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拐上床》 第1章 雨夜闯入者 窗外的暴雨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而下的雨水猛烈敲打着玻璃窗。 晚上十点二十七分,t市老城区的这栋六层公寓楼里,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下去。 603室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林婧瑜盘腿坐在米色布艺沙发上,刚吹干的栗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纯棉家居服,膝盖上摊开着一本《高级护理实务》。 下周三医院有晋升考核,她必须把创伤急救那章再复习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谭逸晨发来的消息:“刚出机场,雨太大了,司机说高架有点堵。你早点睡,别等我电话了,明天早上去给你送早餐。” 林婧瑜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快打字:“安全第一。我再看会儿书,你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目光重新落回书本。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 米白色墙壁,原木色地板,几盆绿萝在角落的架子上舒展着枝叶。 墙上挂着她和逸晨去年在青岛海边的合影,照片里的她靠在逸晨肩头,笑眼弯弯。 父母上个月移民新西兰前,曾拉着她的手再三劝说:“小瑜,跟我们一起走吧。你在t市就一个人,我们实在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呀!”婧瑜当时挽着谭逸晨的手臂,笑容里满是笃定:“逸晨在呢!而且我爱这份工作,我想留在医院。” 母亲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那结婚的事抓紧,有个家,妈才能放心。” 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逸晨正在为他们的婚房做室内设计,他说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家。 轰隆! 雷声突然炸响,整栋楼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灯光随之闪烁,瞬间暗了又亮。 婧瑜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怀里的靠枕。 她从小怕打雷,尤其是这种独自在家的雨夜。 正要起身去检查电路,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墙上。 她僵住了,侧耳倾听。 只有暴雨声和风声。 大概是风吹动了楼道里的杂物吧。 她安慰自己,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砰!” 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她家门口!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对,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而是某种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 婧瑜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轻轻放下水杯,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感应灯不知为何没有亮,昏暗的光线下,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倚在她家门口。 那人似乎受了伤,身体不稳地晃动着,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正试图…… 他在撬锁! 恐惧像冰水瞬间灌满全身。 婧瑜捂住嘴,后退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报警,对,报警!她转身冲向茶几去拿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屏幕。 “咔哒。”门锁被打开了。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跌入客厅,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 婧瑜尖叫一声,抓过茶几上的玻璃花瓶挡在身前。 她颤抖着按亮了手机,手电筒的光束直直照向入侵者。 光线下,她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却俊美到惊人的脸。 男人看起来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 黑发被雨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一双浓黑的剑眉下,鼻梁如刀削般笔直高挺,即使在这种狼狈的状况下,依然有种令人屏息的英俊。 但他嘴唇毫无血色,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更让婧瑜心惊的是他身上的伤。 黑色衬衫的左肩部位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可见撕裂的伤口。 他的右手紧紧捂着左腹,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出去……”婧瑜的声音在颤抖,却强撑着举起花瓶:“我……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男人抬起眼帘看向她。 那一瞬间,婧瑜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危险的猛兽盯住了。 他的眼睛非常黑,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即使重伤至此,眼神依然锐利得可怕。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扫过她手中的花瓶,又看向她身后的窗户。 “窗……窗帘……”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拉上……”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晃,左膝重重跪倒在地板上。 但他立刻用右手撑住身体,没有完全倒下,只是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婧瑜这才注意到,他黑色衬衫的袖口处有暗金色的刺绣,纹样奇特,像某种神话中的动物。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盘在手机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劫匪。 窗外的闪电再次划破夜空,借着那瞬间的光亮,婧瑜看到男人背后走廊的墙壁上,有一道模糊的血手印。 他真的伤得很重。 “你……”职业本能开始压倒恐惧,婧瑜咬了咬嘴唇:“你需要去医院。” “不行……”男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试图站起来,却再次跌跪下去。 这一次,他的意识似乎开始模糊,眼神变得涣散:“不能去医院……他们……在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随后,他身体一软,彻底倒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 客厅里只剩下暴雨声和婧瑜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僵在原地足足半分钟,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陌生男人。 血还在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区域。 报警?现在正是机会。 手机就在手里,只需要按下三个数字。 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真有人在追杀他,他去医院会不会更危险? 作为护士,她太清楚他现在的状况了。 失血过多会导致休克,然后是器官衰竭,死亡。 从出血量判断,他可能撑不到救护车来。 道德和恐惧在脑中激烈交战。 又一记惊雷炸响,婧瑜浑身一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这双手在手术室里协助过无数次急救,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生命。 “该死……”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还是在骂自己无法见死不救的心软。 她扔掉了花瓶。 第2章 生死急救 “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婧瑜跪到男人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没有反应。 她迅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急促,呼吸浅快,皮肤湿冷,典型的失血性休克早期表现。 没有时间犹豫了。 婧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她起身冲向卧室,从衣柜顶层的急救箱里拿出所有能用的东西:无菌纱布、绷带、止血带、剪刀、消毒液、医用手套。 然后又冲进浴室,抱出所有干净的毛巾。 回到客厅,她戴上手套,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男人左肩和左腹部位的衬衫布料。 伤口暴露出来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 左肩的伤像是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左腹的伤更严重,像是子弹擦伤,但庆幸的是没有弹头残留,否则她真的无能为力。 两处伤口都在持续出血,尤其是腹部的伤,伤及了浅层血管。 “你到底是什么人……”婧瑜喃喃自语,手上动作却无比专业迅速。 她先用大量消毒液冲洗伤口,男人在昏迷中依然痛得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最关键的止血,她用无菌纱布紧紧按压在伤口上,施加持续压力。 血暂时止住了,但必须尽快缝合。 家庭急救箱里没有缝合工具,但有外科胶带和大型创口贴。 她只能用这些做临时处理。 按压十分钟后,出血明显减缓。 婧瑜迅速用无菌敷料覆盖伤口,再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处理完主要伤口,她又检查了男人身上其他地方。 右臂有一道淤青,像是钝器击打所致;左手手背有擦伤;右侧肋骨区域有大片青紫,可能有骨折。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婧瑜低声说,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男人脸上的血迹和雨水。 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他真的很英俊,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存在感的英俊。 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如雕塑般完美,睫毛长得不可思议,此刻安静地垂在苍白的脸颊上。 薄唇紧抿,即使在昏迷中,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硬弧度。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痕,右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纹身,图案像是某种猛兽的爪牙。 婧瑜突然意识到,自己家里,处理着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显然是暴力所致的重伤,而这个男人很可能身份特殊。 但当她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听到他痛苦而微弱的喘息时,那些恐惧又暂时退却了。 她是护士,救人是她的本能。 包扎完毕,婧瑜吃力地将男人的头垫高,解开他领口的两颗纽扣以保持呼吸通畅。 她拿来毯子盖在他身上,防止失温。 然后守在旁边,每隔五分钟检查一次他的脉搏和呼吸。 时间在暴雨声中缓慢流逝。 半小时后,男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婧瑜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长长舒了口气。 她这才感觉到后怕,浑身都在发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套上沾满了血。 客厅里一片狼藉。 带血的纱布、剪刀、空了的消毒液瓶子、染红的毛巾。 还有地板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谜一样的男人。 第3章 你是我的了 凌晨一点,雨势稍减。 婧瑜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 她第一时间去检查男人的状况,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似乎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她应该报警的,现在正是时候。 可是当她拿起手机,脑海中却浮现出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不能去医院……他们在找……” 还有他那种眼神,濒死却依然锐利,如同落入陷阱却不肯屈服的一头狼。 婧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积水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的路口,似乎有车灯一闪而过,但又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她拉好窗帘,转身时,整个人僵住了。 沙发上,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惊人,清醒,冷静,完全没有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虚弱和迷茫。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如同一只鹰,缓缓扫过她的脸、她的家居服、她赤着的双脚,最后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带血的医疗废物上。 婧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男人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每个细微的移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控制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专业的绷带,又抬起手,看了看腕表。 表盘上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 然后他重新看向婧瑜,开口说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叫什么名字?” 婧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微微偏头,等待她的回答。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一刻,婧瑜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或许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伤者,而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危险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嘴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评估后的确认。 “林婧瑜。”他念出了她挂在门口护士证上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t市人民医院,护士。” 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重新攥紧了婧瑜的心脏。 而男人已经扶着沙发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客厅里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比看起来还要高,至少有一米九,即使带伤站立,依然有种难以忽视的气场。 他走向她,每一步都缓慢而稳定。 婧瑜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和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 男人伸出手。 婧瑜闭上眼睛,等待未知的恐惧降临。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反抗的温柔。 “你救了我。”他陈述事实,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惊恐的脸:“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了。” 这句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宣布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 远处,雷声再次滚动而来,如同命运沉闷的鼓点,敲响了那个雨夜之后,一切悲剧与迷恋的开端。 客厅的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猎手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猎物。 第4章 记住我的名字 林婧瑜的呼吸停滞了。 下巴处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有力,迫使她仰起脸,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客厅暖黄的灯光在他眼中折射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冷的黑,像暴风雨前午夜的海。 “你……”她艰难地发声,声音细若蚊蝇:“你先放开我……” 男人没有松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线。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亲昵,仿佛在确认某种所有物的质地。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她因紧张而微张的嘴唇,白皙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家居服领口处剧烈起伏的锁骨上。 “吓到了?”他问,声音依然沙哑,却已经恢复了某种掌控感:“刚才救我的时候,不是挺勇敢的么?” 婧瑜浑身都在发抖。 她试图后退,后背却紧贴着墙壁,无处可逃。 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过于强烈,即使他脸色苍白、浑身是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依然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强迫自己镇定,用职业性的口吻说:“你现在需要继续休息,伤口不能再裂开。而且你必须去医院,我做的只是临时处理……” “不去医院。”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处理得很好。” 他终于松开了手。 婧瑜立刻退开两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警惕地盯着他,看着他有些吃力地挪到沙发边,缓缓坐下。 即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也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那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婧瑜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悄悄摸向藏在睡衣口袋里的手机。 刚才替他包扎时,她悄悄把手机塞进去了。 “别想着报警。”男人甚至没看她,只是低头检查自己腹部的绷带,声音淡淡的。 “在你按下拨号键之前,我就能拿走你的手机。而你不会想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婧瑜的手指僵住了。 “过来!”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重新包扎。这里渗血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左腹的绷带确实又染红了一小块。 专业本能再次压倒恐惧,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从急救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绷带。 跪在他身前时,婧瑜才真切感受到这个男人的高大。 即使坐着,他也比她高出一截,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类似于雪松混合着硝烟的气息,危险而独特。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染血的绷带,伤口果然又渗血了。 消毒、换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男人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手上、脸上,让她每个动作都变得僵硬。 “你处理伤口很熟练。”他忽然开口。 “我是护士。”婧瑜低声回答,不敢抬头。 “你叫林婧瑜。” “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到了你挂在房门口的护士证。” “年龄?”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男人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一个人住?” 这次婧瑜立刻抬头,眼神里满是警惕:“这不关你的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牵动了一下。 “有男朋友?”他继续问,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婧瑜的手抖了一下,棉签险些戳到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包扎上:“先生,我救了你,不代表你需要知道我的个人隐私。等天亮了,请你离开。” 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她迅速打好结,起身后退,拉开了足足三米远的距离。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她。 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太过清醒,清醒得让人不安。 “宫楚勋。”他忽然说。 婧瑜愣了愣。 “我的名字。”他补充道,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记住了。” 第5章 放心,我死不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转小,从狂暴的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 客厅里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宫楚勋,现在婧瑜知道了他的名字。 而且,他似乎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就那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婧瑜能感觉到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每次窗外的闪电亮起时,他的眼皮都会微微颤动一下。 他在听。 听什么?风声?雨声?还是别的什么? 婧瑜突然想起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他们在找……” 她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对面的老居民楼一片漆黑,只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 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当她准备放下窗帘时,远处街角忽然闪过一道光。 是车灯,很暗,但确实有车缓慢驶过,然后停在了阴影里。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看到什么了?”宫楚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婧瑜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转身,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她放下窗帘,手指微微发抖:“就是有车经过。” 宫楚勋没有追问,只是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动作虽然因为伤痛而迟缓,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示意婧瑜让开,自己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看去。 看了大约十秒,他放下窗帘。 “他们还在附近。”他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们是谁?”婧瑜忍不住问:“警察?还是仇家?” 宫楚勋转头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某种近似欣赏的东西:“你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胆小。”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救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婧瑜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如果你是被追捕的罪犯,那我……” “那你就会报警?”他接过话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可惜,你现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林护士。”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如果我现在被他们找到,你猜他们会怎么对待救了我、还把我藏在家里的人?”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婧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打开门让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进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不过放心。”宫楚勋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天亮之前我会离开。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的手机丢了。”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裤袋:“借你的用一下。” 婧瑜犹豫了。 把手机交给一个身份不明、显然正被追杀的男人? “如果你担心我联系同伙来灭口。”宫楚勋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那大可不必。我要真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已经不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反而让婧瑜稍微松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之前又问:“你要打给谁?” “一个能确保我安全离开的人。” 宫楚勋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没有拨号,而是打开了一个婧瑜从未见过的网页界面。 纯黑色背景,只有一行输入框。 他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字符,按下确认。 几秒钟后,屏幕暗了下去。 “这是什么?”婧瑜忍不住问。 “定位信号。”宫楚勋把手机递还给她:“我的人会找到这里。在天亮之前。” 婧瑜接过手机,发现屏幕已经恢复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痕迹。 她抬头看向宫楚勋,他正闭着眼睛,眉头微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你在发烧。”她脱口而出,护士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 宫楚勋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依然强撑着清醒:“伤口感染,正常。” “这不正常!”婧瑜几乎要抓狂了:“你需要抗生素,需要专业的医疗处理!你现在这样出去,随时可能休克或者……” “死?”宫楚勋替她说完了那个字,语气竟然很平静:“放心,我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第6章 失控的体温 宫楚勋下意识伸手扶住沙发扶手,但指尖已经使不上力。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林婧瑜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面传来。 “你撑不住了!必须躺下!” 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感温热而柔软。 他想推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高烧像潮水般涌上来,吞噬了最后一丝清醒。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敷着凉毛巾。 客厅的灯被调暗了,暖黄的光线温柔地洒下来。 林婧瑜跪在地毯上,正用酒精棉片擦拭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 栗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嘴唇紧抿着,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宫楚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有出声。 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观察一个人而不被察觉。 通常别人看他时,眼神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警惕。 但林婧瑜此刻的眼神很纯粹。 那是医者对病患的专注,混合着一些担忧,一些紧张,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那些情绪。 很干净。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你醒了?”林婧瑜注意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顿:“你在发高烧,39度。我必须给你物理降温,否则……” “否则会怎样?”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婧瑜没回答,只是换了条毛巾,继续擦拭他的脖颈。 酒精的凉意和她的指尖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宫楚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不习惯被这样触碰。 “你身上有很多旧伤。” 林婧瑜忽然说,声音很轻:“左肩那道刀疤,至少是五年前的。肋骨这里,是骨折后愈合的痕迹。还有手腕这个纹身。” 她的指尖虚虚划过他腕内侧那个黑色爪痕纹身:“遮盖了一道很深的割伤。” 宫楚勋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在观察我。”这不是疑问句。 林婧瑜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次没有闪躲:“我是在评估我的病人的健康状况。护士的职责。” 两人对视了几秒。 窗外又划过一道闪电,短暂的白光照亮了宫楚勋的脸,苍白、冷汗涔涔、但眼神锐利如刀。 也照亮了林婧瑜的脸。紧张、害怕、却依然坚持着不退让。 “你不怕我?”宫楚勋问。 “怕。”林婧瑜老实承认:“但你现在是我的病人。只要你是我的病人,我就会做我该做的事。” 这个回答让宫楚勋怔了怔。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高烧的沙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林婧瑜。”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话音未落,他的手忽然抬起,握住了她的手腕。 婧瑜吓了一跳,想抽回手,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虽然因为发烧而微微发抖,力道却大得惊人。 “听着。”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天亮之前,我的人会到。在那之后,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不认识我,从没见过我,从来没救过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救了我是事实,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他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如果有人问起,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婧瑜揉着被捏疼的手腕,看着这个男人苍白的侧脸。 他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高烧还在持续。 她该害怕的,该后悔的,该立刻把这个危险的男人赶出去。 可当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时,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又换了一条凉毛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三点,三点半,四点……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雨已经停了。 宫楚勋在高烧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他会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婧瑜,一言不发。 昏迷时,他会无意识地皱眉,手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婧瑜守在他身边,一遍遍更换毛巾,测量体温。 有几次,她听见他在呓语,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别过来……撤……” 都是些破碎的词句,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凌晨四点四十分,宫楚勋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婧瑜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很轻,很稳,正在向六楼靠近。 第7章 临时编造的谎言 婧瑜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看向沙发上的宫楚勋,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退烧的病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声,没有门铃声,什么都没有。 但婧瑜能感觉到,门外有人在听,在观察,在确认。 宫楚勋慢慢坐起身,虽然动作依然迟缓,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掌控感。 他朝婧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去卧室。 婧瑜摇摇头,站在原地没动。 门锁处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转动声,有人在开锁。 不是用钥匙,而是用某种专业工具。 宫楚勋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无声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枪早在逃亡途中就丢失了。 就在门锁即将被打开的刹那。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 门外的人似乎也愣住了,开锁的声音戛然而止。 宫楚勋和林婧瑜同时看向对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些许疑惑:“小瑜?你醒着吗?我看见你客厅灯还亮着。” 是谭逸晨。 是林婧瑜的男朋友谭逸晨,他们经常软语温存、柔情蜜意、甚至床榻缠绵赤身交融过很多次,但从未同居。 因为谭逸晨是室内设计师在装修公司上班,而她是t市人民医院的护士,两人上班的地方不同,为了工作方便,他在公司旁边租房住,而她在医院旁边租房住。 婧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向宫楚勋,后者已经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如刀。 他做了个口型:让他走。 “小瑜?”谭逸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你没事吧?我出差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你,想你想得快疯了,想你想得根本睡不着,于是,我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你这儿来了,我想见你!可是,出租车送我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你客厅的灯一直亮着,这都凌晨了,你居然还没睡!你究竟在做些什么?你没事吧?” 婧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在宫楚勋和房门之间来回移动,大脑一片空白。 宫楚勋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的阴影里,紧贴着墙壁。 即使发着高烧、浑身是伤,他的动作依然像猎豹一样轻盈而危险。 他朝婧瑜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明确的指令:应付他,让他离开。 “我……我没事!”婧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我就是……有点失眠,在看电视!你……你快回去,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你声音不太对劲。”谭逸晨顿了顿:“开门让我看看你,我马上就走。” “不!不用!”婧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压低声音:“我……我睡意来了……我想再眯一会儿……逸晨,你先回去好不好?天一亮,9.00还要上班呢。” 门外沉默了几秒。 就在婧瑜以为谭逸晨要离开时,她忽然听见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谭逸晨有她家的备用钥匙。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谭逸晨的声音沉了下来:“小瑜,开门。” 钥匙转动。 门锁开了。 门开了。 不是完全敞开,只是一道十厘米宽的缝隙。 谭逸晨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钥匙,脸上挂着担忧和疑惑。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去,照亮了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和肩头。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婧瑜脸上。 她站在门后,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瑜?”谭逸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越过婧瑜的肩膀,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 散落在茶几和地板上的纱布,染着暗红色的血渍。 翻开的急救箱,酒精棉片散落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还有沙发上,那个半躺着的男人。 宫楚勋闭着眼睛,头靠着沙发背,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黑色衬衫被剪开了几处,露出下面包扎整齐的绷带。 即使处于这种看似虚弱的姿态,他整个人依然散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时间凝固了三秒。 “这是谁?”谭逸晨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推开门,完全走了进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婧瑜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解释? 一个雨夜闯入的陌生伤者? 一个她出于职业道德救下的危险男人? “邻居。”宫楚勋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谭逸晨审视的眼神。 “楼下的,水管爆了,上来求助。不小心滑倒,撞伤了。”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时不时轻咳一声,完美演绎了一个受伤的、需要帮助的邻居形象。 但婧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着,那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邻居?”谭逸晨显然不信,他转头看向婧瑜:“小瑜,怎么回事?” “他……他说得对。”婧瑜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王先生住楼下502,晚上家里水管爆了,上来敲门求助。结果在楼梯上滑了一跤,伤得挺重的。我是护士,就帮他处理了一下。” 这个临时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谭逸晨的目光在宫楚勋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那些带血的纱布。 客厅的灯光下,那些血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不像是普通摔伤会有的出血量。 而且这个男人身上的伤…… 谭逸晨是做设计的,观察力本就比常人敏锐。 他注意到宫楚勋左手虎口处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 还有他手腕内侧那个黑色的爪痕纹身,线条凌厉,透着一股野性和危险。 这不是一个普通邻居该有的样子。 “伤得这么重,应该去医院。”谭逸晨说着,拿出了手机:“我帮你叫救护车。” “不用。”宫楚勋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空气骤然紧绷。 婧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宫楚勋的眼神变了。 虽然他还是虚弱地靠在沙发上,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东西,像刀刃出鞘的寒光。 谭逸晨也察觉到了。 他握紧手机,身体微微侧移,下意识地将婧瑜护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很小,但宫楚勋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谭逸晨护着婧瑜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我讨厌医院。”宫楚勋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虚弱的沙哑。 “林护士已经帮我处理得很好了。休息一晚就好。” “但你的伤……” “逸晨。”婧瑜轻轻拉了拉谭逸晨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恳求:“已经很晚了,让王先生休息吧!他……他……天一亮,他的家人会来接他的。” 她说这话时,不敢看宫楚勋的眼睛。 谭逸晨低头看着婧瑜。 她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恳求,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副模样让他心头一软,那些怀疑和警惕暂时被压了下去。 “好吧。”他收起手机,但目光依然锁定在宫楚勋身上。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 “多谢。”宫楚勋闭着眼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8章 两个男人的对峙 谭逸晨没有离开。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林婧瑜。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从宫楚勋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就像动物在面对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时,会不自觉地竖起毛发。 婧瑜接过毛巾,手微微发抖。 她跪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帮宫楚勋擦拭额头的冷汗。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透过空气传来。 宫楚勋始终闭着眼,任由她“治疗”自己。 但他的呼吸节奏很稳,太稳了,不像一个高烧未退的伤者该有的样子。 “你男朋友很关心你。”宫楚勋忽然轻声说,声音只有婧瑜能听见。 婧瑜的手一颤,毛巾险些掉在地上。 “他配不上你。” 宫楚勋继续说,眼睛依然闭着,嘴角却极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太干净了,干净的人,保护不了你这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婧瑜压低声音,指尖发凉。 宫楚勋没有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谭逸晨。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无声的对峙。 谭逸晨先开口了,语气尽量礼貌但透着疏离:“王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起来,不像普通上班族。” “做些小生意。”宫楚勋答得漫不经心:“进出口。” “哪方面的进出口?” 空气安静了一秒。 宫楚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婧瑜脊背发凉。 她太熟悉这种笑了,那是猎手在逗弄猎物时的表情。 “谭先生是在审问我?” 宫楚勋微微偏头,眼神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还是说,每个来求助的邻居,你都要盘问一遍职业背景?” 语气很轻,却字字带刺。 谭逸晨的脸色变了变。 他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我只是觉得,一个普通生意人,身上不该有这么多伤。”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婧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 宫楚勋慢慢坐直了身体。 虽然动作依然因为伤痛而迟缓,但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直视着谭逸晨,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谭先生。”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伤,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留下的。有些血,是为了让在乎的人不流血而流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婧瑜苍白的脸。 “你说对吗,林护士?” 婧瑜浑身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谭逸晨向前走了一步。 他比宫楚勋矮一些,宫楚勋少说一米九,而谭逸晨只有一米八二,但此刻谭逸晨却站直了身体,将婧瑜完全挡在身后:“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也不在乎你有什么故事。但如果你给小瑜带来了麻烦……” “怎样?”宫楚勋打断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报警?还是亲自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谭逸晨紧握的拳头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似玩味的东西:“我建议你选前者。后者的话……” 话还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够了!”林婧瑜突然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她从谭逸晨身后走出来,站到两个男人之间,面对着宫楚勋:“王先生,你该休息了。逸晨,我们……我们去卧室谈谈。”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化解这场对峙的办法。 宫楚勋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婧瑜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像在计算什么。 谭逸晨被婧瑜拉着往卧室走。 在关上卧室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宫楚勋依然闭着眼。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一刻,谭逸晨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男人不像一个受伤的求助者。 更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假寐的猛兽。 第9章 医药费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林婧瑜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谭逸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让她坐在床边。 “小瑜,到底怎么回事?”谭逸晨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急切:“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些伤绝对不是摔出来的!还有那些血……” “我不知道。”林婧瑜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他半夜突然敲门,浑身是血……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这话半真半假。 她省略了撬锁的细节,省略了那些危险的对话,省略了宫楚勋说的“他们在找”。 谭逸晨看着林婧瑜泪流满面的样子,心揪紧了。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逼问你。” “逸晨……”婧瑜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我害怕……” 这句话是真的。 她害怕客厅里那个神秘的男人,害怕他带来的未知危险,更害怕这一切会毁掉她和逸晨平静的生活。 “别怕,我在这儿。”谭逸晨吻了吻她的额头:“等天亮,我就让他离开。如果他还不走,我们就报警。” 林婧瑜的身体僵了一下。 报警?如果宫楚勋说的是真的,报警会不会引来更危险的人? 而且…… 如果警察来了,发现她家里有一个浑身枪伤刀伤的男人,她该怎么解释? “不……不能报警。”她抬起头,胡乱擦了擦眼泪:“他说……他说天亮之前,他的家人会来接他。我们……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谭逸晨皱起眉:“小瑜,你太善良了。那个人明显有问题,我们不能……” 话音未落,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人同时噤声。 谭逸晨示意林婧瑜待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但那种安静太过刻意,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谭逸晨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他看见宫楚勋依然躺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袖扣。 在暖黄的灯光下,那枚袖扣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扣面是某种黑色的宝石,周围镶嵌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金属,纹路复杂而精美。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谭逸晨也能看出那绝非普通物件。 更重要的是,那枚袖扣的位置很刻意。 它被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像是故意摆在那里让人看见的。 宫楚勋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动,只是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隔着那条门缝,他的视线和谭逸晨的撞在一起。 谭逸晨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宫楚勋的眼神。 清醒、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那绝不是一个伤重高烧的人该有的眼神。 宫楚勋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谭逸晨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额头上渗出冷汗。 “怎么了?”婧瑜紧张地问。 “没什么。”谭逸晨没有说实话。 他走回床边,握住婧瑜的手:“小瑜,听我说。等天一亮,不管他走不走,我们都必须让他离开。这个人太危险了。” 林婧瑜看着谭逸晨凝重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客厅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不是她的手机。 是宫楚勋的?他不是说手机丢了吗? 震动声很短,只响了三下就停了。 紧接着,是宫楚勋低沉的声音,说了一个字:“说。” 他在打电话。 可是客厅里明明没有手机。 除非,他藏了一个婧瑜没发现的备用机。 谭逸晨和婧瑜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客厅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完整。 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清理干净了……” “韩硕允的人……撤了……” “等我信号……” 婧瑜听不懂这些词的意思,但谭逸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虽然不是道上的人,但也明白“清理”、“撤了”这些词在黑话里意味着什么。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普通生意人。 通话很快结束。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几分钟后,卧室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 谭逸晨将婧瑜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宫楚勋站在门外,已经穿好了外套。 是他从婧瑜衣柜里找出来的一件男式风衣,本来是谭逸晨放在这里的。 风衣有些短,穿在他高大的身上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站在那里,依然有种逼人的气势。 “我要走了。”宫楚勋说,目光直接越过谭逸晨,落在林婧瑜脸上:“多谢照顾,林护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护士”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林婧瑜从谭逸晨身后走出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你的伤……” “死不了。” 宫楚勋打断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医药费。” 那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很精致。 婧瑜没有接。 宫楚勋也不在意,直接将盒子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然后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平静地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林婧瑜。” 第10章 留下的标记 门开了,又关上。 宫楚勋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客厅里只剩下林婧瑜和谭逸晨,还有满室的狼藉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雨后的凌晨空气清冷而潮湿。 谭逸晨第一时间冲到窗边,掀开窗帘向下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茶几上还散落着带血的纱布,空气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鞋柜上还放着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谭逸晨走到鞋柜前,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准确地说,是一枚女式钻戒。 主钻不大,但切割工艺极其精湛,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戒托是铂金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婧瑜看不懂的文字。 “他这是什么意思……”婧瑜声音发颤。 谭逸晨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枚戒指,脸色铁青。 作为设计师,他太清楚这种戒指的价值了。 这绝不是普通“医药费”该有的规格。 而且,送戒指这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暧昧的宣示主权般的意味。 “我们不能要这个。” 谭逸晨合上盒子,语气坚决:“等会儿我去查查楼下502到底有没有住人。如果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公司的紧急来电。 谭逸晨皱着眉接通,听了几句后,脸色变了。 “现在?可是现在才五点四十五……” 他看了一眼婧瑜,压低声音:“好吧!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谭逸晨满脸歉意:“小瑜,公司那边出了急事,一个重点项目图纸出了问题,甲方大发雷霆,我必须立刻过去一趟。” “现在?”婧瑜抓住他的手臂:“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 谭逸晨抱了抱她,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我处理完马上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报警,把今晚的事说清楚。”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盒子:“这个先收好,可能是证物。” 说完,他匆匆穿上外套,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 林婧瑜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片狼藉。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苍白的光带。 那些光带照过散落的纱布,照过茶几上的血迹,最后落在那枚黑色的袖扣上。 宫楚勋没有带走它。 婧瑜走过去,捡起那枚袖扣。 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黑色的宝石表面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她忽然想起宫楚勋临别时的那句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不是告别。 这是预告。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婧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枚戒指、这枚袖扣…… 所有这些,都像是某种标记。 标记着她平静生活的终结。 标记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危险的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整整一夜。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603的窗户,看着谭逸晨匆匆离开,看着窗帘后那个纤细的身影。 副驾驶上的人低声汇报:“勋哥,谭逸晨走了,要跟吗?” 后座上,宫楚勋靠着座椅,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实时定位信号。 一个在婧瑜的手机里,另一个,在那枚黑色袖扣里。 “不用跟谭逸晨。”宫楚勋开口,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但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掌控感:“重点盯林婧瑜。” “那韩硕允那边……” “他暂时找不到这里。” 宫楚勋关掉平板,闭上眼睛:“让陈潇芸准备好。谭逸晨这个障碍,该清除了。” 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晨雾中。 603室的窗户里,林婧瑜还握着那枚袖扣,站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两个男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更不知道,一场针对她和谭逸晨的精密布局,已经悄然开始。 第11章 花喜欢吗 晨曦彻底撕开夜幕时,林婧瑜已经收拾完了客厅里所有的医疗痕迹。 带血的纱布、棉签、空消毒瓶被仔细打包,塞进黑色垃圾袋的最底层。 地板被反复擦拭了三遍,直到再也闻不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她打开所有窗户,让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驱散最后一丝不安的气息。 只有那枚戒指和袖扣,她不知该如何处理。 戒指此刻正静静躺在丝绒盒子里,被她藏在衣柜最深处。 而袖扣,她盯着手心这枚冰凉的黑色物件,上面复杂的暗金色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这不像普通配饰。 婧瑜翻到背面,发现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g.c.x。 宫楚勋的缩写。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不像是随口告别。 婧瑜摇了摇头,想把这种不祥的预感甩出去。 她把袖扣也放进丝绒盒子,和戒指一起藏在衣柜里。 然后打开手机,给谭逸晨发了条信息:“到公司了吗?事情严重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立刻回复。 可能在忙。 洗漱、换衣、准备早餐。 婧瑜强迫自己按照平时的节奏生活,仿佛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她甚至特意下楼去了趟502,那个宫楚勋自称的“家”。 502的门紧闭着。 婧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些。 邻居501的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找谁啊?” “请问502的王先生在家吗?” “502?”邻居皱了皱眉:“那户空了快半年了,房东一直没租出去。哪有什么王先生。”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婧瑜勉强笑了笑:“可能我记错楼栋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匆匆上楼,回到自己的603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宫楚勋不仅用了假身份,还特意选了一间空置的公寓作为幌子。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谭逸晨的回复:“情况比想象中麻烦,设计图被竞争对手提前泄露了,现在甲方要我们重做,今天可能暂时回不了家了。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晚上我叫外卖给你送过去。” 婧瑜的心沉了沉。 设计图泄露?这么巧?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铃突然响了。 透过猫眼,她看见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白色百合与香槟玫瑰的搭配,用银灰色的雾面纸包裹着,典雅得不像是普通花店的手笔。 “林婧瑜女士吗?您的同城急送。” 婧瑜开门接过花束。 没有卡片,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但当她低头嗅到那股清冽的花香时,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雪松混合着硝烟,危险而独特。 她立刻把花扔在了玄关地上。 手机震动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花喜欢吗?昨晚谢了。—宫” 婧瑜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几乎要立刻删除这条短信,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几秒钟后,又一条短信跳出来:“袖扣留着。需要我的时候,握住它,我会知道。” 她猛地转头看向衣柜,他怎么知道她留下了袖扣? 除非,那枚袖扣有问题。 婧瑜冲回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盯着那枚黑色的袖扣。 它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黑色宝石的表面映出她惊恐的脸。 她想起昨晚客厅里那声短暂的手机震动。 宫楚勋明明说他手机丢了,却还能接电话。 除非他除了明面上的手机,还有备用的。 而这枚袖扣…… 婧瑜用颤抖的手指捏起它,对着光仔细观察。 在暗金色纹路的交界处,她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那不是装饰,是某种精密的微型装置。 追踪器。 或者更糟。 她几乎要立刻把它扔出窗外,但理智阻止了她。 如果宫楚勋真的能通过这个知道她的位置,那扔掉它反而会激怒他。 她现在该怎么办? 第12章 暗处的女人 谭逸晨在公司焦头烂额。 设计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他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才完成的概念图。 一套海滨别墅的室内设计方案,融合了现代极简与地中海元素,原本是这次竞标的最大亮点。 但现在,同样的设计图出现在了竞争对手公司的宣传册上,发布时间比他们的正式提案还早了24小时。 “这不可能。”谭逸晨盯着屏幕,声音沙哑:“这些图纸只有我们团队和甲方对接人看过,怎么会泄露?” “对接人那边已经问过了,他们没给任何人。” 项目总监脸色铁青:“现在甲方认为是我们一稿多投,要取消合作,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可是我们明明……” “逸晨。”总监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现在证据对我们不利。今天之内,必须拿出全新的方案说服甲方,否则这个项目就完了。” 会议散了。 团队成员个个面色凝重地离开,只剩下谭逸晨还坐在会议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设计图。 这套方案倾注了他太多心血。 每一个细节,从客厅那面弧形落地窗的采光设计,到主卧浴室的大理石选材,都是他反复推敲的结果。 他甚至把婧瑜喜欢的元素也融入进去了。 她说过喜欢早晨被阳光叫醒的感觉,所以他在主卧东侧设计了一整面的玻璃砖墙。 而现在,一切都成了别人的成果。 手机震了震,是婧瑜发来的消息:“还好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谭逸晨心里一暖,回复道:“不用,你好好休息。昨晚没睡好吧?等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他没有告诉她设计图泄露的事。 不想让她担心。 退出聊天界面时,谭逸晨注意到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长发女人的背影,昵称只有一个字:潇。 验证信息写着:“谭先生您好,我是‘海之韵’项目的潜在客户,看到您公司的设计作品很喜欢,想咨询合作事宜。” 海之韵是谭逸晨公司正在竞标的另一个项目,还没对外公开。 能知道这个项目的人,应该是业内人士。 他通过了申请。 几乎立刻,对方发来了消息:“谭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叫陈潇芸,是澳华贸易的商务代表。我们公司最近在滨海新区购置了一套顶层公寓,想找一位有品味的设计师。看到您之前‘蓝湾’项目的作品,非常欣赏您的风格。” 紧接着发来了几张照片。 确实是一套视野极佳的顶层公寓,270度环幕落地窗,能看见整个海湾。 谭逸晨皱了皱眉。 澳华贸易? 没听说过。 而且这个陈潇芸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深究。 如果真能拿下这个新客户,或许能弥补海滨别墅项目的损失。 “陈小姐您好,感谢认可。请问您对公寓设计有什么具体需求?” “我喜欢简约但有温度的风格。不过今天您应该很忙吧?听说您公司出了点状况。” 陈潇芸的消息跳得很快:“不如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等您忙完再详谈?” 这句话让谭逸晨警觉起来。 公司出事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一个外部客户怎么会知道? “您怎么知道我们公司有状况?” “行业圈子很小,谭先生。” 陈潇芸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何况是设计图泄露这么严重的事。不过我相信您的实力,一定能拿出更好的方案。” 她的话滴水不漏,却又透着古怪。 谭逸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工作邮箱发了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陈小姐可以把具体需求发过来,我忙完会尽快回复。” “期待与您合作,谭先生。” 对话到此为止。 谭逸晨盯着手机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来不及细想,总监已经在外面催促了:“逸晨!甲方的人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后开会!”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新材料走向会议室。 走廊的落地窗外,城市的早晨车水马龙。 谭逸晨不知道的是,就在对面写字楼的一个房间里,有人正用望远镜看着他。 那是个长发女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才的聊天记录。 她勾起红唇,按下发送键。 消息的接收人备注是:勋哥。 第13章 他的掌控 下午两点,t市人民医院。 婧瑜刚结束一场急诊科的协助手术,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 昨晚的失眠和今早的惊吓让她精神恍惚,差点把两份病历的页码弄混。 “小瑜,你脸色很差。”同事张婉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婧瑜勉强笑了笑,接过咖啡:“谢谢。” “是不是和谭设计师吵架了?”张婉怡凑近,压低声音:“我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要不,就是,我们的谭设计师太厉害了,他缠着你,做爱,做了整整一个晚上,所以,就导致我们的林大美女,今天,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婉怡,你说什么呢!不害臊!我就是有点累。” 婧瑜低头抿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别不好意思了,嘿,你给我说说,谭设计师的,大不大?他一次,能做多久?”张婉怡依旧八卦地问道。 “讨厌,你说什么呢!不理你了!”林婧瑜双颊一红,撇过头去。 她决定暂时把宫楚勋的事抛在脑后,至少在工作时间,她必须专注。 然而命运似乎不打算放过她。 下午三点,急诊科送来一个车祸伤者。 婧瑜被叫去协助包扎,当她走进处置室时,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伤者是个年轻男人,额头擦伤,手臂骨折,正疼得龇牙咧嘴。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婧瑜认出了他,昨晚在楼道里,那个试图撬开她家门的、宫楚勋的手下之一。 男人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转为一种近乎威胁的警告。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让婧瑜浑身发冷。 “林护士?”主治医生回头看她:“准备夹板。” “好、好的。”婧瑜强迫自己镇定,戴上手套,开始协助处理骨折。 整个过程,男人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戴着护士牌的前胸。 婧瑜的手开始发抖。 “林护士?”主治医生皱眉:“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处理伤口。 包扎结束时,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婧瑜能听见:“勋哥让我带句话。” 婧瑜的手指一颤。 “离你男朋友远点。”男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是为你好。” 说完,他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处置室的门突然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属。 他们径直走向病床,一左一右站定。 “我们来接人。”其中一个对医生说,声音冷硬。 主治医生愣了愣:“他的骨折需要固定,现在移动可能会有风险……” “我们有自己的医生。”那人打断他,示意同伴扶起伤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伤者被搀扶着离开,路过婧瑜身边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门重新关上。 处置室里一片安静。 主治医生耸耸肩:“现在的人啊……算了,下一个病人。” 婧瑜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才那个眼神,那句话,那整个场景,都在向她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宫楚勋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她的工作场所。 他不仅在监视她,还能随时派人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 下班时,天空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婧瑜换下护士服,走出医院大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附近的商场。 她需要人群,需要喧嚣,需要证明自己还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厅,她点了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 窗外人流如织,情侣牵手走过,母亲推着婴儿车,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散步。 一切都那么平常。 如果忽略掉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袖扣。 如果忽略掉衣柜深处那枚含义不明的戒指。 如果忽略掉此刻正隔着玻璃窗,站在街对面看着她的那个男人。 婧瑜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街对面的路灯下,宫楚勋靠在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脸色依然苍白,但那份病态反而增添了几分危险的魅力。 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上,在路灯的光晕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隔着熙攘的人流。 然后,他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第14章 你要带我去哪里 婧瑜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她坐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把手。 宫楚勋等了几秒,见她没动,便拿出了手机。 几乎是同时,婧瑜的手机震动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更短:“过来或者我过去。” 婧瑜猛地抬头。 街对面,宫楚勋正低头打字。 几秒后,又一条短信跳出来:“选一个。” 这不是选择题。 这是最后通牒。 婧瑜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看着那个在雨中等待的男人,看着玻璃窗上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离开,宫楚勋一定会追到医院,追到她家,追到她任何可能出现的地方。 而她无处可逃。 深吸一口气,婧瑜缓缓站起身。 她拿起包,走出咖啡厅,站在商场门口犹豫了片刻。 街对面,宫楚勋已经直起身,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雨越下越大了。 婧瑜咬紧下唇,最终迈开了脚步。 她穿过马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辆黑色的轿车上,锁定在那个站在车边的男人身上。 距离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宫楚勋脸上的表情了,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眼睛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 走到车边时,婧瑜停下脚步。 宫楚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里很暖和,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但婧瑜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宫楚勋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侧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怕我?”他问。 婧瑜没有回答。 宫楚勋低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缓缓汇入车流,驶向未知的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婧瑜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商场,看着那个她试图逃向的正常的世界。 然后她听见宫楚勋平静的声音:“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 黑色轿车在雨夜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像被水洗过的油画。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晕。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林婧瑜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像。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余光里,宫楚勋的侧脸在窗外掠过的灯光中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夜间兜风。 “你要带我去哪里?”婧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宫楚勋没有立刻回答。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咬在唇间,却没有点燃。 透过后视镜,他瞥了她一眼:“怕我把你卖了?” “我只是想知道目的地。”婧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到了就知道了。”宫楚勋将烟放回烟盒,动作从容不迫。 “放心,不会伤害你。真要伤害你,昨晚有的是机会。” 这话并没有让婧瑜感到安慰。 恰恰相反,他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姿态,让她更加不安。 车子驶离市中心,朝着城西的旧工业区方向开去。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低矮破败,路灯也变得稀疏。 婧瑜对这片区域不熟,只知道这里有很多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夜晚很少有人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停车。”她突然说:“我要下车。” 宫楚勋像是没听见,车速甚至没有减缓。 “我说停车!”婧瑜提高了音量,手指摸向车门锁。 “车门是儿童锁。” 宫楚勋淡淡地说,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道路:“而且,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下车?” 婧瑜看向窗外。 昏暗的街道,废弃的建筑,连个路灯都没有的巷口。 雨水把整个世界冲刷得模糊而陌生。 她收回了手。 宫楚勋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早料到她的选择。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最终在一栋三层楼高的旧仓库前停下。 仓库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铁门紧闭,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到了。”宫楚勋熄火,解开车锁。 第15章 仓库里的审判 几乎是同时,仓库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内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面无表情。 看见宫楚勋的车,他们微微颔首,动作整齐划一。 婧瑜坐在车里没有动。 宫楚勋也不催促,只是侧过身看着她:“两个选择。一,自己走进去。二,我抱你进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婧瑜听出了其中的不容置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雨还在下,但很小,是那种细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丝。 婧瑜跟在宫楚勋身后走向仓库,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两个黑衣男人在他们经过时低下头,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 仓库内部和婧瑜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没有灰尘和蛛网,反而装修得像个高级会所。 深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挂着抽象艺术画,地面是光滑的环氧树脂,灯光设计得恰到好处,冷色调的光线勾勒出空间简洁硬朗的线条。 正中央摆放着一组黑色真皮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光头,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丝绸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没系,露出胸膛上大片的刺青。 此刻他正低着头,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紧绷的、恐惧的姿态。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宫楚勋的瞬间,他几乎是弹跳起来,但因为腿软又跌坐回沙发里。 “勋、勋哥……”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宫楚勋没理他,径自走到沙发的主位坐下,示意婧瑜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在他身边,又不至于太近。 婧瑜僵硬地坐下,目光不敢离开那个刀疤男。 她能感觉到,仓库里至少有五六个人,都隐在阴影里,像沉默的雕像。 “李四!” 宫楚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异常清晰:“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刀疤男李四浑身一颤:“勋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碰那批货,我不该……” “不该什么?”宫楚勋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不该私吞,还是不该被我发现?”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李四的脸色却瞬间惨白如纸。 “我……我把货还回去!双倍!不,三倍!” 李四几乎要跪下来:“求您饶我这次,勋哥,看在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 宫楚勋笑了。 那是婧瑜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反而让人从心底里发冷。 “跟了我这么多年……”宫楚勋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句话:“所以更应该清楚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婧瑜,又转回李四:“知道她是谁吗?” 李四茫然地看向婧瑜,摇头。 “昨晚,我受伤了。” 宫楚勋说,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她救了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冒着风险收留我、帮我包扎,照顾了我一夜。” 林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而你!”宫楚勋的目光重新锁定李四,声音陡然转冷:“跟了我七年,吃我的饭,拿我的钱,最后为了两百万,就能在背后捅我一刀。” 李四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宫楚勋站起身,走到李四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本应显得亲近,但他做出来,却像猛兽在审视爪下的猎物。 “规矩就是规矩。” 宫楚勋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碰不该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他伸出手,旁边阴影里立刻有人递上来一把匕首。 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狭长,泛着冷冽的寒光,柄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和宫楚勋袖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婧瑜猛地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 但宫楚勋并没有用那把匕首。 他只是将它放在李四颤抖的手里,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自己选。”他说:“左手,还是右手?选左手,就自己右手握着匕首砍断自己的左手,选右手,就自己左手握着匕首砍断自己的右手。”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李四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几秒钟后,李四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呜咽,闭上眼睛,举起匕首。 “不要!”林婧瑜尖叫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李四的动作僵住了,匕首悬在半空。 宫楚勋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你不能这样……”婧瑜的声音在颤抖,但依然坚持说下去:“这是违法的……你不能私自用刑……” “违法?” 宫楚勋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的客厅里。 “那林护士告诉我,他私吞那批货的时候,违法了吗?他把我行踪卖给韩硕允的时候,违法了吗?” 林婧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16章 只要你听话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林婧瑜。” 宫楚勋看着她,眼神深邃:“有些事,警察管不了,法律判不了。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阴影里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李四,拖着他朝仓库深处走去。 李四没有反抗,也没有再求饶,只是死死盯着宫楚勋,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几秒钟后,一声压抑的惨叫传来,很短促,很快就被什么堵住了。 婧瑜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捂住耳朵,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止了。 那两个人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们走到宫楚勋面前,恭敬地低下头。 宫楚勋看都没看那个袋子,只是挥了挥手。 两人立刻退下,消失在阴影里。 仓库里又恢复了寂静。 宫楚勋侧过头,看向婧瑜苍白的脸:“吓到了?” 婧瑜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刚才李四跪着的地方,那里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在灰色地面上格外刺眼。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宫楚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残留着水痕,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我要你明白!”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她:“也要你明白,那天晚上你救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林婧瑜靠着车窗,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仓库里的一幕幕—李四恐惧的脸,那把冰冷的匕首,那摊暗红色的血。 还有宫楚勋说那些话时的眼神,平静,淡漠,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车子驶回市区,霓虹灯再次变得璀璨。 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宫楚勋突然打了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在车上等我。”他说完,推门下车。 婧瑜看着他走进便利店,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在货架间穿梭。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重新坐进驾驶座。 塑料袋被扔到她腿上。里面是一瓶矿泉水、一盒退烧药、还有一包创可贴。 婧瑜愣住了。 “你手受伤了。”宫楚勋发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刚才在仓库,你指甲掐破了掌心。” 婧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右手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为什么……”她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残忍的事,又为什么要关心我那种微不足道的伤口? “没有为什么。”宫楚勋淡淡地说:“我想做,就做了。” 车子继续行驶,最终停在了婧瑜公寓楼下。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宫楚勋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侧过身,看着婧瑜:“今晚你看到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男朋友。” 婧瑜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枚戒指!”宫楚勋继续说:“戴着。” “我……” “戴着。”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婧瑜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想拒绝,想质问,想把这个男人赶出自己的生活。 但仓库里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提醒着她眼前这个人有多么危险。 “还有!” 宫楚勋靠近了一些,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气,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李四的。 “离韩硕允远点。如果见到一个银头发的男人,立刻告诉我。” “韩硕允是谁?” “我的仇家。”宫楚勋答得简短:“那天晚上追杀我的人。” 所以那身伤…… 婧瑜突然明白了。 那些刀伤、枪伤、都是在和这个叫韩硕允的人争斗中留下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宫楚勋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婧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林婧瑜。”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深夜的海浪:“从你打开门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逃,而是学会怎么活下去。”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但婧瑜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 “而我会保护你。”宫楚勋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只要你听话。” 车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回去吧。”宫楚勋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明天见。” 第17章 陈潇芸的妒意 婧瑜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 她冲进单元门,冲上楼梯,直到关上自家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时,心脏还在狂跳。 腿上仿佛还残留着塑料袋的触感,脸颊旁还萦绕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和迷茫。 客厅里,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婧瑜擦干脸走出去,看见屏幕上跳动着谭逸晨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瑜?”谭逸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睡了吗?” “还没……”婧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那边怎么样了?” “刚结束会议,甲方同意给我们三天时间重做方案。”谭逸晨叹了口气:“但这三天得通宵了。对不起,今晚不能去你那儿陪你了。” “没事,工作要紧。”婧瑜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血痂:“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对了,我今天联系到一个新客户,是个大单子。” 谭逸晨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如果谈成了,海滨别墅那个项目的损失就能补回来。” 婧瑜心里一紧:“新客户?什么人?” “叫陈潇芸,是澳华贸易的代表。她看了我之前的作品,很感兴趣,约了明天见面详谈。” 谭逸晨顿了顿:“说起来也巧,她居然是我们校友,t大设计系比我晚两届,之前在一些行业活动上见过,但没深交。” 陈潇芸。 林婧瑜默念这个名字,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谭逸晨公司刚出事,就有新客户主动上门,还是校友。 “逸晨!”她犹豫着开口:“你要不要多了解一下这个客户?万一……” “放心,我已经查过了。”谭逸晨打断她:“澳华贸易是正规公司,陈潇芸的背景也很干净。而且现在是关键时期,这个单子我必须拿下。” 他的语气很坚定,带着背水一战的决心。 林婧瑜知道,海滨别墅项目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急需一个新的机会来证明自己。 所以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挂断电话后,林婧瑜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谭逸晨正和一个长发女人站在咖啡厅门口说话。 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身材高挑,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 谭逸晨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拍摄角度很巧妙,看起来两人像是在亲密交谈。 短信发送者没有署名,但婧瑜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宫楚勋在车上说的话:“只要你听话。”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黑色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握住它,我会知道。 宫楚勋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婧瑜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枚袖扣,在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公寓,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高档酒店的套房里,陈潇芸刚结束和谭逸晨的通话。 她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 她接起来,语气恭敬:“勋哥。” “进展如何?”宫楚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很顺利。明天正式见面,之后我会约他看项目场地,制造独处机会。” 陈潇芸顿了顿:“需要推进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离不开你。”宫楚勋说:“具体尺度,你自己把握。” “明白。” 电话挂断,陈潇芸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精致的妆容、妩媚的眼角、还有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也知道宫楚勋要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那个叫林婧瑜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整座t市黑道界让人闻风丧胆俯首称臣的枭雄宫楚勋大费周折,步步设局? 想到这儿,陈潇芸对林婧瑜生起了一丝妒意,尽管她知道宫楚勋对她陈潇芸并无爱意,只当她是床伴,单纯发泄生理欲望罢了,但,她就是妒忌林婧瑜,因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夺走了宫楚勋的心。 第18章 宫楚勋 你疯了吗 那枚黑色的袖扣在林婧瑜手心里躺了整整一夜。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雨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袖扣就躺在那道光里,暗金色的纹路在光照下呈现出奇异的光泽,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婧瑜盯着它,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晚仓库里的一切—李四绝望的眼神,那摊暗红色的血,宫楚勋平静到残忍的侧脸。 还有他最后说的话:“只要你听话。” 听话。 这个词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猛地站起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首饰放大镜,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镜片有十倍放大功能。 她回到客厅,将袖扣放在白纸上,打开台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它,凑到放大镜下。 灯光聚焦。 镜片下的世界清晰得令人心悸。 袖扣背面,字母“g.c.x”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婧瑜屏住呼吸,用镊子的尖端轻轻拨动,接缝处弹开一个不足一毫米的微型舱盖。 里面是一块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芯片,旁边连着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微型电路。 芯片表面印着更微小的字母:trk-g7。 追踪器。型号。 婧瑜的手一抖,袖扣掉落在白纸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瘫坐在椅子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这不是普通的定位装置。 trk系列是军用级追踪芯片的代号,她在一次军区医院的联合培训中听教官提过。 这种芯片不仅能实时定位,还集成了高灵敏度麦克风,有效传输距离超过五公里。 宫楚勋不仅知道她在哪。 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窃听。 这个念头让婧瑜胃里一阵翻滚。 她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堵在喉咙里。 洗漱台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谭逸晨发来的早安信息:“小瑜,昨晚睡得好吗?我马上要去见陈小姐谈合同细节,今天可能又要忙到很晚。爱你。” 陈小姐。陈潇芸。 婧瑜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打出一行字:“逸晨,我有事想跟你说,关于昨晚……” 删掉。 又重新输入:“我觉得那个陈潇芸可能有问题,你能不能……” 又删掉。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救了一个黑帮老大,现在被对方用军用追踪器监控着? 说那个黑帮老大正在设计离间他们,而陈潇芸很可能就是棋子? 谭逸晨不会信的。 他只会觉得她压力太大,产生了幻想。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晚上有空给我打视频电话。” 发送。 然后她看着屏幕暗下去,像看着自己最后一点勇气熄灭。 第二天上午十点,t市人民医院。 林婧瑜刚换好护士服,就感觉护士站的气氛不对劲。 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不时朝她这边投来复杂的目光。 “小瑜!”张婉怡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院里今天收到一笔匿名捐赠!” “捐赠?” “对啊!整整三台最新型号的‘海德堡’多功能监护仪,还有配套的智能输液管理系统!” 张婉怡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一台就顶我们急诊科半年的设备预算!院长早上开会的时候脸都笑开花了!” 婧瑜心里咯噔一下:“匿名捐赠?谁捐的?” “不知道啊,捐赠方只留了一个代号,‘g先生’。但重点不在这里!” 张婉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捐赠协议里有一个附加条款,指定这批设备优先由‘林婧瑜护士’所在科室及参与管理的病区使用。而且,捐赠方特别要求,要在设备铭牌上刻一行字……” “什么字?” “致林婧瑜:谢谢你那晚的善良。” 林婧瑜的脸色瞬间煞白。 周围同事的议论声隐约飘进耳朵:“真浪漫啊!匿名捐赠还指名道姓……” “会不会是哪个暗恋小瑜的富豪病人?” “那晚?哪一晚啊?该不会是……”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羡慕、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这不是感谢。 这是烙印。 是宫楚勋用最公开的方式,在她身上打下的标记。 现在整个医院都会知道,她林婧瑜背后有一个神秘而富有的“g先生”。 她转身冲进楼梯间,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的陌生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看到新闻了?”宫楚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晨起的慵懒沙哑,甚至能听出一丝笑意:“喜欢这个惊喜吗?” “宫楚勋,你疯了吗?”林婧瑜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宫楚勋的语气很平静:“知道有人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明知故问!这不是感谢,这是监视!是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宫楚勋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点慵懒的笑意消失了:“林婧瑜,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像以前一样,做个普通的护士,下班回家,和男朋友约会,两人兴致来了,就抱一起愉快地做爱吗?” 婧瑜的呼吸一滞。 “从你开门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她心上:“韩硕允的人还在找那晚的线索。如果让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林婧瑜沉默了,没有说话。 “我在保护你。” 宫楚勋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却更让人发冷:“用我的方式,所以,乖乖接受这份‘感谢’,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好。” 电话挂断了。 林婧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她能看见自己颤抖的手和手心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住的袖扣。 trk-g7。 g先生。 他已经把网撒到了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一切。 第19章 无处可逃 下午三点,谭逸晨打来电话时,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兴奋。 “小瑜,合同签了!”他的语速很快:“陈小姐那边非常爽快,预付款今天就能到账,足够解决公司眼下的危机了!而且她人真的很好,还给我介绍了两个潜在客户……” 婧瑜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雨了。 “逸晨!”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了解这个陈潇芸吗?我是说,你真的调查清楚她的背景了吗?” 电话那头的兴奋感稍微降温:“怎么了?你还在担心这个?我查过了,澳华贸易的资质没问题,陈小姐的履历也很漂亮。而且她今天还特意提到了你。” “提到我?” “嗯,她说看过我们校友会的照片,觉得你很有气质,还想有机会认识你。” 谭逸晨笑了笑:“你看,人家多友善。小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别疑神疑鬼的,好吗?” 友善。 林婧瑜闭上眼睛。 如果,陈潇芸真的是宫楚勋派来的人,怎么可能友善? “我只是……” 她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只是担心你。最近发生太多事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知道。”谭逸晨的声音温柔下来:“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们就去度假,好好放松一下。你选地方,去哪都行。” 又是度假的承诺。 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总是“等忙完”。 但这次,林婧瑜心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冰冷。 因为她知道,等不到了。 宫楚勋不会让他们等到那一天。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手机浏览器,犹豫了几秒,输入了“trk-g7 军用追踪芯片”。 搜索结果很少,但有一条三年前的军事科技论坛的帖子提到了它:“trk系列第七代,集成定位、音频采集、生理数据监测功能,理论待机时间720小时,抗干扰能力极强,需专用解码器接收数据……” 生理数据监测。 婧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也就是说,这枚袖扣不仅能知道她在哪、听到她说什么、甚至可能能监测她的心率、体温? 她猛地想起那晚在车上,宫楚勋说她手心受伤了。 她明明穿着外套,他怎么看见的?除非…… 婧瑜冲回更衣室,反锁门,颤抖着脱掉护士服,只穿着内衣站在镜子前。 她一寸一寸检查自己的身体。 在左胸下方,肋骨边缘,有一处她从未注意到的、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痕迹。 像蚊子咬的,但更小、更规则。 她用指甲轻轻刮擦,痕迹没有消失。 这不是淤青,不是疤痕。 这是植入点? 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那晚在仓库?还是更早?在她给他包扎的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 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宫楚勋昏迷时紧握的手、他苏醒后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他离开前那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原来从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林婧瑜瘫坐在更衣室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他不仅在她的家里、手机里、工作里布下了网。 他甚至进入了她的身体。 第20章 带你看看新家 下班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婧瑜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 街道上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护士。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不是昨晚那辆。 是另一辆,更低调,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婧瑜知道是谁。 她停下脚步,站在雨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那辆车无声对峙。 几秒钟后,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宫楚勋坐在里面,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雨幕中的某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然后,他抬起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很随意,却像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 婧瑜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车窗又降下了一些。 她看见宫楚勋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雨天的光线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像两个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洞。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隔着雨声,她听得很清楚:“过来。” 不是请求。 不是商量。 是命令。 婧瑜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个植入点的位置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该转身就跑。 该报警。 该做点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里的男人,看着他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看着他微微抬起的手。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 两步。 雨水在脚下溅开细小的水花。 走到车边时,宫楚勋已经为她打开了车门。 车里开着暖气,干燥温暖,和她湿透冰冷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她坐进去,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宫楚勋没有立刻开车。 他侧过身,从后座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婧瑜没有接。 他就那样举着,也不催促,只是看着她。 很久之后,婧瑜终于伸手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 毛巾很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格格不入。 “冷吗?”宫楚勋问。 婧瑜没有回答。 他也不再问,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幕,朝着与婧瑜公寓相反的方向开去。 “我们去哪?”婧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宫楚勋看着前方,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划开又聚拢。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带你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新家。”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枚躺在书房白纸上的黑色袖扣,正微微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晕。 像黑暗中,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黑色轿车最终停在了“云顶尚品”的入口,这是t市最顶级的公寓楼之一,由三栋流线型的玻璃塔楼组成,俯瞰整个中央公园和江景。 即使在下雨的夜晚,楼体表面的灯光依旧勾勒出冷峻而昂贵的外形。 林婧瑜坐在副驾驶座,看着车窗外雨幕中如同水晶宫殿般的建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护士的薪水,即使加上谭逸晨的收入,他们也需要攒上二十年才可能买得起这里的一个卫生间。 宫楚勋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沾着雨水的侧脸上:“不喜欢?”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婧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说了,带你看看新家。” 宫楚勋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是邀请,是命令。 林婧瑜机械地推开车门。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在入口处的暖黄色灯光中像金色的雾。 门童撑着伞快步走来,看见宫楚勋时微微躬身:“宫先生。” 宫楚勋点了点头,自然地接过伞,大半倾向婧瑜的方向。 这个动作太过体贴,与他在仓库里让人自断手腕的残忍形成荒诞的对比。 大堂挑高超过十米,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 地面铺着墨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 前台工作人员站起身,恭敬地递上一张门卡:“宫先生,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宫楚勋接过门卡,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电梯。 林婧瑜跟在他身后,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水的帆布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脚印,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时,映入眼帘的不是走廊,而是一个私密的入户玄关。 宫楚勋用门卡刷开厚重的实木门,侧身让开:“进去。” 婧瑜走了进去。 然后,她僵在了门口。 第21章 我想要你 这不是一个“房子”。 这是一个由玻璃、钢铁和大理石构成的梦境。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t市璀璨的夜景,江对岸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流动的光河。 客厅大得可以容纳她整个公寓,米白色的沙发看起来像云朵,壁炉里跳动着仿真火焰,空气中弥漫着雪松和檀木混合的香气。 但让她僵住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画。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三幅画,都是同一个主题:百合。 不是她收到的那些匿名花束里搭配的百合,而是她最喜欢的、只在特定季节开放的卡萨布兰卡百合。 最大的一幅挂在主沙发背后,尺寸惊人,细腻的笔触捕捉了百合在晨露中绽放的瞬间。 那是她在社交账号上发过的一张照片,三年前在植物园拍的,配文是“最爱的花,可惜花期太短”。 另外两幅一幅是素描,一幅是水彩,画的都是百合的不同形态。 她认得这些画的风格,出自一位近年来备受追捧的青年画家,一幅画的价格抵得上她五年工资。 “你怎么……”婧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说过,我想了解你。”宫楚勋走到她身后,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你的社交账号、你的购物记录、你的病历,你借过的每一本书……这些都不难查。”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发梢。 婧瑜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喜欢吗?”他问,声音低沉得像耳语。 婧瑜闭上眼睛。 她应该愤怒,应该恐惧,应该尖叫着说这是侵犯隐私,是变态的控制。 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画,看着窗外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欣赏过的城市,一种冰冷而绝望的认知击中了她:这不是礼物。这是展示。 是展示他可以为她做到什么程度,是展示他能给予的与她现有生活的天壤之别,是展示她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我不需要这些。”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干涩。 宫楚勋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嘲讽的意味:“你需要。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的城市:“那个设计师能给你什么?一间租来的九十平米的婚房?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为了一个泄露的设计图焦头烂额?”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所有事。”宫楚勋转过身,目光如刀:“我还知道,他今天签了陈潇芸的合同,高兴得请全公司喝咖啡。而你呢?在这里,像个落汤鸡一样发抖。”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宫楚勋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因为我想要你。而我喜欢的东西,从来都要得到最好的。” 宫楚勋最终没有留她过夜。 因为他知道,欲速则不达,中国有句古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必须放长线,钓大鱼,欲擒故纵,切不可操之过急。 他派司机送她回了公寓,就像送一件签收完毕的快递。 车停在楼下时,司机递给她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宫先生交代的。”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对珍珠耳钉。 款式简洁,但珍珠的光泽温润得像月光。 “他说!”司机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配你那条白裙子好看。’” 婧瑜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确实有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是谭逸晨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只在特别场合穿过两次。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没接盒子,推开车门冲进楼道。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逃犯。 不,不是逃犯。 是猎物。 第22章 电话争吵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婧瑜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浴室,把水开到最热。 滚烫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她却依然觉得冷。 那个植入点在左胸下方隐隐发热,像一块烙印。 洗完澡出来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谭逸晨。 还有一条短信:“小瑜,怎么不接电话?合同签得很顺利,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晚点回来陪你庆祝,爱你。” 庆祝。 婧瑜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她在雨夜里被另一个男人带到顶层的豪华公寓“参观新家”,而她的男朋友在为签下一份可能是陷阱的合同而庆祝。 她回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小瑜!”谭逸晨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陈小姐不仅签了合同,还介绍了两个潜在客户,都是高端项目!公司这次真的有救了!” “逸晨!”婧瑜打断他,声音疲惫:“我们能不能见面聊聊?现在。” 电话那头的兴奋感稍微降温:“现在?我在陪陈小姐和她的团队吃饭,算是庆功宴。可能要到很晚……” “又是陈小姐。”婧瑜没控制住语气里的尖锐。 沉默了几秒。 “小瑜!”谭逸晨的声音沉下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知道我最近忙,冷落了你,但我在为我们俩的未来努力啊!这个项目成了,我们就可以提前付婚房的首付,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值夜班……” “我不需要婚房。”婧瑜闭上眼睛:“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我这不是在吗?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 “永远都是等这个项目结束!” 婧瑜提高音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每次都是等!等忙完这个,等做完那个!谭逸晨,我们的感情是不是也要排队等你的工作安排?”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杯盏碰撞声和谈笑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谭逸晨终于问,语气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怀疑。 婧瑜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想说,是的,我救了一个黑帮老大,现在被他监视、控制、当成所有物。 我想告诉你,我想求救,我想让你带我逃离。 但宫楚勋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如果你告诉他,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择?报警?还是带着你逃跑?而他逃跑的时候,能跑得过子弹吗?” “没有。” 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累了。你去陪客户吧。” 不等谭逸晨回应,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婧瑜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婧瑜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 她终于起身,赤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束花。 白色的卡萨布兰卡百合,用墨绿色的雾面纸包裹着,上面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但婧瑜知道是谁送的。 她打开门,把花拿进来。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美得令人窒息。 也冷得令人窒息。 她把花扔进垃圾桶。 但那股清冽的香气依然在空气中弥漫,像无形的触手,缠绕着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有花送来。 有时是百合,有时是玫瑰,有时是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稀有品种。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花本身,沉默地宣示着某种存在。 第五天,谭逸晨终于结束了连续的通宵加班,提前回家。 他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脸上是疲惫但兴奋的笑容:“小瑜,对不起,这几天冷落你了。你看,我给你带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束今天刚送来的白色郁金香,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第23章 他配不上你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谭逸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看看那束郁金香,又看看婧瑜苍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怀里的红玫瑰上。 那些花在廉价包装纸的衬托下,显得俗气而可笑。 “谁送的?”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不知道。”婧瑜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不知道送花人的具体身份,只知道背后是谁指使。 “不知道?”谭逸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连续五天,每天一束不同的花,都是顶级花店的手笔。而你说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走进客厅,把怀里的红玫瑰重重放在餐桌上。 包装纸散开,几片花瓣飘落下来。 “是病人送的?同事送的?还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个‘王先生’?” 林婧瑜的心脏狠狠一跳。 “王先生早就搬走了。” 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而且人家有妻子,那天是来道谢的,后来再没联系过。” “是吗?”谭逸晨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束郁金香,仔细看了看:“‘云间花坊’,全市最贵的花店,一束花够我吃一周午饭。什么样的病人会这么大方?嗯?” “我不知道!”婧瑜的声音开始发抖:“可能是送错了,可能是恶作剧,可能……” “可能什么?” 谭逸晨打断她,把花扔回茶几,几支花茎折断,花瓣散落:“林婧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们大学恋爱了四年,大学毕业后,又在一起两年,他们总共相处六年的时光,从她18岁到她现在24岁,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婧瑜看着那些散落的花瓣,看着谭逸晨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她站在这里,被一个危险的男人用鲜花和监视包围,而她的男朋友在怀疑她出轨。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如果你不相信我,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相信你?” 谭逸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这几天为了我们的未来熬夜加班,为了拿下项目陪客户喝酒喝到吐!而你呢?你在家里收着不知道哪个男人送的花,还连个解释都给不出!”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听解释!” 林婧瑜终于爆发了,眼泪夺眶而出:“你只关心你的项目,你的客户,你的陈小姐!你有关心过我这些天经历了什么吗?你有问过我为什么睡不着吗?你有发现我瘦了吗?” “我怎么会没发现!” 谭逸晨也提高了音量:“我发现你变了!变得疑神疑鬼,变得喜怒无常!我问过你怎么了,你每次都敷衍我!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两人隔着散落的花瓣对峙,像两个陌生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透过窗户,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个陈潇芸!”林婧瑜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你真的觉得她没问题吗?她出现的时机,她给的合同,一切都太巧了……” “够了!” 谭逸晨打断她,脸上满是失望:“小瑜,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自己有问题,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陈小姐是我的客户,是我的贵人!没有她,公司现在可能已经倒闭了!” 贵人。 婧瑜忽然想笑。 是啊,对谭逸晨来说,陈潇芸是拯救事业的贵人。 而对陈潇芸背后的人来说,谭逸晨只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而她呢? 她是什么? 是她打开的门,是她伸出的手,是她自以为是的善良,把这一切都拖进了深渊。 “如果你觉得我变了……”婧瑜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那我们分开冷静一下吧。” 谭逸晨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良久,他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带走那束红玫瑰。 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婧瑜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花瓣,看着桌上那束渐渐枯萎的红玫瑰,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他配不上你。” 第24章 你是我想要的 谭逸晨离开后,婧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没有收拾满地的狼藉,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灯火。 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光河,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公寓。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依然是那个号码。 婧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盯着一条毒蛇。 响了七声,她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 几秒后,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她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近得像贴在耳边。 “哭了?”宫楚勋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婧瑜依然沉默。 “我在楼下。”他说:“下来。或者我上去。”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公寓楼下的路灯旁,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我不想见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由不得你。”宫楚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你没下来,我就上去找你。而你的邻居们会看到,一个男人半夜敲你的门。” 电话挂断了。 婧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看向玄关,谭逸晨刚才离开时,把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他没有带走钥匙,也没有说会不会回来。 而楼下,宫楚勋在等她。 五分钟后,婧瑜推开单元门。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绵长,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宫楚勋坐在驾驶座,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 婧瑜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很暖,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那种特有的、雪松混合着危险的气息。 “想去哪?”他问,语气像在问晚餐想吃什么。 “随便。”婧瑜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泪痕。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 他们没有去那个顶层公寓,也没有去仓库,而是沿着江边慢慢开。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你赢了。”婧瑜忽然说,声音很轻:“他走了。” 宫楚勋没有回答。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江边的一个观景台旁。 雨夜,这里空无一人。 “我没有赢。”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我只是在清理障碍。” “我也是障碍吗?” 婧瑜转过头,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直视他的眼睛:“对你来说,我是什么?一个需要清理的障碍,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具?” 宫楚勋也转过头看着她。 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 “你是我想要的。”他一字一句地说:“而我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 “哪怕我不愿意?” “你会愿意的。” 宫楚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却让婧瑜浑身僵硬。 “很快,你就会发现,他能给你的只有承诺,那些承诺,都是空头支票。而我能给你一切。” 婧瑜想反驳,想骂他疯子,想打开车门冲进雨里。 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谭逸晨。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最后的救命稻草。 婧瑜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着。 宫楚勋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铃声在车厢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最终,婧瑜按下了静音。 屏幕暗了下去。 宫楚勋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而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第25章 烛光与等待 十月十二日,林婧瑜二十五岁生日。 清晨六点,她就醒了。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光,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数什么。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 是谭逸晨的定时消息:“宝贝,生日快乐!今天一定去你那儿陪你,等我。—永远爱你的逸晨。”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婧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了昨晚宫楚勋在江边说的话:“很快,你就会发现,他能给你的只有承诺,那些承诺,都是空头支票。” 承诺。 谭逸晨给过她很多承诺:等这个项目结束就陪她去旅行,等攒够钱就买婚房,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天天和她一起吃晚饭…… 每一个承诺都真诚,每一个承诺都落空。 但今天是生日。 他说过会准时回来。 婧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瓶过期的酸奶。 她穿上外套,决定去附近的超市采购。 上午九点,超市刚开门。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缓慢移动:牛排、意大利面、新鲜蔬菜、红酒、蜡烛……都是谭逸晨喜欢吃的。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那瓶昂贵的红酒,笑着说:“今晚有特别约会?” 婧瑜愣了一下,点点头:“嗯,生日。” “生日快乐!”收银员麻利地装袋:“祝你有个浪漫的夜晚。” 浪漫。 这个词听起来很遥远。 回到家,她开始打扫卫生。 扫地、拖地、擦拭灰尘,把沙发上散落的抱枕摆正,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能暂时不去想宫楚勋,不去想那些花,不去想左胸下方那个隐隐发热的植入点。 中午十二点,她给谭逸晨发了条信息:“还在公司?” 没有回复。 下午两点,她又发了一条:“需要我帮你准备换洗的衣服带过去吗?” 依然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手机终于响了。 婧瑜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小瑜!”谭逸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笑意:“对不起、对不起、一直在开会,手机静音了。你猜怎么着?陈小姐那边的项目进度提前了,甲方要求下周初看第一版效果图,我们今天得把框架定下来……” 婧瑜的心沉了下去:“那今晚……” “放心!我说了今天是你生日,天大的事我也得回去!” 谭逸晨语速很快:“就是可能会晚一点,大概八点!我保证八点前一定到家!你先准备着,等我回来给你做大餐!” 八点。 还有四个小时。 “好。”婧瑜听见自己说:“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写字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她开始准备晚餐。 第26章 意外的齿轮 傍晚六点,牛排已经腌好,蔬菜洗净切好,意大利面放在料理台上,红酒开了瓶塞醒着。 婧瑜换上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谭逸晨去年送的那条,也是宫楚勋说“配珍珠耳钉好看”的那条。 她没有戴珍珠耳钉。 她从抽屉里找出谭逸晨送她的那对小小的银质耳环,对着镜子戴上。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涂了点口红,又擦掉,再涂上。 反复三次,最终放弃了。 六点半,她点燃餐桌上的蜡烛。 烛光在暮色中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七点,她给谭逸晨发了条信息:“到哪里了?” 没有回复。 七点十分,她又发了一条:“需要我去接你吗?” 依然没有回复。 七点二十分,手机终于响了。 但不是谭逸晨。 是陌生号码。 林婧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脏开始狂跳。 她不想接,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吗?这里是城西交警大队。”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公式化:“请问您认识谭逸晨先生吗?” 婧瑜的呼吸停滞了:“他是我男朋友。他怎么了?” “谭先生刚才在环城东路发生交通事故,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科。他手机损坏了,我们通过通讯录找到您的号码。方便的话,请尽快过来一趟。” 电话挂断了。 婧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 交通事故。 怎么会? 他说过八点前一定会来给她庆祝生日的。 她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家门。 电梯下降得很慢,每一层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不停地按着关门键,指甲掐进掌心。 赶到人民医院急诊科时,时间是七点四十分。 谭逸晨坐在处置室外的长椅上,额头贴着纱布,左边脸颊有擦伤,西装外套搭在腿上,衬衫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逸晨!”婧瑜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谭逸晨抬起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小瑜?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 “交警打电话给我的!”婧瑜的声音在发抖:“说你在环城东路出事故了……” “没什么大事儿……” 谭逸晨揉了揉太阳穴:“一辆电动车突然冲出来,我急刹车,被后面的车追尾了。不严重,就额头磕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本来想处理完再给你打电话的,结果手机坏了,所以,交警才给你打电话……”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别人的事。 婧瑜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着他疲惫的眼睛,看着他袖口那道破口。 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去年买的,他很喜欢。 “你……”她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一直在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我知道,我知道。” 谭逸晨伸手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小瑜。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本来已经准备走了,陈小姐那边又临时有个细节要确认,耽搁了一会儿。结果一着急,就……” 又是陈小姐。 林婧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 “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谭逸晨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我一下,我去办手续,我们马上回家。生日还没过完呢。” 他起身走向护士站。 婧瑜看着他微微跛脚的背影,看着他低头和护士说话时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纱布边缘渗出的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红色。 左胸下方的植入点突然剧烈地灼痛起来。像在提醒她什么。 第27章 宫楚勋的“礼物” 谭逸晨办完手续回来时,脸色更疲惫了。 “医生说建议观察两小时,怕有轻微脑震荡。” 他苦笑着说:“小瑜,要不你先回家?我在这儿待一会儿,没事了就回去。” “我陪你。”林婧瑜说。 “不用,你今天生日,别在医院耗着了。” 谭逸晨摸了摸她的头发:“听话,回家等我。我保证,十二点之前一定回去。” 又是听话。 又是保证。 婧瑜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她转身离开急诊科,没有回头。 她知道谭逸晨在看着她,但她怕一回头,就会哭出声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时间是八点十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 面对那一桌冷掉的晚餐和燃烧的蜡烛? 手机震动了。 不是谭逸晨。 是快递员的电话:“林小姐吗?有您的同城急送,在您家门口,方便的话请签收一下。” 又来了。 婧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放门口吧。” “寄件人要求必须本人签收。”快递员的声音很坚持:“或者您授权我放快递柜?” “我马上回来。” 打车回到公寓楼下时,是八点四十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六楼,她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很大的、用墨绿色丝绒包裹的礼盒。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她盯着那个礼盒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抱起来。 很重。 盒子上有淡淡的檀木香气,和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打开门,客厅里的蜡烛还在燃烧,已经烧短了一大截。 烛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却暖不了她冰冷的身体。 她把礼盒放在餐桌上,拆开丝绒包装。 里面是一个深褐色的皮质手提箱,复古设计,黄铜搭扣。 她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然后,她僵住了。 箱子里不是珠宝,不是名牌包,不是任何她想象中昂贵却庸俗的东西。 是一本书。 准确地说,是一本装帧极其精美的画册。 法国画家莫奈的《睡莲》系列全集典藏版,全球限量编号发行,她记得三年前在艺术展上看到过标价:八万七千元。 她颤抖着手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体的法文,字迹凌厉洒脱:“à ma nymphe des eaux. joyeux anniversaire.” 法文旁边写着一行中文:致我的水泽仙女,生日快乐。 下面是一个熟悉的签名:宫楚勋。 婧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下是纸张温润的质感。 她继续翻页:莫奈笔下那些模糊而梦幻的睡莲,那些光影交织的水面,那些她曾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欣赏却从未奢望拥有的画面…… 这本书,她在社交账号上收藏过。 在某个深夜的朋友圈里分享过一幅《睡莲》的图片,配文是:“如果能有一整本睡莲陪伴,大概就能做个好梦了吧。”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宫楚勋连这个都知道。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短信,依然是那个号码:“喜欢吗?” 婧瑜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你监视我。”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我在了解你。” “这不正常。” “什么是正常?”宫楚勋的回复很快:“一个让你在生日夜独自等待、然后因为别的女人而遭遇事故的男朋友?” 婧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能给你什么?” 又一条短信跳出来:“承诺?等待?还是更多的失望?” 她闭上眼睛。 眼泪滑下来,滴在画册光滑的页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宫楚勋的声音,很近、很清晰,像贴在她耳边:“我在楼下。” 第28章 为什么非要是我 林婧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幽灵。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她能看见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宫楚勋靠在座椅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手机还贴在耳边。 他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很轻,很有规律。 “下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不会让你在生日夜独自等待的地方。” 婧瑜看着楼下那辆车,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苍白的脸。 餐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烛光在画册光滑的封面上跳跃,反射出温暖的光晕。 那本她梦寐以求的画册。 那个从她18岁爱到25岁的男人,谭逸晨。 “我给你十分钟。”宫楚勋说,声音依然平静:“十分钟后,如果你没下来,我就上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 婧瑜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一动不动的车。 十分钟。六百秒。 她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本摊开的画册。 莫奈的睡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梦幻,那些模糊的笔触,那些交织的光影,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美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谭逸晨。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铃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最终,她没有接。 她拿起那本画册,抱在怀里。 皮质封面很凉,但纸张很暖。 她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换上鞋子。 然后,她推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五楼,四楼,三楼…… 走到一楼时,她停了一下。 单元门外的路灯下,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像在等待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抱着画册,走向那辆车。 副驾驶的车门在她走近时,无声地打开了。 宫楚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目视前方。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婧瑜站在车门外,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苍白的脸。 她该上去吗? 上了这辆车,会发生什么? 而如果不上,又会发生什么?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动她米白色连衣裙的裙摆。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海。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林婧瑜在车门外站了整整十秒。 这十秒里,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十八岁那年谭逸晨在操场边递给她一瓶汽水、二十岁生日时他笨拙地给她戴上项链、去年冬天他抱着她说“等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 然后画面切换到:空荡荡的餐桌、燃烧的蜡烛、手机屏幕上破碎的“陈小姐”、急诊科走廊里他疲惫而歉意的脸。 还有此刻怀里这本沉甸甸的画册—莫奈的睡莲,八万七千元,一句手写的法文祝福,和一个连她半年前深夜朋友圈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的男人。 车门还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宫楚勋没有催她,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医院的方向。 婧瑜闭了闭眼。 然后她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门自动关闭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界限被划下的声响。 车内暖气很足,和她身上秋夜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宫楚勋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怀里的画册上。 “安全带。”他说。 婧瑜机械地系上安全带。 皮质安全带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城市灯火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婧瑜看着那些光带,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们去哪?”她问,声音干涩。 “到了就知道了。”宫楚勋的回答和上次一样。 “如果我说我要回家呢?” “你可以说。”宫楚勋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高架:“但我们已经出发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婧瑜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突然明白,从他踏入她家、她选择救他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已经不由她决定了。 她抱紧怀里的画册,指尖摩挲着皮质封面。 温润的触感、昂贵的质感、和她身上这条谭逸晨送的三百块钱的连衣裙形成荒诞的对比。 “为什么是我?”她突然问,转头看向宫楚勋的侧脸:“为什么非要是我?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宫楚勋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可以找别的女人?可以花钱买任何我想要的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道路:“林婧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什么都不缺。钱、权、女人……我要多少有多少。”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浑身是血、快要死掉的时候,没有问我‘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受伤’,而是直接选择救我的人。” 宫楚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得可怕:“你甚至没想过要报警。你只是在救人。”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个设计师!”宫楚勋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问了我三个问题:你是谁?你做什么工作?你为什么受伤?而你,一个问题都没问。” “我……”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宫楚勋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但你没有。你救我,只是因为那是‘该做的事’。” 他重新看向前方,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这就是为什么是你。” 婧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不是的,她想说她其实也害怕,她也想问那些问题,她只是……只是作为护士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但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静谧的林荫道。 路的尽头,一栋造型现代的玻璃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楼顶有温暖的灯光透出。 第29章 生日快乐 林婧瑜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时,映入眼帘的不是餐厅,而是一个私密的空中花园。 深秋的夜晚,花园里却温暖如春,各种珍稀植物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舒展枝叶。 花园中央,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桌上摆着水晶烛台和两套精致的银质餐具。 除此之外,整个空间空无一人。 “我包了场。”宫楚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我买了杯咖啡”。 “不喜欢被人打扰。” 婧瑜跟着他走到餐桌边。 侍者像幽灵一样出现,为他们拉开椅子,倒上红酒,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脚下是t市璀璨的夜景,江面倒映着两岸的霓虹,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 桌上的食物精致得像艺术品,红酒在杯子里漾出宝石般的光泽。 而她对面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端起酒杯,向她示意:“生日快乐,林婧瑜。” 婧瑜没有动。 “怎么了?”宫楚勋放下酒杯,看着她:“不饿?还是不喜欢这里的菜?” “我不明白。” 婧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花园里细微的流水声淹没:“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人这么上心?” 宫楚勋替她说完了问题。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我说,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女人,你信吗?” 婧瑜没有回答。 “我身边的所有人!” 宫楚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要么怕我,要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手下人怕我的枪、对手怕我的手段、女人怕我的脾气、又想要我的钱和权。”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你不一样。你救我那天晚上,看我的眼神里只有两样东西:害怕和不忍。” “那只是……” “只是护士的本能?” 宫楚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就算只是本能,也足够特别了。” 侍者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为婧瑜面前的盘子盛上食物。 是煎鹅肝,配着樱桃酱和烤过的法棍面包片。 香气扑鼻,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一点。”宫楚勋说,语气不容置疑:“你最近瘦了。” 婧瑜拿起刀叉,机械地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鹅肝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口感,但她尝不出味道。 “那个设计师!”宫楚勋忽然又提起谭逸晨:“他最近经常加班吧?” 婧瑜的手一颤,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看来是。”宫楚勋点点头,表情看不出情绪:“陈潇芸那个项目,确实需要不少精力。” “你认识陈潇芸?”婧瑜猛地抬头。 “听说过。”宫楚勋答得模棱两可。 “澳华贸易新来的商务代表,年轻漂亮、业务能力很强,很受器重。” 他的语气太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 但婧瑜不敢深问。 “你男朋友运气不错。”宫楚勋继续说,手指轻轻转动酒杯:“这种大单子,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婧瑜却感到一阵寒意。 “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他很努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努力? 努力到连她的生日都会迟到? 努力到需要因为别的女人的项目而受伤? 宫楚勋看着她挣扎的表情,嘴角又勾起那个极淡的弧度。 “有时候……”他慢慢说:“人会为了抓住一些东西,而失去更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呢,林婧瑜?” 第30章 我可以给你一切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天空开始飘雨。 细密的雨丝从玻璃穹顶滑落,在灯光下像无数条银线。 花园里的自动遮雨系统启动,透明的玻璃幕墙缓缓升起,将整个空间包裹起来,但依然能看见外面的夜景。 婧瑜已经喝了两杯红酒。 酒精让她的身体放松,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坐在这里,和这个危险的男人共进晚餐,清醒地意识到谭逸晨此刻可能还在医院,或者正在赶往自己公寓的路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次,然后就没动静了。 可能是谭逸晨,也可能是医院,但她不想看。 “冷吗?”宫楚勋忽然问。 婧瑜摇摇头,但身体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深秋的雨夜,即使有暖气,玻璃幕墙外的寒意依然渗透进来。 宫楚勋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这个动作做了无数次。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香气。 婧瑜想拒绝,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抓住了外套的边缘。 太暖了,暖得让人想哭。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宫楚勋没有回座位,而是走到玻璃幕墙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寂寥。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喜欢下雨天。” 婧瑜抬起头看他。 “下雨的时候,家里的打手们就会休息。” 宫楚勋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养父说,下雨天见血不吉利。所以那是我唯一可以安静待着的时候。” 养父。打手。见血。 这些词拼凑出一个婧瑜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你……” “很可怕,是吗?”宫楚勋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我从八岁起就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别人狠。” 他走回餐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所以我才会被你的善良吸引,林婧瑜。” 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身上有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婧瑜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也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颤抖:“我也想相信逸晨只是太忙,他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然后呢?”宫楚勋打断她:“等他忙完这个项目,还会有下一个。等你们买了房子,还会有孩子,有更多的压力,更多的‘不得不忙’。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香。 “但我不一样。” 他的声音压低,像情人间的耳语:“我不会让你等。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你在生日夜一个人对着蜡烛发呆。” 婧瑜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推开他,想站起来离开,想回到那个虽然平凡但至少安全的世界。 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我可以给你一切。” 宫楚勋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只要你愿意。” 窗外,雨越下越大。 雨水在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水幕,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而在这个被雨水包裹的空中花园里,林婧瑜感觉自己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像沙堡被潮水侵蚀。 无声无息,却无可挽回。 第31章 陈潇芸的来电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晚餐结束了。 侍者撤走餐具,送上咖啡和甜点。 婧瑜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泪痕。 “该送你回去了。”宫楚勋说。 婧瑜愣了一下。 她以为……她以为他会提别的要求,会让她留下,会…… “怎么?”宫楚勋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失望了?” “我没有……” “我说过!”他打断她,站起身:“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他走到她身边,拿起搭在她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却没有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 “走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在雨夜中平稳行驶,像一艘在黑暗海洋中航行的船。 婧瑜抱着那本画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混乱。 她该恨这个男人的。 他监视她、控制她、设计离间她和逸晨。 但今晚,他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生日晚餐,送了她梦寐以求的礼物,说了那些让她心动的话。 而逸晨呢? 逸晨给了她承诺,给了她等待,给了她一次次的失望。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接近午夜。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宫楚勋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到了。”他说。 婧瑜转头看他。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但眼神却异常柔和。 这种矛盾让她更加困惑。 “谢谢你今晚……”她艰难地开口:“谢谢你送我回来。” 宫楚勋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 “林婧瑜。”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个设计师配不上你,记得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在。” 车门解锁的声音响起。 婧瑜推开车门,抱着画册走进雨里。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单元门。 但就在她即将推开门的瞬间,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她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手指僵硬。 身后的黑色轿车还没有离开。 她能感觉到,宫楚勋在车里看着她。 手机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像最后的倒计时。 婧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是林婧瑜小姐吗?”声音很年轻,带着些许迟疑:“我是陈潇芸,谭逸晨先生的朋友。” 陈潇芸。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弹,瞬间击穿了林婧瑜的心脏。 她握着手机,站在公寓楼下的雨幕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逸晨他……”陈潇芸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有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害,他忙着赶到你那儿给你庆祝生日,但是不料却发生了一场小车祸。” “我想,如果不是我留了他一会儿,他也不至于这么赶,我于心不忍,买了好多营养品去医院看他,那会儿,他正准备离开医院,我们聊了会儿……” “他……他非拉着我……让我陪他喝酒……他现在,喝多了,他现在有点不太舒服。我们在‘ndn酒吧’,您方便过来接他一下吗?” 喝多了。不太舒服。ndn酒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婧瑜紧绷的神经。 “他为什么不自己打给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手机没电了,借我的打的。”陈潇芸回答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但我一个女生实在没办法……”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后,婧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又涩又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潇芸发来的定位,ndn酒吧,市中心最贵的酒吧之一,人均消费抵她半个月工资。 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婧瑜回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她身边,车窗降下。 宫楚勋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只有声音透过雨声传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婧瑜听见自己说:“我自己能处理。” 宫楚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车,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这个时间打不到车。”宫楚勋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而且,你确定要这样湿淋淋地去接他?” 婧瑜低头看着自己,米白色的连衣裙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怀里的画册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边角。 确实很狼狈。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温暖,和外面的冷雨形成鲜明对比。 宫楚勋递给她一条干毛巾,什么也没问。 车子驶向市中心。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城市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婧瑜用毛巾擦着头发,动作机械。 “如果你不想去。”宫楚勋忽然开口:“可以不去。” 婧瑜的手顿住了。 “他现在需要我。”她说,但声音里没有任何底气。 宫楚勋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需要你?呵!今晚,他本该陪你过生日,现如今,却和另一个女人在酒吧里喝酒?他需要你?还是需要一个人把他从酒吧捞出来,收拾烂摊子?” 婧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雨夜里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ndn酒吧门口。 炫目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闪烁,门口停满了豪车。 穿着制服的泊车员小跑过来,看见宫楚勋的车时明显愣了一下,态度更加恭敬。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宫楚勋问。 “不用。”婧瑜推开车门:“谢谢你送我。” 她走进酒吧。 震耳的音乐瞬间吞没了她,混杂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味扑面而来。 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身体,灯光暧昧闪烁,一切都和她平时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吧台边,她看见了谭逸晨。 第32章 酒吧里的陈潇芸 谭逸晨坐在高脚凳上,身体微微摇晃,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他穿着白天那件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头发也有些凌乱。 而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 陈潇芸。 即使是在这样昏暗暧昧的灯光下,婧瑜也一眼看到了她。 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穿着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光滑的肩膀。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谭逸晨的椅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正笑着对他说什么。 谭逸晨也笑了,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拍了拍陈潇芸的肩膀。 动作很随意,很亲密。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小瑜?” 谭逸晨终于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随即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等我吗?” “对,我在家等你,而你却跑到这儿来和别的女人喝酒。”林婧瑜看着谭逸晨,苦涩一笑。 “婧瑜,你听我解释,陈小姐来医院看我,陈小姐一片好心,我很感动,于是,提议来酒吧喝两杯庆祝项目圆满完成……我……” 谭逸晨解释道,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酒吧里的烟味。 婧瑜往后退了一步。 “是陈小姐打电话给我的。” 她说,声音在震耳的音乐中几乎听不见:“她说你喝多了,不舒服。” “哎呀,我没事!” 谭逸晨摆摆手,笑得有些夸张:“就是庆祝一下,多喝了几杯!陈小姐这个项目谈成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 “逸晨。” 陈潇芸也走了过来。 她比婧瑜想象中还要高挑,穿着高跟鞋几乎和谭逸晨一样高。 她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喝醉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林小姐,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 她伸出手,姿态优雅大方。 婧瑜看着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没有握。 陈潇芸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转头对谭逸晨说:“你女朋友来接你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还要开会呢。” “对对对,明天开会!” 谭逸晨拍了拍脑袋,然后又看向婧瑜,笑容里带着醉意:“小瑜,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陈潇芸陈小姐,我的贵人!这次多亏了她……” “我们回家吧。”婧瑜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谭逸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婧瑜,又看了看陈潇芸,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太对。 “好,回家,回家。” 他揽住婧瑜的肩膀,动作有些粗鲁:“陈小姐,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再约!” 陈潇芸笑着点点头:“路上小心。林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婧瑜没有回应。 她只是扶着谭逸晨,一步一步往酒吧外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陈潇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走出酒吧,冷风混着雨点扑面而来。 谭逸晨打了个寒颤,酒似乎醒了一些。 “小瑜。”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对不起,我答应了马上赶回家陪你……可是……陈小姐……我……我得罪不起……你知道吗?这个项目成了,我们婚房的首付就有着落了!我可以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 “逸晨。”婧瑜停下脚步,看着他被酒精染红的脸:“在你心里,家是什么?” 谭逸晨愣住了。 “是房子吗?是首付吗?”婧瑜继续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是只要有一个项目成功了,你就能给我一个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谭逸晨想解释,但婧瑜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吧。”她说:“你喝多了。” 酒吧门口,泊车员已经把谭逸晨的车开了过来。 婧瑜扶他坐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座。 她很久没开车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 谭逸晨靠在座椅上,很快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婧瑜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33章 争吵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婧瑜费力地把谭逸晨扶上楼,扶进家门。 他醉得不省人事,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婧瑜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呕吐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臭味,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生气都没力气。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回到客厅时,谭逸晨已经瘫坐在沙发边,头靠着沙发扶手,眼睛半睁着。 “喝点水。”婧瑜把杯子递给他。 谭逸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推开。 他抬起头看着婧瑜,眼神涣散。 “小瑜!”他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婧瑜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没能陪你庆祝生日?因为加班?因为我出车祸?因为……”他打了个酒嗝:“因为我跟陈小姐去喝酒?” “你觉得呢?”婧瑜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 谭逸晨愣住了。 他盯着婧瑜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我就知道。” 他说,声音里带着醉意和怨气:“你就不能理解我吗?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陈小姐给我这个机会,我抓住它有什么错?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能赚多少?够我们付首付,够你买你喜欢的那些画册,够……” “我不需要那些。” 婧瑜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我需要的是你在我身边!需要的是你能在我身边陪我过生日!需要的是你不用因为别的女人一个电话,就通宵通宵地加班,让我见不到你!” “别的女人?”谭逸晨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猛地坐直身体:“陈小姐是我的客户!是我的贵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婧瑜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谭逸晨,你知道今晚我在哪里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快赶到酒吧吗?” 谭逸晨看着她,眼神茫然。 “是宫楚勋送我去的。” 婧瑜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你口中的‘王先生’。他给我过生日、送我礼物、然后开车送我、去接那个和‘贵人’喝酒的你!”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谭逸晨脸上的醉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婧瑜从未见过的冰冷。 “所以……” 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得可怕:“你现在是拿他来跟我比较了?” “我没有……” “没有?” 谭逸晨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林婧瑜,你摸着良心说,这半个月来你变了多少?整天疑神疑鬼,动不动就发脾气,现在还跟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混在一起!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有问题?” 婧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宫楚勋的事,想说那些花,想说那枚戒指和袖扣,想说那个植入点,想说仓库里血腥的一幕……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谭逸晨不会信。 他只会觉得她疯了,黑道言情小说看多了。 “说不出话了?”谭逸晨冷笑一声:“既然你觉得他那么好,那你去啊!去找他啊!” 话音未落,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都僵住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三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婧瑜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几乎能猜到门外是谁。 谭逸晨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宫楚勋。 他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肩膀上还有未干的雨渍。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某家24小时药店的logo。 “林小姐。”宫楚勋的目光越过谭逸晨,直接落在婧瑜身上:“你的包落在车上了。” 他举起手里的纸袋:“还有,我路过药店,买了点解酒药和胃药。想着你可能需要。”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像是一个体贴的邻居在送还失物。 但谭逸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来干什么?”他挡在门口,声音冷硬。 宫楚勋这才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送东西。” “不需要。”谭逸晨伸手要去接纸袋:“给我就行了。” 宫楚勋的手没有松。 两个男人在门口对峙。 宫楚勋比谭逸晨高,身形也更挺拔,即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谭先生。”宫楚勋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女朋友今晚过生日,你却在酒吧陪另一个女人庆祝项目成功。现在,你还要拦着她收一份解酒药吗?”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谭逸晨最脆弱的地方。 谭逸晨的脸瞬间涨红,然后转为苍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婧瑜,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羞愧。 “你告诉他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的事,你都告诉他了?” 婧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宫楚勋只是…… 只是什么? 她忽然发现,她竟然无法定义宫楚勋到底“只是”什么。 “药我放这儿了。”宫楚勋弯腰,将纸袋轻轻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然后直起身,看向婧瑜:“林小姐,有事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谭逸晨一眼。 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 第34章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门被谭逸晨重重关上。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转过身,盯着婧瑜,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失望,还有许多婧瑜看不懂的情绪。 “解释。”他吐出两个字。 婧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解释啊!” 谭逸晨提高了音量,声音在颤抖:“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知道今晚的事?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你们到底……” “我们什么都没有。” 婧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一个关心你的好邻居?” 谭逸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林婧瑜,你当我傻子吗?一个普通邻居会半夜给你送药?会知道你今天生日?会开着几百万的车在楼下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婧瑜:“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在一起了?这段时间你的反常,你的疑神疑鬼,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谭逸晨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你为什么变了!” 婧瑜的肩膀很痛,但更痛的是心。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这张她从18岁爱到25岁,整整爱了七年的脸,忽然觉得好陌生。 “逸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相信我吗?” 谭逸晨愣住了。 “如果你相信我!”婧瑜继续说,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你就该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有我的理由。如果你不相信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谭逸晨的手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看着婧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他点点头,声音嘶哑:“好,既然你这么说。” 他转身,背对着婧瑜,径直走向门口。 “你去哪?”婧瑜问,声音在发抖。 “公司。” 谭逸晨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她:“既然你觉得我没用,我没钱没权没势,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既然你觉得那个男人更好,那我还留在你这里干什么?” “我没有……” “无所谓了。” 谭逸晨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婧瑜,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门关上了。 婧瑜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听着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听着谭逸晨离开的每一个声音。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不想看,但震动持续不断。 最终,她还是掏出了手机。 是宫楚勋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游戏开始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是我的。” 窗外,雨还在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潇芸坐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收到的照片。 谭逸晨醉醺醺地搂着她的肩膀,她笑着靠在他怀里,背景是ndn酒吧暧昧的灯光。 照片拍得很巧妙,角度刁钻,看起来亲密无间。 她勾起红唇,按下发送键。 收件人:勋哥。 附件:照片已拍妥。 几秒后,回复来了:“很好。明天发给她。” 陈潇芸放下手机,喝了一口红酒。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第35章 只有她一个人的双人床 婧瑜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直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那场争吵中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钝痛,从心脏开始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 左胸下方那个植入点又开始隐隐发热,像在提醒她:看,你永远都逃不掉。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她点亮屏幕,看着谭逸晨最后那条未接来电的记录,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颤抖着,却始终按不下去。 说什么呢? 问他到没到公司?今晚真的打算在公司睡?还是问他到底还爱不爱自己?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七年了,他们从大学走到现在,一起吃过那么多苦,熬过那么多夜,规划过那么多未来。 结果呢?结果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男人,就能用几张照片、一顿晚餐、一本画册,把这一切砸得粉碎。 不,不是宫楚勋砸碎的。 是她自己。 是她打开了那扇门,是她留下了那枚袖扣,是她上了那辆车,是她在逸晨最需要信任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怀疑。 婧瑜抬起头,看向玄关。 深色的地垫上,还放着宫楚勋留下的那个纸袋。 药店的logo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 踉跄着走到玄关,弯腰捡起纸袋。 里面有两盒药,一盒解酒的,一盒护胃的。药盒下面,还有一小瓶蜂蜜柚子茶。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凌厉:“温水冲服。好好休息。” 没有署名。 婧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抓起纸袋,走向厨房。 她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想要把这一切扔进去。 药,蜂蜜茶,便签,连同心里那些混乱的、不该有的悸动。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她没有扔。 她把纸袋放在料理台上,转身走回客厅。 餐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蜡油凝固在烛台上,像一滩干涸的眼泪。 那本莫奈画册还摊开着,睡莲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绽放。 她走过去,合上画册。 皮质封面很凉。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婧瑜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来,但在看到发信人时,心脏又沉了下去。 不是谭逸晨。 是宫楚勋。 只有两个字:“睡吧。” 她盯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熄掉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烙铁。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但已经有早起的鸟儿在叫。 婧瑜走进卧室,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大学毕业后,他们各自步入工作岗位,谭逸晨经常到这儿来,与她在这张床上床榻缠绵,可如今,这张双人床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却看见谭逸晨摔门离开时的背影。 看见宫楚勋在车里平静的侧脸。 看见陈潇芸在酒吧里,那只搭在逸晨椅背上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 她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拨通了谭逸晨的号码。 忙音。 持续了三十秒,然后自动挂断。 再拨。 还是忙音。 第三次,第四次…… 到第十次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忙音,而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婧瑜握着手机,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从深蓝变成灰白。 晨曦一点一点爬进房间,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尘,照亮了墙上那张她和逸晨在海边的合影,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此时此刻,变得陌生而空旷。 第36章 她像个囚犯 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婧瑜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着冲向门口。 是逸晨回来了吗?他是不是冷静下来了,是不是想通了…… 透过猫眼,她看见的不是谭逸晨。 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胸前挂着工作牌。 “您好,物业检修。”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楼下住户反映天花板渗水,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家的水管。” 婧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打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男人出示了工作牌,确实是物业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同样穿着工装。 “麻烦您了,很快就好。”男人说,语气很客气:“主要是卫生间和厨房的水管。” 婧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防盗链。 两个男人走进来,鞋套套得一丝不苟,动作轻而专业。 年长的男人直接走向卫生间,年轻的则在厨房检查。 婧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两个陌生人入侵她的空间。 她忽然想起宫楚勋昨晚的话:“我在保护你。用我的方式。” 这也是他的“方式”吗? “小姐。” 卫生间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家这个角阀有点老化,可能需要更换。我们今天带了配件,可以免费帮您换掉,大概二十分钟,您看方便吗?” 婧瑜走到卫生间门口。 男人蹲在洗手池下面,指着连接水管的一个小阀门。 阀门确实有些锈迹,但看起来并没有到必须更换的程度。 “一定要现在换吗?”她问。 “建议尽快换。”男人抬起头,表情诚恳:“这种老化的角阀随时可能漏水,万一您不在家的时候漏了,不光您家遭殃,楼下也麻烦。” 他说得合情合理。 婧瑜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男人笑了笑,开始从工具箱里拿工具。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婧瑜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止一次地扫过卫生间里的物品。 她的牙刷、她的毛巾、她的护肤品。 还有卧室虚掩的门。 “小姐一个人住?”男人一边拧螺丝一边问,像是随口闲聊。 “嗯。”婧瑜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更得注意安全。”男人说:“咱们这栋楼虽然治安不错,但独居女性还是得小心。晚上门窗锁好,陌生人敲门别随便开。”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婧瑜却感到一阵寒意。 二十分钟后,角阀换好了。 两个男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年长的男人在门口停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婧瑜。 “这个送给您。”他说:“智能门窗传感器,我们物业最近推广的小福利。贴在窗户和门上,如果半夜被异常打开,手机会收到报警。很适合独居的业主。” 盒子很精致,印着某知名安防品牌的logo。 婧瑜没有接。 “免费的,您放心。”男人把盒子放在鞋柜上:“安装很简单,说明书在里面。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物业。” 他们离开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婧瑜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防盗链。 她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个盒子。 拆开,里面是两个小巧的白色传感器,还有一本说明书。 说明书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凌厉熟悉:“好好休息。我在。” 没有署名。 但婧瑜认得这个字迹。 和昨晚药盒上便签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猛地转身,冲向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她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直到皮肤刺痛,直到呼吸急促。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疯子。不,像个囚犯。 一个被温柔监视、精心圈养的囚犯。 第37章 她有别人了 谭逸晨在公司的休息室里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手机,是公司的座机。 昨晚从林婧瑜那里离开后,他直接回了公司,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也懒得充。 反正…… 反正她也不会打来。 电话是前台打来的,说有位陈小姐找他,没有预约,但在接待室等了一个小时了。 陈潇芸。 谭逸晨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沙发上爬起来。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皱巴巴的,酒气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很难闻。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充血、胡茬凌乱的男人。 真狼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接待室里,陈潇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清淡,和昨晚酒吧里那个妩媚的女人判若两人。 “谭先生。” 看见他进来,陈潇芸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真不好意思,这么冒昧来找您。昨晚您喝多了,我不太放心,早上打您电话关机,就想着来公司看看。” 谭逸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给您带了早餐。” 陈潇芸把纸袋推过来,里面是三明治和热豆浆:“还有解酒药。您昨晚喝了不少,今天肯定不舒服。” 谭逸晨看着那个纸袋,忽然想起婧瑜。 她也会在他熬夜加班后,给他准备早餐,会唠叨他少喝酒,会在他胃疼时给他泡蜂蜜水。 但现在……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在陈潇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您女朋友没事吧?” 陈潇芸小心翼翼地问,观察着他的表情:“昨晚我看她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谭逸晨苦笑一声:“不是误会。” 陈潇芸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谭逸晨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有别人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但又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看,你谭逸晨多失败,七年感情,敌不过人家两周。 陈潇芸捂住嘴,眼睛瞪大:“怎么可能?您是不是弄错了?林小姐看起来不像那种朝秦暮楚的女人。” “我亲眼看见的。” 谭逸晨打断她,声音疲惫:“一个开豪车的男人,半夜送她回家,还给她送药。如果不是那种关系,谁会做到这个地步?” 陈潇芸沉默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咖啡,许久才轻声说:“对不起,谭先生。如果不是我昨晚非要庆祝,您就不会喝多,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 “不关你的事。”谭逸晨摇摇头:“问题早就存在了,只是昨晚爆发了而已。” “可是……” “陈小姐。” 谭逸晨抬起头,看着陈潇芸:“项目的事,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公司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去。” 陈潇芸的脸微微红了。 她摆摆手:“您别这么说,是您的设计打动了我们。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能帮到您,我很高兴。” 这话说得很暧昧。 但谭逸晨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分辨其中的深意。 他只是点点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味道很好,是他喜欢的金枪鱼口味。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潇芸问。 谭逸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打算? 他还能有什么打算? 公司一堆烂摊子,感情一地鸡毛,人生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不知道要冲向哪里。 “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好吧。”他最终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潇芸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怜悯。 那眼神让谭逸晨感到一阵难堪,但同时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慰。 至少,还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而不是像婧瑜昨晚那样,冰冷,失望,陌生。 “谭先生。”陈潇芸忽然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这段时间,我可以陪您。” 谭逸晨愣住了。 “我是说……”陈潇芸的脸更红了,但眼神依然坚定:“作为朋友,您看起来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而且,我们合作这么愉快,我也想多了解您一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陈潇芸的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低头时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谭逸晨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婧瑜的时候。 也是在这样一个早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落在她低头看书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而现在,梦醒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谢谢你,陈小姐。” 陈潇芸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真诚,像一道光照进他满是阴霾的世界。 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消息:“鱼已上钩。可以撒网了。” 第38章 为什么给我转钱 婧瑜在公寓里呆坐了一整天。 她没有去上班,打电话请了病假。 电话那头,护士长的声音充满关切:“小瑜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很糟糕。对了,院长今天还问起你,说g先生捐赠的那批设备,想请你参与培训使用呢。” g先生。 婧瑜挂断电话,把脸埋进掌心。 下午三点,快递又来了。 这次不是花,是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和上次装戒指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直接扔进了衣柜深处,和那枚戒指、那枚袖扣放在一起。 衣柜里,谭逸晨的衣服还挂着。 他的衬衫,他的外套,他最喜欢的那条领带。 婧瑜伸出手,摸了摸那件灰色的羊毛衫。 去年情人节,她送给他的情人节礼物,他穿了整整一个冬天,袖口都磨起了球。 她忽然想起,去年她生日那天,他们很穷,只能在家里煮火锅。 谭逸晨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插上蜡烛,在烛光里对她说:“小瑜,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买最大的蛋糕,带你去最好的餐厅。” 她当时笑着说:“我才不要什么最好的餐厅,我只要你每年都陪我过生日。” 而现在,她二十五岁生日过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了。 婧瑜盯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账户流水。 然后,她看见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一笔转账汇入她的账户。 金额:500,000.00元。 汇款人:宫楚勋。 备注只有两个字:礼物。 五十万。 婧瑜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退出手机银行,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通。 响了三声,接通了。 “醒了?”宫楚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给我转钱?”婧瑜问,声音嘶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了。”宫楚勋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喜欢?” “我不需要你的钱。” “你需要。”宫楚勋打断她:“那个设计师给不了你的,我可以给。他承诺不了的,我可以做到。这五十万只是开始,林婧瑜。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切。” 婧瑜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我不……” “别急着拒绝。”宫楚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好好想想。想想昨晚你一个人等他的时候,想想他为了别的女人放你鸽子的时候,想想他摔门离开的时候。” 每一个“想想”,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婧瑜心里最痛的地方。 “我给你时间。”宫楚勋说:“但别让我等太久。” 电话挂断了。 婧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条项链。 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钻石,不大,但切割完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 吊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我的水泽仙女。” 和画册上的题字一样。 婧瑜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镜子前,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钻石垂在锁骨之间,闪着冰冷而璀璨的光。 镜子里的人很美。 苍白,脆弱,脖子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钻石,像一件精心装饰的祭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拍脸,只拍了锁骨和项链。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谭逸晨的对话框。 那个已经一天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 谭逸晨的电话。 婧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五年却突然变得陌生的城市。 项链在锁骨间微微晃动,冰凉得像一个吻,也像一个枷锁。 第39章 我能拒绝这个工作吗? 林婧瑜在医院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整理护士帽的边角时,第七次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她,‘g先生’捐的那些设备,指名要她参与管理培训……” “真厉害啊,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认识这种大人物……” “我听说那批设备值这个数……”压低的声音,手指比划的数字。 “何止,关键是渠道!海德堡的最新款,院长托了多少关系都拿不到……” 声音从走廊飘进来,断断续续,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婧瑜深吸一口气,拉平制服上的最后一道褶皱,推门走出去。 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护士站在走廊尽头,见她出来,立刻散开,装作忙碌的样子,但余光还是黏在她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护士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瑜!”张婉怡从配药室里探出头,手里端着治疗盘,眉头紧皱:“你怎么来了?不是请病假了吗?” “在家待不住。”婧瑜简短地回答,接过她手里的治疗盘:“3床的药?” “嗯,刚配好。” 婉怡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你脸色很差。生日过得不好?” 婧瑜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打翻治疗盘里的注射器。 她稳住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就是有点累。” “谭逸晨呢?他没陪你?” “他忙。” 婉怡还想说什么,但护士长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林婧瑜!来一下院长办公室!”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婧瑜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她放下治疗盘,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走廊尽头。 白炽灯管的光惨白地照在地板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敲门,里面传来院长的声音:“进。” 推开门,院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听见她进来,院长转过身,脸上挂着罕见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小林啊,快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婧瑜拘谨地坐下。 院长的笑容让她不安。 “身体好点了吗?”院长关切地问,绕过办公桌,在她对面坐下:“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别太拼。” “谢谢院长关心,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院长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g先生捐赠的那批设备,昨天已经全部到位了。”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批设备啊,对我们医院、尤其是你们急诊科,意义重大。” 院长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胸牌,上面刻着“海德堡智能监护系统特聘培训师”。 “g先生特别要求,由你负责这批设备的培训和管理工作。” 他把胸牌推到婧瑜面前。 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婧瑜张了张嘴:“我可能胜任不了,我经验……” “哎,别谦虚。” 院长打断她,笑容更深了:“g先生指名要你,肯定是对你的能力有信心。而且,这也是个机会嘛。培训期间,你的绩效和奖金都会按最高标准算。对了,设备铭牌已经刻好了,你看看。” 他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把1号监护仪推过来。” 几分钟后,两个设备科的同事推着一台崭新的监护仪进来。 机器流线型的外壳泛着珍珠白的光泽,屏幕漆黑如镜。 而在机器侧面的铭牌上,除了型号和序列号,还有一行激光刻印的小字:“致林婧瑜:谢谢你那晚的善良。” 字迹和画册上的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设备科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退了出去。 院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清了清嗓子:“g先生……很看重你啊。” 婧瑜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那晚。善良。这两个词在铭牌上闪闪发光,像两个巨大的讽刺。 “院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能拒绝这个工作吗?” 院长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婧瑜,眼神变得严肃:“小林,你知道这批设备值多少钱吗?知道它能救多少人的命吗?g先生是我们医院的大恩人,他的要求,只要不违法,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这是对你职业能力的认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不是机会。 是烙印。 是宫楚勋用最公开的方式,在她身上打下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烙印。 婧瑜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 第40章 他在标记你 午休时间,婧瑜躲在医院天台。 这是她偶然发现的地方,很少有人来。 今天风很大,吹得她制服外套猎猎作响。 她靠着护栏,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人和车,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遥远。 身后的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直到听见张婉怡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婉怡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罐热咖啡。 婧瑜接过,握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透过金属罐传递过来。 “说吧。”婉怡靠在她旁边的护栏上,眼睛看着远方:“到底怎么了?” 婧瑜沉默着,拉开咖啡罐的拉环。 白色的热气冒出来,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谭逸晨出事了?你们吵架了?”婉怡继续问:“还是……跟那个‘g先生’有关?” 最后那个名字,她说得很轻,但婧瑜还是浑身一颤。 “你都知道了?”婧瑜问道。 “医院里都传遍了。”婉怡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捐了几百万的设备,指名要你负责,铭牌上还刻着那种话……小瑜,我不是傻子。那个g先生,是不是就是前段时间送你花的那个?” 婧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咖啡罐。 “他到底是谁?”婉怡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还有谭逸晨,你们……” “别问了。” 婧瑜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婉怡,别问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叫我不知道比较好?”婉怡的声音提高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瘦了一圈,现在又莫名其妙成了什么特聘培训师,你让我别问?” 她抓住婧瑜的手臂,力道很大:“小瑜,你看着我。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是不是被人威胁了?那个g先生,他是不是……” “他没有威胁我。” 婧瑜挣脱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他帮了我很多。那些设备能救很多人,这是好事。至于铭牌上的话……那只是感谢而已。” 她说得很快,很流利,像背诵一篇准备好的演讲稿。 但婉怡看着她,眼神里的担忧越来越深。 “感谢?”婉怡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怀疑:“什么样的感谢,需要刻在价值几百万的设备上?需要让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小瑜,这不是感谢,这是……”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标记。”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在标记你。”婉怡一字一句地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有关系。这很危险,小瑜。这种男人我见过,他们想要的不是感谢,是控制。” 风更大了,吹乱了婧瑜的头发。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脖子上那条铂金项链。 钻石吊坠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闪着冰冷的光。 婉怡的目光落在项链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也是他送的?” 婧瑜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老天……”婉怡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小瑜,你到底在做什么?谭逸晨知道吗?你们七年的感情,你就这样……” “别提他!”婧瑜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风中被撕碎:“别提他!” 婉怡愣住了。 婧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婉怡,肩膀微微发抖。 “婉怡。”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一种让婉怡感到陌生的疲惫:“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逸晨……我们可能走不下去了。而宫先生……他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些帮助。” “帮助?”婉怡的声音里带着讽刺:“什么样的帮助,需要用这种方式?” 婧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楼下,看着那些忙碌的、渺小的人群,忽然觉得好累。 “我要回去了。”她转身,绕过婉怡,走向天台的门:“下午还有培训。” “小瑜!”婉怡在她身后喊。 但婧瑜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楼梯间,把婉怡,把那些话,把那个危险的世界,都关在了身后。 第41章 赏个脸? 下午的培训是一场折磨。 设备科的同事、急诊科的医生护士,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她。 她站在那台刻着字的监护仪旁边,讲解操作流程,声音平稳,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只是对设备的兴趣,更多的是对她的好奇。 那些目光像x光,试图穿透她的制服,看透她到底和那个神秘的“g先生”是什么关系。 “林护士!”一个年轻医生举手提问,笑容里带着调侃:“g先生有没有说,这批设备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比如只能你用之类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婧瑜握着激光笔的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医生,声音平静:“设备是捐给医院的,属于所有医护人员和患者。没有特别要求。” “是吗?”医生不依不饶:“可铭牌上明明写着……” “铭牌上的话是捐赠者的个人心意。”婧瑜打断他,语气强硬起来。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设备操作。李医生,如果你对操作流程有问题,请提问。如果没有,请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个医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培训结束后,婧瑜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 她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脸色苍白得像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擦干手,掏出来看。 是宫楚勋的短信:“培训结束了?” 他怎么知道? 婧瑜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枚袖扣,想起那个植入点,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巧合”。 他当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但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跳出来:“我在医院门口。下雨了,你没带伞。” 婧瑜走到窗边。 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秋雨细密绵长,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她该拒绝的。 该说自己有伞,该说坐公交,该说有同事顺路。 但她没有。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医院大门。 雨比想象中更大,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宫楚勋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他朝她点了点头。 婧瑜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檀木香。 宫楚勋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谢谢。”婧瑜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雨水。 “培训怎么样?”宫楚勋发动车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还好。”婧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谢谢你的捐赠。” “喜欢吗?” 婧瑜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宫楚勋的侧脸。 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道路,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问的是“喜欢今天的天气吗”而不是“喜欢我价值几百万的捐赠吗”。 “那些设备能救很多人。”她最终说,避开了问题。 宫楚勋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还是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别人。” 婧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握紧手里的毛巾,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主路,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 窗外的城市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还没吃午饭吧?”宫楚勋忽然问。 婧瑜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那罐咖啡,什么都没吃。 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宫楚勋打了转向灯:“离这里不远。赏个脸?” 这不是邀请。 这是已经决定好的安排。 婧瑜看着窗外,看着雨水中模糊的世界,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挣扎,不想再问“为什么”和“凭什么”。 她只想吃一顿热饭,在一个暖和的地方,不用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不用回答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 “好。”她听见自己说。 宫楚勋的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第42章 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日料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 包厢是传统的和式设计,纸拉门,榻榻米,窗外是个精致的小庭院,雨水顺着竹筒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婧瑜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宫楚勋熟练地点单。 他显然常来这里,不需要菜单,随口报出几个菜名,经理就恭敬地点头退下。 “这里的海胆和鲔鱼大腹很不错。” 宫楚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你应该会喜欢。” 婧瑜捧着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更白,五官更精致。 脱了外套,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 但这只是假象。 她见过他另一面。 仓库里那一面。 “为什么是我?”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宫楚勋倒茶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睛看她,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他说。 “你从没好好回答过。” 宫楚勋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一些,婧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如果我说……” 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陈述事实:“是因为你救我那晚,我睁开眼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该是我的。你信吗?”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跳。 “听起来很荒谬,对吧?” 宫楚勋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也觉得,但事实就是这样。我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如果不得到,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婧瑜却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他的话太疯狂,而是因为,她竟然隐约能理解这种疯狂。 如果谭逸晨能有他十分之一的执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婧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 菜上来了。 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但她食不知味。 宫楚勋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伴侣。 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雨还没停,但小了些。 宫楚勋送她回到医院门口。 下车前,他递给她一把伞。 黑色的,很大,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宫”字。 “下次记得带伞。”他说。 婧瑜接过伞,手指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像玉石。 “谢谢。”她低声说,推开车门。 “林婧瑜。”宫楚勋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车窗里,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记住!”他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雨幕,很快消失不见。 婧瑜撑着那把伞,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张婉怡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她。 镜头里,婧瑜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而她的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在雨天的光线下,闪着冰冷而刺眼的光。 婉怡的手指停在拍摄键上,微微发抖。 最终,她没有按下快门。 但她的眼睛,已经记录下了一切。 第43章 照片炸弹 周四上午十一点,急诊科的忙碌刚过一波小高峰。 林婧瑜刚处理完一个食物中毒的患者,摘下手套,在洗手池前仔细搓洗双手。 水流哗哗作响,冲刷掉指缝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一切如常。 护士服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地塞在帽子里,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没有任何异常。 “林护士,3床的输液快结束了,要换吗?”年轻护士小张探头问。 “我这就去。”婧瑜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 这是她回到医院的第三天。 生活像被按下了某种诡异的正常键:上班,处理病人,参与“海德堡”设备的培训,下班,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谭逸晨没有来找她,也没有联系她。 仿佛那场争吵,那扇摔上的门,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但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是真实的。 衣柜里的丝绒盒子是真实的。 手机上那个每天发来“早安”、“记得吃饭”的陌生号码也是真实的。 还有那把伞,黑色的,伞柄刻着“宫”字的伞,此刻正静静立在她的储物柜里。 每天下班时,她都会看见它,然后选择视而不见,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小瑜。”张婉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婧瑜转身,看见张婉怡端着治疗盘站在走廊里,眉头微蹙。 自从天台那次对话后,她们之间一直有种微妙的尴尬。 “怎么了?”婧瑜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婉怡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天下午,医院门口,我看到他了。” “谁?” “宫楚勋。” 婉怡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在医院门口,车里。虽然车窗贴了膜,但我认得那辆车。” 婧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只是路过吧。” “路过?” 婉怡盯着她的眼睛:“他在那儿停了至少二十分钟。我换完药回来,他还在。” 婧瑜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可能是等人。” “等谁?等你吗?” “婉怡。”婧瑜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 婉怡的声音提高了些,但很快又压下去:“小瑜,你知不知道现在医院里都在传什么?说你是被有钱大佬包养的,说那些设备是你用青春和身体换来的……她们还说……” “够了。” 婧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婉怡愣住了。 她看着婧瑜,眼神从担忧转为失望,最后变成一种陌生的疏离。 “好。”她点点头,后退一步:“我不说了。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婧瑜看着她走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 起初婧瑜以为是工作消息。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彩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婧瑜点开。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照片的像素很高,像是在酒吧昏暗光线里用专业设备拍的。 背景是ndn酒吧标志性的彩色玻璃墙,前景是谭逸晨和陈潇芸。 谭逸晨坐在高脚凳上,身体微微前倾,陈潇芸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两人挨得很近,谭逸晨的脸上带着笑。 那种放松的、愉快的笑,是婧瑜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 照片的角度抓得极好,看起来就像陈潇芸正贴在他耳边说话,而他欣然接受。 婧瑜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退出照片,发现彩信里还有两张。 第二张,看起来像是酒店大堂。 谭逸晨和陈潇芸并肩站着,陈潇芸手里拿着房卡,谭逸晨侧头看着她,表情专注。 第三张,在车里。 车窗降下一半,能清楚看见谭逸晨的侧脸和陈潇芸的半个身子。 陈潇芸似乎在笑,谭逸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向她那边倾斜。 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时间地点,同一个女人,同一个男人。同一个故事。 婧瑜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空了。 她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张酒吧的照片还亮着。 谭逸晨的笑容。 陈潇芸搭在他肩上的手。 酒店大堂。 房卡。 车里倾斜的身体。 所有细节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然后拼凑成一个她无法否认的画面:出轨背叛。 “林护士?你没事吧?” 有人路过,关切地问。 婧瑜抬起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了?” 那人蹲下身,捡起她的手机,无意中瞥见了屏幕。 一瞬间,那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婧瑜猛地抢回手机,熄灭屏幕。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最近的卫生间。 门在身后关上,反锁。 她冲到一个隔间里,反手关上门,然后整个人瘫坐在马桶盖上,开始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深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第44章 这个贱女人 竟敢勾引你男朋友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文字:“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但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婧瑜盯着那行字,眼睛开始发花。 她退出短信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谭逸晨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她打开微信,找到谭逸晨的头像。 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一个星期前,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快了”。 往上翻,是更早的,他为项目熬夜道歉,她回复“注意身体”。 再往上,是他分享的设计图,她回复“好看”。 七年的聊天记录,几千条信息,从早安晚安到“我爱你”,从学生时代到工作打拼,从租房到计划买房,从青涩到熟悉。 然后,戛然而止。 婧瑜的手指悬在语音通话键上,颤抖着,却始终按不下去。 按下去说什么呢? “我在医院收到你和其他女人的亲密照片?”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逸晨,你看着我眼睛说,你没有背叛我?” 她的指尖冰凉。 卫生间的灯是惨白的,照在瓷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能听见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病人按铃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的世界,在收到那三张照片的瞬间,无声地爆炸了。 婧瑜不知道自己在那间狭小的隔间里坐了多久。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三张照片,像三个烙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外面有人敲门:“里面有人吗?需要帮忙吗?” 是张婉怡的声音。 婧瑜没有回答。 她盯着手机,忽然想到什么,颤抖着手指点开相册。 她记得谭逸晨的生日那天,他们拍过一张合照。 在海底捞,他戴着可笑的生日帽,她脸上被抹了奶油,两个人都笑得像傻子。 照片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照片里谭逸晨的笑容,再对比彩信里他和陈潇芸在一起的笑容。 不一样。 前者是放松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后者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社交场合的笑容。 但她已经无法理性分析了。 信任一旦崩塌,所有细节都会被重新解读。 他最近总是加班,是真的加班吗? 他电话里的疲惫,是真的因为工作吗? 他手机没电,是真的没电吗? 还有那天在酒吧,他醉醺醺地搂着陈潇芸的肩膀。 她当时以为只是醉酒失态,现在看来,也许那才是真实的他。 婧瑜把脸埋进掌心。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滑过脸颊,滴在护士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小瑜?你在里面吗?开门!” 婧瑜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打开门,看见婉怡焦急的脸。 “你怎么……”婉怡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婧瑜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联系你了?” 婧瑜摇摇头,把手机递过去。 婉怡接过,翻看那三张照片。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贱女人,竟敢勾引你男朋友!”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然后把手机还给婧瑜,声音放软:“别哭了,男人都他妈是这副屌样,时间一长,就喜新厌旧,小瑜,你和谭逸晨在一起太久了,他可能……可能早就厌倦你的姿色和肉体了!所以,这个女人一勾引他,他觉得有新鲜感,就……” 张婉怡分析道,并且忍不住爆了粗口。 “我不知道……”婧瑜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婉怡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站起来,去找谭逸晨,去问他,去找他要解释,当面问清楚,这些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真的和照片上那个女人搞在一起了!” “他不会承认的。” 婧瑜摇头:“他只会说是应酬,是角度问题,是误会……” “那你就让他拿出证据!” 婉怡的声音提高:“让他拿出那几天的行程记录,让他解释为什么连续三天和同一个女人出现在不同场合!让他……” “让他什么?” 婧瑜打断她,眼泪又涌出来:“让他证明他没有出轨?婉怡,感情走到这一步,还需要证明,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婉怡沉默了。 她看着婧瑜,眼神复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最终问:“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分手?七年的时间和青春,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婧瑜没有回答。 她靠在洗手池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护士服皱巴巴的,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没有存名字、但她早已背熟的号码。 婉怡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是宫楚勋?” 婧瑜点点头,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得更厉害了。 “别接。”婉怡按住她的手:“小瑜,听我的,别接。这种人你惹不起。” 但婧瑜推开了她的手。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发来“早安”、“晚安”、“记得吃饭”的号码,看着那个送她画册、项链、伞,在医院门口等她,在日料店陪她吃饭的男人。 她需要答案。 不是关于谭逸晨的答案,那三张照片已经给了她答案。 是关于她自己的答案。 关于她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哭,为什么在收到男友出轨照片的瞬间,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质问男友,而是,想听听这个男人的声音。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宫楚勋的声音传来,低沉,平静,像深夜的海面:“你声音不对。在哪?” 第45章 跟我走 婧瑜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电话那头,宫楚勋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在……”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医院。” “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婧瑜能听出里面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警觉,一种随时准备行动的状态。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就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婧瑜。” 宫楚勋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语:“别对我撒谎。” 婧瑜闭上眼睛。 眼泪又滑了下来,温热的,咸的,滑进嘴角。 “我看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我看见那些照片了。” “什么照片?” “谭逸晨和那个女人,那个叫陈潇芸的女人。” 婧瑜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张,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他们……他们……” 她说不出那个词。 出轨。 背叛。 七年感情的最后结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婧瑜以为信号断了。 “你现在在哪里?”宫楚勋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情绪:“具体位置。” “急诊科,女卫生间。” 婧瑜机械地回答。 “待在那儿别动。” 他说:“我十分钟后到。” “不用……” “听话。”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十分钟。别动。” 电话挂断了。 婧瑜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砖很凉,透过单薄的护士服,冷意渗进皮肤。 婉怡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婧瑜的手很冰,冰得像死人。 “宫楚勋要来?”婉怡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婧瑜点点头。 “小瑜,你不能……” 婉怡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婧瑜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个破碎的玻璃珠。 她忽然明白了。 婧瑜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来的是谁,不在乎会怎么样。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需要一个声音告诉她该往哪走,需要一双手把她从这片泥潭里拉出来。 即使那双手,可能会把她拖进更深的深渊。 “我陪你等。”婉怡最终说,在她身边坐下:“不管发生什么,我陪你。” 婧瑜转过头,看着婉怡。 她们是高中同学,大学又考上了同一所院校,毕业后又在同一家医院,成了同事。 林婧瑜看着张婉怡,看着这个认识了将近十年的闺蜜,这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唯一还愿意陪在她身边的人。 “婉怡!” 她轻声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婉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抱住婧瑜,声音哽咽:“不,你只是太善良了。” 十分钟。 走廊里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婧瑜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心跳很快,像要冲出胸腔。 那个植入点在左胸下方发烫,像一颗定时炸弹,提醒她:你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九分三十秒。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不是推门,是敲门。 很轻,但很有节奏。 婉怡站起来,想去开门,但婧瑜拉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来。”她听见自己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宫楚勋。 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 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他的目光落在婧瑜脸上,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牵她,只是摊开掌心,静静地等她。 “跟我走。”他说。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没有问她好不好。 只有三个字:跟我走。 婧瑜看着那只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这只手曾经握过枪,曾经沾过血,曾经在仓库里决定过一个人的命运。 她也想起这只手给她递过毛巾,给她披过外套,给她倒过热茶。 身后的婉怡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小瑜,别去。”婉怡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 婧瑜转过头,看着婉怡。 她看见婉怡眼里的恐惧,看见那些未说出口的警告。 但她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破碎的、被眼泪浸透的那张楚楚可怜的美人脸。 她松开婉怡的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宫楚勋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 暖得让她冰凉的手指,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掌心里面。 “好。”她听见自己说。 宫楚勋握紧她的手,转身,带着她走出卫生间,走进走廊,走进所有人惊愕、探究、不解的目光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得很快,但很稳。 婧瑜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自己白色的护士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 离卫生间越来越远,离婉怡越来越远,离那个收到照片、在隔间里崩溃的自己,越来越远。 走廊尽头,医院的大门敞开着。 外面下着雨,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地面。 宫楚勋停下脚步,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 风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 然后他撑开那把黑色的伞—伞柄上刻着“宫”字的那把伞。 伞面撑开,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遮住了那些目光,遮住了整个世界。 “走。”他说。 婧瑜迈开脚步。 走进雨里。 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走向一个她不知道,但已经无法回头的方向。 第46章 她把我拉黑了 谭逸晨是在下午三点发现自己被林婧瑜全面拉黑的。 冷战了这么久,他还是想给她发条消息,问候一下,毕竟他们还没宣告分手,还依然维持着情侣关系。 可是,微信界面上显示消息发送失败。 红色的感叹号刺眼地亮着。 他愣了一下,退出对话框,直接拨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微信语音通话,同样无法接通。 短信,发送成功但没有已读回执。 谭逸晨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胡茬凌乱,眼底布满血丝,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住在公司了。 “逸晨?”陈潇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小瑜……”谭逸晨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把我拉黑了。” 陈潇芸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把咖啡递过去一杯:“可能是因为生日那天的事还在生气吧?女孩子嘛,要哄的。” “不只是那天。”谭逸晨接过咖啡,没喝:“这段时间她一直不太对劲……疑神疑鬼,动不动发脾气。现在又跟那个什么‘王先生’……” 他顿住了,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 林婧瑜湿淋淋地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司机恭敬地为她开车门,还有放在门口的、装着解酒药的纸袋。 “那个王先生……”陈潇芸小心地问:“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谭逸晨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婧瑜说是楼下邻居,水管爆了来求助,摔伤了。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陈潇芸轻声说:“当面说清楚,比在这里猜来猜去好。” 谭逸晨看着她。 陈潇芸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只涂了淡淡的口红。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柔,和她工作时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几天,是她陪着他熬夜改方案,是她在甲方刁难时据理力争,是她在他胃疼时悄悄买来胃药和热粥。 而他的女朋友呢? 拉黑他,跟别的男人走,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你说得对。”谭逸晨放下咖啡杯,抓起外套:“我去找她。” “要我陪你吗?”陈潇芸问,但很快补充:“或者,我在附近等你?万一……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谭逸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t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门口。 急诊科一如既往地忙碌。 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医生匆匆穿梭在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混杂的气味。 谭逸晨走进去,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婧瑜的身影。 “谭先生?”一个年轻护士认出了他:“你找林护士吗?” “她在哪?” 第47章 小瑜在哪儿 护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上午的时候还在。现在……可能去病房了吧?或者……” “或者什么?” 护士支吾着,眼神躲闪。 这时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走过来,语气冷淡:“林护士请病假了。上午就离开医院了。” “请病假?”谭逸晨皱眉:“她怎么了?”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年长护士转身要走。 “等一下。”谭逸晨拦住她:“你们都是一起上班的同事,怎么会不清楚?” 年长护士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谭先生,你还是别问了。林护士她有事。” “什么事?” 护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你自己联系她吧。” 她走开了,留下谭逸晨站在原地,心脏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张婉怡。 婉怡刚从一间病房出来,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谭逸晨?”她的声音很冷:“你还敢来?” “婉怡,小瑜在哪?”谭逸晨快步走过去:“她为什么拉黑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婉怡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出什么事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 “好。” 婉怡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他,手机屏幕上是林婧瑜发给她看的那三张照片。 “那你告诉我,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酒吧、酒店大堂、车里。 每一张都是他和陈潇芸。 谭逸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些……这些从哪里来的?” “有人发给小瑜的。” 婉怡收回手机,声音在发抖:“今天上午,她收到这些照片,一个人在卫生间哭了半个小时。然后……然后……她就跟那个宫楚勋走了。” 宫楚勋。 不是王先生。 谭逸晨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这些照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酒吧喝酒是陪陈小姐庆祝项目成功!酒店大堂是陪陈小姐去接她迟到的客户!车里是……” “是你们在亲密交谈,在笑。” 张婉怡打断他,眼眶红了。 “谭逸晨,你们在一起七年了。你应该知道小瑜是什么样的人,她敏感,善良,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呢?你为了一个项目,跟别的女人出双入对,让她一个人在医院被人议论纷纷,最后还……”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 谭逸晨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周围几个人的侧目:“陈小姐是我的客户!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小瑜她……她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判我死刑?” “因为她收到照片的时候,你在哪里?” 婉怡擦掉眼泪,直视他的眼睛:“你在那个陈小姐的身边!而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谭逸晨的心脏上。 “我……”他想辩解,但一通话到嘴边,他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事实就是:他确实在婧瑜生日那天,为了陈潇芸的项目,为了不得罪陈潇芸,而几次三番放了林婧瑜的鸽子。 “婉怡。” 谭逸晨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我,那个宫楚勋到底是什么人?” 婉怡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危险。而小瑜,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转身要走,但谭逸晨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在哪?”他问,声音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告诉我,婉怡。我要去找她。” 婉怡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愤怒、还有一丝怜悯。 “我不知道。” 她说:“但就算你知道她在哪,你又能怎么样?” 她甩开他的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谭逸晨站在原地,看着急诊科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变得无比陌生。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通婧瑜的号码。 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 他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一条,两条,三条…… “小瑜,我们谈谈好不好?” “那些照片我可以解释!” “求你了,别这样……” 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48章 因为她不该跟你在一起 谭逸晨的脑子里闪过这七年的点点滴滴。 大学时代图书馆里的初遇、毕业后他们各自步入工作岗位、她熬夜陪他改设计图的那些夜晚,他们计划未来的每一个憧憬…… 然后,是最近这段时间:她的疑神疑鬼、她的喜怒无常、她的眼泪、她的怀疑。 她和那位“王先生”的“悄悄联系”…… 他忽然想起婧瑜说过的一句话:“逸晨,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回来找我吗?” 他当时笑着说:“傻瓜,我们怎么会走散?” 现在,他们好像真的走散了。 傍晚六点,雨又下大了。 谭逸晨在医院门口站了两个小时,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也许婧瑜会回到医院来,也许她会从某个方向出现,也许…… 黑色轿车就是在这时停在他面前的。 不是婧瑜。 是宫楚勋。 车窗缓缓降下,宫楚勋坐在驾驶座里,侧头看着他。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车窗玻璃滑落,让他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谭先生。”宫楚勋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在等人?” 谭逸晨看着他,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连忙说道:“是你。” “我怎么了?” “那些照片是你发的。” 谭逸晨盯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你找人跟踪我,拍那些照片,然后发给小瑜。对不对?” 宫楚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谭逸晨,眼神深得像井。 “为什么?”谭逸晨的声音提高:“我和小瑜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 “因为她不该跟你在一起。” 宫楚勋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配不上她。” “我配不上?”谭逸晨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那谁配得上?你吗?一个用这种下作手段拆散别人的第三者……” “手段不重要。” 宫楚勋说:“结果才重要。她现在跟我在一起,吃得好、住得好、有人照顾。而你能给她什么?一间租来的房子?无尽的等待?还是为了一个项目,就把她一个人丢在生日夜里,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进谭逸晨最痛的地方。 “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你们就能天长地久?” 宫楚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谭逸晨,你们之间的问题,早在我出现之前就有了。” “你忙,她等;你焦虑,她不安;你为了事业忽略她,她为了你在医院被人议论;你们在一起七年了,她想和你结婚,可是你呢?你连一套全款房一辆全款车都给不了她。这一切,难道是我造成的?” 谭逸晨说不出话。 因为宫楚勋说的是对的。 问题一直都在,只是他一直假装看不见,或者,他以为只要努力赚钱,买了房子,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现在,房子还没买,婚还没结,人已经走了。 “她现在在哪?”谭逸晨问,声音嘶哑。 “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宫楚勋说:“一个能给她想要的一切的地方。” “她想要的不是那些!” “是吗?” 宫楚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那你告诉我,她想要什么?” “她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家等你的时候,想要什么?” “她收到那些照片,在卫生间里哭的时候,想要什么?” “她被我接走,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院的时候,想要什么?” 谭逸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他不敢面对答案。 宫楚勋缓缓升上车窗。 但在玻璃完全关闭前,谭逸晨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爱她,就放过她。不要再耽误她了!女孩子的青春年华很宝贵,她的青春、她的时间、她的年华,你耽误不起!这是你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车窗关闭。 黑色轿车驶入雨幕,很快消失不见。 谭逸晨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咸得像眼泪。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向公交站。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第49章 温柔的圈套 晚上七点,陈潇芸在公司楼下等到了谭逸晨。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空洞得没有焦距。 “逸晨?”陈潇芸快步走过去,撑开伞遮住他:“你……你还好吗?” 谭逸晨看着她,很久,才慢慢说:“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 “宫楚勋。” 谭逸晨说:“你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这一切……”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 陈潇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是知道一些。但逸晨,有些事情,知道又能怎么样?”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陈潇芸抬起头,看着他:“你会相信吗?你会因为我的话,就放弃那个项目,放弃你的事业吗?你会为了林婧瑜,去跟宫楚勋那样的人对抗吗?” 谭逸晨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不会。 “我……”陈潇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冬日里的炉火。 谭逸晨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跟我来。”陈潇芸说,声音很轻:“你这样会生病的。” 她没有带他去她家,也没有去酒店。 而是带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她有那里的会员卡。 会所的包间很安静,暖气很足。 陈潇芸让他先去洗澡,然后叫服务生送来了干净的浴袍和姜茶。 谭逸晨洗完澡出来时,陈潇芸已经泡好了两杯热茶。 她坐在沙发上,灯光很柔和,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温柔。 “喝点姜茶。”她递给他一杯:“驱驱寒。” 谭逸晨接过,坐在她对面。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婉怡说……”他开口,声音嘶哑:“小瑜跟宫楚勋走了。” 陈潇芸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陈潇芸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逸晨,有些人,有些事,走了就是走了。你再怎么等,也不会回来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残留的雨水:“你还有事业,还有梦想,还有我。”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像耳语。 谭逸晨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挣扎,不想再思考,不想再问为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记忆里婧瑜的手。 但婧瑜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陈潇芸站起身,坐在他身边。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你需要时间,”她说:“我可以等。” 窗外的雨还在下。 包间里很暖,很安静,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谭逸晨闭上眼睛。 他想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忘记那些照片,忘记婧瑜,忘记宫楚勋冰冷的眼神。 忘记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陈潇芸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拿出手机,悄悄发出一条短信:“鱼已入网。可以收线了。” 发送对象:勋哥。 第50章 入住宫宅 回想起跟着宫楚勋走的那一天…… 电梯在顶层停稳时,林婧瑜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宫楚勋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节有力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想抽回手,但宫楚勋已经牵着她走出电梯,刷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内的景象,和她生日那晚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客厅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壁炉里的仿真火焰跳动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雪松和檀木的香气,混合着某种淡淡的、像是刚烘焙过的甜点气味。 但最让婧瑜僵住的,是那些画。 三幅百合主题的画—最大的一幅卡萨布兰卡百合,两幅较小的素描和水彩,依然挂在主沙发背后的墙上。 但在它们旁边,多了一幅新的画。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 画里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望着窗外。 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柔和的侧脸轮廓。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忧郁,眼神望着远方,像在等待什么。 那是她。 林婧瑜。 画得如此逼真,连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清晰可见。 “喜欢吗?”宫楚勋松开她的手,走到那幅画前:“上个月请那位画家画的。他说你很有灵气。”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上个月? 那就是在她生日之前,甚至在她收到那些花之前。 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找人跟踪我?还画了我?” “不是跟踪。”宫楚勋转过身,看着她:“是观察。我想记住你每个角度的样子。” 他走向她,步伐从容得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这幅画叫《等待》。画的是你生日那天,坐在窗边等那个设计师回来的样子。” 他停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那幅画。 “知道我在画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深夜的海浪:“看到了孤独。看到了失望。看到了一个不该被这样对待的女人。” 婧瑜的眼睛红了。 她想移开视线,但宫楚勋的手指很稳,她动弹不得。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再等了。不会失望了。我保证。”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饿了吗?我煮点东西。” 宫楚勋会下厨。 这个认知让婧瑜觉得更加荒谬。 一个能在仓库里让人自断手腕的黑帮老大,此刻正系着深灰色的围裙,在料理台前切着西红柿。 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像一个经常做饭的人。 “意大利面,可以吗?”他没有回头,专注着手里的刀:“简单的番茄肉酱,你胃不好,少吃点辣。” 婧瑜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 她该走的,该转身离开,该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简陋但至少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但她没有动。 因为这里太温暖了。 暖得让她冰冷的身体开始放松,暖得让她混乱的大脑暂时停止思考。 她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是t市璀璨的夜景,江面上游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地面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遥远。 包括她和谭逸晨那七年的感情。 “过来。”宫楚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帮我尝尝味道。” 婧瑜机械地走过去。 料理台上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熬煮中的肉酱。 宫楚勋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尝尝。” 她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专注,像这世界上除了眼前这勺肉酱和她,什么都不重要。 她张开嘴。 温热的酱汁在舌尖化开。 番茄的酸甜,肉末的醇厚,香料恰到好处的搭配,很好吃。 比她做的好吃,比谭逸晨做的也好吃。 “怎么样?”他问,眼神里有种期待。 “好。”她听见自己说。 宫楚勋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冬日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那就好。”他转身继续搅拌锅里的酱汁:“去客厅等吧,很快就好。” 婧瑜没有走。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这个男人做饭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腰背挺拔,即使系着围裙,也掩盖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 但也正是这个男人,用那些照片,用那些花,用这本画册,一步步摧毁了她和谭逸晨之间最后一点信任。 “为什么是我?” 那一天,她又冲他这样子问道,声音很轻:“以你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 “对。”宫楚勋没有回头:“我试过。很多。” 他关了火,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她们要么是想通过我达成她们自己的目的,把我当垫脚石,要么是想要我的钱。” 他把面条装盘,浇上肉酱,然后端着两个盘子走向餐厅:“但你不一样。” 婧瑜跟过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银质的刀叉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 宫楚勋把一盘意面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你不知道我有多少钱,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你甚至可能觉得我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眼睛在烛光下深得像井:“但你还是救了。为什么?” 婧瑜张了张嘴,想说是护士的本能,想说因为那是“该做的事”。 但话到嘴边,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一刻,她确实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看见一个人快死了,她不能让他死。 “这就是原因。”宫楚勋好像读懂了她的沉默,微微点头:“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活得太聪明,太算计。但你不一样。” 他拿起叉子,卷起一束面条:“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婧瑜拿起叉子。 面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 很好吃。 温暖得让她想哭。 “从今天起……”宫楚勋看着她,声音平静而坚定:“你住在这里。主卧是你的,衣帽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衣服,尺码应该都对。缺什么跟我说。” 婧瑜的手顿住了。 “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和我……我要的是你主动、你想通、你心甘情愿、你彻底忘了那个设计师!” “工作你可以继续做,但我会派人接送你。” 他继续说,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医院那边,院长会关照你。那批设备,你想怎么用都行。” 他放下叉子,看着她:“只有一个要求。” 婧瑜抬起头。 “别见那个设计师。”宫楚勋的眼神冷了下来:“别联系他,别见他。否则,我会让他永远消失。” 回想起,入住宫宅的第一天,她和宫楚勋相处的点点滴滴,林婧瑜的心突然间很乱,她和谭逸晨七年的感情,从大学校园到工作岗位,从懵懂学生时代到进入社会,整整七年的感情,就被宫楚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用几个星期就给斩断了…… 而此时此刻,她竟不知道未来究竟该往哪里走,谭逸晨和陈潇芸搞在了一起,她回不到谭逸晨那里了,而宫楚勋,她承认,她对他有过动容,可远远还达不到喜欢或者爱的高度,况且,他生活在腥风血雨的黑道江湖,和她林婧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林婧瑜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第51章 别想着逃离我 今天晚饭后,宫楚勋带婧瑜参观公寓。 主卧很大,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江景。 床是定制的,宽大柔软,床上用品是高级的埃及棉,触感像丝绸。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从日常的休闲装到正式的晚礼服,从内衣到配饰,一应俱全。 每一样都是她的尺码。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喜欢吗?”宫楚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婧瑜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从这个高度,她能看到整个城市,看到那些像玩具一样渺小的建筑,看到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 也看到了她曾经租住的那个老小区—在城市的另一头,淹没在一片低矮的楼群里,像一粒尘埃。 “这是给你的。”宫楚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不是装戒指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大一些。 “打开看看。” 婧瑜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 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和一部全新的手机。 “卡是我的附属卡,没有限额。”宫楚勋说:“手机已经装好了卡,里面存了我的号码。其他的,你可以自己设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原来的手机,要留在这里。”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跳。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有人打扰你。” 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不希望你再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拿过那个盒子,取出手机。 开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幅睡莲的局部,和那本画册里的一页一模一样。 “从今天起!” 他把手机递给她:“这部手机是你唯一需要用的。你的朋友,你的同事,如果需要联系,用这个号码。” 婧瑜没有接。 “宫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这样,我是人,我不是动物,你不需要像关动物一样把我关起来……” “我能。”宫楚勋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林婧瑜,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他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枷锁。 “那个设计师已经放弃你了。” 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这几天一直和陈潇芸在一起。你以为他真的在忙工作吗?” 婧瑜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值得。” 宫楚勋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但我值得。我能给你一切他给不了的东西—安全感、尊重、还有永远不会让你等的承诺。” 他的手指停在她眼角,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留下来,别想着逃离我。”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让我照顾你。” 婧瑜闭上眼睛。 眼泪滑下来,滴在他手指上。 晚上,婧瑜回到了自己的主卧。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感觉这个房间大得像个体育馆,空得像个坟墓。 凌晨两点,她起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凌晨的街道上车流稀疏,像血管里缓慢流动的血液。 远处的商业区,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这个城市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 像个鬼魂。 或者说,像个祭品。 被献祭给某个她无法理解的、黑暗的神祇。 左胸下方的植入点又开始发烫。 她低头看去,皮肤上那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痕迹,在黑暗中像一颗微小的、燃烧的炭。 这让她想起那枚袖扣,那个追踪器,那些无处不在的“巧合”。 想起在医院门口,宫楚勋撑着那把黑伞,看着她,说:“我在。” 想起在日料店,他给她倒茶,说:“你不一样。” 想起在厨房,他尝肉酱的味道,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仓库里冷血下令的暴君? 还是这个系着围裙做饭的温柔男人? 或者,两个都是? 婧瑜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她打开门救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卷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旋涡。 而现在,旋涡的中心,就是这间云端之上的豪华囚笼。 她转身,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那部新手机,屏幕漆黑,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保还是那幅睡莲。 莫奈笔下模糊的光影,梦幻的水面,永远无法触及的美丽。 像她现在的人生。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 像某种预告。 婧瑜握紧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幅睡莲,忽然想起宫楚勋在画册扉页上写的那行法文:“à ma nymphe des eaux.”致我的水泽仙女。 水泽仙女。 在希腊神话里,水泽仙女是住在水边的精灵,美丽,脆弱,永远无法离开她们的水域。 像她现在这样。 被困在这片由金钱、权势和温柔编织的水域里。 永远无法离开。 手机突然震动了。 婧瑜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宫楚勋。 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婧瑜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房间四周。 墙上,天花板上,角落里,都没有摄像头。至少,看不见很明显的摄像头。 但那个植入点,在发烫。 像在提醒她: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手机又震动了。 又一条短信:“如果睡不着,我陪你。” 婧瑜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不用。”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晚安。” 婧瑜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叩问着同一个问题:你会留下来吗?你会成为他的水泽仙女吗?你会永远被困在这片温柔的水域里吗? 雨声里,没有答案。 只有那枚钻石项链,在她锁骨间微微晃动,闪着冰冷的光。像一个温柔的烙印。 第52章 被安排的生活 早晨七点,林婧瑜被阳光叫醒。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铃声,是阳光。 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地铺满米白色的羊毛地毯。 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宫楚勋的公寓,主卧,这张大得离谱的床。 床头柜上的新手机准时亮起,屏幕显示着天气预报和日程提醒:今日晴,气温18-24度。您今天上午9:30有班。 婧瑜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绒毛柔软得像踩在云朵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江面,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她随时会醒来,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公寓,回到谭逸晨身边。 但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提醒她,这不是梦。 床头柜上除了手机,还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长裤,内衣和袜子放在最上面。 标签都拆掉了,洗过,熨过,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都是她的尺码。 婧瑜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大得像她以前的整个卧室,双人浴缸,独立淋浴间,化妆台上摆满了护肤品和化妆品。 全是她平时用的牌子,甚至连色号都完全一致。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镜子很快蒙上一层水雾,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擦掉一块水雾,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脖子上那个钻石吊坠在蒸汽中闪着微弱的光。 像某种标记。 洗澡,换衣服,吹头发。 整个过程像在梦游。 当她走出卧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水果沙拉,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但没有人。 厨房里干干净净,料理台上连水渍都没有。 好像这顿早餐是凭空变出来的。 婧瑜坐下来,拿起叉子。 煎蛋的火候恰到好处,吐司烤得金黄酥脆,培根是她喜欢的焦脆程度。 不是谭逸晨总爱做得软趴趴的那种。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牛奶是温的,加了蜂蜜,正是她习惯的甜度。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上午八点半,门铃响了。 婧瑜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四十岁上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林小姐早上好。”女人在门外微微躬身:“我是宫先生安排给您的营养师,姓王。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负责您的日常饮食和健康管理。” 婧瑜打开门。 女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来,动作轻巧熟练。 “宫先生说您胃不太好,所以早餐我准备了温和的蛋白质和纤维。” 王营养师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份分装好的食物:“午餐和晚餐我会在您下班前送到医院。这是今天的菜单,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她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菜单,上面详细列出了早中晚三餐和两次加餐的内容,精确到克数。 每道菜后面还标注了营养成分和热量。 婧瑜扫了一眼。 全是她喜欢的菜,甚至包括她童年时爱吃的、连谭逸晨都不知道的几道家乡菜。 “宫先生很细心。” 王营养师微笑着说:“他提供了您详细的饮食偏好和健康状况。我会根据您的排班和身体数据,每周调整一次菜单。” 婧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但王营养师已经收起菜单,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另外,宫先生为您预约了今天下午的体检。在市中心的和美医院,vip通道,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车会在医院门口等您。” 她把文件放在餐桌上。 是一份体检预约单,还有一张黑金色的信用卡。 “这是宫先生给您的附属卡,所有开销直接从他的账户走。”王营养师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您个人的购物、娱乐、以及所有社交活动。”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婧瑜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监视范围之内。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谢谢你,王老师。” “您客气了。”王营养师再次躬身:“那我先告辞了。祝您今天工作愉快。” 门关上。 婧瑜站在原地,看着餐桌上的体检单和信用卡,看着那份完美的早餐,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的饮食,她的健康,她的时间,她的生活。 像一个精密设计的程序。 而她,是程序里唯一的变量。 九点,她准时下楼。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还是昨天那个,见她出来,立刻下车为她开门。 “林小姐早。”司机的态度恭敬而疏离:“宫先生交代,以后我负责接送您上下班。” 婧瑜坐进车里。 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车载音响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是她喜欢的肖邦。 “宫先生怎么知道我喜欢肖邦?”她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宫先生了解您的一切,林小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婧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谭逸晨骑电动车载她上班的日子。 冬天很冷,她会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夏天很热,他会用仅有的钱给她买冰可乐。 那时候他们很穷,但很快乐。 现在她坐在百万豪车里,听着肖邦,穿着当季新款,即将去管理几百万的设备,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医院里,一切如常,又一切反常。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羡慕里掺杂着嫉妒,好奇里掺杂着敬畏。 护士长见到她时,笑容明显比以前热情:“小林啊,g先生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婧瑜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午的工作很忙,三个急诊病人,两台小手术的协助。 她强迫自己专注,但总感觉有目光黏在背上。 那些目光在打量她的衣服,她的项链,她的一切。 午休时,她躲到天台。 刚掏出手机,准备给张婉怡发条消息,屏幕就跳出一条推送:“您关注的号码无法接通或已关机。” 她愣住了。 婉怡的手机从来不会关机。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 打办公室电话,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宫楚勋说过的话:“你那个闺蜜,话太多。离她远点。” 是巧合吗? 还是…… “林护士?”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院长找你,在办公室。” 婧瑜收起手机,跟着医生下楼。 院长办公室里,除了院长,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院领导的男人。 “小林啊,坐。”院长笑眯眯地:“这位是医务科的刘主任。关于‘海德堡’设备的培训计划,有些调整想跟你商量一下。” 所谓的“调整”,是让婧瑜从临床一线抽身,专职负责设备培训和科室协调工作。工作轻松,时间自由,薪水翻倍。 “这是g先生的意思。”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他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调整工作强度。” 婧瑜想拒绝,想说她想留在临床一线,想继续做她的护士。 但她说出口的是:“好,谢谢领导。” 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她感觉脚步很沉。 走廊里,张婉怡迎面走来,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躲闪。 “婉怡……”婧瑜叫住她。 婉怡停住脚步,但没有看她:“什么事?”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打不通……” “哦,摔坏了,在修。”婉怡语速很快:“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快步离开,像在躲避什么。 婧瑜站在原地,看着婉怡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太了解婉怡了,婉怡撒谎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捏衣角。 刚才,婉怡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下午的体检很顺利。 vip通道,不用排队,所有检查都有专人陪同。 抽血时护士的手法特别轻柔,b超的耦合剂是温的,连核磁共振的噪音都被降到最低。 “林小姐的体检报告,我们会直接发给宫先生。”临走时,主任医师微笑着说:“您身体底子不错,就是有点贫血和轻度胃炎。王营养师的方案很合适,继续调理就好。”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傍晚下班,司机准时等在门口。 上车后,婧瑜习惯性地想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然后想起,旧手机被收走了。 新手机里只有宫楚勋一个人的号码,和她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 但那些账号,也被清理过了。 所有和谭逸晨有关的动态都被删除了。 合影,互动,甚至点赞记录。 她的社交圈像被橡皮擦擦过,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和大量转发医学知识、医院宣传的文章。 像一个精心设计的人设。 “林小姐,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家。那个顶层公寓。 “嗯。”婧瑜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直接停在专属电梯前。 司机为她按了电梯,目送她进去。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王营养师已经等在门口。 “晚餐准备好了。”她微笑着说:“宫先生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您先用餐,之后造型师会上门为您量尺寸。” “量尺寸?” “是的。宫先生说您需要一些正式场合的礼服。” 王营养师引她走进餐厅:“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宫先生希望您陪同出席。” 婧瑜看着餐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着每一个动作。 晚餐后,造型师来了。 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说话带着台湾腔。 他带来十几本图册,全是高定礼服和珠宝。 “宫先生说您适合浅色系。”造型师翻着图册:“尤其是香槟色和雾霾蓝,很衬您的肤色。还有这件,vera wang的春季新款,您看这个腰线设计……” 婧瑜任由他摆布。量尺寸,选面料,定款式。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十点,造型师走了。公寓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谭逸晨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写字楼,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们也住那种亮堂堂的大房子。” 现在她住上了。比那些亮堂堂的房子还要好一百倍。 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手机震动了。是宫楚勋的短信:“礼服选好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复:“选好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婧瑜熄掉手机屏幕,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那些当季新款整齐地挂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随手拿起一件睡衣,真丝面料,触感柔滑得像水。 标签上印着品牌logo,和一个小小的数字:五位数。 她忽然想起谭逸晨送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是一条围巾。商场打折买的,199块。她戴了整整三个冬天,直到绒毛都磨平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真丝睡衣里,无声地哭泣。 哭那199块的围巾。 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 哭这个美丽而冰冷的牢笼。 深夜,婧瑜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水里,很深很深的水底。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形成一束束光柱,照亮了漂浮的水草和游动的鱼。 她很美,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开。 她在水里呼吸自如,像一条真正的鱼。 但当她想要往上游,想要浮出水面时,却发现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脚踝。 低头一看,是一条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的水底。 她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 她张嘴想喊,但吐出的只有一串气泡。 水面上,有个人影在看着她。是谭逸晨。 他站在岸边,朝她伸出手,但怎么也够不到她。 然后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宫楚勋。 他站在一艘船上,俯视着水底的她。 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得像海。 锁链猛地一拽。 她向下沉去,离水面越来越远,离光越来越远。 谭逸晨的身影模糊了。 宫楚勋的身影也模糊了。 第53章 你是我的 林婧瑜的梦里,只剩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水压带来的窒息感。 “啊!” 婧瑜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睡衣,黏在身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梦里的窒息感。 但心跳依然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凌晨三点,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迷失在黑暗里的星星。 她想起梦里的锁链。 想起水底的窒息。 想起那艘船上,宫楚勋平静的眼神。 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走回去,拿起手机。 是宫楚勋发来的消息:“做噩梦了?” 婧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怎么知道? 她环顾房间,没有摄像头,没有监控设备,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植入点,在左胸下方,隐隐发热,像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 婧瑜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因为我在想你。” 婧瑜盯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浑身发抖。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重新躺下,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但寒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窗外,夜色深沉。 窗内,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手机屏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又亮了一下。 新的消息:“睡吧。我在这儿。” 第二日晚上七点,“云顶尚品”的顶层公寓衣帽间里,林婧瑜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女人。 雾霾蓝的曳地长裙,真丝面料如水般贴合身体曲线,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光滑的背部。 钻石项链在锁骨间闪烁,耳垂上是配套的钻石耳钉。 头发被造型师挽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刻意垂下,衬得脖颈更加修长。 她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很合适。”宫楚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婧瑜从镜子里看见他。 他穿着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袖口上那对黑钻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紧张吗?”他问,眼睛在镜子里与她对视。 婧瑜摇摇头。 不是不紧张,是麻木。 从下午造型师上门,到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描画,再到此刻穿上这条价值七位数的裙子,整个过程她都像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林婧瑜”被制造出来。 宫楚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设计简约,但每一颗钻石都切割完美,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火彩。 “生日礼物补上。”他说,为她戴上手链。 冰凉的金属贴上手腕时,婧瑜瑟缩了一下。 “别动。”宫楚勋的声音很轻,手指灵巧地扣上搭扣:“很适合你。” 确实很适合。 手链的长度恰到好处,钻石的光芒与项链、耳钉相呼应,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种冰冷的、昂贵的光。 “今晚的慈善晚宴,是为儿童罕见病基金会募捐。” 宫楚勋退后一步,目光在她身上巡视,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你只需要微笑,点头,其他交给我。” “为什么是我?”婧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种场合,你应该有很多女伴可以选择。” 宫楚勋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因为你是林婧瑜。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不是“女朋友”,不是“女伴”,是“我的”。 第54章 慈善晚宴 晚宴设在t市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当宫楚勋挽着林婧瑜入场时,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婧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评估的。 她挽着宫楚勋的手臂,手指微微发抖。 “放松。”宫楚勋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们只是在看一件漂亮的艺术品。” 艺术品。不是人。 婧瑜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这是造型师教她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看起来亲切又不失距离。” 他们走到宴会厅中央,立刻有人迎上来。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满面。 “宫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男人热情地伸出手:“这位是……” “林婧瑜。”宫楚勋介绍得很简短:“婧瑜,这位是基金会理事长,王董。” “林小姐,久仰久仰!”王董握住婧瑜的手,力道很足:“宫先生多次提起您,说您是位了不起的护士,救死扶伤,令人敬佩!” 婧瑜礼貌地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 宫楚勋提起她?在他们这个圈子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婧瑜像个人形摆件,被宫楚勋带着穿梭在人群中。 他介绍她时,称呼各不相同。 “林小姐”、“婧瑜”、“我的女伴”。 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她格外热情,仿佛她是今晚的女主角。 她认识了银行家、企业家、艺术家,甚至还有两位政府官员。 每个人都说很高兴认识她,每个人都夸她气质出众,每个人都向她敬酒。 婧瑜不会喝酒,宫楚勋都替她挡了。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人中间,谈笑风生,时而开个恰到好处的玩笑,时而敲定一笔千万级的捐赠。 而婧瑜只需要站在他身边,微笑,点头,偶尔说一句“谢谢”或“幸会”。 她渐渐明白,自己不是来参加晚宴的。 她是来被展示的。 像一件稀世珍宝,被主人带到众人面前,接受赞叹和膜拜。 “累了吗?”宫楚勋低头问她,声音温柔。 婧瑜摇摇头。 她不累,只是觉得虚空。 脚下的高跟鞋很稳,身上的裙子很美,周围的一切都奢华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但她像隔着玻璃在看这个世界,触不到,摸不着,一切感受都是钝的。 “再坚持一下。”宫楚勋的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马上就到拍卖环节了。” 拍卖环节是晚宴的高潮。 珠宝、名画、古董,一件件被摆上台,竞价声此起彼伏。 宫楚勋拍下了一幅当代画家的作品,一百二十万,眼睛都没眨。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 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不是实物,而是一个‘冠名机会’,为基金会新设立的‘儿童重症监护室’冠名。起拍价,五百万。”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宫楚勋举起号码牌。 “五百五十万!”拍卖师喊道:“98号先生出价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六百五十万!” 价格一路攀升。 婧瑜看着那些举起的号码牌,感觉像在看一场荒谬的戏剧。 一个名字,一个冠名权,值得这么多人争抢? “一千万。”宫楚勋再次举牌,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大厅安静了。 拍卖师环视一圈:“一千万,第一次!一千万,第二次!还有加价的吗?” 无人应答。 “一千万,第三次—成交!恭喜98号宫先生!” 掌声雷动。 宫楚勋微微颔首,然后低头对婧瑜说:“名字你来取。” 婧瑜愣住了。 “我说,这个监护室的名字,你来取。”宫楚勋重复道,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拍下的不是一千万的冠名权,而是一杯咖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婧瑜感到脸颊发烫,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随便取。”宫楚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取一个你喜欢的名字。” 婧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看着拍卖师鼓励的微笑,看着宫楚勋深邃的眼睛。 然后,她想起了医院里那些孩子。 那些因为罕见病而无法正常生活的孩子,那些身上插满管子却依然会笑的孩子。 “希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叫‘希望’吧。” 宫楚勋笑了。 那是今晚他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光芒,亮得惊人。 “‘希望儿童重症监护室’。”他重复道,然后看向台下:“就这么定了。”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婧瑜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成了今晚的焦点。 因为一个男人,因为一千万,因为一个名字。 而她真正的名字,她作为护士的林婧瑜,正在被慢慢覆盖。 第55章 我帮你做了决定 晚宴结束后,宫楚勋没有直接带她回家,而是去了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 会所很安静,只有几个包厢亮着灯。 他们被引到一个临江的包间,落地窗外是t市的夜景,江面上游船的灯火像流动的星河。 “喝点什么?”宫楚勋问,脱下外套递给侍者。 “水就好。”婧瑜说。 她其实想喝点酒,让这混乱的一晚快点过去,但又怕喝醉。 侍者送上水和红酒,安静地退下。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流淌的夜色。 “今晚表现很好。”宫楚勋晃着红酒杯,眼睛看着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婧瑜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外的江景,想起很久以前,她和谭逸晨也来过江边。 那时他们很穷,只能买两罐啤酒,坐在江堤上吹风。 谭逸晨指着对岸的写字楼说:“等以后我有钱了,就在那里买一层,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现在,那栋写字楼就在对岸,灯火通明。 而他大概已经忘了这句话。 “想什么?”宫楚勋问。 “没什么。”婧瑜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不冷不热,像她现在的情绪。 手机在此时震动。 不是她的新手机,是宫楚勋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皱眉,然后对婧瑜说:“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接起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婧瑜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宫楚勋很快挂断电话,走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一点小事。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婧瑜摇摇头。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但宫楚勋似乎并不意外。 他在她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很多。生意上的事,帮会里的事,还有一些私人事务。” “比如?” “比如让你开心。”宫楚勋看着她,眼神深邃:“比如让你过得好。比如让那些不该出现在你生活里的人,消失。”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婧瑜心里。 “你……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宫楚勋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张婉怡站在医院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衣着看,像是谭逸晨。 照片的时间戳是今天下午四点。 “你的闺蜜,今天下午去见了他。” 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谈了二十分钟。内容我不关心,但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 婧瑜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 “你对婉怡做了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 “什么都没做。”宫楚勋拿回手机:“我只是让院长给她放了长假,带薪的。她最近工作太累,需要休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婧瑜知道,这绝不仅仅是“放假”那么简单。 “至于谭逸晨……” 宫楚勋继续说,语气冷了下来:“我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离开t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第二,留下来,但后果自负。” 婧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他选了哪个?” 宫楚勋看着她,很久,然后笑了:“你希望他选哪个?”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婧瑜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希望谭逸晨选哪个? 希望他为了她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城市?还是希望他留下来,面对“后果自负”? 她不知道。 “他选了第二个。”宫楚勋替她回答了,语气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说他不会走,他要留在t市,做他的设计,过他的生活。” 婧瑜闭上眼睛。 眼泪滑下来,滴在昂贵的真丝裙子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宫楚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近,又很远:“我保证。” 婧瑜睁开眼睛,透过泪眼看着他:“你怎么保证?” 宫楚勋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手机,婧瑜的旧手机,那个存着她和谭逸晨七年聊天记录的手机。 他点开屏幕,滑了几下,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是谭逸晨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五点半发的:“逸晨,我们到此为止吧。祝你和陈小姐幸福。” 婧瑜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宫楚勋:“你看了我的手机?” “我帮你做了决定。”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与其让他藕断丝连,不如彻底了断。” “你怎么敢……”婧瑜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怎么敢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不忍心。”宫楚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而我可以。” 他拿回手机,当着她的面,删除了谭逸晨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短信、甚至云端备份里的聊天记录。 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她:“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 婧瑜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联系人列表,忽然觉得很可笑。 删掉一个号码,删掉七年回忆,就是自由吗? 那她现在算什么? 穿着昂贵的裙子,戴着昂贵的首饰,坐在这个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包间里,被另一个不是自己男朋友也不是自己丈夫更不是自己亲属的男人告知:你自由了。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像她碎掉的过去。 第56章 我不会禁锢你 回到宫宅时,已经接近午夜。 婧瑜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条价值七位数的裙子被随意扔在沙发上,像一堆昂贵的抹布。 宫楚勋跟在她身后进来,脱掉外套,解开领结。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 “去洗澡吧。”他说:“早点休息。” 婧瑜没有动。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忽然问:“那个监护室,真的会建吗?” “会。”宫楚勋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一千万已经到账了。下个月就动工,半年内投入使用。” “以我的名字?” “以你的名字。”宫楚勋转头看着她:“‘希望儿童重症监护室’,捐赠人:林婧瑜。” 婧瑜的心脏重重一跳。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因为这是你应得的。”宫楚勋的声音很轻:“因为你想救人,想帮助那些孩子。现在,你可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基金会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以后所有相关事务,都会直接和你对接。你可以参与设计,参与管理,参与一切。” 婧瑜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清晰,清晰得能看见里面映出的小小的她自己。 “这是礼物?”她问。 “不是礼物。”宫楚勋摇头:“这是你的事业。属于你林婧瑜的事业,和我无关。”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件。 婧瑜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象着里面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平凡、简单、或许贫穷,但至少真实。 而她呢? 她穿着别人买的裙子,住着别人提供的房子,连“事业”都是别人送的。 “我不想要,我只想靠我自己努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宫楚勋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 “你会想要的。”他说:“因为你骨子里就是想救人,想帮助别人。这是你的本能,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而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更大的舞台,我不会禁锢你,我会让你去实现你心中所有想实现的梦想。” 婧瑜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很暖。 暖得像那个雨夜,他递给她毛巾时一样。 “睡吧。”宫楚勋收回手:“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场地。基金会已经选好了地方,在儿童医院新院区。” 他转身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她:“对了,你的闺蜜,张婉怡。她明天会来医院办离职手续。” 婧瑜猛地睁开眼睛:“为什么?” “她自己提的。”宫楚勋的语气很平淡:“说是想换个环境。院长批了,还给了她一笔不错的补偿金。” 他说完,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婧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个旧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谭逸晨在海边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他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夕阳和大海。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他们攒了半年钱,才去了那次短途旅行。 住的民宿,吃的路边摊,但很开心。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相册,选中,删除。 照片消失了。 就像谭逸晨从她生命里消失一样。 像张婉怡从她生命里消失一样。 像过去的林婧瑜,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新手机的屏幕在这时亮起。是一条推送:“您关注的‘希望儿童重症监护室’项目已正式立项,点击查看详情。” 婧瑜盯着那行字,盯着“希望”两个字。 然后她熄掉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钻石手链在手腕上闪烁,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57章 他给你的是牢笼 第二日早晨七点半,林婧瑜在衣帽间里对着两排衣服发愣。 左边一排是宫楚勋为她准备的当季新款,从真丝衬衫到羊绒大衣,按色系排列得像奢侈品店的橱窗。 右边一排是她自己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球的针织衫,谭逸晨送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孤零零挂在最边上,像上个世纪的遗物。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真丝衬衫光滑的面料,最后停在旧毛衣粗糙的纤维上。 手机震动。 宫楚勋的短信,准时得像闹钟:“早餐在餐厅。司机八点到。” 婧瑜收回手,从右边拿起那件旧毛衣和牛仔裤。 穿上的瞬间,熟悉的触感包裹住身体,她几乎要叹息。 这才是林婧瑜,那个月薪几千块、挤地铁上班、午餐吃食堂的林婧瑜。 但当她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着的早餐时,这种幻觉又破碎了。 不是王营养师准备的减脂餐。 今天是中式早餐: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小笼包在蒸笼里冒着热气,几碟清爽小菜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宫先生吩咐的。”管家陈姨站在一旁,笑容温和:“他说您昨晚没睡好,吃点暖胃的。” 婧瑜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的温度刚好,小笼包的馅料鲜香。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越完美,越让她觉得不真实。 八点整,司机准时到达。 车子还是那辆黑色轿车,但今天司机换了一个。 更年轻,更沉默,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宫先生让我以后负责接送您。”年轻人开口,声音平静:“我姓赵。” 婧瑜点点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她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那家她和谭逸晨常去的早餐摊关门了,换成了一家连锁咖啡店;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一个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梭,险象环生。 那是她曾经的生活。 拥挤、忙碌、充满不确定性。 而现在,她坐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穿着旧衣服,去管理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慈善项目。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赵司机为她开门:“下午五点,我在这里等您。” 婧瑜走进医院大厅,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同。 以前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现在变成了明确的微笑和问候。 “林小姐早!” “婧瑜,今天气色真好!” “林护士,院长说等您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她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从“普通护士林婧瑜”变成了“宫先生的女伴、希望项目负责人林小姐”。 这感觉很奇怪。 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个人。 “希望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筹备办公室设在行政楼三层,是一个独立的套间。 婧瑜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她了。 “林小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立刻站起来:“我是基金会的项目协调员李薇,这两位是我们的设计师和工程监理。这是初步的方案,您看看。” 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婧瑜翻开,里面是设计图纸、设备清单、预算报表、专业得让她眼花缭乱。 “我不太懂这些……”她实话实说。 “没关系,您只需要提出想法。”李薇笑容可掬:“宫先生交代了,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比如色彩方案,您喜欢暖色调还是冷色调?墙面材料有什么偏好吗?” 婧瑜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精确到毫米的标注,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一个月前,她还在急诊科处理病人的呕吐物,现在却在决定一千万项目的墙面颜色。 “就用……柔和的蓝色吧。” 她想起儿科病房的墙壁大多是蓝色,能让孩子平静:“不要刺眼的颜色。” “好的好的!”李薇立刻在平板上记录:“还有设备,您看这些进口的呼吸机、监护仪,都是最新型号。宫先生说,钱不是问题,要最好的。” “用最好的。”婧瑜重复这句话,感觉像是在念别人的台词。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李薇送她到门口,低声说:“林小姐,宫先生对您真的很上心。基金会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捐赠人这么细致,连墙面的圆角设计都要亲自过问的。” 婧瑜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急诊科交接工作时,护士长拉着她的手:“婧瑜啊!去了那边要好好干!这是好事,大好事!那些孩子有福了!” 其他同事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 但婧瑜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有一种距离感。 她现在不一样了,是“上面的人了”。 午休时,她习惯性地走向天台。 推开门,却发现张婉怡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城市。 “婉怡?”婧瑜愣住了。 婉怡转过身。 她瘦了很多,眼眶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听说你高升了。”婉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常:“恭喜啊!” “婉怡,我……” “不用解释。”婉怡打断她,走上前来:“我来办离职手续,顺便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婧瑜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 全是偷拍的角度:她在宫楚勋车里、她和宫楚勋在日料店、她撑着那把黑伞从医院走出来走到宫楚勋的豪车面前…… 最新的一张,是那晚慈善晚宴上,她穿着雾霾蓝礼服,宫楚勋搂着她的腰,两人站在拍卖台前。 “你跟踪我?”婧瑜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保护你。” 婉怡盯着她的眼睛:“婧瑜,你醒醒吧!那个男人,他根本不正常!你看看这些照片,看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操控。是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 “你闭嘴!” 婧瑜猛地后退一步,纸袋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你根本不懂!他对我很好,他给我一切,他……” 婧瑜言不由衷地说着这些,她除了乖乖地待在宫楚勋身边,她还能做什么? 宫楚勋对她说过,让她听话,她要是不听话,那,谭逸晨、张婉怡、她身边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知道,她也想象不出来。 “他给你的是牢笼!” 婉怡提高了音量:“是裹着天鹅绒的牢笼!你看看你现在,住在他的房子里,穿他买的衣服,连工作都是他安排的!你还是林婧瑜吗?你还是那个说要当一辈子护士、要奋战在一线、要救很多很多人的林婧瑜吗?” 每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婧瑜脸上。 她蹲下身,慌乱地捡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容优雅,举止得体,像个真正的名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是练习过的,那举止是训练出来的。 她是个赝品。 “婉怡。”婧瑜站起来,声音嘶哑:“我需要时间。我需要适应。” “适应什么?适应被有钱大佬包养的生活?” 婉怡的眼睛红了:“婧瑜,我们学生时代就认识,我认识你将近十年了。我知道你善良,知道你心软,知道你想要被人珍惜被人呵护被人爱。但那个人,他给的不是珍惜不是呵护不是爱,是像宠物一样地控制和占有!他用温柔当绳子,一点一点把你捆起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 天台的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面无表情。 “张小姐,院长请您去办公室。”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冰冷。 婉怡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婧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绝望。 “你看!”她轻声说:“连我们闺蜜之间说点儿话,都有人盯着。”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婧瑜,一字一句地说:“婧瑜,我明天就走了。我要离开大陆。” “为什么?”婧瑜问道。 “辞职之后,我要去香港,我表哥在那里开了诊所。这是我能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婉怡被那两个男人带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婧瑜和满地散落的照片。 风吹过来,照片哗啦啦地响,像在嘲笑她。 第58章 地下室的门 那天下午,婧瑜提前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等赵司机,自己打了车回到宫宅。 陈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看见她回来,有些惊讶:“林小姐,今天这么早?” “有点累。”婧瑜简短地回答,径直走向卧室。 但她在走廊里停住了。 这条走廊连接着客厅、卧室、书房和几个客房。 她住进来快一周了,每天经过这里无数次,却从未注意过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一扇很隐蔽的门,颜色和墙壁完全一样,门把手是内嵌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门是实木的,很厚,锁着。 “林小姐?”陈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婧瑜吓了一跳,转过身。 陈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 “这扇门通向哪里?”婧瑜问。 “哦,那是储藏室。”陈姨回答得很快:“放些旧家具和杂物。宫先生说里面灰尘大,不让开。” “我想看看。”婧瑜说。 陈姨的笑容更僵硬了:“钥匙在宫先生那里。要不您等他回来问问他?” 婧瑜盯着那扇门。 储藏室? 为什么要把储藏室的门做得这么隐蔽? 为什么还要上锁? 她想起婉怡的话:“他在用温柔当绳子,一点一点把你捆起来。” 还有那些照片。 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 那个植入点。 “林小姐?”陈姨又叫了一声。 婧瑜回过神:“没事了。我去休息一下。”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午后阳光,脑子里却全是那扇门的样子。 厚重的实木,隐蔽的设计,牢固的锁。 这不是储藏室的门。 这是一个不想让人进入的房间的门。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宫楚勋:“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早点休息。” 婧瑜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好。走廊尽头那扇门里是什么?我想看看。”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储藏室,没什么好看的。等我回来带你去看。” 语气很平静,很自然。 但婧瑜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他回复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而且,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而不是“钥匙在陈姨那里,你让她开”。 他在拖延。 为什么? 婧瑜握紧手机,在房间里踱步。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但她只觉得冷。 她走到衣帽间,看着那两排衣服。 一排是宫楚勋准备的,一排是她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刚住进来时,宫楚勋说过的话:“主卧是你的,衣帽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衣服,尺码应该都对。缺什么跟我说。” 缺什么跟我说。 不是“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是“你可以自己去买”。 是“缺什么跟我说”。 像在管理一个仓库,而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些昂贵的护肤品。 拿起一瓶面霜,翻过来看标签。 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她救他的那个雨夜之后不久。 也就是说,在她住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 准备了她的房间,她的衣服,她的护肤品,她的生活。 像一个猎人,提前布置好了陷阱。 婧瑜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着梳妆台,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你是谁?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是林婧瑜,t市人民医院的护士?还是被宫楚勋包养的金丝雀,住在顶层公寓里的囚徒?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来电,宫楚勋。 婧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丧钟。 第59章 谭逸晨被打了 晚上七点,婧瑜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对一桌精致的菜肴,毫无胃口。 陈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林小姐,是不是不合口味?我让厨房重做。” “不用。”婧瑜摇摇头:“我只是不饿。” 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火候恰到好处,但她味同嚼蜡。 走廊尽头那扇门,像一个黑洞,不断吸走她的注意力。 储藏室?她不信。 那扇门的样式,那种隐蔽的设计,那种牢固的锁。 更像是一个密室,一个囚室。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 囚室?囚禁谁?为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宫楚勋,是个陌生号码。 婧瑜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林婧瑜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很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我是谭逸晨的朋友。”对方顿了顿:“逸晨他……他出事了。”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他昨天晚上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伤得不轻,但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好像是医院呼叫器的声音。 “哪家医院?”婧瑜站起来,声音发紧。 “市二院,急诊科。但你最好别……”对方话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荡。 婧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谭逸晨被打了。 伤得不轻。 在市二院。 而她在这里,吃着精致的晚餐,穿着昂贵的衣服,住着顶层公寓。 陈姨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问:“林小姐,您没事吧?” 婧瑜没有回答。 她冲回卧室,抓起外套和包,就要往外走。 “林小姐!”陈姨追上来:“您要去哪儿?宫先生交代过……” “让开!”婧瑜的声音从未如此尖锐。 陈姨愣住了。 婧瑜绕过她,冲向门口,但门打不开。 电子锁亮着红灯,显示“已锁定”。 她疯了一样按着解锁键,拍打着门板,但门纹丝不动。 “林小姐,别这样……” 陈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宫先生是为了您好,外面不安全……” “开门!”婧瑜转身,眼睛通红:“我让你开门!” 陈姨摇头,后退一步:“钥匙……钥匙在宫先生那里。我开不了。” 婧瑜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看着这间华丽的公寓,看着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吊灯,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装饰品。 忽然觉得,这里不像一个家,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笼子。 而走廊尽头那扇门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更多的秘密?还是更深的黑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宫楚勋。 婧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婧瑜。”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听说你想出门。” 婧瑜没有说话。 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 好像是音乐,还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某个高档餐厅或会所。 “谭逸晨的事,我知道了。”宫楚勋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不用去。我会处理。” “你处理?”婧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处理?再派人把他打一顿?还是让他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宫楚勋的声音冷了下来:“婧瑜,听话。回房间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我不……” “听话。”他重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否则,我不敢保证谭逸晨能不能活着走出医院。” 电话挂断了。 婧瑜握着手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嘟嘟的忙音,像听着自己心跳的倒计时。 窗外,夜色渐深,而笼子的门,依然紧闭着。 第60章 宫楚勋 你凭什么 林婧瑜在门边坐了整整一夜。 电子锁的红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在昏暗的玄关里静静闪烁。 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密码、指纹、甚至用厨房的刀试图撬开面板,但门依旧纹丝不动。 这扇门,这间豪宅,这个被宫楚勋称为“家”的地方,在她试图离开的瞬间,露出了囚笼的真面目。 凌晨四点,陈姨第三次来劝她:“林小姐,地上凉,您回房间休息吧。宫先生,他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婧瑜抬起头,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把我锁起来、把我关起来、让我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地远离我,是为我好?” 陈姨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更小了:“外面危险,谭先生的事,宫先生会处理妥当的。” “怎么处理?”婧瑜站起来,因为久坐而双腿发麻:“让他伤得更重?还是让他永远消失?” 陈姨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天亮时,门锁“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婧瑜冲过去拧动把手,门开了。 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但她没有动。 因为宫楚勋就站在门外。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头发有一丝凌乱。 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想去医院?”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早餐想吃什么。 婧瑜握紧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宫楚勋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锁舌闭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断了两根肋骨,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几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天气。 “宫楚勋,是你做的,雇凶打人!”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宫楚勋没有否认。 他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吧台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看向她:“我警告过他,离开t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的视线里,我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当他是一个陌生人!要是留下来,后果自负。他选了后者。” “所以你就让人打他?”婧瑜的声音在发抖:“打断他的肋骨?让他脑震荡?宫楚勋,你凭什么?” “只是让他记住教训。” 宫楚勋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 他一米九,她一米六八,他比她高很多,俯视着她时,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记住,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想的人别想。” “我不是东西!” 婧瑜终于爆发了,积蓄了一夜的恐惧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我是人!我有权利选择去见谁!我有权利选择去哪里,去做什么!” “你有。” 宫楚勋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但你的选择会影响后果。而我不喜欢那些后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动作很温柔,但婧瑜像被毒蛇触碰一样猛地后退。 “宫楚勋,你别碰我!” 宫楚勋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手。 “好。”他说:“我不碰你。但有些事,你必须明白。”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张婉怡辞职了。” 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办了离职手续,下午的飞机去香港。她表哥在香港开了家诊所,她过去帮忙。”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我知道,这不是出自婉怡的本意!是你逼她的!” “我给了她选择。” 宫楚勋转过身,眼神冰冷:“第一,留下来,继续在你身边说些不该说的话。第二,离开t市,拿一笔钱,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选了后者。” “多少钱?”婧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足够她在香港付个首付,开个小诊所。”宫楚勋顿了顿:“比你想象的多。” 婧瑜闭上眼睛。 婉怡的脸在她眼前浮现。 那个陪她度过了将近十年青春的女孩,那个在她最无助时仍然试图拉她一把的女孩,那个说“离他远点”的女孩。 现在,她也走了。 被钱买走了。 “至于谭逸晨……” 宫楚勋继续说:“医药费我付了。等他出院,我会再给他一笔钱,足够他在任何城市重新开始他的设计工作室。前提是,他永远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凭什么……” 婧瑜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人生?你凭什么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地都离开我!” “凭我能。”宫楚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凭我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决心,有这个耐心。” 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林婧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能力的人制定规则,没能力的人遵守规则。而我有能力给你想要的一切,安全、尊严、一个不用等任何人、不用被任何人辜负的未来。”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宝。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他低声说:“接受它。” 第61章 意外的访客 那天下午,宫楚勋出去了,走之前让陈姨“照顾好林小姐”。 陈姨小心翼翼地问婧瑜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婧瑜只是摇头,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云聚了又散。 门铃在三点钟响起。 陈姨去开门,很快回来,脸色有些为难:“林小姐,有位先生找您,说是基金会的。” 婧瑜皱眉。 基金会的人怎么会来这里?而且宫楚勋应该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址。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深邃,有种混血儿特有的俊美。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卡萨布兰卡百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婧瑜不认识他。 但她认识那束花,和之前匿名送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请问哪位?”她隔着门问。 “林小姐吗?我是‘希望’儿童慈善基金会的项目顾问,李舒德。”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关于监护室的设计方案,有几个细节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抱歉冒昧来访,但事情比较紧急。” 婧瑜犹豫了,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李舒德这个名字到底是他的真名还是假名。 她回头看了眼陈姨,陈姨摇摇头,用口型说:“宫先生交代过,不要让陌生人进来。” 但门外的男人又说:“宫先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您在家,让我直接来找您。”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跳。 宫楚勋知道?他允许这个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李舒德看见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艳、有欣赏、还有一种婧瑜看不懂的玩味。 “林小姐,幸会。”他递上花束:“一点心意。” 婧瑜没有接:“李先生,有什么事就在门口说吧。我有些不舒服。” “那怎么行?”李舒德的笑容更深了:“是关于孩子们的事,很重要。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陈姨:“有些话,可能不方便让外人听。” 婧瑜僵住了。 她看着李舒德,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简单。 他能找到这里,能说出宫楚勋的名字,能在陈姨明显不欢迎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要进门。 “请进吧。”她最终说,侧身让开。 李舒德走进来,很自然地把花束递给陈姨:“麻烦插起来,谢谢。” 他的姿态太过从容,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陈姨接过花,看了婧瑜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但还是去了厨房。 李舒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名贵的家具、艺术品,最后落在墙上的那幅《等待》—婧瑜的肖像画上。 “很美的画。” 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也很像你。忧郁、孤独、在等待什么永远等不到的东西。”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跳。 “李先生!”她打断他:“您说有事要谈?” 李舒德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设计图纸。 “监护室的色彩方案,您选了柔和的蓝色。” 他指着图纸:“但我们的设计师认为,对于重症儿童来说,过于冷色调的环境可能会加重他们的心理压力。所以我们建议,加入一些温暖的元素,比如……” 他开始讲解设计细节,语速平稳,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婧瑜听着,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能看清他银灰色眼睛里细小的纹路。 而且,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左胸下方—那个植入点的位置上。 “李先生。”婧瑜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您真的是基金会的人吗?” 李舒德停下讲解,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变成了欣赏。 “林小姐很敏锐。”他合上文件夹,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是基金会的人,但也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李舒德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知道宫楚勋是什么人。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脖子上的那条项链,里面有定位器和窃听器。” 婧瑜的呼吸停滞了。 “别动,别说话,别表现出任何异常。” 李舒德继续用那种低语般的声音说,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听我说完。我不是来害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他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很小的纸条,借着递图纸的动作,塞进婧瑜手里。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呼吸:“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如果你需要帮助,打这个电话。记住,别用你的手机打,用公共电话,或者买一张不记名的卡。” 婧瑜握紧纸条,掌心全是汗。 “好了,设计细节就这些。” 李舒德恢复正常音量,退后一步:“我会让设计师按您的要求修改。期待下次与您见面,林小姐。”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玄关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被陈姨插在花瓶里的百合。 “对了,” 他说,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卡萨布兰卡百合的花语是‘伟大的爱’。但有些人送这种花,不是因为它代表爱,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婧瑜脸上:“因为它昂贵、稀有、且容易控制。” 门关上了。 婧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第62章 你这个疯子 晚上七点,宫楚勋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纯黑色的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看起来不像去赴宴,更像去参加某种仪式。 “换衣服。”他对婧瑜说,语气不容置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一个让你明白的地方。” 宫楚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让你明白,我生活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也让你明白,离开我,你会面对什么样的世界。” 陈姨拿来一件黑色的礼服裙,露肩、长及脚踝、面料是某种闪着微光的丝绸。 婧瑜换上裙子,宫楚勋亲手为她戴上项链和耳环。 不是钻石,是黑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很适合你。”他评价道,手指划过她的锁骨:“黑色,象征力量,也象征哀悼。”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高级餐厅或酒店,而是驶向城西,那片废弃的工业区,婧瑜曾经去过的仓库所在地。 但这次不是仓库。 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前,外墙斑驳,窗户都用黑色钢板封死,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见宫楚勋的车,立刻躬身开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室内是超过十米的空间,墙壁是裸露的红色砖墙,地面铺着光滑的水泥。 巨大的工业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投下冷白色的光。 空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黑色桌布,周围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或正式或休闲,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相同的气息。 危险的气息。 宫楚勋牵着婧瑜的手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在她身上刮过,评估、审视、最后变成一种了然。 “勋哥。” 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脸上有道疤,是李四,那个在仓库里自断手腕的男人。 他的左手包着绷带,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向宫楚勋致意。 婧瑜被那些目光包围着,感觉像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 “坐。” 宫楚勋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示意婧瑜坐下。 他自己在主位落座,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 晚宴开始了。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米其林餐厅,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男人们谈论着生意、谈论着地盘、谈论着“清理门户”和“拓展业务”。 他们的语言里充满了婧瑜听不懂的黑话,但那些词汇本身已经足够让她毛骨悚然。 “对了,勋哥。”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城东那家夜总会,老鬼那边不肯放手。您看……” 宫楚勋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演奏乐器。 他头也不抬:“老鬼有个女儿,在法国留学。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女儿出意外,最好识相点。” “明白。”男人点头,继续吃饭。 婧瑜握着刀叉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盘子里三分熟的牛排,血红的汁液渗出来,像某种隐喻。 “害怕了?”宫楚勋忽然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问。 婧瑜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的世界。” 他继续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肮脏、暴力、充满算计。但这就是真实。而我能坐在这里,能让你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比他们更狠、更聪明、更强大。” 他坐直身体,举起酒杯:“敬林小姐。”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目光再次聚焦在婧瑜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种赤裸裸的欲望。 不是对她身体的欲望,是对她所代表的东西的欲望。 她是宫楚勋的女人。 是他的所有物。 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勋章。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门忽然开了。 一个手下快步走进来,在宫楚勋耳边低语几句。 宫楚勋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带进来。”他说。 手下退出去,很快又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两个婧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张婉怡和谭逸晨。 婉怡看起来还好,只是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但谭逸晨,他脸上有淤青,左手打着石膏,走路时一瘸一拐,显然是伤还没好。 婧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坐下。”宫楚勋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婧瑜没有坐。 她看着婉怡,看着谭逸晨,看着他们被带到长桌前,像两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逸晨,婉怡!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宫楚勋,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林婧瑜眼中含泪,看着宫楚勋。 “本来,张小姐要飞香港的,可是,却突然改签了,还试图找我的女伴林婧瑜见面。” 宫楚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在我明确说过,不要见面之后。” 婉怡的嘴唇在发抖:“宫先生,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婧瑜道个别……我们快十年的闺蜜了……我……我舍不得她……” “道别需要见面吗?”宫楚勋打断她:“电话、微信、短信、qq、邮件,哪种方式不能道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谭逸晨:“而你,我给了你钱,给了你机会,让你离开t市重新开始。你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试图找林婧瑜?” 谭逸晨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要带她走。” 他的声音嘶哑,但很坚定:“小瑜,跟我走。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忽略了你,我不该因为工作,就忽略你的感受,我不该因为那个陈小姐,就屡次三番放你的鸽子,但我爱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着这种人……” “这种人?” 宫楚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谭先生,你说我是哪种人?” 他站起身,走到谭逸晨面前。 谭逸晨一米八二的身高,在他一米九的身高面前,毫无气场可言。 “我是能给她一切的人。” 宫楚勋一字一句地说:“而你能给她什么?一个租来的房子?一个需要等永远的未来?还是像现在这样,鼻青脸肿地站在这里,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谭逸晨的脸色变得惨白。 宫楚勋转身,看向婧瑜。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选吧。”他说:“跟他走,或者留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婧瑜身上。 婉怡在无声地流泪,谭逸晨眼里满是乞求,而那些男人们,那些宫楚勋的手下和合作伙伴们,则像在看一场好戏一样。 婧瑜站在那里,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谭逸晨淤青的脸,看着婉怡恐惧的眼睛,看着宫楚勋平静的表情。 然后,她想起了李舒德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需要帮助,打这个电话。” 她也想起了宫楚勋说过的话:“离开我,你会面对什么样的世界。” 现在,她看见了。 这个世界。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谭逸晨眼里的光熄灭了。 婉怡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宫楚勋走到婧瑜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一道枷锁。 “明智的选择。”他低声说,然后看向手下:“送谭先生去医院,医药费我付。至于张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婉怡身上:“既然这么喜欢道别,就让她好好道个别。再帮她重新买一张飞香港的机票,今晚就走。看着她上飞机,看着她落地,看着她进她表哥的诊所。然后……”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她永远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婉怡。 婉怡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婧瑜,眼神里有悲哀、有绝望、还有一丝怜悯。 “婧瑜!”她用口型说:“保重。” 然后她被带走了。 谭逸晨也被架了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婧瑜最后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有爱、有恨、有不解、有绝望。 婧瑜不敢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宫楚勋的手从她腰上移开,转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但婧瑜只觉得冷。 “现在你明白了。”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这就是真实的世界。而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听话。” 婧瑜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滑下来,滴在黑色的礼服裙上,消失不见。 像她消失的自由。 第63章 宫楚勋的生日宴会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 婧瑜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宫楚勋牵着走进电梯,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陈姨已经睡了,整个公寓安静得像坟墓。 宫楚勋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他在她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恨我吗?”他忽然问。 婧瑜没有回答。 “恨我也没关系。” 宫楚勋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你要记住,今晚你看见的,就是外面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而在我这里,你才是最安全的。” 他掐灭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我可以给你一切,婧瑜。”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井:“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婧瑜看着他,看着这张英俊而危险的脸,看着这双能温柔也能残忍的眼睛。 她想起李舒德给她的那张纸条。现在还藏在她手心里,被汗水浸湿。 她想起婉怡被带走时那个悲哀的眼神。 想起谭逸晨最后那一眼。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承诺。 宫楚勋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里有了温度。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睡吧。”他说:“明天是新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她:“对了,那条项链,戴着别摘。它能保护你。” 门关上了。 婧瑜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纸条。 李舒德的电话号码。 十一位数字,像一根救命稻草。 但她不敢打。 因为宫楚勋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她。 无处不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新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那幅睡莲。 梦幻、美丽、永远浮在水面。 她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李舒德用基金会名义打来的电话。 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她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她打开窗,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扔进夜空。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消失在黑暗里,像她最后的希望。 一周后,宫楚勋二十九岁生日。 暴雨在傍晚时分席卷了整个t市,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 林婧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盒里,她看得见外面,却触不到真实。 身上这件酒红色的礼服裙是下午刚送来的,高定、手工缝制、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 设计师亲自上门为她试装,一边调整腰线一边恭维:“林小姐的身材比例真好,宫先生真有眼光。” 真有眼光。 这个词让她想起宠物店橱窗里那些被挑选的小动物。 “林小姐,宫先生请您下去。”陈姨站在卧室门口,表情比平时更恭敬:“客人们都到了。” 婧瑜没有动。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礼服、戴着钻石首饰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还是她吗? 这还是那个曾经穿着护士服、在急诊科忙碌到凌晨的林婧瑜吗? “林小姐?”陈姨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婧瑜听见自己说。 她走出卧室,高跟鞋踩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整个公寓被重新布置过。 那些昂贵的艺术品被移走了,换上了更简洁的装饰。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和香槟的气息,还有隐约的谈笑声从客厅传来。 当她出现在客厅入口时,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宴会厅,大约二十几个人站在里面,清一色的男性,穿着正式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 他们回头看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刚被展示的艺术品。 宫楚勋站在人群中央,正和那个光头刀疤男李四说着什么。 看见她,他停下谈话,朝她伸出手。 “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婧瑜走过去。 脚下的地毯软得像是要陷进去,灯光太亮,空气太暖,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宫楚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像是在宣告什么。 然后他转向众人:“这位是林婧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的女人。”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她和他紧紧捆绑在一起。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有人举杯:“敬林小姐!” 更多的人举起酒杯。 婧瑜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展示的雕像,脸上挂着练习过的微笑,眼睛里却空洞得什么都没有。 第64章 杯中之物 晚宴开始了。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侍者穿梭着倒酒。 宫楚勋让婧瑜坐在他右手边的主宾位,这个位置太过显眼,让她如坐针毡。 “不舒服?”他侧过头低声问,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她摇头。 “那就好。”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她浑身僵硬。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气氛开始变得热烈。 男人们喝得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们在谈论生意、谈论地盘、谈论那些婧瑜听不懂但本能感到恐惧的事情。 宫楚勋一直很平静。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听。 婧瑜能感觉到,这些男人对他既敬畏又忠诚。那种忠诚,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 “勋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杯:“生日快乐。祝您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宫楚勋举杯示意,却没有喝。 他转头对婧瑜说:“替我喝了吧。我今天胃不太舒服。” 婧瑜愣住了。 她不会喝酒,这一点宫楚勋知道。 但她看着宫楚勋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得像镜面,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接过酒杯。 金黄色的香槟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气泡细密地上升。 婧瑜盯着那些气泡,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酒这东西,看起来漂亮,喝下去就由不得你了。” “怎么了?”宫楚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很近。 “没什么。”她闭上眼,仰头把酒喝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时的感觉很奇特,先是冰凉,然后是灼热,最后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香槟比她想象的要甜,甜得有些发腻。 “好酒量!”有人喝彩。 更多的酒杯递过来。 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 宫楚勋微笑着看着,偶尔说一句:“她酒量不好,你们别灌她。” 但每个人都说:“勋哥生日,林小姐总得给个面子。” 于是婧瑜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第三杯下肚时,她开始觉得头晕。 灯光变得模糊,人声变得遥远。 她感觉自己像浮在水面上,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 “我……”她开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我想休息一下。” 宫楚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稳,很暖。 “再等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马上就好了。” 就在这时,侍者端上来一个精致的蛋糕。 不是普通的生日蛋糕,而是一个用白巧克力做成的、造型奇特的雕塑—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被困在一个水晶罩子里。 “勋哥特意订的。”李四笑着说:“说是有特别的寓意。” 宫楚勋站起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拿起切蛋糕的刀,却没有切。 而是转过身,看着婧瑜。 “知道这只蝴蝶是什么意思吗?”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婧瑜摇摇头。 她的头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蝴蝶很美,但很脆弱。” 宫楚勋说,手指轻轻拂过蛋糕上的水晶罩:“所以需要保护。需要有人给它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它不用担心风雨,不用担心天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婧瑜脸上:“就像你一样。”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宫楚勋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 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婧瑜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只被困在水晶罩里的蝴蝶,忽然觉得好累。累到不想再挣扎。累到想就这样睡过去。 第65章 迷梦之夜 晚宴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客人们陆续离开,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侍者在收拾残局,动作轻巧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婧瑜坐在沙发上,头靠着靠背,眼睛半睁半闭。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身体软得像一滩水。 宫楚勋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醉了?”他问,声音很温柔。 婧瑜点点头。 她的头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宫楚勋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很凉,让她打了个寒颤。 “我抱你回房间。”他说。 她没反对。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力气反对。 宫楚勋弯腰将她抱起。 他的手臂很有力,抱起她时毫不费力。 婧瑜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香槟的气息,混合着他特有的、那种雪松般的冷冽香气。 她闭上眼。 走进卧室,宫楚勋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床很软,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看着她。 婧瑜睁开眼。 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 宫楚勋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生日快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宫楚勋笑了。 那是她见过他最温柔的笑容,温柔得让她想哭。 “谢谢。”他说,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却很轻,轻得像羽毛。 婧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温柔、渴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宫楚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宫楚勋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因为你是林婧瑜。” 这个答案太简单,也太复杂。 简单到只有七个字,复杂到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却让婧瑜的眼泪掉了下来。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在这儿。” 他没有离开。而是躺了下来,躺在了她的身旁。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中间隔开很远的距离,但他们没有隔开。 宫楚勋伸出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环着她的腰。 婧瑜没有推开他。 她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思考、累到不想再挣扎。 她只想闭上眼睛,忘记一切。 窗外,暴雨还在下。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双手在黑暗中叩问着什么。 但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 宫楚勋侧过身,看着她闭着眼睛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嘴唇很红,是酒后的嫣红,像初绽的玫瑰。 他低头,吻了她。 不是额头,是嘴唇。 婧瑜没有睁开眼睛。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任由他亲吻。 宫楚勋的吻很轻,很温柔,但很坚定。 他的嘴唇很凉,但很软。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开始移动。 他解开了她礼服背后的拉链。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解开一件易碎的礼物。 婧瑜没有动。 她感到裙子从身上滑落,感到冰冷的空气触到皮肤。 她感到宫楚勋的手指拂过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她的胸口。 她没有动。 她只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宫楚勋停下来。 他看着她流泪的双眼,很久,然后低声说:“如果你说不,我就停下。” 婧瑜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让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或者说,她其实早就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不”,只是现实太沉重,重到她无法承受。 宫楚勋等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吻去她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我不会放手。” 然后他继续了。 他那纤长骨节分明的双手扣住了她那两只纤纤玉手,两人的手十指紧扣着。 他喘息着,做着运动。 婧瑜闭上眼。 她感觉到他的重量、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那种陌生的、近乎暴力的温柔。 他和谭逸晨不一样,谭逸晨会询问她的感受,从而调整自己,甚至有时候还会和她开开玩笑。 而宫楚勋没有问过她任何话,而是按照他自己的力道速度执行着。 像极了,他对所有事物的绝对控制。 她想起那个梦—那只被困在水底的蝴蝶,那条金色的锁链,那些从水面透下来的、越来越远的光。 她想起张婉怡最后说的话:“婧瑜,保重。” 她想起谭逸晨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然后她什么也不想了。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 雷声滚滚而来,像天空在哭泣。 房间里,只有低低的喘息声,和窗外雨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融成一片混沌的、悲伤的旋律。 第66章 契约的枷锁 清晨,婧瑜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床的另一侧,被褥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只有枕头上浅浅的凹陷,和空气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 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空白。 身体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某个部位的酸痛,皮肤上残留的触感,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但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昨晚就流干了。 门轻轻被推开。 陈姨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她醒了,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几乎是讨好般的笑容。 “林小姐早。”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宫先生交代,让您多休息。早餐我放在这儿了,您想吃的时候吃。” 托盘里有粥,有小菜,有牛奶,还有一杯蜂蜜水。 一切都摆得很精致,像酒店的房间服务。 “宫先生呢?”婧瑜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个陌生人。 “一早就出门了。”陈姨回答:“说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他让我告诉您,下午会回来陪您。” 陈姨说完,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回头看了婧瑜一眼,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担忧、还有一种婧瑜看不懂的敬畏。 婧瑜坐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赤裸的肩膀和胸口。 镜子里,她的皮肤上有几处浅浅的红痕,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没有看镜子。 她只是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暴雨已经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把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江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写字楼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一切都那么美丽,那么宁静。 但婧瑜只觉得冷。 她走到衣帽间,随手拿了一件睡衣穿上。 丝绸的面料滑过皮肤时,带来一种她早已习惯的、昂贵的触感。 她本该恨这种触感的。 但现在,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床头柜上,除了早餐托盘,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婧瑜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一份信托基金的设立文件。受益人是林婧瑜。委托人是宫楚勋。 金额:五千万元。 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婧瑜没有细看,她只看懂了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本信托不可撤销,不可转让,在受益人生命存续期间持续有效。” 翻到最后,她看见了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凌厉:“现在,你完全属于我了。” 文件夹里,还有一张照片。 是她和宫楚勋的合影。 昨晚在生日宴上拍的。 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礼服,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却空洞得什么都没有。 而他,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婧瑜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份信托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时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 就像一道锁链,被最终扣上。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丝绸睡衣、脖子和手腕上戴着钻石首饰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眼睛很漂亮,但很空洞。 像一尊昂贵的、没有灵魂的娃娃。 门铃突然响了。 婧瑜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着门铃一声一声地响,像在叩问着什么。 或者,像在宣告着什么。 第67章 温柔的囚笼 林婧瑜签完字后,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像一道擦不掉的烙印。 那份信托文件就摊在膝盖上,黑色的印刷体字密密麻麻,像一群爬行的蚂蚁。 她看不懂那些法律条款,也不需要看懂。 她只知道,当自己的名字落在“受益人”那一栏时,有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像宇宙里微不足道的星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清晨拉开窗帘说:“新的一天开始了,要向前看。” 但现在,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或者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沉重。 门被轻轻推开。 陈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恭敬的表情:“林小姐,早餐已经送来这么久了,您怎么还不吃呢?您快些吃了吧。” 婧瑜没有动。 她看着早餐托盘里的那些食物,忽然想起谭逸晨第一次给她做早餐的样子。 煎蛋焦了,面包烤糊了,牛奶煮沸腾了溅得到处都是。 他挠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现在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而现在,早餐完美得无可挑剔。 完美得让人窒息。 “宫先生下午会回来陪您,您还是快些把早餐吃了吧!要是让宫先生知道,您没有吃早餐的话,他会责罚我待小姐不周的。”陈姨眼含泪水地说道。 看着陈姨那一副为难的神情,婧瑜终于端起牛奶杯。 玻璃杯很滑,几乎要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她用力握紧,指节泛白,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时,她忽然想起昨晚。 那一杯杯递过来的香槟,宫楚勋注视的目光,那只被困在水晶罩里的蝴蝶蛋糕。 还有那个漫长的、黑暗的夜晚。 牛奶的味道在嘴里发酸。 中午时分,宫楚勋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 这让他看起来竟有点像现在年轻小女生都喜欢都追捧的韩国男团爱豆。 他走进来,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你没发烧。” 婧瑜僵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清晰得像电流穿透皮肤。 她想躲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让厨房熬了粥。”宫楚勋收回手,语气平常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昨晚喝多了,胃会不舒服。等会儿吃了午饭,我们去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很好。”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让婧瑜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的恋人,共度了一个寻常的夜晚,现在正要开始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光。 但她的身体知道不是。 “陈姨说你下午才回来,怎么中午就回家了?”婧瑜看向宫楚勋。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所以提前回来了。”宫楚勋说道。 当宫楚勋扶她起床时,他的手碰到她的腰,婧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宫楚勋感觉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将她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慢慢来。”他说,声音很轻。 婧瑜没有回应。 她任由他扶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带到餐厅,被安置在椅子上,被递上碗筷。 粥是南瓜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宫楚勋坐在她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尝尝看。”他说:“我让他们少放糖,你不喜欢太甜。” 婧瑜拿起勺子。 瓷勺很轻,但在她手里重得像铅块。 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口感绵密,南瓜的甜味和小米的清香完美融合,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的味蕾好像被昨晚那些香槟烧坏了,只能尝到一种苦涩的、金属般的余味。 “不合口味?”宫楚勋问。 她摇摇头,机械地继续吃。 一勺、两勺、三勺,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宫楚勋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种眼神婧瑜很熟悉。 像在评估、在审视、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吃完我们去花园。”他又说了一遍:“你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花园在公寓顶层,是一个三百平米的空中园林。 设计师用玻璃幕墙围合出一个恒温恒湿的空间,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 高大的棕榈树、茂密的蕨类、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卉。 人造溪流蜿蜒穿过,发出潺潺水声。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婧瑜走在宫楚勋身边,脚步虚浮。 她穿着他准备的软底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上是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也是他准备的,剪裁合身,面料舒适,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 “喜欢吗?”宫楚勋问,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花卉:“那是昙花,晚上才开。我让人从东南亚运来的。” 婧瑜点点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在花园里慢慢走。 宫楚勋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株植物介绍名字和习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给游客做导游。 走到溪流边时,他忽然停下,握住她的手。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她想抽回,但他握得很紧,但又不至于弄疼她。 “你的手很凉。”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以后记得多穿点。” 婧瑜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但这双手,昨晚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胃里忽然一阵翻滚。 她猛地抽回手,冲到溪流边的垃圾桶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宫楚勋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等她终于直起身,他才递过来一张手帕。 纯白色的棉质手帕,一角绣着精致的字母“g”。 婧瑜没有接。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我……胃不太舒服。” “我知道。”宫楚勋把手帕收回去,动作很自然:“所以我让人准备了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水下的暗流。 “回去吧。”他说:“你需要休息。” 第68章 我不想吃药 下午,宫楚勋有事出门了,他为林婧瑜请来了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 不是医院的医生,是宫楚勋的私人医生,一个姓陆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容温和得近乎刻板。 “林小姐最近睡眠怎么样?”陆医生坐在婧瑜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还好。”婧瑜回答。 “食欲呢?” “还好。” “情绪上有没有什么波动?比如突然想哭,或者容易发脾气?” 婧瑜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陆医生镜片后那双温和但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问诊。 这是评估。 是对她精神状态、行为模式、顺从程度的评估。 “没有。”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医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身体上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胃痛?或者……” 他顿了顿:“对某些接触有不适感?” 婧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想起早上宫楚勋碰她时,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 “没有。”她又说了一遍。 陆医生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温和,但有种穿透力,像x光,要照进她皮肤下的每一根骨头。 “林小姐。” 他慢慢说:“宫先生很关心您。他希望您能健康、快乐地生活。所以如果您有任何不适、任何困扰、都可以告诉我。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帮助您。” 帮助。 这个词让婧瑜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点点头。 陆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 关于她的童年、她的家庭、她和谭逸晨的关系。 婧瑜的回答都很简短,很模糊。 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会被如何解读,会被记录在哪个档案里,会被用来做什么。 最后,陆医生合上笔记本,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根据我们的谈话,以及宫先生提供的一些观察,我认为您可能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早期阶段。” 他说,语气像在宣读天气预报:“具体表现是情感麻木、回避行为、以及轻微的分离症状。” 婧瑜听着那些术语,感觉像在听别人的诊断。 “那……需要治疗吗?”她听见自己问。 “当然。” 陆医生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是几板白色的药片:“这些是帮助您稳定情绪的。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片。另外,我建议您定期进行心理咨询,每周一次,我可以亲自为您做。” 他把药盒推过来。 药片装在透明的塑封里,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只有陆医生手写的服用说明。 婧瑜看着那些药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护理过一个病人。 那个病人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每天要吃七种不同的药。 他说,吃药之后,世界会变得模糊,痛苦会变得遥远,但也感受不到快乐了。 “我不想吃药。”她说。 陆医生的笑容淡了些:“林小姐,这是为了您好。创伤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您也不想让宫先生担心,对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婧瑜心上。 您也不想让宫先生担心。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 婧瑜伸出手,拿起药盒。 塑料外壳很凉,凉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谢谢医生。”她说。 陆医生又笑了,笑容重新变得温和:“不客气。那么,我们下周再见。” 他站起身,收拾好医药箱,朝婧瑜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后,婧瑜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盒药。 她打开药盒,取出一板药片,对着光看。 白色的,圆形的,小小的药片。 吃下去,世界会变得模糊,痛苦会变得遥远,但也感受不到快乐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婧瑜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 街道像玩具模型,车辆像移动的蚂蚁,行人小得像尘埃。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和谭逸晨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写字楼。 谭逸晨说,等以后有钱了,他要在那栋楼里租一间办公室,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她说,那我就在楼下开个小花店,每天给你送一束花。 他们都笑了。那时候的笑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 而现在,谭逸晨在哪里?是生是死?受了多少苦? 而她站在这里,穿着昂贵的裙子,拿着医生开的药,等着一个囚禁她的男人回家。 婧瑜打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探出身子,看着下方遥远的地面。 那么高。 如果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痛苦、恐惧、愧疚、麻木,一切都会结束。 她闭上眼睛,感觉风吹在脸上,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然后,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第69章 随时随地监控她 婧瑜猛地收回身体,关上了窗户。 心跳得很快,像要冲出胸腔。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看着卧室的门被推开。 宫楚勋走进来。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他看见婧瑜站在窗边,眉头微微皱起。 “回来啦!”婧瑜转过身,冲他微微一笑。 “嗯!窗户开这么大,不冷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一次,婧瑜没有颤抖。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但至少,没有颤抖。 “陆医生来过了?”宫楚勋问,目光落在她手里握着的药盒上。 “嗯。” “他说什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 婧瑜机械地重复着那个词:“需要吃药,需要心理咨询。” 宫楚勋点点头,从她手里拿过药盒,看了看:“那就按时吃。陆医生是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听他的。” 他把药盒放回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暖得让婧瑜冰凉的手指开始刺痛。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我会陪着你。不管需要多久,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你的精神状态彻底地好起来。”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婧瑜几乎要相信了。 如果她没有看见他眼睛深处那抹冰冷的光。 如果她没有听见她和他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对不起,但我不会放手。” “晚餐想吃什么?” 宫楚勋问,拉着她在床边坐下:“陈姨说你这几天吃得很少。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让人做。” 婧瑜摇摇头:“不饿。” “多少吃一点。”宫楚勋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拒绝:“你太瘦了。”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婧瑜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感受那个触碰。 “我去洗澡。”她站起来,往浴室走。 “需要帮忙吗?”宫楚勋在她身后问。 婧瑜僵住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睡衣的衣角,指节泛白。 “不用。”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不是三岁小孩子,我自己可以。宫楚勋,我求你,不要把我当成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三岁小孩子!” 浴室的门关上,反锁。 婧瑜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脖子上还有那天晚上留下的淡淡的红痕。 她打开药盒,取出一片药,放在手心。 白色的,圆形的,小小的药片。 吃下去,世界会变得模糊,痛苦会变得遥远,但也感受不到快乐了。 她拧开水龙头,把药片冲进下水道。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她,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宫楚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婧瑜,洗好了吗?” 婧瑜没有回答,她微微闭眼,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这个男人,连她洗个澡都要管控着她? 他这里像一座密不透风的豪华监狱,连一只鸟想飞出去都很难,难道,他还怕她长一双翅膀从这儿飞走? 林婧瑜看着镜子,看着那个陌生的、苍白的、脆弱的自己。 然后,她慢慢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完美,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像月牙,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服药一周后,林婧瑜的生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精确的规律。 早晨七点醒来,洗漱,服用陆医生开的白色药片。 七点半,与宫楚勋共进早餐。 他通常会看财经报纸,偶尔抬头问她睡得如何。 她会点头说“很好”,然后小口小口地喝掉那碗永远温度刚好的粥。 八点,宫楚勋出门。 他会吻她的额头,说“晚上见”。 婧瑜会微笑回应,笑容的角度经过练习,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上扬。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在花园散步一小时,阅读两小时,书是宫楚勋选的,大多是艺术史和园艺类,午睡半小时,下午练习钢琴,她其实不会弹钢琴,但他说“学点东西打发时间”。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到连陈姨都开始用欣慰的语气说:“林小姐最近气色好多了。” 只有婧瑜自己知道,那份“好多了”是药片的作用。 每天早上吞下那片白色药丸后,世界会蒙上一层薄纱。 痛苦还在,但变得遥远;恐惧还在,但变得模糊。 她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失真,但至少不疼了。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她正在书房整理书架,这是宫楚勋给她的新“任务”,说整理书籍能让人平静。 书架很高,需要踩着梯凳。 当她伸手去够最上层那排精装画册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书。 是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粘在书架顶板的背面。 很隐蔽,除非像她这样踩在梯凳上、伸手到最里面,否则根本看不见。 婧瑜的手指僵住了。 她慢慢把那个盒子抠下来。 很轻,侧面有一个极小的红色光点,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正面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镜头。 监控摄像头。 她的心脏像被冰水浇透,瞬间凉透。 婧瑜没有声张。 她甚至没有从梯凳上下来。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背对着书房门口,深呼吸,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她把那个摄像头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调整角度,让它对准书架,而不是她刚才站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从梯凳上下来,手扶着书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如此。 那些无处不在的“体贴”—宫楚勋总能知道她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想独处。 不是因为他了解她,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看着她、在监视着她。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她。 想到这,她心脏狂跳,似乎要跳出胸腔。整个人浑身瑟瑟发抖起来。 第70章 李舒德的再次到访 从梯凳上下来,婧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书架。 但她的眼睛在仔细观察这个她生活了一个多月的空间。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一面是落地窗。 她假装在找一本书,绕着房间慢慢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装饰品:青铜雕塑、水晶摆件、墙上的抽象画、天花板四角的烟雾探测器…… 在第三圈时,她发现了第二个。 藏在那个青铜马雕塑的眼睛里,左眼的瞳孔位置,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反光点。 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接着是第三个,在窗边那盆天堂鸟的叶片背面。 第四个,在吊灯的其中一个水晶坠子里。 婧瑜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着书桌边缘,强迫自己站稳。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这个房间,这个她以为至少还算私密的空间,布满了眼睛。 那卧室呢?浴室呢?衣帽间呢? 她不敢想。 那天晚上,婧瑜开始了她的“测试”。 她先确认了卧室,仔细检查过后,没有发现明显的摄像头。 但她在床头柜的台灯底座侧面,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类似麦克风孔的装置。 浴室和衣帽间看起来相对“干净”,但这更可能是宫楚勋给她保留的最后一点隐私假象。 于是,浴室成了她的第一个“盲区”。 第二天早晨服药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吞下。 她把药片含在舌下,假装喝水咽下,然后在刷牙时悄悄吐进马桶冲走。 整个过程,她背对着浴室门,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中午,她在衣帽间最里面的角落换衣服。 那里有一面穿衣镜,镜子的角度恰好对着门。 她站在镜子前,慢慢脱下睡衣,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瘦削的女人,无声地流泪。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些眼泪滑过脸颊,滴在光裸的锁骨上,再滑进睡衣的领口。 哭了大概三分钟,她擦干眼泪,换上衣服,走出衣帽间。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下午,她在花园散步时,特意走到人造溪流边。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石头的背面是个监控死角。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板药片,抠出两粒,扔进溪流。 白色的药片在水面上漂了一小段,然后沉下去,消失了。 她站起身,继续散步。 阳光很好,花园很美,但她只觉得冷。 周五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陈姨去开门,很快回来,脸色有些为难:“林小姐,那位基金会的李先生找您。” 婧瑜正在阳台晒太阳,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下午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一小时。 阳台是半开放式的,玻璃围栏,视野极好,能看见远处的江景。 听见“李先生”三个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让他进来吧。”她说,声音平静。 李舒德走进来时,手里依然捧着一束花。 这次不是百合,是白色的郁金香。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 “林小姐,打扰了。” 他把花递给陈姨,目光落在婧瑜身上:“关于‘希望’监护室的建筑材料,有几个环保标准的问题需要跟您确认一下。电话里说不清楚,只好冒昧来访。” 婧瑜站起身,示意他坐。 陈姨把花插好,倒了茶,然后退到客厅,但站在能看见阳台的位置。 “李先生请说。”婧瑜在藤椅上坐下,姿态端庄。 李舒德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电脑,开始讲解那些枯燥的技术参数。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专业,但目光时不时会扫过阳台的四周。 “这个阳台的设计很不错。” 他忽然说,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视野开阔,私密性也好。尤其是这个角落……”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的东北角。 那里有一个高大的绿植盆栽,是棵茂盛的散尾葵,枝叶繁茂,几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风。 “监控死角。” 李舒德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婧瑜能听见的音量说,但脸上依然挂着谈论公事的微笑:“这栋楼的安保系统我很熟。这个角落,是整层公寓唯一没有覆盖的角度。” 婧瑜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李舒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一部老式的直板手机,没有品牌logo,看起来像是千禧年代的款式。 “预付费的,无法追踪。” 他把手机塞进婧瑜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我的。电池满电,可以用一周。别用你的任何电子设备联系我,也别在这部手机里存任何信息。用完就销毁。” 婧瑜的手指紧紧握住那部手机。 塑料外壳很凉,很粗糙,和她平时用的智能手机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帮我?”她低声问,嘴唇几乎没动。 李舒德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怜悯、有欣赏、还有一种近乎狩猎的兴奋。 “因为我觉得……”他慢慢说,目光落在她脖子那条钻石项链上:“被困在水晶罩里的蝴蝶,应该有机会看看真正的天空。” 他退后一步,恢复正常音量:“那么材料标准就按您说的定。我会让设计团队尽快修改。告辞了,林小姐。”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婧瑜坐在藤椅上,手心里那部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能感觉到陈姨在客厅里看着这边,能感觉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看不见的眼睛。 但她握紧了手机,把它悄悄塞进睡衣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江面上掠过的水鸟,看着那些自由的、不受束缚的生命。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第71章 夜晚的惩罚 宫楚勋是晚上八点回来的。 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带回来一盒婧瑜喜欢的马卡龙。 粉色的盒子、银色的缎带、来自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的法国甜品店。 “路过,就买了。”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脱掉外套,在婧瑜身边坐下:“尝尝看?” 婧瑜拿起一块。 马卡龙是玫瑰味的,外壳酥脆,内馅绵密,甜得恰到好处。 但她食不知味。 “今天基金会的李舒德李先生来了。”她主动说,声音平静:“他和我谈了一会儿,关于监护室建筑材料的事。” 宫楚勋正在倒酒,手顿了顿:“嗯,我知道。” 婧瑜的心脏一紧。 他知道?监控?还是陈姨汇报的? “他待了多久?”宫楚勋问,语气随意,但婧瑜听出了一丝紧绷。 “大概二十分钟。讲了讲环保标准,然后就走了。” 宫楚勋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他侧过头,看着婧瑜。 客厅的灯光很柔和,但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深得像井,看不清情绪。 “他碰你了吗?”他忽然问。 婧瑜愣住了。 “什么?” “他碰你了吗?”宫楚勋重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握手?拥抱?还是别的?” 婧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摇头:“没有。只是公事交谈。”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杯,伸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那条钻石项链上。 “这条项链很适合你。”他说,拇指摩挲着那颗泪滴形的钻石:“戴着别摘,嗯?” 婧瑜点头。 她感觉他的手指很凉,凉得让她想发抖。 那天晚上,宫楚勋没有去书房。 他一直在客厅,坐在她身边,看文件、回邮件、偶尔和她说说话。 话题都很平常,天气、新闻、花园里新开的花。 但婧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眼神又回来了。 他倒酒时会碰到她的手,递水果时会抚过她的肩膀,每一个触碰都看似无意,但婧瑜知道,那是试探。 晚上十一点,婧瑜说要休息了。 宫楚勋合上电脑,说:“我陪你。” 他们一起走进卧室。 婧瑜去浴室洗漱,关上门,反锁。 她靠在门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部李舒德给的手机。 塑料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但此刻握在手里,却像握住一块冰。 她能透过门板听见外面的动静。 宫楚勋在脱衣服、在倒水、在走动,然后,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外。 “婧瑜?”他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好了吗?” “马上。”她回答,迅速藏好手机,开始刷牙。 洗漱完出来,宫楚勋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她。 婧瑜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床很大,她尽量靠近边缘。 “冷吗?”宫楚勋问,放下了书。 “不冷。” “我觉得你冷。”他说,然后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婧瑜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温热,隔着睡衣传递过来。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着红酒的气息。 “放松。”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我只是想抱抱你。” 但婧瑜无法放松。 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额头,是嘴唇。 婧瑜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抗。 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任由他亲吻。 这个吻很长,很深,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温柔。 婧瑜能尝到他嘴里红酒的涩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当她以为这个吻会持续下去时,宫楚勋却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欲望、是占有、还有一种婧瑜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抚到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再抚到她的胸脯,并且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纤细的腰肢…… “说你要我。”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婧瑜没有说话。 “说。”他重复,手指在她腰上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婧瑜看着他,看着这张在黑暗中依然英俊得惊人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让她心动、现在只让她恐惧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你。” 宫楚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胜利的、满足的光。 然后他重新吻下来,这一次更用力,更深入。 他的手来到了她的胸脯,解开了她的睡衣纽扣,抚过她的皮肤。 她的身体迎合着他的频率,但,她悄悄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了枕头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了两个世界。 第72章 掌心的火焰 李舒德给她的那部手机成了林婧瑜身体的一部分。 白天,她把它藏在睡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塑料外壳。 夜晚,她把它压在枕头下,塑料的棱角硌着脸颊,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是一种痛,但至少是她能控制的痛。 浴室是唯一能短暂使用手机的地方。 每天早晨洗漱时,婧瑜会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切。 然后她蹲在洗手台和马桶之间的狭小空隙里,那里是监控死角,李舒德说过。 手机屏幕是单色的,像素很低,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但当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时,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光。 第一个电话,她打给了谭逸晨。 手指颤抖着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水声在身后轰鸣,她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冷漠。 婧瑜挂断,又拨了一次。 再挂断,再拨。 五次之后,她终于相信了。 谭逸晨的手机号,那个他用了七年的号码,那个存着她一千多条未读消息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水汽在镜子上凝结成雾,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像随时会消失的鬼魂。 这时,一种大胆且可怕的想法,在婧瑜脑海中升起,会不会,谭逸晨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不会的!宫楚勋的目的只是要让他离开在t市,消失在她林婧瑜的视线里,他应该不会那么残忍地杀掉他! 很快,婧瑜又否定了谭逸晨已不在人世的想法,毕竟,他们曾经好过7年,她真的不愿意他出事。 第二天早晨,她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拨通了张婉怡的号码。 这次接通了。 “喂?”婉怡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背景很安静。 “婉怡,是我……”婧瑜压低声音,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婉怡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恐惧,几乎是尖叫:“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再打来了!” “婉怡,我是婧瑜啊,我……” “你打错了!”婉怡打断她,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认识你!求你了,别再打这个号码了!我……我在香港过得很好,我很好!”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像某种哀鸣。 婧瑜握着手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还在流,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她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眼泪。 第三次,她没有打电话。 她打开了手机的浏览器,很原始的wap浏览器,只能加载最简单的网页。 她输入“宫楚勋”三个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几条商业新闻的碎片,提到“麒麟集团董事长”,但没有任何照片。 一个陈年的论坛帖子,标题是“有人听说过t市的麒麟帮吗?”,点进去显示“该帖已被删除”。 她输入“麒麟帮”。 这次信息多了些,但都是碎片:几年前的扫黑新闻,提到“以宫某为首的犯罪集团”,但很快被其他新闻覆盖。 一个贴吧的讨论串,有人匿名说“麒麟帮的老大心狠手辣,别惹”,下面有人回复“楼主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然后整个帖子就没了。 她输入“李舒德”。可是显示的却是隔壁市一所大学化学系的教授,而且那人已经五十多岁接近退休的年纪了,和那两次来拜访她的英俊银发男子,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时,她想起了宫楚勋曾经给她提过,当初追杀他害得他走投无路的人叫“韩硕允”,这次,她又输入了“韩硕允”三个字。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诡异。 几条高端财经新闻,提到“三雅国际投资集团”的年轻ceo,有一张模糊的侧面照,银发,轮廓深邃。 一篇艺术杂志的专访,标题是《收藏家韩硕允:艺术是我的第二语言》,配图是他在画廊的照片,笑容优雅,眼神却锐利。 婧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韩硕允,和那个两次来公寓、给她手机、说“被困的蝴蝶应该看看天空”的基金会工作人员李舒德,竟然是同一个人。 但他为什么要用“李舒德”这个假名字?又为什么要帮她?他和宫楚勋是死对头,他这样公然挑衅宫楚勋,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她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的。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很久。 最终,她退出了。 关掉手机,藏回睡衣口袋,打开浴室门走出去。 陈姨正在客厅擦桌子,抬头看见她,关切地问:“林小姐,您洗了很久,没事吧?” “没事。” 婧瑜微笑,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十五度上扬的微笑:“水很舒服,多泡了会儿。” 第73章 别给我耍小花招 日子还在继续。 婧瑜依然每天吃药,但药片都被她藏在舌头下,然后在浴室吐掉。 她作为护士,她太清楚了,她根本就没有精神类疾病,那些药物,都是宫楚勋用来控制她的! 她不会上他的当,但,她绝不能让他发现。 她依然每天微笑,依然每天和宫楚勋共进早餐、散步、聊天。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观察。不是用眼睛,是用全身的毛孔。 她观察宫楚勋接电话时的语气。 公事电话冷静果断,私事电话简洁干脆,只有极少数几次,他的声音会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气。 那时他会走去书房,关上门。 她观察陈姨,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女人,会在宫楚勋不在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还有一种婧瑜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她观察这间公寓。 那些昂贵的装饰、那些完美的细节、现在在她眼里都成了监控网络的节点。 那幅《等待》的肖像画,她怀疑画框里藏着摄像头。 那盆天堂鸟,她怀疑土壤里埋着窃听器。 甚至那条钻石项链,李舒德说里面有定位器和窃听器,她现在信了。 但她还戴着它。 每天都戴。 因为这是规则。 是宫楚勋的游戏规则,你可以有小动作,但不能破坏核心规则。 核心规则是: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周五晚上,宫楚勋回来得很晚。 婧瑜已经睡了,但没睡着。 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听见他放轻的脚步声,听见他在卧室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推门进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婧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假装睡着。 宫楚勋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 “我知道你没睡。”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种疲惫。 婧瑜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像某种夜行动物。 “是在想谭逸晨?还是……李舒德?” 宫楚勋躺在了她的身旁,伸出手,扳过了她的肩膀,让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没有……没想……你……别误会……我就单纯地睡不着……”婧瑜看着他,嗫嚅着开口道。 “过去,我不管,从你选择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了!林婧瑜!别在心里想别人!也别背着我耍一些小花招!我不喜欢!”他冷魅地开口道。 话音刚落,他的吻就从她的额头、眼眸、鼻尖、红唇,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脖颈、锁骨处。 他呼出来的温热的气息,让她脖颈锁骨处感觉热乎乎的。 “说,是谭逸晨厉害,还是我厉害?”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上,运动着,问着她。 她脸颊微红,轻咬红唇,没有说话。 “说!”他又问道。 “嗯!是你!”她闷哼着开口道。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他在她耳畔说道。 “哪……哪里?”她呢喃道。 “一个你活了二十五年,从没见过的地方。”他粗喘着,说道。 婧瑜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抱住了宫楚勋的脖颈和后背,她那涂着玉兰色指甲油的手指,在他那宽阔的后背上,抓挠着,落下痕迹。 第74章 地下的嘶吼 第二天晚上,车子没有开往任何高级餐厅或会所,而是驶向城东的旧工业区。 这一片婧瑜从未来过。 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两边的厂房大多废弃,窗户破碎,墙面上涂满 graffiti。 偶尔有几个醉汉在路边摇晃,看见他们的车,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 车子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仓库前。 铁门紧闭,但从门缝里漏出隐约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嘶吼声。 宫楚勋先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她开门。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皮夹克、黑色长裤、马丁靴。 但那种随意里透着一种紧绷的力量感,像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跟紧我。”他说,握住她的手。 铁门开了。 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汗味、血腥味、烟味和一种原始的狂野的荷尔蒙气息。 婧瑜几乎被那股气味冲得后退一步,但宫楚勋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高度至少有十米,中央是一个八角形的铁笼擂台,用铁丝网围住。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大多是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 兴奋、狂热、像在参加某种血腥的祭典。 擂台上,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搏斗。 没有拳击手套,没有规则,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痛苦的嘶吼、还有观众的尖叫、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交响乐。 “这是……”婧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地下拳赛。” 宫楚勋平静地说,像是在介绍一场音乐会:“无限制格斗,直到一方站不起来,或者认输。” 他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 人们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 婧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她身上,评估的、好奇的、淫邪的。 他们走到擂台正前方的位置,那里有几个空着的沙发。 宫楚勋坐下,示意她也坐。 陈姨跟在他们身后,端来两杯酒,然后安静地退到阴影里。 擂台上,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脸上。 血喷溅出来,溅在铁丝网上,溅在靠近的观众身上。 但没有人后退,反而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婧瑜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滚。 虽然作为护士,她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野蛮的不守规则的拳击赛,她也着实被吓到了。 她想闭上眼睛,但宫楚勋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看着。”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但不容置疑:“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擂台上,被打的男人终于不动了。 裁判拉开胜者,举起他的手。 胜者仰天长啸,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 观众在尖叫,在扔钱。 钞票像雪花一样飘进擂台。 “这一场,赌注是三百万。”宫楚勋喝了口酒,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赢的人拿七成,剩下的归场子。” 婧瑜的手指在颤抖。 她看着那个被抬下去的血肉模糊的身体、看着那些疯狂的观众、看着这整个野蛮的、原始的、血腥的世界。 “你……” 她转过头,看着宫楚勋平静的侧脸:“你也看这个?” “我不只看。” 宫楚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井:“这个场子,是我开的。”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男人走过来,恭敬地鞠躬:“勋哥,您来了。下一场马上开始,是咱们的人对三雅会那边派来的。” “三雅会?”宫楚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韩硕允那王八蛋,最近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男人压低声音:“这场要是输了,东区三个场子的控制权就得让出去。” 宫楚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擂台,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听到“韩硕允”这个名字,婧瑜的心轻轻一紧,这个男人,这个作为宫楚勋死对头的男人,曾经冒充基金会的人,还化名“李舒德”到宫宅来拜访她,还试图帮她。 那,宫楚勋知道那个基金会的李舒德是韩硕允冒充的吗? 林婧瑜的手指摩挲着,在心里暗想道。 音乐再次响起。 两个新的拳手走进擂台。 左边那个是光头,脸上有刀疤,身材魁梧得像座山。 右边那个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精瘦,但肌肉线条像刀刻一样分明。 “光头是咱们的人,阿龙。”花衬衫男人介绍:“那小子是三雅会新挖来的,叫阿飞,听说在东南亚打过黑拳,下手狠。” 铃声响起。 战斗开始。 阿龙像一辆坦克冲向阿飞,拳头带着风声。 但阿飞灵活得像条泥鳅,侧身躲过,一记低扫踢在阿龙膝盖侧面。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阿龙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观众席一片哗然。 阿飞没有停。 他扑上去,膝盖重重顶在阿龙胸口,然后抓住他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阿龙的脸已经看不出人形,血在地上蔓延开一片暗红。 但他没有认输,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飞。 “认输!”裁判在喊。 阿龙啐出一口血,里面混着白色的牙齿。 他咧开嘴笑了,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拳打在阿飞肋下。 阿飞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眼神更冷了。 他抬起脚,对准阿龙的膝盖…… “够了。” 宫楚勋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音乐停了。 观众的喧哗停了。 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阿龙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宫楚勋站起身,走向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铁丝网前,看着里面的阿飞。 “这场,我们认输。”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晚餐菜单。 阿飞盯着他,眼神里有挑衅,有不屑。 他抬起脚,准备踩下去。 但,宫楚勋的手动了。 快得看不清动作。 只听见“砰”一声枪响,阿飞的小腿上爆出一团血花。 他惨叫一声,倒地,抱着腿翻滚。 宫楚勋收起枪,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我说,认输了。”他重复,然后转身,看着观众席:“东区三个场子,下周一交接。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宫楚勋走回沙发,拉起婧瑜。 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这一幕,林婧瑜看傻了,他的枪法快得让人看不清。 看到这一幕,她的心里越发担心起了谭逸晨,会不会他真的把谭逸晨杀掉了,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在了哪条不易被人察觉的山沟里?或者直接扔进了江里? 他们那些人,杀人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想到这,林婧瑜浑身发抖,一颗心快跳出胸腔了,她抬起头看着宫楚勋,眼泪一颗一颗地涌了出来。 看到林婧瑜的眼泪,宫楚勋愣了几秒,随即说道:“第一次看,是会害怕的,走了。” 他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5章 离他远点 回程的车上,一片死寂。 婧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路灯、那些霓虹、那些看似正常的城市景象,现在在她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她想起擂台上阿龙血肉模糊的脸。 想起阿飞小腿爆开的血花。 想起宫楚勋平静开枪的样子。 那么冷静、那么从容、像踩死一只蚂蚁。 “真的吓到了?”宫楚勋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婧瑜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的世界。” 他继续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肮脏、暴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这就是真实。”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而在我身边,你是安全的。”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只要你听话,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你。” 婧瑜转过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划过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深不见底。 “韩硕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是你刚才说的‘三雅会’的人?” 宫楚勋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很聪明。”他说:“对,韩硕允是三雅会的龙头。我的死对头。” “我上网查了一下,最近两次来找我谈公事的李硕德李先生,和那位韩硕允先生,是同一个人,我不明白,那位韩先生,他为什么要冒充基金会的人,为什么还要用化名,又为什么想方设法接近我……” 婧瑜大着胆子冲宫楚勋说起,因为她觉得,纸包不住火,宫楚勋早晚都会知道李舒德就是韩硕允,还不如趁这会儿,自己就主动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个韩硕允,又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哼!记住,婧瑜,离他远点。韩硕允那个人,表面优雅,骨子里比谁都脏。他接近你,只会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利用你对付我。”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 回到公寓,陈姨已经准备好了热茶。 宫楚勋去书房处理事情,婧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茶杯,但一口也没喝。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部手机。 韩硕允。 三雅会。 宫楚勋的死对头。 所以他冒充基金会的人,化名李舒德接近她、帮她、不是出于好心,是为了利用她对付宫楚勋。 但……那又怎样? 在这个血腥的、暴力的世界里,在这个她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如果只有敌人的敌人才能成为临时的盟友,那她别无选择。 窗外,夜色深沉。 窗内,婧瑜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亮起。 像一粒在绝望土壤里,艰难萌发的种子。 今夜,宫楚勋在床上像发了疯一样地要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韩硕允冒充基金会的人化名李舒德接近自己这件事,让他生气了?还是因为别的?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林婧瑜,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他一边发了疯地要她,一边在她耳畔说道。 “嗯~啊~”林婧瑜紧扣着他的双手,红唇微启,呢喃道,似乎在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看着她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媚态,他薄唇微勾,邪魅一笑。 而不知道运动了多久,他才沉沉睡去,他睡觉时,都将婧瑜圈在怀里,好像只要一秒钟不看住她,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溜走似的。 而筋疲力尽的婧瑜,也不再动弹,而是在他怀抱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76章 上锁的房间 翌日,宫楚勋接到那个电话时,是下午三点。 婧瑜正蜷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园艺画册,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宫楚勋身上。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婧瑜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紧绷。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宫楚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马上过去,你们控制住现场,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能离开。”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双眼睛是婧瑜从未见过的冰冷。 “我需要出去一趟。”他说,大步走向玄关:“紧急情况,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他从衣帽架上抓起外套,动作利落得像军人。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了婧瑜一眼。 “好好待着。”他说,然后对站在厨房门口的陈姨补充道:“照顾好林小姐。” 门关上。 电子锁“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婧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机会。 宫楚勋在白天因为紧急事务离开,而且语气那么匆忙,说明事情很严重。 他可能真的会很晚回来。 陈姨走过来,手里端着果盘:“林小姐,吃点水果吧。宫先生吩咐的,说您最近吃得少。” 婧瑜看着果盘。 切成小块的火龙果、芒果、猕猴桃,摆得像艺术品。 她忽然想起谭逸晨有一次给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还得意地说“这是我独创的抽象派削法”。 想起谭逸晨,她的眼睛有点发酸。 “陈姨!”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我想睡个午觉,有点累。” 陈姨点点头:“那您去休息吧。需要我给您热杯牛奶吗?” “不用了,谢谢。” 婧瑜站起身,走向卧室。 她能感觉到陈姨的目光黏在背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监视的目光。 但她没有回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只是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姨在客厅收拾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向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哼歌声,是陈姨的习惯,她在放松时会不自觉地哼老歌。 婧瑜等了十分钟。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在倒数计时。 然后,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滋声。 陈姨在做晚饭,这是她每天下午四点雷打不动的工作。 婧瑜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 脚下的地毯很厚,吞没了所有声音。 她沿着走廊,朝书房走去。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 尽头那扇门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婧瑜走到门前。 门是实木的,漆成和墙壁完全一样的米白色,门把手是内嵌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门板,很光滑、很凉。 钥匙会在哪里? 宫楚勋身上? 不可能,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很少。 书房?卧室?还是陈姨那里? 婧瑜转身,走向陈姨的房间。 那是公寓里最小的一个房间,在厨房旁边,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很小、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典型的佣人房。 婧瑜的目光扫过房间。 衣柜上锁了,梳妆台的抽屉也锁着。 只有床头柜没有锁。 她走过去,蹲下身,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是一些杂物:老花镜,针线盒,几瓶药,还有一串钥匙。 婧瑜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拿起那串钥匙,有七八把,大小不一。 她颤抖着,一把一把地试。 第一把,插不进去。 第二把,插进去了,但转不动。 第三把…… 第四把…… 到第五把时,钥匙顺利插进了锁孔。 她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第77章 谭逸晨 被他囚禁了 婧瑜握着钥匙,站在那扇门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她该进去吗?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真的是储藏室,也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但谭逸晨的脸在眼前浮现。 那个雨夜他摔门离开时的背影。 那些血肉模糊的拳击手。 宫楚勋平静开枪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钥匙。 门开了。 没有灰尘,没有杂物。 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 墙壁是深灰色的,上面挂满了屏幕…… 大大小小,至少有二十块。 屏幕亮着,显示着不同的画面。 公寓客厅、公寓花园、公寓走廊、医院走廊、医院护士站、她以前住的那个老小区门口、甚至谭逸晨的公司楼下。 婧瑜捂住嘴,感觉胃里一阵翻滚。 她一步步走进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屏幕。 最中央的屏幕最大,显示的是实时监控画面。 分割成九宫格,其中一格是客厅,她刚刚离开的客厅,现在空无一人。 另一格是厨房,陈姨正在炒菜,背对着摄像头。 还有一格,是卧室。 她的卧室。 床、梳妆台、那本摊开的园艺画册。 婧瑜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监视着她。 她扶着墙壁,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 那是控制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旋钮。 控制台旁边,有一个文件柜。 她颤抖着手,拉开文件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全是文件。 房产证明、车辆登记、公司股权文件,都是宫楚勋的名字。 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账本,上面记着大额数字。 第二个抽屉,是照片,很多很多照片。 有她的、有谭逸晨的、有张婉怡的、有她医院同事的。 有些是偷拍、有些是监控截图、有些是专业摄影师拍的,像狗仔队跟踪明星。 她看见一张照片,是她和谭逸晨在海边,三年前。 她笑得眼睛弯弯,他搂着她的肩膀。 照片的角落,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已处理”。 处理? 处理什么? 第三个抽屉,是几个硬盘,上面贴着标签:“林婧瑜-日常记录1”、“林婧瑜-医疗记录”、“谭逸晨-监控记录”…… 婧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拿起那个写着“谭逸晨”的硬盘,想放回去,但手指一滑,硬盘掉在地上,外壳裂开,里面一个小小的存储卡弹了出来。 她蹲下身,捡起存储卡。 卡槽旁边,有一个读卡器插在控制台上。 她盯着那个读卡器,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存储卡插了进去。 控制台的主屏幕亮起,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从两个月前开始。 婧瑜点开最新一个视频。 日期是三天前。 画面是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环境。 一个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 墙壁是水泥的,地上铺着薄薄的垫子。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婧瑜的呼吸停止了。 是谭逸晨。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上有淤青,嘴角裂开,血已经干了。 他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像是昏迷了。 但下一秒,他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现在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视频是静音的。 婧瑜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攥着控制台的边缘,指甲掐进塑料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画面外,有个人走进来。 穿着黑西装,看不清脸。 那人走到谭逸晨面前,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 谭逸晨的头狠狠偏向一边,血从嘴角流出来。 但他没有叫,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什么意思?宫楚勋这是什么意思? 视频画面流露出的信息就是:谭逸晨被他宫楚勋囚禁了,而且不单被囚禁,还把谭逸晨囚禁起来,折磨……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囚禁谭逸晨? 谭逸晨究竟被他关在哪里?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只要谭逸晨远离她的视线、远离她的生活、远离她的世界,就放过他,不伤害他的吗? 他凭什么,凭什么瞒着自己,把谭逸晨囚禁起来?难道仅仅是因为谭逸晨对她林婧瑜不死心,要来找她,他为了不让谭逸晨来找她,就把谭逸晨囚禁起来折磨了? 宫楚勋,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滥用私刑! 想到这,一滴一滴的眼泪从林婧瑜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第78章 我求你 放了他 “好看吗?” 一道冷魅的男声,从林婧瑜的身后传来。 婧瑜猛地转身,控制台的椅子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看见宫楚勋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倚着门框,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聊的电影。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明明听见他走了,明明听见陈姨在厨房,明明…… “你在想我怎么回来的,对吗?” 宫楚勋走进来,脚步很轻,在灰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个紧急电话是假的,我让人打的,只是想看看,如果我给你机会,你会做什么。” 他走到婧瑜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影子把她完全笼罩。 “你没有让我失望。”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惨白的脸颊:“你果然来了,果然偷到了钥匙,打开了这扇门。果然看到了这些。”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死人。 婧瑜想后退,但背后是控制台,无路可退。 “为……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答应了我,只要谭逸晨远离我的视线、远离我的生活、远离我的世界,就不会伤害他的吗?你为什么要把他囚禁起来折磨?为什么!”她看着宫楚勋,流着眼泪,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 宫楚勋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因为那小子不安分、不老实、不遵守承诺、他还放不下你、还试图来找你、接近你、甚至还在筹划带你走!而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需要你明白,婧瑜。需要你彻底明白,你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希望。” 他指了指那些屏幕:“这里,是我的眼睛。我能看到你的一切、看到你认识的每一个人、看到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他又指了指那个还在播放的视频:“而他,是代价。是你每次不乖、每次想逃、每次瞒着我偷偷耍小花招、每次有不该有的念头时,需要付出的代价。” 原来如此,他囚禁谭逸晨、折磨谭逸晨,是要用谭逸晨来彻底控制她林婧瑜。 婧瑜看着眼前的宫楚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砸在地毯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她冲宫楚勋跪了下来,她跪在他的脚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裤脚,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放了他……”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求你……放了他……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是无辜的……” 宫楚勋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可怕。 “可以。”他说,他轻轻地弯下腰,大手轻轻地抚了抚她那满是泪痕的美人脸,手指轻轻抚去了她脸上的眼泪:“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的眼睛盯着她,深得像井:“心甘情愿地,不再有任何逃跑的念头、不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小动作、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联系、不再有眼泪。”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真正爱我一样,留在我身边。” 婧瑜看着他。 看着这张英俊的脸,看着这双冰冷的眼睛,看着这个把她当金丝雀一样关在豪宅里的男人,这个把她的人生撕成碎片的男人。 然后,她想起了视频里谭逸晨空洞的眼睛、想起了他嘴角的血、想起了那些耳光。 “我答应。”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像另一个人:“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他,求你,我求求你了……”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然后拿起控制台上的对讲机,按下按钮:“把谭逸晨送走。按原计划,送他到上海,送他到他表姐表姐夫那儿,看着他上飞机。落地后,把证件还给他,再给他一笔钱。告诉他,如果再敢回来,如果再敢试图联系她,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明白,勋哥。” 宫楚勋放下对讲机,看向婧瑜:“满意了?” 婧瑜点头。 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身子一软,差点彻底瘫倒在地上。 宫楚勋伸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背部。 他身子一弯,直接公主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你累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该休息了。” 第79章 他在用药物控制她 宫楚勋把婧瑜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睛很干、很涩、但流不出眼泪了,好像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个房间里流干了。 宫楚勋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真正的爱人。 “睡吧。”他说:“今晚我不碰你,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婧瑜闭上眼睛。 但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那些监控屏幕、那些照片、那个视频、谭逸晨空洞的眼睛。 她听见宫楚勋起身,走出房间。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牛奶是温的,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扶她坐起来,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喝点牛奶,能帮你睡着。”他的声音很温柔。 婧瑜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她接过杯子,仰头,把牛奶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很熟悉的味道,和每天早上陆医生开的药片一起喝的那杯牛奶,味道一模一样。 尽管,她都搞小动作,把那些药片吐掉了。 宫楚勋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婧瑜。”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关掉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宫楚勋脱掉衣服后,轻轻地躺到了她的身旁,将她圈在了怀里,抱着她睡。 婧瑜像个瓷娃娃一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感觉身体渐渐变重。 眼皮很沉、很沉、沉得睁不开。 意识像水一样,从指尖开始流失,慢慢蔓延到四肢、到躯干、到大脑。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雨夜,她打开门,看见浑身是血的宫楚勋。 想起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在家,等到蜡烛燃尽。 想起谭逸晨摔门离开的背影。 想起张婉怡被带走时,那个悲哀的眼神。 想起监控屏幕上,谭逸晨空洞的眼睛。 然后,她想起了那杯牛奶,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牛奶,和每天早上喝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如果那杯牛奶里,一直都有东西呢? 如果陆医生开的药片只是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每天早上的那杯牛奶呢? 作为护士,她太清楚了,她根本就没有精神类疾病,而宫楚勋非认为她有精神类疾病,还派医生来给她做检查、给她开药,都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她…… 赶走了她身边的所有人还不够,他还要用药物控制她……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如果当初他被人追杀逃到自己家门口时,自己不开门,或者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家门口,不要善心发作去救他,如果…… 太多的如果,婧瑜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左胸下方那个植入点,在隐隐发热。 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林婧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她睁开眼,身旁已经没有了宫楚勋,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痛苦的空、不是恐惧的空、而是一种轻盈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空。 她慢慢坐起身。 身体很轻,轻得像能飘起来。 左胸下方那个植入点不再发热,安安静静的,像从未存在过。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陈姨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她已经醒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林小姐,您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早餐准备好了。宫先生已经用过了,在书房等您。” 婧瑜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脚下地毯的触感很柔软,阳光的温度很舒适。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晴朗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片白云慢慢飘过,江面上波光粼粼,游船像玩具一样缓缓移动。 一切都很好。 “林小姐?”陈姨小心地叫她。 婧瑜转过身,对她微笑。 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嘴角自然上扬,眼睛微微弯起,没有练习的痕迹,没有强装的痕迹。 “我饿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我马上给您准备!” 早餐是南瓜小米粥,配几碟清爽小菜。 婧瑜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吃,动作不紧不慢。 粥很香,小菜很爽口,一切都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时,宫楚勋从书房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随意地垂在额前。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位黑道枭雄,反而像现如今年轻小女生都追捧的韩国男团爱豆偶像。 “醒了?”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巡视。 婧瑜抬起头,对他微笑:“嗯。睡得很好。”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气色不错。今天天气很好,想出去走走吗?” “好啊。”婧瑜说,又喝了一勺粥。 宫楚勋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婧瑜看见了,那是一种满足的愉悦的弧度。 第80章 表面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呈现出一种婧瑜从未想象过的“正常”。 早晨,她和宫楚勋一起用早餐。 他会看财经报纸,偶尔给她读一两则有趣的新闻。 她会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早餐后,他们会去花园散步。 宫楚勋会牵着她的手,步伐很慢,像年过半百的老年夫妻在晨练。 他会指着某株植物介绍名字,她会认真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这是昙花,晚上才开。”宫楚勋指着一丛白色花苞说。 “真的吗?”婧瑜凑近看:“我还没见过昙花开。” “今晚就能看到。”宫楚勋说,手指轻轻拂过花苞:“我让人算过时间,今晚十点左右会开。” 婧瑜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期待。 那种期待很真实,真实到她自己都信了。 下午,宫楚勋会带她出去。 有时候是看电影,包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屏幕上的爱情故事轰轰烈烈,婧瑜会靠在宫楚勋肩上,安静地看。 看到感人处,她的眼睛会微微发红,宫楚勋会递上手帕。 有时是逛画展。 宫楚勋会挽着她的手,在一幅幅名画前驻足。 他会低声讲解画家的生平,画作的背景,艺术风格。 婧瑜会认真听,偶尔说“原来是这样”。 有时,他们会在家。 宫楚勋会下厨,做简单的西餐。 他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煎牛排、调酱汁,行云流水,婧瑜会在一旁帮忙,洗菜、摆盘。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某种看似温馨的气息。 “尝尝这个。”宫楚勋舀起一勺酱汁,递到她唇边。 婧瑜尝了尝,点点头:“好吃。” 宫楚勋笑了。 那笑容很放松,眼睛里有一种婧瑜从未见过的柔和。 晚上,他们会一起看书。 有时是各看各的,有时宫楚勋会给她朗读。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平稳、像深夜的电台主播。 婧瑜会蜷在沙发里,头靠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听。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一场梦。 好到婧瑜几乎要忘记…… 忘记那些监控、忘记那些视频、忘记谭逸晨空洞的眼睛、忘记那杯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牛奶。 噩梦是在第四天夜里来的。 婧瑜梦见自己在水里。 很深很深的水底,周围一片漆黑。 她拼命往上游,但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踝。 低头一看,是一条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她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 她张嘴想喊,但吐出的只有一串气泡。 水面上,有个人影在看着她,是谭逸晨。 他站在岸边,朝她伸出手,但怎么也够不到她。 他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婧瑜听不见。 然后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宫楚勋。 他站在一艘船上,俯视着水底的她。 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得像海,锁链猛地一拽,她向下沉去,离水面越来越远,离光越来越远。 谭逸晨的身影模糊了。 宫楚勋的身影也模糊了。 只剩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水压带来的窒息感。 “不!” 婧瑜尖叫着醒来,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她又做这个噩梦了! 同样的噩梦,反复做! 冷汗浸湿了睡衣,黏在身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 “婧瑜?” 身侧传来宫楚勋的声音。 他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他坐起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冷汗涔涔的额头,颤抖的身体。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很轻。 婧瑜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像要冲出胸腔。 梦里那种窒息感还在,那种黑暗,那种绝望…… 宫楚勋伸出手,轻轻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是个梦!我在这儿。” 婧瑜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那种气息很熟悉,很安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 她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浸湿了宫楚勋的睡衣。 宫楚勋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婧瑜闭上眼睛。 泪水还在流,但那种窒息感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像某种安眠曲。 然后,在意识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宫楚勋的腰。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但宫楚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叹息。 婧瑜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第81章 厌恶自己 清晨,婧瑜是被阳光叫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宫楚勋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相贴,亲密得像真正的恋人。 有那么几秒钟,婧瑜是恍惚的。 她闻着宫楚勋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个反复做着的噩梦。 眼泪。 那个拥抱。 还有她主动环住他腰的动作。 婧瑜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猛地从宫楚勋怀里挣脱出来,动作之大,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男人。 宫楚勋睁开眼,眼睛里还带着睡意。 他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惊恐的神色。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婧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抱着她睡了一夜的男人,看着这张英俊但危险的脸,看着这双深邃但冰冷的眼睛。 然后,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 是对自己的恶心,是对昨晚那个主动依偎进他怀里的自己的恶心,是对那个在他怀里找到安全感的自己的恶心。 这一刻,她忽然无与伦比的厌恶自己,她厌恶自己这颗会因为他的怀抱而产生悸动的心,更厌恶自己这具不止一次赤裸着和他床榻缠绵过的身体。 她猛地掀开被子,冲下床,赤脚跑进浴室。 门被她重重关上,反锁。 她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也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恶心。 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 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光,像一个嘲讽的标记。 她想起昨晚。 想起自己如何在他怀里哭泣,如何主动环住他的腰,如何在他怀里找到安全感。 安全? 在这个囚禁她、监视她、控制她、给她下药、用谭逸晨的性命威胁她的男人怀里,找到了安全? 婧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贱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 然后,她捂住脸,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 没有哭,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婧瑜?”宫楚勋的声音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情绪:“你还好吗?” 婧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她用毛巾擦干脸,整理好头发,调整好表情,然后,她打开门。 宫楚勋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衣服。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还在想昨晚那个噩梦?”他问。 婧瑜点点头,对他微笑。 那个微笑很完美,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 “嗯。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她说,声音平静:“谢谢你昨晚安抚我。”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去换衣服吧。早餐好了。” 他转身离开。 婧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 宫楚勋准备的,米白色的针织裙,柔软、舒适、昂贵。 她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漂亮,很温顺,很完美。 完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娃娃。 走出卧室时,她看见陈姨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不是日常打扫,是在打包。 几个纸箱堆在墙角,陈姨正把一些个人物品放进去。 “陈姨?您这是在做什么?”婧瑜停下脚步。 陈姨转过身,看见她,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林小姐。宫先生说给我调了个岗。他在郊区有一处房产,派我去看守。”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陈姨低下头,继续收拾:“新来的管家一会儿就到。姓刘,宫先生说她很能干,一定能照顾好你。” 新管家。 婧瑜站在那里,看着陈姨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相框包进报纸里,那是陈姨和她女儿的合影,婧瑜见过一次。 “陈姨!”婧瑜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您想去吗?” 陈姨的动作顿住了。 她背对着婧瑜,很久,才低声说:“宫先生的安排,都是最好的。” “可是,陈姨,我舍不得您,我父母都移民新西兰了,这段日子,您……您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我……我舍不得您……” 婧瑜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陈姨。 她不明白,父母离开了她、相恋了七年的男朋友谭逸晨离开了她、认识了将近十年的好闺蜜张婉怡离开了她、为什么,现如今,连陈姨也要离开她?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要一个一个地离开她? “好孩子,陈姨也舍不得你,陈姨走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老实说,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待,如果我女儿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可惜她20岁那年就走了,白血病……” 陈姨象征性地抱了抱林婧瑜,紧接着,她继续收拾,没有再回头。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陈姨被调走了。 因为“失职”,因为那天下午,婧瑜偷到了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而新来的管家,会“很能干”。 能干到不会让她再有任何机会。 能干到会把她看得更紧。 婧瑜转过身,慢慢走向餐厅。 宫楚勋已经坐在餐桌前,正在看报纸。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对她微笑。 他说,语气平常:“今天有你喜欢的虾饺,刚送来的,很新鲜。” 婧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送进嘴里。 虾饺很鲜美,皮薄馅大,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食不知味。 她只是咀嚼、吞咽、微笑、点头,像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完美的娃娃。 窗外的阳光很好。 窗内,温柔的窒息,在无声蔓延。 第82章 带你逃走 新管家是下午两点到的。 门铃响起时,婧瑜正蜷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在看一本园艺画册,摊在膝盖上已经一小时,但她一页都没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 陈姨提着最后一个小行李箱,对婧瑜深深鞠了一躬:“林小姐,我走了。您多保重。” 婧瑜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陈姨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近乎诀别的眼神。 门开了。 新管家走进来。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看着非常年轻,身材高瘦,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脸很白,没什么血色,五官平淡得像水墨画,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片,扫过客厅时,让婧瑜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林小姐,我叫刘静,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可以叫我阿静。” 女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宫先生让我来照顾您。” 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酒店前台,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不是陈姨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专业。 “陈姨,你可以走了。”刘静转向陈姨,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车在楼下等你。” 陈姨最后看了婧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箱子离开了。 门关上,锁舌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小姐下午一般做什么?”刘静问,目光落在婧瑜身上,像在打量一件需要维护的物品。 “看书,散步,或者休息。”婧瑜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好的。” 刘静点头:“今天天气不错,建议您去花园散步一小时。三点到四点是最佳时间,阳光温和,有助于维生素d合成。” 她说得很专业,像在背诵健康手册。 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不是建议,是安排。 婧瑜站起身,走向花园。 她能感觉到刘静的目光黏在背上,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和宫楚勋的很像,但更冷、更直接。 花园里阳光正好,但婧瑜只觉得冷。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人造溪流发出潺潺水声,那些热带植物在恒温环境里绿得发亮。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什么都不同了。 陈姨走了。 那个会偷偷多给她一块饼干、会在她发呆时轻轻叹气、会在宫楚勋不在时露出些许同情的陈姨,走了。 现在只剩下这个冰冷的、专业的刘静。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还有那杯每天早上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牛奶。 婧瑜停下脚步,看着溪流里游动的锦鲤。 那些鱼很漂亮,红色的、金色的、在清澈的水里悠闲地游弋。 它们不知道玻璃墙外的世界,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像她一样。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是突然袭来的,像有一只手在胃里狠狠攥了一把。 婧瑜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林小姐?”刘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很近。 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婧瑜竟然没听见脚步声。 “没事……”婧瑜咬着牙说,但声音在发抖:“只是……胃有点疼。” 刘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脸。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按住胃部的手上。 “您有胃病史?”刘静问。 婧瑜点头。 她想说是被宫楚勋逼出来的,想说是每天早上的那杯牛奶喝出来的,但她说出口的只是:“老毛病了。” “稍等。”刘静站起身,快步走回屋内。 几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 不是宫楚勋准备的药,也不是陆医生开的白色药片。 是一个普通的、药店里能买到的胃药,婧瑜认得那个牌子,谭逸晨以前常吃,因为他总加班,饮食不规律。 “先吃一片。” 刘静拧开药盒,倒出一粒胶囊,又从随身携带的保温杯里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 婧瑜看着那粒胶囊,又看看刘静。 刘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平淡的、职业的脸。 但她的眼神,婧瑜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东西。 是暗示。 婧瑜接过药和水,吞下胶囊。 温水滑过喉咙,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谢谢。”她说。 “不客气。”刘静收起药盒,但递过来时,动作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她把药盒塞进婧瑜手里,而不是收回去。 婧瑜的手指触到药盒底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质的突起。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扶您回房休息吧。”刘静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会准备易消化的晚餐。如果需要医生,请随时告诉我。” 她扶着林婧瑜走回了卧室。 婧瑜握着那个药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平静,但手心在出汗。 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手指颤抖着打开药盒。 里面是空的,只有那个小小的突起,是折叠起来的、极薄的一张纸条,塞在药盒底部的夹层里。 婧瑜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地抠出那张纸条。 展开,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李舒德李先生让我帮你。装病、周五下午三点、车库。”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 婧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纸条上的字很小,很工整,像是用针式打印机打的,无法追踪笔迹。 “李舒德李先生,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真名叫韩硕允,他是宫楚勋的死对头,他冒充基金会的人,化名李舒德接近我,刘静,你是他的人?”林婧瑜抬头看向刘静。 “对!韩先生他……他对我有恩……有次,我值完夜班,走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两个流氓他们要强暴我,是韩先生开枪打死了那两个流氓,救了我,所以,我是他的人,是他派我到宫楚勋身边的。”刘静解释道。 韩先生。 韩硕允。 这个宫楚勋的死对头,他在宫楚勋身边安插了人。 这个新来的、冰冷的、专业的刘静,是他的人。 但……这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宫楚勋的试探?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在她最充满希望的时候,亲手掐灭那点火光? 婧瑜想起那个监控室,想起那些屏幕,想起谭逸晨空洞的眼睛。 宫楚勋说过,那是代价。 是她每次不乖、每次想逃、每次有不该有的念头时,需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这次是陷阱,代价会是什么? 谭逸晨已经“被送走”了,宫楚勋说。 那下一个代价会是谁?她自己?还是这个刘静? “韩硕允……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林婧瑜问道。 “你不要管我们要做什么!你应该问你自己,想不想逃走、想不想离开这座牢笼、想不想离开宫楚勋,只要你想,那,你就跟着我们的计划走!我们带你逃走!逃脱宫楚勋的控制!” “这儿到处都是眼睛,我就不给你说太多了!你自己拿主意!”话音刚落,刘静就离开了林婧瑜的卧室。 婧瑜握紧纸条,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拉扯。 希望和恐惧的拉扯,信任和怀疑的拉扯,求生欲和自保本能的拉扯。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班游船正在返航,船上的彩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那么美,那么自由。 而她还在这里,在这个温柔的囚笼里,握着一张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毁灭的纸条。 周五下午三点。 车库。 今天周三。 她还有两天时间决定。 两天时间,在希望和恐惧之间,做出选择。 第83章 你不要伤害她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婧瑜开始“发病”。 终究,她没能抵抗得了刘静说的“带她逃走”、“逃离宫楚勋的控制”,这些话的诱惑,选择了配合刘静。 因为,在金丝鸟笼里关了这么久,她确实也向往外面新鲜自由的空气了,她想找回她自己,找回曾经那个虽然物质层面不自由,但精神层面相当丰富自由的自己。 她先是说自己头晕,靠在沙发上。 刘静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头,说想躺一会儿。 回到卧室,她蜷在床上,身体微微发抖。 两点五十分,她开始干呕。 不是假装,是真的,恐惧和紧张让她的胃痉挛,她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吐出几口酸水。 刘静跟进来,递上毛巾,声音依然平静:“林小姐,您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叫医生吗?” “不……”婧瑜虚弱地摇头,脸色苍白:“可能……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我以前犯过,去医院打一针就好……” 刘静看着她,眼神很深。 然后她点头:“我去备车。您能自己走吗?” “应该可以。” 婧瑜在刘静的搀扶下站起来,脚步虚浮。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刘静帮她拿了外套和包。 整个过程,刘静的动作很专业,很稳,但婧瑜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是提醒,也是确认。 “宫楚勋白天会外出处理各种事务,这会儿应该不会回家里来,我们趁这会儿功夫,赶紧走!”刘静在林婧瑜耳边小声地说道。 林婧瑜没有说话,只是冲刘静点了点头。 两点五十八分,她们走出公寓门。 电梯下行。 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人的身影。 婧瑜脸色惨白,靠在轿厢壁上。 刘静站在她侧前方,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楼层数字。 婧瑜的心脏在狂跳。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58,57,56……越来越接近地下车库,越来越接近那个约定的时间,那个约定的地点。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b2层。 门缓缓打开。 车库很安静,光线昏暗。 刘静的车停在离电梯不远的专属车位上。 一辆黑色的suv,很普通,很不起眼。 “能走吗?”刘静问,伸手扶她。 婧瑜点头,跟着她往车那边走。 她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眼睛不自觉地扫视四周,没有其他人,只有几辆停着的车,四周特别安静。 三点整。 她们走到车边。 刘静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婧瑜上车。 就在婧瑜弯下腰,准备坐进去的瞬间,一道冷魅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去哪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冷、平静、熟悉。 婧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会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身后?今天一大早,她明明是看着他出门的!而且他明明说,今天帮会里事情特别多,不一定会回来,即便回来,也会很晚。 怎么现在,他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后了? 婧瑜慢慢直起身,转过身。 只见,宫楚勋站在五米外,靠着另一辆车的车头,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是婧瑜见过的,宫楚勋的心腹。 一个光头,脸上有刀疤。 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像毒蛇。 刘静的身体也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转过身,面对宫楚勋,微微躬身:“宫先生。林小姐突发急性肠胃炎,我准备送她去医院。” “急性肠胃炎?” 宫楚勋走过来,脚步很慢,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清晰的回声。 他停在婧瑜面前,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的冷汗,看着她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婧瑜点头,说不出话。 她的喉咙发紧,心脏像要炸开。 宫楚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演得不错。”他说,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脸色苍白、冷汗、发抖……很逼真。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婧瑜的心脏骤停。 “宫先生,林小姐是真的不舒服……”刘静开口,但话没说完,就被宫楚勋打断了。 “闭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刘静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宫楚勋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不是他每天都在用的那部手机,是他的另一部备用机。 他点开屏幕,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黑白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婧瑜和刘静站在车边,刘姨拉开车门,婧瑜准备上车。时间显示:15:00:03。 “很准时。”宫楚勋说,关掉视频,看向刘静:“我是来让你照顾她的,不是来让你帮她逃跑的。” 刘静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依然站得笔直。 “韩硕允给了你多少钱?”宫楚勋问,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还是说,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又或者,从始至终,你就是他的人,是他派你到我这边来的?” 刘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宫楚勋点点头,对身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带她下去。问清楚。” “是,勋哥。”眼镜男上前,抓住刘静的手臂。 刘静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婧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悲哀、还有一种婧瑜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宫楚勋,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求你,你不要伤害她!她是无辜的!她没有教我!也没有教唆我!是我利用了她!我见她长得老实,心想她肯定很好糊弄!于是我就用谎言骗了她!是我让她帮我逃跑的!” “我求你,你不要伤害她!” 看到刘静被带走,林婧瑜像疯了一样冲到宫楚勋面前,双手抓扯住了他的衬衫衣领。 “你还是老样子,遇到事情,总是先考虑别人,先为别人着想,这个习惯,不好!”宫楚勋看着林婧瑜,薄唇勾起。 “我求你,你不要伤害她!她还那么年轻,真的……真的不关她的事!是我利用了她!是我让她帮我逃跑的!装病这个主意,也是我自己想的!” “我求你!你不要伤害她!我求你!求你!求你!” “回家。”他抓住婧瑜的两只手腕,冷魅地说道。 而婧瑜像没听到宫楚勋说话一样,双手仍然抓扯住他的衬衫衣襟,流着眼泪,反复说着“不要伤害她”。 见到此情此景,宫楚勋伸出手,一记手刀重重地劈在了林婧瑜的后脑勺上,她突然两眼一黑,整个人晕倒在了宫楚勋怀里。 第84章 还逃吗? 他横抱着婧瑜,将婧瑜放到了公寓大厅的沙发上。 宫楚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吧台,倒了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婧瑜慢慢地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她瘫倒在沙发上,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她的胃还在疼,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计划败露了。 刘静被带走了。 而宫楚勋知道了一切。 “过来。”他看着苏醒了的林婧瑜。 婧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他转过身,背靠着吧台,手里端着酒杯,看着她。 “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总要三番五次地想着逃走?”他问,声音很平静。 婧瑜张了张嘴,想说“我想离开”,想说“我害怕”,想说“我想自由”。 但她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宫楚勋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碎裂的声音。 “对不起?”他重复,慢慢放下酒杯:“林婧瑜,我说过,你每次不乖,都需要付出代价。陈姨的代价是调走。然而,刘静的代价,会更重。”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而你的代价,是亲眼看着那些因你而受罚的人,亲眼看着他们,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转身,走向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她。 “跟我来。” 婧瑜跟着他,走进书房。 但他没有在书房停留,而是打开了书房里的一扇暗门,婧瑜从未注意过的,藏在书架后面的暗门。 门后是楼梯,通往地下。 宫楚勋打开灯。 楼梯很陡,很窄,墙壁是水泥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走下去,婧瑜跟在他身后。 越往下,空气越冷,越潮湿。 有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 铁门,很厚,上面有个小小的观察窗。 宫楚勋停在门前,回头看了婧瑜一眼。 然后,他打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 墙壁是水泥的,地上铺着薄薄的垫子。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刘静。 她的制服已经被撕破,脸上有淤青,嘴角裂开,血已经干了。 她的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像是昏迷了。 但下一秒,她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锐利的、冷静的眼睛,现在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她看着婧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婧瑜捂住嘴,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她想吐,想尖叫,想转身逃跑。 但宫楚勋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很大,让她动弹不得。 “你把她怎么样了!你究竟把她怎么样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都说了,这一切不关她的事!她是被我利用的!是我让她帮我逃走的!这个主意也是我想的!” “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好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对她!” 看到这一幕,林婧瑜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一拳一拳砸在宫楚勋的胸膛上。 “你给我看清楚了。”他一把抓扯住她的头发,让她正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刘静,声音低沉得像魔鬼的低语:“这是代价。是你的代价,也是她的代价。” 刘静的嘴还在动。 没有声音,但婧瑜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对不起……我没能……帮到你……” 然后,她的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宫楚勋关上门。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丧钟。 他抓扯着林婧瑜的头发,看着她那惨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身体。 “现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逃吗?” 婧瑜看着宫楚勋,她那两只惊恐的双眼里,满是眼泪,她冲他摇了摇头:“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 现如今,她彻底明白了,在这个温柔的囚笼里,只要是有人敢帮她、有人妄图把她带离宫楚勋的视线、有人谋划着带她走,那么,那个人,都会受到残酷的灭绝人性的惩罚,甚至,失去生命。 而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帮她的人,被折磨、被虐待、甚至失去生命。 不,她不要再看这些场景了!她真的不要再看了!她会痛苦、她会内疚、她会崩溃!她会疯掉!她会变成一个疯子! “乖……答应了我,那就要说话算数哦!” 宫楚勋看着满脸泪痕的婧瑜,微微一笑,紧接着,他将手从她的头发上拿了下来,放到了她的脸颊上,他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她的脸颊,像抚摸某种昂贵的艺术品般小心翼翼。 第85章 宫楚勋 你就是个魔鬼 从地下室回到客厅,林婧瑜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宫楚勋没有扶她,只是走在她前面,步伐平稳得像在花园散步。 她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楼梯很长,灯光很暗,墙壁是冰冷的灰色水泥,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脑子里那些画面。 刘静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她脸上的淤青、她嘴角的血、她空洞的眼睛、还有她用口型说的那句话:“对不起……我没能……帮到你。” 客厅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婧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昂贵的家具、那些精致的艺术品、那些温暖的灯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假,那么荒谬。 宫楚勋在吧台倒了杯水,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喝点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婧瑜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英俊的脸、看着这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这个能在微笑中下令折磨一个人的男人。 “她会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看她的表现。” 宫楚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如果她肯说出韩硕允的全部计划,说出他在我身边安插的其他人,也许能活着离开。” “活着离开?”婧瑜重复这个词,感觉像在说外语。 “对。” 宫楚勋点点头:“但不可能完整地离开。总要留下点什么,让韩硕允记住,也让其他人记住,背叛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看着婧瑜:“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婧瑜摇头。 她不想知道。 但她知道宫楚勋会说。 “通常是一只手。” 宫楚勋说,语气像在讨论晚餐菜单:“右手。用来写字、拿东西、做一切事情的手。砍下来,用冰盒装着,寄给她的主子。如果她主子识相,会收下,然后送一笔钱过来,表示歉意。如果他不识相……”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下次寄的,就是头了。” 婧瑜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 胃里在翻滚,喉咙发紧,她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宫楚勋,你就是个魔鬼。”她的泪又涌了出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宫楚勋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愉悦的笑容。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但你知道吗?婧瑜!魔鬼至少诚实。我从不掩饰我想要什么,我会用什么手段。而你们这些‘正常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一样肮脏。”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个设计师,谭逸晨。他爱你吗?爱到能为你放弃一切?还是说,他的爱有条件,等他有钱了,等他成功了,等他给你一个家?” 婧瑜闭上眼睛。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别哭。”宫楚勋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温柔:“我已经让人送他走了。送他去了上海,他表姐表姐夫家,我还给了他一笔钱,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开始。我说话算话。” 他站起身,看了眼手表:“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天……” 他停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很微弱,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是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野兽在低鸣。 婧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第86章 你骗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 声音是从通风管道传来的。 客厅一角,那个装饰性的黄铜通风口,看起来只是摆设,但此刻,声音正从那里传来。 清晰的、痛苦的、人类的呻吟声。 还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呼唤。 “小瑜……小瑜……” 婧瑜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向那个通风口,跪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冷的黄铜栅栏。 声音更清晰了。 是谭逸晨。 他在哭、在呻吟、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 “逸晨?”她对着通风口喊,声音在发抖:“逸晨!是你吗?” 声音停了。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传来一声更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回应:“小瑜?是你吗?小瑜……救我……好痛……我好痛……” 婧瑜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砸开那个通风口,想钻进管道里,想顺着声音找到他,把他救出来。 但她做不到。 黄铜栅栏是焊死的,很牢固。 她转过身,看向宫楚勋。 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正在倒第二杯酒。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享受什么。 “你骗我,宫楚勋,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你一直都在骗我!” 婧瑜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送他走了,你说你送他去了上海,他表姐表姐夫家,你说你给了他一笔钱,你说你要让他重新开始……” “我说了。”宫楚勋转过身,端着酒杯,看着她:“我也确实做了。机票买了、钱给了、人也送到机场了。但他在登机前,做了一件蠢事。” 他慢慢走过来,停在婧瑜面前,俯视着她。 “他试图联系你。”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婧瑜心里。 “用机场的公用电话,打你的旧号码,那个已经被我监控的号码。他说他后悔了,说他爱你,说他不能这样离开你。” 婧瑜的呼吸停止了。 “所以我让人把他带了回来。”宫楚勋喝了口酒:“关在地下室。让他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让你好好听听,你的‘爱’,会给他带来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通风管道里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呻吟,是更可怕的声音。 皮肉被击打的声音,闷响,一下,又一下。 然后谭逸晨的惨叫,短促、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动物。 “不要!” 婧瑜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她尖叫着扑向宫楚勋,“扑通”一声向他跪了下来,她跪在他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裤脚,哭得歇斯底里:“让他们停下!求你了!让他们停下!不要再打他了!不要再虐待他了!不要再折磨他了!我求你!宫楚勋!我求你!我求求你了!你要是真想打人真想杀人,你就打我吧!你就把我杀了吧!” 宫楚勋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那双死死抓扯着自己裤脚的手。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停下可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婧瑜哭着说,眼泪模糊了视线:“放了他,求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宫楚勋看着她崩溃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真正接受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婧瑜心上。 “不是假装、不是敷衍、不是阳奉阴违、不是逢场作戏、不是表演、不是恐惧下的屈服;是真正地、从心里接受我、发自内心地爱我、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顿了顿,俯下身,手指划过她的嘴唇:“像真正的爱人一样,留在我身边。不再有逃跑的念头、不再有不该有的想法、不再接触不该接触的人、不再有眼泪、不再有对他的念想。” 婧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惨白的泪流满面的脸。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渴望、是偏执、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通风管道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和谭逸晨压抑的呜咽。 “我答应。” 婧瑜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他,只要你不再折磨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宫楚勋笑了。 那是一个温柔得可怕的笑容。 “好。” 他说,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停手!别再打那小子了!给他处理伤口,给他水和食物。但人继续关着,等我下一步指示。” 电话挂断。 通风管道里的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宫楚勋收起手机,看着婧瑜。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满足的胜利的光。 “现在……”他说,他轻轻地将她扶了起来,他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证明给我看。” 第87章 证明 婧瑜僵在原地。 证明。 怎么证明? 像真正的爱人一样? 像她和谭逸晨那样? 她和谭逸晨恋爱七年,有过牵手、有过拥抱、有过亲吻、有过争吵、有过和好、有过那一次又一次和谐到极致的床榻缠绵。 但那一切现在想起来,都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囚禁她、监控她、给她下药、用她最爱的人的生命威胁她的男人,要她“像真正的爱人一样”对他。 她怎么可能说做到就做到? 一时间,婧瑜迷茫了。 “不知道怎么证明?” 宫楚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教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婧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首先……”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不要闪躲、不要逃避、不要害怕、看着我。” 婧瑜强迫自己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出她苍白的恐惧的脸。 “然后……”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嘴唇:“吻我。”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想后退,想逃跑,想尖叫。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听见了,不是从通风管道,是从她脑海里传来的,谭逸晨那一声声呻吟、他的哭泣、他的哀求。 “吻我。”宫楚勋重复,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婧瑜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尖,将自己的红唇贴上了他的薄唇。 那个吻很冷,很僵硬。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宫楚勋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吻着,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性能。 几秒钟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再是强迫的、不再是暴力的、不再是发泄生理欲望的,而是一种试探的、引导性的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慢慢地、耐心地吮吸着,像在教导一个初学者。 婧瑜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抗。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吻着,眼泪不停地流,流进他们的嘴里,很咸很苦。 不知过了多久,宫楚勋终于放开了她。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暗沉的光。 “还不够。”他说,声音嘶哑:“但这只是开始。”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睛死死盯着她:“你每天都要这样对我。主动吻我、主动拥抱我、主动说你想我、说你爱我。直到……直到你真正心甘情愿为止。” 婧瑜看着他,看着这张英俊但扭曲的脸,看着这双深邃但疯狂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入夜。 宫楚勋躺在婧瑜身边,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婧瑜背对着他,身体僵硬得像石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墙壁轮廓。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在她的腰上,手指偶尔会轻轻摩挲,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通风管道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呻吟、没有哭泣。 但那种安静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像坟墓里的永恒。 婧瑜闭上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谭逸晨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刘静空洞的眼睛、宫楚勋平静开枪的神情、还有那个吻、那个冰冷的绝望的吻。 然后,她想起了韩硕允给她的那部手机。 还藏在浴室通风管道的夹层里,她没敢再用。 现在想来,也许永远都用不上了。 因为她答应了。 答应了宫楚勋的条件。 用她的自由、她的尊严、她的灵魂,换谭逸晨的“好过一点”。 值得吗?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当谭逸晨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时,当她听见他哭喊她的名字时,当她听见那些皮肉被击打的声音时,她的心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 而宫楚勋,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些碎片捡起来,用谭逸晨的苦难做胶水,重新粘合成他想要的样子,他想要一个温顺的、听话的、永远属于他的林婧瑜。 似乎察觉到了林婧瑜背对着她,在想一些心事,她在想谁?难道又在想谭逸晨? 想到此处,宫楚勋突然内心嫉妒得发狂! 那个没钱没权没势,连一套全款房一辆全款车一个家都给不了她的设计师,值得她整日整夜魂牵梦萦? 豪宅、豪车、美食、金钱、财富、权势、地位,自己什么都能给她,可她却始终爱不上自己! 想到此处,一滴泪突然从宫楚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一把扳过林婧瑜的肩膀,强迫她正视自己。 “看着我!”他命令道。 婧瑜睁开美眸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泪,他在哭,这个在地下世界里权势滔天呼风唤雨的男人,在哭,为什么? 婧瑜不知道,她也不想去猜。 她只是微微伸出手,纤纤玉手抚摸上了他那张英俊的脸庞,用指尖轻轻抚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紧接着,就是一吻封喉。 他贪婪地吻着她的红唇,她也抱着他的肩颈后背,回应着他这个吻。 他的手从她的脸庞、抚到她的脖颈锁骨、再一路向下抚到她的胸膛、腰肢…… 他手掌在她肌肤上摩挲着,引得她红唇微张,浑身一阵颤栗。 “说,你要我!”他在她耳畔说道。 “我……”她红唇微张,她内心很想拒绝,可是身体的反应,她又控制不住。 “说!”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腰上,狠狠一掐。 “我,要你!”她闷哼着开口道。 听到她的回答,他满意一笑。 紧接着,他的手就扣住她的手,与她疯狂地做着那无法对旁人诉说的私密情事。 而她也抱着他的身体,指甲在他后背上抓挠着,双腿绷得紧紧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 婧瑜慢慢地睁开了美眸,她想去一趟卫生间,可是她的身体才微微动了动,可能是意识到怀里的人儿要离开自己,宫楚勋的手猛然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头还埋在她的胸脯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皮肤。 婧瑜没有言语。她只是闭着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讷讷地开口道:“你……乖……” 她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像安抚刚出生不久的新生儿。 但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悄悄萌发。 她需要记住。 记住这一切。 记住谭逸晨的声音,记住刘静的眼神,记住宫楚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温柔下的残忍。 她需要证据。 证明她经历过什么,证明她失去了什么,证明她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有一天,也许有一天,她会需要这些记忆。 需要它们来提醒自己,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要活下去。 哪怕活下去,只是为了恨。 第88章 你这妖精 不知过了多久,宫楚勋才醒,他看着在自己怀里赤身裸体、身上还有红痕印记的林婧瑜,他薄唇微勾,魔魅一笑。 紧接着,他便轻轻松开她,下床,同样赤着身子走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婧瑜慢慢坐起身。 她看着床头柜,那里有一本精装书,是宫楚勋给她的,叫她“打发时间”的《园艺百科》。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 里面是精美的插图和详细的说明,但她没看。 她的手指抚过书页的厚度,感受着纸张的质感。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是陈姨以前记账用的,还剩一半空白。 她拿出来,又拿了支笔。 回到床上,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x月x日。今天,我听见了逸晨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他在哭,在喊我的名字。宫楚勋说,这是我的错。他说,只要我真正接受他,逸晨就能好过一点。所以我吻了他。那是我这辈子最冷的吻。” 她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上,像一道伤疤,醒目,刺眼。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打开,宫楚勋走出来,身上松松垮垮地裹着一件浴袍。 他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微微皱眉。 “在写什么?”他走过来。 婧瑜抬起头,对他微笑。 那个微笑很完美,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 “在记笔记。”她说,声音平静:“你上次说昙花晚上会开,我在记养护要点。以后我想自己照顾它。”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很好。喜欢就记吧。” 他转身去换衣服。 婧瑜低头,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但我会记住。我会记住一切。” 然后,她把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那本《园艺百科》的书脊夹缝里。 书很厚,夹缝很深。 那张纸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但存在。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如水,好像她和他因为“谭逸晨”而产生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白天,他外出处理公事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庭院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偶尔翻看一两本名家大师的画册。 晚上,他要她的身体,和她床榻缠绵时,她也不再躺床上像条死鱼一样地被动承受。 甚至好几次她主动配合他、主动迎合他、甚至还会和他谈笑风生,像过去对谭逸晨那样。 明明只是演戏,可她的身体不会配合她说谎,每次,她身体都能达到无与伦比的高潮,这种感觉,是和谭逸晨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 每次,她都能把他逗弄得十分满足、十分惬意、十分开心,看到他开心,她也会开心,因为只有他开心了,那谭逸晨包括其他那些想帮她的人,才可能会有好日子过。 今天,清晨六点,天还未亮透,林婧瑜就醒了。 她裸着身体,侧过身,看着身边同样赤裸着还在沉睡的宫楚勋。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他的睡颜很平静,甚至有些孩子气,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浅均匀。 如果不认识他,她会觉得这是个人畜无害的男人。 但婧瑜认识他。 她知道这张脸在微笑时能有多温柔,也知道这双眼睛在冷酷时能有多残忍。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颤抖着,然后轻轻落下。 指尖的触感温热。 宫楚勋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婧瑜的手慢慢移动,抚过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倾身,吻了他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宫楚勋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朦胧,但很快变得清明。 他看着她,看着她还停留在他脸上的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早安。”婧瑜说,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宫楚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揽过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拉近,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强迫的、不是试探的、而是一种确认的带着占有性的。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深入、纠缠、直到婧瑜因为缺氧而轻轻推他,他才松开。 “早。”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发红的嘴唇:“这段时间,你很乖。” 婧瑜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身子趴在他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圈,声音更轻了:“我……我想让你高兴。” 宫楚勋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愉悦的笑容。 他抚了抚她光洁的臀瓣,坐起身,靠在床头,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 “这段时间,你已经让我很高兴了。”他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但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今天有个聚会。”宫楚勋忽然开口:“晚上,你陪我一起去。” “什么聚会?” “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需要见见他们。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婧瑜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生意上的朋友”,是他那个世界的人。 那些穿着西装但眼神凶狠的人,那些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人。 “好。”她说,抬起头,对他微笑:“我该穿什么?” 宫楚勋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光。 “我会让陈姨准备。”他说,然后顿了顿:“你这妖精,这段时间,你都搞得我快成昼夜贪欢不理朝政的昏君了!不,我忘了!陈姨走了,刘静也……我会亲自给你选。”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向衣帽间。 几分钟后,他拿回来一件衣服。 不是之前那些优雅的礼服,而是一件黑色的丝绸质地的吊带睡裙。 很短、很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先穿这个。”他说,把睡裙递给她:“让我看看。” 看着他手里的睡裙,林婧瑜突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来。 第89章 陈潇芸 她怎么会在这儿? 晚上的聚会地点,是城郊一栋隐蔽的别墅。 车子驶入铁门时,婧瑜看见院子里停满了车。 没有一辆是普通品牌,全是黑色的、低调但昂贵的豪车。 别墅很大,是欧式风格,但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透不出一点光。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看见宫楚勋的车,立刻躬身开门。 “勋哥。”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人都到齐了。” 宫楚勋点点头,牵着婧瑜的手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脖颈上戴了一根蝴蝶装饰的项链,这样打扮的他,看起来压根儿不像黑道人士,反而像要出席微博之夜的男明星。 今晚,他看起来很随意,但那种随意里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婧瑜穿着他选的裙子。 不是那件睡裙,是一件酒红色的丝绒礼服。 长袖、高领、看起来很保守,但剪裁极其修身,完美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 领口处别着一枚钻石胸针,是宫楚勋下午刚给她的,他说“配你的裙子”。 他们走进别墅。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大厅挑高很高,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和昂贵酒精混合着的气味。 大约二十几个人站在大厅里,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革履的、有穿着花衬衫的、有戴着大金链子的,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同一种气息。 危险的气息。 当宫楚勋牵着婧瑜走进来时,所有的谈话都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像探照灯,将她从头到脚照了个遍。 婧瑜挽着宫楚勋的手臂,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评估的、好奇的、淫邪的、还有充满敌意的。 “勋哥!”一个光头男人迎上来,是李四。 婧瑜认得他! 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笑得一脸谄媚:“您可算来了!林小姐,晚上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好。 宫楚勋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婧瑜,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林婧瑜。我的未婚妻。”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 祝贺的、恭维的、还有几声压抑的惊叹。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未婚妻? 他从来没有提过,从来没有商量过,就这样当着这些人的面宣布了? “恭喜恭喜!” “勋哥好福气啊!” “林小姐真是天生丽质!”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婧瑜强迫自己微笑,点头,说“谢谢”。 她的笑容很完美,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僵硬的、冰冷的、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宫楚勋似乎很满意。 他揽着她的腰,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像展示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他介绍那些人给她认识,这个是谁谁谁,管着城东的场子;那个是谁谁谁,负责“进出口”生意;还有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是公司的“法律顾问”。 婧瑜一一记下。 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身体记,记住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眼神。 她知道这些信息也许有一天会有用,也许永远没用。 但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感觉还在思考、还在计划、而不是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走到吧台边时,她听见了“韩硕允”三个字。 声音来自旁边两个正在喝酒的男人。 他们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婧瑜还是捕捉到了。 “三雅会那边最近动作很大,韩硕允那小子,手伸得太长了……” “可不是。听说上个月把老鬼的场子都端了,老鬼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勋哥能忍?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忍?你看今晚这阵势,像是要忍的样子吗?我听说……” 话没说完,宫楚勋走了过来。 那两个人立刻闭嘴,转身,脸上堆起笑容。 “勋哥!敬您一杯!” 宫楚勋接过酒杯,和他们碰了碰,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向婧瑜:“累了吗?去那边坐坐。” 他牵着她走到角落的沙发区。 那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让出主位。 “婧瑜,坐。”宫楚勋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金链子的男人凑过来,递上一杯酒:“嫂子,我敬您一杯!以后还请多关照!” 婧瑜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她不会喝酒,但她知道不能不喝。 她接过酒杯,对那个男人微笑:“谢谢。” 然后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辛辣、灼热、像吞下一团火。 她忍住咳嗽的冲动,把空杯递回去。 “好酒量!”男人竖起大拇指。 其他人也纷纷敬酒。 婧瑜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不知道那些酒是什么,不知道有多少度,她只知道,喝下去,世界会变得模糊,痛苦会变得遥远。 喝到第五杯时,她开始头晕。 灯光变得模糊,人声变得遥远。 她靠在宫楚勋肩上,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更紧地揽在怀里。 就在她头晕眼花之际,她突然晃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材高挑性感,胸大腰细,穿着一套黑色绣花的超短款旗袍,露出两条纤细笔直的长腿,脚上还踏着一双黑色系带的高跟凉鞋,脚趾上涂着车厘子色的指甲油,她留着一头大波浪的长卷发,看起来就像她小学那会儿看的香港电影《古惑仔》里面的港风大嫂。 尽管喝得头晕眼花,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个女人,她是陈潇芸! 那个勾引谭逸晨,做小三,破坏自己和谭逸晨两人感情的陈潇芸! 奇怪?陈潇芸,她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她之前的判断对了,她真的是宫楚勋那边的人? 第90章 陈潇芸的示威 林婧瑜注意到了陈潇芸。 陈潇芸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潇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婧瑜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敌意和妒忌的表情。 然后,陈潇芸朝她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得很快、很稳、脸上重新挂上完美的社交笑容。 “宫先生,好久不见。”陈潇芸在宫楚勋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转向婧瑜:“哟,这不是林小姐吗?怎么,才和谭逸晨分手,这么快,又傍上了宫先生这么一棵大树,难得,逸晨还对你念念不忘,我可真为逸晨感到不值……” “陈潇芸,明明是你勾引逸晨,你做小三,你故意破坏我和逸晨的感情,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林婧瑜反驳道。 “我勾引他?逸晨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他对我说,是你先变心的,是你先背着他有别人的……” “你……”就在婧瑜还要争执的时候,宫楚勋的手轻轻地按上了她的肩膀,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打了一下。 瞥到了宫楚勋不悦的眼神,婧瑜立马闭了嘴。 “林小姐现在是我的未婚妻,还请陈小姐说话放尊重一点!”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但婧瑜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陈潇芸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她伸出手:“算了算了,既然是宫先生开口了,那,我和林小姐在这种场合发生争执,也没有必要,毕竟,我和宫先生,也算老朋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林小姐,对不起,冒犯了!” 婧瑜伸出手,不高兴地和她握了握。公众场合,她也不想丢宫楚勋的脸,只能伸出手,不悦地和陈潇芸握了握。 陈潇芸的手很凉、很软、但握手的力道很大。 更让婧瑜浑身一颤的是,陈潇芸,这个卑劣的女人,居然在用她的拇指指甲,狠狠地掐她林婧瑜的掌心。 尖锐的疼痛传来。 婧瑜差点叫出声,但她忍住了,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陈潇芸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然后松开手,笑容依然完美:“恭喜二位。宫先生终于定下来了,真是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宫楚勋的脸色冷了下来:“祝福我收到了!请问,陈小姐还有别的什么事儿吗?” “只是来打个招呼。” 陈潇芸歪了歪头,目光在婧瑜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刀子,要把她一层层剖开:“毕竟以后……可能会有很多打交道的机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林小姐看起来很单纯。宫先生可要好好保护她,这个世界,复杂得很。”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婧瑜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 掌心的疼痛还在,提醒着她刚才那一掐不是错觉。 “疼吗?”宫楚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婧瑜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宫楚勋抬起她的手,看向掌心。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新月形的指甲印,已经微微发红。 他的眼神沉了沉。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婧瑜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儿?” 宫楚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合伙做过生意,后来不欢而散。其实我和她算不上老朋友。” 这话说得很快,很平淡,像在背诵准备好的答案。 但婧瑜听出了其中的不自然。 如果不熟,陈潇芸为什么要那样掐她? 如果不熟,陈潇芸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又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但婧瑜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重新挂上微笑:“原来如此。”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婧瑜去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掌心那个红印,用冷水冲了冲。 疼痛缓解了一些,但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 陈潇芸。 真的只是宫楚勋的“前合伙人”吗? 到底,陈潇芸是不是宫楚勋那边的人,她究竟是不是宫楚勋故意派到谭逸晨身边去,给谭逸晨下套,故意破坏她和谭逸晨感情的? 如果她的推测成立,那么,她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宫楚勋为她编织好的渔网中…… 太可怕了!宫楚勋这个男人,真的太可怕了!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在织网了…… 从洗手间出来,她在走廊里又遇见了陈潇芸。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夜景。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婧瑜,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同,不再完美,不再优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恶意的笑。 “林小姐。” 陈潇芸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吗?有些笼子,看着是金子的,但进去之后,会比铁的还冷。” 婧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陈潇芸,没有说话。 “宫楚勋……”陈潇芸凑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毒蛇的吐信:“我和他,可是有十分亲密的关系呢!如果没有你,未婚妻这个身份,铁定是我的!可是你的出现,把这一切都给破坏了!” 婧瑜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陈潇芸看着她骤变的脸色,满意地笑了。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姿态:“他爱的人是我,你以为你有多特别!充其量,他就是玩玩你罢了,等把你玩够了,他就会一脚把你踢开,然后,回到我的怀抱。”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未婚妻的身份原本是陈潇芸的? 她林婧瑜的出现,破坏了这一切? 陈潇芸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和宫楚勋,他们原本才是恋人?才是爱人?可是,她既然是宫楚勋的爱人,宫楚勋又为什么要让她去勾引谭逸晨呢?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难道都这么没有伦理观念?自己的爱人恋人女朋友,都可以为了利益送过来送过去?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越想,她的头就越痛! 第91章 林婧瑜 你太狠心了 聚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婧瑜开始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宫楚勋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给她戴上了一枚钻石戒指,而那枚钻石戒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的“新身份”。 白天,她继续扮演完美的未婚妻,早晨主动亲吻宫楚勋的嘴唇,早餐时为他递报纸,花园散步时认真听他说话,晚上他回来时在门口迎接,脸上挂着练习了千百次的微笑。 一切都很好。 好到宫楚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好到他开始允许她一个人在花园里待更长的时间,好到他偶尔会问她“今天想做什么”。 但只有婧瑜自己知道,那个微笑下面是怎样一片荒芜。 每晚宫楚勋睡着后,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冰冷的重量,然后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我恨他。但我更恨需要他才能活着的自己。 然后她会轻轻起身,拿出那本藏在书里的笔记本,在月光下写下新的句子。 每一笔都像刀,刻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x月x日。他今天问我喜欢什么花。我说百合。他说明天就让人在花园里种一片。我笑着说好,但心里想的是,百合再美,开在笼子里也只是装饰。” “x月x日。梦见谭逸晨。梦里他在哭,说小瑜我好疼。我惊醒,发现自己在哭。宫楚勋也醒了,他抱着我,说只是个梦。他的怀抱很暖,但我只觉得冷。” “x月x日。开始害怕夜晚。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在黑暗中,会慢慢习惯这种温暖,会慢慢忘记怎么恨。” 字越写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 那些藏在书脊夹缝里的纸,像一个个被埋葬的秘密,在黑暗中静静发酵。 今日白天,宫楚勋照常外出办公了,他不在家。 她又想记日记了,她抽出那本《园艺百科》,翻开,手指颤抖着去抠书脊夹缝里的那些纸。 但太急了,力道太大,整本书从她手里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啪……” 书页散开。 那些藏在夹缝里的纸,像雪花一样飘落,撒了一地。 婧瑜僵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她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口、最黑暗的念头,就这样暴露在灯光下。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越来越近。 停在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 宫楚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看见了地上的书,看见了散落的纸,看见了婧瑜惨白的脸。 时间凝固了。 婧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也许是回来拿东西?也许又是回来监视她?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宫楚勋慢慢走进来,走到那堆散落的纸前,蹲下身,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婧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猜不出,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血液冰冷得像冻住。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能听见宫楚勋展开纸张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宫楚勋低着头,看着那张纸。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一张,放下,捡起第二张。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婧瑜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侧脸,看着他拿着那些纸的、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她写了那么多,挣扎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深,最后就这样,轻易地,在他面前摊开,像一本拙劣的可笑的日记。 不知过了多久,宫楚勋看完了最后一张纸。 他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叠纸,目光落在婧瑜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得像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解释。”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婧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她能解释什么? 解释她为什么要写这些? 解释她为什么要恨他? 解释她为什么要在假装爱他的同时,在心里一遍遍诅咒他? 解释不了,也不需要解释。 “看来……”宫楚勋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之前做的,都还不够。”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抚摸,但婧瑜浑身冰冷,像被毒蛇触碰。 “我一直以为,给你时间、给你温柔、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你总有一天能发自内心地接受我。” 宫楚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现在看来,我错了。有些东西,给得再多,也填不满。”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她:“比如你的心。” 话音刚落,一滴泪,竟从宫楚勋那好看的眼眸中涌了出来!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自己面前演戏,甚至,她的演技一天比一天好,他甚至都差点被她骗过去了,以为她是真正地接受了自己爱上了自己……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她对他的爱,从头到尾,都只是演戏! 只有对他的恨,才是真的! 她恨他,伤害谭逸晨! 她恨他,赶走她最珍视的朋友! 她恨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婧瑜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 宫楚勋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指尖的泪水,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他伸出手,想狠狠地在这个女人的脸上扇一巴掌! 这个女人,她的心太狠了! 他宫楚勋活了二十九年,还没有哪个人,敢这样狠心地对他! 无视他的感情!无视他的付出!无视他的“爱”! 婧瑜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到底,宫楚勋还是舍不得打她! 他将手握成了拳头,往空中狠狠地砸了一下,紧接着咆哮道:“林婧瑜,你太狠心了!不,又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心!你的心,早就给了谭逸晨!” “呵呵!”婧瑜冷笑了两声,随即说道:“宫楚勋,你有心?你有心的话,就不会抛弃你的昔日恋人陈潇芸,更不会让她去勾引谭逸晨了!” “你都知道了什么?”宫楚勋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林婧瑜的肩膀。 “宫楚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到今天,你还不对我说一句实话吗!”婧瑜流着泪看着宫楚勋。 “好!你要听实话是吧?” “我老实告诉你!陈潇芸是我的手下!她生母是个夜店小姐,后来跟一个有钱仔跑了,她父亲一个人带她,可惜,她父亲吸毒,毒瘾犯了就对她非打即骂,有一回还差点打死她,为了筹集毒资,她父亲把她卖到夜店里去做小姐,是我救了她,她感恩,愿意做我的手下,替我鞍前马后!” “对,也是我派她去勾引谭逸晨,破坏你们之间感情的!原本,我以为谭逸晨从你视线里消失了,再加上,我对你好,我给你一切,你会心甘情愿爱上我!看来,我是错了!” “这就是实话,这就是真相!” 宫楚勋苦笑了两声,冲婧瑜摊了摊手。 “宫楚勋,你这个疯子!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你不但算计我!还算计逸晨!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找逸晨!我要带着他逃走!你这个疯子!神经病!变态!” 得知真相的林婧瑜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要逃离,她一分钟都不想和这个危险至极的男人在一起了。 可,就在这时,宫楚勋走了出去,他重重地将门关上了,还上了锁,锁舌转动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婧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她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口、最黑暗的念头。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那些纸很轻,很薄,但此刻抱在怀里,却重得像整个世界。 “宫楚勋,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变态!”她抱着那些纸,整个人,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第92章 你根本就是一个魔鬼 日记被发现后,宫楚勋把林婧瑜关在了卧室,起初,他派佣人强行给她的手脚栓上了锁链,就让她固定在床上,一日三餐,都会有佣人给她送进来,并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到了第三天,林婧瑜被允许走出卧室。 不是真正的“允许”,是“押送”。 两个陌生的黑衣男人站在卧室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林小姐,宫先生吩咐,您可以在客厅和书房活动,但不能离开这层楼。” 他们跟在她的身后,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落地窗外江景依旧,花园里的百合开得正好。 但一切都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监视感,那些隐藏在角落的摄像头,此刻仿佛都有了实体,像无数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陈姨走了,刘静下落不明,新来的王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严肃女人,从不多说一句话,眼神里只有职业性的谨慎。 她会在固定时间送来三餐,收拾房间,然后安静退下,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婧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新书。 宫楚勋让人送来的,一本关于热带花卉养护的厚重大部头。 她没有看,只是盯着书页上那些精美的彩色插图,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下午两点,王管家送茶点进来。 两个守卫中的年轻些的那个,叫阿强。 跟着走进来,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背着手,目光落在窗外,但婧瑜知道,他在用余光监视她。 王管家放下托盘,是红茶和几块精致的马卡龙。 她看了婧瑜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阿强等王管家走了,才踱步到窗边,假装看风景。 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回去,对着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 “啧,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婧瑜听见。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叫阿忠,他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算是警告。 阿强耸耸肩,转过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婧瑜。 他掏出手机,假装刷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显然心不在焉。 林婧瑜知道这两人是来监视她的,如今,她和一个囚犯没有区别。 “忠哥。” 阿强又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依然清晰:“你说勋哥这次……是不是玩真的?那什么‘安全屋’,听都没听说过。” 阿忠没接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好奇嘛。” 阿强讪笑:“听说连最近去国外培训的陆医生都被请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洋人专家。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 他顿了顿,瞥了婧瑜一眼,没再说下去。 婧瑜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指甲掐进纸张里。 她低着头,假装看书,但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个字。 陆医生? 宫楚勋的私人心理医生。 洋人专家? 安全屋? 阿忠终于开口,声音很沉:“闭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勋哥交代了,明天上午转移,咱们做好分内事就行。” “转移?去哪?”阿强问。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阿忠的声音冷了下来:“再废话,你就跟刘静作伴去。” 阿强立刻噤声,脸色白了一下。 刘静?他们把那个刘静怎么样了?是像谭逸晨那样被关了起来?还是像张婉怡那样被送到了别的地方?还是已经死了? 婧瑜微微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客厅恢复了死寂。 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规律,缓慢,像倒数计时。 婧瑜盯着书页上那朵鲜艳的卡萨布兰卡百合插图,脑子里疯狂地转动。 安全屋。 转移。 陆医生。 洋人专家。 还有阿强那句没说完的“就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她。 晚上七点,宫楚勋回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来客厅看她,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王管家去送了一次茶,很快就退出来,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婧瑜坐在客厅里,手里那本书一页都没翻。 她能听见书房隐约的谈话声,有宫楚勋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外国口音的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记忆”、“干预”、“安全性”、“副作用”…… 零星的词语飘出来,像冰渣子,砸在她的心上。 一个多小时后,书房门开了。 宫楚勋和那两个穿白大褂的外国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陆医生。 他们站在玄关处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那两个外国人被王管家送出门。 宫楚勋转身,看向客厅里的婧瑜。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放松。 那种放松让婧瑜感到更深的恐惧。 “还没休息?”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但婧瑜的手冰凉。 “不困。”她低声说,强迫自己看着他。 宫楚勋仔细端详她的脸,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成色。 “明天我们出趟门。” 他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去个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需要好好休养。” 休养。 多温和的词。 “去哪里?”婧瑜问。 “一个靠海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宫楚勋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温度:“我已经让人都安排好了。医生、护士、营养师,都会跟过去。你需要什么,都会有。” “医生?”婧瑜的心脏狂跳起来:“陆医生也去吗?” “陆医生是主要负责人。”宫楚勋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一些国外的专家。他们会帮助你解决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宫楚勋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那些让你痛苦的问题。” 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那些让你睡不着的噩梦,那些让你流泪的记忆,那些你脑子里不该存在的念头,那些你想逃离我的念头。” 婧瑜的血液瞬间冰冷。 她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安全屋。 转移。 陆医生。 洋人专家。 他们不是要给她“休养”。 他们是要给她“清洗”。 清洗记忆。 清洗痛苦。 清洗林婧瑜这个人,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完全属于宫楚勋的躯壳。 “不……不要……宫楚勋……你不能这么做!你……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我是护士,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根本就没有精神病!我的所有心理精神问题,都是被你,都是被你逼出来的!你阴谋设局、拆散我和逸晨、又想方设法地把我最珍视的朋友赶走、甚至,让我远离医院、远离一线、远离我的工作岗位……” “如今,你折磨我、囚禁我还不够!你还要洗掉我的记忆!你根本就是一个魔鬼!” 她流着眼泪,声音在发抖,她伸出手想要去打宫楚勋,可是,宫楚勋却一下子抓住了她那两只纤细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她根本挣脱不了! “别怕。” 宫楚勋一下子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很快就会结束。等你醒来,一切都是新的。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不该记得的人和事。” 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婧瑜只觉得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脖子,越收越紧,无法呼吸。 “放开我!你这个魔鬼,你放开我!你究竟把逸晨怎么样了!你究竟把刘静怎么样了!你把他们都杀了对不对!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个杀人狂!恶魔!变态!我恨你!你放开我!放开我!” 婧瑜拼命地挣扎道,她眼泪飞溅着,想要逃离他的桎梏。 可是,他抱得她这样紧,她根本就挣脱不了。 “我是杀人狂?嗯?可是,你在我这个杀人狂床上的时候,在我这个杀人狂身下的时候,可是享受到了极致呢!”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不!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婧瑜的精神已经快崩溃了,她哭得泣不成声,一头飘逸的长发十分凌乱。 宫楚勋不再理会她的诉说、她的眼泪、她的挣扎,而是直接将她公主抱打横抱起,抱着她,走进了他们两人夜夜承欢的卧室…… 第93章 我带你去见他 宫楚勋一下子把林婧瑜扔在了床上。 林婧瑜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宫楚勋俯身欺近,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撕拉一声。 他撕破了林婧瑜的衣服。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暧昧的气息在酝酿。 他捧着林婧瑜的脸,深情地吻了下去。 林婧瑜无法挣脱,她用力地咬破了宫楚勋的嘴唇,鲜血在两个人的嘴里蔓延,可是他依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 “宫楚勋,你放开我……唔……”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宫楚勋强硬地堵上了嘴唇。 他的吻狂热无比。 借着心中难以压抑的对于林婧瑜不爱自己的悲伤和爱而不得的情绪,他狠狠地折腾了身下的女人。 直到凌晨三四点,宫楚勋才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林婧瑜稍微动弹一下,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咬牙,瞪着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旁边的男人已经熟睡。 他安静的时候极为斯文,儒雅有风度,可是林婧瑜知道他的本质,他在床上就是一头狂兽。 她想起身,去卫生间冲个澡,可是,可能是宫楚勋意识到了怀里的人儿要离开他,他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加紧了力道。 此时,宫楚勋像是在做噩梦,他抱着婧瑜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一滴泪从他闭着的眼眸中涌了出来,他喃喃道:“别走……别离开我……” 他睡着的样子很美很安静,有些像小孩子,睫毛很长,像小刷子似的,遮盖着眼睑。 看着这张脸,婧瑜不知怎的,心脏突然一痛,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她美眸含泪,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怀里的男人,她的手轻抚他的头发,像安抚小婴儿一般,对他说道:“你……乖……我不走……” 快到天亮时,婧瑜终于睡着了,可是她睡着之后,却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在水里,很深很深的水底。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水面上透下来的一点微光。 她拼命往上游,但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踝,是一条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深处。 水面上有个人在喊她。 是个男人,看不清脸,但声音很熟悉,很痛苦。 “小瑜……小瑜救我……我好痛……” 她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 她张嘴想喊,但吐出的只有一串气泡。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是宫楚勋。 他站在一艘船上,俯视着水底的她。 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得像海。 锁链猛地一拽。 她向下沉去,离光越来越远,离那个喊她的人越来越远…… “逸晨——!” 婧瑜尖叫着醒来,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她又做那个同样的噩梦了! 冷汗浸湿了头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炸开。 房间里一片漆黑。 身侧的宫楚勋也醒了,他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婧瑜没有回答。 她还在发抖,脑子里全是梦里那个声音,那张模糊的、痛苦的脸,那个名字—逸晨。 宫楚勋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但婧瑜躲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混乱。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颤抖:“梦里……梦里有人在喊我……逸晨……” 宫楚勋的脸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愤怒、是嫉妒、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怒。 “你做梦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冷得像冰。 婧瑜往后退,背抵着床头:“梦里的声音……很痛苦……很痛苦……”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疯狂,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这么忘不掉他,满心满眼满脑子都是他,连睡觉做梦都是他!那好!我带你去见他。” 他下床,抓起一件外套扔给她:“穿上。” “去……去哪里?” “地下室。” 第94章 宫楚勋 我恨你一辈子 地下室很冷,很潮湿。 宫楚勋拽着婧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下陡峭的楼梯,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 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宫楚勋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 墙壁是水泥的,地上铺着薄薄的垫子。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很瘦、很苍白、脸上有淤青、嘴角裂开、血已经干了。 他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像是昏迷了。 但即使这样,婧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谭逸晨! 婧瑜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那张无比熟悉此时此刻却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脸,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口,看着那种了无生气的样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记忆像洪水一样冲破堤坝,疯狂地涌进来…… 图书馆里递过来的汽水。 出租屋里一起吃的泡面。 生日那天燃尽的蜡烛。 医院走廊里他疲惫的脸。 摔门离开的背影。 通风管道里痛苦的呻吟…… “逸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椅子上的男人动了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现在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但在看见婧瑜的瞬间,亮了一下。 “小瑜……”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婧瑜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带他离开这里。 但宫楚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宫楚勋在她耳边说,声音冰冷得像毒蛇的吐信:“这就是你梦里喊的人。这就是你‘爱’的人。” 他松开婧瑜,走到谭逸晨面前,从后腰掏出一把枪。 黑色的、冰冷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不——!” 婧瑜尖叫着扑过去,但宫楚勋反手一推,她摔在地上,头撞在水泥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你不是想见他吗?” 宫楚勋看着她,眼睛里是疯狂的、扭曲的嫉妒:“我让你见。我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他举起枪,对准谭逸晨的额头。 谭逸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死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婧瑜,嘴角扯出一个很轻、很苦的笑容。 他用口型说:对不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宫楚勋!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婧瑜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宫楚勋,想夺下那把枪。 但宫楚勋一脚踹在她肩膀上,她再次摔出去,疼得蜷缩起来,几乎窒息。 他那一脚,明显有些力道,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断了。 “不要!你不要杀他!我求你!求你!给他一条生路!让他走!我求你了!你要是真想杀人!你就把我杀了吧!宫楚勋!”林婧瑜单手捂着被他踹了一脚的肩膀,整个身子艰难地向宫楚勋爬过去! “看好了,婧瑜。” 宫楚勋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暴怒:“看清楚了,和我争夺你的下场。” 他扣下扳机。 “砰!” 第一枪,打在谭逸晨的左肩。 血花爆开,谭逸晨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叫,只是闷哼一声,咬紧了牙。 “不——!不要!不要!”婧瑜尖叫,眼泪模糊了视线。 “砰!” 第二枪,打在右腿。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砰!” 第三枪,打在腹部。 血涌出来,浸透了衣服。 “砰!” 第四枪,打在胸口,正中心脏。 谭逸晨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婧瑜的方向,但里面的光,彻底熄灭了。 四枪。 干脆,利落,残忍。 婧瑜跪在地上,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看着那些涌出的血,看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然后,她开始尖叫。 不是哭,是尖叫。 撕心裂肺的,疯狂的,像野兽濒死时的哀嚎。 她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抓进头皮里,抓出血痕。 她用头撞地,撞得咚咚作响。 她撕扯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皮肤。 “啊——!啊——!啊——!” “逸晨,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逸晨!” “宫楚勋!你这个疯子变态神经病魔鬼!你这个杀人魔!宫楚勋,我恨你一辈子!”她歇斯底里地哭泣道。 她疯了。 彻底疯了。 宫楚勋站在那里,看着地上崩溃的婧瑜,看着枪口冒出的青烟,看着椅子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人啊!这人让我很不舒服!给我拖出去喂狗!” 听到此时此刻,林婧瑜还在喊谭逸晨的名字,宫楚勋一颗心几乎快被妒忌的火焰给燃烧殆尽了。 他一声令下,唤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不!你们干什么!不要!不要!”看那两个男人要去拖走谭逸晨,林婧瑜瞬间急了。 她向宫楚勋爬过去,她跪在他脚面前。 她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裤脚,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几乎快崩溃的美人脸看着他:“求求你!不要对他这么残忍!求求你!给他留个全尸吧!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林婧瑜像疯了一般,跪在宫楚勋的脚面前,疯狂地向他磕着头,她一边冲宫楚勋磕头,一边嘴里念叨着“我求你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每一次磕头,她的头都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不一会儿,她的额头就血迹斑斑。 看着她额头上全是血的可怜模样,宫楚勋也很心疼。 他心脏一痛,一咬牙对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说道:“给我找一块好一点的墓地,好好地给我安葬谭逸晨!” “是!勋哥!”话音刚落,那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就一左一右架起谭逸晨的尸体,拖着他,离开了地下室。 宫楚勋走到林婧瑜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满是血和泪的脸。 他俯下身,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他看着她,说道:“现在,你只有我了。” 还没等婧瑜开口说话,他就抬起手,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婧瑜的后颈上。 婧瑜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宫楚勋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走出房间,走上楼梯,走出这栋充满血腥味的别墅。 一辆黑色的车等在门口。 宫楚勋将昏迷的婧瑜放进后座,对司机说:“去安全屋。” 车子慢慢驶离别墅,消失在蜿蜒的公路上。 身后,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血慢慢凝固。 而新的牢笼,正在前方等待。 第95章 空白的新生 林婧瑜在海浪声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碎片,缓慢地上浮,挣扎着拼凑。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高高的、漆成柔和的米白色、吊灯是简洁的北欧设计。 空气里有淡淡的海腥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薰衣草的香气。 她在哪里? 她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头很痛,像是被钝器反复击打过,太阳穴突突地跳。 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婧瑜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 很英俊的男人。 犹如名家精心雕刻出来的五官、深邃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是谁?”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 他的手很暖,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烧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看向她的眼睛:“我是宫楚勋。你的未婚夫。” 未婚夫? 婧瑜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试图回想,试图从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身份里找到一点熟悉感,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我……我是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林婧瑜。”宫楚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很暖:“你叫林婧瑜。你生了一场病,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了头。医生说你可能会有记忆方面的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很自然,但婧瑜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痛苦?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婧瑜的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那种彻底的、对自我一无所知的恐惧。 “没关系。” 宫楚勋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我会告诉你。告诉你你是谁,我们从哪儿来,我们有多相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婧瑜眯起眼睛。 窗外是海。 蔚蓝色的,广阔无垠的海。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碎在沙滩上。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很美。 很陌生。 “我们在哪儿?”婧瑜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宫楚勋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一个靠海的小镇。我带你到这里来休养。医生说安静的环境对你有帮助。” 他顿了顿,看着她茫然的眼睛,补充道:“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会给你安排。” 婧瑜看着他。 看着这张英俊但陌生的脸,看着这双深邃但复杂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不知道该不该害怕他。 但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说他叫宫楚勋,是她的未婚夫,说他爱她。 “我……我头疼。”她低声说,眼泪又掉下来。 宫楚勋立刻站起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陆医生,她头疼。”宫楚勋说。 陆医生走到床边,翻开婧瑜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针剂。 “这是止痛的,能让你舒服点。” 陆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很专业:“睡一觉吧,林小姐。睡醒会好很多。” 冰冷的液体注入静脉。 婧瑜感到一阵沉重的睡意袭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宫楚勋在耳边低声说:“睡吧,婧瑜。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陷阱。 第96章 编织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婧瑜像一具被重新组装的木偶,缓慢地学习如何“成为”林婧瑜。 陆医生每天来两次,检查她的身体,和她谈话,问一些简单的问题。 比如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婧瑜的回答总是“还好”、“不记得”、“没有”。 宫楚勋几乎寸步不离。 他喂她吃饭,扶她散步,给她读报纸,讲“他们”的故事。 “我们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 宫楚勋握着她的手,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你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看了很久。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的眼睛,比画还美。” 婧瑜安静地听着。 她努力想象那个画面! 穿白裙子的自己、看莫奈的画展、遇见一个英俊的男人。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头痛,隐隐的持续的头痛。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追了你很久。” 宫楚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温柔和苦涩。 “你一开始很抗拒,觉得我太强势,太有钱,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我没有放弃。我每天送你花,接你下班,陪你值夜班……整整追了半年,你才答应和我约会。” 他说得很流畅,细节丰富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但婧瑜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故事本身,是讲述的方式。 太完美了,太像剧本了。 “我做什么工作?”她问。 “护士。t市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护士。” 宫楚勋的眼神暗了暗:“你很喜欢你的工作,说救死扶伤让你觉得活着有意义。但工作太累了,你经常熬夜,饮食不规律,胃也不好。我劝过你很多次,让你辞职,我养你,但你不肯。” 婧瑜点点头。 护士。 这个职业听起来很合理。 但她依然没有任何实感。 宫楚勋拿出一个相册,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里面有很多照片。 她和宫楚勋在餐厅吃饭,在花园散步,在海边看日落,在滑雪场滑雪…… 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快乐,很幸福。 宫楚勋搂着她的腰,或者牵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冰雪。 可是,林婧瑜不知道,这些所谓的他俩相爱见证的照片,全是他命令手下里精通电脑技术的人,用他的照片和她的照片ai合成的。 “看,这是去年冬天,我们去北海道滑雪时拍的。” 宫楚勋指着一张照片:“你第一次滑雪,摔了很多跤,但还是玩得很开心。” 婧瑜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真的是她吗? 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们……很相爱吗?”她听见自己问。 宫楚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近乎痛苦的东西。 “很爱。”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你也曾经很爱我。” 曾经? 婧瑜捕捉到了这个词。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很累。 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天要接受这么多信息,要努力记住,要努力扮演,要努力不去想那些从记忆深处隐隐传来的、破碎的让她恐惧的片段。 比如梦里那个一直在哭、在喊她名字的男人的脸。 比如梦里那声枪响。 比如梦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但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陆医生会给她打更多的针,宫楚勋会用那种更复杂的眼神看她,那种混合着温柔、痛苦和恐惧的眼神。 所以她沉默。她微笑。她扮演一个失忆的、温顺的、依赖未婚夫的林婧瑜。 第97章 安全屋的日子 日子在安全屋里以一种精确的、缓慢的节奏流淌。 早晨七点,林婧瑜会在海浪声中自然醒来。 新来的管家王姨,一个总是面带微笑、但眼神疏离的中年女人,会准时送来温水和她每天必须服用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装在精致的骨瓷碟里。 “林小姐,今天的药。”王姨的声音温和得像广播里的天气预报。 婧瑜接过,用温水送服。 药片有轻微的苦味,但很快被水冲淡。 她会问王姨今天天气如何,早餐吃什么,宫先生在哪里? 这些都是宫楚勋教她问的,他说“关心日常是恢复记忆的一部分”。 宫楚勋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工作”。 有时他会陪她用早餐,问她昨晚睡得怎样,有没有做噩梦。 婧瑜总是摇头,说“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但这是谎话。 她做梦。 几乎每晚都做。 只是那些梦太模糊,太破碎,醒来就只剩下一阵心悸和莫名的悲伤,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湿润的痕迹,看得见,抓不住。 早餐后,她会去书房。 这是宫楚勋的建议,说“看看书,也许能刺激记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藏书丰富,从文学历史到园艺烹饪,但最多的还是艺术画册和医学专著。 婧瑜通常会选一本画册,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 她会盯着那些色彩和线条,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熟悉感,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疏离的平静。 直到那天下午,她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医学画册。 那本画册夹在两本园艺书之间,书脊是深蓝色的,烫金的英文标题她看不懂。 她抽出来,很重,抱着走到沙发前坐下。 翻开封面,是复杂的人体解剖插图。 神经,血管,肌肉,骨骼,用精细的线条和淡彩绘制,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注解。 婧瑜一页页翻过,目光扫过那些大脑的剖面图,脊髓的横切面,神经丛的分布……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 不是记忆,是某种本能。 宫楚勋说她以前是护士?那她以前是不是经常翻阅这种医学书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一条坐骨神经的走向滑动,脑子里自动冒出几个词:l4,l5,s1…… 坐骨神经痛常见压迫点。 她愣住了。 这些词从哪里来的? 她继续翻页。 到了中枢神经系统部分,一幅详细的脑部结构图,海马体被用红色高亮标出。 旁边的注解写着:“hippocampus – crucial for memory formation and retrieval.” 海马体,对记忆形成和提取至关重要。 这一页,被折了角。 很细微的一个折痕,在页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婧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折痕,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行字。 很小,很工整,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和印刷体的英文注解截然不同。 是中文:“海马体损伤可导致顺行性遗忘。但情感记忆可能通过杏仁核保留。疑问:恐惧记忆是否更顽固?” 字迹很熟悉。 是她的字迹。 婧瑜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 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清晰。 她认得自己的字,或者说,她认得这种书写的感觉,这种微微右倾的笔迹,这种“体”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的写法。 这是她写的。 在某个记不得的过去,她在这本书的这一页,写下了这行笔记。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看这种书? 为什么会做这种笔记? 恐惧记忆? 什么恐惧记忆?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尖锐的,像一根针从太阳穴刺进去。 婧瑜捂住头,书从膝盖上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林小姐?”王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没事吧?” 婧瑜抬起头,脸色苍白。 她看着地上的书,看着那摊开的一页,看着那行刺眼的蓝色字迹。 “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有点头晕。” 王姨走过来,捡起书,合上,放回书架。 动作自然,但婧瑜注意到,她放书的时候,特意把有折痕的那一页往里塞了塞。 “您需要休息。”王姨扶起她:“我送您回房间。” 那天晚上,婧瑜没吃药。 她把那粒白色药片藏在舌头下,假装喝水吞下,然后趁王姨转身时,把药片吐在纸巾里,揉成一团,塞进睡衣口袋。 夜里,她悄悄把药团扔出窗外。 药片落在楼下的灌木丛里,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模糊的怀疑。 怀疑那药片,怀疑这平静,怀疑宫楚勋温柔的笑容,怀疑她自己这一片空白的脑袋。 第98章 什么?她是小三? 周五早晨,林婧瑜是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吵醒的。 睁开眼,卧室里已经站了四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一个妆容精致的造型师,还有一个戴白手套、手里捧着几个丝绒盒子的年长女人。 宫楚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低声讲电话。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里有种婧瑜从未听过的近乎亢奋的紧绷。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那张英俊的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 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种深藏的不安。 “醒了?”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宝贝。” “什么日子?”婧瑜轻声问。 她其实记得,王姨这周已经提醒过她三次,陆医生在某一天的“心理疏导”中也反复暗示,宫楚勋更是每天都要提起。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我向你求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宫楚勋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更大的钻戒,几天前刚换上的。 他说“原来的那枚太素了,配不上你”。 “我要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很亮,很热,像燃烧的炭火。 但不知为何,婧瑜却觉得冷。 造型师们开始工作了。 她们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几乎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 婧瑜像个人偶,被扶到梳妆台前坐下,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抹描画。 粉底、眼影、腮红、口红,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手术。 “林小姐的皮肤真好,几乎不需要遮瑕。”年轻些的化妆师低声恭维。 婧瑜看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眉毛被修成精致的柳叶形,眼睛被眼线笔勾勒得更大更亮,嘴唇涂成饱满的樱桃红。 很美。 美得像个橱窗里的瓷娃娃。 “好了。”造型师最后给她喷上一层定妆喷雾,然后退后一步,满意地审视自己的作品。 年长的女人走上前,打开手里的丝绒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有鸽子蛋大小,周围镶满碎钻,在灯光下璀璨得像一条银河。 第二个盒子里是配套的耳环和手链。 “这是宫先生特意从日内瓦拍回来的。” 女人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赞叹:“van cleef & arpels的典藏系列,全球只有三套。” 宫楚勋走过来,亲自为她戴上项链。 冰凉的钻石贴上锁骨肌肤时,婧瑜打了个寒颤。 “很适合你。”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石头。 然后他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打量她。 他的目光很专注,很炽热,像在欣赏一件刚完成的、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完美。”他最终说,然后伸出手:“来吧,我的公主。宾客们都在等了。” 派对设在一座私人海滩上。 从别墅到海滩,一路铺着白色的长绒地毯,两边立着水晶灯柱,里面是真正的蜡烛,火焰在海风中微微摇曳。 沙滩被彻底清理过,细软的白沙上摆满了白色的长桌,铺着精致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约五十位宾客已经到了。 男人穿着礼服,女人穿着长裙,手里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他们看起来都很有身份,看着都像企业家、收藏家、艺术家,还有几张婧瑜在无聊时翻阅财经杂志时,在杂志里见过的面孔。 但当宫楚勋牵着婧瑜出现在海滩入口时,所有的谈话都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赞叹、有嫉妒、有评估。 婧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过。 从头到脚,从钻石项链到高跟鞋尖。 “各位!” 宫楚勋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传遍海滩。 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今天是我向婧瑜小姐求婚一周年的纪念日。这一年,她经历了很多,也忘记了很多。但有一件事她永远不会忘记……” 他转过身,看着婧瑜,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温柔:“那就是我们有多相爱。” 掌声响起。 热烈、持久、像排练过无数次。 婧瑜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 宫楚勋带着婧瑜,一一和宾客打招呼。 每个人都说“恭喜”,都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说“宫先生好福气”。 婧瑜微笑,点头说“谢谢”。 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眼睛弯成月牙。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是空的,是假的,是戴在脸上的、沉重无比的面具。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一个人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酒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露背长裙,衬得皮肤雪白,身材凹凸有致。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宫楚勋和婧瑜,当他们的视线对上时,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优雅,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 “宫先生,林小姐。” 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婧瑜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真是光彩照人。这套珠宝,我记得是日内瓦秋拍的那套压轴吧?宫先生真是大手笔。” “陈小姐对珠宝很有研究。”宫楚勋的声音很平静,但婧瑜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略懂一二。” 陈潇芸抿了一口酒,目光依然停在婧瑜身上:“不过林小姐戴这个,会不会太沉了?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太夸张的首饰,说戴着累。” 婧瑜的心脏轻轻一跳。 以前?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认识“以前”的她? 她们俩以前是什么关系? “人都是会变的。”宫楚勋淡淡地说。 “是啊,会变。” 陈潇芸的笑容深了些,目光落在婧瑜脸上,意有所指:“有时候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对吧,林小姐?” 婧瑜看着她。 看着那双精明、锐利、充满敌意的眼睛。 她想不起来这个女人是谁,想不起她姓甚名谁,她更奇怪,为什么这个女人冲她说话要如此夹枪带棒。 不过,她也不想向这个陌生女人示弱。 她平静地说道:“这位小姐说的是。不过有些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总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 陈潇芸的笑容僵了一下。 宫楚勋的眉头微微挑起,看向婧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她已经失忆了,却还会怼陈潇芸。 “看来林小姐恢复得不错。” 陈潇芸很快恢复笑容,但眼神更冷了:“不仅气色好了,连嘴皮子都利索了。果然有人宠着就是不一样。” 她凑近一步,用只有婧瑜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只是不知道,这宠能宠多久。你这个小三,你抢了原本属于我的未婚夫,你身上穿的戴的原本都是属于我的,你这个破坏别人感情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居然有脸来怼我这个正牌女友!” 听到陈潇芸这话,林婧瑜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微微发颤。 什么?她是小三?她抢了原本属于她的宫楚勋?她林婧瑜是小三上位? 可是,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以前,真的做过当小三抢别人未婚夫这种事? 说完,陈潇芸退后一步,举起酒杯:“敬二位。祝你们长长久久。” 她仰头喝光酒,转身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急促。 婧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林婧瑜是小三?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别理她。”宫楚勋揽住她的腰,声音很温柔:“她一直这样。嫉妒你,所以说话难听。” 婧瑜点点头,但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越来越浓。 第99章 烟火晚会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宫楚勋站起身,敲了敲酒杯。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他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海滩:“接下来,是我为婧瑜准备的第一个惊喜。” 他伸出手,立刻有侍者递上一个遥控器。 宫楚勋接过,然后看向婧瑜,眼睛里是炽热的光。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 婧瑜闭上眼。 她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能听见宾客们压抑的期待的低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然后,宫楚勋按下了遥控器。 “砰——!” 第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 婧瑜猛地睁开眼,看见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金色的花火。 光芒四射,照亮了整个海滩,照亮了宾客们仰起的脸,照亮了宫楚勋温柔的笑容。 “砰!砰!砰!” 更多的烟花升空,炸开,变成无数绚烂的图案。 心形、星星、还有她名字的缩写“jy”。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金色的、银色的…… 整个夜空被点燃,像一场盛大的、奢侈的、不真实的梦。 宾客们在惊呼、在赞叹、在鼓掌。 宫楚勋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喜欢吗?这是为你一个人放的。” 婧瑜仰着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盛开又凋零的花火。 很美。 美得让她想哭。 然后,一朵特别大的红色烟花在正上方炸开。 那红色太浓,太艳,像血。 像梦里那个男人胸口涌出的血。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却反反复复总做那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噩梦! 婧瑜的呼吸停滞了。 那朵红色烟花慢慢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红色的光点,从空中坠落。 像血滴,像眼泪,像子弹。 “砰!” 不是烟花的声音。 是枪声。 在她脑子里炸开。 清晰,尖锐,真实。 “砰!砰!砰!” 四声。 连着四声。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婧瑜看见的不是烟花了。 她看见的是地下室的灰墙,是椅子上绑着的那个她喊不出名字的男人,是那个男人胸口的血洞,是宫楚勋手里冒烟的枪。 “不……”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宫楚勋还在看着夜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宾客们还在惊叹。 烟花还在绽放。 但婧瑜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那四声枪响,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她只能看见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睛,在夜空中凝视着她。 她只能感觉到胸口那股冰冷的、撕裂的痛。 “不……不要……” 她往后退,脚步踉跄。 “婧瑜?”宫楚勋察觉到她的异常,转过头。 婧瑜看着他。 看着这张英俊的温柔的脸庞。 然后,她看见这张脸变了,变成她反复做的那个梦里那个冷酷的、残忍的、扣下扳机的宫楚勋。 “是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是你杀了他……” 宫楚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婧瑜,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紧绷:“你累了,我们回去……” “放开我!”婧瑜尖叫着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她后退几步,踩到自己的裙摆,摔倒在地上。 钻石项链的搭扣崩开,昂贵的项链散落在白沙上,像一串冰冷的眼泪。 宾客们惊呆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议论声嗡嗡响起。 宫楚勋蹲下身,想扶她起来。 但婧瑜像看见鬼一样往后缩,眼睛里是彻底的恐惧和疯狂。 “别碰我!你别碰我!” 她尖叫,眼泪汹涌而出:“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你杀了他!你朝他连开了四枪!就在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左胸:“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可是,他是谁?那个噩梦里的男人!那个被你杀掉的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我……我根本不认识他!” “可是……我的心……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究竟……我为什么会失忆……我……” 她的声音在海滩上回荡,尖锐、凄厉、像濒死的鸟鸣。 宫楚勋的俊脸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对呆立的保镖们低吼:“清场!立刻!” 保镖们立刻行动,开始“请”宾客们离开。 人群骚动,但没有人敢违抗。 陈潇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了然的笑容,然后转身,跟着人群离开。 海滩很快空了。 只剩下宫楚勋、婧瑜、还有几个心腹保镖。 婧瑜跪在沙地上,抱着自己的头,浑身发抖。 眼泪和妆容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污浊的痕迹。 她还在喃喃自语:“他死了……他死了……可是……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宫楚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愤怒、是恐惧、是绝望、是爱。 “婧瑜……”他伸出手,想碰她,但又不敢。 “别碰我!”婧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血丝,是疯狂,是深不见底的恨:“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宁愿死也不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睛一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晕厥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然后凋零,化作无数灰烬,落入黑暗的海。 像她那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记忆。 第100章 杀我 你舍得吗? 海滩上的混乱在十五分钟内被彻底清除。 陆医生带着两名穿白大褂的男人上前,将晕倒后的婧瑜带了下去。 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请”走了所有宾客,用的理由是“林小姐突发急病,纪念日派对提前结束”。 没有人敢多问,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离开这片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现在却弥漫着诡异紧张气氛的海滩。 水晶灯被熄灭,长桌上的精致餐点被原封不动地撤走,乐队成员沉默地收拾乐器。 只有散落在白色沙滩上的彩带、破碎的气球,以及那串被婧瑜扯断、钻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的项链,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盛大的庆典。 宫楚勋站在海水边缘,背对着混乱的清理现场,看着远处深黑色的海平面。 海风很大,吹得他礼服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陆医生和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已经用担架将昏迷的婧瑜抬回了别墅。 王姨跟在一旁,脸色凝重。 一个保镖快步走过来,在宫楚勋身后低声汇报:“勋哥,宾客都送走了。陈小姐还没走,她说……想跟您单独谈谈。” 宫楚勋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将烟扔进海里,转身,朝别墅侧面的椰树林走去。 陈潇芸果然在那里。 她还没有走! 她背靠着一棵高大的椰子树,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宝蓝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看见宫楚勋走过来,她笑了,那笑容很美,很妖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处理完了?”她晃了晃酒杯:“你的小公主还好吗?我看她晕倒的样子,可真是惹人怜爱。” 宫楚勋在她面前停下。 月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冰冷。 “你在她耳旁,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陈潇芸挑眉,笑容更深了:“我能说什么?不过是闲聊几句,夸夸她的珠宝,回忆一下过去。” “回忆过去。”宫楚勋重复这四个字,慢慢朝她走近一步:“什么过去?谁的过去?” “当然是你和她的过去啊。”陈潇芸歪了歪头,故作天真:“不过,勋哥,你编的那些故事,漏洞是不是太多了点?比如那套珠宝,上一任主人明明是三年前死在瑞士滑雪场的李太太,怎么就成了你从日内瓦拍回来送她的‘定情信物’了?” 宫楚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还有啊!” 陈潇芸抿了一口酒,继续用那种轻柔的、带着毒刺的语气说:“你告诉她,你们是在画展上认识的,一见钟情,追了她半年。可我们大家都知道,她在认识你之前,明明是谭逸晨的女朋友,明明每天都在医院加班,哪有时间跟你去滑雪、去北海道、去参加那些高级晚宴?” 她放下酒杯,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宫楚勋胸前。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嫉妒。 “勋哥,你为了骗她,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可惜啊,谎言就是谎言,堆得再高,一碰就碎。你看,今晚不就碎了吗?” 宫楚勋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陈潇芸的脸很美,很精致,但那种美带着一种锋利的、危险的质感。 他伸手,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陈潇芸。”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陈潇芸的身体僵了一下,但笑容没变:“宽容?勋哥,你对我,什么时候宽容过?” “那你应该知道!”宫楚勋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我的底线在哪里。” “你的底线?”陈潇芸笑了,那笑声很苦,很涩:“你的底线不就是林婧瑜吗?为了她,你可以把我当枪使,让我去勾引谭逸晨,让我去当那个恶人。为了她,你可以把我扔在一边,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为了她,你还要让手底下的人来警告我,甚至还放话说要杀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杀我,你舍得吗?” 第101章 你为什么要她不要我 夜风吹过椰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滩,声音规律而冷漠。 宫楚勋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看着陈潇芸,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不耐、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潇芸!” 他说,声音缓和了些:“当年,你爸为了筹集毒资,把你卖到夜店里做小姐,是我把你捞出来的。我给了你新的身份,新的人生。这些年,你为我做事,我很感激。” “感激?”陈潇芸重复这个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只是感激?”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宫楚勋,你知不知道,从你把我从那个肮脏的夜店里带出来的那天起,我心里就只有你!我感恩,所以我心甘情愿做你的手下,替你鞍前马后!我甚至……我甚至甘愿充当你性欲来时的床伴,当你发泄的工具!”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被她狠狠逼回去。 “你让我去接近谭逸晨,去勾引他,去离间他们,我就去!哪怕我知道,事后你会把我当成用过就扔的抹布!你让我去对付韩硕允的人,哪怕可能会死,我也去!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有用,只要我能为你扫清所有障碍,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 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西装布料里,声音嘶哑:“可是你呢?你转头就找了这个黄毛丫头!她有什么好?她除了那张脸,除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还有什么?她为你做过什么?她能为你做什么?” 宫楚勋看着她激动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爱和恨。 然后,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潇芸!” 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一直只把你当心腹,当妹妹。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 “妹妹?” 陈潇芸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哭:“好一个妹妹!那她呢?林婧瑜呢?她就是你想要的‘男女之情’?” “是。” 宫楚勋毫不犹豫地回答:“婧瑜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她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不需要为我杀人,不需要为我鞍前马后。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做我的妻子,就够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潇芸最后的理智。 “妻子?” 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她能做你妻子,我不能?宫楚勋,我爱你!我能为你杀人,她能吗?我能为你鞍前马后,她能吗?我能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她能吗?你为什么要她不要我!” 她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妆容,在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说啊!我改!我什么都改!只要你愿意看我一眼,我愿意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 宫楚勋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陈潇芸的脸很美,很破碎,那种破碎里有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美。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丝厌烦。 “你不需要改。”他慢慢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因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是她。” 他顿了顿,看着陈潇芸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我爱婧瑜,不是因为她能为我做什么,而是因为,她就是她。而我,只要她。” 第102章 我等着看你一无所有 陈潇芸松开了手。 她后退几步,背靠着椰子树,身体慢慢滑坐下去。 眼泪无声地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宫楚勋,看着这个在她18岁那年把她救出夜店,从她18岁那年就爱上,自己倾尽所有爱了十年、也毁了她十年的男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种疯狂和绝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空洞。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明白了,这么多年,我做了什么,我也懂了!”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擦掉脸上的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裙摆。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完美的、社交性的微笑。 只是眼睛是红的,肿的,像两颗腐烂的桃子。 “勋哥!”她说,语气恭敬得像最得力的下属:“今晚是我失态了。以后不会了。林小姐那边,我会注意分寸,不会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宫楚勋看着她,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那我先走了。”陈潇芸微微躬身,转身,赤脚踩在沙滩上,朝停车场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 月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起来有些诡异。 “勋哥!”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过来:“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宫楚勋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爱林婧瑜,是因为她是你永远得不到的梦。” 陈潇芸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恶毒的怜悯:“你把她从谭逸晨床上撬到你床上来,你囚禁她,洗掉她的记忆,改造她,是因为你想把她变成你理想中的那个完美的、只属于你的幻影。但梦就是梦,再美也会醒。幻影就是幻影,一碰就碎。” 她顿了顿,看着宫楚勋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而我,才是真实。是那个见过你最脏、最狠、最不堪一面的真实。是那个愿意陪你下地狱的真实。可你不要。” 她摇了摇头,笑容更深了:“不过没关系。我会等着。等着看你的梦破碎的那天。等着看你一无所有。”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提着高跟鞋,赤脚踩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被夜风吹来的沙子掩埋。 宫楚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椰林尽头。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夜店角落里瑟瑟发抖、满身淤青的少女。 想起她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想起她为他挡刀时决绝的眼神,想起她无数个夜晚在他身下那无尽的欢愉。 然后,他想起婧瑜。 想起她救他那晚干净的眼神,想起她被自己洗掉记忆后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她今晚在烟花下崩溃的尖叫。 两个女人。 一个真实得丑陋,一个虚幻得美好。 而他,选择了那个虚幻。 因为真实太沉重,他背负不起。 他转身,朝别墅走去。 脚步很稳,很决绝。 走到别墅门口时,他停下,对一个守在门口的心腹低声吩咐:“盯着陈潇芸。她最近所有通讯,所有接触的人,所有行踪,我都要知道。如果她再有不该有的动作……”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你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点头,无声退下。 宫楚勋推开别墅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楼上隐约传来陆医生和王姨低低的交谈声。 他走上楼梯,走向卧室。 走向那个昏迷的他选择的美梦。 走向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醒来的血色的幻影。 第103章 防水袋里的手机 林婧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直到第三天傍晚,她才醒过来。 林婧瑜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身体很轻,脑子很空,只有太阳穴处残留着隐隐的钝痛,提醒着她那场烟花下的崩溃。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很久都没有动。 门被轻轻推开。 王姨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她睁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小姐,您醒了!太好了!”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 “您在海边突然晕倒了,然后您昏迷了三天,可把宫先生急坏了。他刚去处理紧急事务,交代您醒了立刻通知他。” 婧瑜点点头,撑着坐起来。 身体虚弱得厉害,手臂都在发抖。 王姨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我……怎么了?”她问,声音嘶哑。 “您在海边突然晕倒了,然后,您就发高烧,一直说胡话,可吓人了。” 王姨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陆医生说您是惊吓过度,加上之前头部旧伤未愈,引发了应激反应。您先把粥喝了,恢复点体力。” 婧瑜机械地张嘴,吞咽。 粥很清淡,但她尝不出味道。 脑子里依然混沌,但有些画面顽固地不肯散去。 夜空中血红的烟花,宫楚勋扣下扳机的手,那个梦中的男人,他胸口处涌出的血,还有那位陈小姐那张带着怜悯和恶毒的脸。 “宫先生很担心您。” 王姨小心地说,观察着她的脸色:“您昏迷的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守着您。刚才实在是公司有急事,才不得不离开。” 婧瑜没有接话。 她只是慢慢喝着粥,眼睛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很美,很平静,和那晚烟花下的疯狂血腥,像是两个世界。 喝完粥,王姨收拾了碗筷,说:“陆医生交代,您今天可以下床稍微走动走动,但不能累着。我扶您去阳台坐坐?” 婧瑜点头。 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满药味和监视的房间。 阳台朝西,正对大海。 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婧瑜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渐渐沉没的太阳,看着那些归巢的海鸟,看着沙滩上被潮水冲刷出的蜿蜒痕迹。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某处。 离别墅大约两百米的沙滩上,潮水线附近,有一个东西半埋在沙子里。 不大,黑色的,在金色的沙滩上很显眼。 看起来像是一个防水的密封袋。 婧瑜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王姨!”她转过头,声音尽量平静:“我想去沙滩上走走。躺了三天,骨头都僵了。” 王姨有些犹豫:“可是陆医生交代……” “就在附近走走,不走远。” 婧瑜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就十分钟,好吗?我真的很想呼吸一下海边的空气。” 王姨看了看她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片空旷的沙滩,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陪您去。但真的只能走一会儿,您身体还没恢复。” 她们走下木质楼梯,踏上沙滩。 傍晚的沙滩很安静,只能听见海浪规律地拍打岸边的声音。 婧瑜赤着脚,感受着细沙在脚趾间流动的触感,慢慢朝那个黑色物体走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确实是一个防水的密封袋,材质很厚,边缘有专业的密封条。 袋子大约巴掌大小,被潮水冲上了沙滩,一半埋在沙里,一半露在外面。 看起来像是从海上漂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婧瑜的心跳更快了。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却悄悄伸向那个袋子。 “林小姐,那是什么?”王姨在她身后问。 “不知道,好像是个垃圾。” 婧瑜说着,迅速将袋子从沙里抠出来,握在手心。 袋子很轻,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捡起来,一会儿扔掉。” 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手心却在出汗,那个袋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 十分钟后,她们回到别墅。 王姨去准备晚餐,婧瑜说想洗个澡,独自回了卧室。 一进浴室,她立刻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切。 然后,她颤抖着手,撕开密封袋的封条。 里面是一部手机。 很老式的直板手机,黑色塑料外壳,屏幕很小,键盘是物理按键。 看起来像是千禧年代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进水。 看着这部手机,婧瑜觉得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但是,她的头很痛,她又一点儿东西都想不起来! 婧瑜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没有品牌logo,没有开机动画,只有简单的待机界面。 她点开菜单,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通讯录,没有短信,只有一个新建的文本文件。 她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想知道真相,明晚十点,礁石区,独自来。毁掉手机。” 发送时间:三天前。正是她在海边昏倒的那一天。 发送人:未知号码。 婧瑜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透。 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她失忆的真相? 关于宫楚勋的真相? 还是关于她噩梦里的那个喊不出名字的男人的真相? 还有,礁石区。 她知道那里。 在别墅东面大约一公里的海岸线上,有一片突出的黑色礁石群,地势险峻,平时很少有人去。 明晚十点,独自去。 这是一个陷阱吗? 宫楚勋的试探? 还是那位陈小姐的报复? 或者真的是某个知道内情的人,想告诉她什么? 水还在哗哗地流。 婧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深陷,嘴唇在发抖。 那个镜中的女人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是同样的恐惧和挣扎。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是更深的囚禁,甚至是死亡。 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那些在噩梦里纠缠她的血色画面到底是什么,永远不知道“林婧瑜”到底是谁,永远活在宫楚勋编织的谎言里,做一个漂亮的、无知的、永远属于他的娃娃。 婧瑜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些现实与梦境,交叉起来的画面! 烟花、枪声、血、噩梦里那个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睛、宫楚勋温柔的笑容、那位陈小姐恶毒的怜悯。 然后,她想起了那本医学画册上,自己写的蓝色字迹:“恐惧记忆是否更顽固?” 是的。 很顽固。 顽固到即使被药物压制,被谎言覆盖,依然会在梦里,在崩溃的边缘,一次次卷土重来。 她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那些恐惧的根源,需要知道那些血腥的真相。 哪怕真相会杀死她。 婧瑜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里的恐惧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决绝、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然后将那部老式手机用力摔向瓷砖地面。 “啪!” 手机外壳碎裂,电池弹了出来。 她捡起碎片,拧开马桶水箱盖,将碎片全部扔进去,然后冲水。 水面泛起漩涡,将那些碎片卷进深处,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站直身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明晚十点。”她无声地说:“礁石区。” 第104章 你究竟是谁? 第二天一整天,婧瑜都在演戏。 她表现得比之前更温顺、更依赖。 宫楚勋中午回来了,她主动靠在他怀里,说“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吓到你了”。 宫楚勋抱着她,声音温柔:“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那些噩梦了。” 但婧瑜能感觉到,他的温柔下面有一种紧绷。 他在观察她、评估她、像在检查一件修复后的瓷器是否还有裂痕。 晚上,陆医生来给她做“心理疏导”。 这次,他用了更温和的方式,只是和她聊天,问她的感觉,引导她回忆“美好的过去”。 婧瑜配合着,说着宫楚勋教她的那些故事。 画展相遇、北海道滑雪、海边看日落。 陆医生看起来很满意。 临走前,他又给了她新的药,一块淡蓝色的药片,比之前的更大,更苦。 “这个药能帮助你巩固记忆,稳定情绪。”他说:“一定要按时吃。” 婧瑜点头,当着他的面把药吞下。 但等陆医生离开,她立刻冲进浴室,将藏在舌头下的药片吐进马桶冲走。 晚上九点半,宫楚勋接到一个紧急电话,需要去书房处理。 婧瑜说她想早点休息,宫楚勋吻了吻她的红唇,说“好好睡,我处理完就过来”。 九点五十,婧瑜确认宫楚勋还在书房,王姨已经休息。 她换上深色的运动服和软底鞋,悄无声息地溜出卧室,走下楼梯,从别墅侧面的小门溜了出去。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沿着海岸线,朝礁石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很轻,但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礁石区像一群匍匐在海岸边的黑色巨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溅起白色的泡沫。 十点整。 婧瑜站在礁石区的边缘,看着那片黑暗。 没有人。 只有风声、浪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是陷阱。 她来早了? 还是被耍了?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离开时,一个声音从最大的那块礁石后面传来:“很准时。” 声音是机械的、冰冷的、带着明显的变声器处理过的痕迹。 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 婧瑜的心脏骤停。 她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礁石后面走出来。 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黑暗里,连眼睛都看不真切。 “你……你是谁?”婧瑜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重要。” 神秘人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来,平淡、没有任何起伏:“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吗,林婧瑜?” 婧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宫楚勋说,我是他的未婚妻,我失忆了……” “谎言。” 神秘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宫楚勋告诉你的那些全部都是谎言。你叫林婧瑜,二十五岁,是t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你有一个交往七年的男友,叫谭逸晨,是个室内设计师。你们俩很恩爱,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五个月前,你因为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他盯上了。那个男人就是宫楚勋。” 婧瑜的呼吸停滞了。 这些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空白的记忆上,砸出裂缝,让那些被封锁的画面疯狂涌出。 雨夜、门铃、浑身是血的男人、急救、花、画册、项链、监控、地下室…… “他囚禁你、监控你、篡改你的记忆。” 神秘人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他派那位叫陈潇芸的小姐去勾引谭逸晨,故意破坏你俩的感情,拍下谭逸晨和陈潇芸在一起的照片发给你,故意离间你们。他收买你的闺蜜张婉怡,逼她离开。他给你下药,清除你的记忆,给你编织一个完美的、只属于他的过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进婧瑜的心脏。 她踉跄着后退,扶住一块礁石才勉强站稳。 “不……不可能……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究竟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喃喃道,眼泪涌了上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晚睡在你枕边,和你疯狂做爱,嘴巴上说着爱你的男人,实际上是一匹恶狼!还有,你想知道你男朋友谭逸晨在哪儿吗?”神秘人忽然说。 “她在哪儿?”婧瑜猛地抬起头。 难道,那个她噩梦里被残忍枪杀的男人,就是她的男朋友谭逸晨? 神秘人说:“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被宫楚勋杀了,他亲自开的枪!他死得很惨!如果,你还是一个有良心的女人,你就该为你那个可怜无辜的男朋友报仇!” “报仇?怎么报仇?”林婧瑜问道。 “很简单,继续装作失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人,潜伏在他身边,找到他的那些犯罪证据,然后交给警方!让国家法律来审判他!” “证据?可是,证据在哪儿?”婧瑜的声音嘶哑。 “在你以前住的公寓,卧室的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你失忆前藏的东西。日记、照片、还有一些能证明宫楚勋罪行的东西。” 神秘人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快。宫楚勋已经怀疑了,他可能会去清理。” “我……我怎么回去?他看得那么紧……” “那是你的问题。” 神秘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另外,小心陆医生。他给你的药,不是什么‘巩固记忆’的药,是加强版的神经抑制剂,吃多了,你会真的变成白痴傻子弱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人声,是别墅方向,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 “他们发现你不见了。” 神秘人后退一步,隐入礁石的阴影中:“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自己也会到阴曹地府去陪谭逸晨!” “等等!你究竟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婧瑜冲上前,但神秘人已经消失在礁石后面,无影无踪。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礁石区。 婧瑜咬了咬牙,转身,朝别墅方向快步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她必须回去。 必须拿到证据。 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 她不要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吃饭睡觉的白痴傻子弱智! 第105章 她的绝佳演技 婧瑜在离别墅还有一百米时,被保镖找到了。 两个黑衣男人拿着手电筒,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立刻拿出对讲机:“找到了,在沙滩上。人没事。” 几秒钟后,宫楚勋从别墅里冲出来,大步朝她走来。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又急又怒。 “你去哪儿了?”他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皱眉:“王姨说你不在房间,我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婧瑜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张英俊的、写满关切和愤怒的脸。 然后,她想起了神秘人的话:囚禁、监控、篡改记忆、下药、杀了你男朋友谭逸晨…… 但她的脸上,露出的是一个茫然的、恐惧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掉下来:“我做了噩梦,好可怕……我梦见有人在追杀我,我拼命跑,跑到海边……然后,然后就醒了,发现自己在沙滩上……” “我……我好像梦游了……” 她扑进宫楚勋怀里,紧紧抱住他,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好怕……那些梦好真实……” 宫楚勋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疲惫和如释重负:“只是个梦。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他打横抱起她,朝别墅走去。 婧瑜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但眼睛睁得很大,很清醒。 透过他肩膀的缝隙,她看向远处那片黑暗的礁石区。 那里,刚刚有一个人,告诉了她一个可能摧毁一切的真相。 而现在,她必须用最精湛的演技,回到这个温柔的囚笼,开始她最危险的游戏。 宫楚勋轻轻地将她平放在了卧室的大床上,他的手轻抚着她那张还带着恐惧的美人脸。 紧接着,他的吻就如细密的雨点般,落在她的额头、眼眸、鼻尖、红唇上,并且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脖颈、锁骨、胸膛…… 而她也伸出手轻抚他的发丝…… 为了取悦他、让他高兴,以便开展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她反身扑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很放松地平躺在了床上。 她的纤纤玉指脱掉了他的外套,轻轻地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然后,她的吻就一下一下如花瓣般轻轻地落在他额头、脸颊、鼻尖、嘴唇…… 而且她一路向下,吻着他的脖颈、喉结、锁骨、胸膛…… 她轻轻地解开了他的皮带,拉开了他西装裤的拉链…… “我要……”她撩了撩长发之后,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好!”他只回答了她这一个字, 紧接着,他的手就轻轻地放在她腰上,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躯上尽情扭动…… 第二日,早晨醒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而是主动侧过身,吻了吻身边还在沉睡的宫楚勋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轻、很软、像一个真正的、深爱着未婚夫的女人会做的晨间问候。 宫楚勋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和审视,但很快被温柔取代。 “早。”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昨晚的你,简直像个妖精!知道吗?我喜欢你主动的样子!怎么样?昨晚,还有做噩梦吗?” 婧瑜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这个怀抱曾经让她感到安全,现在只让她感到冰冷和恶心。 但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怯和依赖的笑容。 “没有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柔软:“可能是因为你在身边。” 宫楚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满足,像得到了最想要的奖赏。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好。”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会有噩梦。” 早餐时,婧瑜表现得比以往更“正常”。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吃,而是会主动和宫楚勋说话。 问他今天要忙什么,要做什么,需不需要自己帮忙,甚至抱怨陆医生的药太苦,撒娇能不能少吃一次。 “药必须按时吃。” 宫楚勋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陆医生说你的情况在好转,但还需要巩固。听话,嗯?” 婧瑜撇了撇嘴,做出不情愿但妥协的样子:“好吧……那能不能加点蜂蜜?真的好苦。” 宫楚勋笑了,对王姨说:“以后给林小姐的药,用蜂蜜水送服。” “好的,宫先生。”王姨恭敬地应下。 婧瑜低下头喝粥,嘴角保持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小情绪的弧度,但眼睛里一片冰冷。 她知道宫楚勋在观察她,评估她,像在检查一件修复后的艺术品是否有瑕疵。 所以她必须演,演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演得让他相信,昨晚的“梦游”真的只是一次意外,演得让他放松警惕。 因为她有一个必须完成的计划。 第106章 我想回去看看 下午,宫楚勋在书房处理工作,婧瑜在阳台上看书。 那本厚重的医学画册还摆在茶几上,但她没有碰。 她选了一本轻松的园艺图册,一页页慢慢翻,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远处的海平面。 礁石区在阳光下只是一片黑色的斑点,安静无害。 但婧瑜知道,那里藏着改变一切的秘密。 她需要证据。 需要回到旧公寓,找到那个据说藏在地板下的暗格,拿到那些能证明宫楚勋罪行的东西。 然后给自己被残忍枪杀的男朋友谭逸晨报仇! 但怎么回去? 宫楚勋把她看得这么紧,这座安全屋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她连门都出不去。 除非…… 有一个合理的、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傍晚,宫楚勋处理完工作,来阳台找她。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看见她时,还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在看什么?”他在她身边的藤椅上坐下。 “园艺书。” 婧瑜合上书,侧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渴望:“楚勋,我……我今天中午午睡的时候,又梦见那个房子了。” 宫楚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哪个房子?” “就是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公寓。” 婧瑜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梦里我在那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就是找不到。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忘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说,如果我回去看看,会不会……想起点什么?” 宫楚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婧瑜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保持那种单纯的、渴望恢复记忆的期待。 “你想回去?”宫楚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婧瑜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页:“陆医生不是说过,回到熟悉的环境,接触过去的物品,可能有助于记忆恢复吗?也许……也许我看到那些东西,就能想起来我们以前是怎么生活的,想起来我们有多相爱。”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羞怯,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想要找回和爱人甜蜜记忆的小女人。 宫楚勋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但婧瑜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在权衡。 “那里很久没人住了,可能很乱。”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关系,我就是想看看。” 婧瑜往前倾了倾身体,握住他的手,眼神恳切:“而且,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恢复记忆吗?也许这次回去,就是关键呢?” 宫楚勋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似乎要剖开她的皮肤,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婧瑜的心脏狂跳,但她的表情依然完美。期待、依赖、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 “好。”宫楚勋终于说,然后补充道:“但我要陪你一起去。而且,时间不能太长,看看就走。” 婧瑜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真实的、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亮光。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谢谢你,楚勋!” 宫楚勋的手臂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的声音很轻,从头顶传来:“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 但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沉没的夕阳,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第107章 地板下的暗格 旧公寓在t市一个普通的高层小区里。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婧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灰色的水泥柱、昏黄的灯光、停着的车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骚动。 是记忆。 被药物压制、被谎言覆盖、但从未真正消失的记忆。 电梯停在十七楼。 门开时,婧瑜看见了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 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宫楚勋掏出钥匙开门。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灰尘和霉味涌出来。 客厅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那幅风景画。 但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空气凝滞,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标本。 婧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曾经的家”,感觉一种强烈的、撕裂的疼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这不是宫楚勋编织的那些温馨假象,这是一个真实的、生活过的空间。 难道,这里就是她和宫楚勋以前同居的地方? “进去吧。”宫楚勋在她身后说,声音平静。 婧瑜迈步走进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环顾四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卧室。 神秘人说证据在卧室地板下。 但宫楚勋就在身边,两个保镖守在门口,她怎么找? “想去卧室看看吗?”宫楚勋问,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婧瑜点点头,走向卧室。 门虚掩着,她推开。 卧室比客厅更乱。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皱成一团。 梳妆台上散落着几瓶护肤品,都蒙了灰。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还挂着几件衣服,是她的旧衣服,米白色的连衣裙,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婧瑜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拂过皱巴巴的床单。 她能想象出自己曾经躺在这里的样子…… 不,不能想。 现在不是时候。 她转过身,看向宫楚勋,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努力回忆的痛苦。 “我好像记得这张床。” 她低声说,手指按着太阳穴:“但很模糊……想不起来具体的事。” “慢慢来,别急。” 宫楚勋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要不要看看衣柜?或者书桌?也许有什么东西能触发记忆。”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婧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敏锐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 他在试探她。 “我想坐一会儿。” 婧瑜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这里的感觉好奇怪。又熟悉,又陌生。” 宫楚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但婧瑜只觉得冷。 “要不要我出去,让你一个人待会儿?”他忽然问。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真实的惊讶,这不是演的。 “你不陪我吗?” “我想让你自己感受。” 宫楚勋微笑,那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也许没有我在,你能更放松,更容易想起什么。我在客厅等你,十分钟,够吗?” 他在给她机会。 或者说,他在给她设陷阱。 但婧瑜没有选择。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可能是陷阱。 “好。”她点头,声音很轻。 宫楚勋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婧瑜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她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但大脑异常清醒。 十分钟。 她只有十分钟。 地板。 哪个地板? 她环顾卧室。 木地板,浅色,已经有些陈旧。 她跪下来,手指一寸一寸地敲击地板,侧耳倾听。 空的? 实的? 声音都差不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钟过去了,一无所获。 婧瑜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神秘人的话。 “卧室的地板下面。” 没有更具体的位置。 但如果是她“失忆前”自己藏的,她会藏在哪里?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床边。 准确地说,是床和墙壁之间的那个缝隙。 那是整个卧室最隐蔽、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她冲过去,费力地把床往外拖了一点。 床很重,她使出全身力气,才挪开一条勉强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灰尘扬起,她捂住嘴,忍住咳嗽,侧身挤进缝隙,跪在墙边。 地板。 她伸手摸索。 一块,两块,三块…… 到第四块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用刀片划出来的十字刻痕。 很浅,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婧瑜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用指甲抠进刻痕,用力一撬。 “咔哒。” 一块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地板松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掀开。 下面是一个很小的、黑洞洞的夹层。 很浅,只有几厘米深。 里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大小的金属存储设备。 婧瑜颤抖着手,将它拿出来。 很轻,很凉,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就是神秘人说的“证据”? 就在这时,卧室外传来脚步声。 是宫楚勋在客厅走动的声音。 婧瑜立刻将地板盖回去,用力按紧。 然后她迅速从床缝里挤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床推回原位。 床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婧瑜?”宫楚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警觉。 “没事!”婧瑜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喘:“我……我想挪一下床,看看下面有没有东西,结果床太重了……”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将u盘塞进运动裤的贴身口袋里。 布料很薄,u盘的棱角硌着皮肤,很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 门开了。 宫楚勋走进来,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头发凌乱,脸上沾了灰,衣服也皱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 “我……我想看看床底下有没有东西。” 婧瑜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我太没用了,床都挪不动……”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 “傻瓜。”他的声音很温柔,但眼睛依然在审视:“想找东西可以叫我帮忙。有没有受伤?” “没有。” 婧瑜摇头,然后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紧张和慌乱:“对不起,我太心急了……但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我好害怕……”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真实的恐惧。 恐惧被发现,恐惧失败,恐惧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宫楚勋的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回家。回到我们海边的家。” 第108章 心跳的证物 回程的车上,林婧瑜靠在车窗上,假装累了,闭着眼睛。 但她根本睡不着。 贴身口袋里那个u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烫着她的神经。 她成功了。 她拿到了证据。 在宫楚勋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严密的监控下、她拿到了那个可能揭开一切真相的东西。 但接下来呢? 她怎么查看u盘里的内容? 宫楚勋几乎24小时都在她身边,这栋安全屋里到处都是监控,陆医生的药和王姨的眼睛无处不在。 她连一秒钟独处的时间都很难有。 而且,u盘里真的是证据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 是宫楚勋故意让她“找到”的,为了测试她? 还是神秘人设下的圈套,为了某种她不知道的目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婧瑜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婧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抽回。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宫楚勋。 他也在看着她,眼神温柔,但眼睛深处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今天累了吧?”他问,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嗯。” 婧瑜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像一只依赖主人的猫。 “但我觉得……好像有一点进步。虽然没想起具体的事,但那种‘感觉’,好像回来了一点。” 她在试探。 试探他对“恢复记忆”的态度。 宫楚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慢慢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婧瑜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他在担心。 担心她真的恢复记忆,担心她想起那些他拼命想要掩盖的真相。 这让她更确定,u盘里的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让宫楚勋恐惧。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 宫楚勋扶她下车,走进客厅。 王姨迎上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先洗澡吧,一身的灰。”宫楚勋对她说,然后转向王姨:“给林小姐放水,加点薰衣草精油,让她放松一下。” “好的,宫先生。” 浴室里,水汽氤氲。 婧瑜脱下衣服,贴身口袋里那个u盘掉出来,落在瓷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立刻捡起来,紧紧握在手心,心脏狂跳。 她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决绝的光。 她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一切。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个黑色的、冰冷的u盘。 证据。 真相。 武器。 也可能是催命符。 门外传来王姨的声音:“林小姐,水放好了,您可以洗澡了。” 婧瑜深吸一口气,将u盘塞进洗漱包里,藏在最底层,用护肤品盖住。 然后她转身,走进氤氲的水汽中。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但她的心很冷。 游戏开始了。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09章 U盘里的秘密 u盘在洗漱包里藏了三天。 这三天,林婧瑜像揣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一样生活。 每次王姨进来打扫,每次宫楚勋靠近她,甚至每次陆医生给她做例行检查时,她的心脏都会狂跳,眼睛会不自觉地瞟向那个藏匿u盘的洗漱包。 白天,她继续扮演温顺的未婚妻。 对宫楚勋更依赖、更黏人、会主动牵他的手,靠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你真好”。 宫楚勋对她的转变似乎很受用,眼神越来越温柔,戒备也放松了些许。 他甚至允许她每天在书房多待一个小时,说“看看书对你有好处”。 但婧瑜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书房里那些看似随意的艺术画册中间,夹着几本她绝不会碰的金融和法律专著。 王姨送来的点心里,偶尔会多出一块她从未说过喜欢的马卡龙。 陆医生开的药,虽然换成了“蜂蜜水送服”,但苦味底下那股熟悉的、让人昏沉的化学味道,从未改变。 一切都在监控下。 一切都是试探。 而她,必须在这样的监视下,找到查看u盘的机会。 机会在第三天晚上来了。 宫楚勋接到一个海外视频会议的邀请,需要去书房处理,预计至少两个小时。 王姨在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餐食材。 陆医生已经下班离开。 婧瑜说想泡个澡放松,宫楚勋吻了吻她的红唇,说“好好泡,别太久,小心头晕”。 浴室门反锁。 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哗哗地注入浴缸,蒸腾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婧瑜没有脱衣服,而是直接走到洗手台前,手有些发抖地打开洗漱包,在底层摸到了那个冰冷的、坚硬的金属物体。 u盘。 还有旁边一个更小的、她昨天在储物间翻找沐浴露时无意中发现的东西。 一个老式的、火柴盒大小的usb读卡器,看起来像是以前在这里住过的人落下的,已经蒙了灰,但接口还很新。 天意? 还是又一个陷阱? 婧瑜顾不上多想。 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部宫楚勋给她“解闷”用的平板电脑。 说是解闷,其实只能看预下载的电子书和几部老电影,没有网络,没有外接接口。 但昨天她发现,这台平板的充电接口,恰好能和这个老式读卡器匹配。 水汽在镜子上凝结成厚厚的水雾。 婧瑜的手在发抖,试了三次,才把u盘插进读卡器,再把读卡器插进平板的充电口。 屏幕亮起提示:“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是否查看?” 她的指尖悬在“是”的选项上,颤抖得厉害。 水声在耳边轰鸣,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她知道,一旦点下去,可能看到的东西会彻底摧毁她现在勉强维持的平静,甚至可能让她再次崩溃。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看,她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u盘里只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日记备份”。 点开,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拍摄的是手写笔记本的页面。 字迹是她的,清晰、娟秀、但内容…… “x月x日。今天,我听见了逸晨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他在哭,在喊我的名字。宫楚勋说,这是我的错。他说,只要我真正接受他,逸晨就能好过一点。所以我吻了他。那是我这辈子最冷的吻。” “x月x日。今晚,他宣布我是他的‘未婚妻’。在那些人面前,在那些穿着西装但眼神像野兽的人面前。他给了我戒指。很大、很沉、像手铐。我喝了酒,很多酒。酒精让世界变得模糊,但让某些东西变得更清晰。比如他眼睛里的疯狂、比如那些人笑声里的下流、比如我身体里慢慢死去的某一部分。” “x月x日。他开始给我吃药。白色的、小小的、每天早晨。陆医生说这是为了‘稳定情绪’。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每次吃完药,世界会变得模糊,痛苦会变得遥远,但也感受不到快乐了。” 一页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真相,是她被囚禁、被下药、被精神控制的铁证。 字里行间那种压抑的恐惧,那种清醒的痛苦,那种对神秘人口中她那位男朋友的愧疚和思念…… 像无数根针,扎进婧瑜的眼里,心里。 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平板。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迹。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第二个文件夹,名字是“照片证据”。点开,里面是十几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谭逸晨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淤青,嘴角流血。拍摄地点明显是一个灰暗的地下室。 第二张:谭逸晨被两个人架着,拖进一辆黑色面包车。背景是夜晚的街道。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谭逸晨在不同地点、不同状态下的照片。 有的在昏迷、有的在挣扎、有的在受刑。 最后一张,是最近期的:谭逸晨身上都是枪伤,死状很吓人。 婧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谭逸晨苍白的、消瘦的、满脸是血、眼睛睁着特别惊恐的已经没有活人迹象的那张脸,眼泪汹涌得看不清屏幕。 她伸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屏幕上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他,就能告诉他:原来,神秘人都是真的,你真的是被宫楚勋杀死的,原来,你受了这么多这么多苦…… 第三个文件夹,名字是“财务记录”。 点开,是一个加密的pdf文件。 密码很简单,是她的生日。 文件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往来记录。 大部分是外文的,婧瑜看不懂,但有几行中文备注格外刺眼。 “澳华贸易——陈潇芸代持股份,实际控制人:宫楚勋。” “医疗器械进口批文,走通卫生局王局,费用200万,经手人:陈潇芸。” “t市西区地块,原主李国强‘意外’身亡后,由其遗孀低价转让,对接人:陈潇芸。” “三雅会韩硕允近期频繁接触陈潇芸,疑有策反可能。需加强监控。” 最后一行,是手写的备注,字迹凌厉,是宫楚勋的字:“陈潇芸已生二心。找机会处理干净。” 日期是她晕倒在海边的那一天。 婧瑜看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陈潇芸。那个在派对上对她冷嘲热讽、在椰林下对宫楚勋哭诉爱意的女人,原来不只是宫楚勋的手下和床伴,更是他黑色生意的白手套。 而现在,因为“已生二心”,宫楚勋已经计划“处理干净”了。 那她呢? 一个知道得更多、反抗得更激烈、对宫楚勋来说“价值”只剩下“占有”本身的林婧瑜,如果她的伪装被识破,如果她的反抗被察觉,会是什么下场? “处理干净”? 还是比“处理”更可怕的下场? 第110章 合作还是毁灭?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热得让人窒息。 但婧瑜浑身冰冷,像赤身站在雪地里。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平板电脑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行冷酷的判决:“找机会处理干净。” 真相的重量,终于将她彻底压垮。 那些日记里的痛苦、那些照片里的血腥、那些账目里的肮脏、还有宫楚勋温柔面具下的残忍、她男朋友谭逸晨的死、陈潇芸嫉妒背后的算计……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一个完整、黑暗、令人作呕的真相。 她想起宫楚勋抱着她说“我爱你”时的温柔眼神。 想起他给她戴戒指时说“你完全属于我了”时的满足笑容。 想起他在烟花下看着她崩溃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疯狂的眼睛。 爱? 不,这不是爱。 这是病态的占有、是扭曲的控制、是以爱为名的暴行。 而她,竟然在这个暴君的怀里,假装温顺、假装依赖、假装爱他。 “呕——” 婧瑜扑到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这一刻,她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她厌恶自己这颗会因为他几句温柔物语就产生悸动的心,更厌恶自己这具每日每夜与他赤裸缠绵还从中得到高潮的身体。 她拼命地呕,仿佛想把胃里、心里、血液里所有属于宫楚勋的痕迹,全部吐出来。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门外的世界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婧瑜终于停止了干呕。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马桶,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像眼泪,也像血。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颤抖的手指。 然后,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和污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镜子被水汽完全覆盖,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但婧瑜知道,镜子里那个苍白的、破碎的、满眼血丝的女人,已经死了。 在真相的重压下,那个还残存着犹豫、恐惧、软弱的林婧瑜,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点燃、被真相武装、被绝望逼到绝境,只能向前、无法后退的女人。 她要为自己惨死的男朋友谭逸晨报仇,更要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彻底得到自由和解放,她要做她自己林婧瑜,她不要再做任何人的笼中金丝雀和傀儡布偶娃娃。 她走到洗手台前,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着洗漱包里的u盘和读卡器,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拿出u盘,走进淋浴间,打开花洒,用最大水流冲刷u盘的接口。 然后,她回到洗手台前,用纸巾擦干,重新插进读卡器,再插进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文件还在。 很好。 防水性能不错。 她退出文件,拔出u盘和读卡器。 然后,她走到浴缸边,从浴缸边缘的缝隙里,抠出一小块早就松动的瓷砖。 那是她前几天泡澡时无意间发现的。 她把u盘和读卡器塞进那个狭小的缝隙,再把瓷砖按回去,严丝合缝。 证据还在。 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用手擦掉一片水雾。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冷、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需要武器。 不止是u盘里的证据,是能立刻、马上改变局面的武器。 陈潇芸。 那个被宫楚勋判定“已生二心”、准备“处理干净”的女人。 那个掌握宫楚勋大量黑料、对宫楚勋因爱生恨的女人。 那个可能成为盟友,也可能把她卖了的女人。 但婧瑜没有选择。 在宫楚勋的严密监控下,在陆医生的药物控制下,在王姨无处不在的眼睛下,她唯一可能接触到的、有能力也有动机对抗宫楚勋的,只有陈潇芸。 而且,u盘里那些“澳华贸易”的记录,是她的筹码。 婧瑜深吸一口气,走到浴室门口,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宫楚勋的视频会议应该还没结束。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人。 书房的门关着,隐约传来宫楚勋用英语交谈的声音。 她赤脚走出去,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的座机旁。 那是这部别墅里唯一能往外打的电话,但肯定被监听。 不过现在,她不在乎了。 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是昨天在书房一本旧书里发现的,夹在书页里,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笔迹是陈潇芸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想活命,打给我。” 当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明白了。 婧瑜拿起听筒,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按下了那个号码。 忙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陈潇芸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 婧瑜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最冰冷的声音说:“我知道澳华贸易的事。合作,还是毁灭?” 第111章 密谋陈潇芸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长到婧瑜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书房里宫楚勋隐约的说话声,能听见远处海涛的轰鸣声。 然后,陈潇芸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透过听筒传来,像毒蛇的嘶鸣。 “林婧瑜。”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情绪:“我小看你了。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得足够让你和宫楚勋一起完蛋。” 婧瑜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账本、批文、地块,还有他准备‘处理干净’你的计划。”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婧瑜能听见陈潇芸加重的呼吸声。 “你想怎么样?”陈潇芸终于问,声音压得很低。 “合作。”婧瑜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黑暗里:“我知道,你爱了他十年,但他不爱你,只把你当成泄欲工具和获取利益的工具!我知道,你心里也很恨他!也想要报复他!而我,我要自由,你要活命,还要报复。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宫楚勋派来试探我的?” “因为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婧瑜说,然后补充道:“明天下午三点,海边咖啡馆。带上能证明你诚意的东西。我会告诉你我的筹码。” “如果我告诉宫楚勋呢?” “那你就等着被他‘处理干净’吧。”婧瑜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婧瑜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听筒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刚刚做了什么? 主动联系了陈潇芸,那个危险、善变、可能随时出卖她的女人。 她把自己的命,押在了一个更可能把她拖进更深地狱的赌注上。 书房的门开了。 宫楚勋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座机旁,微微一愣。 “怎么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想打电话?” “嗯。”婧瑜点头,靠进他怀里,声音带着疲惫:“今天,王姨去城里了,说去高铁站接到t市来的乡下亲戚,我想给王姨打电话,问明天的早餐能不能做虾饺。突然很想吃。” 宫楚勋笑了,吻了吻她的脸颊:“想吃就让她做。不过下次这种事,直接给我说就好,我吩咐下去,不用自己打电话。” “嗯。”婧瑜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古龙水味。 温柔、缱绻、像最恩爱的情侣。 但婧瑜知道,这温柔下面,是监听、是监控、是药物、是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而她,刚刚在屠刀下,点燃了一根可能烧死所有人、也可能照亮生路的火柴。 窗外,夜色深沉。 窗内,一场无声的、致命的赌局,已经开始。 “婧瑜……你总是这样……让我要不够!” 宫楚勋将她打横抱起,抱到了两人的卧室,他轻轻地褪下了她那蕾丝吊带睡裙,温热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红唇、锁骨、肩颈处…… 他直接将她身上的那件蕾丝吊带睡裙,扔在了地上,手一边抚摸她全身,嘴唇一边吻她的胸脯…… 而她也配合着他,手轻轻地松开了他衬衫的纽扣、褪下了他的衬衫、手轻轻地解开了他的裤子拉链…… 他轻轻地将她平放在床上,而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宫楚勋今夜又是索求无度,又将她折腾到了深夜。 深夜,宫楚勋抱着婧瑜沉沉睡去,而婧瑜瞥了一眼身旁那张英俊的脸,心里一阵发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心里盘算的计划?如果让他发现了,她又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落得和谭逸晨一样的下场?她不知道,也猜不出来,但她知道,她必须赌。 第112章 复仇者联盟 林婧瑜躺在宫楚勋身边,呼吸平稳绵长,假装熟睡,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和陈潇芸那通短暂的通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被拆解、分析、咀嚼。 陈潇芸会来吗? 如果来,是带着诚意,还是带着陷阱? 如果她转头就把这通电话告诉宫楚勋…… 婧瑜不敢想下去。 她只能强迫自己呼吸,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明天的会面,预想陈潇芸可能说的每一句话,自己该如何回应、如何试探、如何在刀尖上跳舞。 天快亮时,宫楚勋起身了。 他今天有个重要的商务谈判,要去市区,一整天都不在。 离开前,他吻了吻她的红唇,交代王姨“照顾好林小姐”。 婧瑜闭着眼睛,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听着车子引擎发动驶离的声音,听着别墅重新陷入一片过分的令人不安的安静中。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时间开始以秒为单位,缓慢爬行。 下午两点四十分,婧瑜以“想喝咖啡、想看海”为由,让王姨送她去一公里外的海边咖啡馆。 那是一家很小的、家庭式经营的咖啡馆,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柜台后看报纸。 王姨有些犹豫,但婧瑜坚持,说“躺了这么多天,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最终,王姨妥协了,亲自开车送她过去,并坐在离她两张桌子远的位子上,点了一杯柠檬水,目光看似随意,但始终落在婧瑜身上。 两点五十五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陈潇芸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亚麻衬衫、浅色牛仔裤、平底鞋,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和墨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客。 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锋利的气场,还是让柜台后的老板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她在婧瑜对面的位子坐下,摘掉墨镜,露出那双精明、锐利、此刻写满审视的眼睛。 “你胆子不小。”她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婧瑜能听见:“敢单独约我出来,不怕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回去邀功?” “你不会。” 婧瑜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有抬头:“因为你知道,我手里有能让你和宫楚勋一起完蛋的东西。我出事,那些东西立刻会到该到的地方。” 陈潇芸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欣赏。 “看来你不是真傻。”她说,招手向老板要了杯美式:“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婧瑜抬起头,看着她:“我要自由、我要给我惨死的男友报仇。你要什么?” “我要活命。另外,我要报复宫楚勋,他辜负了我对他十年的爱,他视我如敝履,呵!不懂得爱别人的人!他也不配得到别人的爱,我要看着他一无所有!” 陈潇芸的笑容冷了:“呵!我要让他付出代价!他玩腻了就想把我当抹布扔了?没那么容易。” “你有计划?” “有,但需要你的配合。” 陈潇芸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韩硕允一直在找你。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宫楚勋的死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他想用你扳倒宫楚勋,我可以安排你们秘密通话,传递信息。但前提是,你要拿到一样东西。” “韩硕允……”听到这个名字,林婧瑜微微有些吃惊,这个人曾经化名李舒德接近她,还想帮她。 她突然怀疑,那天,告诉她“失忆真相”的人就是韩硕允或者韩硕允那边派来的人。 “什么东西?” “宫楚勋的‘黑账本’。” 陈潇芸的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深棕色,用密码锁锁着。里面记录了他这么多年所有的非法交易、保护伞名单、洗钱渠道,还有无数条人命。那是他的命门,也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我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我查了三年,只知道它藏在书房,但具体位置不知道。” 陈潇芸说:“宫楚勋的书房是禁区,除了他没人能进。但你是例外,他允许你在那里看书。你要利用这个机会,找到账本,拍照。然后,用账本照片,换我安排的你和韩硕允的通话机会。你把照片告诉他,他自然会对宫楚勋展开行动。” 婧瑜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漏洞太多。 陈潇芸怎么知道账本的事? 她只是宫楚勋的床伴而已,宫楚勋会傻到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一个床伴? 她真的愿意帮自己? 还是想拿到账本后,自己独吞,甚至把她林婧瑜也灭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婧瑜问。 “凭我们都想活。” 陈潇芸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林婧瑜,你以为我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我上了宫楚勋的船,就下不来了。除非船沉了。” 她顿了顿,看着婧瑜的眼睛:“账本是我唯一的投名状。拿到它,我才有资本和韩硕允谈判,才能摆脱宫楚勋,才能重新开始。而你,想要自由,想要给你那个无辜惨死的男朋友报仇,你也只能靠它。” 逻辑是通的。 动机是真实的。 但婧瑜还是不放心。 “如果我拿到账本照片,怎么联系你?” “用这个。” 陈潇芸从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很小很旧。 “预付费的,无法追踪。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我的。拿到照片,发到这个号码。我会安排下一步。” 她把手机推过来。 婧瑜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的手机,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如果我被发现了呢?”她问。 “那我们就一起完蛋。” 陈潇芸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但宫楚勋现在对你正上头,不会轻易动你。而且,你不是很会演吗?继续演,演得他放松警惕,你就有机会。” 老板送来了咖啡。 陈潇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 “我该走了。待太久,你的人会起疑。” 她戴上墨镜,俯身,在婧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宫楚勋已经怀疑内部有问题,正在秘密调查。而且,陆医生那边,他最近频繁和国外的专家联系,似乎在准备什么‘备用方案’。你要快。” 说完,她直起身,对婧瑜露出一个完美的、社交性的微笑。 “很高兴和你聊天,林小姐。祝你早日康复。” 她转身离开,平底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声音浑厚,渐行渐远。 婧瑜坐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个翻盖手机,冰冷、坚硬,像一块墓志铭。 王姨走了过来,关切地问:“林小姐,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婧瑜对她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只是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第113章 意外的发现 回到别墅,婧瑜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然后颤抖着手,拿出那个翻盖手机。 里面果然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 她将号码背下来,然后拆开手机后盖,取出电池和sim卡,冲进马桶。 机身被她用毛巾包着,用力砸碎,碎片分几次扔出窗外,落入远处的灌木丛。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大口喘气。 陈潇芸给的号码,她背下来了。 既然号码她记住了,那手机,她就必须销毁! 如今,她已经骑虎难下,得知了她失忆的全部真相、得知了男友的惨死,她再也无法在宫楚勋身边乖乖做一只笼中雀做一个提线木偶娃娃了! 她要重获自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按陈潇芸的计划,找到账本,拿到谈判的筹码。 可是账本在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婧瑜开始执行她的“双重生活”。 白天,她依然是那个温顺、依赖、努力“恢复记忆”的未婚妻。 对宫楚勋更体贴、更乖巧、甚至开始主动关心他的工作。 “今天累不累?” “谈判顺利吗?” “要不要我给你按按肩?” 看到她的变化,宫楚勋似乎很高兴。他以为,她已经逐渐地接受他了! 他允许她在书房待更长时间,有时他处理工作,她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两人互不打扰,像一对真正默契的伴侣。 这给了婧瑜观察的机会。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一面是落地窗,正对大海。 书桌是厚重的红木材质,上面除了电脑、文件、文具,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婧瑜注意到,宫楚勋每次离开书房,都会习惯性地按一下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那是一个隐蔽的警报器,连接着整栋别墅的安防系统。 书架上的书,她也大致浏览过。 大多是商业、法律、艺术类,还有一些外文原版书。 她假装找书,一本本抽出来翻看,再放回去,但一无所获。 陈潇芸说账本“巴掌大,皮质,深棕色,带密码锁”。 这样的东西,能藏在哪里? 她想到了书桌。 但书桌的抽屉都锁着,钥匙只有宫楚勋有。 而且,以宫楚勋的多疑,他不太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可能被撬开的地方。 那书架呢? 夹在书里? 或者……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的一个装饰柜上。 那是一个中式的多宝阁,里面摆着几件玉器、陶瓷,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木匣子。 其中一个木匣子,深棕色,大约巴掌大小,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 这太明显了。 宫楚勋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装饰柜里。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一个意外发现,将一切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那天下午,宫楚勋临时有事外出。 婧瑜一个人在书房,假装找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书。 她爬上了书架旁的梯凳,伸手去够最高层那排很少动过的精装书。 手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书,是一个扁平的木盒子,藏在两本厚重的大辞典后面。 婧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地把盒子抽出来,很轻、没有锁。 她爬下梯凳,走到窗边的光线里,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账本。 只有几件旧物:一条已经褪色的粉色丝巾、一枚款式简单的银戒指、几张照片,还有一个文件袋。 婧瑜拿起最上面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左右,很漂亮,留着短发,上身穿着吊带背心,下身穿着牛仔超短裤,脚上踏着一双粉色的坡跟鞋,鞋子是千禧年代她读小学时大街小巷很流行的那种款式。 女孩的打扮很像她小学那会儿看的港漫《teddyboy》里的古惑女。 女孩笑容灿烂,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爱慕。 那个男人,是宫楚勋,更年轻的宫楚勋,大概二十岁左右,脸上还没有现在这种深沉的、冷酷的棱角,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像任何一个沉浸在热恋中的普通男人。 婧瑜的手开始发抖。 她拿起第二张照片。 是同一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教堂前,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身边没有新郎,只有她一个人,笑得有些勉强。 第三张照片,是女人的单人照。 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瘦得脱形,但依然对着镜头微笑。照片的角落,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方诗柠,要加油。” 方诗柠?这个方诗柠是谁? 照片里的她和宫楚勋看着都还那么青涩、青春懵懂,看着顶多20岁。 难道,这个方诗柠是宫楚勋的初恋女友? 是他在当上黑道老大之前的女友? 那,这个方诗柠,现在在哪儿? 林婧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放下照片,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死亡鉴定报告副本。 姓名:方诗柠。 年龄:24岁。 死亡时间:五年前,7月12日。 死亡地点:t市滨海公路,第17公里处。 死因:高坠导致颅脑损伤、全身多发性骨折。现场无刹车痕迹,无目击证人。结论:自杀。 报告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凌厉,是宫楚勋的字:“已处理干净。” 日期是:五年前,7月15日。 婧瑜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她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行字,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叫方诗柠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诗柠。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女人极有可能是宫楚勋的初恋女友,他年少时的女朋友,他当上黑道老大之前的女朋友。 可既然是宫楚勋的初恋女友,宫楚勋为什么又要杀死她呢? “处理干净”和账本记录里那句“陈潇芸已生二心,找机会处理干净。”,一模一样的措辞。 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宫楚勋爱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他爱的是“占有”本身,是“完全掌控”的感觉。 方诗柠死了,他就找了她林婧瑜。 如果她死了,或者不“完美”了,那他会不会找下一个? 而宫楚勋身边的女人,要么是被“处理干净”的方诗柠、要么是即将被“处理干净”的陈潇芸、要么是被杀掉男友、篡改记忆、永远囚禁的她。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宫楚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眼睛里是婧瑜从未见过的暴怒。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婧瑜的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照片和文件散落一地。 方诗柠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个诅咒。 第114章 蒙混过关 盒子掉在地上的瞬间,林婧瑜的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秒,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没有试图去捡那些散落的照片和文件,而是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书桌边缘,身体微微摇晃,另一只手按住了太阳穴。 “我……我头好痛……”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哭腔、眼神茫然地看向门口的宫楚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些……这些是什么?” 宫楚勋站在门口,脸上的暴怒凝固了一瞬,转化为审视。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在婧瑜脸上、在地上散落的遗物、在她扶着书桌微微发抖的手之间来回扫视。 “你刚才在干什么?”他重复,声音比刚才稍微缓和,但依然冰冷。 “我不知道……” 婧瑜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演的,是真的恐惧的眼泪。 “我就是……就是头很痛,心里很乱。我想找本书看,分散一下注意力……然后,然后就看见那个盒子……” 她指着地上的盒子,手指颤抖:“我打开它……里面的人……那个女孩……她是谁?她长得好……好漂亮……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不要生气……我求求你!你不要生气……”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喃喃自语道。 她的表情完美地混合了痛苦、困惑和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是她这几天从陆医生的“心理疏导”中学到的。 当记忆出现“闪回”时,病人通常会表现出这种混乱的状态。 宫楚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进来。 他蹲下身,将照片和文件一一捡起,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圣物。 “一个故人。” 他站起身,将盒子放回书架最高层的原处,然后转身,走到婧瑜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在发烧。”他的眉头皱起:“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陆医生给你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婧瑜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但头还是疼……心里也慌慌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和依赖:“楚勋,我是不是……永远都想不起来了?那些过去,那些我该记得的事……还有那个女孩,她到底是谁?你认识她吗?” 宫楚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药物的混沌和真实的恐惧,看起来无辜又脆弱。 他眼里的审视慢慢淡去,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惜和疲惫的情绪取代。 “她叫方诗柠。”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之前给你讲过,我是个孤儿,我是被我养父收养的,她是我养父的女儿。从小,我们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成年之后,我们已经到了要结婚的地步,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生病去世了。绝症。” 谎言。 流畅的、自然的、毫无破绽的谎言。 婧瑜心里一片冰冷,但脸上仍露出恍然和悲伤的神态:“原来是这样……她看起来好年轻,好可惜。” “嗯。” 宫楚勋揽住她的肩膀,带她走出书房:“你累了,需要休息。我去叫陆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了……” 婧瑜靠在他身上,声音微弱:“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你别走,陪陪我,好吗?” 宫楚勋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他将她打横抱起,抱回了卧室,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婧瑜闭上眼睛,假装昏沉。 但她的心脏在狂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诗柠照片上灿烂的笑容,死亡报告上冰冷的结论,还有宫楚勋那行手写的备注:“已经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下一个被“处理干净”的,会是她林婧瑜吗?还是陈潇芸?或者她们两人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宫楚勋对她的“看管”明显收紧。 陆医生来的频率增加了,药的分量似乎也重了些。 那淡蓝色的药片,吃完后昏沉的时间更长,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记忆断层。 比如不记得十分钟前喝过水,或者突然想不起王姨的真实名字。 婧瑜知道,这是宫楚勋“备用方案”的一部分。 他在用药物加速对她的控制,在她可能“恢复危险记忆”之前,彻底锁死她的大脑。 但她也发现了宫楚勋的一个“盲点”。 他对“方诗柠”这个话题,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回避和愧疚。 每次她“无意”提起,或者表现出对那个盒子的“好奇”,宫楚勋都会立刻转移话题,或者用更温柔的态度安抚她。 他在乎方诗柠。 或者说,他在乎“方诗柠之死”在他良心上留下的阴影。 婧瑜利用了这个盲点。 在又一次“头痛”“记忆混乱”的发作后,她拉着宫楚勋的手,眼神空洞地说:“楚勋,我好像梦见那个女孩了。方诗柠。她在哭、说她冷、说她疼……她说,有本书,很重要的书,她找不到了……” 宫楚勋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盯着她,声音紧绷:“什么书?” “不知道……” 婧瑜摇头,眼泪掉下来:“她就一直说,书,书在盒子里?不对是书里?我记不清了……头好痛……” 她抱住头,开始啜泣。 宫楚勋立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发抖:“没事了,只是个梦。方诗柠已经安息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可是我觉得,那本书很重要。” 婧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也许……也许找到那本书,就能让她安息?也能让我……让我……心里踏实一点!” 她在赌。 赌宫楚勋对方诗柠的愧疚,赌他会把“书”和方诗柠的“遗愿”联系起来,赌他会允许她去“完成”这个虚构的执念。 宫楚勋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带你去书房。我们一起找。但你要答应我,找到之后,就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吗?” “嗯。”婧瑜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书房里,宫楚勋亲自从书架最高层取下了方诗柠的遗物盒。 他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丝巾、戒指、照片、文件袋。 然后,他拿起最下面那本厚厚的、硬壳精装的书。 那是一本《德国民法典》的注释本,德文原版,很旧,书脊有些破损。 宫楚勋抚摸着书封,眼神复杂。 “这是诗柠以前学法律时的书。”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总说,法律是最后的底线。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书递给婧瑜:“是这本吗?” 婧瑜接过。 书很重。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旁边有方诗柠娟秀的笔记。 她假装认真地一页页翻看,手指在书页上滑动。 翻到中间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厚度。 那一页,比周围的都厚。 她小心地捏住页边,用力一撕! “刺啦!” 不是撕破纸张的声音。 是撕开一层精心伪装的、与书页颜色完全相同的贴纸的声音。 贴纸下面,书页被挖空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躺着一个深棕色的、巴掌大小的皮质笔记本。 封面上,有一个小巧的银色密码锁。 账本。 婧瑜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抬起头,看向宫楚勋。 宫楚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那个笔记本,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是这本吗?”婧瑜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宫楚勋没有回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楚勋……” “我让你出去!”宫楚勋低吼,眼睛赤红。 婧瑜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书,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动。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双腿发软,心脏狂跳。 但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她找到了。 账本。 宫楚勋的命门。 现在,她只需要等一个机会。 等他放松警惕,等他把账本放回“安全”的地方,等她能再次接近,拍照。 机会,在深夜来临。 第115章 还没忘记我吧 凌晨两点,宫楚勋还在书房。 婧瑜假装起夜,路过书房时,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深棕色的账本,正用一支钢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他的表情很专注,也很阴沉。 几分钟后,他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但他没有把账本放回方诗柠的遗物盒里,而是走到书房另一侧,在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青铜地球仪前停下。 他拧动地球仪的底座。 轻微的机械声传来,地球仪侧面弹开一个小抽屉。 他把账本放进去,推回,地球仪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眉心,显得极其疲惫,然后关灯,走出书房。 婧瑜立刻跑回到卧室里,她赶紧关上卧室门,躺了下来。 听着宫楚勋的脚步声走向卧室,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账本在哪里了。 宫楚勋慢慢地走到林婧瑜的床前,见她安稳地睡着,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看她睡得像个睡美人,他也不忍心和她做爱,把她弄醒,而是悄悄地脱掉了衣服,钻进了被子里,躺到了她的身旁,抱着她睡。 第二天下午,宫楚勋再次外出。 婧瑜以“想看书”为由进入书房,反锁了门。 她走到那个青铜地球仪前,回忆着宫楚勋的动作,拧动底座。 “咔哒。” 小抽屉弹开。 深棕色的账本安静地躺在里面。 婧瑜的手在发抖。 她拿出账本,密码锁是四位数字。 她试了试宫楚勋的生日,不对。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试了试自己的生日。 “嗒。” 锁开了。 婧瑜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时间细想,立刻翻开账本,用早已准备好的、藏在睡衣口袋里的微型相机快速拍照。 这个微型相机,是那天她和陈潇芸会面时,陈潇芸故意落在花园长椅上的。 账本很厚,记录密密麻麻,有日期、有代号、有金额、有备注。 那些备注里,有“李局”、“王处”、“三雅会干扰”、还有“方诗柠事件已清理”、“婧瑜记忆干预进行中”、“陈潇芸已生二心待处理”这些字眼,触目惊心。 拍到最后几页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王姨的声音:“林小姐,您在里面吗?陆医生来了。” 婧瑜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掉在地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拍完最后两页,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推回地球仪。 然后她把相机塞进内衣暗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在。”她对门外的王姨和陆医生微笑:“刚才看书看得有点入迷。” 陆医生打量了她一下,笑容温和:“林小姐今天气色不错。来,我们做今天的疏导。” 疏导进行到一半时,婧瑜借口上洗手间,锁上门,拿出那个陈潇芸给的翻盖手机。 她偷偷重新组装了这个翻盖手机,sim卡是换的新的。 她将相机里的照片快速导入到了这部手机里,然后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发到了陈潇芸提供的那个号码里。 信息只有一句话:“账本已获。安排通话。” 发送成功。 她删除记录,拆掉手机,冲进马桶。 回到房间,陆医生的“疏导”也结束了。 他给了她新的药。 这次是浅粉色的胶囊,看起来更精致,也更可疑。 “这是加强版,帮助您巩固记忆,稳定情绪。” 陆医生看着她服下,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深意:“今晚会睡得很好。” 婧瑜点头,吞下胶囊。 等陆医生离开,她冲进浴室,扣喉,将还没完全融化的胶囊吐了出来。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昏沉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开始模糊。 不行……还不能睡…… 她强撑着,用冷水一遍遍泼脸,直到稍微清醒一点。 然后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假装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枕头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是陈潇芸给的另一个联络器,一个伪装成发卡的微型震动器。 婧瑜悄悄起身,拿起发卡,按照陈潇芸教的方法,拧开装饰花朵,里面是一个极小的耳机和麦克风。 她戴上,按下隐藏的按钮。 “喂?”陈潇芸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很清晰,带着电流的杂音。 “是我。”婧瑜压低声音。 “听着,你只有三分钟。韩先生在线。”陈潇芸语速很快:“我把线路转过去。”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低沉、温和、带着奇异磁性的男声传来:“林小姐,幸会。我是韩硕允,还没忘记我吧?” 第116章 72小时 婧瑜的心脏狂跳。 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韩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账本照片,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很清晰,很有用。” 韩硕允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本账本是扳倒宫楚勋的关键,你做得很好。” “我……我还需要做什么?”婧瑜问。 “活下去。” 韩硕允说,语气严肃:“坚持住,保持清醒。宫楚勋已经察觉内部有问题,陆医生最近频繁联系国外的神经学专家,他们在准备更强效的控制手段。你要小心他给你的任何药物、食物、饮料。” 婧瑜的血液冰凉:“我……我今天吃了新的药,粉色的胶囊……” “吐出来了吗?” “吐了,但……还是有点晕。” “那是强效神经抑制剂的前奏。” 韩硕允的声音沉了下来:“听着,林小姐,我的行动需要时间准备和协调。最多72小时。在这72小时里,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持清醒,伪装,不要让他起疑。72小时后,我会给你信号,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72小时。三天。 “如果……如果他在这之前就发现了我背叛他……”婧瑜不敢说下去。 “所以你必须演,演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韩硕允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温柔的坚定:“想想你那个无辜惨死的男朋友谭逸晨、想想你的自由、想想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你不是想要为你惨死的男友谭逸晨报仇吗?你不是想要真正的自由吗?你不是不想再做他的笼中雀掌上玩物了吗?那么,你就配合我!只有我才能帮你!你有力量,林婧瑜,你比你想象中的更强大。” 通话时间到了。 陈潇芸的声音切了进来:“线路不安全,必须断了。记住,72小时。保重。” “咔哒。” 通讯切断。 婧瑜摘下耳机,手还在发抖。 72小时。 她必须在药物作用下,在宫楚勋的监视下,在随时可能崩溃的精神状态下,再坚持72小时。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异常清醒,那些账本里的记录、方诗柠的照片、谭逸晨那张惨死的脸、韩硕允的声音、还有宫楚勋温柔面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宫楚勋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沉睡”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的脖颈。 动作很温柔,很眷恋。 然后,婧瑜听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决:“睡吧,我的婧瑜。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不该有的记忆、那些不该存在的人、那些不该记得的痛……都会消失。你会是全新的、完整的、只属于我的。” 他的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冰冷得像一个烙印。 婧瑜闭着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他的吻从她的额头、眼眸、鼻尖、红唇,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锁骨、脖颈、胸膛…… 他整个人俯下身,抱住她,一边吻她,手一边停留在她的腰肢上,与她做着那情事。 而她也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回应他。 这时候,她才明白,原来,方诗柠的遗物盒、那个轻易打开的密码锁、那个“恰好”被她找到的账本…… 可能,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她,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全新”的、却可能永远黑暗的终点。 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 第117章 我不要打针 第二天,婧瑜从卧室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在卧室里。 她的手脚都被人给套上了沉重的锁链。 窗户也被从外面封死了,不是木板,是焊接的钢条,手指粗的黑色金属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坐起身,透过钢条的缝隙往外看。 天还没完全亮,海平面是一片深沉的黛青色,远处有几缕稀薄的云,被即将升起的太阳染上淡淡的金边。 很安静,只有规律的海浪声。 但那种安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的气息。 卧室里的一切“危险物品”都被收走了。 玻璃杯、陶瓷摆件、甚至她的金属发夹。 床单被换成了柔软的棉质,边缘被仔细缝死,防止撕扯。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囚室,温和,但绝对牢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 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宫楚勋站在门口。 他没穿西装,只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陆医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医药箱,再后面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婧瑜没见过,但他们的眼神让她想起那些在地下拳场见过的、以杀人为生的拳手。 “宫楚勋,你放开我!你干嘛把我锁起来!”坐在床上的林婧瑜看着自己手腕脚腕上的锁链,大声道。 “账本。”宫楚勋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你动了哪里?” 婧瑜的心脏狂跳,他……他全部都知道了? 虽然心脏在狂跳,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往后缩一步,背靠着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诗柠的遗物盒,地球仪里的账本。” 宫楚勋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鼓点:“你拍了照,发给了谁?陈潇芸?还是韩硕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婧瑜心里。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她找到账本的那一刻? 还是更早? “我……” “不重要了。” 宫楚勋打断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手腕脚腕被他套上锁链的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婧瑜。温柔、耐心、纵容、甚至……允许你保留那些不该有的记忆碎片。我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我以为我的爱能融化你心里的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婧瑜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但我错了。有些东西,是融不化的。比如你对谭逸晨的执念、比如你对我的恨、比如你骨子里那种宁死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陆医生走上前,打开医药箱。 里面没有常见的药品,只有几支密封的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诡异的、半透明的淡紫色,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光泽。 “这是什么?”婧瑜的声音在发抖。 “帮你解脱的东西。” 宫楚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早餐菜单:“强效神经抑制剂。注射后,你会进入深度睡眠,大概24小时。等你醒来,那些让你痛苦的记忆、不该存在的人、还有那些愚蠢的反抗念头全部都会消失。你会是全新的、干净的、只属于我的林婧瑜。而且,你过去的那些记忆再也不可能回到你脑子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惨白的脸颊:“这是最后的仁慈,婧瑜。安静地睡一觉,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不!我不要打!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这种乱七八糟的针!宫楚勋,你这个恶魔!你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 “我不爱你!我一直都不爱你!不管你再怎么白费心机,我都不会爱你!我不会爱一个漠视法律、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狂刽子手!” 婧瑜哭得梨花带雨,手脚拼命地动着,可是,不论她怎么动,她都挣脱不了手腕脚腕上的锁链,而看着陆医生手里的针筒,她更是放声大哭了起来,整个人浑身瑟瑟发抖着。 第118章 我宁愿 我从来都没有救过你 陆医生拿起一支针筒,排空空气。 淡紫色的液体在针尖凝聚成一滴,晶莹,诡异。 婧瑜看着那滴液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不能注射。 一旦注射,她就真的完了。 她会变成宫楚勋想要的空壳娃娃,彻底地忘记谭逸晨、忘记仇恨、忘记自己是谁。 但自己手腕脚腕上全是锁链,门被堵着、窗户被封着、两个职业打手虎视眈眈。 她无路可逃。 陆医生走近,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臂。 就在针尖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一声,是密集的、爆豆子般的交火声。 自动武器的连射、手枪的点射、玻璃碎裂的声音、男人的惨叫、还有爆炸的闷响。 整栋别墅都在震动。 陆医生的手僵住了。 宫楚勋的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两个打手立刻拔枪,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 “勋哥!”一个满脸是血的手下从楼梯冲上来,声音嘶哑:“韩硕允的人!至少二十个,火力很猛!前门已经破了!” 宫楚勋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打手,冲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 大厅里一片狼藉。 水晶吊灯被打碎了一半,玻璃渣铺了满地。 家具翻倒,墙上有密集的弹孔。 五六具穿着黑西装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还有几个受伤的在呻吟。 而更多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戴着面罩、手持自动武器的人,正从破碎的前门和窗户涌入,训练有素地清除残余抵抗。 是韩硕允的人。 专业的、精锐的、来者不善。 “陈潇芸呢?”宫楚勋厉声问。 “不……不知道……没看见……”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厨房的方向闪了出来。 是陈潇芸。 她还穿着那身白色的亚麻衬衫,但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她没有拿枪,手里只拿着一个东西。 那个从地球仪里取出的、深棕色的皮质账本。 “潇芸?”宫楚勋眯起眼睛。 陈潇芸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快意。 “勋哥!”她笑了,举起手里的账本:“你在找这个?” 宫楚勋的脸色铁青:“放下。” “放下?” 陈潇芸的笑声尖锐:“我为你卖了十年命,从我18岁,你把我从那夜店里救走那一天起,我就跟了你,这十年,我做你的手下、做你的床奴、做你的工具,我替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脏事?最后你就一句‘已生二心,待处理’?宫楚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再说一遍,放下。”宫楚勋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慢慢移向腰间。 “有本事,自己来拿。”陈潇芸转身,朝别墅侧面的小门跑去,那里通往车库,有一辆随时准备撤离的车。 宫楚勋没有动。 他只是对身边那个满脸是血的手下,做了个手势。 手下抬起枪口,瞄准陈潇芸的背影。 “砰!” 枪响。 不是手下的枪。 是从二楼另一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精准地打穿了手下的手腕,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开枪的是个穿着灰色作战服、戴面罩的男人,他站在二楼的另一端,枪口还冒着烟。 是韩硕允的人,他们已经控制了二楼的部分区域。 陈潇芸趁机冲到了小门口。 但就在她伸手拉门的瞬间!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是从宫楚勋身后传来的。 子弹从陈潇芸的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爆开一团血花。 她整个人向前扑倒,账本从手中滑落,掉在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上。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开枪的是陆医生。 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手枪,此刻枪口还对着陈潇芸,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潇芸看着他,又看向二楼的宫楚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满是血沫的笑容。 然后,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宫楚勋看都没看陈潇芸的尸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账本。 但他没有动,因为更多的灰色身影正在逼近,枪口对准了他。 混战。 血腥的、混乱的、你死我活的混战。 宫楚勋退回了卧室。 他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 锁已经被流弹打坏了。 他背靠着门板,看着房间里仅剩的两个人:手腕脚腕上还拴着锁链、蜷缩在床角的婧瑜和握着注射器、脸色惨白的陆医生。 外面的交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 韩硕允的人正在清剿最后的抵抗,脚步声、喝令声、零星的枪声,在走廊里回荡。 “勋哥,我们得走!”陆医生急声道:“他们有备而来,我们的人顶不住了!” 宫楚勋没有理他。 他走到婧瑜面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解开了她手腕脚腕上的锁链,他蹲下身,看着她惊恐的眼睛。 “你看!” 他低声说,声音居然还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救赎?韩硕允是什么人,你根本不了解。他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扳倒我。等他拿到了账本,等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的下场,不会比陈潇芸好多少。”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只有我是真的爱你,婧瑜。哪怕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想带你走。” 婧瑜看着他。 看着这张英俊的、温柔的、此刻写满偏执和疯狂的脸。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宫楚勋,我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利用陈潇芸,离间我和谭逸晨,让原本恩爱的我们分崩离析,你策反我身边的人,让我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地离开我,你利用基金会作为幌子,让我离开了我最热爱的护士岗位,你囚禁我、强迫我、控制我、监视我、给我洗脑、给我下药、让我失去记忆、还残忍地杀害了逸晨!宫楚勋,我是个人!我需要该有的尊重、理解和自由!我不是你的笼中鸟提线木偶娃娃!宫楚勋,你懂什么叫爱吗?这就是你的爱吗?你的爱,像一张网,把我勒得喘不过气!你的爱,让我感到恶心。”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我从来都没有救过你!” 宫楚勋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疯狂、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好。” 他说,然后猛地伸手,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巧手枪,抵在她的太阳穴上:“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拖着婧瑜,走向阳台。 陆医生想跟上来,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你留下,处理掉所有证据。特别是那些药,一支都不能留。” 陆医生脸色惨白,但点了点头。 宫楚勋踹开阳台门,拖着婧瑜走出去。 清晨的海风涌进来,冰冷刺骨。 远处,海平面上,太阳刚刚冒出一个金色的弧边,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而残酷的橙红。 楼下,交火声渐渐停歇。 穿灰色作战服的人控制了整个一层和二楼的大部分区域。 他们看见阳台上的宫楚勋和人质,立刻抬起枪口,但没有人敢开枪。 宫楚勋背靠着栏杆,将婧瑜挡在身前,枪口死死抵着她的头。 他对着楼下喊:“韩硕允!出来!我知道你在!”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身影从大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银色的头发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是韩硕允。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优雅从容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宫先生,早上好。”韩硕允抬头,看着阳台上的宫楚勋,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场面弄得这么难看,何必呢?” “少废话。”宫楚勋的声音紧绷:“准备一架直升机,停在屋顶。等我安全离开,我会放了她。” “如果我拒绝呢?” “那她就给我陪葬。”宫楚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韩硕允笑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宫楚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输了。账本在我手里,你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陈潇芸也死了。你还有什么筹码?” “她。” 宫楚勋勒紧婧瑜的脖子,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她是我的。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你想救她?可以,按我说的做。” 韩硕允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目光落在婧瑜脸上。 婧瑜也看着他,眼睛里是泪水、是恐惧、是绝望,也是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后,韩硕允点了点头。 “好。”他说:“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到。但在这之前,我们聊聊。聊聊账本、聊聊方诗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阳台上的宫楚勋,身体猛地一震。 “你闭嘴!”他低吼。 “方诗柠,你养父的女儿,从小,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的第一任未婚妻。” 韩硕允不紧不慢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她虽然是黑老大的女儿,但是,她却选了法学系,她是法学系的高材生,单纯、善良、爱你爱到骨子里。但她发现她父亲的死,实际上是你做的。你在你养父的茶水里下药,毒死了他,继承了他的帮会和遗产,可是,你却对外宣称你养父是死于心脏病发作!她发现了你这一秘密,想为她父亲报仇!可是,你却先她一步,将她灭口了!杀了她之后,将现场伪装成自杀。” “我让你闭嘴!”宫楚勋的眼睛赤红,勒着婧瑜的手臂在发抖。 “可你没想到,方诗柠留了后手。” 韩硕允继续说,目光落在宫楚勋脸上,像在看一个可悲的标本。 “她把证据,包括账本的初稿,藏在了那本《德国民法典》里。她以为那是护身符,却成了催命符。你发现了,你拿走了账本,但你一直留着那本书,留着她的遗物。是因为愧疚吗,宫楚勋?还是因为,你其实知道,你爱的那个干净的方诗柠,早就死在你的手里了?你杀了她父亲、杀了她、你把方家全家灭口!你现在的帮会和财产,根本就是你用不正当手段抢来的!” “啊!” 宫楚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他的精神防线,在“方诗柠”这个名字面前,彻底崩溃了。 就是现在。 婧瑜在宫楚勋手臂颤抖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藏在手心里的东西,那枚宫楚勋送她的、奢华的钻石戒指,狠狠扎进了他勒着自己的手臂内侧! 戒指的戒爪,尖锐、锋利,深深刺进皮肉。 “呃!”宫楚勋吃痛,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韩硕允举起了枪,就在韩硕允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宫楚勋却用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按,结果旁边的墙壁出现一道裂缝! 他很聪明,在这栋别墅里留了逃生的密道。 他身子闪进了那道裂缝里,然后裂缝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了! “你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这儿有密道?”韩硕允举着枪上前,一把抓住了林婧瑜的手臂。 “我……我不知道……”林婧瑜整个人都吓傻了! 宫楚勋逃了! 她、陈潇芸、韩硕允,三人密谋得那么天衣无缝,却还是让他逃了! 他那么狡猾的人,这一次,一旦逃走,很可能,他们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而且,他一旦逃走,日后,必定回来报复! 他不会放过她的! 他一定会回来报复她! 不,他不止会报复她!甚至很可能还会报复所有跟她、跟这件事有关系的人,甚至她远在新西兰的父母! 怎么办?怎么办? 越想婧瑜的脑袋越痛,突然,她整个人一下子晕倒在了韩硕允的怀里。 “喂!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喂!”韩硕允搂住了怀里的人儿,着急地喊着她。 第119章 你自由了,林婧瑜 林婧瑜在一种柔软的、陌生的温暖中醒来。 不是宫楚勋别墅里那种带着海水咸腥的空气,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淡雅的、像雨后森林般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极淡的薰衣草气息。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线条简洁的现代设计,隐藏式的柔和灯带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光,不刺眼,也不昏暗。 她在哪里?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阳台、枪声、宫楚勋看着她时那双震惊的眼睛、他勒着她脖子的手臂、戒指刺进皮肉的触感、然后是天旋地转的眩晕、最后是黑暗。 宫楚勋逃到哪里去了? 她猛地坐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额头。 身体很重、很虚、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柔软的浅灰色丝绸睡衣,不是她的,尺寸稍大,但很干净。 房间很大,很简洁,是极简的现代风格。 一面墙是整块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外面是城市高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里不是海边,是在市区的高层公寓里。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她从旧公寓地板下找到的那个黑色u盘。右边,是那本深棕色皮质、带密码锁的账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 韩硕允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银发随意地垂在额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醒了?”他走到床边,把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婧瑜接过水,没有喝,只是看着他:“我这是在哪里?” “我家。”韩硕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放心,很安全。宫楚勋的人找不到这里。” “宫楚勋……”婧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逃到哪里去了?” 韩硕允沉默了几秒:“他很狡猾,事先就在那座海边别墅里设置了逃生密道,我的人清理完现场之后,沿着别墅附近、海边去追他,可是,人已经不见了。” 他顿了顿,看着婧瑜骤然苍白的脸,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这次行动,我、你、还有陈潇芸,我们三个里应外合,端掉了他三个最重要的资金盘口,抓了他七个核心手下,拿到了账本。他在t市的势力,已经垮了一大半。没个三五年,他不可能东山再起。” 三五年。 婧瑜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杯壁温热,但她的手指冰凉。 他跑了。 那个像噩梦一样纠缠她、囚禁她、杀掉她男友、篡改她记忆的男人,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陈潇芸呢?”她听见自己问。 韩硕允的眼神暗了暗:“死了。陆医生开的枪,没救过来。” “陆医生呢?” “他很忠心,我们的人要接近他,抢夺他那些破坏你大脑、摧毁你记忆的药物证据的时候,他将那些药物通通毁坏了,然后,举枪自尽了!” 婧瑜闭上了眼睛。 陈潇芸的脸在眼前浮现。 那张美丽的、精明的、写满嫉妒和不甘的脸。 终究,还是香消玉殒了。 “这些……”她睁开眼睛,看向床头柜上的u盘和账本:“为什么在这里?” “你的东西,自然该还给你。”韩硕允说:“而且,现在它们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选择。” “选择?” 韩硕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警方现在还没有通缉宫楚勋。因为他们没有证据。u盘里的日记和照片,账本里的记录,目前都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把这些交给警方,警方立案,全国通缉,以他现在的处境,被抓只是时间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她:“但如果我们不交……他就还能以‘失踪人口’的身份,藏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也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但至少,不会被抓、不会被审判、不会被判刑。” 婧瑜的心跳加快了。她盯着韩硕允:“他如果被抓,会怎样?他究竟犯了多少罪?犯了哪些罪?他如果被抓,会被判死刑吗?” 韩硕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故意杀人、经济犯罪、涉黑……数罪并罚,死刑的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也不好说。他的律师很厉害,而且有些证据……比如对你的记忆篡改、药物控制、那些药物全部都被陆医生毁了,根本无法取证。最后判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房间里一片安静。 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透过落地窗传进来。 “所以。” 韩硕允缓缓说:“选择权在你。想他死,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如果不想他死,或者,不想亲手把他送上死路,这些东西我们就自己留着。当作保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婧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毕竟,你自由了,林婧瑜。恭喜你。” 第120章 她真的自由了吗? 自由。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闸门。 婧瑜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她自由了。 宫楚勋逃跑、势力垮塌、不会再有人把她锁在房间里、不会再有人给她下药、不会再有人篡改她的记忆、不会再有人每日每夜和她做爱、不会再有人用谭逸晨的命威胁她。 她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 她想做什么? 她能去哪里? 她能见谁? 谭逸晨死了。被宫楚勋杀了。在地下室里,四枪,胸口,血流了一地。 张婉怡走了。被逼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陈潇芸死了。倒在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而宫楚勋…… 那个她恨之入骨、也恐惧入骨的男人,此刻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也许,他在恨她,恨她背叛他、恨她和陈潇芸韩硕允密谋毁了他从方家抢来的一切、恨她让他从唯我独尊至高无上的黑道老大变成躲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她该高兴的。 该大笑、该哭泣、该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但为什么,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部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呼呼漏风的洞? 是因为恨突然失去了目标吗? 还是因为那些被宫楚勋强行植入的、虚假的“甜蜜记忆”,还在她脑子里作祟? 或者,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非人的折磨,已经彻底改变了她。 那个曾经单纯、善良、相信爱与正义的林婧瑜,已经死在了宫楚勋的囚笼里。 活下来的这个,是一个会撒谎、会演戏、会利用别人、甚至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惜利用自己身体、出卖自己色相的女人。 “我……”婧瑜开口,声音嘶哑:“我想先留着这些东西。” 韩硕允看着她,眼神深邃,但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他点头:“那就先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婧瑜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奢华的钻戒已经不在了,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刺破皮肉时那种诡异的、滚烫的黏腻。 “韩先生。”她抬起头,看向韩硕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谭逸晨究竟葬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我想去看看他。” 韩硕允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神里有种婧瑜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答应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查到了就告诉你。” “谢谢。”婧瑜轻声说。 韩硕允站起身:“你刚醒,身体还很虚。我让厨房准备了粥,一会儿送上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这里很安全,宫楚勋的人找不到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他的声音很温和:“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了。真的。”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婧瑜一个人,和床头柜上那两样沉默的、沉重的证物。 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 脚下是柔软温暖的长绒地毯。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自由的城市。 那么多光,那么多路,那么多人。 可她站在这里,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成为谁。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很平坦,很安静。 但不知为何,从醒来开始,那里就一直有一种隐隐的、陌生的酸胀感,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什么,但她的大脑拒绝深想。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床头柜上的u盘和账本。 那是能置宫楚勋于死地的东西。 但她选择了留下。 为什么? 是因为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不该有的不忍吗? 还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宫楚勋那样的人,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垮掉吗?他究竟躲在哪里?他会不会再次找到她,甚至因为恨她毁掉了他的黑色帝国,而报复她? 婧瑜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床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里有那种淡雅的木质香气,很舒服,但她却觉得冷。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宫楚勋最后看她的眼神。 震惊、痛苦、不解、还有那种扭曲的、绝望的温柔。 “只有我是真的爱你,婧瑜。”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真实得可怕。 婧瑜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额头上都是冷汗。 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吗? 第121章 以后,有什么打算?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林小姐,粥好了。”是韩硕允家保姆的声音,一个和蔼的中年女人。 “进来吧。”婧瑜坐起身。 保姆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南瓜小米粥,几碟清爽小菜。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婧瑜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婧瑜问。 “没……没什么。” 保姆连忙摇头,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就是韩先生交代,您身体需要好好补补。这粥里加了点温补的药材,您趁热喝。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说。” 婧瑜点点头,接过粥碗。 粥很香,温度刚好。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但那种隐隐的恶心感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她忽然问:“送我到韩先生家的医生……有没有说我身体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我会突然晕倒?还这么虚?” 保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收拾托盘上的空碟,声音有些不自然:“医生说了,您就是……就是受了惊吓,体力透支,加上有点低血糖。多休息,补充营养,慢慢就好了。” 她说得很流畅,但婧瑜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回避。 她在隐瞒什么。 “真的只是低血糖?”婧瑜盯着她。 “真的真的!”保姆连连点头,但不敢看她的眼睛:“您别多想,好好休息就是。那个……我……我先出去了,您有事叫我。”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婧瑜坐在床上,握着空粥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她可是个护士!这一点,她怎么可能会没有察觉! 这种虚弱、这种恶心、这种小腹莫名的酸胀…… 不像是简单的“低血糖”和“惊吓过度”。 而且韩硕允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救了她、收留她、帮她,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算计。 还有那些证据。 他明明可以趁她晕倒昏迷之际,立刻交给警方,彻底钉死宫楚勋,但他却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为什么? 真的只是尊重她的意愿? 还是有别的打算? 婧瑜放下碗,重新躺下。 她的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突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让她浑身冰冷。 不。 不可能。 绝对不能是那样。 她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但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样…… 那她这用血和泪换来的“自由”,到底算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 窗内的女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而楼下书房里,韩硕允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私人医生的详细检查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眉头,缓缓皱紧。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清晰的光带。 林婧瑜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过左胸下方那个刚刚愈合、还泛着淡粉色的微小创口。 不疼了,只有一种陌生的、皮肤被重新缝合后的紧绷感。 那个跟随她数月、像一只寄生在皮肉下的冰冷眼睛的植入点,消失了。 韩硕允的医生手法很专业,切口极小,愈合后应该只会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色痕迹。 可婧瑜总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挖走,留下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那个植入点曾经是宫楚勋掌控她的象征,是恐惧的源头,但它的突然消失,却没有带来预期的解脱,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失重的、无处着落的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韩硕允。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消化这个信息。 “追踪器……”婧瑜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我昏迷的时候……” “微型手术,局部麻醉,十分钟。” 韩硕允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植入点很浅,就在皮下。取出来之后已经销毁了。从今以后,宫楚勋再也无法通过它定位你了。”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帮她摘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饰品。 但婧瑜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彻底从宫楚勋的实时监控网络里消失了,意味着她获得了一层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屏障。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韩硕允摇了摇头:“举手之劳。比起你和陈潇芸拿到的账本,这点事不算什么。” 提到陈潇芸,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精明、美丽、最终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的脸,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浮现。 婧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袖口。 “以后……”韩硕允打破了沉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什么打算?” 第122章 无路可走的自由 打算? 婧瑜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广阔但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很好,天空湛蓝,是个适合开始新生活的天气。 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找不到任何关于“未来”的程序。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空洞得连自己都陌生。 “谭逸晨死了。” 她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早已鲜血淋漓的事实:“张婉怡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医院……我大概,也永远回不去了。” 护士。 那个她曾经热爱、视为天职的身份,现在想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还能穿上那身白衣、冷静地处理伤口、安抚病人、面对生死吗? 在经历过地下室的枪声、药物的控制、记忆的篡改、以及被囚禁、被监视、被监控、被操控之后? “你不能回医院。” 韩硕允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个职业,太招摇。医院是公共场所,信息相对透明。宫楚勋既然还活着,哪怕他势力大损,以他的偏执和资源,如果他铁了心要找你,一家一家医院地查,总有一天会被他找到蛛丝马迹。” 他说得对。 婧瑜心里一片冰凉。 她曾经以为,逃出那个海边别墅,拿到证据,扳倒宫楚勋,她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现在才发现,原来的生活早就被碾得粉碎,连回去的路都被堵死了。 “t市……我大概也待不下去了。” 她低声说,目光没有焦点:“这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到处都是那些记忆。” 好的、坏的、真的、假的、血腥的、温柔的…… 所有记忆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 “我想……”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去新西兰。我父母在那里。他们移民过去了,在那边开了个小超市。我一直没去,因为放不下这里的工作,放不下谭逸晨。” 提到父母,她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愧疚和思念。 她已经很久没跟他们好好联系了。 宫楚勋囚禁她控制她之后,跟父母的联系也被监控和限制,只能说些“一切都好”的套话。 现在,她只想飞到那个遥远的、宁静的岛国,躲在父母的羽翼下,舔舐伤口,把这一切恐怖的经历埋进记忆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能去新西兰。”韩硕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冷硬。 婧瑜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韩硕允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跟了他好几个月,接近半年的时间。以宫楚勋的做事风格,你的身家背景,他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你父母在新西兰,他肯定知道。你现在去找他们,等于直接把危险引到他们身边。” 他放下交叠的长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林婧瑜,你想想。宫楚勋现在是什么状态?他的人死的死,重伤的重伤,逃的逃,他自己现在也在亡命天涯!他的势力垮了,像一条被打断脊梁骨的疯狗。他这种人,在绝境里会做什么?如果三年五年之后,他重新东山再起,如果他查到了你去了新西兰,如果他找过去……” “你父母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经得起他折腾吗?到时候,你是能保护他们,还是只会把他们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婧瑜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不会找到的”,想说“新西兰离中国那么远”,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知道韩硕允说的是对的。 宫楚勋是疯的。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三年之后五年之后,他重新东山再起,他知道她去了父母那里,那对平凡的老夫妻,拿什么对抗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徒?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婧瑜坐在沙发上,身体一点点蜷缩起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无声地砸在浅灰色的丝绸睡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秋风里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随时会被彻底吹落,碾碎成泥。 迷茫。 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迷茫。 她自由了,却无处可去。 她活着,却不知道为何而活。 她失去了所有—爱人、朋友、事业、退路,甚至对未来的想象。 她像一片浮萍,刚从污浊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却发现四周是茫茫大海,没有岸,没有方向,只有吞噬一切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第123章 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韩硕允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崩溃。 他没有出声安慰、没有递纸巾、只是等她哭,等那阵激烈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变成无声的、持续的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婧瑜的眼泪流干了。 眼睛又红又肿、头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那片空茫的痛楚,丝毫没有减轻。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看向韩硕允,声音嘶哑:“那我……能去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很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在问最后一块浮木的方向。 韩硕允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思考,在权衡。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终于,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变得深沉而专注。 “你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 他缓缓说:“林婧瑜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护士这个职业,也必须放弃。t市不能待、新西兰不能去、和你过去有联系的所有地方、所有人,短期内最好都不要再接触。” 婧瑜的心沉了下去。 这等于要她抹掉过去的一切,成为一个没有历史、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幽灵。 “然后呢?”她问,声音空洞:“就算我有了新名字、新身份、我能做什么?我能去哪里?靠什么生活?” “这些,我可以帮你安排。” 韩硕允说,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新的身份文件,合法的,经得起查。一笔启动资金,足够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安顿下来,生活一段时间。甚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新的工作。在我名下某个正规公司的文职,清闲、不引人注目、足够你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婧瑜惊愕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当然,不是免费的。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婧瑜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韩硕允救她、收留她、帮她,必然有所图谋。 “什么事?”她的声音警惕起来。 “不用紧张,不是违法的事,也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韩硕允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宫楚勋的账本和u盘在我手里,但他的一些核心资产,特别是那些洗到海外、用复杂代持结构隐藏的部分,账本上记录得并不完全。我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去梳理、追查、冻结。这个过程,可能涉及一些文件和信息的初步整理。” 他看向婧瑜:“你是护士,细心,有条理,也有基本的医学知识。账本里有些交易涉及医疗设备和药品,你能看懂。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又了解部分内情的人,协助我的团队,做一些前期的筛查和归类工作。” “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两三个月。期间,你会住在我安排的、绝对安全的地方,有专人保护。工作结束,你会拿到新的身份、资金和一份清白的履历,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绝不干涉。” 这是一个交易。 用她暂时的劳动和配合,换取一个全新的、安全的未来。 听起来,很公平。 甚至,对她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优厚得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是我?”婧瑜盯着他:“你手下应该有很多更专业、更可靠的人。为什么非要我这个麻烦?” “因为你和宫楚勋的关系特殊。” 韩硕允的回答很直接:“你见过他私下的样子,知道他某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和思维模式,这有助于理解账本里一些隐晦的记录。而且,你恨他。你想彻底摆脱他。我们的目标,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但依然美丽的脸上,声音低了一些:“陈潇芸临死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她说,‘如果有可能,给那女孩一条活路。她跟我一样,都是可怜人。’” 婧瑜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涌上来。 陈潇芸…… 那个曾经对她满怀嫉妒、最后却和她结成脆弱同盟的女人。 到死,竟然还为她说了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边缘。 婧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曾经救过人,也曾被戴上枷锁。 现在,它们有机会去触摸一个或许不那么光明、但至少能让她隐姓埋名活下去的未来。 她还有选择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当然。”韩硕允站起身:“不急。你身体还需要休养,在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她。 “林婧瑜,”他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温和:“迷茫是正常的。但别让自己一直困在里面。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门轻轻关上。 婧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看着那个陌生的、繁华的、却与她无关的世界。 新身份。 新城市。 新生活。 听起来像一场重生。 可为什么,她只觉得那像另一个精致的、更大的囚笼? 而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小腹深处隐隐的、陌生的悸动,又在此时,不合时宜地,轻轻跳了一下。 第124章 她怀孕了 傍晚,韩硕允的保姆送来了晚餐和新的药。 不是陆医生开的那些化学药剂,而是几瓶维生素和温和的中成药。 “韩先生交代的,给您调理身体。”保姆笑着说,眼神依然有些躲闪:“您趁热吃。” 婧瑜看着那些药瓶,拿起那瓶叶酸,看了看说明。 预防胎儿神经管畸形。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保姆,状似随意地问:“我昏迷时,医生除了取那个植入点,还做了其他检查吗?比如……抽血,b超之类的?” 保姆的脸色明显变了。 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就……常规检查……没什么特别的。您……您别多想……好好养身体最重要。” 她匆匆收拾了餐盘,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婧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瓶叶酸,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轻轻按了按。 很平坦。没有任何异样。 但那种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酸胀感,还有偶尔突如其来的、细微的恶心,以及这瓶突然出现的叶酸……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她不敢想、也不愿想的可能性。 是怀孕了吗? 什么时候? 宫楚勋日日夜夜和她做爱,并且从不做安全措施…… 是最近怀上的?还是更早?还是在那些被药物模糊、记忆出现混乱的日子里?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孩子…… 婧瑜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 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恶心和荒谬感的情绪,席卷了她。 不。 不能是。 绝对不能是。 她抓起那瓶叶酸,想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药瓶,眼神剧烈地挣扎。 最终,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和水吞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没有任何味道。 但她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一场关于生存、未来和生命本身的、更加残酷的抉择,才刚刚开始。 叶酸药瓶在手里握了一整夜,塑料外壳被体温捂得温热,但林婧瑜的心冰冷一片。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浴室镜子前,褪下睡衣,手指一寸寸抚过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 没有隆起,没有胎动,只有皮肤下隐约的、陌生的紧绷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细微却持续的恶心,胸部的胀痛,还有比以往更加汹涌的情绪波动。 所有症状,都在指向一个她学医时就熟记于心的答案。 护士的直觉,加上身体的本能,比任何化验单都更早地给出了宣判。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换上韩硕允准备的家居服,梳好头发,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平静的表情。 然后,她走出卧室,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韩硕允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什么,晨光从侧面的大落地窗洒进来,给他银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 他专注的侧脸看起来优雅而沉稳,和昨晚那个提出交易、给予她“生路”的男人判若两人。 婧瑜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韩先生。”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颤抖:“我们需要谈谈。” 韩硕允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早。睡得好吗?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婧瑜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距离停下,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体检报告,真正的结果是什么?” 韩硕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从容:“报告上写了,你身体虚弱,需要休养……” “我要听真实的。”婧瑜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为什么不把真实的体检结果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她顿了顿,看着韩硕允微微变化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是怀孕了。” 第125章 我该怎么办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电脑主机运行的低鸣声。 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韩硕允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温和的褪去。 他慢慢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婧瑜。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或试探,只剩下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既然你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也就不再瞒着你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婧瑜面前。 是那份她昏迷期间的详细体检报告。翻到第三页,有一行加粗的结论:“妊娠阳性,约8周。胚胎发育正常。母体健康状况欠佳,建议加强营养,避免剧烈情绪波动。” 8周。大约是两个月前。 正是宫楚勋带她去“安全屋”,在她高烧昏迷、记忆被大规模干预前后。 婧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眼看见白纸黑字的确认,还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心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这个孩子。”韩硕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打算怎么办?留下?还是……” “我不会要这个孩子。” 婧瑜猛地睁开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但眼神决绝:“他爸爸是个杀人狂!一个杀了我男友、还囚禁我、折磨我、篡改我记忆、手上沾满鲜血的疯子!我不要我的孩子有一个杀人犯父亲!”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几个月的恨意和恐惧,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而且,遗传基因很厉害,你知道吗?他爸爸是个偏执的杀人狂,他骨子里自带的基因里就会有这一方面的疯狂因子!万一……万一他长大后也变成那样怎么办?我不要!我绝对不要养一个潜在的杀人犯出来!我不要我的余生,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另一个宫楚勋!”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未来。 韩硕允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那你想怎么办?去医院,打掉它?” “我……”婧瑜噎住了。 打掉。 这个念头在她发现自己怀孕的瞬间就冒出来了,但此刻被韩硕允这样平静地问出来,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宫楚勋是什么人。” 韩硕允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他那么精明,掌控欲那么强。况且,你在她身边那么久,朝夕相处,你的身体状况,你的生理周期,他会完全不知道吗?你太小看他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婧瑜面前。 他的身高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别忘了,他还没有死。还躲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条受伤的毒蛇,在舔舐伤口,亡命天涯。” 韩硕允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去医院,做流产手术,会有记录。病历、缴费、监控、甚至医生护士的记忆……只要他想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到时候,如果让他知道,你打掉了他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觉得,一个已经一无所有、陷入疯狂的宫楚勋,会怎么做?他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然后……让你体会到比死亡更痛苦的报复?” 婧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 韩硕允描述的景象,像最恐怖的噩梦,在她眼前清晰浮现。 宫楚勋猩红的眼睛、扭曲的笑容、还有那种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 是的,他做得出来。 如果他知道她杀了他的孩子,他绝对会让她生不如死。 “那怎么办……”她听见自己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该怎么办……” 第126章 我说,生下来 “生下来。” 韩硕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婧瑜听来却如同惊雷。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生下来。”韩硕允重复,语气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然后,把它培养成我们的接班人。” “我们的……接班人?”婧瑜重复这个词,感觉荒谬得可笑:“韩先生,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宫楚勋的孩子!你让我生下他,还要培养他?培养成什么?下一个宫楚勋吗?” “不。”韩硕允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培养成三雅会的接班人。” 婧瑜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韩硕允,看着他那张英俊、优雅、此刻却写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冷静和野心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你什么意思?” 韩硕允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他身上那种淡雅的木质香气笼罩过来,但此刻只让婧瑜感到窒息。 “林小姐!”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混合着欣赏、欲望,和一种冰冷的算计:“我喜欢你。从我冒充李舒德,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你了。” 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 喜欢? 韩硕允喜欢她? 那个高高在上、优雅深沉、与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男人,说喜欢她? “如果你愿意。” 韩硕允继续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你可以做我韩硕允的妻子,做三雅会的女主人。这个孩子,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会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把他培养成最优秀的接班人。而宫楚勋……”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酷的快意:“他会知道他还有个儿子活在这世上,但这个儿子,会姓韩,会叫我爸爸,会继承我的事业,会成为他毕生心血的敌人最得力的武器。这难道不是对他最完美的报复吗?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为他的死对头卖命,让他后悔一生一世!” 婧瑜听着他的话,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看着韩硕允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灰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占有欲,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喜欢。 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种更复杂、更可怕的东西。 是对宫楚勋的终极报复,是对她这个“战利品”的占有,是对未来权力布局的一步棋,也是对他自己某种扭曲欲望的满足。 他想通过控制她和这个孩子,来完成对宫楚勋精神上的彻底阉割和奴役。 “不……”婧瑜听见自己说,声音微弱但坚定:“我不能……我不能用我的孩子,去做这种可怕的报复工具……他是一条生命,不是武器……” “那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韩硕允的眼神冷了下来:“生下他,你无处可去,无法自保,随时可能被宫楚勋找到,母子一起遭殃。打掉他,你可能会迎来宫楚勋更疯狂的报复,甚至连累你父母。跟着我,做我的妻子,你和孩子都会得到最好的保护,最尊贵的身份,最光明的未来。”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婧瑜想躲,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婧瑜!”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但温柔下面是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很聪明,也很坚强。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白。有时候,走一条看似黑暗的路,反而能到达光明的彼岸。跟着我,我能给你和孩子一切。而你需要做的,只是接受。” 他的手指移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迫使她看着他。 “好好想想。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案。”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保姆在餐厅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了。 婧瑜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的侧影,感觉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更真实的噩梦。 她转身,踉跄着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妻子。 三雅会女主人。 接班人。 报复工具。 一个个词语在脑子里疯狂旋转,混合着宫楚勋扭曲的脸,谭逸晨空洞的眼睛,陈潇芸倒在血泊里的身体,还有小腹深处那个无声无息、却已开始改变她一切的生命。 走到餐厅门口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 她捂住嘴,冲进旁边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眼泪。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脆弱、眼睛里写满恐惧和迷茫的女人。 自由? 她以为逃出了宫楚勋的牢笼,就自由了。 可现在,另一个更华丽、更坚固、以“爱”和“保护”为名的笼子,正缓缓落下,等待她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而她腹中这个不受欢迎的生命,成了打开笼门唯一的钥匙。 第127章 我和孩子会留下 决定留下后的第三天,林婧瑜在午餐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澳洲”。 “韩先生。”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您是中澳混血儿,听说您还是澳洲籍?那边的生活,应该和国内很不一样吧?” 韩硕允正在看一份英文财经报纸,闻言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报纸,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 “想问我什么,可以直接问。” 他微微一笑,眼神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不用拐弯抹角。” 婧瑜的心轻轻一沉。 在韩硕允面前,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试探,似乎总是无所遁形。 她放下勺子,坐直身体,决定不再伪装。 “我只是想知道……”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即将要留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将要在一起共同生活的人,到底是谁。” 她没有用“结婚”这个词,那个词太沉重,太具有绑定性。 但“共同生活”已经足够表明她的态度。 她在考虑他的提议,前提是,她需要知道真相。 韩硕允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推开面前的餐具,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仿佛要讲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家族故事。 “我父亲是澳洲人。”他开口,声音平缓:“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进行得火热的时候,他就看好中国的市场,来这里办企业了。那时候,国内的环境和现在很不一样。” “他来到中国后,喜欢看中国的电视剧,就给自己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韩飞,他说这个名字是一部中国电视剧的男二号名字,他喜欢这个名字,寓意展翅高飞!” “一开始,确实不容易。” 韩硕允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法律法规不健全,市场竞争野蛮,很多时候,确实需要用拳头开路,用实力说话。三雅会,就是我父亲那时候一手创立的,名字取自‘伯雅、仲雅、季雅’的古意,我父亲说,做人做事,要讲究雅量、雅正、雅致,哪怕是在泥潭里打滚,心里也要存着这份体面。”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那个靠拳头打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九十年代末,零零年代初,中国经济发展飞快,法制也越来越健全。我父亲看得清楚,早早开始转型。等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外资引进政策更明朗的时候,三雅会已经基本洗白上岸了。” “洗白?”婧瑜捕捉到这个敏感的词汇。 “对,洗白。” 韩硕允毫不避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砍掉,该注销的公司注销,该切割的关系切割。剩下的,全部转型成正规合法的贸易、投资、房地产。现在我们名下的产业,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每一份合同都有法可依。甚至……”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然:“我们每年都在做慈善。建学校、修路、资助贫困学生。不是我标榜自己有多善良,而是我父亲说的,取之于社会,也要懂得回馈。这既是责任,也是一种更长远的生存智慧。” 婧瑜静静地听着。 韩硕允的描述,和她想象中黑帮龙头的样子相去甚远。 没有血腥的厮杀、没有黑暗的交易、只有精明的商业转型和体面的社会形象。 听起来,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那你身边那些人呢?”她问。 她想起了海边别墅那些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灰色身影。 “那些打垮宫楚勋的人。他们也是‘正经生意人’吗?” 韩硕允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严肃:“三雅会越做越大,挣的钱也越来越多。”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树大招风。嫉妒的、眼红的、想分一杯羹的、甚至想直接把你吞掉的人,随时随地都存在。宫楚勋,就是其中最贪婪、也最不守规矩的一个。”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林小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做的是合法生意,但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做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当有人拿着刀想捅你的时候,你手里至少得有块盾牌,甚至得有一把能自卫的枪。我身边的那些人,是安保、是保镖、是必要时刻用来保护我和我生意的手段。但他们从不主动作恶、从不欺凌弱小、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地做‘正经生意’。” 他顿了顿,看着婧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韩硕允,可以向你保证,我父亲洗白上岸之后,我接手三雅会至今,没有主动杀过一个人,没有害过一条无辜的性命。古人的三雅—伯雅之量、仲雅之正、季雅之致,我不敢说全做到了,但至少,我始终记得我父亲的教诲,尽量谦逊低调做人。”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闪烁。 婧瑜几乎要相信了。 一个洗白成功的商人后代、一个被迫武装自己以应对威胁的守成者、听起来,似乎比宫楚勋那种纯粹的、以暴力和控制为乐的疯子,要安全得多,也正常得多。 但有些事,她还是想确认。 “那你一开始,追杀宫楚勋,让他身受重伤,倒在我家门口……” 她提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声音有些发紧:“那也是‘自卫’吗?” 韩硕允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开口:“是他先动的手。他派陈潇芸,接近我最得力的一个手下,用美色诱惑,企图窃取三雅会核心的商业机密和客户资料。被我发现后,我找他谈判,希望他能收手。但他不仅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说我污蔑他,然后……” 他冷笑了一声:“他先安排人伏击我。在从谈判地点回公司的路上。我带的保镖死了两个,重伤一个。我不得已,才下令反击。那场火拼,是他先挑起的。他受伤逃到你那里,是意外,也是他自找的。” 这个版本的故事,和宫楚勋曾经暗示的、以及婧瑜自己猜测的,完全不同。 在宫楚勋的描述里,韩硕允是那个阴险狡诈、不断蚕食他地盘的掠夺者。 而在韩硕允口中,他才是那个被挑衅、被迫反击的受害者。 该相信谁? 婧瑜看着眼前这个一头银发、气质优雅、眼神坦荡的男人。 他给出的解释,逻辑是通的。 他的背景,听起来是清白的。 他的承诺,听起来是真诚的。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一个应对宫楚勋潜在威胁的方案、一个对腹中孩子“相对合理”的安排。 而她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打掉孩子,风险太大。 独自离开,无处可去,无力自保。 回到父母身边,会把他们拖入险境。 留下,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 至少,韩硕允看起来,比宫楚勋“文明”得多,也“安全”得多。 “我明白了。” 婧瑜最终说,声音很轻。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表达任何情感,只是陈述了一个决定:“我和孩子会留下。” 第128章 看不到丝毫阳光 韩硕允看着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婧瑜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放心,在这里,你会很安全。孩子出生前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椅背上。 “好好休息。下午医生会再来给你做一次详细检查,制定孕期营养和护理方案。我晚上有个应酬,会晚点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平稳,渐行渐远。 婧瑜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汤,许久没有动。 留下。 这个决定做出来了,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下了,但落下的地方,却砸出另一个更深的、空落落的坑。 下午,家庭医生如约而至,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态度严谨的女医生。 检查很仔细,问询很详尽,最后给出了一份详细的孕期注意事项和营养计划,专业得无可挑剔。 医生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婧瑜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焦虑,对胎儿发育很重要。 心情舒畅。 婧瑜在心里苦笑。 她现在的心情,和“舒畅”两个字,大概隔着整个太平洋。 医生离开后,她借口想找本书看,走进了韩硕允的书房。 他不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和满室书香。 她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装书籍。 经济、法律、历史、艺术…… 种类繁多,品味不俗。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上。 那个木匣,和之前宫楚勋用来装方诗柠遗物的盒子有几分相似,但更小,更古朴。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遗物,只有几本旧相册。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照片是几十年前的风格,色彩有些褪色。 第一张是合影,一个金发碧眼、气质儒雅的外国男人,搂着一个穿着旗袍、笑容温婉的中国女人。 背景是上海外滩,远处还能看见东方明珠塔在建的吊臂。 照片下面有一行花体英文签名:“michael & 雅君,1992,上海。” 这应该就是韩硕允的父母。 他的父亲,那个从澳洲来中国打拼、创立三雅会的男人,和他的中国母亲。 婧瑜一页页翻过去。 照片记录了这个跨国家庭的点滴:孩子的出生、一个有着银色绒毛、眼睛像琉璃的婴儿、第一次走路、生日派对、家庭旅行……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幸福温馨的家庭。 直到翻到相册后半部分。 照片的背景变了,从温馨的家庭场景,变成了各种正式场合:奠基仪式、剪彩典礼、慈善晚宴…… 韩硕允的父亲渐渐老去,但风采依旧,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笑容标准。 在这些照片里,少年时期的韩硕允开始出现。 他站在父亲身边,穿着小西装,头发已经是显眼的银色,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的眼神,即使透过泛黄的照片,也能感觉到一种早熟的疏离和审视。 婧瑜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在一个类似私人俱乐部的室内,韩硕允的父亲正和一个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碰杯。 而少年的韩硕允,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那个中山装男人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随从,腰侧微微鼓起,显然是配了枪。 照片的日期是:2010年。 那时韩硕允应该不过十二三岁。 而他注视那个持枪随从的眼神,冷静、漠然、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或恐惧。 婧瑜的心轻轻一颤。 她合上相册,放回木匣。 也许韩硕允说的是真的。 他的家族已经洗白,做的是合法生意。 但“洗白”的过程,必然伴随着血腥和不堪。 而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韩硕允,真的能如他所说,完全“不杀一人,不害一命”,只做一个谦逊低调的生意人吗? 她转身想离开书房,却在走到门口时,鼻尖又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香气。 不是薰衣草。 是一种更冷冽、更沉静的木质香,有点像雪松,又带着点微甜的琥珀尾调。 很好闻,很高级,和她在这套公寓里常闻到的、韩硕允身上的那种香气一模一样。 这香气无处不在。 客厅、卧室、甚至空气净化系统。 韩硕允说这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味道。 但婧瑜记得,在海边别墅,宫楚勋用来“安抚”她的,是薰衣草。 而现在,韩硕允用来包裹她的,是这种雪松琥珀。 不同的香气,不同的男人。 但那种感觉…… 那种被某种气息无形标记、笼罩、渗透的感觉,为何如此相似?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恶心。 不是孕吐,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不适。 她留下,是因为无路可走,是因为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如果,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另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路呢? 窗外的阳光,正好。 窗内的女人,手抚着小腹,眼神里却看不到丝毫阳光。 第129章 你必须改头换面 晚餐是精致的粤菜,清淡爽口,很适合婧瑜现在的胃口。 饭毕,两人移步到临窗的小茶室,韩硕允煮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仿佛与这个安静的空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你的父母……”婧瑜捧着温热的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们现在……都在澳洲吗?” 韩硕允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水流依旧平稳地注入茶盏。 他放下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我大学毕业,接手三雅会没多久,父亲就把所有事务彻底交给了我,自己回澳洲隐居了。他说打拼了一辈子,想过几天清净日子,钓钓鱼,种种花。”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可惜,回去不到两年,就突发脑中风,虽然抢救回来,但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不利索。”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再后来,就是新冠疫情那一年。澳洲封锁,医疗资源紧张,他肺部感染引发并发症,没熬过去。”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母亲性子倔。” 韩硕允继续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父亲走后,我说接她来中国,跟我住,也好照顾她。她不肯,说要在澳洲守着我爸的墓地,哪儿也不去。我拗不过她,只好多安排几个人过去照应,定期飞去看她。” 婧瑜静静地听着,心里微微触动。 韩硕允话语间对父母的眷恋和无奈,听起来真切自然,与宫楚勋那种为夺权不惜毒杀养父的冷酷截然不同。 至少在这一刻,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有着正常亲情羁绊的普通人,甚至是个孝子。 这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 也许,选择留下,选择相信他,并不是一个完全的错误。 “节哀。”她轻声说。 韩硕允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回忆甩开。 他重新看向婧瑜,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专注。 “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既然你决定留下,决定带着孩子开始新生活,那有些事情,就必须立刻提上议事日程。” 婧瑜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重点要来了。 “首先!”韩硕允看着她,目光锐利:“林婧瑜这个人,必须‘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死”这个字从韩硕允口中清晰吐出时,婧瑜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字面意思。” 韩硕允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项商业计划:“宫楚勋没有死,只是势力大减整个人忙着逃命不知所踪了。只要他还喘着气,只要他还记得你,林婧瑜这个名字,这张脸,对你和孩子来说,就永远是一个致命的威胁,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你不能用这个身份,活在任何他能接触到的阳光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名字、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明、一套完美无瑕的履历。以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一张全新的脸。” 整容。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婧瑜的脑子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这是她的脸,陪伴了她二十五年的脸,承载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承载着谭逸晨记忆中的笑容,也承载着宫楚勋偏执目光的烙印…… 现在,要彻底换掉? “必须做到这个程度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必须。” 韩硕允的回答斩钉截铁:“只有让宫楚勋,让所有认识林婧瑜的人,都百分之百相信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孩子才能有一个不被追查的出身。” 他走回茶桌旁,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视线与她平齐,语气放缓,但压迫感更强。 “我会安排人,找一具身高、体型、甚至某些特征与你相似的女尸。给她换上你的衣服,戴上复刻的首饰,从t市附近一处偏僻的临海悬崖推下去。几天后,‘尸体’会被海浪冲上岸,因为浸泡和鱼类啃噬,面部会难以辨认,但身上的物品足以‘证明’身份。同时,我会让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恰巧’报道这起‘年轻女子因不堪生活压力跳海自杀’的新闻,配上模糊但足以误导人的现场照片和你的‘生前’信息。” 他描述得极其详尽,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规划一次寻常的市场推广。 “舆论会发酵,认识你的人会唏嘘,警察会按流程处理,最终以自杀结案。而宫楚勋,只要他还有能力关注外界的消息,他就一定会知道。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会怀疑,会探查,但面对一具‘确凿’的尸体和铺天盖地的新闻,他能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林婧瑜死了,死得透透的。” 韩硕允直起身,看着婧瑜苍白的脸:“只有让他相信你是真的死了,他对你的执念才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或者,转移成对‘死人’的偏执,那总比对活人的追踪要好对付得多。而你,才能彻底摆脱‘林婧瑜’的过去,开启全新的、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 茶已经凉了。 婧瑜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属于“林婧瑜”的倒影。 许久,她抬起眼,看向韩硕允:“新名字,我想自己起。” 韩硕允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可以。” 第130章 梅香寒的诞生 整容手术安排在韩国首尔一家顶级的私人整形医院。 全程保密,韩硕允动用了他的跨国医疗资源。 主治医生是业界泰斗,看了婧瑜的脸部骨骼结构和皮肤状况后,与韩硕允和婧瑜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详细沟通。 婧瑜没有提出要变成某个明星的样子,她只说了几个要求:不要改变骨骼结构太多,不要失去个人特色,看起来要自然,要有力量感,不要柔弱。 医生领会了她的意思,给出的方案是精雕细琢式的调整:内眼角微开、鼻梁和鼻尖进行精细化塑形、下颌线条稍微收紧、嘴唇厚度和形状做细微调整。 变化是显著的,但不会让人觉得判若两人,更像是“长开了”或者“经历了某种蜕变后的精致版本”。 最重要的是,手术会彻底改变一些她原有的、容易被辨认的面部特征点。 进手术室前,婧瑜看着镜子里那张即将消失的脸,心里没有太多不舍,只有一种麻木的决绝。 林婧瑜的人生太苦了,苦到连承载它的容颜,她都愿意亲手剥离。 麻醉气体涌入鼻腔时,她心里默念着那个自己选定的新名字。 梅香寒。 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希望自己能像寒冬中的梅花,在经历这一切风霜摧折后,依然能活下来,甚至绽放出新的、属于自己的气息。 恢复期漫长而痛苦。 面部肿胀,疼痛,只能进流质食。 韩硕允安排了最好的护理,但他本人因为商务事宜,在手术结束后第三天就飞回了国内,只留下得力的助手和保镖团队。 婧瑜没有怨言,甚至有些庆幸他不在。 她需要时间,独自面对这张逐渐消肿、日益陌生的脸,消化这种“杀死”旧我、“创造”新我的诡异感觉。 两个月后,她拆掉最后一道细微的绷带,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女人,拥有一张无可挑剔的、极具高级感的脸。 五官比例完美、线条清晰利落、皮肤光洁。 眼睛比原来更大,更亮,眼神深处却沉淀着一种林婧瑜不曾有过的、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和疏离。 很美,但美得有些距离感,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镜面,触碰那个倒影的嘴唇、鼻梁、眼角。 没有熟悉的触感。 这张脸,是陌生的。 但心底某个角落,又奇异地觉得,这也许才是经历了那些黑暗之后,她应该有的样子。 手机响起,是韩硕允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 里面是她的“新生”—全套身份文件。 姓名:梅香寒。 出生日期:比林婧瑜小一岁。 籍贯:上海。 学历:日本早稻田大学商科硕士,辅修香料化学。 履历:旅日多年,归国创业,名下有一家注册在沪、主营高端天然植物护肤品的“寒香记”化妆品公司。 公司规模不大,但定位高端,已有几款在小众圈内口碑不错的产品。 履历中甚至包括她在日本求学、工作时的“生活照”,这些照片显然是ai技术合成的,但毫无破绽,以及“寒香记”从注册到产品研发的详细时间线和“商业计划书”。 完美。 天衣无缝。 邮件最后,韩硕允只写了一句话:“新闻已出。林婧瑜于昨日下午被确认死亡,系自杀。节哀,梅小姐。” 第131章 林小姐已经死了 意识像沉在深海底的碎片,缓慢、粘稠、不受控制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不是尖锐的痛,是沉闷的、弥漫性的、从胸腔深处辐射到四肢百骸的钝痛,像整个人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骨头碎了,内脏移了位,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 然后是窒息感,喉咙里插着管子,冰冷的空气被强制压入肺部,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劣质清新剂混合的刺鼻味道。 他想动,想睁眼,想把这该死的管子拔掉,但身体像被浇筑在水泥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剧痛中,徒劳地挣扎。 耳边有声音,模糊,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勋哥……手指动了……” “血压还在掉……准备肾上腺素……” “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 勋哥? 是在叫他吗?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冲撞。 他是谁? 他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海边别墅、阳台、枪声,还有一双盈满泪水、却冰冷决绝的眼睛。 婧瑜。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黑暗。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韩硕允的人,交火,他挟持婧瑜退到阳台,谈判,然后婧瑜用戒指刺了他,他趁机从密道逃走,但逃亡过程中,他被韩硕允的一个手下从背后偷袭,中了两枪……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婧瑜呢? 她怎么样了? 韩硕允有没有伤害她? 她是不是被带走了? 不! 她不能走!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呃!”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气管插管摩擦的嗬嗬声。 “醒了!勋哥醒了!快叫医生!” 嘈杂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更强烈的光线刺激着眼皮。 他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模糊,重影,只有一片晃动的、惨白的光,和几个穿着白大褂或深色衣服的人影轮廓。 “宫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看着我,这是几?”一根手指在眼前晃动。 宫楚勋的视线艰难地对焦,看着那根手指,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手指,死死盯住离床最近的那个身影,那是阿强,他手下侥幸从海边别墅那场混战中活下来的心腹之一,此刻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深切的忧虑。 宫楚勋的嘴唇动了动,插着管,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但他用尽所有意志,用口型,一字一顿地挤出那个名字:“婧……瑜……婧瑜……在哪……” 阿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宫楚勋被转移出了icu,住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病房。 说是病房,更像一个简陋的、位于某栋建筑深处的密室。 没有窗户,墙壁斑驳,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药味。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他的伤势极其严重。 两颗子弹,一颗擦过肺部造成严重气胸和感染,另一颗离心脏只有一厘米,打穿了肋骨,卡在脊柱附近,手术取出时引发了严重出血和神经损伤,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在边境这家不敢见光、医疗条件有限的私立医院里昏迷了接近两个月,几次被下病危通知,差点成为植物人。 此刻,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胸口、手臂缠满绷带,脸色是失血过多的青灰,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即使在重伤虚弱之下,依然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顽强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阿强和另一个心腹阿忠垂手站在床尾,大气不敢出。 主治医生,一个看起来胆战心惊的中年男人,刚刚做完例行检查,交代了几句“必须静养,千万不能激动”就匆匆退了出去。 “说。”宫楚勋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婧瑜,在哪里?韩硕允把她带去哪儿了?” 阿强和阿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阿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发紧:“勋哥……林小姐她……她……没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宫楚勋盯着阿忠,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诡异的笑容。 “没了?”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什么意思?说清楚。” “就、就是……” 阿忠额头上冒出汗珠:“海边别墅出事之后,有人在离别墅十几公里外的一处临海悬崖下面,发现了……发现了一具女尸。泡得有些面目不清了,但身高体型,还有身上穿的衣服,戴的一条项链都……都和林小姐平时的一样。警察后来发了协查通报,新闻也报了……说……说是t市一个姓林的年轻女子,因为……因为生活压力太大,跳海自杀了……” “放屁!” 宫楚勋猛地吼道,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阿强连忙想上前,被他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死死瞪着阿忠:“一具泡烂的尸体,几件破衣服,就能证明是她?韩硕允玩的把戏!障眼法!他把她藏起来了!一定是他把她藏起来了!” “勋哥……” 阿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一开始也不信!阿忠他……他还偷偷去认过……那尸体打捞上来后暂时停在殡仪馆,他买通了人进去看了一眼……虽然脸看不清了,但……但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戒痕,很深,还有……右边小腿后面,有个很小的、月牙形的旧疤……林小姐以前骑车摔过,留了疤,位置……一模一样啊勋哥!” 宫楚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戒痕? 小腿的疤? 这些细节,只有极其亲近的人才知道。 婧瑜腿上的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浅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戒指是他送的那枚钻戒留下的压痕? 不!不可能!韩硕允那么狡猾,他完全可以伪造! 他一定是抓住了婧瑜,逼问出了这些细节,然后找了一具差不多的尸体,伪装成自杀! “新闻拿给我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132章 癫狂的宫楚勋 阿忠抖着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滑了几下,调出几个保存的新闻页面和视频,递到宫楚勋面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 标题醒目而刺眼:“t市一年轻女子跳海自杀,疑因情感事业双重打击”。 内容详细描述了“死者林某,25岁,原t市人民医院护士,数月前因故离职,近期情绪持续低落,有目击者称其生前曾多次独自在海边徘徊……” 报道措辞看似客观,但字里行间将“自杀”的原因指向情感挫折和生活压力。 下面附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凌乱的悬崖边,警戒线,以及一张从远处拍摄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还有一张“死者生前”的生活照,虽然脸部做了模糊处理,但发型、身形、甚至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宫楚勋记得,那是婧瑜以前常穿的一件衣服,他和她做爱时,被他撕破过,后来他让人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新的赔给她。 还有视频。 是地方电视台的简讯报道,镜头扫过“事发现场”,记者用沉痛的语气叙述,背景里能看到穿着警服的人在走动,以及几个围观市民摇头叹息的画面。 评论区里,充斥着各种猜测和感慨。 “这么年轻可惜了”、“现在年轻人压力太大了”、“为情所困吧”…… 一条条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宫楚勋的神经。 “不……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收缩成针尖,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暴怒、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 “还有……这个。” 阿忠又调出一个页面,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一个月前。 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这个跳海的小姐姐?听说以前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我以前在市医院实习好像见过,挺文静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 “听说是被有钱人玩了甩了,受不了刺激……” “好像姓林?叫林婧瑜?是不是?” “r.i.p. 一路走好。” 这些来自“陌生人”的、碎片化的、看似“真实”的议论,像最后一根根稻草,压向宫楚勋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理智之弦。 “啊——!!!”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宫楚勋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平板电脑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 屏幕碎裂,零件四溅。 “假的!都是假的!韩硕允!是韩硕允做的局!他骗了所有人!婧瑜没死!她不可能死!她怎么敢死!她怎么敢离开我!” 他狂吼着,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但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他重重摔回床上,胸口绷带瞬间洇开暗红色的血渍。 “勋哥!冷静!您不能激动!您从密道逃走时,被韩硕允的人从背后打黑枪偷袭,好不容易大难不死,您不能这么激动!伤口会崩开的!” 阿强和阿忠扑上来想按住他。 “滚开!” 宫楚勋挥舞着手臂,状若疯虎,眼睛赤红,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 “去找!给我去找!把t市翻过来也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死……” 他说到“死”字,声音猛地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表情扭曲成一个极度痛苦、又极度狰狞的混合体。 “我不信……我不信她会自杀……她那么恨我……她还没报复我……她怎么能死……她怎么敢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成了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呓语,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一起流下来,在那张英俊但此刻扭曲如恶鬼的脸上,冲刷出污浊的痕迹。 他一会儿暴怒地咒骂韩硕允,一会儿又喃喃地呼唤婧瑜的名字,一会儿疯狂地否认一切,一会儿又陷入死寂的绝望。 整个人在极度的愤怒、崩溃的悲伤和偏执的否认之间剧烈摇摆,精神显然已经到了癫狂的边缘。 阿强和阿忠束手无策,只能死死按住他,防止他伤到自己。 主治医生被紧急叫来,给他注射了强效镇静剂。 药效渐渐上来,宫楚勋的挣扎减弱了,嘶吼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急促的、不稳定的呼吸,和那双即使闭着,也仿佛在剧烈震颤的眼皮。 但他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反复地念叨着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执念:“婧瑜……婧瑜……” 第133章 你永远都是我的 深夜,边境小城的私立医院密室,死一般寂静。 宫楚勋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陷入了一种不安稳的昏睡。 但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显然正被可怕的梦魇纠缠。 阿强和阿忠守在门外,脸色凝重。 刚才宫楚勋的癫狂状态,让他们心有余悸。 “强哥。”阿忠压低声音:“勋哥他……不会真的疯了吧?” 阿强抹了把脸,声音疲惫:“换你,你受得了吗?被人从背后偷袭打黑枪,昏迷两个月,醒来发现自己女人‘自杀’了,仇家还逍遥法外……勋哥对林小姐,那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 他们都清楚宫楚勋对林婧瑜那种扭曲又强烈的占有欲。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人的欲望,更像是对一件绝世珍宝、一个完美符号的病态执念。 这个“符号”的突然毁灭,对宫楚勋的打击,可能比肉体的重伤更加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阿忠问:“看勋哥的样子,他根本不信林小姐死了。难道真按他说的,再去t市找?” “找个屁!” 阿强啐了一口:“韩硕允现在在t市一手遮天,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那尸体,那些新闻……” 他想起自己去认尸时看到的那具泡得发白的躯体,还有小腿上那个熟悉的月牙形疤痕,心里也忍不住发毛。 太真了,真到让人不得不信。 “可勋哥他……” “等他伤好点再说吧。” 阿强叹了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勋哥的命。这地方不能久留,等他能挪动了,我们得想办法去更安全的地方。” 病房内,昏睡的宫楚勋,手指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梦魇的深处,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台。 海风很冷,枪声很响,胸口很痛。 他看见婧瑜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长发在风里飘。 他喊她,她慢慢转过身。 不是那张他熟悉的脸。 是一张陌生的、精致的、毫无表情的脸。 她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向后一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大海。 “不!”他在梦中嘶吼,猛地睁开了眼睛。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胸口剧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药物带来的昏沉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浸透骨髓的恨和怀疑。 婧瑜死了? 不,他依然不信。 那具尸体,那些新闻,那些议论……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韩硕允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杀人不见血、还要诛心的把戏。 婧瑜一定还活着。 被韩硕允用某种方法藏起来了,控制了,甚至改造了。 那个小腿上的疤,戒指的压痕…… 韩硕允能从婧瑜那里逼问出来,就能找人在另一具尸体上伪造出来。 至于自杀?林婧瑜会自杀? 那个在绝境里依然会用戒指刺他、眼睛里烧着恨火的女人,会选择跳海这么懦弱的方式结束自己? 他不信。 这一定是韩硕允的阴谋。 是为了彻底斩断他的念想,是为了让他崩溃,是为了不战而胜。 宫楚勋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粗重而疼痛的呼吸,感受着胸口那颗离心脏一厘米的子弹留下的空洞和灼痛,还有脊柱附近手术取弹时留下的、可能伴随终生的神经钝痛。 所有这些痛苦,都是韩硕允给的。 而“婧瑜的死”,是韩硕允捅向他的、最深最毒的一刀。 很好。 韩硕允,你赢了这一局。 你打垮了我的势力,把我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边境的阴沟里,你还夺走了我视若生命的女人,甚至用这种恶毒的方式宣告她的“死亡”,想从精神上彻底摧毁我。 但是。 宫楚勋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森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黑夜和疯狂的执念。 我还没死。 只要我宫楚勋还有一口气在,这场游戏,就还没结束。 婧瑜,无论你是真的死了,还是被韩硕允藏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 我都会找到“答案”。 如果是前者,我要韩硕允,和你“殉葬”。 如果是后者……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 等我,婧瑜。 等我养好伤,等我重新站起来,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人间…… 你,永远都是我的。 窗外,边境的夜,深沉如墨,没有星光。 窗内,一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第134章 我要好起来 边境私立医院的密室,空气凝滞,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绝望混杂的气味。 宫楚勋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是失血过多后的蜡黄,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口即将沸腾的油锅,翻滚着混乱、暴怒和不肯熄灭的偏执火焰。 他刚刚又经历了一次情绪失控后的虚脱,此刻正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斑驳的天花板。 阿强和阿忠垂手站在床尾,两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忧虑和疲惫。 阿强的颧骨上多了一道新添的擦伤,是刚才试图按住狂躁的宫楚勋时,被无意间挥到留下的。 阿忠的袖口沾着些许暗红,是宫楚勋伤口崩裂渗出的血。 看着老大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阿强心里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声音干涩地开口:“勋哥……要不,算了吧。” 宫楚勋的眼珠缓缓转动,冰冷地盯在他脸上。 阿强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林小姐她……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林小姐了。她假意在你面前演戏,装得温顺听话,背地里却偷你的u盘,偷你的账本,还跟陈潇芸串通,里应外合,投靠了韩硕允那个王八蛋!如果不是她背叛,我们怎么会……” “闭嘴!”宫楚勋嘶哑地低吼,胸口起伏,绷带下又隐隐渗红。 “勋哥,你让强子说完!” 阿忠也忍不住了,语气激动起来:“强子说的没错!就是因为林婧瑜,我们才输得这么惨!多少兄弟死在海边别墅?阿龙、阿彪、四眼……他们全死了!活下来的也散的散,逃的逃,整个t市,还有谁记得我们‘麒麟’两个字?我们现在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破地方,连去正规医院都不敢!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吗?” “她对你不仁不义,把你害到这步田地,你又何必对她念念不忘?” 阿强红着眼睛,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心里早就装着别人、一门心思要你死的女人,她跳海死了,那是她活该!是她应得的下场!” “我让你们闭嘴!” 宫楚勋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捶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因为剧痛和暴怒,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眼球突出,死死瞪着两个手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正因为她和韩硕允里应外合,背叛我!正因为她把我害得这么惨!所以,我才更咽不下这口气!” 他喘着粗气,眼神疯狂地闪烁着:“到底……我宫楚勋到底哪点比不上韩硕允那个伪君子?啊?我给她最好的生活,最精心的保护,我那么爱她……” “她凭什么选他不选我?凭什么用这种恶心的方式背叛我?这件事没完!没完!我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被他打败!绝不会!” 看着宫楚勋再次陷入偏执的狂怒,阿强和阿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恐惧。 他们知道,再在“林婧瑜背叛”这个话题上纠缠,只会让老大的伤势和情绪更加恶化。 阿忠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刻意的恭顺和恳求:“勋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弟兄几个,谁不盼着您快点好起来?谁不想跟着您杀回t市,找韩硕允那孙子算总账,把属于咱们的东西都夺回来!” 阿强也连忙接上,语气急切:“是啊勋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韩硕允现在得意,那是他趁您病着!等您养好了伤,恢复了元气,以您的手段和能力,东山再起还不是迟早的事?咱们在云南、在缅甸、不是还藏着些底子和关系吗?慢慢来,总能缓过来!” “可您想快点振作起来,想早点找韩硕允报仇,您就得先顾好您自己的身体啊!” 阿忠苦口婆心,指着宫楚勋胸口再次洇开的血迹:“您看,又出血了!医生说了,您这伤最忌动怒,最忌情绪激动!您再这么下去,伤口反复感染,内出血止不住,别说报仇了,能不能……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啊!” “弟兄们都指着您呢,勋哥!” 阿强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咱们剩下的这些兄弟,跟着您逃到这鬼地方,是相信您能带我们重新杀回去!您要是倒下了,我们可就真成丧家之犬,永无翻身之日了!您得好好养伤!为了咱们死去的兄弟,为了还跟着您的弟兄,也为了……为了您心里那口咽不下的气,您必须得好起来!好好活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再提林婧瑜的“背叛”和“死亡”,只反复强调“养伤”、“报仇”、“东山再起”、“兄弟们的指望”。 这些字眼,像一盆盆掺着冰的冷水,反复浇在宫楚勋熊熊燃烧的癫狂怒火上。 渐渐的,那狂乱的火焰似乎被压制下去了一些,虽然余烬仍在阴燃,但至少表面不再失控地燎原。 宫楚勋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里面疯狂的光芒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恨意、屈辱不甘和强烈求生欲的执念。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肌肉的牵动扭曲而僵硬,更像野兽在舔舐伤口时,露出森然利齿的前兆。 “对……”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你们说得对。” 他转动眼珠,看向阿强和阿忠,眼神锐利如刀:“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我死了,韩硕允岂不是要笑着睡到天亮?我死了,那些跟着我死掉的兄弟,岂不是白死了?我死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暴怒、痛苦和不甘,都强行压进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再睁开时,眼中的癫狂之色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要好起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立下血誓:“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好起来。” 第135章 她怀了我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宫楚勋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嘶吼,不再咒骂,不再徒劳地质疑婧瑜的“死讯”。 他沉默地接受治疗,配合得让主治医生都感到诧异。 让吃饭就吃饭,让吃药就吃药,让休息就闭上眼睛。 即使伤口换药时疼得浑身冷汗,他也只是死死咬住毛巾,一声不吭。 他不再提起“林婧瑜”这个名字,仿佛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真的已经随着那则自杀新闻,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阿强和阿忠稍微松了口气,以为老大终于想通了,认命了,开始为“东山再起”积蓄力量了。 他们小心伺候着,偶尔汇报一下外界零星传来的、关于韩硕允和三雅会如何风光、t市格局如何变化的消息。 宫楚勋只是静静地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 直到那个深夜。 边境的夜格外寒凉,湿气透过墙壁渗进来,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宫楚勋在病床上浅眠,伤口持续的钝痛和脊柱神经受损带来的麻木感,让他无法真正安睡。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安全屋。 婧瑜苍白的脸。 她对着垃圾桶干呕的样子。 陆医生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林小姐最近食欲很差,早上经常有恶心反胃的症状,情绪也不太稳定,可能和之前头部受伤以及药物影响有关,也可能是妊娠早期的正常反应。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 画面跳转。 还是陆医生,表情有些为难:“勋哥,林小姐的生理周期……似乎不太准,已经推迟了一段时间了。结合她的症状,怀孕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您看,是不是安排一次更详细的检查?”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先观察。别惊动她。确认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是海边别墅的混乱,枪战、背叛、他从密道逃走、被韩硕允的手下追上来从背后开黑枪…… 陆医生好像也死了,他怎么死的?自杀的?还是被韩硕允的人打死的? 他记忆很模糊,想不真切! 不……等等。 宫楚勋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瞳孔急剧收缩。 陆医生汇报这些,是在去海边别墅办“纪念日”派对之前。 差不多是两个多月前? 那时候婧瑜就有怀孕的迹象了? 如果她真的怀了…… 按照时间推算,孩子现在应该快三个月了? 那具“自杀”的女尸……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新闻里好像提到,尸体被海水浸泡了一段时间,难以精确判断,但大概就是别墅出事那几天? 如果婧瑜真的怀了孩子,又真的“自杀”了…… 那是一尸两命。 但如果…… 她没死呢? 如果这一切,从偷账本到假死,都是她和韩硕允策划好的金蝉脱壳之计呢? 她带着他的孩子,投靠了韩硕允,然后用一具假尸体,彻底从他宫楚勋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以全新的身份,和韩硕允开始“新生活”? 甚至让他的孩子,认贼作父? “嗬……嗬嗬……” 一阵怪异的气音,从宫楚勋喉咙里挤出来。 他躺在黑暗中,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口痛,而是因为一种瞬间席卷全身的、比得知“死讯”时更加狂暴、更加撕裂、更加无法承受的滔天怒焰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嘶吼出声,但指缝间还是溢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眼睛在黑暗中瞪大到极致,血丝密布,眼球仿佛要爆裂开来。 林婧瑜……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带着我的孩子去死? 如果你真的死了,一尸两命…… 韩硕允,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把你挫骨扬灰! 但如果你没死…… 如果你没死,而是带着我的种,投靠了韩硕允,用我的孩子,去讨好你的新主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因而显得更加凄厉可怖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的手掌。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又因为剧痛和虚弱重重摔回去,胸口绷带瞬间被大量涌出的鲜血浸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瞪着虚空,眼神疯狂、怨毒、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兴奋。 是了! 一定是这样! 怪不得韩硕允要那么大费周章地伪造自杀现场! 怪不得那些细节做得那么真! 他不仅要得到婧瑜的人,还要得到他宫楚勋的种! 他要彻底地羞辱他、践踏他、夺走他的一切,连他可能存在于世的血脉都不放过! “孩子……我的孩子……” 他喃喃着,手指深深掐进身下的床垫,指甲断裂渗血也浑然不觉。 这个突如其来的、尚未证实但在他偏执的脑海中已然成真的“事实”,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又像一道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碎了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 但这一次,癫狂没有让他崩溃嘶吼,反而让他的眼神呈现出一种极端诡异的清明和炽热。 那是一种被最深沉恨意和最疯狂执念所驱动的、非人的清醒。 “阿强!阿忠!” 他嘶声喊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穿透力。 守在门外的两人立刻冲了进来,看到宫楚勋胸口大片刺目的鲜红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都倒吸一口凉气。 “勋哥!您的伤!” “找医生!快!” “不用!” 宫楚勋厉声制止,他喘着气,目光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两人脸上。 “听我说……去找人,去t市,不,去所有韩硕允势力可能触及的地方,给我暗中查!查所有医院、诊所,过去三个月,不,过去四个月所有的孕产妇记录!尤其是身份可疑的、突然出现的、被保护得很好的女人!年龄二十五岁上下,身高大概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还有,留意韩硕允身边有没有新出现的、被他特别关照的女人!任何线索,任何疑点,立刻报给我!” 阿强和阿忠面面相觑,被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弄懵了:“勋哥,您这是……” “我怀疑。” 宫楚勋打断他们,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气:“林婧瑜根本没死。她可能怀了我的孩子。现在,就在韩硕允手里。” 第136章 我们结婚吧 阿强和阿忠彻底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孩子? 林小姐怀了勋哥的孩子? 这……这可能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 宫楚勋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更加深刻,眼神却冰冷如铁。 “所以,我不能死。”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说:“我要好好养伤,用最快的速度,好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边境的夜色,看到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和那个他誓要夺回的女人以及,那个可能流着他血脉的、未出世的孩子。 “我的孩子,只能姓宫。” “谁想抢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阿强和阿忠脸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万钧:“我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边境的夜,浓黑如墨,仿佛预示着更深的黑暗即将来临。 窗内,重伤的男人躺在血泊中,却咧开了一个无声的、淬满毒液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对生命的喜悦,只有对绝对占有的疯狂执念,和即将席卷一切的、毁灭性的风暴。 上海,外滩,华灯初上。 “寒香记”化妆品公司位于陆家嘴一栋高端写字楼的中间楼层,面积不大,但装修极富格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璀璨夜景和对岸万国建筑博览群的辉煌灯火。 此刻,公司里只剩下梅香寒一人。 她站在窗前,手轻轻抚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四个月的身孕还不算明显,在剪裁精良的香槟色真丝连衣裙下,只显出一种圆润柔和的弧度。 但身体的变化是切实的。 胸部的胀痛,偶尔的腰酸,以及越来越明显的胎动,像一条小小的鱼,在她身体里某个温暖的角落,轻轻地、试探性地吐着泡泡。 新公司运营得比她想象中顺利。 韩硕允给的启动资金充足,团队是他亲自筛选的——专业、高效、且对她这个“空降”总裁保持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产品研发、包装设计、渠道拓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不用像真正的创业者那样疲于奔命,更像一个优雅的操盘手,在韩硕允早已铺好的轨道上,从容前行。 下班后,韩硕允的司机准时等在楼下。 载她回到浦东那套可以俯瞰整个江景的顶层公寓。 公寓是韩硕允名下的产业,但自她“搬入”后,他便将主卧让给了她,自己搬到了隔壁稍小的客房。 起初是出于尊重,后来便没有了明确的界限。 是的,韩硕允带着她离开了t市,他们来到了上海! 晚餐通常是保姆准备的营养餐,口味清淡,搭配合理。 韩硕允如果晚上没有应酬,一定会回来陪她一起吃。 他会问她公司的事,听她讲些细碎的进展,给她一些不露痕迹的建议。 饭后,两人有时会在客厅看一部老电影,有时只是各自看书,偶尔交谈几句。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平静的、居家的、近乎温馨的气息。 夜晚,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同床共枕是出于“照顾”。 韩硕允说她怀孕初期需要人留意,怕她半夜不舒服或做噩梦。 他睡在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不知从哪一夜开始,距离消失了。 也许是一个雷雨夜,她被噩梦惊醒,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也许是某次孕吐后虚软无力,他扶她躺下,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 又或许,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亲密陪伴中,某种冰冷的防备悄然融化,某种陌生的暖流悄然滋生。 他的触碰很温柔,与宫楚勋那种带着强迫和征服意味的掠夺截然不同。 他总是耐心地询问她的感受,在意她的反应,仿佛她的愉悦比他的满足更重要。 他的吻绵长而细致,像在品尝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却不会让她感到禁锢,更像一个避风的港湾。 在那些肌肤相亲、呼吸交缠的深夜里,梅香寒感到一种久违的、甚至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悸动。 她开始回应他的吻,指尖会无意识地划过他结实的脊背,会在情动时低声唤他的名字“硕允”,而不是疏离的“韩先生”。 她好像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将她从地狱拉出,给她全新身份、崭新生活、无微不至呵护的男人。 爱上他银发下深邃的眼睛,爱上他谈吐间的优雅从容,爱上他床笫间的温柔缱绻。 这爱里掺杂着感恩、依赖、被拯救的庆幸,以及一种逐渐清晰的、属于女人对男人的原始吸引。 身体记住了欢愉,心似乎也在尝试靠近。 但总有些东西,像潜伏在华丽地毯下的细刺,会在最甜蜜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扎她一下。 比如现在。 夜深人静,激情刚刚平息,空气里还弥漫着情欲的甜腻和淡淡汗意。 梅香寒枕在韩硕允的臂弯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很安静,很美好。 可莫名的,一阵冰冷的不安,毫无预兆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想起白天在财经新闻里,瞥到的一则关于t市某地块纠纷的简短报道,纠纷的一方隐约牵扯到“麒麟”旧部。 虽然报道语焉不详,但那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刺破了此刻的宁静假象。 “硕允。”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 “嗯?”韩硕允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 “宫楚勋……”她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问下去:“他真的会相信……林婧瑜已经死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韩硕允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平静无波:“现场、物证、尸体特征、新闻舆论……所有环节都天衣无缝。法医的结论,警方的定案,甚至网络上的自发‘悼念’和‘挖掘’,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就算有疑心,又能查到什么?一具在海水里泡了几天的尸体,难道还能跳起来告诉他那是假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心。 可梅香寒心里的那根刺,却没有被拔除,反而扎得更深了。 她想起宫楚勋那双偏执到疯狂的眼睛,想起他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绝。 真的这么容易就能骗过他吗? “可是……”她迟疑着:“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韩硕允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银发闪着清冷的光泽,眼神却异常专注和深邃。 “小寒。”他唤着她自己选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看着我。” 梅香寒抬起眼,看着他。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林婧瑜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梅香寒,是我韩硕允的女人,是‘寒香记’的创始人,是……” 他的目光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柔和下来:“我们孩子的母亲。你的未来,在这里,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与你无关了。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绝不会让任何阴影,打扰到你和孩子的生活。” 他的话语像有魔力,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她看着他深灰色的瞳孔,那里倒映着她此刻略显不安的脸。 他是强大的,运筹帷幄的,他承诺会保护她。 她应该相信他,也必须相信他。 就在她心绪稍定,准备靠回他怀里时,韩硕允却再次开口,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对了,小寒!”他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的光,像期待,又像某种更深沉的筹划:“我们结婚吧。” 第137章 答应求婚 梅香寒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结……婚?”她重复这个词,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沉重。 “对,结婚。” 韩硕允的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指根,那里空无一物:“难道你想大着肚子穿婚纱?还是说,等孩子生下来,让他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叫韩硕允叔叔?”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晰无比。 这是一道选择题,但选项早已限定。 “硕允,我……”梅香寒心乱如麻。 结婚?和韩硕允?她爱他吗?或许是爱的,那种夹杂着感激、依赖和情欲的爱。 可结婚……意味着更深的绑定,意味着“梅香寒”这个身份将彻底与“韩硕允的妻子”划上等号,意味着她和孩子将永远被纳入他的羽翼或者说掌控之下。 也意味着,如果将来某天宫楚勋的阴影真的重现,她和孩子将更无退路。 “小寒。” 韩硕允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我冒充李舒德第一眼见到你时,看到你眼睛里的不甘和脆弱,我就想,这个女孩不应该被困在那个疯子身边。后来发生的所有事,让我更确定,你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这个孩子,虽然来得意外,但我很高兴。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不,他就是我的孩子。我会给他最好的父爱、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未来。而你……” 他倾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让我照顾你、保护你、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温暖安稳的家。放心地把你自己、把孩子、都交给我,好吗?” 他的情话很动人,他的承诺很诱人,他的眼神真挚得几乎让人无法怀疑。 此刻的他,不像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暗处与宫楚勋血腥搏杀的三雅会龙头,更像一个渴望与爱人组建家庭、给予庇护的普通男人。 梅香寒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英俊、优雅、对她倾注了无限温柔的脸。 她想起他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给她新生、给她事业、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想起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些抵死缠绵的欢愉。 想起腹中这个正在成长的小生命,需要一个父亲,一个安全的未来。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拒绝他,带着孩子离开? 以她现在的能力和处境,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拒绝他,继续维持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 对孩子,对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或许,结婚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是给过去一个彻底的告别,是给未来一个看似坚固的保障。 是让她和孩子的命运,与这个强大而温柔的男人,彻底绑定在一起。 心里的不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冲淡了些许,被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所取代。 她慢慢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卧室里。 韩硕允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炽热和满足。 “太好了,小寒。” 他在她唇边低喃,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我会尽快安排。婚礼不用太大,但一定要最完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韩硕允明媒正娶的妻子。” 梅香寒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和炽热的体温。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某种温热的东西填满了些许,但那不安的预感,像水底的暗礁,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汹涌的甜蜜潮水掩盖。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某种宿命感的承诺中。 窗外,黄浦江的游轮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 对岸的霓虹依旧闪烁,这座不夜城从未真正沉睡。 而在遥远、潮湿、阴暗的云南边境,某个简陋的密室里,一个胸口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模糊的、偷拍自上海某高端私人医院停车场的照片,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被保镖簇拥着、戴着墨镜、小腹微隆的窈窕身影,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森然的弧度。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偏执的火焰。 卧室里,梅香寒在韩硕允均匀的呼吸声中,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抚上自己无名指的指根。 那里,很快将会戴上另一枚戒指。 一枚象征着爱与承诺,也象征着归属与束缚的戒指。 她张了张嘴,想对身边已然熟睡的男人问一句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那句没能问出口的话是:“韩硕允,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第138章 婚礼上的不速之客 上海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如星河的光芒,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白玫瑰与铃兰交织的清新香气,混合着香槟塔散发出的、微醺的甜蜜。 乐队演奏着舒缓优雅的古典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宾客们低声谈笑,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祝福笑容。 这是一场上流社会的小型精品婚礼,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与三雅会业务往来密切的伙伴,或是韩硕允私人社交圈的核心人物。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如同韩硕允一贯的风格。 梅香寒站在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门口,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 她身上穿着由巴黎顶级设计师手工缝制的婚纱,象牙白的缎面,剪裁极简却充满高级感,巧妙地修饰了她微隆的小腹。 头纱是精致的蕾丝,长长地曳在身后。 脸上的妆容是知名化妆师花了三个小时完成的“裸妆”效果,凸显出她整容后那张精致而富有辨识度的脸庞,眼神沉静,唇角带着一丝训练有素、弧度完美的微笑。 很美。 美得像个真正的、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幸福新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 无名指上,那枚韩硕允前几日为她戴上的、作为“订婚信物”的梨形钻戒,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紧张了?”韩硕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沉稳。 他今天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英俊夺目,气度非凡。 他走到她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的意味。 “有一点。”梅香寒如实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只是对婚礼的紧张,更是有某种未知的、盘踞在心底深处的不安。 “别怕。”韩硕允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记住,你是梅香寒,是我的新娘。今天之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身份。过去的一切,都彻底过去了。”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平复。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灰色的、充满笃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的,她是梅香寒,韩硕允的未婚妻,“寒香记”的创始人。 林婧瑜早已葬身海底,与她再无瓜葛。 “时间到了,韩先生,梅小姐。”婚礼策划师恭敬地提醒。 韩硕允牵起她的手,手指坚定有力。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走吧,我的新娘。” 婚礼仪式在宴会厅中央临时搭建的鲜花拱门下进行。 没有神父,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辈担任证婚人。 流程简洁而庄重。 当梅香寒挽着韩硕允的手臂,在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缓步穿过宾客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拱门时,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欣赏的、评估的、好奇的、祝福的。 她挺直脊背,扬起下巴,脸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只落在前方韩硕允的侧脸上。 证婚人开始宣读誓词,声音浑厚而富有感情。 韩硕允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拇指偶尔会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轮到交换誓词时,韩硕允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出“我愿意”。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真的蕴含着无尽的爱与承诺。 梅香寒的心,在那个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暖流包裹。 也许,这真的是新生。 也许,她真的可以拥有一个正常的、温暖的、被爱着的未来。 “梅香寒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韩硕允先生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保护他,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证婚人温和地看向她。 梅香寒深吸一口气,张开口,准备说出那三个字。 就在这一刹那……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没有侍者引导,没有事先通报。 开门的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发出了不大不小、却足以打断仪式进程的声响。 音乐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宾客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门口的光线有些逆光,起初只看见几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然后,那几个人向两旁让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被缓缓推了进来。 推轮椅的是两个面容冷硬、眼神警惕的男人,穿着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深色夹克。而轮椅上的人……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散地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锁骨。 下身是简单的深色长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原本利落有型的狼尾长发,被剪成了略显土气、甚至有些呆板的齐刘海锅盖头,柔顺地贴在额前,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小了一圈,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纯良和无害。 但当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半个宴会厅,精准地落在鲜花拱门下那对新人身上时,所有关于“无害”的错觉,瞬间被击得粉碎。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他脸色是重伤未愈的苍白,即使他坐在轮椅上显得虚弱,但那双眼里的光芒,却锐利、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疯狂和玩味。 像黑暗中蛰伏的毒蛇,终于锁定了猎物。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韩先生。”他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虚弱,但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今日大婚,怎么也不邀请我这位老朋友?” 第139章 他认不出你 “嗡——”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投入巨石的湖面,死寂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细微骚动。 宾客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这是谁? 怎么坐轮椅?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韩先生的朋友? 没听说过啊? 而拱门下,梅香寒在看见那张脸、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唰”地一下,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刺骨的冰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音乐、人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眼前那张苍白、带着诡异笑容的脸,与她记忆深处无数个黑暗恐怖的画面瞬间重叠,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是他。 宫楚勋。 他来了。 他还是找到她了。 在这个她以为终于可以告别过去、走向新生的时刻,他像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穿着高跟鞋的脚,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婚纱的裙摆绊了一下,她身体微微摇晃。 就在她几乎要因为巨大的恐惧和眩晕而摔倒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发疼,却像一道铁箍,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和身体牢牢定住。 是韩硕允。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射向门口的宫楚勋。 但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快速地说:“站稳。别看他。深呼吸。记住,你现在是梅香寒,不是林婧瑜。他认不出你。” 他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刺激了梅香寒濒临崩溃的神经。 对,她是梅香寒。 她整了容,换了身份,怀了孕,站在韩硕允身边。 宫楚勋不可能认出她! 他只是在试探,在虚张声势!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宫楚勋脸上移开,低下头,看似羞怯地将脸侧向韩硕允的方向,实则是不敢再与那双可怕的眼睛对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韩硕允掌心里无法控制地颤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小腹甚至传来一阵轻微的、紧张的抽痛。 韩硕允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直面宫楚勋。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倨傲。 “宫先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不请自来,似乎不是为客之道。况且,我似乎不记得,发过请柬给你。” 宾客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宫先生?难道是……那个传闻中与韩硕允势同水火、前段时间据说已经垮了的“麒麟帮”帮主宫楚勋?他竟然没死?还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 宫楚勋仿佛没听到韩硕允话里的逐客令,他任由阿强推着轮椅,缓缓地、不疾不徐地,朝着拱门的方向行进。 轮椅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饶有兴味地在韩硕允和他身后低着头的梅香寒之间来回逡巡,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变。 “请柬?” 他轻笑一声,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韩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交情’这么深,你结婚这种大喜事,我怎么能不来亲眼看看,顺便当面送上祝福呢?” 说话间,轮椅已经停在了距离拱门不到五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足够梅香寒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他那双苍白修长、此刻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以及手腕上隐约露出的、还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疤。 “只是不知道。” 宫楚勋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梅香寒低垂的侧脸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这位就是韩先生的新娘?新闻上说的……梅……梅香寒小姐?呵!真是位美人!不过,我看着,怎么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呢。” 第140章 步步紧逼 “面熟”两个字,宫楚勋说得很轻,很慢,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搔刮在心尖最脆弱的地方。 梅香寒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剥开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和伪装,直刺灵魂深处。 面善? 他看出什么了? 不可能! 这张脸和原来只有三四分相似,他不可能认出她…… 韩硕允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仿佛在传递力量。 他向前一步,完全将梅香寒挡在身后,阻断了宫楚勋的视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宫楚勋,这里不欢迎你。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宴会厅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了几名穿着酒店制服、但气质精悍的男子,隐隐呈包围之势。 阿强和阿忠立刻绷紧了身体,手不动声色地移向腰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原本浪漫温馨的婚礼现场,此刻充斥着无形的硝烟味。 宾客们噤若寒蝉,有些人已经悄悄后退,生怕被波及。 宫楚勋却仿佛对周遭的紧张视若无睹。 他抬起头,看着韩硕允,脸上那抹古怪的笑容加深了,眼神却更加幽深。 “韩先生何必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只是来送份贺礼,说几句祝福的话罢了。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韩硕允的肩膀,再次投向后面那个微微颤抖的白色身影,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和残忍的期待。 “毕竟,能亲眼看到‘旧人’获得‘新生’,找到‘良配’,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不是吗?只是希望韩先生,可要好好珍惜,好好保护你的新娘,还有,她肚子里,你们韩家的‘骨肉’。” “骨肉”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意味深长。 梅香寒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小腹。 韩硕允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寒光迸射。 宫楚勋却像完成了什么有趣的恶作剧,心满意足地靠回轮椅,对阿强摆了摆手:“推我走吧,强子。礼送到了,话也说完了,再待下去,韩先生该嫌我们碍眼了。” 阿强立刻推动轮椅,转身朝门口走去。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像丧钟的余韵。 直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重新关闭的宴会厅大门后,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嗡鸣般的议论声,骤然炸开。 “好了!大家安静!婚礼继续!”韩硕允一声令下,周遭瞬时安静了下来。 而梅香寒的手心里早已沁出了冷汗,原本以为,她整容改头换面之后,见到宫楚勋,能不再胆怯,想来,她还是高估了她自己,再次见到那张脸时,她居然还是忍不住惧怕。 “没事了!小寒,没事了!”韩硕允搂着梅香寒,在她耳畔安慰着她。 婚礼继续,两人发完誓、交换完戒指后,终于,结成了夫妻。 黑色的商务车驶离外滩华尔道夫酒店,汇入上海傍晚璀璨而冷漠的车流。 车窗外,霓虹灯流光溢彩,勾勒出这座国际都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车内,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宫楚勋靠在后座,脸色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甚至泛着一层虚弱的青灰。 他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缠着绷带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尤其是脊柱附近手术取弹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麻木和钝痛。 但所有这些生理上的痛苦,都比不上此刻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的那股邪火。 梅香寒。 那张脸,精致、陌生、带着海归精英的疏离和一抹刻意维持的镇定。 但那双眼睛…… 在他提到“骨肉”二字时,她瞬间护住小腹的动作,那无法掩饰的颤抖,还有她自始至终不敢与他对视的闪躲……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勋哥。” 坐在副驾驶的阿忠回过头,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您看,这是能查到的关于那个梅香寒的所有资料。上海本地人、父母早年移民、家底殷实、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归来、自己开了家化妆品公司。履历干净、社交简单、和林小姐确实没有任何交集。咱们之前怀疑的方向,可能……可能真的错了。她就是韩硕允新找的老婆。” 宫楚勋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平板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履历和几张摆拍痕迹明显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标准、眼神空洞、像商店橱窗里最昂贵的模特。 “新找的老婆?” 他嗤笑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嘲讽:“前脚才让人冲我开黑枪,把我麒麟帮搞得七零八落,后脚林婧瑜一跳海,他韩硕允就马不停蹄地找个新老婆,还正好就怀了孕?阿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儿?” 第141章 宫楚勋的怀疑 阿忠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坐在驾驶座的阿强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愤懑和一丝劝解:“勋哥,这世上的怪事儿多了去了!韩硕允那小子,有钱有势、长得人模狗样、身边女人换得比衣服还快、这有什么稀奇的?说不定那个林婧瑜,根本就是他玩腻了,或者逼得太狠了,她才想不开跳的海!您何必还对一个死人心心念念?还非得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呢?” “玩腻了?逼死了?” 宫楚勋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阿强的后脑勺。 “阿强,你是觉得,我宫楚勋看上的女人,韩硕允有资格‘玩’?还是说,你觉得我连自己女人的死活,都判断不了?” 阿强背脊一凉,连忙说道:“勋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如果!” 宫楚勋打断他,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如果林婧瑜真的死了,而且,是因为他韩硕允死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车上的软皮扶手,指尖冰凉。 “那我,绝饶不了他。”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在车厢沉闷的空气里。 阿强和阿忠都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他们知道,老大这不是气话,是誓言。 如果林婧瑜真的被证实是因韩硕允而死,那这将不再是简单的帮派争斗,而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仇。 “可是勋哥。” 阿忠试图从更现实的角度劝说:“上海是什么地方?国际化大都市,咱们几个好不容易从云南边境挪到这儿,一路上已经够小心了,可谁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您现在伤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折腾。要不……咱们还是先回云南边境去?那边咱们熟、地头也散、您先把身子骨彻底养好了,再从长计议?等您恢复如初,咱们再杀回来,找韩硕允算总账!” “等?” 宫楚勋猛地提高音量,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阿忠连忙递水,被他一手挥开。 他喘着粗气,眼睛因为咳嗽和暴怒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前方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仿佛能透过这些钢铁洪流,看到那座酒店里,那个站在韩硕允身边、小腹微隆的女人。 “等我回云南,把伤养好,再慢慢计划,再找机会杀回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癫狂的清醒:“这一来一回,要多久?半年?一年?到那时候,我的孩子,都要叫别人爸爸了!” “孩子?” 阿强和阿忠同时失声。 他们虽然隐约猜到老大怀疑林婧瑜怀孕,但听他如此斩钉截铁、甚至带着某种扭曲的占有欲说出“我的孩子”,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对,孩子。” 宫楚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在压抑着体内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婧瑜跳海前,就有迹象了。陆医生提过。时间对得上。那个梅香寒,肚子里的孩子,月份也对得上……” “韩硕允那么急着结婚,是为了什么?真是爱得死去活来?还是为了给那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看向阿忠和阿强:“你们告诉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阿忠和阿强哑口无言。 逻辑上,老大的推测疯狂而偏执,但一环扣一环,竟有种诡异的自洽。 尤其是联想到韩硕允平日的作风和心机,这未必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偷天换日、李代桃僵、把死对头的女人和孩子,变成自己的妻子和继承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彻底的羞辱和胜利? 第142章 我就在上海 车子驶入浦东一个相对老旧、但管理严格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 这里是阿强提前安排的一处隐蔽住所,比云南边境的密室条件好得多,但依然透着一种临时和不安的气息。 回到顶楼复式公寓,宫楚勋被阿强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装修简洁,视野开阔,能远远看到黄浦江的轮廓和对岸的霓虹。 这里离韩硕允和那个“梅香寒”的势力范围很近,近到能闻到那股令他作呕的、属于胜利者的气息。 “阿强。”宫楚勋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冷硬:“不回云南了。” “勋哥!”阿强急了。 “就在上海。” 宫楚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给我找一家最好的私立疗养院,要绝对隐秘,医疗条件过硬,安保由我们的人完全控制。我就在上海,哪儿也不去。” 他看着阿强和阿忠脸上不赞同却又不敢违逆的表情,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容:“韩硕允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让我的孩子认贼作父!想用一场婚礼、一个假身份、就抹掉一切,开始他幸福美满的新生活!”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的疯狂沉淀为一种更可怕的、深渊般的黑暗: “做梦。” “这场仗,还没打完。不仅没打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向窗外那片璀璨而遥远的、属于陆家嘴的灯火: “他在明,我在暗。他以为我死了,或者至少废了,躲回云南苟延残喘去了。他正春风得意,娶妻生子,事业亨通。这个时候,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勋哥,您想怎么做?”阿忠沉声问,他知道,一旦老大下了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现在能做的,就是跟上他的步伐,尽量周全。 宫楚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在脑海中勾勒一幅血腥的蓝图。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第一,继续查那个梅香寒。不要只盯着明面上的资料。查她的父母,查她在日本的真实经历,查她回国后每一个接触过的人,特别是和医疗系统有关的。她定期产检的医院,主治医生,甚至她用的孕期保健品渠道,我都要知道。” “第二,查韩硕允身边,最近半年内,所有突然出现、或者被他格外关照的女人,不管什么身份。特别是,有没有人,在差不多的时间段,也怀孕了,或者‘意外流产’了。” “第三……”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让我们留在t市,还没被韩硕允清干净的眼线,动起来。不要直接查韩硕允,查他手下人的动向,查他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动,查他和医院、和户籍管理部门、和能做‘特殊身份’的人之间,有没有不寻常的往来。” 他每说一条,阿忠就用力点一下头,默默记下。 “勋哥,那咱们现在人手不足,资金也……”阿强面露难色。 “人手,慢慢收拢,从云南、从缅甸调可靠的人过来,化整为零,分批进入上海。资金……” 宫楚勋冷笑一声:“我宫楚勋还没穷到那份上。我在海外还有几个韩硕允不知道的户头。阿忠,你去处理。记住,所有动作,必须隐蔽,宁可慢,不能曝。” “是,勋哥!” 第143章 林婧瑜 已经死了 布置完一切,宫楚勋似乎耗尽了力气,脸色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忠连忙去找药,阿强想扶他去卧室休息。 宫楚勋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陆家嘴的方向,那里是上海财富与权力的象征,也是韩硕允如今风生水起的大本营。 “阿强,阿忠!” 他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偏执:“你们说,如果那个梅香寒,真的就是婧瑜……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我的……韩硕允会怎么对他?” 阿强和阿忠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宫楚勋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自问自答,嘴角那抹扭曲的笑容再次浮现:“他会对他很好,非常好。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把他培养成三雅会最合格的接班人。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或许是我的忌日,他会轻描淡写地告诉那个孩子:‘你真正的父亲,是个失败者,是个疯子,他早就死了,是我给了你一切。’”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却亮得骇人:“不。我绝不允许。” “我宫楚勋的孩子,只能姓宫。只能叫我爸爸。”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心:“所以,我必须确认。必须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阿忠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颤声问:“勋哥,您想怎么确认?那孩子还没出生,又在韩硕允的重重保护下……” 宫楚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阿忠,眼神幽深,像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枯井。 “总有办法的。”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医院、产检、甚至孩子出生的时候。只要他是我的孩子,他身上就会流着我的血液,我就一定能知道。” “韩硕允以为,给我看一场婚礼,看一个‘幸福’的假象,就能让我死心,或者把我气死?” 他嗤笑一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和残酷的争夺。 “他错了。” “这场游戏,现在,才真正有趣起来。” 窗外,上海的夜色,繁华依旧,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一丝来自黑暗深处的、冰冷而偏执的狩猎气息。 与此同时,浦东顶级公寓的主卧,此刻弥漫着与窗外冰冷都市截然不同的、黏腻而温热的气息。 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散落着真丝睡袍、蕾丝内衣,空气里是尚未散尽的情欲甜香,混合着韩硕允惯用的、清冽的雪松琥珀尾调。 梅香寒躺在足以容纳数人的kingsize大床中央,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真丝被单,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还残留着新鲜的红痕。 她侧着身,脸颊贴在韩硕允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充满占有欲的重量。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沉浸在最原始的缠绵里,像两株在暗夜中疯狂交缠的藤蔓,试图用身体的极致欢愉,驱散白日那场不期而至的惊悸,印证彼此拥有和结合的“真实”。 韩硕允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耐心,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细致,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绝世瓷器。 梅香寒也尽力回应,指甲陷入他绷紧的背肌,在灭顶的浪潮中,暂时忘记了那张苍白扭曲的脸和那双洞穿灵魂般的眼睛。 然而,高潮的余韵退去,身体的温度还未冷却,恐惧的阴影,便像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重新爬上心头。 窗外,都市的霓虹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幽暗模糊的光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硕允……”梅香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嗯?”韩硕允的手指,原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汗湿的长发,闻声动作顿了顿。 “他今天……真的没有认出我吗?”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更多安全感:“他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像是早就知道我是谁,故意来看一场戏。像是在说,‘我认出你了,林婧瑜,你跑不掉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紧。 韩硕允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紧绷和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几乎要穿透皮肤,渗入他的骨骼。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让她更紧密地贴合自己,仿佛要用体温将她心里的寒气驱散。 “小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看着我。” 梅香寒迟疑地,稍稍抬起头。 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在幽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深灰色眼睛。 “你听我说。”韩硕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婧瑜,已经死了。法医确认了,警方结案了,新闻也报了,很多人都知道了。她的骨灰,大概已经被随便撒在哪片海里,或者埋在哪处不知名的公墓里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林婧瑜这个人了。” 他的手指抬起,轻轻抚过她此刻这张精致、却因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庞,指尖划过她修剪精致的眉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 “现在活着的,是梅香寒。出生在上海,留学日本,回国创业,年轻有为,漂亮独立。是我韩硕允明媒正娶、刚刚在华尔道夫酒店举办过婚礼的妻子。你有完整的履历,有真实的公司,有爱你、保护你的丈夫,还有……” 他的手掌,温柔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属于生命的弧度。 “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小寒,你拥有一个全新的、完整的人生。你不需要怕宫楚勋,不需要怕任何与‘林婧瑜’有关的人和事。因为你和他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明白吗?” 他的话语,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缓慢注入梅香寒濒临崩溃的神经。 是啊,她是梅香寒。 她有全新的脸,全新的身份,全新的生活。 宫楚勋怎么可能认出来? 也许,今天那可怕的眼神,只是她的幻觉,是她内心深处对那个魔鬼挥之不去的恐惧投射。 就在她心绪稍定,准备说服自己相信这番说辞时,床头柜上韩硕允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 第144章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韩硕允皱了皱眉,显然不悦这深夜的打扰。 但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他还是伸手拿起了手机。 “说。”他接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方才床笫间的温柔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属下急促而恭敬的汇报声。 梅香寒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感觉到韩硕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确定吗?江北陵园?具体位置?”韩硕允低声确认。 又听了几句,他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先别动,等我下一步指示。” 挂断电话,他转过头,看向正睁大眼睛、忐忑不安望着他的梅香寒,脸上的冷峻缓缓化开,变成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了然的复杂表情。 “他们查到了。”他低声说。 “查……查到什么了?”梅香寒的心提了起来。 “宫楚勋把谭逸晨葬在哪儿了。” 韩硕允缓缓说道:“t市,江北陵园,一个很偏僻的角落。没有立碑,只做了一个简单的记号。看来,宫楚勋也没想让他‘入土为安’,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处理了。” “江北陵园……” 梅香寒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谭逸晨。 那个曾经阳光温暖、说好要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最后竟然被像处理垃圾一样,草草埋在了一个荒僻的陵园角落,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悲伤和愧疚,混杂着对宫楚勋刻骨的恨意,几乎将她淹没。 “我……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她抓住韩硕允的手臂,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逸晨……他是因为我,才死的……如果不是我,宫楚勋不会盯上他,他不会……死得那么惨……我至少,应该去看看他,跟他说声对不起……” 韩硕允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眼神深邃。 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沉默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等她这阵激烈的情绪宣泄过去。 良久,梅香寒的哭泣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 韩硕允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现在不行,小寒。” 梅香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他。 “我们今天才结婚。” 韩硕允解释道,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明天,或者最近几天,我就带着新婚妻子,千里迢迢跑回t市,去祭奠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前男友?小寒,你觉得这合理吗?宫楚勋今天才刚来‘道贺’,他的人,或者他收买的眼线,说不定还在暗中盯着我们。你这一去,不等于直接举着牌子告诉他:梅香寒就是林婧瑜,她没死,她还惦记着谭逸晨?” 梅香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的,这不合理,太冒险了。 可是……事到如今…… 难道就连去看逸晨最后一眼,跟他的坟墓说几句话都不行了吗? “可是,逸晨他……” “我明白你的心情。” 韩硕允打断她,语气放柔:“我也没说不让你祭奠他。只是,不能用这种方式,不能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他拿过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他刚刚发出了一条指令。 “我已经派了最可靠的人,立刻动身回t市。他会找到谭逸晨的安葬处,按照你的心意,准备好祭品,替你献上花,点上香,好好祭奠他。” “整个过程,他会用隐藏摄像机拍下来,发给我。你可以通过视频,看到他,跟他说你想说的话。这样,既了了你的心愿,又不会暴露你的行踪,更不会给宫楚勋任何可乘之机。好吗?” 他的安排,周密,稳妥,无懈可击。 最大限度地考虑了“梅香寒”的安全,也顾及了她对谭逸晨的愧疚之情。 听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梅香寒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韩硕允平静而笃定的脸。 她能说什么? 拒绝他的好意,执意要去冒险吗? 她有什么资格和资本去冒险? 她现在的安全,她腹中孩子的安全,甚至她“梅香寒”这个身份的安全,全都系于韩硕允一身。 “小寒。” 韩硕允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地看进她眼里:“你听我的。现如今,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好好待在家里,安心养胎。偶尔,觉得闷了,就去你的公司里转一转,处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扮演好‘梅香寒’这个角色。给外面那些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看,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新婚燕尔、经营着小公司的富家太太,和t市那些血腥的过去,和林婧瑜的过去,毫无瓜葛。明白吗?” 他的话语,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温柔而坚定地将她缠绕,固定在“梅香寒”这个角色应该存在的位置和轨迹上。 家,公司,两点一线。 安全,但也是牢笼。 梅香寒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英俊,强大,思虑周全,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庇护,也给了她看似无微不至的“安排”。 她应该感激,应该顺从,应该完全信任。 但是,她的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感激之下,轻轻地问:“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还是说,从一个名为“宫楚勋”的显性囚笼逃出后,她又自动走进了一个名为“韩硕允之妻”的、更为华丽舒适的隐形牢笼?” 但此刻,她疲惫、恐惧、悲伤、又怀着身孕,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溺水者,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质疑这块浮木会将她带向何方。 她慢慢地,缓缓地,冲韩硕允点了点头:“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听你的。” 第145章 祭奠谭逸晨 两天后的傍晚,加密视频文件传送了过来。 地点是t市远郊的江北陵园,时值深秋,视频画面里天色阴沉,树木凋零,更显荒凉。 镜头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也就是韩硕允的一名手下,避开了偶尔路过的扫墓人,穿过一排排规整的墓碑,走向陵园最深处一片明显疏于管理、杂草丛生的角落。 最终,他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前停下。 土包上没有墓碑,只用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石头压着,石头上用红色的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数字编号,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周围散落着一些枯叶和垃圾,看上去凄凉无比。 那就是谭逸晨的埋骨之地。 宫楚勋甚至连一块写着名字的木板都吝于给予。 视频里,手下将带来的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土包前,又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泥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萧瑟的秋风中很快飘散。 他退后两步,对着土包,恭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声掩盖,听不真切。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画面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但梅香寒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里那个荒草丛生的小土包,看着那束在风中颤抖的白色菊花,看着那三炷迅速燃尽的香,眼泪再一次决堤而下。 这就是谭逸晨的结局。 无声无息,埋骨荒冢,连个像样的祭拜都没有。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几乎将她吞噬。 她多想亲自站在那个土包前,摸摸那块冰冷的石头,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可她现在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通过一个陌生人的手,来完成这场迟来的、隔靴搔痒般的祭奠。 视频播放完了,自动跳回开头。 梅香寒却呆坐着,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又是一片璀璨的不夜景象,与她此刻内心的荒芜寒冷,形成尖锐的对比。 韩硕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看过了,就好了。”他低声说:“放下吧,小寒。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梅香寒没有回答,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放下? 如何放下?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那个荒草丛生的土包、还有那天婚礼上宫楚勋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眼睛…… 真的能像韩硕允说的那样,随着“林婧瑜”的死亡,彻底埋葬吗? 她看着平板屏幕上定格的那个凄凉土包的画面,又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而这个生命,将她与过去羁跘宫楚勋、现任丈夫韩硕允、以及那个埋葬在荒冢下的昔日恋人谭逸晨,以一种无比复杂而危险的方式,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梅香寒”这个身份,真的能承载如此沉重的过去和如此叵测的未来吗? 她不知道。 窗外的霓虹,照亮了她泪痕未干、却逐渐凝起一丝冰冷决绝的脸。 第146章 梅小姐 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上海的秋天,天空是洗过般的淡蓝,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洒下来,带着几分褪了火的暖意。 梅香寒从陆家嘴写字楼走出来时,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线。 孕期进入第六个月,身体的变化愈发明显。 原本合体的职业套装裙装腰部已经做了放宽处理,但行走间仍能感觉到小腹沉甸甸的重量。 高跟鞋换成了柔软的平底鞋,脚步比以往慢了些。 她提着精致的公文包,里面是“寒香记”新一季的产品企划案—一份她花了心思,但更多是团队和韩硕允幕后推手完成的“作业”。 手机震动,是韩硕允的信息:“临时有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走不开。已让承安过去接你,送你回家。晚上我尽量早点回。乖,注意休息。” 简短的交代,一如既往的周全。 简承安是韩硕允最信任的贴身保镖之一,身手了得,沉默寡言,被派来护送她,足见韩硕允对她安全的重视,哪怕是在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金融区。 她回了句“好,你忙”。 抬头便看见简承安那辆黑色的奥迪a8已经无声地滑到路边。 简承安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像酒店门童,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梅香寒弯腰准备上车。 “梅小姐,请留步。”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从侧后方传来。 那声音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梅香寒的耳膜,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 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秒停止了流动,后背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几米开外的人行道上,宫楚勋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坐轮椅。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脸色不再有之前的病态苍白,反而多了几分温润。 那头滑稽的锅盖头不见了,头发修剪成时尚潮流的狼尾长发,耳朵上戴着漂亮的十字架耳钉。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姿挺拔,除了比记忆中清瘦了些,几乎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如果她不认识他,乍一眼看过去,她肯定会认为是哪个来上海出席活动的内娱顶流男明星。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脸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近乎儒雅的微笑,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友好的街头偶遇。 可梅香寒只觉得,那笑容比最狰狞的威胁更可怕。 他康复了。 他能站起来了。 他不再躲在暗处,而是如此明目张胆、衣冠楚楚地出现在她面前。 “宫……宫先生。”她直起身,强迫自己松开紧握车门把手、指节泛白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梅香寒”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儿?有事吗?” 宫楚勋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冒昧,又能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想留在上海做点小生意,考察一下市场,所以还没离开。” 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今天碰巧路过这边,没想到就遇见了梅小姐,真是缘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自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温和。 “看梅小姐的气色,孕期休养得不错。韩先生一定很用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挚:“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请梅小姐吃个便饭?就当是为我上次婚礼上唐突的打扰,赔个不是。” 吃饭? 和他? 梅香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车身。 简承安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她斜前方,虽然没有说话,但身体姿态已经充满了戒备。 “宫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梅香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我已经是有丈夫的人了,单独与异性用餐,恐怕不太合适。还请宫先生自重。” 她看向简承安:“承安,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就想拉开车门上车,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和这诡异的气氛。 “梅小姐何苦这等防备于我?” 宫楚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 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摊了摊手。 “你看,我今天是一个人,连个跟班都没带。” 他示意了一下空旷的身后:“这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你难道还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坦荡:“再说了,我知道你和韩硕允结了婚,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宫楚勋再怎么无耻,也不至于对有夫之妇,有什么非分之想!我绝对没有要追求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只是,我最近确实在考虑,也想在上海投资开一家化妆品公司。听说梅小姐的‘寒香记’做得很有特色,定位精准。所以,我是真心实意,想向梅小姐取取经,学习一些经营的经验。梅小姐是商界精英,难道连这么一点开化妆品公司的经验之谈,都吝于赐教吗?”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商业上的虚心求教。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事业有成的“梅香寒”,面对一个同样有意进军化妆品行业、态度诚恳的“潜在竞争对手”或“同行前辈”,似乎没有理由断然拒绝一次礼节性的交流。 梅香寒的手指紧紧抠着公文包的皮质提手。 她想起了韩硕允的话:“不能在宫楚勋面前表现得很恐惧很害怕甚至一直躲他,这样,反而会让他怀疑梅香寒真的就是林婧瑜。” 是的,她现在不是林婧瑜。 她是梅香寒。 梅香寒不认识宫楚勋,更不应该怕他。 她应该是一个见过世面、处事得体的女企业家。 如果她一味躲避,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他的怀疑。 韩硕允说得对。 她必须演下去。 演得像一个真正的、与过去毫无瓜葛的梅香寒。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重新面对宫楚勋。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的笑容调整得更加自然了些,带着一丝属于“梅总”的、略带矜持的自信。 “宫先生言重了,赐教不敢当。” 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经验罢了。既然宫先生诚意请教……”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繁华的街道和远处熟悉的招牌,说道:“吃饭可以。不过……” 她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地方得我来选。” 第147章 餐桌上的试探 请稍候,内容正在加载中或接口暂时不可用。 第148章 他没有证据 洗手间里,梅香寒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冰冷的水温让她剧烈的心跳和眩晕感稍微平复。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而苍白的脸,大口喘着气。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他那番关于“眼神”、关于“林小姐”、关于“怀着我的孩子跳海”的话,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试探和敲打! 他是在告诉她,他认出她了,他什么都猜到了! 不行,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回到韩硕允身边。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走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时,宫楚勋已经结好了账,正站在桌边等她。 “梅小姐不舒服?脸色不太好。”他关切地问,语气真诚得可怕。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梅香寒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自己的包:“谢谢宫先生的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送你。”宫楚勋自然而然地跟上。 “不用了,我的司机在外面。”梅香寒脚步加快。 宫楚勋没有再坚持,只是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一同朝餐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在她耳边用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梅小姐,小心身体。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餐厅食物的温热,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早已等在门口、面色凝重的简承安。 拉开车门,钻进去,砰地关上门。 “快走!”她对简承安低吼,声音带着哭腔。 车子迅速驶离。 后视镜里,宫楚勋依旧站在餐厅门口,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目送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车流中。 车上,梅香寒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简承安从后视镜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韩硕允的电话。 “韩先生,出事了。宫楚勋刚才……” 电话那头,韩硕允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而餐厅门口,宫楚勋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靠近她时,那瞬间掠过的、属于另一个生命存在的、微弱的悸动。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眼神阴鸷。 “韩硕允……”他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疯狂:“游戏,该进入下一局了。” 浦东顶层公寓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永不落幕的璀璨夜景,霓虹流光勾勒出都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屋内却一片死寂,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细微水雾声,和梅香寒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她已经将今天在苏浙汇发生的一切,包括宫楚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他最后在她耳边那句低语,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韩硕允。 此刻,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蜷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角落,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深重的恐惧。 韩硕允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听完她的叙述,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或暴怒,只是那双向来温和的深灰色眼睛,变得格外幽深冷冽,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陷入了沉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银发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梅香寒心里更加没底。 “硕允……”她哑着嗓子,声音带着哭腔:“他认出我了,他一定认出我了!他说那些话,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在试探我!我……我是不是演砸了?我是不是不该答应和他吃饭?我不该……” “不,你做得对。” 韩硕允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神里的冷冽褪去些许,换上一种冷静的分析。 “他确实在怀疑,而且是非常有针对性的怀疑。” 韩硕允缓缓说道:“但怀疑,仅仅是怀疑。他没有证据,小寒。一点直接证据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雪松香气,但梅香寒的身体依然僵硬。 “听着,小寒。” 韩硕允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坚定:“你现在是梅香寒。你的出生证明、学历履历、公司注册、社会关系,甚至从小到大能查到的‘生活痕迹’,都是真实可查、经得起推敲的。你是上海富家千金,是留学归国的精英,是我韩硕允明媒正娶、在华尔道夫酒店举办过盛大婚礼的妻子,是‘寒香记’化妆品公司的创始人兼ceo。你在上海,甚至在这个行业里,都已经是个有头有脸、有自己独立人格和事业的成功女性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宫楚勋是什么人?一个在t市混黑道、现在垮了台、跑到上海来‘做点小生意’的边缘人。就算他过去有些势力,但那也是过去式了。在上海,在阳光下,他不敢,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今天的试探,恰恰说明他手里没牌,只能用这种拙劣的心理战术,想逼你自乱阵脚。你今天的反应,虽然有瑕疵,但整体上,维持了‘梅香寒’应有的体面和距离。这就够了。” “可是……” 梅香寒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他最后那句话……‘小心身体,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对孩子做什么?” 说到孩子,她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护住隆起的小腹,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属于生命的悸动,却更增添了她的恐慌。 “这个孩子,是我梅香寒的,是你韩硕允的,和他宫楚勋没有半点关系,我的孩子,不能有一个杀人犯父亲!他休想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梅香寒脑海里浮现出宫楚勋杀谭逸晨时的毫不留情,突然情绪激动地说道。 韩硕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握住她护着小腹的手,掌心温热,试图传递给她力量。 “他就是在用孩子刺激你,想让你更害怕,更慌乱。” 韩硕允的声音更沉:“这也是他没有证据的表现。如果他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就是林婧瑜,证明孩子是他的,他绝不会用这种隔靴搔痒的方式。他会直接动手,或者用更激烈的手段要挟。” “但是,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梅香寒闭上眼睛,将脸重新埋进韩硕允怀里,声音闷闷的,充满了疲惫和绝望:“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他今天能‘偶遇’我,明天就能用别的方法接近我。他在暗处,我在明处,防不胜防。而且,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我……” 她说不下去了。 那种被毒蛇盯上、如芒在背的感觉,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可以尽量演好“梅香寒”,可以尽量不出门,可产检呢?孩子总要出生吧?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躲在这间公寓里? 第149章 我听我丈夫的 韩硕允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恐惧,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夜游轮缓缓驶过,拉响悠长的汽笛,声音穿透夜色传来,更显得室内寂静压抑。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尤其是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也不能再承受这么大的精神压力。” 他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小寒,你听我说。从明天开始,你减少去公司的频率,必要的文件我让人送到家里。” “所有产检,我会安排最信任的私人医生上门,或者用我的私人医疗通道,去绝对安全的私立医院,全程加密。你尽量待在家里,但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奢华却仿佛无形中已成为另一座囚笼的公寓:“这里也不够完全隐蔽。宫楚勋既然能查到你的公司,未必查不到这里。而且,你一直闷在家里,心情也不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这样吧。等到你怀孕满七个月时,行动还算方便,但离预产期又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就安排你转移。” “去一个绝对秘密、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安心待产。我保证,那个地方,宫楚勋绝对找不到,也绝对想不到。” 梅香寒的眼睛微微睁大:“秘密的地方?哪里?” “太湖边。” 韩硕允没有隐瞒:“我在苏州西山岛上有一处私产。不是别墅区,是早些年买下的一小片临湖山地,自己建的几栋房子,藏在树林深处,只有一条私路通往岛内主干道。” “知道那里的人,加上我,不超过五个。没有登记在任何公开资料上,连我公司的人都不知道。那里环境清幽,空气好,有专业的护理人员和医生随时待命,安保系统是最高级别,独立供电供水,物资定期由绝对可靠的人运送过去。” 他描述得很详细,像在描绘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你在那里,可以彻底放松,不用再演戏,不用再担心任何人的窥探。只需要安心养胎,等待我们的孩子平安出生。” “等孩子出生后,外界局势或许会有变化,宫楚勋的耐心和精力也会被消耗。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是继续让你以‘梅香寒’的身份生活,还是再做其他安排。” 他的计划听起来周密而诱人。 一个绝对安全、与世隔绝的庇护所,让她可以暂时逃离宫楚勋带来的噩梦,安心孕育生命。 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要等到七个月的时候。” 梅香寒算着时间,现在才六个月出头,还要等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一个月,我会加强你身边的安保,简承安会寸步不离。我也会加快对宫楚勋在上海活动的调查和限制。只要熬过这一个月,我就送你离开这儿,去太湖。” 韩硕允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寒,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再坚持一下,相信我。” 他的眼神专注而诚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梅香寒看着他,看着这个将她从地狱拯救出来、给她新生、此刻又为她规划好避难所的男人。 她还能不信他吗? 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靠回他胸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嗯,我听我丈夫的。” 第150章 无声的监控 从那天起,梅香寒的生活半径被进一步压缩。 她几乎不再去公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座顶层公寓里。 韩硕允安排了更多的生活助理和营养师上门,公寓的安保也明显升级,楼道、车库、甚至对面楼顶,都隐约有了不间断的监控。 她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软禁”般的生活,看看书、听听音乐、在阳光房的躺椅上晒晒太阳、隔着玻璃看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韩硕允每晚都尽量早归,陪她吃饭、说话、偶尔也会带一束她喜欢的白色郁金香。 表面看起来,生活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种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祥和。 但梅香寒心里的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 她变得异常警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门外的脚步声、电梯的运行声、甚至窗外飞过的鸟影,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有时是宫楚勋在餐厅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有时是幽暗的海水、有时是谭逸晨躺在荒冢里的画面,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模糊的、婴儿的啼哭声,由远及近,最后变成凄厉的尖叫,将她从梦中惊醒,让她吓得浑身冷汗。 韩硕允察觉到了她的神经质,让医生开了些温和的安神药物,但她不敢多吃,怕影响孩子。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宫楚勋没有再“偶遇”她,也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 但越是这样,梅香寒越是感到不安。 宫楚勋那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沉默,往往意味着在酝酿更可怕的风暴。 这天下午,韩硕允难得在白天回来,说要陪她做一次重要的产检。 他亲自开车,没有用司机,简承安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去往常那家私立医院,而是七拐八绕,驶入了浦东一片看起来像高端私人诊所聚集的区域,最后进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不起眼的独栋小楼地下车库。 检查过程很顺利,医生和护士都非常专业且沉默。 b超屏幕上,孩子健康活泼,心跳有力。 韩硕允握着她的手,看着屏幕,脸上露出真切的、属于准父亲的温柔笑意。 梅香寒看着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心里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和酸楚。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依然顽强存在的新生命。 检查完毕,准备离开时,韩硕允接了一个电话,走到走廊尽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梅香寒在检查室门口等待,无意间瞥见斜对面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里,似乎是一个监控中心。 墙上数个屏幕闪烁着,其中一个屏幕上的画面,让她瞬间僵住—那是她家公寓楼下的街景,实时画面。 另一个屏幕,似乎是“寒香记”公司楼下的路口。 还有一个……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今天她和韩硕允来时的路线! 几个关键路口的画面,都被清晰地捕捉、切换着。 而此刻,一个画面上,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 是阿强的车。 她记得车牌。 宫楚勋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 甚至可能,跟踪到了这附近! “小寒,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韩硕允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她的样子,眉头微蹙。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梅香寒慌忙收回目光,垂下眼,不敢说出刚才所见。 她怕说了,韩硕允会认为她神经过敏,被宫楚勋吓破了胆,开始产生幻觉了。 韩硕允没有多问,揽着她快步离开。 回到车上,他立刻对简承安吩咐:“承安,绕路,多转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再回去。” 车子在复杂的城市道路上穿梭。 梅香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紧紧按着小腹。 刚才在监控屏幕上看到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宫楚勋没有罢休。 他的眼线,远比韩硕允想象的,渗透得更深。 所谓的“秘密地方”,所谓的“绝对安全”,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另一场猫鼠游戏中,暂时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第151章 不速的礼物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梅香寒一个人在家。 韩硕允有推不掉的应酬,简承安在楼下车内待命。 韩硕允的保姆在厨房准备晚餐。 门铃突然响了。 梅香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韩硕允有钥匙,不会按门铃。 简承安在楼下,如果是访客,他会先联系。 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某知名高端生鲜配送平台制服的小哥,戴着头盔和口罩,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礼盒。 “您好,韩太太吗?有您的同城急送礼物,寄件人要求亲手交给您签收。”小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礼物?谁送的?韩硕允?不!不是! 他送东西不会用这种方式。 梅香寒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内门,隔着防盗链,警惕地问:“谁送的?” “寄件人信息是匿名的,只写了‘祝安好’。” 小哥将礼盒上的标签示意给她看,果然只有打印的收件人信息—她的名字和地址和那三个手写的字。 字体很陌生,但那种僵硬刻意的笔画,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放门口吧,谢谢。”她不想开门。 “寄件人特别要求,必须您本人签收,确认物品完好。”小哥为难道:“是很贵重的物品,我们不敢随便放。” 梅香寒犹豫了。 她看了一眼楼下监控屏幕,简承安的车还停在原位。 也许…… 真的是哪个不知情的朋友送的? 她最终还是解开了防盗链,将门打开一条缝,快速签了字,接过那个不算重的礼盒。 小哥道谢后离开了。 关上门,反锁,梅香寒拿着礼盒走到客厅,心里莫名地发慌。 礼盒是深蓝色的丝绒质地,系着银色的缎带,看起来昂贵而精致。 但她没有感觉到丝毫收礼的喜悦,只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她慢慢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 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不是珠宝,不是艺术品。 是一个小小的、极其逼真的、陶瓷烧制的婴儿襁褓模型。 做工精细,连包裹的布料纹理都清晰可见。 但襁褓是空的,里面没有婴儿。 而在那空荡荡的襁褓旁边,摆着一枝已经干枯、发黑、花瓣蜷缩的白色菊花。 梅香寒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冰冷刺骨。 她踉跄着后退,礼盒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那枝干枯的菊花滚落出来,花瓣碎了几片。 空襁褓。 白菊花。 祝安好。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她的喉咙。 她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惊恐地瞪着地上那两样东西,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几乎就在同时,她的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贴着话筒的呼吸声。 缓慢、平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耐心。 第152章 把这场戏演完 沉寂了很久,电话那端终于有人说话了,宫楚勋那阴魅的声音传来:“梅小姐,礼物喜欢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和我家的住址?”梅香寒在电话里问道。 “这还不简单?问的你公司的前台小姐,现在的人,只要钱给得足够多,别说你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就是现在顶流明星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他们也都能给你说出来。”宫楚勋回答道。 “你这个疯子神经病,你究竟想怎么样?”梅香寒生气道。 “好歹也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女总裁,说话文明点。”宫楚勋笑道。 “你究竟想怎么样?宫先生,我有丈夫有孩子,我对你不感兴趣,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梅香寒提高了音量。 “梅小姐,我知道你有丈夫有孩子,我也没有任何追求你的意思,只是还有一些开化妆品公司的事情,想问问你,上次那顿饭太匆忙了,我想,这个周六,再请你吃一顿饭,我把该咨询的事情一次性咨询清楚,我保证,问清楚之后,我就再也不会来联系你,你看,怎么样?我宫某人说到做到。”宫楚勋在电话那端,平静地说道。 “你说话算不算数?”梅香寒问道。 宫楚勋在电话里浅笑了一声:“梅小姐,瞧你说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学生,说出去的话,岂有再反悔之理?” “好,我答应你,开化妆品公司的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也请你说话算话!”话音刚落,梅香寒便挂掉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后,卧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梅香寒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像破损风箱的抽拉。 她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那枝干枯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白菊旁边。 宫楚勋的声音,那刻意放缓、带着粘腻笑意的阴魅嗓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蛆虫,钻进她的耳朵,啃噬着她的神经。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那种东西送到家里来? 空襁褓,白菊花……还有那句“祝安好”。 这根本不是礼物,是诅咒,是对她和孩子最恶毒的威胁和嘲弄! 而他居然如此轻描淡写,用钱就能买到信息这种借口,就把她的隐私和安全感践踏得粉碎!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滚、沸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喷发出来。 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灭顶的恐惧。 他知道她的住址、她的电话。 他可以轻易地,用这种方式,把触手伸进她以为最安全的堡垒。 韩硕允的安保,所谓的严密保护,在宫楚勋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面前,似乎形同虚设。 他说周六再吃一顿饭。 咨询开公司的事? 鬼才信! 这不过是他继续试探、继续折磨她的新借口。 他想看她惊慌失措、看她在他面前崩溃、看她露出“林婧瑜”的破绽。 可她有选择吗? 如果不答应,这个疯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送更可怕的东西? 或者,直接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她现在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就像砧板上的鱼。 答应他,赴约,把他想“咨询”的“问题”应付过去,让他“说到做到”,从此不再纠缠? 这可能吗? 宫楚勋的话能信?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梅香寒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 小腹传来一阵紧缩的疼痛,是孩子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踢动。 她连忙用手抚上去,大口深呼吸,试图平复。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为了孩子,她必须冷静。 她挣扎着爬起来,将那个可怕的礼盒和白菊花胡乱塞进垃圾桶最底层,用其他垃圾盖住。 然后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如鬼、眼窝深陷的脸。 她是梅香寒。 她必须记住这一点。 宫楚勋的恐吓,是针对“梅香寒”的,不是“林婧瑜”。 他只是在怀疑,只是在试探。 她不能自乱阵脚。 赴约。 必须赴约。 只有正面应对,让他觉得“梅香寒”只是一个被他骚扰得不胜其烦的普通孕妇,一个除了愤怒和无奈别无他法的富家太太,或许才能真正打消他的疑心,或者至少,让他暂时“满意”而收手。 对,就这样。 把这场戏演完。 第153章 隐瞒韩硕允 晚上韩硕允回来时,梅香寒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甚至勉强吃了点保姆准备的晚餐。 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惊悸。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韩硕允放下公文包,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事,就是下午有点累,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 梅香寒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 她不能告诉他。 告诉他宫楚勋送了那种东西,还打电话来,他一定会暴怒,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也一定会更严格地限制她的自由,甚至可能提前强行把她送走。 而宫楚勋那种疯子偏执狂,如果被逼急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现在只想暂时稳住宫楚勋,用一顿饭换一个可能的“清静”。 至于安全问题…… 她可以自己想办法。 比如,把见面地点定在绝对公开、人流密集的地方,比如,让简承安在远处盯着…… “噩梦?梦到什么了?”韩硕允在她身边坐下,眉头微蹙。 “记不清了,乱七八糟的。”梅香寒摇摇头,岔开话题:“你今天应酬还顺利吗?” 韩硕允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还好。小寒,别想太多。再坚持两周,等你满七个月,我们就走。我已经让人去秘密据点那边做最后的准备了,保证万无一失。”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梅香寒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梅香寒表现得异常“正常”。 她甚至主动提出想看看育儿书籍,让保姆去买了一些。 她努力吃饭,按时休息,在韩硕允面前尽量表现得放松。 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和惊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韩硕允似乎很忙,电话频繁,有时会在书房待到很晚。 梅香寒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是公司的事,还是对付宫楚勋的事?她不敢问。 她偷偷用备用的、韩硕允不知道的、她之前为了联系陈潇芸准备的、一直藏着的手机,搜索了宫楚勋的名字,但网络上关于“麒麟帮”和宫楚勋的信息寥寥无几,似乎被有意清理过。 她又尝试搜索上海新注册的化妆品公司,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宫楚勋说要做生意,根本就是个借口。 周五晚上,韩硕允有个推不掉的晚宴,要很晚回来。 梅香寒知道,明天就是周六了。 临睡前,韩硕允照例吻了吻她的红唇:“明天我上午要去公司处理点急事,下午回来陪你。你在家好好休息,别出门,嗯?我先去洗个澡。” “嗯,知道了。”梅香寒闭着眼睛,轻声应道。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关门声、梅香寒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躺着,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蠕动。 第154章 周六的赴约 周六中午,梅香寒告诉韩硕允的保姆,有个留学时的老同学路过上海,约她出去喝个下午茶,叙叙旧。 她特意挑了一套宽松舒适、但质感极好的针织连衣裙,外面罩了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也更有“梅总”的派头。 出门前,她对简承安说:“我去附近商场见个朋友,喝杯茶就回来。你不用跟太近,在车里等我就行,或者找个咖啡店坐坐。我想有点私人空间和朋友说说话。”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点孕妇特有的、合理的任性。 简承安有些犹豫,但看她态度坚持,而且约定的商场就在家附近,人流密集,安保也好,最终点了点头:“好的,太太。我就在商场地下车库等,您有事随时电话,我三分钟内到。” 梅香寒选的地方,是国金中心楼上一家极其昂贵的空中景观餐厅。 这里中午人不多,环境私密,但四面通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全景。 她特意选了一个靠窗、但离服务台和主要通道都不远的位置。 她到的时候,宫楚勋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一头狼尾长发依旧打理得清爽,整个人看起来英俊儒雅,气色甚至比上次见面时更好。 他面前摆着一杯清水,正望着窗外的景色,侧脸在中午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沉静的意味。 看到梅香寒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过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容。 “梅小姐,准时赴约,非常感谢。”他体贴地为她拉开椅子。 “宫先生客气了。”梅香寒坐下,将包放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努力让心跳平稳:“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能解答宫先生关于‘开公司’的疑问。” “当然,当然。”宫楚勋也坐下,将菜单递给她:“先点餐吧。梅小姐现在应该少食多餐,这家餐厅的食材很新鲜,口味也清淡。” 点完餐,宫楚勋果然开始问一些关于化妆品行业的问题,从原料采购、配方研发,到市场营销、渠道建设,问题不算太深入,但涉及面很广,听起来确实像个门外汉在认真做功课。 梅香寒打起精神,用“梅香寒”应有的知识和见识,谨慎地回答着。 她刻意让自己的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偶尔提到“寒香记”的一些不痛不痒的“经验”,整体上扮演着一个虽然被反复打扰有些不耐、但依然保持着基本教养和职业素养的女企业家形象。 宫楚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甚至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上两笔。 他的态度始终温和有礼,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倾听神情。 如果不是之前那些恐吓和威胁,梅香寒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只是想请教生意经。 餐点上齐,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气氛诡异得平和。 就在梅香寒以为这次煎熬即将平安度过时,宫楚勋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抬眼,看向她。 “梅小姐。”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你的专业知识,确实让我受益良多。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梅香寒心头一紧,捏紧了手中的叉子:“什么问题?” “据我所知,‘寒香记’成立的时间并不长,但启动资金雄厚,研发团队顶尖,渠道拓展迅速,背后显然有强大的资本和资源支持。” 宫楚勋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我很好奇,梅小姐一个刚回国不久的留学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到如此庞大的资源,并且让韩硕允先生这样的人,对你如此倾心,甚至在短时间内就步入婚姻殿堂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毕竟,韩先生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心思深。梅小姐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他如此倾其所有呢?”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软刀,贴着皮肤划过,不致命,却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即将被割裂的恐惧。 梅香寒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半截,但脸上强撑的笑容却不敢有丝毫松动。 “宫先生说笑了。” 她端起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指尖的颤抖:“商业上的事,无非是利益和眼光。我先生看好这个行业,也认可我的能力和理念,愿意投资支持,这并不奇怪。” “至于感情……” 她放下杯子,迎上宫楚勋探究的目光,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缘分到了,水到渠成而已。就像宫先生今天坐在这里,不也是一种‘缘分’和‘水到渠成’吗?只是这缘分,我希望到此为止了。” 她不软不硬地把问题挡了回去,还暗指他的纠缠。 宫楚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欣赏一件终于露出裂痕的瓷器。 “梅小姐真是伶牙俐齿。”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不过,你说得对。这顿饭,该结束了。我的问题,也问得差不多了。” 梅香寒心里稍稍一松,以为煎熬终于到头了。 然而,宫楚勋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沉入冰窟。 “只是,在结束之前,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梅小姐,还请梅小姐不要推辞。” 宫楚勋看着她,眼神变得幽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第155章 宫楚勋的礼物 餐厅里流淌的钢琴曲依旧舒缓,窗外的陆家嘴风景依旧璀璨,但梅香寒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迅速凝固、冰冷。 宫楚勋那句“还有个礼物要送给梅小姐”,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耳膜。 “宫先生太客气了,这顿饭已经是破费,礼物我不能要。” 梅香寒稳住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和“梅香寒”的仪态。 宫楚勋对她的拒绝恍若未闻,只是抬手,对不远处静立的服务员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 很快,一个穿着制服、面容普通的年轻女服务员,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礼盒,安静地走过来,放在桌上,又无声退下。 礼盒不大,扎着银灰色的缎带,看起来精致而昂贵,像任何一份符合这种场合的、体面的赠礼。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宫某人的一点儿小心意,还请梅小姐务必笑纳。” 宫楚勋将礼盒轻轻推到梅香寒面前,手指在光滑的盒盖上点了点,目光锁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打开看看吧。看看喜不喜欢。” 他的语气越是平淡,梅香寒心中的警铃就响得越是凄厉。 她看着那个粉色礼盒,像看着一枚随时会爆开的炸弹。 不接,显得心虚,可能激怒他。 接,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更可怕的“心意”? 在宫楚勋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梅香寒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涼,解开了那银灰色的缎带。 缎带滑落,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没有珠宝、没有香水、没有任何女性会喜欢的、无害的礼物。 盒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张,色彩刺目。 陈潇芸穿着那身宝蓝色长裙,倒在一片暗红色的血泊中,眼睛还半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拍摄角度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胸前被子弹撕裂的伤口和洇开的血花。 梅香寒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僵住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一张张往下翻。 第二张:那个深棕色的皮质账本,和那个黑色的u盘,被随意扔在某个凌乱的桌面。拍摄光线昏暗,但物品特征清晰无比。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人。 穿着黑色西装,倒在各种场景—别墅大厅、楼梯转角、花园草坪、车库门口…… 有的面目狰狞、有的表情茫然、共同点是身下或身侧都有一摊或喷射状、或蔓延开的、暗红色的液体。 是海边别墅那日,宫楚勋死去的“弟兄”。 照片一张比一张清晰,一张比一张具有冲击力。 血腥、死亡、背叛的证据、坍塌的帝国…… 所有这些被她努力埋葬、期望随着“林婧瑜”一起死去的过去,此刻被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摊开在她面前,在这个阳光明媚的高级餐厅里,在这个恶魔微笑的注视下。 翻到最后一张时,梅香寒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晃动。 那不是照片,是一张从某个监控视频中截取的、有些模糊的打印图。 画面里,是“梅香寒”几天前走出那家隐秘私人诊所的背影,微微隆起的腹部轮廓被一个红色的圆圈特意标注出来。 “轰!”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沓血淋淋的证据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是林婧瑜,知道她偷了账本和u盘、知道陈潇芸因她间接而死、知道他那些手下因那场变故丧命、他甚至知道她不久前去做了产检……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都在看着! 像个居高临下的猎手,嘲弄地看着她这只自以为逃脱的猎物,在他眼皮底下笨拙地扮演着“梅香寒”! 巨大的恐惧、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以及真相揭穿后无处遁形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双腿一软,她连人带椅子,整个人向后跌坐下去,重重地砸在椅子里,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瞪大双眼,瞳孔涣散地看着对面那个依然微笑着、欣赏着她崩溃模样的男人。 她想问他,想质问他,想咒骂他…… 然而,眼前的光线开始急速变暗,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迅速向中心吞噬。 餐厅的钢琴声、窗外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迅速远去、扭曲、消失…… 是那杯水。 从坐下开始,她喝了餐厅提供的那杯柠檬水。 原来,连“最后的谈判”,都不是真正的目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他事先就买通好了这里的服务员,让他们在她喝的那杯柠檬水里下了药。 “你……” 她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头重重地磕在了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 宫楚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开,那是一种混合了得逞、满足、以及病态温柔的诡异表情。 他优雅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极其温柔地抚了抚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指尖眷恋地划过她冰凉的脸颊。 然后,他朝不远处那个女服务员点了点头。 餐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轻柔的曲子。 第156章 你是怎么发现我就是林婧瑜的 黑暗。 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一缕游丝,艰难地从黑暗深处挣扎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甜腻的玫瑰香薰味道,混合着崭新的布料和油漆的气息。 然后是触觉,身体陷在过分柔软的被褥里,但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冰凉、坚硬的束缚感,脖子上也有一个环状物,紧紧地扣着皮肤,不太紧,但存在感极强。 梅香寒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公寓简洁的现代风格,而是装饰着繁复欧式浮雕、漆成柔和的米白色,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晶莹璀璨的水晶吊灯,此刻散发着暖黄而昏暗的光。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房间。 很大,很豪华,但风格诡异得令人不适。 墙壁贴着暗红色的丝绒壁纸,挂着几幅笔触阴郁的古典油画。 家具是厚重的巴洛克风格,雕花繁复,铺着金色的锦缎。 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的羊毛地毯。 窗户被厚重的、同色系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外界的光。 整个房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华美而压抑的剧场,或者一个风格特殊的豪华牢笼。 而她,正躺在这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带着华丽帷幔的四柱床上。 身上被换上了一件同样风格、质地柔软但款式古典的白色蕾丝睡裙。 她试图坐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手腕,被两条细长、冰凉、闪着金属光泽的银色锁链,分别锁在了床头两侧精美的雕花栏杆上。 锁链不长,只够她的手在有限范围内小幅度移动。 双脚脚踝处,同样被类似的锁链锁在床尾。 最让她感到屈辱和恐惧的是,脖子上,戴着一个皮质与金属结合的、装饰着细小蕾丝和铃铛的项圈。 那是宠物店里才会看到的、给狗戴的东西! “不……不!” 她开始挣扎,用力拉扯锁链,金属撞击床柱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但锁链极其坚固,纹丝不动。 项圈随着她的动作,上面的小铃铛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叮当声。 “醒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梅香寒浑身一僵,停止挣扎,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宫楚勋从一张高背天鹅绒沙发里站起身,缓缓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头发微湿,神情放松,像是刚刚沐浴过。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写满恐惧和愤怒的脸上。 “你……你是怎么发现我就是林婧瑜的?” 梅香寒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她知道伪装已无意义,此刻她只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露了馅。 宫楚勋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他的动作充满了怜爱,却让梅香寒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涌。 “你的脸。” 他低声说,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确实和林婧瑜不一样。更精致,更有距离感。韩硕允找的医生,手艺不错。” 他的手指下滑,轻轻捏住她的左手,拇指摩挲着她左手大拇指根部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但是,这颗痣,还在。”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幽深:“林婧瑜这里,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位置,大小,颜色。” 他又执起她的右手,指尖点在她右手无名指指根处另一颗更小的痣上:“这里,也有。” 他放开她的手,目光重新锁住她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还有,你一紧张、一害怕、眼神就会下意识地躲闪,不敢看人,睫毛会飞快地颤动。你一恐惧,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往后退一小步,哪怕脚下没有空间。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但说到关键处,又会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地数着,如数家珍。 “一个人可以整容、可以改名、可以改变身份,甚至可以努力改变口音和习惯。但她从小到大印刻在骨子里的一些小细节、小动作,是无论用什么方法,也磨灭不掉的。” 他俯下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你就是婧瑜。” 第157章 我不会为你生孩子 “我好想你。”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深情、无比缱绻、像一个与挚爱久别重逢的恋人。 可听在梅香寒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盛满扭曲爱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红唇。 不是强迫的,不是暴力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但那触感冰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梅香寒瞬间僵硬,随即是更剧烈的挣扎和反胃感。 她拼命扭开头,躲避他的触碰。 宫楚勋没有强求,他的吻移开,落在她因为挣扎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方,然后,继续向下。 最后,他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 “我们的孩子……” 他低声说,手掌也覆了上去,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这句话,这个动作,成了压垮梅香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囚禁的恐惧、被识破的绝望、被触碰的恶心,以及对腹中孩子的极度担忧,瞬间混合成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决绝的反抗意志。 “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刺耳,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疯狂扭动,床柱被拉扯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项圈铃铛疯狂乱响。 “我已经嫁给韩硕允了!我现在是韩硕允名正言顺的妻子!法律上、事实上都是!这个孩子是韩硕允的!和你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她瞪着他,眼睛里是赤红的恨意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不会为你生孩子!我绝对不会为你这个杀自己养父、杀自己初恋女友、杀自己手下、杀别人男朋友、到处滥杀无辜的杀人犯生孩子!你做梦!你快点放了我!我老公韩硕允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他会杀了你!” 她吼得声嘶力竭,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愤怒、恐惧和彻底的绝望。 宫楚勋静静地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和诅咒,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直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锁链中徒劳挣扎、崩溃哭泣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等她吼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破碎的抽泣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韩硕允的妻子?法律上?” 他嗤笑一声:“婧瑜,你还是这么天真。法律,那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而我,从来不在那个范围里。” 他弯下腰,再次靠近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他的唇又在她的红唇上贴了一下,他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偏执风暴的眼睛:“至于这个孩子,他就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怎么否认,都是没用的,现在的医学科技那么发达,很容易就能查出来他究竟是谁的种,你骗不了我,林婧瑜。而且,他现在,在我的手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宣布:“而你,林婧瑜,你也一样。无论你换多少张脸,叫什么名字,嫁给谁……你永远,都是我宫楚勋的。” “这辈子是,下辈子是,生生世世,都是。” 第158章 太太不见了 说完,他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偏执的占有,有疯狂的深情,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朝房间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好好休息,婧瑜。这里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你可以安心地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至于韩硕允……”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冷:“他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是那种厚重的、机械的多重锁具啮合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梅香寒一个人,被锁在华丽的四柱床上,躺在冰冷柔软的锦缎之中,被浓烈的玫瑰香薰包围。 手腕脚踝的锁链冰冷刺骨,脖子上的项圈像个屈辱的烙印。 空气里还残留着宫楚勋身上那股淡淡的、此刻却令她作呕的冷冽香气。 她停止了无用的挣扎,躺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璀璨却冰冷的水晶吊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身体在颤抖,小腹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不安地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下微弱的胎动,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和绝望。 不。 她不能放弃。 为了这个孩子,她也不能。 韩硕允……他真的找不到这里吗? 宫楚勋最后那句话,是自信,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摧残? 这个华丽而诡异的囚笼,究竟在哪里? 她慢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回忆昏迷前的一切细节,餐厅的景象,那杯水,女服务员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窗外的世界,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完全不知道。 时间,在这个被红色天鹅绒窗帘隔绝的豪华密室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锁链冰冷的触感,和颈间项圈偶尔发出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她再次落入了魔鬼的手中。 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令人绝望。 傍晚六点半,浦东的暮色尚未完全四合,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晖,但城市璀璨的灯火已迫不及待地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韩硕允推掉了一个原本重要的商务晚餐,特意提早结束了工作,驾驶着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神情温和的脸。 银发一丝不苟,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妥帖地包裹着挺拔的身躯。 他松了松领带,想起早上出门时,梅香寒蜷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最近精神不太好,总是做噩梦,今天特意让她在家休息,也不知道有没有乖乖听话。 他盘算着晚上让保姆做点她爱吃的清淡菜式,再陪她看看无聊的综艺节目,也许能让她放松些。 “叮”一声,电梯到达顶层。 金属门无声滑开,韩硕允迈步走出,指纹解锁,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小寒,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玄关回荡。 没有回应。 客厅里只亮着几盏氛围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昂贵家具沉默的轮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浦江夜景,却更衬得室内过分安静。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隐约从厨房传来的、食物烹煮的细微响动。 一丝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韩硕允的心湖上,漾开微小的涟漪。 往常这个时间,她要么在沙发上看书,要么在阳光房侍弄那几盆他特意找来的、不易引起孕吐反应的绿植,听到他回来,即使不迎到门口,也会从里面应一声。 “小寒?” 他提高声音,换了拖鞋,快步走进客厅。空无一人。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阳光房也空荡荡的。 心脏的跳动,莫名漏了一拍。 “芬姨!”他转身,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系着围裙的保姆芬姨匆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笑容:“韩先生回来了?晚饭马上就好,今天炖了燕窝,太太下午说想喝点甜的……” “太太呢?”韩硕允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 “太太?”芬姨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家里过分安静。 “太太下午出门了呀。大概两点多的时候,说是有个留学时候的老同学来上海,约着去附近商场喝下午茶,叙叙旧。我还说让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呢。” 老同学? 下午茶? 韩硕允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从未听梅香寒提过在上海有什么亲密的、需要单独见面的老同学。 她现在的社交圈极其简单,几乎都是他筛选过、知根知底的人。 而且,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和对宫楚勋的恐惧,怎么会突然有兴致单独出去见朋友? “她自己去的?承安呢?”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不安迅速扩大,变成冰冷的预感。 “简先生开车送的太太。不过……”芬姨回忆道:“太太出门前好像跟简先生说,想和朋友有点私人空间说说话,让他在车里等就行。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承安现在在哪儿?”韩硕允厉声问,已经拿出了手机。 几乎就在他拨出号码的同时,公寓门铃被急促地按响,混杂着用力拍打门板的声音。 韩硕允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简承安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平日里冷峻锐利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他看到韩硕允的瞬间,膝盖一软,竟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韩先生!”简承安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绝望和自责:“您惩罚我吧!是我没保护好太太!您怎么罚我都行!” 韩硕允的心,随着他这一跪,彻底沉入了冰窟。 他强压住瞬间冲上头顶的血气,厉声道:“站起来!说清楚!太太人呢?” 简承安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语速极快却清晰地汇报道:“下午两点十分,太太说要去国金中心见一位老同学喝下午茶,让我送到商场门口。太太坚持不让我跟进去,说想有私人空间,让我在车里等,或者找个咖啡店坐坐,她有事随时电话。我坚持把太太送到了商场里面,看她进了电梯,才回到车库车里等着。” “我一直盯着商场几个出入口和太太电话。大约三点左右,我试着发信息问太太是否需要接,没有回复。我以为太太和朋友聊得投入,没多想。四点多,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我开始有点不安,但想着太太可能在安静的地方,调了静音。” “到了五点半,天开始黑了,太太还没联系我。我打电话,第一次是无人接听,第二次,就直接关机了!” 简承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立刻冲进商场,找到太太说要去的那家空中餐厅,问遍了所有服务员和经理,调了公共区域的监控……” “他们说,太太确实和一个男人在那里用餐,大概下午三点半左右就一起离开了!但是,离开的监控画面里,只有那个男人!太太……太太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韩硕允一把揪住简承安的衣领,眼睛赤红:“那么大一个人,怀着孩子,在商场里凭空消失了?监控呢?商场其他出口的监控呢?” 第159章 小寒 你在哪里 “查了,都查了!”简承安任由他揪着,声音痛苦。 “那个男人离开的监控很清晰,就是……就是宫楚勋!他一个人从餐厅直达车库的电梯离开,上了阿强开的一辆车。但是太太……从餐厅到电梯的那段走廊,有个监控盲区,时间也很短。我们反复看了所有角度,太太没有从餐厅正门离开,也没有出现在通往车库或其他楼层的电梯、扶梯监控里!就好像……好像从那个盲区……消失了一样!” 宫楚勋! 果然是他! 韩硕允松开简承安,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闪过宫楚勋在婚礼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闪过他送给梅香寒的恐怖“礼物”,闪过这几天梅香寒越来越惊惶的神情……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把那个疯子彻底按死! 早该不顾一切提前把她送走! 他竟然还存着一丝“稳住他”、“麻痹他”的可笑幻想! 他竟然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再一次被那个恶魔掳走! “她怀着孩子……怀着我们的孩子……” 韩硕允喃喃道,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脆弱:“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要是……” 他不敢想下去。 那些血腥的照片、宫楚勋扭曲的性格、梅香寒现在的身体状况…… 任何一个闪失,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韩硕允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旁边坚硬的金属门框上。 指骨与金属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皮肤瞬间破裂,鲜血涌出,顺着银灰色的门框蜿蜒流下。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炸裂。 “该死!” 他低吼出声,那声音不像人,更像受伤濒死的猛兽,充满了暴戾和毁灭一切的欲望。 平日里的优雅从容、温文尔雅荡然无存,银发下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滚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属于三雅会龙头、被彻底触犯逆鳞后才会显现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简承安跪在地上,看着韩硕允手上淋漓的鲜血和可怕的眼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宫!楚!勋!” 韩硕允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和沸腾的杀意。 “好!很好!你竟敢……竟敢再一次,动我的人。” 他猛地转身,走回客厅,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每一个敌人的尸骨上。 他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狠狠扔在地上,又一把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仿佛这样才能稍微缓解那几乎要爆炸的窒息感。 “承安!”他厉声道。 “在!” 简承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只是里面充满了将功补过的决绝。 “你听着。” 韩硕允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吞噬了他妻子的城市,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一,动用我们留在t市所有的暗线,不管用什么方法,查宫楚勋在t市还有哪些没暴露的巢穴、关系、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落脚点!特别是,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不为人知的癖好,比如……喜欢把东西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是!” “第二,查宫楚勋和阿强、阿忠进入上海后的所有行踪!他们用过什么车,住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哪怕是在路边摊买过一份早餐,我都要知道!重点查他们最近有没有租赁、购买,或者通过什么渠道接触过郊区的独栋别墅、废弃厂房、仓库,或者任何可以藏人的、私密性高的场所!” “是!” “第三。” 韩硕允转过身,眼神如刀:“联系我们在警方内部的人,用最隐蔽的方式,施加压力,让他们以‘调查可疑人口失踪’或‘排查安全隐患’的名义,对上海及周边区域,所有近期入住人员复杂、或者安保异常严密的住宅区、酒店式公寓、私人会所,进行摸排!重点是浦东、松江、青浦、崇明这些地方!但要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第四。” 韩硕允走到简承安面前,沾血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目光如炬:“悬赏。黑市,道上,所有能发力的渠道,给我发悬赏令!提供宫楚勋、阿强、阿忠三人确切藏身地点线索的,赏金一千万!能直接带我找到我太太的,赏金五千万,外加我韩硕允一个人情!但消息必须绝对可靠,谁敢浑水摸鱼,或者走漏风声让宫楚勋察觉,我要他的命!” 五千万! 加上韩硕允的一个人情! 简承安倒吸一口凉气,知道韩先生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了。 “是!我立刻去办!” “还有。” 韩硕允叫住他,眼神阴沉得可怕:“让我们手下所有能调动的人,全部动起来。撒出去,像梳子一样,给我把上海,还有周边可能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筛!商场、餐厅、医院、诊所、药店、甚至母婴店……所有梅香寒可能出现,或者宫楚勋可能带她去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尤其是私人医院、黑诊所,给我盯死了!他敢动我老婆孩子一根头发,我要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是!韩先生!” 简承安肃然应命,转身就要冲出去安排。 “等等。” 韩硕允又叫住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后,压抑不住的恐惧。 “承安……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完好无损地,把她带回来。” 简承安重重地点头,眼眶发热:“韩先生放心!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把太太平安找回来!” 看着简承安匆匆离去的背影,韩硕允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玻璃窗。 手上的血沾在洁净的玻璃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幕下正常运转,仿佛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已然天崩地裂。 小寒,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很害怕? 别怕,等我。 一定要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宫楚勋把你藏得有多深,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第160章 囚锁红玫瑰 韩硕允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看着自己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梅香寒的照片,她穿着婚纱,对着镜头浅笑,眼神里有着他以为已经逐渐点亮的光。 那是他偷拍的,她不知道。 他一遍遍拨打着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听着里面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失联。 在宫楚勋手里。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凌迟的刀,切割着他的神经。 宫楚勋会对她做什么? 那个疯子,会用怎样恶毒的手段折磨她、恐吓她? 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已经…… 不! 不能想! 他猛地甩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他必须冷静。 必须比宫楚勋更狡猾,更狠。 宫楚勋劫走小寒,绝不只是为了报复或炫耀。 他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是为了要挟他? 还是为了那个孩子? 韩硕允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他想起了宫楚勋在婚礼上,最后那句关于“骨肉”的话。 那个疯子,难道真的怀疑,甚至确信,孩子是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小寒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宫楚勋那种偏执狂,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病态的占有欲。 他会不会…… 韩硕允猛地站起身,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必须用最快的方式,把那个疯子逼出来! 他走到书房,打开一个绝对加密的通讯设备,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位于东南亚某地的信号标识。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冰冷,下达了最后一道,也是他原本绝不愿动用的命令:“启动‘清扫者’。目标:宫楚勋。优先级:最高。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其藏匿地点信息。如遇抵抗,或目标威胁到‘夫人’安全,授权清除。” 信号发送。 指令生效。 窗外,夜色已浓。 这座不夜城依旧灯火通明。 但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一场由失踪孕妇引发的、席卷地下世界的血色风暴,已经悄然掀起。 两股强大的黑暗力量,即将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被锁在华美囚笼中的女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是渺茫的救赎。 时间在这个被天鹅绒窗帘隔绝的华丽囚笼里失去了刻度。 只有床头那盏古董水晶台灯,在暗红色壁纸上投下一圈昏黄、静止的光晕,像一座孤岛,囚禁着床上的美人,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玫瑰香和绝望。 梅香寒不知道自己被锁在这里多久了。 几个小时? 一天? 手腕脚踝处的金属锁链早已将皮肤磨得红肿、破皮,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脖子上的皮质项圈像个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非人的处境。 她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不是睡觉,而是关闭感官,试图将自己抽离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只有在腹中孩子不安地踢动时,她才猛地清醒,无边的恐惧便如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梅香寒的身体瞬间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 她没有睁眼,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门轴转动,脚步踏在柔软地毯上,靠近。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冷意的气息笼罩下来。 是宫楚勋。 她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他坐了下来。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他似乎在换衣服。 片刻后,身旁的位置彻底陷下去,一具温热的躯体躺了下来,手臂极其自然地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以一种占有的姿态,揽进了怀里。 他穿着丝质的睡衣,触感冰凉柔滑,贴在她只穿着单薄蕾丝睡裙的身上。 梅香寒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滚,全身的肌肉都抗拒地绷紧了,但因为锁链的束缚,她连蜷缩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还没睡?”宫楚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松弛,甚至有种诡异的家常般的温柔。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梅香寒紧紧闭着眼,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沉默是她最后,也是最无力的反抗。 宫楚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的手指开始在她手臂上缓慢游移,指尖带着薄茧,划过她肌肤上被锁链硌出的红痕,带来一阵战栗。 那战栗不是因为情动,是纯粹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 “疼吗?”他低声问,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怜惜。 “明天我让人给你垫点软布。不过,你得乖一点,别总想着挣开。伤了自己,我会心疼。”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紧蹙的眉心上。 温热的、柔软的、像情人的慰藉。 然后,沿着她的鼻梁,一点点向下,最终,落在了她死死抿住的、冰冷的红唇上。 第161章 我只是想孩子了 梅香寒猛地偏开头,那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的牙齿在打颤,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不要碰我……” 宫楚勋的动作顿了一下。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像探照灯,灼烧着她的皮肤。 但他没有发怒,只是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不要碰你?” 他重复着她的话,手指却顺着她的手臂下滑,轻易地挑开了她睡裙单薄的肩带。 丝滑的布料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胸口莹白的肌肤。 他温热的掌心覆了上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揉捏。 “谭逸晨碰得,韩硕允也碰得,” 他的声音贴着耳廓,气息灼热,话语却冰冷如毒蛇吐信:“就我宫楚勋碰不得?”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梅香寒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谭逸晨的血、韩硕允的温柔与呵护、还有此刻身上这个魔鬼的触碰…… 所有不堪的记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不……不是……”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冲破紧闭的眼睑,汹涌而出:“不要提他们……不要……” “为什么不提?” 宫楚勋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细细啃咬,留下湿热的痕迹,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带着他们的印记,对不对?谭逸晨留给你的那些廉价回忆,韩硕允给你烙上的新名字、新身份……还有这个……” 他的手掌,从她的胸口滑下,最终,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轻轻覆盖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的生命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触碰,轻轻地、不安地动了一下。 宫楚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掌心完全贴合着她的腹部,仿佛在感受那微弱的胎动,许久没有出声。 房间里只剩下梅香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他逐渐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宫楚勋支起了身体。 梅香寒透过泪眼,模糊地看到他在昏黄灯光下的剪影。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丝质家居服上衣,随手扔在地毯上。 露出精壮但略显清瘦的上身,胸口和肩背处,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狰狞的伤疤—那是海边别墅那场恶战留下的印记,也是韩硕允和她的“背叛”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 那些疤痕在灯光下扭曲盘踞,像某种邪恶的图腾,提醒着梅香寒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什么,又因此变得多么疯狂。 他俯下身,这一次,吻落在了她裸露的胸脯上。 不同于之前的细碎啃咬,带着一种更直接、更贪婪的索取。 梅香寒像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氧气,只有灭顶的羞耻和恶心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停下……求你……” 她的哀求破碎不堪,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和禁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宫楚勋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吻一路向下,经过她因为怀孕而更加敏感的腰腹,在那里流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吻了吻她肚脐下方。 “别怕。” 他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写满惊惧的脸,声音异常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梅香寒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欲望、有偏执的占有、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对“生命”本身的奇异执念。 “我会很小心的。” 他伸手,探向她睡裙的下摆。 梅香寒的瞳孔骤然缩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不要!宫楚勋!我怀孕了!孩子!孩子会有危险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手脚上的锁链因为她剧烈的挣扎而哗啦作响,手腕脚踝传来更尖锐的疼痛,但她顾不上了。 宫楚勋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明。 “我知道。” 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下:“所以我会很小心。我只是想孩子了。” “他不是你的孩子!” 梅香寒崩溃地尖叫,最后的理智和防线彻底崩塌:“他是韩硕允的!和你没有关系!你这个疯子!变态!杀人狂!你会害死他的!” “是不是我的,你说了不算。” 宫楚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那抹伪装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现在,他在我的手里,在你肚子里,被我的锁链锁着。这就是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犹豫,也彻底无视了她崩溃的哭喊和徒劳的挣扎,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强势掠夺。 “啊!” 梅香寒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痛呼,不是身体上的剧痛,他的动作确实异常小心甚至克制,而是精神上被彻底碾碎、尊严被践踏成泥的终极崩溃。 她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盏璀璨却冰冷的水晶吊灯,瞳孔涣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浸湿了身下昂贵的锦缎床单。 身体被侵犯,灵魂被撕碎。 手脚的锁链冰冷地提醒着她的无力。 脖子上的项圈勒着皮肤,像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耻辱标记。 空气里甜腻的玫瑰香薰混合着情欲和眼泪咸涩的气息,令人作呕。 而她,像一具被拆解、被钉死的标本,只能躺在这华丽的祭坛上,承受着这场以“爱”和“占有”为名的、最残忍的献祭。 他的动作又迟缓又温柔,仿佛真的在小心避让她腹中的生命。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灼热而粗重,嘴唇不时落下细碎的吻,在她耳边呢喃着含糊不清的字句,有时是她的名字“婧瑜”,有时是“我的”,有时是“孩子”。 这些声音像魔咒,缠绕着她,将她拖入更深的地狱。 她不再哭喊,也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身体在承受,意识却仿佛飘离了出去,冷冷地俯瞰着这具被锁链束缚、被侵犯的躯壳,和那个在她身上索取、沉溺的恶魔。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漫长而沉默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宫楚勋伏在她身上,平息着呼吸,汗水从他的额角滴落,混入她冰凉的泪水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手臂依然环着她,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像个依赖的孩童。 梅香寒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失去生气的玩偶。 第162章 婧瑜 求求你 不要离开我 许久,宫楚勋才缓缓退开,支起身,看着她惨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和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虚无的眼睛。 他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梅香寒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开了头。 宫楚勋的手僵在半空。 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复杂地闪了闪,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起身,捡起地上的睡衣重新穿上,走到房间角落的吧台,倒了一杯水。 他走回床边,扶起她无力的身体,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喝点水。” 梅香寒紧闭着唇,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浸湿了睡裙。 宫楚勋皱了皱眉,但没强求。 他放下水杯,拿起床头一块柔软的丝巾,开始仔细地、缓慢地擦拭她脸上、脖子上、胸口……所有他留下的痕迹,以及那些冰凉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却被他亲手弄脏了的瓷器。 擦到她的手腕时,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抚过那被金属磨破皮的、红肿的伤口。 他转身,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箱,取出消毒药水和纱布,开始为她包扎。 冰凉的药水刺激伤口,梅香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宫楚勋包扎得很仔细,甚至称得上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躺回了被子里,躺到了梅香寒的身旁,他将她整个人,再次拥入怀中。 锁链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在她布满泪痕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婧瑜。” 他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我在这儿。以后,我会每天陪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等他出生,我会告诉他,他的爸爸叫宫楚勋,妈妈叫林婧瑜。” “婧瑜,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宫楚勋抱着林婧瑜,睁着一双饱含深情的葡萄眼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水。 梅香寒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毫无反应,像个精致的木偶。 宫楚勋似乎也不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适地窝在自己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场暴行从未发生,他只是和心爱的妻子度过了一个平常的夜晚。 黑暗中,梅香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后来充满恐惧、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眼睛里,空洞地望着前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那里隔绝了所有的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不适和隐隐的疼痛,小腹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也受到了惊扰,不安地微微动着。 这一次,胎动带来的不是母性的温暖,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恐惧。 这个孩子……经历了刚才的一切,会不会有事?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因为宫楚勋的暴行而有什么闪失…… 一个可怕到让她自己都战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毒的藤蔓,悄悄从心底最绝望的角落滋生出来…… 如果……这个孩子不在了…… 宫楚勋还会像现在这样锁着她、囚禁她、折磨她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知是因为身体的反应,还是因为这个念头本身的罪恶。 不,不能这么想。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肉,是无辜的。 可是……在这个华丽的、插翅难飞的囚笼里,在这个恶魔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占有下,她和这个孩子,真的有未来吗? 韩硕允…… 他真的能找到这里吗?还是说,他早已放弃了寻找? 绝望,像最深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而身后,宫楚勋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像个甜蜜的噩梦,将她紧紧包裹,永无醒来的可能。 窗外,也许已是黎明,也许仍是黑夜。 但对于这个房间里的女人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只有无尽的囚禁,和腹中那个未知的命运,在黑暗中,无声地倒数。 第163章 我满足你 清晨。 或许只是感觉上的清晨,在这个被厚重窗帘隔绝了所有天光的房间里,时间只是床头古董座钟滴答的虚构。 梅香寒在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钝痛中恢复意识。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不适,手腕脚踝的伤处被细致包扎过,但束缚仍在。 小腹深处有种陌生的、隐隐的沉坠感,让她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希望自己就这样化为虚无,或许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过于真实的噩梦。 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刻意放轻的谨慎。 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郁而温补的香气,混在甜腻的玫瑰香薰中,显得有些突兀。 床垫微微下沉,他坐了下来。 片刻安静,似乎是在凝视她。 “婧瑜。” 宫楚勋的声音响起,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醒了?我炖了汤,红枣人参乌骨鸡汤,炖了一早上,很入味。来,喝一点,补补身子。” 他伸手,动作很轻地扶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扶坐起来。 梅香寒的身体本能地抗拒,僵硬如石。 锁链随着她的抗拒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不喝。”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夜泪水的咸涩和彻骨的冰冷。 她没有睁眼,只是固执地扭过头,将脸埋向枕头里侧,仿佛那碗精心炖煮的汤是什么穿肠毒药。 宫楚勋的手僵了僵,但没有强迫。 他维持着扶她的姿势,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耐心:“婧瑜,我知道你恨我。不管你怎么恨,都可以。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但是你的身子,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恨我,就惩罚你自己,惩罚孩子啊!” 孩子。 这两个字像最精准的箭矢,射穿了梅香寒用麻木和绝望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壁垒。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不安地转动。 是啊,孩子。 这个在她腹中顽强生长的小生命,经历了昨晚的恐惧和屈辱,现在怎么样了? 那沉坠感……会不会是……不祥的预兆? 她可以恨宫楚勋入骨,可以自暴自弃,但她无法用孩子的安危来赌气。 这是她仅存的、与“林婧瑜”和“梅香寒”都血脉相连的、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壁暗红色的丝绒壁纸上。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小心地将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坐得更舒服些。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他摆布。 见她的心软了下来,宫楚勋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白瓷汤碗,用一只小巧的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才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梅香寒没有看他递过来的汤匙,也没有看他脸上那近乎笨拙的期待。 她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带着药材清甜和鸡肉鲜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滋润了干涸的黏膜,也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宫楚勋喂得很慢,很专注,一勺一勺,时不时用指尖的软布擦去她嘴角不小心溢出的汁水。 他做这些事时,脸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平静,仿佛喂养一只珍贵而易碎的金丝雀,就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 一碗汤见底。 宫楚勋放下碗,看着她依旧苍白但似乎有了点微弱生气的脸,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婧瑜,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他低声说,语气里有种放纵的宠溺:“我满足你。只要你高兴。” 第164章 我想回家 他脱掉鞋子,也躺到了床上,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轻轻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这个姿势充满了占有欲,却也带着一种诡异的、依赖般的亲昵。 “婧瑜……” 他低声唤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慰藉的大型犬科动物,声音闷闷的:“你别不理我。” 梅香寒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着。 汤的暖意似乎只停留在胃里,无法融化她心底的寒冰。 他此刻的温柔,比昨晚的暴行更让她感到恐惧和混乱。 这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分裂的怪物。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只有他依恋般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缓慢的心跳。 许久,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我想回家。” 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腹部的沉坠感似乎也加重了。 宫楚勋猛地抬起头,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那点虚幻的温情瞬间从脸上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回家?”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气:“回哪个家?回韩硕允的身边去?” 梅香寒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没有退缩,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静:“我和他是领过结婚证,办过婚宴的合法夫妻。你把我掳到这儿来,对他不公平。” “合法夫妻?公平?” 宫楚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翻涌着讥诮和一种更深的、扭曲的痛楚。 “婧瑜,你不要再骗自己了,好不好?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韩硕允吗?你选择和他结婚,不过是想给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现成的爸爸,给你自己找个强大的靠山,躲开我而已!你根本不爱他!”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眼中燃烧的、偏执的火焰。 “你爱的是我。你只是自己不肯承认。每次我和你做爱的时候,包括,昨晚……昨晚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在迎合我、配合我、甚至,你非常满足……” “你心里是有我的!你有感觉!你有激情!你骗不了我,婧瑜!你其实是爱我的,只是你被那些所谓的道德、法律、还有对韩硕允那点情谊还有对谭逸晨那点可笑的愧疚蒙蔽了!”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仿佛要将她捏碎融进自己骨血里。 “不要骗自己了,婧瑜。带着孩子,回到我身边吧。” “我们忘掉过去,忘掉谭逸晨,忘掉韩硕允,忘掉所有不愉快。就这样,我们两个人,还有孩子,就这样过下去,好吗?”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蛊惑,嘴唇落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婧瑜,我们就这样过下去……永远在一起……” “不。”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切断了他所有痴妄的呓语。 梅香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和疯狂的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淬着血与恨的言语,钉入他的心脏。 “我不爱你,宫楚勋。你别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了。” “我怎么可能会爱一个,杀了我男朋友、赶走了我好朋友、逼我离开我最爱的护士岗位、又给我下药、洗去我记忆、囚禁我、控制我、监视我、折磨我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宫楚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第165章 你教我什么是爱 “你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鲜血,你连自己的养父、自己的初恋都能杀。你这个人渣,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最终的审判。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她的话,像冰冷的回音,在奢华的墙壁间碰撞、回荡。 宫楚勋捏着她下巴的手,僵硬了。 他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受伤,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梅香寒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痛楚。 那眼神,不像一个被激怒的暴君,更像一个被最信任的人,用最残忍的话语,捅穿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床沿。 他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对……”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一种自嘲的、破碎的笑意:“你说得对。我是人渣。我杀人如麻,我不配得到爱。”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诡异的火焰,像要将自己也焚烧殆尽。 “可我不是生下来就是人渣!” 他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血淋淋的委屈和愤懑。 “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生下来就被扔在福利院门口!” “在福利院里,那些年纪大的孩子,他们欺负我、打我、骂我是野种,抢我的早餐、抢我的水果、抢好心人捐给我的、哪怕是最劣质的零食!我受不了!我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逃了出来!” 他站起来,在床边急促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沦落街头!冬天睡在桥洞下,和野狗抢发馊的馒头吃!好几回饿得眼前发黑,看到垃圾堆里的食物,像狗一样扑过去!” “那时候我才多大?六岁?七岁?你告诉我,什么叫爱?谁给过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梅香寒,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候,我养父出现了!他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去,给我衣服穿、给我饱饭吃、教我认字、教我打架、教我杀人!” “他说,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要想活下去,想不被欺负,就必须比任何人更狠!把所有看不起你、欺负你的人,都踩到脚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凉。 “从那时候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拳头、血腥、死亡、杀戮、交易、争夺、利益、谎言、欺骗、背叛!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样和‘爱’沾边?” “你问我为什么杀我养父?” 他惨然一笑,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赤红的眼眶里滚落,混着他扭曲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因为他怕我!他怕我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一方势力,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夺走他的一切!是他先派杀手来杀我的!就在我替他拿下最大一块地盘、浑身是伤从医院出来的那个晚上!” “还有方诗柠……我的初恋,我养父的亲生女儿……”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更深切的痛苦:“她知道我杀了她父亲,她拿着枪来找我,说要为她爸爸报仇……婧瑜,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等着她开枪打死我吗?”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身体因为激动和回忆而微微发抖,眼泪混着扭曲的表情,冲刷着他那张英俊帅气却此刻写满疯狂痛苦的脸。 “从小到大,就没有人给过我‘爱’,给过我‘真心’!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死我活,只有不择手段!你让我怎么懂?你让我拿什么去懂?” 他走到床前,忽然,毫无预兆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地毯上。 他跪在梅香寒的床边,跪在锁链束缚的她面前。 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偏执的眼睛,他伸出手,颤抖地、近乎卑微地、握住了梅香寒冰冷僵硬、戴着锁链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渴望、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 “婧瑜……” “你教我。” “你教我什么是爱……” “我学……我慢慢地学……好不好?” 第166章 失控的韩硕允 房间里,只剩下宫楚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眼泪滴落在地毯上几不可闻的闷响。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像一个等待神谕的、迷茫而狂热的信徒,又像一个交出所有筹码、孤注一掷的赌徒,等待着梅香寒的判决。 梅香寒躺在床上,锁链加身,看着他跪在面前,涕泪横流,剖开自己最鲜血淋漓、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过于猛烈的风暴,冲击着她充满恨意的心房。 她恨他,恨之入骨。 他的每一桩罪行,都该下地狱。 可此刻跪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这个偏执疯狂的囚禁者,撕开所有伪装后,露出的内里,竟然是一个从未被爱滋养、在血腥和背叛中野蛮生长、扭曲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可怜虫。 是的,可怜。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但这可怜,就能抵消他施加给她的所有伤害吗? 就能抹去谭逸晨的血,抹去她的恐惧,抹去此刻锁链的冰冷吗? 不能。 可他那句“你教我什么是爱”,和他此刻卑微绝望的姿态,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一个不懂爱的恶魔,向一个被他摧毁了所有爱的能力的受害者,乞求学习爱。 她该冷笑,该唾弃,该用最恶毒的语言继续攻击他,打碎他最后一丝幻想。 然而,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希冀之火,一个更冷、更清醒的念头,却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如果……这是唯一可能改变现状、获取一线生机的方法呢? 如果,假装“教”他,能获取他更多的信任,让她得到更多的放松,甚至更多的自由呢? 哪怕只是锁链延长一寸,窗户打开一条缝。 为了孩子,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这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宫楚勋眼中的希冀渐渐被恐慌取代,握着她手的力量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吐出更残忍的拒绝。 终于,梅香寒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那种依旧干涩、但不再那么激烈的、近乎空洞的声音,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宫楚勋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梅香寒不再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绝望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都深深藏入眼底的黑暗之中。 傍晚,浦东陆家嘴三雅会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辉煌灯火,江水如缎,霓虹如血。 然而,办公室内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一周了。 梅香寒失踪,已经整整七天。 这168个小时,对韩硕允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场无声的、持续加剧的凌迟。 最初的暴怒、自责、恐惧,在日复一日毫无进展的搜寻中,逐渐沉淀、发酵,演变成一种更为可怕的、深不见底的焦灼和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几乎没有合眼,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略显凌乱,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西装还是七天前那套,皱巴巴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烟味。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商业文件,而是手下人源源不断送来的、却毫无用处的搜寻报告。 各种监控截图、行车轨迹分析、可疑地点排查记录、线人提供的真假难辨的碎片信息…… 铺满了桌面,也铺满了他脚下昂贵的手工地毯。 “砰!” 又一份报告被狠狠摔在桌面上,纸张四散飞溅。 韩硕允猛地从宽大的皮质座椅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温和深邃、此刻却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色眼睛,像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扫过桌前垂手肃立、噤若寒蝉的几名心腹手下。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嘶哑、紧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和毫不掩饰的暴戾。 “已经一个星期了!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难道,梅香寒一个大活人,还能平白无故从这地球上消失了?啊?” 他抓起桌上另一叠厚厚的文件,看也不看,狠狠砸向对面墙壁。 纸张如雪片般散落,哗啦啦作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怀着六个多月身孕的女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在上海,在我韩硕允的地盘上,被人掳走!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撒出去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钱,悬了天价的赏!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结果就是你们每天,每时每刻,送到我面前的,都是这些废纸!‘没有发现’、‘线索中断’、‘目标消失’、‘正在排查’!” 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刀,一一剐过面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手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我韩硕允养你们来有什么用?啊?说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韩硕允粗重的喘息声,和中央空调出风口单调的气流声。 被骂的手下们额头冒汗,脊背发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 他们从未见过韩先生如此失态,如此疯狂。 那个总是优雅从容、运筹帷幄的三雅会龙头,此刻更像一头被夺走幼崽、濒临失控的雄狮。 第167章 我亲自去找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压抑得令人窒息。 站在最前面的简承安,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深深的愧疚。 他知道,韩先生的怒火,更多的是源于无法保护心爱之人的无力感和自我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 “韩先生,您……您别动怒,保重身体。弟兄们……弟兄们真的都已经尽力了。” “上海加上周边城市,几乎掘地三尺。宫楚勋以前在t市的据点、关系网,能摸的都摸了。他进入上海后的行踪,能查的也都查了。” “甚至……甚至动用了警方和海关的一些关系,查了所有可能的出城、出境记录。都没有太太的踪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怪只怪宫楚勋那个疯子,这次做得实在太绝,藏得也太深了。” “他像是完全不计后果,也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我们查不到任何他大规模调动人手、租赁房产、或者与外界频繁联系的迹象。他好像……就带着太太,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韩硕允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浓的讥讽和更深的不安:“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凭空消失!只有我们还不够狠!不够快!不够聪明!”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森林。 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 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的恐惧。 七天。 小寒落在宫楚勋手里,已经七天了。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有着病态占有欲和暴力倾向的男人,会对她做什么? 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眼前就会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宫楚勋用各种方式折磨她、恐吓她;她挺着肚子,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哭泣、哀求;甚至是鲜血、是她苍白无生气的脸、是失去生命的婴儿。 不! 不能再想了! “我……” 韩硕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破碎,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剧痛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些恐怖的幻象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我只要一想到……小寒怀着孩子,落在宫楚勋那个疯子手里……我……我这一整颗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被刀子一片片地割!”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自责,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简承安。 “都怪我!承安!都怪我!是我太自负!太轻敌!我以为把他打残了、赶跑了、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就翻不起浪了!” “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我他妈的……百密一疏!没有把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没有在她身边放十倍、百倍的人!我让她……让她又被那个魔鬼抓走了!” 他低吼着,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钢化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特制的玻璃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流血的手,仿佛那伤口能稍微缓解一点他心里的剧痛。 “韩先生!”简承安和其他手下惊呼,想要上前。 “都别过来!”韩硕允厉声制止。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体内即将爆炸的什么东西。 几秒钟后,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痛苦和暴怒并未减少,但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手上滴滴答答的鲜血,径直走到衣帽架前,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西装外套,胡乱地往身上一套,遮住了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韩先生,您……您要去哪儿?”简承安急忙上前,忧心忡忡地问道。 韩先生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韩硕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绝,银发凌乱,沾血的西装下摆带着狼狈,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出鞘、染血的利剑。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五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亲自去找。” 第168章 黑夜的独行 “韩先生!不可!” 简承安大惊失色,立刻阻拦:“您是我们的主心骨!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宫楚勋藏在暗处,目标很可能就是您!您亲自出去太危险了!搜寻的事,交给我们就好,您坐镇指挥……” “坐镇指挥?” 韩硕允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打断了他:“坐镇指挥了七天,结果呢?人在哪儿?梅香寒在哪儿?” 他上前一步,逼近简承安,目光如炬:“承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我。我韩硕允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只会在安全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 “有些线索,有些感觉,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不到,也摸不着。必须用脚去走,用眼睛去看,甚至用命去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她是我的妻子。现在她生死未卜,音讯全无。你让我怎么‘坐镇’?怎么‘指挥’?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都是折磨!” 他看着简承安焦急却无言以对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但决心丝毫未变:“放心,我不是去送死。我只是换一种方式去找。你们找不到,未必是没用,可能是方向错了,或者忽略了某些只有我才会在意的细节。”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快速吩咐,条理重新变得清晰,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幻觉:“承安,你继续坐镇这里,汇总所有信息,协调各方力量。原来的搜寻方向不变,但范围可以再扩大,思路可以更发散。” “不要只盯着宫楚勋可能藏人的地方,想想他可能利用的、我们忽略的‘资源’,比如,他以前在t市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不为人知的‘合作伙伴’来了上海?” “或者,他会不会利用某些合法的、但容易被忽略的渠道来隐藏踪迹,比如,某些高级的、会员制的私人场所?甚至,他会不会利用了‘梅香寒’这个身份本身的一些社会关系或活动轨迹?” 简承安精神一振,立刻应道:“是!我明白了!” 走到门口,韩硕允再次停下,手放在门把上,侧过头,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另外,通知‘清扫者’小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一旦我有确切消息,或者遇到危险,授权他们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终极清除方案。目标是,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梅香寒,清除宫楚勋。” “终极清除……” 简承安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意味着不惜引发大规模冲突、甚至暴露部分隐藏力量的最后手段。 韩先生这次,是真的要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 “是!”他肃然应命。 韩硕允不再多言,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急促而坚定,很快被电梯运行的嗡鸣声取代。 简承安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文件和茶几上刺目的血迹,心头沉甸甸的。 韩先生亲自出马,意味着搜寻进入了最危险、也最不可预测的阶段。 但同时,也可能意味着,转机即将出现。 他立刻转身,对还在发愣的手下们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韩先生的命令吗?动起来!把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角落,再给我筛一遍!快!” 办公室重新陷入紧张忙碌的喧嚣。 而楼下,韩硕允已经独自坐进了一辆毫不显眼的黑色轿车。 他没有叫司机,自己握着方向盘。 手上草草缠绕的纱布渗出血迹,沾染在真皮方向盘上。 他看也没看,只是缓缓启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上海夜晚永不停息的车流。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焦灼和恨意,在这座吞噬了他妻子的庞大都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先去国金中心。 那个她最后出现、消失的餐厅。 尽管手下已经查了无数遍,他还是想亲自去看一眼,看看那个监控盲区,闻一闻那里残留的、属于阴谋的气息。 然后是宫楚勋和阿强、阿忠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几个落脚点附近。 哪怕早已人去楼空,他也要去感受一下,那个疯子可能残留的思维轨迹。 他甚至开到了黄浦江边,沿着江岸缓慢行驶,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面和对岸的万家灯火。 宫楚勋会不会把她藏在某条船上? 或者江对岸某个偏僻的角落?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 韩硕允像一头孤独的、受伤的猎豹,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凭借着对爱人的牵挂和对敌人的恨意,执拗地搜寻着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知道这很盲目,甚至很愚蠢。 但他别无选择。 坐在办公室里等待,只会让他发疯。 只有动起来,去找、去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比待在原地被恐惧和愧疚凌迟要好。 小寒,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找到你。 第169章 掌心下的生命 夜色,或者说,是这个房间里永恒不变的、被厚重天鹅绒窗帘定义出的“夜色”,再次降临。 床头那盏古董台灯的光芒,在暗红色壁纸上晕开一小团昏黄孤岛,映照着床上沉默的两个人,和空气中甜腻到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气。 宫楚勋洗了澡,换了另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躺到梅香寒身边。 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最寻常的夜晚。 他侧过身,手臂绕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拒绝的亲昵,轻轻放在她身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滚烫。 先从她穿着单薄睡裙的胸口缓缓抚过,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流连,在她锁骨下方停留片刻,然后慢慢向下,最终,整个手掌都轻轻覆盖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生命的弧度已经相当明显。 六个多月的胎儿,正在快速成长。 他静静地感受着,掌心紧贴,屏住呼吸。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座钟滴答的轻响。 忽然,他的手掌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的悸动。 一下,又一下,像一条调皮的小鱼,在温暖的羊水中轻轻摆动尾巴,撞击着子宫壁,也撞击着他紧贴的掌心。 宫楚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梅香寒。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但他的脸上,却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光彩点亮。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的复杂情绪。 他的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实到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婧瑜……” 他低声唤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手掌更轻、更紧地贴着她的小腹,仿佛想将那微弱的胎动永远留住:“我感受到了……他在动……他在踢我……”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梅香寒依旧紧闭的双眼,急切地分享着他的“发现”:“他很活泼、很好动、很有力气……我们的孩子,一定很健康,非常健康……” 他俯下身,将脸贴近她的小腹,侧耳倾听,虽然隔着肚皮什么也听不见,但他却像听到了最美妙的乐章,笑容越来越大,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虚幻的憧憬…… “婧瑜,他生下来,一定是一个又健康、又漂亮、又惹人爱的宝宝!如果是男孩,他会像我,高大、聪明、有力量。如果是女孩,一定像你,漂亮、温柔、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他重新躺好,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笃定…… “我会给他最好的。最好的教育、请最顶尖的老师、上最贵的学校。给他最好的条件、住最大的房子、玩最好的玩具。给他最好的吃穿住行,让他从小不知道什么是匮乏,什么是被欺负……我不会让他……像我小时候那样……”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深藏的阴影和痛楚。 但很快,那阴影就被眼前虚幻的幸福蓝图驱散。 他沉浸在“父亲”的角色幻想中,仿佛那些血腥的过去、此刻的囚禁,都不存在,他们只是一对普通而恩爱的、期待孩子降生的夫妻。 第170章 不要一天到晚锁着我 梅香寒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那些充满憧憬、却又建立在扭曲现实之上的话语。 他的掌心依旧贴着她的腹部,那里,孩子似乎又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外界的声音和触碰。 她的心,像被浸泡在冰与火交织的深渊里。 宫楚勋对孩子的期待和“温柔”,比他的暴行更让她感到恐惧和荒谬。 这个未出世的生命,成了他偏执世界里一个新的、更牢固的锚点,也成了将她捆缚得更死的枷锁。 她不能一直这样。 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那一点点未曾完全熄灭的求生欲,她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争取到一丝一毫的空间,一点点的主动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宫楚勋似乎快要在这虚假的温馨中入睡,梅香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华丽繁复的床幔,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静谧:“既然……你想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宫楚勋的呼吸顿了顿,似乎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专注地听着。 “你就不要,一天到晚锁着我。” 宫楚勋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环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梅香寒仿佛没有感觉到,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职业性冷静的语气说下去,搬出了她曾经作为护士的专业知识…… “孩子的健康与否,不仅取决于营养,更取决于母亲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母亲长期处于紧张、恐惧、被囚禁、被控制、被威胁的状态下,精神压力巨大,情绪极度抑郁焦虑,体内会分泌大量有害的应激激素。” “这些激素会通过胎盘直接影响胎儿,可能导致胎儿发育迟缓、情绪不稳定,甚至……增加早产、流产的风险,或者孩子出生后出现各种健康问题。” 她顿了顿,感觉到宫楚勋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他贴着她小腹的手掌,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你锁着我,我动弹不得,气血不畅。你时刻监视,我精神紧绷,无法放松。你……” 她终究没有说出他那晚的兽行,只是含糊地带过:“我的身心都承受着极大的负担和伤害。这样的状态下,你希望的孩子‘健康平安’,从医学上讲,是很难实现的。” 她说完了,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宫楚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梅香寒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在赌。 赌他对这个孩子的在意,是否足以压过他那病态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 “不……” 良久,宫楚勋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挣扎和恐慌:“不……不行的……” 他猛地抬起头,撑起身子,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惧,像个即将被夺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把你放开……你……你会跑的……你会带着孩子跑的!跑到韩硕允那里去!跑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不要……不行……你不能离开我!我们不能分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我,还有孩子,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低下头,慌乱地吻着她的嘴唇、她的脸颊、她的额头、动作毫无章法,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绝望的占有。 第171章 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婧瑜……别想离开我……求你了……别想……” 梅香寒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小腹也传来不适的压迫感。 她闭上眼睛,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似乎也随着他这番癫狂的呓语而熄灭了。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果然是徒劳的。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反应,像一具真正失去灵魂的躯壳。 也许是她的沉默和僵硬,让宫楚勋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稍稍松开了手臂,但依旧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身体微微发抖。 又过了很久,久到梅香寒觉得自己的膀胱因为怀孕而传来的胀痛感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不得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生理性的难受和无奈的妥协:“随你便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想上厕所。能……把我脖子上的项圈和手脚上的锁链,解开吗?” 宫楚勋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挣扎。 解开锁链?哪怕只是暂时的?这太危险了…… 梅香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或者,你希望我直接弄脏这张床,还有你?” 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破了宫楚勋某些偏执的、关于“洁净”和“完美”的幻想。 他看了看身下昂贵干净的锦缎床单,又看了看梅香寒平静无波却暗含坚持的脸。 最终,对“弄脏”的厌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她生理需求的理解,压过了那无时不在的控制欲。 “好。” 他哑声道,动作有些笨拙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几把小巧的钥匙。 他先解开了她脖子上的皮质项圈。 金属搭扣弹开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脖子骤然一松,虽然束缚感依旧残留在皮肤记忆里,但至少呼吸畅快了些。 然后是手腕的锁链。 冰凉的金属从皮肤上剥离,留下深深的红痕和破皮后的刺痛。 接着是脚踝。 四肢重新获得自由,虽然因为长时间束缚而酸麻无力,但那种能够自主活动的感觉,让梅香寒几乎想要落泪。 她强忍着,没有表露分毫。 宫楚勋解开了所有锁链,但没有把它们拿走。 他将四条锁链的另一端,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下了床,站在床边,向她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隐藏极深的不安:“我……我带你去。” 梅香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锁链,明白了他的意思。 解开的只是她身上的部分,控制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她没有说什么,默默撑起因为怀孕和久卧而沉重的身体,慢慢挪到床边。 脚踩在柔软地毯上的瞬间,腿一软,她差点摔倒。 宫楚勋立刻伸手扶住她,手臂有力地托住她的肘弯。 梅香寒稳了稳身体,轻轻挣开他的搀扶,自己慢慢朝着房间角落的卫生间走去。 脚步虚浮,但很坚定。 宫楚勋立刻跟上,寸步不离。 一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几条锁链,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身侧,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仿佛她是稍纵即逝的幻影。 走到卫生间门口,梅香寒停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出去。” “不。”宫楚勋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榷的偏执。 他非但没有出去,反而跟着她挤进了并不算宽敞的、装修同样奢华到诡异的卫生间。 他将手里的锁链暂时挂在门后的一个装饰挂钩上,但身体就堵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要看着你。”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病态的依赖和恐慌。 “我……我一秒钟看不见你,我就会心发慌,我就会难受……我就会觉得,你要不见了……婧瑜,你别赶我走,我看着你就好,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保证。” 他说着“保证”,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占有欲,没有丝毫减弱。 梅香寒站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和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眼神执拗的男人。 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再次席卷了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呜咽,消散在卫生间昂贵的香薰气息里。 她没有再试图赶他走,只是默默转身,走到马桶边,慢慢地、有些艰难地坐了下去。 宫楚勋就站在两步之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双手抱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需要隐私的人,更像在监护一件随时可能碎裂或飞走的珍宝。 卫生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更清冷的花香。 一面墙是巨大的镜子,映出两人诡异对峙的画面。 另一面墙,是密封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窗,同样被厚重的帘子遮着。 梅香寒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像无形的锁链,重新缠绕上来,比金属更冷,更令人窒息。 第172章 崩溃的简承安 就在这令人极度不适的沉默和注视中,梅香寒忽然注意到,那面被封住的彩色玻璃高窗下方,厚重帘子的最底端,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或者挂得不平整,露出了一条极其细微的、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缝隙外,不是完全的黑暗。 有一线极其微弱、朦胧的、青白色的光,透了进来。 很淡、很远、像是远处的灯光,或者,即将来临的晨光?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里……不是完全的地下? 有窗户?窗外有光? 那光线的颜色和角度不太像城市霓虹,更像更自然的光源。 而且,非常微弱,似乎距离很远。 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绝望的脑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在那缝隙上过多停留,生怕被宫楚勋察觉。 但她的心,却因为这一线微不足道的光,和那个随之而来的疑问,悄悄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也许……也许她并没有被藏在什么完全与世隔绝的、无法找到的地底深处? 也许……韩硕允,还有可能找到这里? 这个念头如此微弱、如此渺茫、却像一颗火种,掉进了她早已冰冷死寂的心田深处。 她必须知道更多。 必须弄清楚,窗外到底是什么。 宫楚勋依旧紧紧盯着她,对她内心刹那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顺从地、沉默地坐在马桶上,仿佛已经彻底接受命运的女人。 他不知道,那一线微光,已经照进了她黑暗世界的缝隙。 而希望,无论多么渺茫,一旦滋生,便会疯狂生长。 与此同时,上海,smomo酒吧。 不是外滩那些霓虹闪烁、名流云集的顶级场所,也不是巷弄深处藏着秘密的私人俱乐部。 smomo位于静安区一条不算起眼的街道上,装修是工业复古风,灯光永远调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昏暗,音乐是低沉的爵士蓝调,不吵,却足够淹没心事。 这里是很多不想被注意、又需要一点酒精和噪音来填充空虚的人的选择。 深夜十一点,酒吧里的人不多不少。 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沉默的独饮者,卡座里有几对窃窃私语的情侣。 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雪茄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简承安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大门,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掉的威士忌酒杯,第四个也下去了一半。 他没像往常一样穿着挺括的黑西装,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握着酒杯、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他平时几乎不喝酒,更别提在这种地方买醉。 作为韩硕允最信任的贴身保镖,他需要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敏锐。 但今晚,他破例了。 不,不止今晚,这过去的一周,酒精成了他暂时逃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内心的愧疚和恐惧的唯一途径。 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精悍干练的年轻男人坐在他旁边,面前只放了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 这是阿杰,简承安手下最得力的兄弟之一,也是少数知道他今晚会来这里的人。 阿杰看着简承安又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简哥,你一个人在这儿酗酒也不是个事儿。” “你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再这么喝下去,身体要垮的。现在……现在当务之急是找梅小姐啊!” “找梅小姐?” 简承安放下酒杯,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嗤笑,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里面的痛苦却清晰无比:“你以为我不想找到太太吗?啊?我他妈的比谁都想找到她!” 他猛地转过头,帽檐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杰,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焦灼。 “这么多天了!整整一个星期!弟兄们把上海都快翻过来了!韩先生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悬了天价的赏,连他妈黑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都问遍了!结果呢?结果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引来旁边几道诧异的目光。 阿杰连忙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简承安也意识到了失态,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重新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 “没有……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太太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他妈真是个废物……废物!” 第173章 是我弄丢了她 阿杰看着向来冷静自持、宛如磐石般的简承安此刻这副颓丧痛苦的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找不到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简哥,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 阿杰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那天在商场,太太坚持不让你跟进去,说要和朋友有私人空间……你也是尊重太太的意思。” “而且,谁能想到宫楚勋那疯子,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那种地方动手!还做得那么干净,一点痕迹不留……他太狡猾了!” “尊重?私人空间?” 简承安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自责,他一把抓住阿杰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阿杰皱了皱眉。 “阿杰!我他妈是保镖!我的职责是什么?是保护她的安全!百分百的安全!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守在她旁边!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酒精让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 “如果那天……如果那天我没有听她的,就站在餐厅里,哪怕离得远一点,就看着她……宫楚勋那王八蛋怎么可能有机会下手?他怎么可能在她喝的水里下药?怎么可能把她从那个监控盲区弄走?啊?” 他松开阿杰,双手重重地砸在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来酒保警惕的一瞥。 “都怪我!是我疏忽大意!是我他妈的自以为是!” “我以为在那种地方,大白天的,不会有事!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把她弄丢了……我把太太弄丢了……韩先生那么信任我,把保护太太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他妈却……却把她弄丢了!” “我混蛋!我废物!我是千古罪人!” 他嘶吼着,猛地抬手,将吧台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和几个空杯子,狠狠地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 酒保和周围的客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 阿杰立刻站起身,一边对酒保和受惊的客人点头致歉,示意会赔偿,一边用力按住情绪失控的简承安。 “简哥!简哥你冷静点!别这样!” 简承安被阿杰按着,挣扎了几下,终究是酒精和连日的疲惫让他脱了力,瘫坐在高脚凳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泪水混合着冷汗,从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滑落。 他不再嘶吼,只是低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是我……都怪我……是我弄丢了她……” 阿杰示意酒保清理碎片,又点了一杯冰水放在简承安面前。 酒吧里很快恢复了之前的低语和音乐声,但角落里的低气压并未散去。 阿杰重新坐下,看着简承安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简承安责任心重,把保护韩先生和梅小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这次梅小姐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简哥,你别这样……太太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韩先生那边,也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太太的……” 阿杰干巴巴地安慰着,自己都知道这些话有多无力。 简承安仿佛没听见,他端起那杯冰水,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和倒影中自己狼狈不堪的脸。 酒精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也冲开了他心底最深处、锁得最严实的那个秘密。 第174章 隐秘的爱恋 也许是这死寂的气氛,也许是酒精的催化,也许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简承安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唯一还算是“自己人”的阿杰,眼神空洞,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一段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心事。 “阿杰……”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你知道吗……我……我喜欢梅香寒。” 阿杰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简承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简承安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而美好的画面。 “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在海边别墅,韩先生带她回来的那天……我就喜欢她了。那时候,她还是林婧瑜,脸色苍白,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怎么也磨不掉的倔强和干净。” “后来,她变成了梅香寒,更美了,更从容了,可眼睛里的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一丝极淡、也极苦的笑意。 “她美丽,聪慧,落落大方,心地善良……她身上,好像有所有我想象中美好的人应该有的品质。”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很好看。她对韩先生温柔体贴,对我们这些手下也从来客客气气,没有架子。” “她明明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却还能对生活抱有希望,还想经营好自己的公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苦涩和自嘲。 “可……可她是韩先生的太太啊。” “是韩硕允先生明媒正娶、捧在手心里的妻子。我简承安是什么?不过是一个保镖,一个拿钱办事、活在阴影里的打手。” “我有什么资格?我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亵渎,是背叛韩先生的信任。” 他抬起头,看向阿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所以,我只能……只能扮演好‘顶级保镖’这个角色。” “守好我的本分,保持最远的距离。” “把所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死死地压下去,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我告诉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让她在韩先生身边,平安,快乐。” “我做到了吗?” 他反问自己,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混合着无尽的悔恨:“我他妈没做到!我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给她!” 他猛地抓住阿杰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在质问命运! “阿杰,你知道吗?” “那天在餐厅外面等着的时候,我还在想,太太和朋友聊天,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她最近精神太紧张了……我甚至还偷偷用手机查了那家餐厅的菜单,想着如果太太聊得开心,晚饭说不定能多吃点……我他妈……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白痴!” “我守在她身边,却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被那个疯子掳走!现在她生死未卜,怀着孩子,不知道在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而我……我却只能坐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喝酒!我他妈连喜欢她的资格都没有!我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话音刚落,在阿杰惊愕的目光中,简承安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酒吧的背景音乐中依然清晰可闻。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神里是毁天灭地的绝望和自厌。 阿杰彻底惊呆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平日里冷静得像机器、忠诚得像磐石的简承安,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份深刻而无望的感情,更没想到梅小姐的失踪,会把他打击到如此崩溃自毁的地步。 酒吧里又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酒保朝这边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但大概见多了醉鬼的丑态,没有过来。 阿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简哥的状态太危险了。 他必须把人带走。 “简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阿杰站起身,想扶起简承安。 “我不回去!”简承安甩开他的手,眼神涣散,喃喃道:“回去干什么?对着空荡荡的公寓,想着她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吗?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全是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裙、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人,端着一杯色彩艳丽的鸡尾酒,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发微卷,眼神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妩媚,径直坐在了简承安另一侧的吧台凳上。 “帅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女人将酒杯放在吧台上,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敲了敲杯壁,目光落在简承安红肿的脸上和通红的眼睛上,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呢?” 阿杰立刻警觉起来,上前一步,挡在简承安和女人之间,语气冷淡:“臭婊子,说什么呢!我哥们儿喝多了,我们需要离开。” 第175章 简承安的推理 深夜的上海街头,风带着寒意,卷起路边零星的落叶和垃圾,呼啸着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 阿杰费力地搀扶着几乎完全挂在他身上的简承安,从smomo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里踉跄着走出来。 酒吧里残存的音乐和喧嚣被隔绝在身后,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两人,让简承安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清醒,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淹没。 “呃……呕……” 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和喉咙深处翻涌的酒气。 他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阿杰身上,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阿杰半拖半抱着往前走。 “简哥,坚持一下,我马上找地方让你休息。” 阿杰喘着粗气,一边支撑着简承安,一边左右张望,寻找着附近可供落脚的酒店或宾馆。 他不敢带简承安回韩先生那边,以韩先生现在的心情和简哥这副烂醉如泥、自扇耳光的狼狈样子,回去简直是火上浇油,自找麻烦。 简承安的头无力地耷拉着,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视野里是摇晃模糊的地面,自己虚浮的脚步,和阿杰焦急的侧脸。 酒精像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膜,包裹着他的感官,隔绝了外界的清晰,却将内心的痛苦、自责、烦闷带来的诡异不安,无限放大、扭曲。 他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一堆无用的垃圾。 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还在这里借酒装疯,把最不堪的心事吐露给了手下兄弟。 就在这自我厌弃的旋涡中,阿杰扶着他转过一个街角。 一阵更猛烈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地扫过街对面的景象。 那是一片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商场格格不入的区域。 几栋看起来至少有四五十年历史的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不高,只有五六层,窗户大多是小格子玻璃,很多人家外面晾晒着衣物,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楼与楼之间是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 其中一栋楼,尤其破旧,位置也最靠里。 它不像其他几栋至少临街,而是缩在更深处,被前面一栋稍高的楼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灰暗的、沉默的侧面。 楼顶似乎还有加盖的简易棚屋,黑黢黢的轮廓在远处高楼霓虹的映衬下,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佝偻着背的老人。 这景象,在简承安被酒精浸泡的脑海里,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涟漪。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他混沌的思维艰难地运转着,像生锈的齿轮,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韩先生……好像……说过…… 对了! 是那次! 大概两年多前,韩先生难得有兴致,心情也不错,跟他这个心腹闲聊,说起过自己父亲早年间来大陆打拼的往事。 韩先生说,他父亲刚来上海那会儿,还没发迹,带着新婚不久的中国太太,就在上海的老城区租房子住。 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那种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老式居民楼。 但他们很珍惜那段时光,说是“苦中作乐”。 韩先生当时语气怀念,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说:“那房子现在估计早拆了,不过那片地方我还记得。我后来偷偷去看过,就离外滩不算太远,但藏在小巷子里,很不起眼。” “这么多年了,上海翻天覆地,没想到那一片倒是因为什么规划问题,一直没拆成,那栋老楼居然还在,像个钉子户。也算……留个念想吧。” 对! 就是那栋楼! 韩先生当时还大致描述了一下位置和样子,虽然简承安没亲自去过,但此刻眼前这栋缩在深处、灰暗破旧的老楼,莫名地和记忆中韩先生那带着怀念的寥寥数语重叠起来!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闪电般劈亮他混沌脑海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宫楚勋会不会就把梅香寒,藏在了这里? 第176章 我找到梅香寒在哪里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野火遇到了烈酒,瞬间在他脑子里燎原! 是啊! 他们找了整整一周,几乎把上海所有可能藏人的、显眼的、隐蔽的、奢华的、破败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高级公寓、私人别墅、郊外仓库、废弃工厂、甚至黑诊所、地下赌场…… 所有按照常理推断宫楚勋可能选择的地点,都一无所获!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宫楚勋要藏匿一个至关重要、可能引来韩硕允疯狂报复的人质,必然会选择一个极其隐秘、绝对安全、并且完全在他掌控之下的地方。 一个“属于”宫楚勋的,或者至少是“与韩硕允无关”的巢穴。 谁能想到,那个疯子、那个偏执狂、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恶魔,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把梅香寒,藏在了韩硕允父母曾经住过的地方! 藏在了韩硕允偶尔怀念、却绝不可能将其与“危险”、“囚禁”、“敌人”联系起来的、充满温情的“记忆旧址”里! 这太疯狂了! 太他妈宫楚勋了! 只有他那种扭曲的、以践踏和羞辱对手为乐的脑子,才能想得出这种“灯下黑”的毒计! 他把韩硕允最心爱的女人,锁在韩硕允对父母爱情最初记忆的象征之地! 这不仅仅是为了隐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极致凌辱和嘲讽! 他在对韩硕允说:“看,你最珍视的一切,过去和现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连你心底最柔软、最私密的角落,都可以随意践踏、占据! 难怪! 难怪韩先生带着他们把整个上海都快掀翻了,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他们查遍了宫楚勋可能的关系网、资金流向、活动轨迹,却唯独忽略了韩先生自己过去的、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看似绝对安全的“记忆”! 韩先生自己,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日思夜想、忧心如焚的妻子,就被关在他父母曾共筑爱巢、给他讲述过甜蜜往事的旧楼里!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恶毒、也最精妙的心理陷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无法抑制的、嘶哑疯狂的大笑,猛地从简承安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挣脱阿杰的搀扶,瘫倒在地。 这笑声在寂静寒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骇人。 阿杰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用力稳住他,又惊又疑地看着他:“简哥?简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简承安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但脸上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狂喜、荒谬和冰冷愤怒的表情。 他抬起头,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到可怕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街对面那栋灰暗的老楼,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对阿杰说:“找到了……阿杰……我找到了……我找到梅香寒在哪里了!” 第177章 理智的挣扎 阿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担忧混杂的神情。 他看了看那栋破旧的老楼,又看了看简承安明显不正常的激动状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简哥这是真的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还是精神压力太大,有点失常了? “简哥,你……你真的喝多了!” 阿杰用力晃了晃他,试图让他“清醒”一点:“那就是一栋普通的快拆的老房子!梅小姐怎么可能在那里?宫楚勋那种人,怎么会选这种地方?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先扶你去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我没胡思乱想!” 简承安猛地抓住阿杰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灼灼:“阿杰,你听我说!那栋楼……那是韩先生父母当年在上海住过的地方!韩先生亲口跟我说的!” “宫楚勋那王八蛋,肯定是查到了这个!他故意把太太藏在那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利用了韩先生的心理盲区!我们所有人,包括韩先生自己,都他妈没想到那里!” 他一口气说完,因为激动和酒意,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阿杰,仿佛要从他那里得到认同。 阿杰被他这番话里的信息量震住了。 韩先生父母住过的旧居? 宫楚勋查到了,还利用了这一点? 这……听起来太过离奇、太过戏剧性、简直像他小学中学那会儿看的港台黑道电影《古惑仔》《扎职》《艋舺》里的情节。 可看着简承安此刻虽然醉态明显,但眼神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笃定和惊人的逻辑,阿杰心里的怀疑,不由自主地动摇了几分。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可是简哥……” 阿杰还是觉得不靠谱:“就算你说的有可能,我们现在怎么办?就我们两个人,你还醉成这样,难道现在冲过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简承安沸腾的思绪上。 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些许。 是啊,现在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因为醉酒而虚软无力的手。 又感受了一下浑身发飘、头重脚轻的状态。 这样的他,别说去救人了,恐怕连那栋老楼的楼梯都爬不上去。 而且,里面什么情况? 宫楚勋在不在? 有多少人看守? 阿强阿忠是不是也在? 有没有武器? 梅小姐被关在哪个房间? 状态如何? 一无所知。 就这样单枪匹马、醉醺醺地冲过去,不是救人,是送死。 不仅救不了梅香寒,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宫楚勋提高警惕,甚至可能危及梅香寒的安全。 不行,不能冲动。 简承安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他紧紧攥着阿杰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却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属于顶级保镖的、在绝境中依然要保持的、最后一丝理性。 “不……现在不能去。” 他沙哑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挣扎,但最终被更强大的责任感和对梅香寒安危的担忧压倒。 “我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没用。”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立刻冲进去救人的疯狂念头。 “而且,宫楚勋既然敢把她藏在那里,一定有所准备。我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不能贸然行动,会害了她。” 他顿了顿,看向阿杰,眼神里带着恳求:“阿杰,今晚……今晚先不去。宫楚勋那疯子,虽然变态,但以他对梅小姐那种畸形的爱恋和占有欲,一晚上,他应该不至于立刻对她下死手。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他多少会顾忌。” 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说服自己暂时按兵不动的理由。 他必须相信,宫楚勋留着梅香寒,有更深的、他暂时猜不透的目的,而不仅仅是为了折磨和杀害。 “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 简承安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不能这个样子去见韩先生。我得清醒过来,理清思路,想好怎么说,怎么部署。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向韩先生汇报这个发现!” 他看了一眼那栋沉默在夜色中的老楼,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阿杰说:“就在这附近,找家宾馆。要干净、安静、能让我尽快醒酒。” 阿杰看着他迅速恢复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还好,简哥没有被冲动和酒意彻底吞噬。 “好,简哥,我听你的。前面就有一家快捷酒店,还算干净,我扶你过去。” 第178章 逃出生天 几分钟后,两人踉跄着走进一家灯火通明的连锁快捷酒店。 阿杰用假身份证开了个房间,将简承安扶了进去。 房间很小,很标准,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简承安几乎是一沾到床,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疲惫和恶心袭来。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挣扎着坐起身,对阿杰说:“帮我弄点浓茶,或者醒酒药。再弄点吃的,什么都行。我得尽快清醒。” 阿杰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买了。 房间里只剩下简承安一个人。 他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里翻江倒海。 但脑子里,那栋灰暗老楼的影像,和梅香寒可能就在里面的念头,却无比清晰、灼热地燃烧着,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醉意也烧干。 他想立刻打电话给韩先生,立刻带人冲过去。 但他知道不行。 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韩先生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失望和打击了。 第二日,从快捷酒店醒来之后,简承安和阿杰马不停蹄地回到了韩硕允身边,简承安将自己的发现原原本本告诉了韩硕允。 韩硕允用拳头狠狠地在办公桌上砸了一下:“年年打雁,今天让雁啄了眼!” 韩硕允集合队伍,马上要去老旧居民楼救人。 简承安提议道:“海边别墅那次就让宫楚勋跑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逃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韩先生,之前梅小姐搜集到的u盘和账本,还在我们手里,我们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让警方配合我们一起去抓宫楚勋!他身上罪行累累背着无数条人命!警方不会放过他的!有警方帮我们!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好!”韩硕允采纳了简承安的意见,将梅香寒搜集到的u盘和账本交给了警方。 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光线,终于顽强地穿透了那面彩色玻璃高窗底部,窗帘永远无法完全闭合的那道细小缝隙,像一柄冰冷而锋利的匕首,斜斜刺入这个被玫瑰香薰和绝望浸泡的华丽囚笼。 梅香寒在那光线触及眼睑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身体依旧被那具温热而沉重的躯体从背后紧拥着,宫楚勋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在她腰间,手掌习惯性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他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的后颈,带着一丝昨夜残留的酒气。 梅香寒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轻轻捻着她睡裙胸前的蕾丝边缘,嘴唇也贴着她的肩胛骨,偶尔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婧瑜”,有时是“别走”。 过去的一周,每一个清晨都以这样的姿态开始。 绝望、麻木、如同身陷无间地狱,轮回不休。 但今天不同。 那线微光,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启示,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昨晚在卫生间瞥见它时滋生的那点渺茫希望,经过一夜黑暗的发酵,没有熄灭,反而在死寂中凝结成了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她必须离开。 必须。 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对韩硕允或谭逸晨的亏欠。 是为了腹中这个正在疯狂汲取她生命养分、对即将降临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在这样一个扭曲、黑暗、充满暴力和控制的环境里孕育、出生。 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 她静静地躺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任由宫楚勋在睡梦中无意识的亲吻和抚摸落在她的肩膀、锁骨、甚至胸前的肌肤上。 他的触碰依旧让她胃部翻滚,生理性的厌恶深入骨髓,但她强迫自己放松每一寸肌肉,不流露出丝毫抗拒,甚至连呼吸都保持平稳绵长,伪装成仍在沉睡。 她在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机会。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窗缝那线光渐渐变得明亮、刺眼了些。 终于,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区别于宫楚勋呼吸的声响。 是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是几下克制而急促的敲门声。 “勋哥?”是阿强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情况。” 宫楚勋的呼吸骤停,环在梅香寒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在一秒内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但没有立刻动,只是睁开了眼睛。 梅香寒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焦点落在了自己脑后,带着刚醒时的迷蒙和惯常的审视。 他没有应声,但轻轻松开了环抱她的手,坐起身。 梅香寒依旧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沉睡正酣。 宫楚勋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俯身,在她裸露的肩头印下一个吻,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接着,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随意披上一件睡袍,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落锁的声音细微,但清晰。 机会! 梅香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弹,而是竖起耳朵倾听。 门外传来宫楚勋和阿强压得极低的、快速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明显凝重。 脚步声朝着客厅方向远去。 就是现在! 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用与怀孕六个多月的笨拙身躯极不相称的敏捷,猛地翻身坐起。 眩晕感袭来,她咬牙忍住。 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没有监控探头。 宫楚勋偏执地不允许任何电子设备记录这个“爱巢”,没有其他出口,只有那扇厚重的门。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 那是前几天宫楚勋“哄”她时拿来的,里面有几件昂贵却风格诡异的珠宝,还有一枚造型简约却镶嵌着碎钻的铂金发卡。 她一直戴在头上。 宫楚勋发现了,却没有扔掉,只是随手扔进了首饰盒,或许觉得这也是属于他“收藏”的一部分。 梅香寒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以最快的速度挪到梳妆台前,抓起那枚发卡。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发颤。 她没有时间犹豫,转身回到床边,跪下来,手伸向床头与雕花栏杆连接处那里,锁着她脚踝锁链的,是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的簧片锁。 她深呼吸,努力回忆着很久以前,她和谭逸晨还是穷学生时,他们租住的旧公寓门锁坏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回形针捅锁眼,她在一旁好奇看着,听着他随口讲解的几句原理。 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冷僵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将发卡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指尖细微的触感,试探着,拨动着……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弹响。 脚踝一松,冰冷的金属链滑落。 成了! 梅香寒的心脏狂喜地一缩。 她如法炮制,很快解开了另一只脚踝,然后是两只手腕的锁链。 最后,是脖子上那个耻辱的皮质项圈。 金属搭扣弹开的瞬间,颈间一松,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自由! 短暂而珍贵的自由! 她来不及感受解脱,迅速站起身。 眩晕感再次袭来,小腹也传来一阵紧缩的微痛。 她捂住肚子,强迫自己站稳。 不能倒下,现在不能。 她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厚重的木门上。 外面的交谈声似乎已经停止,一片寂静。 宫楚勋还没回来。 她轻轻拧动门把手,果然从外面锁死了。 但她早有预料。 她的目标不是这扇门。 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另一侧,那扇通往卫生间的门。 那天晚上,她就是在那里的高窗下,看到了那一线微光。 而刚才宫楚勋离开时,并没有锁卫生间的门。 她闪身进入卫生间,反手轻轻关上内门。 没有开灯,借着高窗缝隙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她迅速打量。 卫生间很大,除了马桶、洗手台、浴缸,侧面还有一个储物清洁用的小隔间,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推开小隔间的门。 里面堆着一些未拆封的昂贵洗护用品和毛巾。 而在最里面,靠近外墙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气窗,窗户很旧,木质窗框有些腐朽。 更重要的是,气窗外不是墙壁,隐约可见一条极其狭窄、堆满杂物的、似乎是连接这间主卧和旁边房间的封闭式阳台或走廊! 这是一条被遗忘的通道! 难怪这卫生间如此巨大,结构古怪! 梅香寒的心跳如擂鼓。 她费力地挪开堆在气窗下的几个箱子,踮起脚。 孕期沉重的身体让她动作笨拙而危险。 她推开气窗,年久失修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吓得僵住,屏息倾听,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先将肚子小心地探出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外爬。 粗糙的木框刮擦着她的皮肤和单薄的睡裙,冰冷的晨风灌进来,让她瑟瑟发抖。 肚子卡在窗口时,一阵恐慌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扭曲着身体,一点一点,终于整个人挤了出去,跌坐在狭窄走廊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顾不上疼痛和灰尘,她立刻爬起来。 这条走廊果然无人看守,堆着破旧的家具和杂物,尽头有一道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小门。 她捂着肚子,沿着走廊踉跄地走到小门前,拧动门把手,竟然没锁! 门后,是一段陡峭、昏暗、散发着霉味的楼梯,直通楼下。 第179章 承安 快带着她走 梅香寒没有丝毫犹豫,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下走。 楼梯很长,拐了好几个弯,仿佛没有尽头。 腹部的坠痛感随着运动加剧,腿脚虚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裙。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离开这栋楼,到街上去! 不知下了多少级台阶,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用力推开,刺眼的晨光和冰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一阵眩晕。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僻静、肮脏的后巷里。 身后是那栋灰暗破旧的老式居民楼,与她被囚禁的华丽房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辨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有更多光亮、似乎更宽阔的巷口走去。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不敢跑,也跑不动,只能用手死死捂着腹部,弓着腰,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艰难跋涉。 晨起的环卫工人和零星的路人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她浑然不觉。 硕允…… 承安…… 你们在哪里? 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汽车引擎的低吼。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正以战术队形快速向老楼方向推进。 而在这些人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停住了脚步,震惊地望向她这边。 黑发有些凌乱,脸色是熬了通宵的苍白和焦灼,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简承安! “太太!” 简承安失声喊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从战术队形中冲出,朝着她狂奔而来。 “承安……” 梅香寒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抽离。 她腿一软,向前扑倒。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在她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是简承安。 他单膝跪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但那种真实的、属于“外界”的触感和气息,却让她瞬间泪如泉涌。 “太太!你怎么样?受伤了吗?孩子呢?” 简承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睛迅速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单薄睡裙下明显的腹部、手腕脚踝上狰狞的锁链勒痕和破皮,还有脖子上那道明显的项圈印记…… 每看一处,他眼底的怒火和心疼就炽烈一分。 “我……我没事……” 梅香寒靠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新鲜却冰冷的空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应该还好……快,宫楚勋在上面……他很快会发现……” “我知道,我知道,别怕,韩先生来了,警察也来了,他跑不掉了!” 简承安快速说道,试图安抚她,同时想将她扶起,带到安全的后方。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熟悉、也更加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韩硕允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斜,脸上是混合了狂喜、震怒、心疼和一种近乎毁灭性冰冷的复杂表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简承安怀里的梅香寒身上,确认她还活着,肚子还隆起,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眶骤然红了。 “小寒……”他嘶哑地唤了一声,想上前,脚步却有些踉跄。 “硕允!”梅香寒看到他,泪水更加汹涌,挣扎着想从简承安怀里起来,扑向他。 然而,韩硕允却猛地停下脚步。 他没有再看梅香寒,而是迅速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那栋寂静的老楼,又扫过周围已经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的武装警察和己方人马。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看到了梅香寒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切的恐惧和对自己的依赖。 但此刻,理智和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压倒了汹涌的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转向简承安,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承安!” 简承安立刻抬头:“韩先生!” “这里太危险了!” 韩硕允语速极快,目光如炬。 “宫楚勋就在里面,他是个疯子,手里肯定有武器,随时可能狗急跳墙!警方马上就要强攻!子弹没长眼睛!两帮人马火拼,随时都会出人命!都会血流成河!” 他上前一步,目光深深看了梅香寒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托付! “现如今,梅香寒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两条人命的安危,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重重拍在简承安肩上,力道沉得让简承安身体一沉! “你带着她走!快点!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去!没有我的消息,不要回来!也不要联系任何人!保护好她们!这是命令!” “硕允!” 梅香寒听出了他话里的决绝,心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哭喊着想去抓他的手:“不!你别去!危险!我们一起走!” “听话!” 韩硕允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眼神严厉地看向简承安,厉声喝道:“承安!快带着她走!这是命令!你想害死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