话后出现了? 赵玄祐轻功极好,耳力也很强。 他会不会早就到了假山上,静静站在旁边听完了他们母子的对话? 玉萦的心猛然沉了下来。 第533章 番外:雨夜游湖 “这么严肃?你们俩说了些什么?”赵玄祐揶揄道。 玉萦歪着脑袋盯了他一眼,莞尔道:“我们母子的悄悄话不能告诉你。” “我也不行?” 赵玄祐低声问着,泓邃的眼底藏着温柔的笑意。 不行。 她和绵则的秘密,不想告诉任何人,赵玄祐也不行。 不过……若是他自己听到了,那也无妨,毕竟他是赵玄祐。 想了想,玉萦掐头去尾道:“咱们儿子有心上人了。” “哦?”赵玄祐果真提起了兴致,“今日在御花园相中的?” 玉萦伸了个懒腰,今儿忙了一整日着实有些乏了。 见赵玄祐尚无困意,玉萦倚到了他肩膀上。 “是呀。” “花宴原是给颐允选妃才办的,没想到绵则歪打正着了,绵则盯上了哪一家的姑娘?” “户部戚大人府上的姑娘,叫戚鸾。” “这就要定下来了?” “孩子们都还小,不必那么着急,怎么都得等颐允娶妻后再筹备。”想着绵则对戚鸾的执着,玉萦又道,“改日你遇到戚大人的时候倒是可以跟他提一下,别叫他给女儿定其他的亲事。” “知道了。”赵玄祐沉吟片刻,缓声道,“颐允至今没有娶妻,不少朝臣颇有微词,他和阿宁的婚事恐怕今年就得昭告天下,安定人心。” 颐允是皇帝,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十七岁的帝王至今没有皇后和嫔妃,外头其实有不少流言。 “现在就让阿宁出嫁?” “不是现在出嫁,只是将婚事昭告天下。” 赵玄祐何尝舍得女儿早早出嫁,即便只是搬去坤宁宫。 赵颐允的心意从来不曾改变过,阿宁那边玉萦没问过,但赵玄祐看得出女儿的心思。 定了婚事也好。 “那倒是,总不能让旁人非议颐允。”说到这里,玉萦轻舒了一口气,“定了亲事,颐允就能亲政了吧?” 赵玄祐闷声一笑。 外人都说他们夫妻控制着赵颐允这个傀儡皇帝,摄政专权,实则他们俩一直盼着颐允能快些亲政。 “颐允聪明,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可不是嘛。”玉萦嘀咕着,拉着赵玄祐就势躺下,思绪飞回了往昔四处游历,走南闯北的日子。 她眨了眨眼睛,低低叹道,“咱们俩不能出去也怨不着颐允,还是因为绵聿这小子。” 两家长辈年纪都大了,他们夫妻不好把照顾绵聿的担子扔给长辈们,温槊和妙桐每年都会带着阿宁出一趟远门,也够辛苦的了。 “是啊,宫里总是要有大人看着,不能留一群孩子瞎闹。” 玉萦听着这话,眼前忽而一亮。 大人……绵则不就是个大人吗? 只是这话不能直说。 “他们也不小了,颐允且不说,绵则做事也沉稳,阿宁更是懂事,唯一头疼的就是绵聿,可绵聿平常最听绵则的话,即便咱们离宫了,绵则能照顾好弟弟。” “你认真的?” 玉萦满脸笑意,“当然认真。咱们回回都说颐允该亲政了,索性放手让他自己试一次。至于后宫里的这些事,早晚要交托到阿宁手上,该让她历练了。” 颐允的确能自己处理朝政,但阿宁…… “突然让阿宁打理后宫事务,她能应付得了吗?” “宫里没什么嫔妃,有绵则从旁协助,能应付得过来,咱们的女儿能担事。” “你好像突然对绵则很有信心了。”赵玄祐揶揄道。 玉萦满脸笑意:“我对绵则一直都很有信心,是你对绵则太严厉了。” “既然你这么放心,咱们便出宫去,肆意游玩两三个月。” 赵玄祐早知玉萦在皇宫里闷坏了,自是应下。 翌日将四个孩子都叫到了瑶光宫来,将他们夫妻微服出游的打算告诉了孩子们。 孩子们都知道爹娘的辛苦,也知道他们俩早有外出游历之意,自是为他们的决定高兴。 有了孩子们的支持,夫妻俩很快收拾了行装,微服出宫。 他们并未带随从同行,而是包了一条船从京城前往江南。 玉萦先带着赵玄祐到了清沙镇。 琼玉轩虽然换了老板,但当初丁闻昔和玉萦经营的时候打响了名头,铺子的招牌未换,女工们也大多都在。 玉萦跟赵玄祐细细说着当初躲在自己经营铺子的旧事,拉着他在码头看那些形状不一的珍珠,更领着他坐在海边吹潮湿的风。 在清沙镇待了半个月后,两人来了太湖,雇了艘画舫游湖。 这一晚湖上飘起了小雨,夫妻二人秉烛坐在画舫里,吃着果酒糕点,雨夜游湖。 正说着话,画舫忽而一震,竟是与别的画舫撞上了。 赵玄祐让玉萦留在船舱里,自己撑伞出去查看,意外遇到了一位故人。 “裴大人,好久不见。” 另一条画舫的甲板上,裴拓衣衫磊落,依旧是一袭清越的气度。 他身边站着个绿衣女子,是江南时新的绣裙样式。 那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裴拓身后,替他遮雨。 赵玄祐之前听闻裴拓娶妻,派人送了贺礼,不过也是今日才见到了这位裴夫人。 “的确是许久未见。” 裴拓神情坦然,并未称呼赵玄祐,只是朝他拱手行礼。 赵玄祐出现在此处自是微服出游,不想招摇。 “裴大人离京有两年了?” “差三个月就两年了。” 赵颐允刚登基那会儿,裴拓并未依附许相,是以赵颐允多倚重他,让他连续主持了两次科考,为朝廷选拔了许多文官人才,不让朝臣成为许相的一言堂。 许多人都说赵颐允亲政后一定会授裴拓相印,赵颐允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但去年江南这边有一个巡抚的空缺,裴拓主动请旨来了江南。 赵颐允本有挽留之意,但裴拓态度坚决,终归来江南做了巡抚。 “萦萦也在,要不要过来喝几杯?” 说起来,这还是赵玄祐第一次开口邀裴拓喝酒。 裴拓望了一眼赵玄祐身后的船舱,透过窗户看到里头橘黄色的烛光,料想此刻玉萦正在那团柔光里等待赵玄祐,淡笑道:“夜深雨重,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凤栖梧桐,鹣鲽情深,赵玄祐是玉萦最好的归宿。 而他和玉萦,早已彻底斩断过往。 裴拓再度朝赵玄祐拱了拱手,从妻子手中接了伞,拥着她一起回了船舱。 赵玄祐站在甲板上,目送着裴拓夫妇的画舫走远,撑伞折身回去。 他久去不回,玉萦无聊得拿剪子拨弄烛心。 “怎么去了那么久,船没事吧?” “没事。” 赵玄祐坐到玉萦身边,端起桌上的果酒与她碰杯。 船外雨丝缠绵,船里灯烛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