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桃色》 第1章 多年没个音讯 昨夜一场新雨,洗得林中绿意青葱。 一片片噙着朝露的竹叶尖,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被初升的赤乌一照,晶莹剔透的晃着亮。 渐褪的晨雾里,宁桃背着满满一筐春笋从竹林里走出,脚下褪色的布鞋沾满了泥泞,走过的地面印出一个个浅显脚印。 行至路口,她瞧见一颗雨后冒至路旁的小笋,左右看了一眼,见不止一颗,便将背上大大的竹筐放下,提着小锄走过去都挖了出来。 小笋比之她筐里的要细许多,她也不嫌弃,剥了外面一层壳,扔进竹筐里,才重新背起竹筐大步上了官道,朝镇中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进入镇中,面摊上正在捞面的王家嫂子看到她,笑着喊了她一声。 她抬头应下,背着竹筐径直从摊前走过。 王嫂子见她走远了些,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正在擀面皮的丈夫道:“你说这都五年多了,西北那边的仗去年就打完了,可那谢枕河怎么就还没个音讯回来呢?” 她丈夫头未抬,摇头道:“这事不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能全须全尾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这么多年都没个音讯的,要真还活着,只怕是……” 立了大功,瞧不上昭昭娘这个糟糠妻了。 当然,后面的话汉子没说出来。 王嫂子却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意思,当即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别瞎说,当心被旁人听到。” 汉子抬头,憨笑道:“这不是见大家都在讨论这事,我也是才听来的一耳朵。” “听来的就更不能瞎说了。” 王嫂子又瞪了丈夫一眼,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咱们白石镇当年那么多儿郎去从军,没音讯回来的,又不止那姓谢的混小子。如今日子太平了,盼着他们平安回来的人到处都是,你这话若让那些盼着丈夫回家的女人们听见,人家怎么想?” 她丈夫擀好了面,用刀切成细条,闻言不以为意的问:“哪里到处都是了?” 说着,瞥了眼四周,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才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昭昭娘一样,男人多年没个音讯,还愿意带着两孩子苦苦等。” 有,但是很少就是了。 这是实话,那些男人三五年没个音讯回来的,好些都由着娘家张罗,重新二嫁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前几年光景不好,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家里要是没个男人帮衬,女人们的日子根本就过不下去。 都是要活命的啊! 王嫂子站着叹气:“也是昭昭娘命苦,跟了那么个混不吝,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递个信回来。” “各人有各命,兴许人家昭昭娘的好日子在后头。” 她丈夫话刚说完,那头给人送完春笋的宁桃,刚好从后边巷子绕出来。 王嫂子看到,赶紧示意丈夫闭嘴,捡着筷子迎上前几步,问她:“那么大一筐笋,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 宁桃走近,放下竹筐,清亮的眸子朝她弯了弯,才道:“都是些昨日回家的时候提前问好的,今日送到就成,倒也省了去早市支摊的麻烦。” 说着,她将筐里剩下的都倒了出来。 “这是留给嫂子你的,虽细条些,但这种小笋比那些大的好吃,很清脆,去了壳,焯道水也能尝个鲜。” 王嫂子一看都是些还能卖好价钱的笋,替她心疼道:“大老远的背来,自个儿多卖几个钱不是,做什又给我们留。” 宁桃笑着反问她:“嫂子的面要六文钱一碗,每次我带孩子过来只收三文,怎的不自个多卖几个钱?” “你这臭丫头,在这儿等我呢!” 王嫂子笑着嗔了她一眼,倒是没跟她推来推去,只扭头朝丈夫喊:“当家的,快下碗面,多放些猪油撒些葱花,我妹子爱吃。” 宁桃赶忙阻止道:“快别叫大哥忙活了,来的路上才吃了两个干饼,灌了半壶水,这才没多久,还饱着呢。” 语罢,瞧见有人来了,她赶紧提着筐让出位置,道:“嫂子你先招呼着客,今儿要去私塾给孩子交束脩,得早些回去,我就先走了。” 王大嫂还想说点什么,但见客人已经坐下了,只能任她离去。 宁桃家住在大柳村。 从镇上回来,走得快也就大半个时辰的脚程。 村里群山环绕,错落着几十户人家,她家住在最村尾,而儿子启蒙读的私塾,设在了村头。 才到村口,远远就瞧见个眉眼清冷,长得格外好看的青衫小童安静地坐在私塾门口,手里捧着本书,正瞧得有些入神。 那是宁桃的儿子谢昭。 名字是她刚怀孕那会儿,孩子爹事先取好的,原本取的是两个字的名。 叫昭愿,生男生女用着都好。 但谁也没料到她肚子里怀的是双胎,孩子出生那会儿谢枕河已经不在家,宁桃自己字都认不全几个,自然不会取什么好听的名字。 思来想去,就将两个字拆开来,昭字给儿子用,愿字给了女儿。 “怎么一个人在外边,是功课没做好,被夫子罚了吗?”宁桃走近,给儿子正了正他有些歪扭的衣襟。 小家伙看到娘亲来了,眸光亮了亮,小脸却依旧板得正正的,小嘴抿了又抿。 宁桃瞧出他有些闷闷不乐,弯身揉了揉他的小脸,问他:“怎么不开心?” 昭昭垂下脑袋,小嘴抿得更紧了。 想了想,他忽然问她:“娘,我爹真的会回来吗?” 没料到儿子会突然问这个,宁桃愣了一下,目光有瞬间的躲闪,很快又坚定地点头道:“会,这里是你爹的家,你爹当然会回来。怎么这么问,是有谁给你说了什么吗?” 昭昭点头:“他们都说,仗打完了,我爹这么久都没有回来,不是不要我们了,就是回不来了。” 宁桃一听,顿时有些生气。 正要问他是哪个烂嘴巴的乱说的,忽然就听到私塾外间的茅檐下有人在说话。 她站直了身子抬头望去,刚好看到村里好几个没下地的女人,围在拐角的檐下,凑得近近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她跟那几人没什么交情,没打算过去打招呼,牵着儿子就要走。 哪知道才走了两步,就听到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 想到儿子刚才的话,宁桃骤地停住了脚。 第2章 算是青梅竹马 随即便听到个大嗓门,带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去年我娘家兄弟过来,瞧上了她,捉了两只又大又肥的大公鸡,请村里的王婆子去相说,都道不嫌她屋里有两个拖油瓶了,偏她还拿乔,瞧不上我那娘家兄弟。” “我那兄弟长得也不赖,壮壮实实的一个青头小伙子,田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结果硬是被她拿扫帚打了出来。” “现在好了吧,返乡将士名单上没有那混不吝的名字,想来八成是战死了,我看以后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还能继续清高到哪里去!” 听完,另一个妇人不知想到了什么。 不屑的嘴一撇,话里也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道:“说不定人家就是做做样子,图个贞洁烈妇的好名头,心里指不定就巴不得自家那混不吝男人战死了才好,毕竟瞧不上你娘家兄弟,还瞧不上别人家的兄弟不成?” 说完,几个妇人捂嘴笑了起来。 等笑够了,那妇人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以后可要防着她些,她顶着那么一张狐媚子的脸,现在男人又回不来了,这以后要是……” 话还没说完,妇人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扭头望去,正好迎上宁桃冷冰冰的目光。 跟要吃人一样,吓得她一哆嗦。 表情有些僵,心虚地扯出个干笑道:“昭昭娘也来给孩子交束脩啊,夫子有事出去了,得等会儿才行。” 其他妇人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但背地里说人坏话被正主听到了,难免有些尴尬。 都咧着嘴,要笑不笑的。 宁桃没有理她们,把气势绷起来,面无表情道:“我男人回不回得来,是死是活,自有衙门的官老爷派人通知里正叔,再由里正叔来告诉我。倒是你们几个,躲在这里这么肯定我家男人回不来,我倒想问问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怎么比里正叔还厉害,都能越过他和官老爷,直接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今儿个你们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咱们就去衙门见官老爷!” 一听要去见官老爷,几个妇人立马慌了神,支支吾吾道:“昭昭娘,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我们都是听狗蛋娘说的。” “对,我们就是听听而已,可没乱说。” 其他人附和着,悄悄后退了两步,一副跟狗蛋娘不熟的模样。 那狗蛋娘气得要死,狠瞪了她们一眼,嘴硬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这村里和镇上早就传开了,你家那个混不吝,早死在战场上了。” 宁桃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方才你就是这样在我家昭昭面前说的?”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反正他出生就没个爹,这以后——” “啪!” 狗蛋娘话还没说完,宁桃的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她瞪大眼珠子,气急败坏道:“你敢打我?” “啪” 宁桃又一巴掌甩了过去:“打的就是你,你这张臭嘴要是嫌多余,我可以不嫌脏给你缝起来!”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在背后说她什么,但绝不允许有人在她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狗蛋娘被扇得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她敢连扇自己两下,气得脸上横肉都抖了好几个抖。 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要撕了她。 结果还没碰到宁桃,一把磨得亮堂堂的镰刀直接抵到了她脖子根上,吓得声音都结巴了。 “你你你、你想干嘛?” 宁桃神色阴沉,眼里杀气腾腾:“孙二花,再敢到我孩子面前胡说八道,我不光打你,我还会割了你的舌头,要你的命!”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你们刚才不是也说了,我宁桃的丈夫是个混不吝。我是他婆娘,他敢做的事,我就敢!” 这狠厉的话一出,狗蛋娘心头一颤。 猛地想起当年镇上有个泼皮想调戏宁桃,结果被谢枕河把手剁了的事,脸瞬间就吓白了。 隐隐有些后悔惹了宁桃这个疯婆娘了。 “昭、昭昭娘,你别乱来,我那是逗孩子玩呢。” “呸,你个没脸没皮的母牲口,你是活回去了还是脑子不好使了,你用这种话逗一个五岁的孩子玩,你怎么不说你要去死呢?” 感受到架在脖子上的镰刀又近了寸,狗蛋娘都快哭了。 牙齿直打颤,讨饶道:“我错了,宁桃妹子,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看在、看在咱们也算是同一个村嫁过来的份上,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都道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恶人做恶人。 这宁阿桃能靠一股狠劲拉扯大两个奶娃,还没让镇上那些泼皮无赖占到过丁点便宜,说她没学到谢枕河那混不吝的手段,旁人是不信的。 没准她是真敢割她舌头、要她命。 “你,还有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宁桃敢说就敢做,以后我再发现你们敢到我孩子面前胡说八道,拼了这条命进大牢里蹲着,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言罢,宁桃松了手,朝她们冷扫了一眼。 那目光利得像尖刀子一样,带着一股子发狠的劲,竟跟当年谢枕河砍人时的一模一样。 几个妇人对视了眼,都挺怵的,大气都不敢喘,挤在角落里都没敢吭声。 那狗蛋娘更是吓得个半死,瘫软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惨白的,半个字不敢再说。 缓了好片刻,才灰溜溜的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其余几人见状,夫子也不等了,赶忙你拉我扯的,找了个借口跟着走了。 宁桃出了气,将镰刀放回筐里,牵着儿子重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思绪慢慢有些飘远。 说起来,她和谢枕河算是书上说的青梅竹马。 四岁那年,她被人牙子拐来白石镇,卖给了水塘村的宁家。 原本是被买去当个童养媳的,但她大哥宁四水嫌她太小,觉得等她长大他都老了。 不想等,就认了当个妹妹养着。 但其实他就比她大个六岁。 一开始,宁家二老是不同意的,因为买她足足花费了一两二钱银子,不当童养媳就亏大了。 第3章 一个可怕的噩梦 但架不住宁四水会哄人。 他哄二老一定要好好养着妹妹,说妹妹长得漂亮,养得珠圆玉润些,以后说不定能嫁个大户人家,能给家里多换些聘银。 宁家爹娘被他说动,就这么让她留了下来。 但人嘛,养几年牲口都能养出感情来,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哪怕一开始是想养来多换些聘钱,可本性良善之人,养着养着,养出了感情,就舍不得了。 就这么把她当成了自家的亲闺女,甚至还给她攒起了嫁妆。 可惜一场大饥荒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在宁桃十二岁那年,大启各地闹起了天灾,不是南方水患,就是北方大旱,田地里的庄稼全都颗粒无收。 朝廷国库吃紧,未能及时赈灾,导致不少百姓皆饿死其中。 甚至有好些地方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宁桃当年就差点被人抢走,幸得宁家二老发现及时,把她藏到了灶洞底下,还给了她一个小地瓜,让她小口些吃,等着她哥回来。 可等宁四水回来的时候,二老已经饿死在了家里,尸体硬邦邦的抵着木门,拿命护了宁桃这个便宜闺女最后一场。 爹娘死了,兄妹两个不敢将他们下葬,怕被人刨了去。 也没敢让人知道家里死了人,因为那时候饿疯了的人,远比他们从前见到过的任何得了疯病的牲口,都还要可怕。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一把大火,把家一起烧了。 没了家,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宁桃,宁四水知道自己养不活她,更护不住她。 带着她饿不死,也会被那些饿得没了人性的东西抢去吃了。 于是心一狠,以半袋粗粮将她转手给了白石镇最是逞凶斗狠的谢枕河家。 那时谢家除了谢枕河,还有一个上了年岁的阿嬷。 阿嬷年纪大了,身体愈发不好,担心将来有一天两眼一闭,走了,谢枕河横尸街头都没个收尸的人,就用为数不多的余粮换下宁桃,将她护在了大柳村。 还在她十六那年,做主让谢枕河娶了她。 当时谢枕河是镇上唯一一家赌坊的打手头头,整日领着一帮子凶神恶煞的家伙,到处给赌坊收债。人狠得很,每次动起手来就跟不要命一样,一个人拎起块石头就能撂倒七八个,谁都怕他。 他脾气也很不好,谁敢惹他,抡起拳头就是哐哐一顿揍。 手里还经常把玩着把小刀,惹火了他,小刀就直接往人家大腿上扎。 那会儿宁桃怕他怕得要死,只要他回家,菜都不敢多夹一筷子,就怕他嫌她吃得多,拿刀扎她。 后来相处久了,知道他只对外面的人狠,才没那么怕了。 不过他人虽混,但很孝顺。 为了圆阿嬷想看他娶妻生子的愿望,还没拜堂就先哄着她圆了房。 成婚后他待她很好,性子收敛了很多,在她诊出身孕后,更是不再去赌坊给人收债,开始琢磨起了正经营生。 宁桃以为,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哪知道腹中一双孩儿才六个月,谢枕河就被招去了西北战场。 外敌来犯,大启只要是个血性男人都不会退缩。 多年来,宁桃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唯一让她有埋怨的,是谢枕河一走快六年,家书都不曾捎回来过一封,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 就连阿嬷病逝,她托人往西北送去的信,都石沉了大海。 但就在昨晚,她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梦见自己所生活的世界,不过旁人笔下的一个故事。 而她,只是故事里面一个微不足道,开头就溺水而亡的村妇。 在梦里,谢枕河并没有死。 没在返乡名单里,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多次立下大功,被镇守西北的辰安王看中,收为义子,如今已是其麾下十二辰军的少将之一。 但梦里的宁桃,到死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因为他战死的假消息才传开,她就有些没承受住打击,浑浑噩噩间,失足摔进后山那条浅溪里淹死了。 她死后,谢枕河派人将两个孩子接去了西北。 也是去了那边,她含辛茹苦养大的两个孩子,成为了故事里衬托主角孩子冰雪可爱,惹人喜欢的工具人。 执笔人写她的孩子,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因嫉妒主角的孩子,对人家痛下杀手,但惨遭反杀,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 宁桃当时是被梦吓醒的。 醒来本以为是一场噩梦,直到听到谢枕河战死的消息,跟梦里一样在镇上传开,她才惊觉自己可能得上天垂怜,做了个预知梦。 但不管是不是预知梦,最近有水的地方,她是不会再去了。 她得好好活着保护自己的孩子。 至于谢枕河…… 想到梦里将主角的儿女捧在手心里,一声谢爹爹便能让他嘴角压不住,而他自己的孩子喊他,却只换来一个个嫌弃和不耐烦的眼神。 宁桃狠狠咬牙,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大叉。 有她在,谁也别想欺负她的孩子。 思绪回拢间,母子两人已经在私塾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眼看岑夫子迟迟不回来,宁桃瞧了瞧天色,担心家里的小女儿,叮嘱了昭昭几句,便朝家去了。 回到家里,她家小闺女正蹲在鸡圈旁,手里舀着一瓢鸡食,像模像样地在给鸡圈里的几只鸡喂食。 见她回来,小姑娘立马放下木瓢,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白嫩嫩的小脸开心道:“娘亲,今天大灰和小灰都下了蛋,愿愿一直看着的,没让大公鸡啄了。” “呀,咱们愿愿这么厉害啊!” 宁桃拿下背上的竹筐,弯腰将女儿抱起,在她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瞧着自家乖巧软萌的小闺女,怎么看怎么喜欢。 所以她想不通,这样乖巧可爱又懂事的女儿,梦里的谢枕河到底是怎么狠心对她不闻不问,任她死在那荒原上,被狼群分食的? 一想到那个预知梦,宁桃就心绪翻涌,恨不得谢枕河真死在外面,永远都别再回来才好。 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如今他们母子三人,有他没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第4章 岑某有一言 宁桃将事揣在心里,转头就听小家伙道:“娘亲,柳姨拿了一块腌肉过来。她让我告诉你,是里正爷爷给的,她不想要,丢了又可惜,让你去她菜园里拔些蒜心来炒吃。” 闻言,她扭头往隔壁瞧去,半人高的竹篱笆院里,没看到人,只看到屋门敞着,柳叶应该是去了屋后。 看了两眼,她收回目光,低头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上蹭了蹭,柔声问她:“愿愿想现在吃肉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后看向鸡窝里的蛋,吧唧了下小嘴,问道:“娘亲,我们可以先吃蛋蛋吗?我想等晚上哥哥回来了,再一起吃肉肉。” 兄妹俩感情好,平时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等对方来了才一起吃。 这点宁桃很欣慰,笑着道:“好,那娘亲给你做鸡蛋饼饼吃。” 听到有香喷喷的鸡蛋饼饼吃,小姑娘可高兴了,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就像一轮弯月。 宁桃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吩咐道:“去屋后园子里帮娘亲拔几根小葱来,顺便告诉你柳姨,午饭别做了,这边做好了给她送些去。” 小姑娘一听,立马蹬着小腿麻溜去了。 宁桃笑了笑,卷起袖子起锅烧油,打蛋和面。 去拔葱的愿愿很快回来,手里捏着把小葱,还抱着一大捆崧菜苔子。 看到娘亲在忙,小家伙放下手里的菜苔,拿着小葱去了水桶边,舀了两勺水,想把小葱上的泥洗干净再给娘亲。 宁桃看到,赶紧出去给她拿走。 现在刚开春不久,井里打出来的水,还浸着刺骨的凉,她可不敢让女儿碰。 愿愿没洗成小葱,乖乖蹲在一旁,撑着小脸脸,软乎乎的说:“娘亲,柳姨说她知道了,还让我拿了好多菜苔子回来。她说春天抽芽冒得太多,吃不完,让你回头得空了去割来做干菜。” “做什么干菜,镇上好多人都稀罕这种新鲜的菜苔子,赶明儿娘亲割了背去镇上卖去。” 宁桃洗好小葱,扫了那嫩悠悠的菜苔子一眼。 回到灶房,她拍了拍和好的面团,觉得差不多了,移到一边,拿起菜刀将小葱切碎,搅进和好的面团里,撒盐拌匀、再简单揉成一个个小团,轻轻压薄。 一些贴到油锅边上,一些放进油里,守着小火慢慢煎到两面金黄,才拿菜铲捞出来。 因为是给孩子吃,她格外舍得倒油。 光是油香味就香得飘出了二里地。 外面的小家伙闻到香味,撅着小屁股伸了个头进来,“哇”的一声,等不及道:“娘亲,好香,愿愿想先吃一小口尝尝味道,可以吗。” 这个小馋猫。 宁桃好笑,但灶房窄小,怕煎面饼的油滋出来溅到她,还是赶紧腾出手来,撕下一小块,仔细吹得不烫了,才将小闺女先打发了出去。 烈日停在屋顶,晒干了昨日夜雨留下的潮湿,暖洋洋地悬挂在天上。 等煎蛋饼全部出锅,宁桃将剩下的油倒回瓦罐里装好,见锅边还油乎乎的,没舍得刷锅,出去洗了把崧菜苔子进来,搭着煎蛋剩下的面团,顺手煮了个面汤。 给隔壁的柳叶送了些,母女俩便一人端着一碗坐在檐下,就着暖洋洋的太阳光,简单吃了个午饭。 等吃完刷了锅碗,带上昭昭那份,母女俩才锁了门,大手牵着小手朝村口私塾走去。 大柳村虽不大,但每家每户都离得较散,距离一拉开,这村头离村尾就有些远了。 午间的时候,大人们为了能让孩子在私塾里多看会儿书,或小憩片刻,下午精神头能足些,心疼孩子的人家都会主动送饭。 免得孩子来回折腾,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隔壁村的则会让孩子自己带些干饼。 当然也有人家觉得,孩子晌午少吃一顿也饿不死,还能节省一些粮食,索性懒得去送。 宁桃牵着女儿走了一刻钟,等再到私塾时,就看到好几个隔壁村的大嫂,正领着自家孩子愁眉不展的出来。 碰到个认识的,一问才知道,岑夫子的朋友在玉京给他谋了个好差事,不用再在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当夫子了,估计这一两日就会离开。 宁桃一听,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大柳村离镇上有些远,附近几个村庄向来没什么夫子愿意过来授学,当初岑夫子能来,还是里正叔撺掇着附近几个村的里正,一起去镇上,磨破了嘴皮子才请来的。 现在岑夫子要走了,都不知道里正叔又要多久,才能磨破嘴皮子再请来一个。 不过在那个梦里,岑夫子不是今年隆冬才走的吗? 怎么还提前了。 揣着心事,宁桃进了私塾。 私塾里还剩下三四个孩子,都是附近村里的,看着比昭昭大些,全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小案桌前看书,等着家中父母得了消息过来。 岑夫子是个二十六七的青年,长相还算清俊,看着人也还算温和。 此刻穿着件藏青长袍,单手拿着卷书,端坐在上首。 见宁桃来了,他轻轻放下卷书,起身拱手一礼,张口就是:“岑某恭候谢夫人多时。” 如此郑重,倒是让宁桃有些微惊。 她面上闪过疑惑,赶忙摆手道:“不是什么夫人,夫子还是跟大家一样,叫我昭昭娘就好,不知道夫子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岑夫子淡着张脸,看了眼孩子们,朝外作出一个请的手势:“烦请借一步说话。” 宁桃点头,让愿愿去她哥哥那儿玩。 来到门外,岑夫子神色复杂,盯着宁桃那张比起其他村妇,过于好看的脸看了须臾,才道:“在下自教导令郎以来,一年有余,从中观知,令郎之聪慧远超同龄,或比之年长者,更是有之而无不及。” 这话文绉绉的。 但宁桃听得懂,夸她家昭昭聪明呢。 当娘的听到自家孩子被夸,自然高兴得很,宁桃也不例外,使劲压住嘴角才没把高兴挂在脸上,只谦虚的笑了笑。 岑夫子继续道:“想必你已经知晓,岑某已辞别大柳村夫子一职,不日将远赴京都,唯一惜之,便是不能继续授学令郎。因此,岑某有一言,兴许于夫人而言,略有冒犯,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5章 晴天霹雳 说完,他目光直视着宁桃,带着某种忖度。 宁桃不喜欢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皱了皱眉,看着对面还在等她说话的人,垂眸客气道:“岑夫子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那岑某便直言了,岑某不忍谢昭才华埋没于此,想带他同往玉京,还请夫人割爱。” “割爱?” 宁桃怔住,以为自己听岔了,不确定的问:“夫子说笑了吧?” “谢夫人,岑某很认真。” 见他没开玩笑,宁桃脸色陡然一变,朝学堂里喊了一声:“昭昭愿愿,出来!” 听到娘亲喊自己,昭昭牵着妹妹立马小跑了出来。 当看到自家娘亲一脸防备的看着夫子时,小脸瞬间阴沉了下去,不问缘由,只麻溜地护到了娘亲身前。 一张小脸,冷冰冰的。 愿愿也‘同仇敌忾’地跟着哥哥的样子做,仰起白嫩嫩的小脸瞪着对面的人,也护到了自家娘亲面前。 和自己忖度的不同,岑夫子没料到这母子几人反应如此强烈,俨然将他当作了坏人,顿时面露无奈。 换上为其着想的语气,苦口婆心劝道:“谢夫人,京都大能居多,谢昭与我同去,若能得之教导,受指点一二,势必比他留在这穷乡僻壤所学有益千万倍。” “况且,他若跟我走,也能免了你四处奔波劳累,为他——” “岑夫子好意,我们母子心领了。” 宁桃不想再听,打断了他的话,冷了语气道:“我送我儿来私塾,不过是想让他明事理、知恩义,并不奢求他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只要不是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就已经很满足了。” “再者,我儿聪明,将来若有出息,日后长大些想去京都求学,我砸锅卖铁都会送他去。但他现在不过五岁稚童,正是离不开母亲的年纪,岑夫子想带走他,无疑是想让我们母子生别,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宁桃虽识字不多,但她不蠢。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想打昭昭的主意了。 什么割爱,说得冠冕堂皇,明摆着就是见她儿子少年多智,聪慧过人,想捡便宜带走,然后占为己有。 被直接拒绝,岑夫子脸色微僵。 诚如宁桃所想,他想带走谢昭,看中的,的确就是他小小年纪便聪慧过人,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样的孩子,若能好好培养,日后定能前途无量。 且他现在年纪尚小,听说他父亲已死,所以若能带走,也是存了将他收为义子,随他姓岑,全力栽培的打算的。 可惜这妇人除了貌美,眼界实在浅薄。 愚昧不说,还不知好歹。 不像其他村妇,一听他想带她们的孩子去玉京,竭尽栽培,虽也有不舍的,但为着孩子的前程,无一不对他感恩戴德,哪像眼前这个女人。 岑志鄙夷的看了宁桃一眼。 知道谢昭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想了想,他看向谢昭,循循善诱道:“昭昭,夫子同你讲过,京都是个学识汇集的海纳之地,也是大启无数学子的向往之处。你若与我同去,不但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还能为你的母亲解轻负担,不必成为她的拖累,她也不用再为了你的束脩,起早贪黑昼夜操劳,你可愿意?” 宁桃一直觉得,这姓岑的为人师表,怎么说也是个品行高尚之人,没想到竟也能如此无耻! 她不答应,他装都不装了。 当着她的面就想诱拐她儿子,简直不要脸! 宁桃气得脸色铁青,下意识朝后摸镰刀,手伸出去才想起,镰刀和筐都放家里了。 昭昭拉住了娘亲抬起的手,因为夫子的话,他小脸冷了几分,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娘亲的拖累,所以毫不犹豫拒绝道:“我不愿意。” 他是很喜欢读书识字,但于他而言,读书识字远不及娘亲和妹妹重要。 岑夫子接连被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再好的耐性也没了。 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上,已经渐含愠怒。 最后见母子二人实在油盐不进,他又不能把孩子直接抢走,不想再浪费口舌,骂了句愚不可及,便甩袖走了。 据说当天下午就从大柳村回了镇上。 一起被带走的,还有隔壁村两个跟昭昭差不多大的孩子。 宁桃听到的时候,眼皮跳了跳,更加觉得他不安好心。 不过村里没了夫子,孩子们想继续读书就得去镇上。 但大柳村离镇上较远,来回就得两个时辰,接送都是个麻烦。 有些觉得自家孩子不是读书那块料的,早早就放弃了让孩子继续上私塾的想法,第二日一早就带着下地去了。 但也有些不甘心孩子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像父辈一样,只能在地里辛苦刨食的人家,也都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打算去镇上租赁间小屋,让孩子继续上私塾。 宁桃也想去镇上赁个小院让昭昭继续读书。 如果镇上有男女同席的私塾,还可以把愿愿也一块送去。 至于银钱方面,她手头还攒了一些,虽然不多,但撑到谢枕河回来还是可以的。 她仔细想过了,如果谢枕河真当了将军回来,觉得她这个乡下妇人配不上他了,按他那性子,也会给她一笔钱。 到时候她打打昔年的感情牌,让他看在她给阿嬷送终的份上,不让他带两个孩子去西北。 只要不去西北,就可以远离故事的漩涡中心,想来她的一双儿女就不会沦为衬托别人优秀的工具,一个个落得那样可怕的凄惨下场。 这样打算着,宁桃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去镇上的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还不等她租到合适的小院,衙门的人倒是先找上了她。 除了给她带来谢枕河没死的消息外。 还传达了天子下令,大启于西北首开军屯,凡西北沧澜关守疆将士,成婚者,都须将家中妻儿接往,随营居以编入军户的命令。 也就是说,她得带着两个孩子去西北那什么关,跟着谢枕河种地。 宁桃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这个消息于她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有种终究还是逃不过去的错觉,当天晚上她就又做起了噩梦。 第6章 害怕保护不了两个孩子 这次梦里的内容,比上次梦到的还要详细。 她梦到自己死后第三日,朝廷命军妇们随军西北的消息才传开,不少妇人陆续带着孩子远赴西北,就连柳叶也去了。 在西北,她是唯一一个处处护着昭昭和愿愿的人。 梦里,谢枕河整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柳叶见孩子们无人照料,便想将两个孩子接到身边。 但有个女人却跳了出来,以她没有生养过,不会带孩子为由,将两个孩子抢走。 谢枕河眼瞎心盲,看不出谁真心待两个孩子好,拒绝了柳叶的好心。 不久后,柳叶不知何缘故,跟她丈夫韩应和离。 和离后的柳叶打算回白石镇,在回去之前,她又一次找了谢枕河,想带两个孩子一起回白石镇住一段时日。 但不知为何,谢枕河非常反感两个孩子再回去,拒绝了她,还不许她再去见两个孩子。 柳叶无奈,只能独自离开。 她走后,再没人关心昭昭和愿愿过得好不好。 于是宁桃在梦里,看到隆冬大雪的深夜,她的昭昭穿着用干草塞满,一点也不暖和的冬衣,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身上仅盖着一张又脏又薄的破被。 他太冷了,紧紧抱着那张破被缩在处处漏风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那张瘦到面颊凹陷的小脸,呈着青灰色,苍白得快有些不像个活人。 那干草填塞的冬衣下面,瘦骨嶙峋,几乎只剩一把骨架子。 哪怕还在做梦,宁桃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愤怒地想知道谢枕河在干什么? 转头就看到,那虐待她孩子的女人告诉谢枕河,说昭昭水土不服,吃不惯西北的东西,每次给他做的饭菜都被他打翻在地,她说了孩子几句,孩子正耍小孩子脾气躲在屋里不愿意出来。 谢枕河信了那女人的话,责怪昭昭不懂事,给了那女人一笔银子,请她继续照看便走了。 病得起不来身的昭昭,透过漏风的门窗缝隙,看到父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喊,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屋外狂风肆虐,卷着雪花簌簌地落下,天地入眼,皆白茫茫一片。 那白,盖住了万物。 却怎么也盖不住小小人儿眼底的悲伤和绝望。 他想不明白,曾满怀期待归来的父亲,为何就是不能亲自进来看他一眼。只要他进来看一眼,那个女人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可他就是不愿意进来看一眼他。 他宁愿相信别人的三言两语,也不相信他自己的亲生骨肉。 何其讽刺啊! 睡梦中的宁桃,眼泪淌湿了大片枕头,她醒不来,像是老天要逼着她亲眼看着她的孩子们如何绝地逢生。 可绝地逢生的代价太大了。 没有大夫,没有药,她的昭昭在绝望中硬生生挺了过来,代价却是聋了一双耳朵。 而她的愿愿,被那个女人锁在家中,白日不许她出门,晚上没人看到,就逼她浆洗他们全家的衣物。 三九寒天,洗得小小的一双手,又红又肿,满是冻疮。 那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的。 她的愿愿,那么胆小的她,好不容易逃出那个女人家,鼓起勇气去找自己的爹爹求救,看到的却是爹爹抱着别人的女儿,神情温和,不像对着她,冷漠的像个陌生人。 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局促的不敢上前,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才被爹爹讨厌。 可她想救哥哥。 所以努力的扬起讨好的笑脸,举着两只冻烂的小手,求求爹爹救救她和哥哥,求求爹爹让他们回白石镇。 他们不想要爹爹了。 他们想回家,回到那个娘亲给他们撑起了一切,永远暖和和的家。 可她的话,她那双烂掉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换来的,却只有一个厌恶到不耐烦的眼神。 她的爹爹不信她,就像不信她的哥哥一样。 他只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他像个没有长心肝的牲口,不信自己的儿女,什么都只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哪怕孩子伤痕累累地站在她面前,他也不信。 他怎么不去死啊! 宁桃这次是被气醒的,醒来气血翻涌到浑身颤抖,打着赤脚就下了床,翻出谢枕河从前的衣裳,在院子里点燃全烧了个干净。 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了黑夜,又湮灭在寂静深夜里,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无力感乍然袭上心头,她只觉心沉了又沉,眼睛涩涩的,眼眶发红。 该怎么办,她真的好害怕。 害怕梦境成真,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两个孩子。 本以为那个梦如果是真的,只要她小心些,保重自己不死,不让谢枕河把孩子接去西北,他们娘儿几个离谢枕河远远的,就可以避开梦中儿女惨死的结局。 可现在却由不得她想避开就能避开。 皇帝的命令,不听,那就是抗旨,抗旨只会让他们母子几个死得更快。 就好像冥冥之中,西北非去不可一样。 早知道就让岑夫子把昭昭带走算了。 比起梦里昭昭所遭受的一切,跟岑夫子走,哪怕他别有用心,至少她的昭昭能健康长大。 可如果去到西北,她真的好害怕自己护不住他们。 宁桃在门槛上,呆愣愣坐了半宿。 直到天蒙蒙亮,才收敛所有不好的情绪,起身扫干净那堆衣服的灰烬,进屋换了身衣裳,然后给两个孩子做早饭。 两个小家伙习惯了早睡早起。 起来见娘亲在熬粥,昭昭带着妹妹洗漱好,就蹲到灶洞口给娘亲看火添柴。 愿愿也没闲着。 见娘亲和哥哥在忙,就拿了个小筐,去房子后面的菜园子里薅了点老菜叶回来,丢进鸡圈里喂鸡。 看着扑腾着翅膀过来抢菜叶吃的老母鸡,小家伙惦记着它们下的蛋,担心不够它们吃,正想再去屋后面薅点老菜叶时,有人扛着锄头路过他们家门口。 看到她,那人忽然停了下来。 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眯眯的逗她道:“小丫头真勤快,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孩子,以后嫁给你二宝哥怎么样,叔家养了十几只大肥鸡,随你想怎么喂都行。” 小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肤色白皙,瞳仁乌黑,睫毛卷翘,几乎只捡了爹娘好看的地方长,不难看出日后长大,容色会更胜她爹娘。 所以想打她主意的人,远比打她哥哥主意的人还多。 第7章 不记得自己娶了妻 平时宁桃出门,能带就一定会带着她,要是带不了,就会请隔壁的柳叶帮忙照看。 从来不敢让她一个人在家。 因为小家伙曾经就差点被人抢走。 那时候村里跟她一样,男人一走几年没个音讯回来的,好多都闹着让公婆给了放妻书,再由娘家张罗着重新二嫁了。 村里有不少恶心人的玩意,觉得她也会二嫁,见她只有一个离得挺远的娘家哥,管不了什么事,就想装好人,拿她换个媒人钱。 他们都看中她会生,头胎就生了对龙凤胎,都眼红得很,觉得下一胎说不定也能是对龙凤胎,就算不是,生对双胞胎男娃也不错。 于是就起了说给自家娘家兄弟,或者儿子的心思。 但他们看上了宁桃,却不想白养她的龙凤胎,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就隔三差五跑去劝说她,让她把昭昭过继给别人,自己好重新嫁人,没个拖累。 更有恶心人的,是话里话外贬低愿愿是个女娃,不值钱,不如卖了,拿着银钱二嫁,以后再生几个儿子。 气得宁桃抄起扫帚把人都打了出去,温温柔柔的性子也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变得泼辣起来。 而她拿扫帚打过的那些人里,就有柳大石家的婆娘。 也就是门外男人的婆娘。 愿愿一看到柳大石,就有些害怕,吓得丢了手里的小筐,拔腿就跑。 宁桃大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菜刀,将女儿护在身后,刀口指着柳大石就破口大骂道:“你个老牲口玩意儿,做你娘的黄粱美梦,谢枕河还没死呢,就敢上门打他闺女的主意,你个龟儿子也不怕他回来阉了你家柳二宝,让你断子绝孙,无子送终!” 谢枕河没死的消息,昨晚就在村里传开了。 柳大石被骂得脸色一阵难看。 但十年前他就被谢枕河狠狠收拾过,怵他得很,听到他的名字,立马怂得一批,哪里还敢再说什么,扛着锄头灰溜溜的走了。 宁桃扯着嗓子又追骂了几句才罢休。 一大早下地的村民,听到她骂得那么难听,都摇了摇头,咕哝她现在变得这样泼辣,那谢枕河没死还会不会要她。 宁桃一点不在意,要不是柳大石跑得太快,她还有更难听的。 “娘亲,我们真的很快就能见到爹爹了吗?” 每次提到谢枕河的名字,两个小家伙对他,哪怕还没见过,都有种天然的孺慕之情。 愿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就连比同龄孩子早熟的昭昭,听到关于他爹的事,虽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悄悄竖起了耳朵。 看着两个孩子满怀憧憬的小脸,宁桃说不出扫兴的话,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才在两个孩子期待的目光下,点头道:“去到西北,你们就能见到他了。” “那爹爹会打愿愿吗?” 小姑娘神情怯怯,这是她最担心的事了。 村里的婆婆们经常骂女娃不值钱,村里的叔叔婶娘们,也都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一有不顺心的事,回家就打骂女儿出气。 她有个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叫柳小花,是柳大石的二女儿。 因为从小没吃过白面馒头,去年腊月偷偷吃了她哥的一口白面馒头,被喝醉酒的柳大石看到,一脚就踹在了她的心窝子上,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最后死在了大年三十那天。 死后全家都觉得她晦气,连坑都没舍得挖一个,说是浪费地,最后破席子一卷,丢村外的老鸹山喂乌鸦了。 愿愿知道的时候,接连做了三天噩梦,总害怕自己的爹爹会不喜欢自己。 而在那个噩梦里,谢枕河也的确不喜欢她。 看着女儿惴惴不安的小脸,宁桃一阵心疼。 她这样乖,这样可爱,这样招人疼的宝贝,怎么到了他谢枕河的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呢? 想到梦里谢枕河那张对着女儿,永远冷漠的脸,宁桃又恨又无奈,只能柔声安抚女儿道:“放心吧!娘亲保证,爹爹不会打你们。” 他敢打她的孩子,她就敢跟他拼命。 大不了同归于尽,全家一起死! 等到了阴曹地府,她就去阎王判官那处,狠狠告他一状,让他下辈子当个被人随意宰杀的畜生。 宁桃狠狠想着。 听到爹爹不打人的愿愿很高兴,眉眼弯成了月牙状,笑得像朵嫩生生的小花。 她开心道:“爹爹不打人,那爹爹会喜欢愿愿的,对不对?” 宁桃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当然会了,娘的愿儿这样好,没人会不喜欢的。如果……娘是说如果,如果你们的爹爹敢不喜欢你们,那娘亲就带你们走,走得远远的,咱们也不稀罕他。” 听到这话,小姑娘好像听懂了什么,亮晶晶的眸光有些黯淡了下去。 但怕娘亲看到,她赶忙抱住娘亲,把小脸藏起来,闷声道:“娘亲,我会很乖很听话,爹爹会喜欢我的。” 小姑娘小声说着,她觉得,或许她的爹爹和小花的爹爹不一样,只要她乖一点,再乖一点,爹爹就会喜欢她。 这样想着,愿愿又开心了起来。 边上的昭昭看在眼里,心里对那个男人的期待,忽然就没有那么浓烈了。 他想,如果那个人不能对娘亲和妹妹好,那他也不稀罕他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大营里。 身姿高大挺拔,相貌英俊的男人背靠在土墙上,微低着头,不知第几遍看着那封五年前,自己亲笔写下,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家书,眸色深沉。 摩挲着信封边缘的指腹紧了又紧。 五年前秋水原一战,他伤到了脑袋,不记得了许多事。 更不记得自己娶了妻。 直到两个月前,他被调到北大营,遇到了当年跟他一同从白石镇出来的韩应,才知晓当年外祖家出事后,他母亲的乳母柳阿嬷,将他带去了自己的老家白石镇,还为他娶了妻。 离开时,他的妻子已经有孕。 可他,不记得他们了。 从信上的内容可以看出,他很期待孩子的降生,很在意自己的妻子,字里行间尽是隐忍的爱意和关心。 但其中情意的表达,好像不敢太明显,像是怕吓到她。 第8章 什么样的天仙 而他的妻子应该识字不多。 因为很多晦涩难懂的字迹下方,都贴心地画上了简单的小画,似乎很担心妻子会不解其意。 谢枕河不知道五年前的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家书的。 他只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复杂至极。 “又看,再看那张纸都要被你盘包浆了。” 韩应不知何时来到他旁边,瞥了眼他手里的信,自顾坐到土墙下,咬着根干草,语气懒懒说道:“前些日子我在许小将军那里,看到了北大营这边的随军名单,好像漏掉了你家宁桃的,就顺手把她的名字,挨着我媳妇的加上了。” “算算路程,大概五月初就能过来。” 现在是三月廿五,想到多年不见的妻子,韩应眼中的思念一闪而过。 也不知道她在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她家里人欺负。 如果可以,他更想亲自回去接她。 谢枕河听得一愣,但没说什么,只垂眸斜睨了他一眼,将信小心叠好放进怀里,大马金刀的挨着他坐下。 望着远处云卷云舒的天际,他心情有些烦闷,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我还是想象不出来,我的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值得我写下这样一封……奇奇怪怪的信。” 一点都不像是他会写出来的东西。 奇怪? 哪里奇怪了。 那信上内容,韩应偷瞟到过两眼,觉得挺正常的。 毕竟比起他以前在白石镇,护犊子一样的护媳妇行为,写在信上的那点仨瓜俩枣,真的挺收敛的了。 他看了都没觉得牙酸。 韩应是知道谢枕河不记得关于白石镇的事的。 但想到媳妇每年给他来信,不爱多管闲事的她,在信的最后,总会让他帮宁桃留意一下,谢枕河还活没活着的事。 他想了想,突然侧头道:“我可能知道一点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谢枕河斜眼,等他继续说。 韩应道:“我听柳叶……就是我媳妇说过,宁桃十二岁就到你们家了。那时候你刚被你阿嬷带到大柳村不久,性子阴沉又桀骜,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连你阿嬷都管不了你,野得跟那脱了绳的疯狗一样,谁惹你你就干谁,半点都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你阿嬷当时,都没指望还能把你拉回正道上来,就想着至少要给你留个收尸的人,便将差点饿死在饥荒年里的宁桃留了下来。” 谢枕河挑眉,打岔问了句:“所以我对她,是日久生情吗?” 韩应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宁桃胆子很小,去到你家的头两年,几乎不怎么出门,后来你阿嬷让她每天去给你送饭,然后就天天跟在你身边,不是被你护在怀里,就是背在背上,宝贝得不得了。” 不对。 不得了都说轻了,是宝贝得跟心肝肝一样。 人家女子有四德,到了他那里,就变成了他媳妇谁也说不得、骂不得、凶不得更碰不得。 他记得他为媳妇闹得最大的一次,是镇上林老三那孙子找死,竟然色胆包天,想在人多的地方趁机摸宁桃一把,好出去吹嘘玩过谢枕河的女人。 但当场就被谢枕河逮到了。 知道他的龌龊心思后,就发了狠,当天晚上手都给他剁了。 事儿闹得挺大的。 他当时就被抓进了牢里,还关了几天,最后是他阿嬷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才将他全须全尾的捞了出来。 从那以后,白石镇再没人敢不长眼。 谢枕河认真听完,眸色渐深,倒是没想到自己还为一个女人冲冠一怒过,简直难以想象当时的自己,会是个什么蠢样子。 于是他歪头问韩应:“她长什么模样?” 到底什么样的天仙,值得他色令智昏,不惜进牢狱,也要把那杂碎的手剁了。 韩应听他问,敷衍道:“还能什么模样,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模样呗!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等她来,还得再等一个多月。 谢枕河闻言不说话了,只眯着眼,眸色深黝黝的盯着他,嘴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怪瘆人的。 又是这阴损样,韩应简直怕了他了。 沉默了会儿,他硬着头皮,比划着给他描述道:“大眼睛、小嘴巴,那脸还没你巴掌大,不过肤色很白,放眼整个白石镇,除了我媳妇,也就她最白最俊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枕河敛下眼睫,不想再听。 但提到自己媳妇的韩应,忽然就来劲了,没管他,继续说:“等到时候军妇们过来,你随便扫一眼,看到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两个,准就是她们,跑不了。” 他说得格外自信。 谢枕河听得半信半疑,拿余光窥着他,没忍住问他:“夸我媳妇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你媳妇吗?” “那必须的呀!” 韩应回答得理所当然,骄傲道:“要不是打不过你,在我这里,你媳妇和我媳妇的美貌,压根就不可能并排。” “再说了,做人要讲良心,没有我,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有媳妇呢!” 这是大实话,谢枕河反驳不了。 但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悄悄蔓延,憋得很,他得找人打一架缓缓。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韩应。 韩应感觉后背凉凉的,有种他没憋好屁的危机感,站起身就想跑,可惜倒霉催的,迟了一步,被他长臂一把箍住了。 然后就听这不讲良心的东西,一本正经说道:“北大营的伙食就是比东大营的好,你看,才来几个月,你脸都圆成什么样了,是时候该好好锻炼一下了。” 圆个鬼,他本来就是个圆脸。 韩应挣扎无果,被箍住脖子拉去了校场。 半个时辰后,他像条惨遭蹂躏的大狼狗,欲哭无泪的躺在训练场台上,朝天大喊:“——来道雷劈死谢枕河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吧!!” 不全死,劈个半死也成啊! 准备离开的谢枕河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转了个身,又似笑非笑的走了回去,敛眸朝他龇了龇牙,笑得像那深山老林里修炼多年的老狐狸,瘆死个人。 韩应警惕望他:“你想干嘛?” 谢枕河抬头看了看天:“还早,想再陪你练会儿。” 这下韩应是真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9章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白石镇这边。 自从大启于西北首开军屯,要将沧澜关将士的妻儿,都接过去随营而居的消息在镇上传开后,大街小巷都在热议此事。 都在传西北那地界多么的荒凉,风沙多么的大。 天热的时候,只要有风,那被卷起的沙子就跟下小雨一样,吃饭的时候门窗要是没关紧,就只能吃沙子拌饭,要不就是一口沙子一口饭。 冬天更不好过,那雪厚得有人半腰高,雪里还藏了狼,要是遇上,想跑都跑不了。 光听到有狼,就吓到了不少人。 所以消息一传开,不少男人还在沧澜关的女人只觉晴天霹雳,不想去,不愿去,但又不敢抗旨。 只能躲在家中哭天抢地的痛哭了一场。 不过这几年,白石镇战死了不少人。 如今除了伤残返乡的,并没有多少人还留在西北军中。 就算有,大多也是参军前没有成婚的小伙子,所以此番被接去西北的妇人孩子并不多。 而大柳村除了宁桃,就只有柳叶了。 柳叶是里正的大女儿,当年朝廷征兵,每家每户都得出一个壮丁,柳大叔作为里正,更得带头做表率。 但他年过三十才得一子,全家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自然舍不得让小儿子去战场上送死。 就算他舍得,其他人也舍不得。 柳大娘在家泼闹了一场,最后想了个法子,逼得大女儿柳叶招了个赘婿,让赘婿替儿子去了。 那赘婿就是韩应。 韩应原是镇上铁匠的儿子,按理说不可能到大柳树村给人当上门女婿。 但他爹娘死得早,留下的铁匠铺和房屋,都被他大伯一家占了去。 为防止他日后把铺子和房子夺回去,他大伯打听到大柳村有人家想招个上门的,想都不想,就把他‘嫁’了出去。 韩应人高马大的一个,继承了他爹打铁的本事,一身蛮力,想反抗自然也是能反抗的。 但见到柳叶就放弃了。 毕竟反抗什么,也不能反抗和自己喜欢的姑娘成亲不是。 两人成婚后,在柳家住过一阵,估计是怕他跑了,没人替柳叶的小弟去战场,所以想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直到点兵的队伍集齐,韩应去了西北。 之后柳叶在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跟家里彻底决裂,然后独自搬到了村尾的破屋里,和宁桃成了邻居。 这次听说可以去西北跟丈夫团聚,她半分犹豫都没有,随便收拾了点东西就过来了。 宁桃看着她背上那装了一床薄被,和一包干饼的包袱,错愣的问:“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啊?” 刚问完,她忽地想起梦里柳叶去西北不到半年,就跟韩应和离回了白石镇的事,顿时想说让她多带点东西的话,又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看来这次过去,她得留意一下柳叶和韩应为什么会和离。 如果半年后,跟梦里一样,他们还是逃不掉会和离的命运,那她一定要想办法也跟谢枕河和离,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跟柳叶一起回白石镇。 宁桃暗暗下了决定。 至于梦里那个屡次伤害她孩子的女人,如果遇到,还没发生过的事,她不好直接动手,只能尽可能的先防着。 但如果那个女人,还想像梦里发生的一样,想踩着她的儿女,去抬高她自己的孩子,那就要先问问她的菜刀答不答应了。 柳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点头道:“我那屋里的东西,都是些破烂玩意,碗都全是豁口的,不值得大老远的带过去丢人现眼。” 说着,她将背上的包裹放在门口,撸起袖子,走进去道:“快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要带走,我帮你搭把手。” 宁桃点点头,也没跟她客气,指挥道:“进屋帮我把床上的棉被都捆一下,捆好压进边上那个大竹筐里,捡两件我的旧衣盖在面上,都是年前才买新棉弹的,崭新着呢,不全带走我怕被人偷了。” 毕竟这一去,和离不和离的事,暂且抛开不提,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好东西留在家里,哪怕锁了门,十天半个月的还好,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村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偷个干净。 所以家里的东西,除了桌椅板凳,一些谁也偷不走的大物件,其余的她都要带走。 就连屋后面种的菜,还有柳叶让她割来做干菜的菜苔子,都被她昨天带着两个崽崽全薅了回来,连夜腌在了瓦罐里,准备带去西北吃。 听说那什么沧澜关,离最近的城镇骑马都要两个时辰,走路就更远了。 不多带些,她怕去到那边没地买。 为此,她特意买了一个板车。 本来还想咬咬牙,买头驴来拉的,但没找到有卖的,牛又太贵了。 她买不起。 最后想到自己经常上山砍柴、背柴,一身力气早就练出来了,完全可以当驴使,也就算了。 进进出出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收拾好的东西都搬到了板车上,宁桃累得直喘气,对柳叶道:“这么多东西,你要没来,我估计还有得忙。” 柳叶笑笑,没觉得有什么。 两人歇了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一下空了许多东西的屋子,宁桃有些怅然。 从十二岁住进这里,她就一直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现在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宁桃轻叹了口气,起身发现半天没听到两个小家伙的声音了,赶忙四下望去,最后在鸡圈里找到了他们。 这会儿,兄妹两个怀里一人抱着一只老母鸡,脚边还有只挺被嫌弃的大公鸡。 怕娘亲会把两只老母鸡丢下,小闺女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率先开口道:“娘亲,带上大灰和小灰吧,它俩可乖可会下蛋了。” 本来想等到了镇上,就顺道将这几只鸡卖掉的宁桃,在看到女儿舍不得的小表情后,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再卖。 进屋找来笼子,将几只鸡都装了进去。 小姑娘看到高兴极了。 水汪汪的黑眸笑得弯弯的,清澈见底,再三保证道:“娘亲放心,路上我和哥哥会抓虫子给它们吃,吃饱饱的,下多多的蛋蛋给娘亲吃。” 第10章 送别 宁桃笑了笑,只要她家小姑娘高兴就好。 锁了门,她将他们抱到了板车上。 一旁的柳叶话不多,默默等着,见她锁门了,赶紧将自己那两个包袱提到了板车上,然后捡起拉板车的宽绳套在自己身上,准备帮着一起拉车。 宁桃愣了下。 也赶忙捡起另一边的绳子套到自己身上。 当拉着满满一车东西,从村尾走来,哪怕动静再小,还是引来了不少村里人的围观。 知道她们这一走,兴许以后就再难回来一趟,可能是看在同村一场,也可能是怕以后谢枕河回来找她们算账,那日在私塾里嚼舌根的几个妇人,一人拎了袋瓜子塞到了两个孩子怀里。 笑说让他们在路上当个小零嘴吃。 瓜子这东西,在村子里不值什么钱,各家各户通常都会在地里头的边边角角种上一些,熟了把瓜子粒打下来晒干,闲时抓一把就能嗑许久。 倒是很适合在路上吃。 宁桃没拒绝,让昭昭收下了。 收下,就代表她不记她们嘴碎的仇了,几个妇人暗暗松了口气。 狗蛋娘是最后给的,她有些怕宁桃,往昭昭怀里塞了十来个煮熟的鸡蛋后,拉起流着两条鼻涕的狗蛋转身就走。 小孩子之间倒是没什么恩怨。 狗蛋被他娘使劲拽着,他不想走,鬼哭狼嚎的嚎着,嘴巴张得大大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不忘嗷嗷大喊:“昭昭,咱们可是好兄弟啊!兄弟就问你一句,那铁弹弓能不能给我留下。” 当然不能。 那是娘亲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就算不玩,也不可能送人。 昭昭嫌弃地看了狗蛋一眼,把他家给的鸡蛋留下了。 狗蛋娘:…… 她就知道,她家这死孩子就是打得少了。 宁桃和柳叶拉着板车并未停留,路过柳家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大门紧闭,一点声响都没有,像是没人在家。 柳叶面上神情淡淡的,随意扫了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着像是并不怎么在意。 但在出村的官道上,看到柳大叔的时候,她还是愣了愣。 柳大叔牵着一头驴,不知道在那里等多久了,脚下破了个洞的鞋面,已经被露水打湿。 可能是有些冻脚,他不停地走来走去。 看到柳叶来了,什么话也没说,只牵着驴走过来,拿下她们肩上的绳带套到了驴背上,然后留下一句:“去到那边,好好跟韩应过日子,别记恨你娘了,这辈子是爹对不起你。” 说完,他低着头,双手背在背后,慢慢走了。 背影佝偻,看得人莫名眼酸。 柳叶没回头,眼眶却忍泪忍得通红。 宁桃伸手抱了抱她,也是这一抱,让她忍了许久的泪水,彻底埋在她肩头决堤。 有些委屈,哭出来了就好。 有了驴,去镇上的路就快多了。 官府在镇口设了集合点,宁桃几人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有抹着泪送别亲人的,也有围观看热闹的。 但在那些人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四水昨日才得到自家妹子要带两个孩子去西北的消息,知道谢枕河没死,他也挺替自家妹子高兴的。 所以早早的就从邻镇赶了过来。 看到人来了,他赶紧跑了过去,将准备好的两大包吃食塞到宁桃手里。 “这是你嫂子连夜做的,路途遥远,她怕你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得不够。一包是葱油饼,耐放,可以慢慢吃。另外一包是猪肉饼,天气渐热,放不了多久,路上要紧着猪肉的先吃。” 说完,又从背上取下一个稍大的包袱。 接着道:“昨日傍晚才得了你们要走的消息,太赶了,本来想给两个孩子做身衣裳的,但没来得及。所以你嫂子就让我带了点布来,都是她自己纺的,虽不值几个钱,但胜在纺线用了细绵,织得也密,做成衣裳穿在身上舒服。” “哥……” 宁桃没想到宁四水会特意赶过来送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几包东西,想说什么,可话到喉头却变成了哽咽。 自从三年前宁四水娶了邻镇崔木匠的女儿,就搬去了那边。 离得远,兄妹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但在那个梦里,她哥是出现过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愿愿死在了西北的消息,连夜打了口小棺材,千里迢迢地去给外甥女收尸。 可有人怕他闹事,一箭将他射死在了荒原上。 嫂子得知他的死讯,动了胎气,难产生下一子后,血崩而亡,只留下年迈的崔大伯,和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妹子,哥没多大出息,也帮不了你什么。只一句话,保重自己,到了那边跟谢枕河好好过日子,但也别让自己受委屈。” 宁四水哽着声叮嘱,眼睛里泛着水光。 不想被妹子看到,他赶忙转了个头,抬起大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看向驴车上的两个小家伙,喊道:“昭昭愿愿,去到那边,如果你们的爹敢欺负你们娘亲,就找人给老舅写信,老舅啥都没有,就一身力气,再远老舅都能来接你们娘几个回家。” 他跟妹子虽没有血缘,可深厚的兄妹之情却是实打实的。 她是他亲手带大的姑娘,从小小的一个来到他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就该是他的亲妹子。 昭昭听话的点了点头,小脸严肃道:“舅父放心,我会的。” 愿愿也跟着点了点小脑袋。 宁桃忍着泪意笑起来,低头吸了吸鼻子,想跟宁四水再说会儿话,可惜集合点那边的集合锣已经敲响,再不想离开也得走了。 “哥,你和嫂子也要好好的,等到了那边,我让昭昭给你写平安信。” 宁四水点头说好。 目送着妹妹离开的方向,他眼眶通红,鼻腔里喘着粗气,忍了又忍,再也忍不住,人高马大的蹲在地上,像当年怕妹妹饿死,把她送人一样,难过得捂着脸嗷嗷大哭。 没人知道,当年把妹子送人,他愧疚了好多年。 可宁桃却知道,当年谢枕河家,是他能给她找到的,最好最好的人家了。 -- 第11章 不要脸的母子 此行,白石镇即将前往西北的妇孺加起来,共有三百二十六号人。 当地官府派出四名衙役带路,向北而行。 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拉着板车的人很多,赶驴车的也有几个。 宁桃和柳叶赶着驴车跟在最后面,出了镇,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有不舍,也有对前路不明的迷茫和胆怯。 “这一走,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如雏鸟离巢,到底还是害怕的。 宁桃看了看一双儿女,又看了看一驴车的家当,好看的眉眼盈满了笑,轻声道:“不怕,只要还在大启的土地上,以后想回来,就总有再回来的一天。” 是呀,总有再回来的一天。 柳叶也跟着笑了笑,心情忽然松快了很多,眼底的迷茫和胆怯,也在笑容里慢慢散去。 驴车摇摇晃晃,从上午走到天黑尽,不知不觉离白石镇已经好远好远。 夜幕降临,住宿成了第一个问题。 这么多人,住客栈肯定是不可能的,就算路过的客栈挤得下,大家也不可能去住,浪费钱不说,跟陌生人挤一屋,谁对谁都不放心。 带队的衙役王立也怕生事端,跟另外三个衙役商量了下,便直接在野外寻了个宽敞的地方,燃了一个大大的篝火,防着野兽,以供大家过夜。 大多数人知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很难再回来。 所以大多都像宁桃一样,能当家做主的,除了带不走的桌椅板凳,其余锅碗瓢盆、床铺棉被什么都带上了。 柳叶没考虑太多,虽带了被子,但有些薄,三月下旬的晚风一吹,盖着还是凉嗖嗖的。 宁桃看到,伸手把她拉进了自己的被子,笑道:“柳叶姐,你帮我挡着昭昭些,他睡觉不老实,我怕他半夜掉下去。” 柳叶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面上不显,心里却淌过一股暖流。 有些话就算不说,两人相邻多年,彼此相帮了无数次,都懂。 可能是见她们驴车上拉了很多东西,不远处有个妇人看到,突然拉着儿子跑了过来。 瞅见他们板车上还有些位置,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直接将自己儿子推上了驴车边缘,才问道:“二位妹子,我带的棉被不够用,这天还冷的咧,可不可以让我儿子跟你们挤一挤。” 看着坐在驴车边上,眼底带着轻浮光芒的少年,宁桃下意识抱紧女儿,眉头狠狠一皱,不知道她是怎么有脸这么问的。 柳叶更是直接沉下脸,动了手。 她挨得紧,揪住少年的衣领子,把人甩下了驴车,才冷漠出声道:“我们的被子刚够用,没有多余的,也不可能让你这么大个儿子来挤。” “对,你们不要脸,我们还得要呢!” 最后这句是宁桃说的,她故意将声音拔高,周围听到的都看了过来。 大家都是一个镇上出来的,要真有困难,能帮的都会帮一把。 不过也要看情况。 如果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被直接这么甩下去,周围的人看到,或许会帮着声讨两句她们心狠。 但如果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都能娶媳妇的人了,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张厚颜无耻的脸,还想去挤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媳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人看不下去,呸了一声,骂道:“要点脸吧,知道要出远门还不带铺盖,还往人家漂亮小媳妇身边挤,存的什么龌龊心思,我都臊得说不出口。” 另有人接话骂道:“臭不要脸的,才出白石镇就这般,以后可别说和我们是一个镇上出来的,丢不起这个人!” “可不是,既然不想带,那就去住客栈啊!谁拦着了?” “要我说当娘的也不要脸,自己儿子多大了心里没点数吗?” “所以说有些人惯常不要脸,还真当自己是几岁的娃娃啊!这般想占人家小媳妇的便宜,也不怕到了地方,人家男人揍不死他!” “要是敢占老娘便宜,我男人揍死他全家。” 妇人们唾沫横飞,你一言我一语的骂,被推下车的少年被骂得羞红了脸,没敢瞪甩他下来的人,只敢狠狠瞪了自己老娘一眼,然后跑开了。 被儿子瞪了一大眼的李翠花只觉得这些人多管闲事,她儿子不管多大,在她眼里就是个孩子。 而且挤一挤怎么了? 她儿子一个黄花大闺男,她都还没嫌这两个小贱人不干净呢! 这样想着,她也这样骂了出来:“不行就不行,瞧你们两个长得一脸浪蹄子样,也不知道谁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们这样的浪蹄子,老娘还怕我儿子跟你们挤一晚上,明天染上什么脏病呢!” 这话可谓是恶毒至极了。 所有人看向李翠花的眼神都变了。 柳叶最恨的,就是这种自己也是个女人,却能不留余地污蔑、贬低和造谣女人的人了。 当即也不惯着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站在驴车上对着李翠花就是一大脚。 李翠花猝不及防被踹了一个人仰马翻。 倒在地上,嘴里还在满嘴喷粪,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就冲向了柳叶。 柳叶虽个高,但吃亏在太瘦,被李翠花那粗壮的身子撞到,有些失手,被她扯住头发挣脱不开,还挨了一巴掌。 宁桃看到,立马捡起地上的大石头就冲了过去。 两个小家伙有样学样,也跟着跳下驴车,一人抱起一块石头,跟在娘亲身后冲。 要不是几个衙役来得快,李翠花脑门上保准要被开个血窟窿。 王立站在人群里,看了眼那块差点砸死人的大石头,又看了眼两个孩子脚边的小石头,后槽牙紧咬着,使劲揉了揉眉头,头疼不已。 再次后悔自己跑得慢了,接手了这么个糟心任务。 如果是衙门里的犯人这么闹,几鞭子抽过去也就老实了,可偏偏这些妇孺都是军妇。 打不得,也骂不得。 且据他得到的小道消息,这些人当中,有几个妇人的丈夫,如今在西北的地位都不低,轻易得罪不得。 但具体是哪几个,他也不知道。 第12章 出了偷东西的贼 所以他们这几个带路的衙役只能和稀泥,尽量谁也不得罪。 劝了两句就又回到了最前头。 李翠花摸了摸被挠破的脸,疼得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驴车那边,放狠话道:“你们两个小浪蹄子给我等着,我男人可是军中百人将,手底下管着一百来号兄弟,等去到那边,我不让他弄死你们,老娘就跟你们姓!” 柳叶不屑的剥了颗瓜子喂给愿愿吃。 然后小声给宁桃道:“巧了不是,咱们不用怕她,年前韩应写信回来,说他现在是什么先锋校尉。有他在,那死婆娘的男人不过一个百人将,不敢拿咱们怎样。” 其实宁桃压根就不怕。 她虽然不懂西北军中职位的高低大小,但谢枕河作为王爷的义子,想来职位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 而且据那个狗男人的护短程度,除非他真的丧尽天良,对他们母子几个袖手旁观,不管不顾,不然谁也欺负不了他们。 这点她一点都不担心。 接下来的几日,李翠花总会阴阳怪气的放几句狠话。 可惜宁桃和柳叶都不鸟她,每次都当她在放臭屁,其他人更是都把她当乐子看。 行至第九日的时候,天下了场大雨。 王立提前找到个大山洞避雨,这一避就是一天一夜,等雨停的时候,宁四水送的猪肉饼总算吃完了。 其实吃到最后两个已经变味了。 但宁桃和柳叶都是熬过灾荒年月的人,粮食于她们而言,都太珍贵了,更何况里面还有肉。 所以两人根本舍不得扔,直接分吃了。 “娘亲,大灰小灰又下蛋了。” 昭昭愿愿蹲在鸡笼旁边,怕大公鸡啄蛋,赶忙拿一根树枝把它挡在笼子的角落里。 宁桃看到,伸手进去把鸡蛋捡了出来。 愿愿开心接过,把蛋放进一个塞了稻草的瓦罐里,又小心地放到驴车上。 小家伙攒了一路,整天盯着大灰小灰,问了才知道,是打算给她爹攒见面礼呢! 宁桃看得好笑又心酸,想说你爹怕是不稀罕你这两蛋。但话到嘴边,看着闺女开心又期待的小脸,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随她吧! 说不定用那瓦罐鸡蛋就能看出谢枕河对两个孩子的态度。 宁桃摇了摇头,正想下驴车给两个孩子烤个热饼吃,忽然就被一声尖叫吓了一跳。 不远处,那日仗义执言的其中一个大嫂,颤抖地拿着自己装干粮的布袋子,带着哭腔怒吼:“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牲口玩意儿偷了我的饼,那可是我跟闺女一路的口粮,怎能全部偷走,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王立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看了一眼,但他也没办法找出小偷。 因为都是一个镇上出来的,家家户户准备的干粮基本都一样,不是油饼,就是玉米粗饼,入口的东西又没有名字或标记,根本查不出来是谁偷走的。 只能继续和稀泥道:“明日前面会路过一个城镇,大伙都看看自家的干粮还够不够,不够的可以在那里再备上一些。” 说完这话,他叹息一声,摇着头走了。 那位大嫂却是一脸绝望,紧紧抱着女儿,看着什么都没有了的干粮布袋,几度哽咽。 跟她聊得来的两个大嫂见状,倒是匀了匀,一人给了母女俩一个油饼。 毕竟路还长,又都不富裕。 且大部分妇人都是在公婆手底下讨生活的,能拿够足够的干粮上路已经不容易,又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买? 队伍里出了偷东西的贼,众人都有些担心,这一晚几乎没人敢睡得太死,就怕东西被偷了。 虽说去前面的镇上可以重新买,但买东西不得要花钱啊! 谁家都不是家财万贯,况且去了西北还要过日子,自然能谨慎便多谨慎些,不被偷最好。 宁桃和柳叶是轮流睡的,一人守了半宿。 天亮的时候,柳叶见她醒了,翻了个身过去,躲在被子里小声道:“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看到李翠花偷偷溜了过来,想翻咱们的东西,但发现我没睡,就给吓回去了。” 宁桃轻哼:“我一猜就知道是那丧良心的母牲口,还想偷咱们的,也不怕偷去的东西吃死她!” 那母子俩全身上下就一个小包袱,铺盖都还是有人不知道他有那么大个儿子的时候借给她的。 现在想要回来都要不回来了。 这样无耻无赖的人,就想占人家一路便宜,所以根本不会多准备干粮,怕是早就想偷她们的东西了。 估计是没找着动手的机会,又没吃的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偷了就近的张大嫂母女的。 “咱们要不要去告发她?”柳叶问。 宁桃摇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没有证据,咱们又跟她有过节,就这么大剌剌地去揭发,旁人信不信另说,保不齐她还会反咬是咱们污蔑她,平白恶心咱们自己。” “那怎么办,沧澜关还那么远,白天赶路,晚上天天这么防着,咱俩的身体迟早吃不消的。” 一旦她们俩倒下,两个孩子怎么办? 柳叶越想越烦,后悔那天没多挠那老货几下。 宁桃拉了拉她的手,眉眼弯弯,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叶听完,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道:“要是那老货不上当怎么办?” “你忘了她还有个好吃懒做的好大儿了?” 宁桃眯了眯眼,自信满满。 引蛇出洞这一招,当年谢枕河教过她好多回,她现在玩得可溜了,年前在山上抓野山鸡用的就是这招。 对上她自信的笑容,特别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柳叶恍惚了一下,有一瞬间好像出现了幻觉。 真是见鬼了。 她竟然在宁桃的脸上,看到了谢枕河的影子,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柳叶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紧抿了下嘴,暗暗掐了一把大腿,才忍住没当着宁桃的面笑出来。 不然她问起来,她真的会直接说出来。 因为张大嫂的干粮被偷,考虑到路途还远,王立特意带大家去了一趟清水镇。 第13章 今晚要抓贼 驴车停在了镇外。 柳叶带着愿愿留在车上守行李,宁桃带着昭昭,还有吃了一路地龙的大公鸡进了镇。 也是凑巧,那只公鸡吃了一路的土地龙,还啄了一路的新鲜嫩叶,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补到了,以前总是耷拉着的鸡冠,不知不觉竟养得鲜艳无比,挺立得直直的。 就连羽毛都比以前绚丽了好多,看着漂亮极了。 声音更是嘹亮得很,一嗓子叫出来,立马引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还没开始吆喝叫卖,它就被人看中出高价买走了。 若是以前,能卖个四十文就已经很了不起,没想到现在竟然卖了足足一百八十文。 简直赚大发了。 宁桃数着钱,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 心情大好的她,带着昭昭在镇上转悠了一圈,用卖公鸡的钱,买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十几个素包子,四个肉饼,和一包给两个孩子甜嘴的云片糕,这才又重新回到了驴车上。 其他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要是知道带着母鸡,能一路下蛋吃。 带着公鸡还能卖高价,他们早把家里的鸡都捎带上了。 “娘亲,等到了爹爹那里,咱们多买点鸡崽崽来养吧!我和哥哥可以每天挖地龙给它们吃,等养大了,就能天天换烤鸡吃了。” 愿愿一手鸡腿,一手鸡翅,大口大口吃着,吃得不亦乐乎。 小家伙从小就不挑食,吃嘛嘛香,光看她吃东西,都能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宁桃给她擦了擦油晶晶的小嘴巴,笑道:“好,到时候喊你们爹爹把军饷都交出来,都留给咱们家愿愿买鸡崽崽,等鸡崽崽长大了,咱们就换钱买烤鸡吃。” 旁边吃了几口,发现自己更喜欢吃素包子和肉饼的昭昭看到妹妹喜欢吃,悄悄将自己的鸡腿放到了她碗里。 宁桃看到,又给他拿了回去,轻声道:“吃不了先放着,还有包子和饼,够妹妹吃的。她不能一次吃太多肉食,不然容易积食高热的。” 不远处,李翠花母子看得两眼冒光,不停地咽口水,恨不得站起来大喊吃不了让他们来,他们喜欢吃。 “娘,我也想吃烤鸡,你去给我要个鸡屁股来。” 周大勇嫌弃地丢掉手里的干饼,一副她不去他就趴地上打滚的无赖模样。 李翠花拿儿子没办法,只能小声哄道:“晚上娘再去给你拿。” 周大勇不依:“晚上他们都吃完了。” “不会,那么大一只鸡,还有那么多包子和肉饼,那几个小浪蹄子就算长了个牛胃也吃不完。等晚些娘去给你拿来,你就躲到旁边的小树林里吃完了再回来,这样谁也逮不到是咱们拿的。” 李翠花沾沾自喜的说着。 周大勇听完,想到那香喷喷的烤鸡晚上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使劲咽了一大口口水,消停了。 母子二人这边筹划着晚上怎么偷烤鸡,宁桃那边却已经吃饱了。 不过烤鸡的确没吃完,至于包子,被她和柳叶商量着送了一半给张大嫂母女了。 在清水镇的时候,她看到张大嫂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铜板,也才买了五个最便宜的玉米粗饼。 哪怕这样,粗饼也是一个掰成两半,紧着女儿先吃,自己都没舍得多吃几口。 那小姑娘看着就比愿愿大个一两岁,也懂事得让人心疼,知道她娘舍不得吃,都留给了她,她就每次只吃几口就谎称饱了。 但小肚子的打雷声,离得近都能听到。 宁桃自从当了娘,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忍饥挨饿,特别是做过那样几场梦后,就更见不得了。 一看到就容易心软。 所以她想帮一帮,就当结个善果,给她的两个孩子积福。 柳叶没有孩子,理解不了她的想法,单纯的只是觉得那孩子有一个好娘亲。 不像她的娘,有什么好吃的,都恨不得藏起来全给她的小弟一个人吃。 她和几个妹妹要是偷吃了一口,就像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打得丢去半条命,都怕她们记不住好东西是留给小弟的。 所以可以想象,她爹花大价钱送了她一头驴,等她娘知道了,家里会闹成什么样。 柳叶讽刺的笑了笑。 从白石镇出发那日,是三月廿六,晃眼十日转瞬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吹起了四月初的风。 路上燕子低旋,枯树抽枝,春暖花开。 唯有晚风还浸着丝丝寒意。 妇人们都谨慎着,没敢让自家孩子吹到晚风,就怕路上有个好歹。基本都是一找到过夜的地方,吃完干粮就赶紧把孩子捂到了被子里。 宁桃也没敢让昭昭愿愿吹到风。 比别人好些的,是他们有驴车,晚上的时候可以用家里带来的粗布搭一下,撑个小帐篷出来,孩子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燃盏小油灯照着在里面多玩会儿。 不过今晚要抓贼,宁桃早早就让两个小家伙躺下了。 她和柳叶也在孩子睡下后,故意放松警惕,装作困得不行的模样,没留人守夜,好给那母子二人再次作案的机会。 果然,子时刚过,周大勇就等不及了。 他晃着李翠花,凑到她耳边小声喊:“娘,那灯都吹灭了好久了,他们应该都睡熟了,你快去给我偷烤鸡。” 李翠花哈欠连连,不忘纠正道:“傻儿子,那不叫偷,叫拿。他们吃不完,娘是去拿过来帮他们解决。” 她低声说完,往火堆里丢了两截柴火,贼溜溜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确定除了在外围站岗守夜的衙役,其他人都睡着了,这才猫着身子往驴车那边挪。 驴车上,听到动静的柳叶紧了紧手里的棍子。 想到一会儿就可以光明正大痛打李翠花那不要脸的老货,她就压制不住嘴角的笑。 宁桃怕她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其实她也有点小激动。 有点像当年谢枕河第一次带她去山上打兔子,两人躲在草丛里,看着兔子从洞里蹦蹦跳跳的跑出来,一点一点蹦进他们准备好的陷阱里的感觉。 烦,怎么又想到那个狗男人了。 宁桃在心里呸了呸,继续听着外边的动静。 第14章 抵达 此刻,驴车边上。 怕动静太大把人惊醒,偷摸过来的李翠花没敢直接到处翻,撅着个大腚,伸长脖子像狗一样四处闻。 闻了一圈,终于在板车角落闻到了烤鸡的味道。 她喜得不行,轻手轻脚地拿开上面压着的东西,拿起那包油纸包着的烤鸡,咧着大黄牙就往回跑。 周大勇馋得早就等不及了,见她拿到了烤鸡,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一把夺走。 李翠花见他要打开,赶忙阻止道:“乖儿子,先别吃,去到林子里再吃,别让旁人闻到味了。” 惦记了一天,周大勇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到嗓子眼了,此刻东西在手,哪里还等得及去林子里再吃。 没听他娘的话,抓破包烤鸡的油纸张口就要咬下去。 哪知道油纸撕破开来,借着不远处火堆的微光,看到的,却是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他愣住了。 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娘,烤鸡应该是有肉的对吧?” 香喷喷的烤鸡当然有冒着油的皮和肉了。 李翠花以为他被香迷糊了。 正要回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抓贼啊!”紧接着雨点一样密的棍棒就落到了身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连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只顾抱住脑袋。 旁边的周大勇也没好到哪里去。 母子二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哎呦哎呦”大喊救命。 王立过来看到又是他们母子俩在闹幺蛾子,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看着他们鼻青脸肿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活该,轻咳了一声,照旧就要和稀泥。 但这次宁桃哪能让他和,赶忙跳出来,指着地上那堆鸡骨头,大声状告李翠花母子偷东西。 其他人一听,顿时全都围了过来,看向母子二人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早就知道这母子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没想到会这么不是东西,好手好脚的,穿得也不差,男人还是西北军的百人将,一路只想占人便宜就算了,手脚竟也这么不干净,这以后可得离开远些才行。 李翠花再厚的脸皮,此刻也顶不住被这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 但她和儿子被抓了现行,人赃并获,这会儿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而且都这个时候了,她就算再蠢也知道被坑了。 被这么多人鄙夷地看着,她就算想狡辩偷来的只是一包鸡骨头,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她也证明不了偷来的就是一包鸡骨头。 所以她压根抵赖不了。 耍无赖更是没用,因为王立直接说了,她要是不赔,等去到西北就去找她男人赔给人家。 这种不光彩的事,李翠花哪敢让自家男人知道,最后只能咬牙认栽。 她那个气呀,脸都青了。 狠狠地瞪了宁桃和柳叶一眼,最后在众人和几个衙役怒目下,不情不愿地将烤鸡钱赔了。 偏偏小贱人还坐地起价,一只破烤鸡哪里值四十文,更何况还是只啃得只剩鸡骨头的。 李翠花牙都快咬碎了。 心疼得直抽抽,因为她不光要赔宁桃他们的,就连张大嫂被偷的干粮,她也得赔。 关于这点,她表示不服。 本来想咬死不承认偷了张大嫂的干粮,想着反正那次也没人逮到她,他们没有证据。 可惜她嘴再硬,也架不住蠢儿子是个怂蛋,被王立肃着脸一逼问,便抖筛糠一样全部抖了出来,还全推到了自家老娘的身上。 被亲儿子出卖,李翠花那叫一个气啊! 气得也抖得也跟那筛糠一样,大骂他不孝子,越想越气不过,拿着鞋底就追着他打。 众人当是看了个笑话。 “二位妹子的大恩,我黄如兰永远不敢忘,等去到西北,若有用得到我和孩子爹的地方,尽管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刀山火海我们都去!” 张大嫂牵着女儿来到驴车旁,手里紧攥着李翠花赔来的铜板,不多,却让她感激得落泪。 没人知道,在发现干粮被偷的那一刻,她摸着身上为数不多的铜板,内心有多绝望。 那满满一袋不值什么钱的玉米饼,是她背着心毒的公婆,和难缠的妯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偷偷摸摸攒了六年,才给自己和女儿攒来的路费。 不曾想却被李翠花这对丧良心的母子偷了去,还嫌弃得吃一口吐一口的丢了。 如果不是宁桃和柳叶,就算她也怀疑是那母子二人偷的,没有证据,这个公道和赔偿,她怕是永远都讨不回来。 甚至她们母女能不能撑到西北都难说。 所以她手里的,哪里是铜板,分明就是她和女儿的命啊! 越想越激动,黄如兰拉着女儿就要下跪磕头,被宁桃和柳叶拦住了。 两人劝说了好一会儿,她才牵着女儿回去睡觉。 夜还长,周围渐渐归为了平静。 惦记着她们东西的贼解决了,谅那母子俩也不敢再来偷东西,宁桃打了个哈欠,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和柳叶一人一边浅浅睡去。 翌日清晨,一行人继续朝西北赶路。 这次路上,李翠花母子没敢再作什么幺蛾子,大家清净了一路,直到五月初九这日晌午,耗时一个半月,终于抵达了沧澜关。 沧澜关如今分有东西南北四个大营。 东大营和南大营设在边境上,负责守关,剩下的两个大营靠后些,负责军屯事宜。 其中以北大营为主营。 他们这批人,一大半都是西大营那边的,刚进入沧澜关的荒原,就被西大营派来的将士点着名册接走了。 而北大营却像没得到消息一样,他们从晌午等到了天黑,愣是没见着一个人过来。 早听人说过,西北的荒原,天一黑就是野兽的天下,特别是沧澜关这边,天刚拉下夜幕,老远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听着像是有一群。 不少孩子都被吓哭了。 好在还没哭出声就被他们的娘捂住了嘴巴。 王立跟几名衙役听到群狼的叫声,立马变了脸色,纷纷拔出佩刀,护到剩下的妇孺周围,面上是一路走来从未有过的紧张和严肃。 他爹的,早知道北大营那边的人这么不靠谱,他们就不等了,直接把人送过去多好。 现在倒好,黑灯瞎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是想送找不着路不说,听着远处的狼叫也不敢乱动了。 夜晚荒原上的风很大,裹挟着黄沙砸在人脸上,带来细细密密的疼。 第15章 心一直在替他记着 狼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它们像是老远就嗅到了人类的气息,正朝这边狂奔而来,准备奔赴一场大餐。 拉着板车的驴可能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晃来晃去,几个蹄子都在瑟瑟发抖。 宁桃心里也害怕得很,急忙翻找出菜刀捏在手里,紧紧抱住两个孩子,心里再次责怪谢枕河这个害人精没早点死在外面,连累他们母子三人长途跋涉来这个鬼地方担惊受怕。 要是今晚他们有什么好歹,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众人严阵以待,都屏住了呼吸。 有孩子的母亲,都紧紧抱着孩子,暗暗做好了保护孩子,哪怕豁出性命去的准备。 好在万幸的是,比狼群先到的,是北大营的铁骑。 谢枕河和韩应今天,都挺想弄死许不倦那狗东西的,接了负责军属的任务,关乎几十个妇孺性命之事,他竟也敢掉以轻心,没让人提前准备不说,还敢把具体时间记错。 要不是他是景大将军的亲外甥,他俩今天肯定弄死他。 随着火把的光亮在周围照亮,策马疾驰的韩应仰起头,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提着把菜刀,正英姿飒爽站在一辆驴车上的姑娘。 那飒爽的身姿,那熟悉的背影,可不就是他媳妇嘛。 他激动不已,伸长脖子大喊了一声。 正眯着眼朝马蹄声那边望去的柳叶,远远听到这声如洪钟的熟悉喊声,顿时神情微僵,知道又要丢人了。 果不其然,韩应跳下马就冲了过来,也不管人多不多,抱住她的腿就是一阵嗷嗷干嚎,嚎得比远处的狼叫还难听。 活像他才是千里迢迢来随军的小媳妇一样。 柳叶嫌丢人,捂了捂脸,赶忙从驴车上跳下去,把他扯到了一边。 他俩一走,还在马背上的谢枕河借着火把的微光,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驴车上,那受到惊吓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女人身形单薄,紧紧抱着孩子。 微微抬头时,挡住侧脸的发丝被风撩开,露出了一张温软俏丽的小脸,和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 谢枕河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心脏蓦地一紧,心尖像被羽毛轻轻触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却足以拨动他平静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最后变成汹涌巨浪。 让他不由想起那日韩应的形容。 大眼睛、小嘴巴,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只要看到,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好像真的能一眼认出。 谢枕河喉头发紧,只一眼,哪怕没有询问她是谁,哪怕没有那段相爱过的记忆,他也能凭这一眼,来肯定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那是一种笃定的直觉。 就好像是,他的记忆虽然忘记了她是谁,忘记了她的模样,可他的心却一直在替他记着。 只要看到,就能认出,就能知道。 所以是真的。 从前的他,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妻子,喜欢到五年后再见,哪怕没有记忆,整颗心也依旧只为她一人怦然跳动。 谢枕河灼热的目光看过来时,宁桃也在看他。 五年多不见,男人模样还是从前那个模样,那张格外好看的脸除了轮廓硬朗了许多,倒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既俊又好看。 不过个头好像变高了,身材也更结实了。 整个人看上去,眸光熠熠,挺拔又精神,周身还隐隐透着一股冷冽的肃杀气息。 比当年更让人惧怕了。 如果说当年的他,还只是桀骜不驯,狂妄不羁,靠梗着脖子不要命的跟人打一架,才能震慑到别人。 那么现在的他,光是站在那儿不动,鹰隼般的眸子轻轻一扫,就能让人胆寒。 这副冷酷无情的模样,简直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可梦里她死得早,到死都没来过西北,而现在人却已经站在了西北的土地上,所以那个梦里的内容,还能全部当真吗? 这代不代表,其实她多少已经改变了点什么? 宁桃不知道,思绪很乱,因为现在的谢枕河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想先看看他对两个孩子的态度。 于是放下菜刀,松开了两个孩子,望着牵着马朝他们靠近的男人,微垂睫羽轻声开口:“昭昭愿愿,喊爹爹。” 刚刚母子三人坐在驴车上,一个抱着一个,愿愿小小的一团,被娘亲和哥哥护在了最中间,谢枕河也是靠近了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 一男一女,五官似复刻,一看便知是对龙凤胎。 所以,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谢枕河内心是震惊的,望向两个小家伙的眼里,并没有宁桃梦里的厌恶和冷漠,反而有些惊愕,和无所适从。 而惊愕过后的目光,也满是温柔。 愿愿胆子小,躲在娘亲怀里,只露出那双跟男人如出一辙的漂亮眸子,在偷偷的打量他。 小家伙大概是在观察这个爹爹,会不会像村里那些叔叔伯伯一样,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打自己的女儿。 昭昭胆子就大得多,直接对上男人努力放柔和的视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藏在袖子里的小手攥得有些紧。 这就是他和妹妹的爹爹吗? 他长得好高大,好结实,好像一只手就可以将他和妹妹提起来。他的目光也好温柔,像娘亲的一样,好像不讨厌他和愿愿,那应该不会打他们。 那他会喜欢他们吗? 不知道,昭昭觉得还得再观察观察。 荒原上的夜风很凉,两个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初次见面的爹爹,谁也没有开口喊他。 宁桃也不逼他们,看了谢枕河一眼,指着俩孩子道:“咱儿子叫谢昭,女儿叫谢愿。” 谢枕河的目光更温柔了。 他媳妇好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一口气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两个长得像他,还好看得不得了的孩子。 这下不知道要多羡慕死营里那群大老粗了。 听到一双儿女的名字,高兴之余,他还不忘夸一嘴道:“昭是太阳,愿是希望,昭昭如愿,名字真好听,是你取的吗?” 第16章 本来就是给你的 宁桃闻言略微愣住,抬眸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是故意的,还是想反向夸他自己一下? 谢枕河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才猛地想起自家媳妇好像识字不多的事。 怕她误会多想,他赶忙解释道:“昭、愿二字的寓意很好,能从那么多字里选中这两个给他们当名字,真厉害。” 听到这话,宁桃看他的眼神就更怪了。 狗男人还真是想夸自己一下。 看来几年不见,他脸皮都变厚了。 宁桃不想夸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扭头见其他人都快走光了,柳叶和韩应也不知所向,便道:“先离开这里吧,等了半天,两个孩子还没吃东西呢。” 谢枕河松了口气,她没多想就好,赶忙让人接手了驴车,然后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上了马背。 昭昭和愿愿都还没反应过来,眨眼就被他放到了马背上。 两个小家伙都是一愣一愣的,本来要害怕,但随着娘亲也被高大的爹爹抱到了马背上,而他牵着大马,紧紧护在他们身侧后,就没那么害怕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激动和好奇。 这是两个小家伙第一次骑马,准确来说,是第一次见到马匹这种动物。 还是战马。 又高又健硕,能驮人,骑在上面高高的能望到好远,刚才看到爹爹骑着跑起来,更是威风凛凛,他们可喜欢了。 也恨不得能有一匹小马驹。 宁桃也是第一次骑马,但比起孩子们的兴奋,她是大人了,好奇得不能太夸张,太明显,所以要淡定许多。 但浅抿的唇,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谢枕河眼尾的光,一直窥着马背上的女子,一眼又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她面上的小情绪都尽收眼底。 但视线触及到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时,忽地想到刚刚抱她上马,不小心触碰到的柔软,垂直在右侧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 他匆忙挪开视线,可胸腔里已经胀满了一种不知名情绪,敛着眼睫使劲克制着,才没让那股情绪满溢出来。 他好像在紧张,不敢表现出来的那种,像怕吓着她。 这想法一出,谢枕河有些恍然。 忽然意识到,当年写那封家书的时候,自己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看到她……不,是哪怕没看到,光是想起,就满满一胸腔的欢喜,想说给她听,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从何处说,说了又怕吓着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字里行间里,耐心的等着她自己来发现。 很奇妙的感觉。 让他一下就理解了,那些两个月前还不理解的当年行为。 荒原上晚风徐徐,离北大营还有一段距离,一家四口就这么安静的走着。 准确来说,是谢枕河一个人牵着马,长腿阔步的在走。 不过他倒是乐意得很,看着马背上的妻子和一双可爱的儿女,别说是给他们牵马了,就是给他们当下马凳他都愿意。 此时此刻,他真的万分感激韩应。 没有他,他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想起自己的妻儿,早知道今日会这般感激他,那日揍他就揍轻些了。 算了,他不是老惦记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么,等回头就给他当谢礼。 正想着,黑夜里愿愿的一声“爹爹”,倏然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谢枕河整个怔住,牵着缰绳的手蓦地一紧,攥得骨指发白,嘴角压了又压,才压住仰头大吼一声,在原地蹦起来的冲动,声音温柔得吓人地问:“怎么了?” 老天厚待,他何德何能,竟然能有这样一个乖巧好看的闺女。 而且她喊他爹爹了。 原来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软乎乎、甜糯糯的,光是看着她,听到她声音,就心软得不行,喜欢得不得了。 要不是怕吓得孩子,谢枕河都想亲自驮着女儿走,他都有些羡慕自己的战马了。 马:…… “爹爹。”愿愿扭头又喊了一声。 小小的她,骑在高高的大马上,跟她爹爹站在马下一样高了。 她道:“爹爹,来的路上娘亲卖了家里的大公鸡,给我和哥哥买了烤鸡吃,我可喜欢吃了。娘亲说等来了这里,也可以养鸡崽崽,爹爹可不可以把钱钱都给娘亲,然后娘亲给愿愿买鸡崽崽呀?” 小孩子就是这样,想到什么问什么,也不管她娘尴不尴尬。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教唆孩子找爹要钱呢! 宁桃想解释两句,但侧头触及到男人看着他们娘儿仨,那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目光,想了想,她选择了继续沉默,想看谢枕河对于女儿童言无忌的话,会不会生气变脸。 要是敢变脸吓着孩子,她明天就想办法和离。 谢枕河一点没觉得小闺女的话有哪里不对,依旧高兴得很,闺女说什么他都点头应下,态度极其认真。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敷衍女儿,一到北大营,去到他住的营帐,就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匣子给了她。 宁桃好奇地打开,然后差点被里面厚厚的一沓银票,和几个大金锭子闪瞎眼。 这么多钱,她就算种一辈子的菜,去山里挖一辈子山货,怕是都赚不到。 他这是五年的军饷一点都没花吗? 她望向谢枕河,嘴唇嗫嚅,有些不敢要。 谢枕河看出她的心思,忽然握住她有些粗糙的双手,眼底溢过一抹心疼,低声道:“你是我的妻子,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只是他不是个东西,忘记了她和孩子,到现在才给她。 “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到他说辛苦了,宁桃莫名感觉鼻子酸酸胀胀的,就像多年的坚持和等待,一直都是值得的一样。 她害怕自己会没出息的哭出来,赶忙低头,盯着被他握住的双手没说话。 其实从前的她,是很信任,很依恋他的。 他的脾气虽然很不好,但那都是对外人的,不管是嫁他前还是嫁他后,他都没有凶过她一次,更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但她知道他很宠她,也很护她。 有他在,没有人敢欺负她。 他在家的时候,没让她担过一次水,劈过一次柴。 不在家的时候,就会把家里的水缸都担满,柴劈够。 当初离家前两日,他怕她和阿嬷的柴火不够烧,还差点薅秃了半边山,给她们砍够了一整年的柴,劈满了一屋子的木块才肯走。 第17章 不否认很喜欢他 走的时候,除了她烙的那袋子葱油饼和两件旧衣服,一个铜板都没带。 甚至头两个月,在他还没有失去音讯之前,每月都会托官驿的人把军饷全部送回来。 那时候普通士兵每月的军饷,也才九百文,他依旧一文没留。 怕她和阿嬷担心,还来信说军中管吃饱,每人都发了棉做的冬衣和鞋袜,军中没有用到钱的地方,所以军饷不用留,也不用担心他。 可那时候大启天灾才过去没几年,百姓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朝廷免了百姓三年赋税,又加上还在和鞑越人开战,上头能考虑到前线将士们靠军饷养家糊口,能每月及时给他们正常发放军饷,已是不易,又哪里还有钱来让他们吃饱,给他发冬衣。 他以为她不知道,阿嬷也瞒着她,可她又不傻。 她知道他是怕自己出了事,留他们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才有多少就往家里寄多少,一文都没舍得留。 所以啊! 这样好的人,宁桃不否认喜欢他。 不,应该说是不否认很喜欢他。 喜欢到哪怕后来他多年没个音讯,也无怨无悔的等着他,替他给阿嬷送终,替他养育一双儿女,守着那个家,日子再苦再难也没有放弃过。 可自从做了那样一个梦,她的心态就变了。 她开始害怕,开始恐惧。 害怕梦境成真,害怕多年不见,他真的成了梦里那个冰冷无情,漠视一双儿女生死的谢少将。 也怕他不喜一双儿女,更怕自己到头来谁也护不住。 她真的太害怕了。 所以当他握住她双手的刹那,她内心的恐惧,竟让她下意识想甩开他,可又不敢。 谢枕河似乎察觉到什么,握住她双手的力道突然紧了些,盯着她,逐字逐句道:“宁桃,不要怕我。”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怕他。 可儿女惨死的噩梦,一闭眼就会出现,牢牢缠在了她的脑子里,搅碎了她对他的信任和依恋,并且很多都已经得到了印证,真实到她不敢不信,不敢不怕。 只是这份怕,不是怕他凶,怕他恶,而是怕他会让她的两个孩子受到委屈和伤害。 宁桃咬了咬嘴里软肉,鼻子里那股酸胀感散去,她低头掩住眼底的情绪,依旧没说话。 谢枕河见状,没有逼她,只软了声无奈道:“你我是真夫妻,育有一双孩儿,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若怕我,日子还如何过?” 有那么一瞬间,宁桃很想说那就不过了。 趁着白石镇那几位衙役大哥还没有返程,她正好可以带着孩子跟他们一道回去。 但她不敢。 面对谢枕河,到底还是有些怂的。 她沉默着,他却忽然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件事,我不愿瞒你,想告诉你,你听了可能就不会怕我了。” 闻言,宁桃狐疑地抬头,盯着他望,终于开了口。 “什么事?” 谢枕河见她终于肯理睬他了,笑了出来,然后说道:“五年前,我的脑袋在战场上受到过重击,忘记了十五岁之后,去到白石镇发生过的所有事,包括你和孩子。直到几个月前,我被调到北大营遇到了韩应,才从他口中知道了你和孩子的存在。”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相信韩应。 因为他不太相信,当年那样招人生厌的自己,敏感又多疑,会轻易允许一个陌生的女人,堂而皇之地闯入自己的世界。 最后还任她在自己的世界生根发芽。 他了解自己,如果不是自愿想娶的人,谁也逼不了他,哪怕是他敬如祖母的柳阿嬷。 他想象不出当年的自己,会喜欢上个什么样的女子,也坚信自己不会随随便便去喜欢一个人。 所以他不相信自己娶了妻。 甚至厌烦韩应一次次到他面前的提及。 直到官驿站那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书,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和信中内容,以及没有任何作假的痕迹,他才不得不相信。 他真的娶妻了。 娶的还可能是一个很喜欢,却又极尽隐忍克制,像怕吓到她的姑娘。 可那样喜欢的姑娘,他却忘记了她。 一忘就是五年,任他们娘儿仨在白石镇艰难生存,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更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就连孩子,也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她为他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寻常妇人产一子,都已经是在鬼门关走上了一遭,他不敢想象她生两个孩子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病重的阿嬷,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每想起,他都愧疚心疼至极,觉得自己可恶至极。 “生昭昭和愿愿的时候,很疼吧?” 他心疼愧疚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哪怕没有那段记忆,只要想到她用如此单薄瘦弱的身体,拼死为他生下一双孩儿,他的心还是坠着揪疼了下。 宁桃被问得愣住了。 她此刻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还没从他说他失忆了,所以多年来,才没有个音讯传回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说,他失去了关于白石镇的记忆,所以不记得她和孩子了。 那梦里的谢枕河,是不是也忘记了? 忽然间,宁桃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但她连不起整件事来,头疼得厉害,更不想回答他生孩子疼不疼的蠢问题。 疼不疼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他现在轻飘飘的问两句,也不能替她分担什么。 想到这些,她别过脸去,看着两个跟着她长途跋涉,小脸瘦了一大圈,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小凳上玩的孩子,深吸了口气,还算心平气和的问他:“你这里有吃的吗?” 男人一愣,顾不得其它,赶忙道:“有,我已经让人去拿了,可能今晚伙房营那边蒸的东西不多,你们先休息,我去看看。” 说完,怕妻儿饿着,转身就要去伙房营。 但走到帐口的时候,一个白嫩嫩的小团子忽然跳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腿。 他心里装了事,没怎么注意,抬起的腿一时收力不及,差点把抱住他腿的小家伙带飞了出去。 第18章 谁家这么有福气 宁桃看到,脸都吓白了。 要知道狗男人那力气,少年时就蛮牛一样大,十七八岁就能把一个成年男子踹飞出去,摔断几根肋骨,躺床上半个月爬不起来。 她家小闺女这么小一个,要是被摔出去,焉能还有小命在? 宁桃感觉心脏都停了几跳。 就在她要倾身扑过去接女儿时,谢枕河已经眼疾手快先她一步,在小闺女被甩飞出去之前,稳稳当当接住了她。 也是在接住的瞬间,上了无数次战场,几次死里逃生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的他,后背骤然冒起了一层冷汗。 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 他家媳妇正目光凉凉地盯着他看呢。 要是刚才那一脚,真把闺女带飞了出去,让她有个好歹,以这后背冷飕飕的程度,他一点都不怀疑,她会立马冲过来给他一刀。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问就是直觉。 小家伙不知道自己差点飞了,还觉得挺好玩,小小的一个,开心地窝在爹爹的臂弯里,仰着小脸问他:“爹爹,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谁拒绝得了。 谢枕河轻笑点头,抱着她就走,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回头问板着小脸比他还严肃的儿子:“要一起去吗?” 昭昭眸光瞬亮,下意识看向娘亲。 宁桃朝他点了点头,小家伙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难得露出一个活泼的笑脸,小跑过去揪住了谢枕河的一片衣角。 谢枕河低头,看着有些别扭的儿子,忽然一笑,大手一提,把他放进了另一只臂弯里。 看着高大硬劲的男人,抱着两个孩子离开的背影,宁桃有些晃神。 想不通明明很喜欢孩子的谢枕河,梦里为什么会对他们漠不关心,甚至是冷淡至极,仅仅就因为忘记了吗? 可他现在也不记得啊! 难道他是在假装喜欢昭昭愿愿? 看着也不太像,想不通,有点困了。 宁桃暂时不想再想,打了个哈欠,掀开男人的被子躺了进去,没有汗臭味,反而带着一点点她熟悉的松木香,还跟在家的时候一样,让她一下就睡着了。 另一边。 出了营帐的谢枕河,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大步流星地朝伙房营走去。 一路上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大晚上不知道被谁套了麻袋,揍得两眼乌青的许不倦看到,觉得稀奇,追了上去,瞅着两个模样精致的小娃娃,嘴贱贱地问:“哪儿偷来的,给我养两天,我就不去王爷那儿告发你了。” 说完,他伸手就想抱走一个。 谢枕河今天看他格外不顺眼,瞧他那不着调的样,更不顺眼了。 抬腿就是一脚,踹完骂了一句:“睁眼瞎么,没看到跟老子长得一模一样。”骂完,懒得跟他废话,抱着孩子直接进了伙房营,打算找老李头给两个小家伙开个小灶。 昨日伙房营这边断了粮,祁阳城运来续接的粮草今早又先去了西大营,直到傍晚那会才过来,导致将士们都喝了一整天的野菜稀粥。 那玩意儿稀落落的,喝了撒泡尿就没了,一点也不顶饿。 所以晚上续上粗粮的这顿,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得比平时都还要多。 伙房营这边的兄弟差点忙成陀螺,累得手都抽筋了,这会才得了空隙,终于能喘口气。 而老李头就是负责伙房营的头,这会儿好不容易喘口气,就听到有人点名要找自己开小灶,顿时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想看看是哪个兔崽子又多事。 见到是谢枕河,他还挺意外。 但也没惯着,扭头就想丢他两个窝头啃去。 哪知一转头,瞟到被他牵在手里的两个瓷娃娃,登时就愣住了。 “这……这谁家这么有福气,得了这么一双龙凤娃娃,长得还这样好看,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啊!” 愿愿不知道祖坟怎么冒青烟,只捡了有福气那句听,立马高兴的自报家门道:“爷爷好,我和哥哥是谢枕河家的福气。” “看出来了,这么俊的娃娃,爷爷看着呀,也觉得只能是他家的。” 老李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嗓门大,中气十足,几里开外都能听到他的笑声,一下子引得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众人扭头一看。 呀,龙凤胎娃娃,那的确是挺招人稀罕的。 谢枕河受着旁人羡慕的目光,心情格外的好,低头看了眼跟着喊了声“爷爷好”,就闭嘴扶额的儿子,嘴角不自觉上扬,朝老李头道:“李叔,还有吃的么,给他们弄点。” “你谢少将都亲自来问了,不看你面,就冲这两个小乖乖的,没有也得给你变出来。”老李头玩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小脸,一脸慈爱。 想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样好看的龙凤胎娃娃。 水灵灵的大眼睛,皮肤又白又嫩,就跟那树上冒尖的嫩芽一样,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一个轮廓硬朗些,板着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另一个圆润润,软乎乎的。 看着就乖得像只雪白的小兔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抿着小嘴冲人一笑,看得人感觉心都要化了。 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就陆续有军妇带着孩子来沧澜关,男娃娃女娃娃都有不少,漂亮的也有不少,霍少将家那双儿女模样就生得不错。 但那俩小东西,娇蛮无礼得很。 没一个有眼前这两个小家伙招人稀罕。 特别是眼前的小姑娘,笑容甜甜的就算了,还声音甜甜地喊他爷爷,冷冰冰的心都给她喊化了。 “爷爷,窝窝头熟了么,可不可以给愿愿吃一个呀,愿愿带钱钱了呦。” 小家伙不知道在这里吃东西不用给钱,只见她说完,还真从随身斜挎的小绣包里,摸了三个铜板出来。 在白石镇,一文钱能买两个窝头。 她有三个铜板,能买六个呢。 这是她去年的压岁钱,娘亲和柳姨给的,哥哥也有,她的都买好吃的了,现在就剩下这三个了。 “哦呦,还真掏钱啊!”这小闺女咋能这么可爱呢。 第19章 两相对比 老李头笑得皱纹都深了好几道,干瘦的脸上见缝不见眼,特意压低了嗓音道:“等着,刚出锅了十几屉大窝头,爷爷去给你们挑几个最大的来,乖宝想吃多少有多少,管够。” “谢谢爷爷。” 要开饭了,小家伙攥着爹爹的大手开心得很,笑得眉眼弯弯,露了两个爹爹和哥哥都没有的小靥窝,这个时候就特别像她娘亲了。 老李头看得一愣。 感觉那一晃眼的模样,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挺眼熟的,不过他也没多想,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笑道:“不谢不谢。” 软乎乎的小糯米团子,真想抱回家养两天。 老李头一辈子无儿无女,就稀罕孩子,看着就高兴,一人塞了两个热腾腾的大窝头,让他们先垫垫肚子,就赶紧把私藏在柜子里的白面拿了出来,麻溜的起锅烧水,和面擀面。 没一会儿就给孩子们整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面来。 “来,别啃窝头了,尝尝爷爷做的肉汤面,特意炒了二两肉沫拌里头,老香了。” 带着肉香味的汤面一端出来,味道飘散开来,立马馋得不少人直咽口水。 要搁平日,估计一个个都要饿狼扑食开始抢了。 但在两个小娃娃面前,哪能跟孩子抢。 一个个忍着饿狼扑食的冲动,眼神要多慈祥有多慈祥,都开开心心的咬着手里的窝头咸菜,伸长着脖子,就稀罕看孩子多吃点。 他们这些大人闻闻味儿就好。 但两个小家伙却没有动,他们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手里的窝头,竟忍住了馋,齐齐低下头,始终没有去动那碗面。 老李头眼带不解,半蹲下身问他们:“不喜欢吃面吗?” 不喜欢吃也没事,他那里还藏了半袋大米,可以给他们蒸米饭吃。 昭昭摇头,小脸肃肃的,不缓不慢道:“谢谢爷爷,喜欢吃的,但两碗带肉的汤面要二十八文,太贵了,娘亲要挖一筐春笋,背着走二十几里地才能换得,不划算,我们吃窝头就好。” 旁边的愿愿咬了一大口窝头。 跟着点了点头,声音脆脆道:“爷爷你不知道,在我们家那边,二十八文钱能买两斤肉肉了,剁成肉末,娘亲每次炒菜放一点点,可香了,够我们吃好久好久呢!” 以前愿愿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菜摊上帮娘亲数铜板。 数好了,就用一根细麻绳串起来,十个一串,要是碰到每月赶大集的那天,娘亲卖菜菜的生意就会好上一些,一整天下来,她能串够五串。 而且每次只要串够五串,娘亲就会去猪肉摊上买肉肉给她和哥哥吃。 肉肉十四文一斤,娘亲就会拿出三串铜板,买完两斤肉剩下两文,这个时候猪肉摊的婶婶就会卖得便宜些,给他们一根大骨回家熬汤喝。 用大骨熬的汤拌饭吃,也可香了。 别看愿愿小,但她比哥哥还清楚二十八文钱能买什么东西,娘亲又要卖掉多少崧菜才能赚回来。 赚钱很辛苦,他们心疼娘亲,所以觉得太贵的东西,都会下意识拒绝。 就比如现在的肉汤面。 随着两个小家伙的话落下,整个伙房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家审视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谢枕河。 要是他们没记错的话,谢少将的军饷并不低,立功后奖赏也不少,怎么少将夫人要靠挖笋才能养活两个孩子? 难道是谢少将没寄银钱回家去? 如果是,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谢枕河没在意周围的士兵在怎么想他,看着舍不得吃汤面的两个孩子,他心口泛着酸,将筷子放到他们手里,轻声道:“吃吧!爹有钱,以后想吃什么,敞开了吃,爹爹都给你们买。”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微微发哽,眼尾已经红了一圈。 是心疼的,也是自责的。 如果自己能早些看到那封家书,早些知道他们的存在,他的妻儿就不会连吃碗肉汤面都舍不得了。 想到那封五年后才出现在自己手里的家书,谢枕河微不察蹙眉,垂下的眸底噙着一片冰冷。 旁边的许不倦和老李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知道他失去了一段记忆的事。 现在从孩子的话里,就不难猜到他没有音讯这几年,孩子的娘亲为了养活他们,过得有多辛苦。 想想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听说当年还有一个重病的阿嬷,又要赚钱养家,又要照顾孩子老人,在那样艰难的境况下,还能把两个孩子教得这样懂事,养得这样好,真的挺让人敬佩的。 都有些想见见了。 老李头想着,慈爱的目光一直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越看,越不由得感叹他们的娘,真的把他们教养得很好。 在别的孩子撒娇要喂才能好好吃饭的年纪,两个小家伙懂事得让人心疼,自己拿着筷子,不用人喂,也不用人哄,乖乖吃自己的,一口都没浪费。 小半碗面吃完,桌面上都还干干净净。 记得上次,霍少将将他家那双儿女带来吃饭,他家那小子吃饭就跟打仗一样,嘴里一半,桌上一半,地上还有一半,简直就是在糟蹋粮食。 那闺女更是让人不喜,都满六岁的人了,喝口水都要让人拿着勺子喂才肯喝,一有不如意就趴地上撒泼打滚,一点教养都没有。 谁见了谁皱眉,也就一些溜须拍马的人,敢昧着良心夸可爱。 老李头每次看到,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如今两相对比,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眼前的两娃娃,乖巧懂事,漂亮干净,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中情娃。 反正老李头是越看越喜欢,转头又给他们塞了几个藏起来的鸟蛋。 在沧澜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鸟蛋可是稀罕物。 众人都在想,抠抠搜搜的老李头今天真大方,等回头他们也领自家孩子到他跟前转转去。 谢枕河静立一旁,守着两个孩子吃了会儿,想到他们的娘也还没吃东西,赶忙让许不倦帮忙看着会儿,端起老李头特意留出来的汤面,先回了营帐。 第20章 想起刚到谢家那会儿 营帐离这边不远,到的时候碗里的面都还烫着。 他耳力很好,在到帐外就听到了里面浅浅的呼吸声。知道里面的人应该是睡着了,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才小心掀帘进去。 床上的人可能身处陌生环境,还不适应,眉头紧蹙着,睡得有些不安稳。 谢枕河看了眼还烫的汤面,并不急着喊醒她,给她掖了掖被角,顺势坐在了床边,目光柔和地望着她。 没人知道,自从知晓了妻儿的存在,像今天这样一家团聚的场面,他其实偷偷在心里想象过好多回。 每次他都会想,等那个他怎么也记不起来模样的妻子来了,见着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会高兴。 还是会生气他多年没个音讯。 他甚至在想,如果她哭了,他要怎么哄? 可没有,他设想过的所有反应,没有一样在她身上出现。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更没有哭,有的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害怕和提防。 对他的提防。 特别是两个孩子靠近他的时候,他能敏锐的感觉到,她面上虽未显什么,可连头发丝都在防备着他。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会伤害自己孩子一样。 可他又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那是她怀胎十月,冒着比别人多一倍风险,才辛苦给他生下来的孩子,他疼爱都来不及,又怎会伤害他们? 可没有那段记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她放心。 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彻底放下心里的防备,信任他,相信他不会伤害他们娘仨,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谢枕河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抚平妻子眉间的不平,可手伸到一半,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最后,他看了眼那碗已经不烫了的面,估摸着该去接两个小家伙了,才起身步伐沉稳地朝外走去。 等他走远了,床上的宁桃才敢睁开眼睛。 她眸底有些晦暗,看着男人离开前,特意端到床边的面碗,眉皱得更紧了。 而伙房营这边,才一会儿工夫,围着两个小家伙的人又多了不少。 大伙都稀罕得紧,毕竟两个谢少将的缩小版,还都那么可爱,这跟看到一拳就能把他们打趴下的谢少将,突然变可爱有什么区别? 真的很难不让人稀罕。 特别是谢枕河麾下右翼军的将士,一个个脸都快笑烂了,什么好东西都往两个小家伙手里塞,平时藏起来打牙祭,谁动跟谁急的羊肉干都摸出来了。 塞得两个小家伙怀里满满当当。 也幸亏现在是晚上,伙房营这边除了换防过来吃饭的士兵,没有多余的人。 不然光是听到谢少将家来了对漂亮的龙凤胎,不说其他少将手下的人,单北大营这边的右翼军,都得挤破脑袋过来看一眼。 两个小家伙被一堆人围着,第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稀罕,微囧的小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无奈,似乎苦恼得不行。 直到看到爹爹回来了,才大大松了口气。 谢枕河笑着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们从一堆人中间提到怀里,抱着就走。 众人见没稀罕的了,也就散了。 只有许不倦还吊儿郎当的跟在人家后面,那张白面小生的俊脸上,哪怕是在晚上,两个大大的乌青眼也尤为显眼。 可能是对军妇一事心虚,他没话找话道:“我那儿还有不少羊肉干,我舅父那儿也还有不少,我不爱吃那玩意,我舅父也不爱吃,等回头我全部偷——拿过来给咱们小愿宝打牙祭,饿的时候可以先垫巴一下。” 谢枕河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说得像是谁缺他那点羊肉干似的。 他又没死,还能让自己的亲闺女饿着? 看在他刚才给自己看孩子的份上,谢枕河本来想好好跟他说话的,但瞥到他那两乌青眼,又听到他这话,登时就没了好脸色。 懒得搭理他,大步走了。 许不倦摸了摸鼻子,怕被揍,没敢再继续跟上去。他有预感,最近得小心些了,不然还有好几顿揍在等着他。 不过想到这事他就来气。 等他查到是谁这么害他,他一定弄死对方! 许不倦咬牙切齿的想着,越想越气,越气越生气,最后把自己都给气委屈了。 明明是有人居心叵测,偷改了那批军妇抵达的名册日期,害他把接应的人都安排到了初十。 但他也及时察觉到了不对劲,算是将功补过了,可大家为什么还是只认准了他揍啊! 想想就好悲伤。 不过那背后之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刻意针对他,还是想针对那些军妇中的某个人? 越想越不简单,许不倦低头陷入了沉思。 不远处,有个年轻的女人看到他这副模样,扭头又看向那抱着孩子走远的宽阔背影,像是彻底笃定了什么,缓缓笑了。 夜幕沉沉,有星无月。 谢枕河带着孩子四处溜达了一圈,让他们消了会儿食,等再回到帐中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嘴角都还咧着笑,一看就知道是见到了爹爹,很开心,小手都还紧紧抓着他们的爹爹不撒手。 昭昭还好些,只揪住了一缕头发,轻轻从他手里拿出来,小家伙翻个身就继续睡了。 但小闺女的就不行,睡得像小猪一样呼呼的,揪着爹爹小指却一点也不松,紧紧抓着,谁敢拿走,就立马闭着眼睛,瘪着小嘴,哼唧给你看。 谢枕河无奈,只能侧身靠在她旁边。 宁桃则睡在昭昭旁边,床太小,她也得侧着身睡,好在被子打横了,也勉强能够他们一家四口盖。 刚才才睡了一觉,她这会儿还不困,睁着眼睛,视线扫向了角落里的油灯。 那是她上床灭灯的时候,谢枕河出声让留着的,小小的一盏,灯线被剪去了半截,只在桐油里冒了个头,其它油盏吹灭后,在帐中发着黄豆大小的光。 不是很亮,也不会很黑,刚好能让人看清帐中的东西,不至于半夜起身的时候摔倒。 宁桃望着那束微弱的光,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刚到谢家的那会儿。 第21章 他那是被气笑了 那时候她一睡着,就会梦到被人强行拖走,架在大火上,然后周围冒出一大群面目狰狞的人,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把她剥皮拆骨。 样子可怕极了。 她每次都会被吓醒,醒来大汗淋漓,不敢再睡。 当时谢枕河还住在镇上赌坊,十天半个月才在家住一回,家里的老房子房间虽然不少,但能住人的拢共就那么一两间,其它的都堆放了杂物。 她跟阿嬷住一间,里面支了两张床。 但阿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喝了草药才能睡下,要是点灯,就会将她晃醒。 她不想打扰老人家。 但也不敢去谢枕河的房间点着灯睡。 可噩梦的后劲难缓,醒着就不敢待在黑漆漆的地方,于是她想到做饭的灶火,然后就去了屋外,把灶火点燃,靠在亮堂堂的灶洞边继续睡,天亮的时候还能顺便把饭做了。 一连好些天,阿嬷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她起得早,还让她多睡会儿。 她每次都没敢告诉她。 但每天这么干,再多的柴火也不够烧。 那时家里那些柴火,都是谢枕河一个人去山上砍回来的,每次都会砍够十天半个月的量,三五日就回来打一趟。 刚开始他没住家里,就没发现。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以前能烧十天半个月的柴火,近来三五日就得回家砍一回,且还是在炎炎夏日。 他觉得不对劲,于是当晚就把她逮了。 那时候因为镇上的流言,大柳村的人都怕他,她也怕他,被他逮到,眼泪挂在眼眶边,瘪着嘴想哭都不敢哭,一个劲的瑟瑟发抖。 阿嬷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她低头生火时, 不小心撞到灶墙磕红的脸,以为他对她动了手,失望至极,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给了他几扫帚。 少年没躲,背脊挺得很直,任阿嬷打完才梗着脖子让她解释。 她心虚得没敢开口,阿嬷以为是害怕的,一怒之下,又给了他几扫帚。 少年被打得没了脾气,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的,最后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直接就笑了。 后来宁桃才知道,他那是被气笑了。 可能是想小小报复她一下,误会解开后,他第二天就硬拽着她去了山上,说要让她砍柴。 不过少年嘴硬心软,没真让她砍,反而带着她在山上摘了好多甜甜的野木莓。 阿嬷还用野木莓给她熬了甜酱。 后来阿嬷走了,她用着阿嬷教的方子,也给昭昭愿愿熬过木莓酱,却怎么也熬不出阿嬷熬的味道。 那次之后,谢枕河在家待了三天,腾出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自己搬了进去,然后让她搬去了他以前住的那间。 他还在那间屋子的床头,做了个雕着桃花的木灯笼,从那天起,那个房间晚上的油灯,就再也没熄灭过。 她也再没做过那个可怕的噩梦。 而如今,她被更可怕的噩梦困住,噩梦里还有他。 这一次,会如何呢? 宁桃心情复杂,侧头望去,男人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她静静地望着他,就像他送面过来那会儿,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一样。 她望向他的眉,既浓又密,犹如利剑,藏着锐气,蕴着锋芒。 剑眉星目,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儿子的眉毛就赶了他,比女儿的要浓密许多,等长大了,也会是个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 女儿的眼睛却比儿子更像他,长了双温柔谴倦的桃花眼,只不过女儿的眼睛水亮水亮的,他那双却深邃又犀利,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让人不敢直视。 至于性格,愿愿胆小,像她多些。 但昭昭谁也不像,从会走路起就板着张小脸,不苟言笑。说话做事也都不紧不慢,任何事都只求稳不求快。 不像他,年少时容易冲动,看谁不顺眼就打,动不动还会扎别人刀子。 虽说也喜欢板脸,但他气急了会冷笑,高兴了会抖肩大笑,时不时还会直勾勾地盯着她,龇着口大白牙吓她一大跳。 所以宁桃想,儿子这性格,不是像她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爹娘,就是像她那素未谋面的野生公婆。 关于公婆,当年阿嬷三缄其口,谢枕河也不愿意提及,她也没问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不过见都没见过,管他的呢。 东想西想着,困意袭来,宁桃打了个哈欠,给两个孩子提了提被子,闭上眼没会儿就睡着了。 等她睡着后,对面的人悠悠睁开了双眼。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才将侧在上方的长臂搭过去,将她和孩子都揽到长臂下,看了一眼,才满意地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晚,在云层里藏了半宿的月,到底还是娇羞地露了脸,照得整个沧澜关都亮堂堂的。 皎洁的月光洒下,银辉满地。 清晨,军中练武场的口号声响起。 床太小,一晚上都在担心掉下床没睡好的宁桃,困得睁不开眼,在男人起身后,终于能翻个身躺平,舒服地沉沉睡去。 谢枕河给娘仨端来早饭时,娘几个还在睡。 他没舍得打扰,见女儿的小脚丫露了出来,走过去弯身拉起被子,想给她盖上。 结果一低头,就对上了女儿雾蒙蒙的大眼睛。 他动作顿时僵住,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小孩子都有起床气,要是被人弄醒,没准会大哭大闹。 所以刚刚是他不小心把女儿弄醒了吗? 谢枕河有些紧张,手无足措地摸了摸身上,想在身上找点东西来哄,但摸了一圈,只有一把短刀和几两碎银。 他在短刀和碎银之间犹豫了下,最后藏起了刀,把碎银放进了女儿装东西的斜挎小包里。 等系好了小包封口的绳,他才发现小家伙并没有要哭闹的迹象,只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小声喊了一声:“爹爹。” 喊完还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凑近的脸,发现是真人,昨晚并不是在做梦,他们真的见到爹爹了,登时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闪着光芒。 “爹爹抱。”她张开双手。 闺女没怪自己吵醒了她,谢枕河小小松了口气,蹲下身来道:“等下,爹爹先给你穿鞋,穿好鞋带你出去玩。” 第22章 小饭桶闺女 想着早晨风大,穿好鞋后,他拿来自己的大披风给她裹住,才把她抱到了怀里。 愿愿抱住他的脖子问:“爹爹,我们要去玩什么?” “去玩抓房子。” “抓房子?”小家伙白嫩嫩的脑门上,写着几个大大的问号。 小脑袋实在想象不出来,什么房子要用抓,大眼睛茫然地问:“爹爹,咱们要抓的房子,它长了几条腿呀,跑得有大灰小灰快吗?也要拦到角落里才能抓到吗?” 谢枕河被女儿的童言童语逗笑出声,没急着解释,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等去看到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低头想看看昭昭醒了没,醒了一起带去。 但小家伙醒是醒了,却被娘亲抱在了怀里,成了个人形小抱枕。见爹爹看过来,他很平淡地回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态度很明显,他不去。 谢枕河没勉强,眼底漾着笑,叮嘱道:“早饭放在桌上了,饿了就先吃。一会儿你娘亲醒了,记得提醒她吃。” 说完,男人扯被子给娘俩盖好,才起身拿了张大饼和一个水囊,抱着闺女往军营后面的村子走去。 一路上,小闺女都在大口啃饼。 胃口好得让人羡慕。 等她吃完,平安村负责发放钥匙的记名点也到了。 好奇了一路的小家伙也终于知道,爹爹口中所谓的抓房子,其实就是抓阄拿村里房屋的钥匙,只不过大家说习惯了,也就抓房子抓房子的喊了。 进去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父女俩就拿着钥匙出来了。 愿愿有点小失望。 因为她没看到长腿会跑的房子,对钥匙更不感兴趣,反而一步三回头的盯着人家抓阄用的大木箱,突然问:“爹爹,等里面那个大箱子里的木牌牌被抓完了,箱子没人要了,咱们可以搬回家玩吗?” 她觉得好适合冬天的时候给大灰小灰当窝。 谢枕河弯腰抱起她,道:“应该不可以,不过等爹爹有空了,可以给你做个小些的玩。” “可我就想要个大大的。” 太小的话,大灰小灰挤在里面会打架,一打架就会故意踩对方的蛋,娘亲说它们可有心眼子了。 谢枕河含着笑,温声答应:“好,那就做个大大的。” “好咦,爹爹天下第三好。”愿愿一听,立马开心地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大口,口水都糊了她老爹一脸。 他爹也没嫌弃,低头跟她碰了碰脑门。 愿愿像个小牛犊一样碰了回去,和爹爹你来我往,场面正温馨呢,哪知道小肚子突然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跟打小雷一样,声还挺响。 父女俩都是一愣。 没带过娃的男人没往其它方向想,还以为女儿是吃坏了肚子,憋不住了,想拉臭臭。 赶忙四下扫了一眼,刚想给她找个拉臭臭的地方,结果小闺女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给他说道:“爹爹,刚才一个饼饼没吃饱,我好像又饿了。” 饿了? 谢枕河听得又是一愣,视线落到她的小肚子上,轻轻戳了戳,竟然是扁的。 他有点难以置信,刚才那么大一个饼,他家小闺女这么小一个小肚子,居然没吃饱。 忽然间,他终于明白李叔今天为什么把饼烙那么大了。 看来只有他一个人还对自家闺女的饭量一无所知。 想明白了这点,他才终于一阵恍然,明白昨晚许不倦为什么说要送羊肉干了。 因为那玩意儿,顶饿! 其实许不倦会想送羊肉干,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昨晚,他亲眼看到愿愿不光吃光了自己的面,最后还把她哥吃不完的那半碗,也一并吃了,汤都没有放过。 当时小小的她,震惊了不少人。 老李头看得胆战心惊,就怕她吃撑到。 毕竟像他们这么大的娃娃,吃多了容易积食,更何况吃面前她还啃了一大个窝头,不对,是一个半。 昭昭没吃完的那半个,被她就着面汤悄悄吃了。 当时大伙儿只顾着看小家伙了,都没注意到她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还以为窝头是谢少将拿走了。 但老李头稀罕他们,一直抽空留意着,知道她把她哥那半碗也吃了,桌上的窝头也没了,吓得从灶营里跑出来,让许不倦赶紧带她去看军医。 许不倦也被吓得不轻。 因为年前西大营那边,才发生过一起孩子差点被撑死的事。 大伙都紧张得不行,最后是昭昭不慌不忙地站出来,告诉大家妹妹在家也是那个饭量,而且愿愿一点事也没有,众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也被小小震惊了一把。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敢相信一个白白嫩嫩,奶呼呼、软糯糯的漂亮小闺女,竟然会是个小饭桶? 要不是亲眼看着她啃完了一个大油饼,还喝了不少水,两盏茶工夫没到就喊饿了,她亲爹都不信。 他小时候也没这么能吃啊! 谢枕河有些发愁,都开始担心了。 蹭了蹭女儿小脸,他语重心长道:“乖宝,答应爹,咱以后别嫁人了。爹实在怕你嫁到个爹打不过的,你把人家吃穷了,人家舍不得打你会来打爹。” 嫁人是个什么东西,小闺女不懂。 但听到有人要打爹爹,立马握紧了个小拳头,露出一个凶凶的小表情,奶声奶气道:“爹爹不怕,哥哥说过,谁敢欺负咱们,咱们就以——” 小闺女卡壳了一下。 以什么她忘记了,不过不打紧,继续小表情凶凶道:“以那什么之道,还在那个谁的身上,反正就是,谁敢打我的爹爹,等我长大了,我就敢打他的爹爹。” 还挺公平的,人家打你爹,你就打人家爹,合着挨揍的都是当爹的呗。 听到这话的谢枕河忍不住挑眉,好笑又无奈地掐了掐她软乎乎的小脸,给她纠正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怎么跟你娘一样,总爱记不住——” 话还没说完,谢枕河已经怔住。 冲口而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找到了它的锁孔,那些尘封已久,死死被锁在他脑海深处的东西,刹那松动,终于让他窥到了一个浮影。 第23章 梦里那个毒妇 他知道,那些被牢牢锁在浮影里的东西,就是他所遗失的那段记忆。 关于他和宁桃的记忆。 意识到这点,谢枕河整个内心都在狂喜。 他就知道,从见到宁桃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段遗失的记忆里,装满了一个少年对心爱姑娘最纯粹干净的情感,那样滚烫炙热的东西,岂是真能忘干净的。 重新想起,不过是迟早的事。 “爹爹,你怎么了?” 许是见爹爹突然不说话了,愿愿抬起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枕河赶紧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身上,笑着说:“爹爹没事,以后爹爹每日都早些回家,亲自教你读书识字好不好?” 读书是一件好辛苦的事,愿愿搞不懂爹爹怎么跟娘亲一样,都想让她学。 她有些不乐意地嘟了嘟嘴,转念又担心爹爹会不喜欢没文化的闺女,赶忙歪着小脑袋问:“和哥哥一起吗?” “不一起,哥哥可以去军中的少年学堂。”说完,他若有所思想了下,又道:“等回头爹爹去找你元白伯伯问问,如果可以,愿愿就跟哥哥一起去。” “元白伯伯是谁?” “算是爹爹的兄长,他现在去了玉京,等下个月就能回来。” 小闺女趴在她肩头,听到玉京,忽然想起什么,继续问:“爹爹,玉京在哪儿啊?这个地方我听娘亲和柳姨说过,她们说哥哥以前的夫子,得了好差事,就是去了玉京呢!” “玉京——” 谢枕河沉默了瞬,笑道:“爹爹也没去过。” “那等愿愿长大带爹爹去,愿愿可会记路了,谁也抢不走,抢走了自己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有人抢过他的女儿? 谢枕河眸色一沉,一下抓到了重点,刚要问什么,哪知有个女人突然从拐角窜了出来,直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女人谢枕河认识,十二少将之一霍逢君的夫人,叫什么秀,他没记住。 但还不等他开口问她拦他们父女干嘛,女人便一脸温柔地看向愿愿,开口却又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天可怜见的,这孩子的娘也是心狠,这般乖巧惹人怜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什么玩意儿? 谢枕河皱眉,只觉得霍逢君家这婆娘以前看着挺正常的,今天怎么像是有什么大病一样。 也是宁桃没来,不然肯定得大吃一惊。 因为此刻跑到父女俩面前,张嘴就胡咧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梦里害了她一双儿女的毒妇。 而且经过一个多月来的消化和琢磨,宁桃已经将目前梦到的内容,都大致整理清楚了。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恶心至极的故事。 而她梦到的人和物,都在围绕着一个叫霍逢君的男人,和一个叫周玉秀的女人转。 他们是她一家悲剧的源头,也是故事里得天庇佑的男女主。 而她的孩子,则是被强行拉去给他们孩子做配的工具人。 故事的开始,两人相遇,美女救英雄。 霍逢君被他堂弟派人暗杀,被附近镇上周屠户家的大女儿,也就是周玉秀路过所救。 两人为躲避追杀,在山中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渐渐互生情愫,然后私定终身。 下山后,霍逢君不忍跟堂弟兄弟相杀,逐放弃了商州霍家公子的身份,隐姓埋名跟周玉秀成了亲。 后来西北有战,便投身到了景大将军麾下,得其赏识,收为义子,而后举荐到辰安王跟前,通过了辰安王的严格考校,最后成为了其麾下十二辰军的少将之一。 执笔人写他气质高华,忠诚正直,铁骨柔情。 写周玉秀秀外慧中,情深义重,敢爱敢恨。 写两人分别后,霍逢君对家中妻儿的无尽思念。 写周玉秀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娘家,寄人篱下,却无怨无悔苦等他六载,坚韧得就像荒原上盛开的蔷薇花。 之后来了西北,更是写她心地善良,好事做尽,不是帮这家养孩子,视如己出。 就是帮那家牵良缘,配佳偶。 受过她恩惠的人,无不对她马首是瞻,感激涕零。 还写她做得一手好菜,简简单单的清粥小菜,经过她手,都能被她做成美味佳肴。 只要吃过,上到世子,下到霍逢君在营里的兄弟,无一不夸。 便靠着那手好菜,不但帮丈夫笼络住了一帮好兄弟,还靠着那帮好兄弟,最终将她那调皮捣蛋,实际上蠢笨如猪的儿子,成功塞进了辰安王在军中设立的少年甲子班。 最后,在她这位‘良母’的朝督暮责下,儿子十六岁那年,靠着一篇利国利民的民生赋,扬名天下,成为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没有下场参加任何会试,就被天子仅用一篇文章,亲自点名入仕的少年才俊。 在整个逻辑不通,甚至很多地方莫名其妙的故事结尾里,霍逢君立得大功,得封二品将军,被调回了京都。 周玉秀跟到京都后,莫名就成了荣国公府丢失多年的表小姐,同时也是世族之首,沈家二爷的嫡女。 一时间,人人追捧,风光无限。 而他们的儿子霍宝宗,因那篇文章少年扬名,家喻户晓,后又有荣国公府和沈家搭桥铺路,前途无量。 他们的女儿霍娇娇,更是被东宫那位收做义女,赐封郡主,未来还可能成为东宫的下一任女主人。 但这些,都只是瞎眼的老天让世人看到的表象。 在梦中,宁桃看到的真相,是霍逢君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他靠着抢他人功劳,高升二品,又为博个好名声,收养被他害死之人的女儿,之后不管不顾,任由儿子将其祸害,最后姑娘不堪受辱,羞愤投井而亡。 死后还让人家背负与人私奔的恶名。 而周玉秀,佛口蛇心,善妒心毒。 她见不得霍逢君的目光投向任何一个姑娘,如果发现了,她就会想尽办法为那姑娘牵一桩‘好姻缘’。 所谓的好姻缘,不是四十老汉配二八鲜花,就是人品不行还有病的烂黄瓜。 好坏全由她一张嘴,等人姑娘嫁过去发现不对时,早已被迫生米煮成熟饭,为着名声,也只能咬碎了牙,吞下认命。 所以那些四十啃到鲜花的老汉对她感激涕零。 那在外染了脏病,害死了人家姑娘,她再出钱帮忙医治的烂黄瓜,对她感激涕零。 第24章 小嘴巴说得还挺恶毒 而那些被她害惨了的姑娘,对她痛恨至极,可最终却在丈夫的拳头,和权力的压迫下,不得不忍气吞声,贴上对她感激涕零的浮签,至死不得摘。 都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们儿子的虚伪和恶毒,更是比之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偷了昭昭的文章,得辰安王夸赞后,因嫉妒怕被人知晓自己作弊,就找人打断了昭昭的双腿,将他关在阴暗潮湿的暗室中,逼他耗尽心神,写下一篇又一篇能让他得世人赞誉的文章。 其中就包括了那篇让他扬名立万的民生赋。 昭昭也曾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奋力反抗过,但执笔人却将他的反抗死死摁住,然后将他的反抗,写成恶毒,写成嫉妒。 梦里那方被执笔人所操控的天地,就像是助纣为虐的恶徒,他们颠倒黑白,把善说成恶,把恶伪装成善,坏透了。 她的昭昭斗不过执笔人笔下的宠儿,所以最后被人理所当然的囚禁,然后惨死。 最后成为了所谓的炮灰。 只是不知道为何,宁桃后来的梦越来越详细,看到了昭昭长大后的模样,看到了周玉秀一家藏在众人背后的丑陋嘴脸,却再也没有见到过谢枕河。 他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 而梦里,那些执笔人不敢呈于世人知晓的真相,是霍逢君、周玉秀以及他们的儿女,欺世盗名,人面兽心,踏着无数无辜之人的血肉,扬名立万,过上了锦绣荣华的一生。 哪怕只是个梦,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但宁桃每回梦到,每多看清一分真相,她心底的恨意就多增一分。 也是幸好她今早没有来,不然听到周玉秀的话,她肯定会忍不住扑上去掐死她。 周玉秀的声音还在继续:“谢兄弟,你也别难过,西北有的是好姑娘,不必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伤心,她不值得。至于孩子,你交给我好了,你和我家逢君是战场上的生死兄弟,我家娇娇又跟这孩子差不多大,我定会把她当作亲闺女来看待的。” 说着,她伸手想把愿愿接过去。 吓得小家伙急忙箍紧爹爹的脖子,撅起屁股对着她,小脸藏着没敢露出来。 愿愿从来不会这样没礼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讨厌眼前这个女人。 讨厌到她莫名觉得委屈,想喊爹爹打她。 谢枕河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劲,阴沉着脸,怕这疯女人再吓到她,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了会儿,才冷声丢下一句:“滚远点!脑子有病就让霍逢君给你请军医。” 言罢,抱着女儿就走。 周玉秀直接僵在了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她不敢相信,自己好心好意想帮他照顾孩子,他竟然不识好人心,还让她滚远点。 怎么会有这样不识好歹的男人? 活该婆娘跟人跑了,当了个乌龟大王八,说不定那小丫头都不是他的种。 周玉秀气得咬牙,恶毒的想着,狠狠瞪了远去的父女一眼,呸了一声,扭头就要回家。 哪知一转头,就看到不少人正趴在自家的篱笆墙边,捂着嘴看热闹。 显然是听到刚刚谢枕河骂她有病了。 “霍少夫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坏呢!你都不认识人家谢少将他媳妇,人家招你惹你了,你一大早的说人坏话。” 而且小嘴巴说得还挺恶毒。 现在住在平安村的,大多是去年十月来的,基本都脸熟,所以说话也没怎么客气,直接问她:“你别是也在背后这样乱说过我们的坏话吧?” 不怪人家敢直接问,主要还是辰安王治军严明,妇人之间的小矛盾,向来没人敢捅到军营里去。 谁要是敢假公济私,把妇孺间的小矛盾带到军营里去,占理了还好说,要是不占理,被辰安王或者景大将军知道了,那就是轻则八十军杖,重则逐出军营。 所以妇人们敢问,就不怕她家少将敢在军营给她们家男人穿小鞋。 众人嘲谑的目光,让周玉秀有种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觉,觉得丢人,脸颊火辣辣的,胀得通红。 气的,也是怒的。 在她看来,她丈夫是十二辰军的少将之一,她一个少将夫人,放在任何地方,都比这些普通将士家的婆娘高出一等。 她们不巴结她,尊着敬着她就算了。 现在竟然敢落她面子。 周玉秀气得想警告她们再说一句试试。 结果一抬眼,对上了跟她一样,同样是少将妻子的沈灵珂轻蔑的眼神,吼到嗓子眼的话顿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没办法,人家是玉京来的大小姐。 虽同样是少将的妻子,但人家是天子赐婚过来的,身后还站着尚书府,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只能憋着怒气回了家。 刚到家,她女儿霍娇娇立马冲了过来,也不知道是又看上了村里哪个小姑娘的东西了,也不说清楚,就知道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 这模样,跟她姥姥想占人家便宜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玉秀看得脑瓜嗡嗡疼,忽然就想起刚才谢枕河怀里那干干净净,温软又乖顺的小姑娘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怎么就没生出那样好看又乖巧的孩子。 越想越心烦,看着撒泼打滚的女儿,没好气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哭死鬼投胎的,哭死你算了。” 她大儿子有样学样,从屋里跑出来,扮着猪头脸,跟着骂道:“哭哭哭,哭死你算了,哭死了以后好吃的就是我一个人的了,略略略。” 周玉秀:“……” 她怎么就生了这两个讨债的冤家! 与此同时,平安村外。 谢枕河抱着女儿刚从村里出来,眼底愠怒还在,迎面就碰上了刚刚那个女人的丈夫,霍逢君。 他只觉得晦气。 离得远,霍逢君没看到他脸色不好。 但一早就听说了,谢枕河家来了一对格外漂亮的龙凤胎,此刻远远看到他怀里抱着个孩子,就知道是真的了,扯着笑就要打招呼。 第25章 重活一世的人 谢枕河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眼都没抬,却在擦肩而过时,冷声丢下一句:“管好你家里的人,再让我听见一句污蔑我妻儿之言,我弄死你!”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捂住了女儿的耳朵,语气冰冷,咬字极重,绝对不是简单的一句警告而已。 霍逢君微惊,但还不等他问发生了什么事,那父女二人已经走远。 他只能快步回平安村问别人。 这不问还好,问完他也有点怀疑自己的妻子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了。 “人家谢枕河的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千里迢迢的来沧澜关。你倒好,人家昨晚才到,今早你就跑人家丈夫面前,说人家孩子可怜,骂人家水性杨花,你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到我义父和王爷耳中,后果会有多严重?” 轻则被调去南大营那边守防,重则都可能落得个教妻不严,被踢出十二辰军少将之列的下场。 周玉秀没想到丈夫一回来就说自己,委屈得不行,瘪着嘴狡辩道:“我哪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是玉兰一大早跑来跟我说,谢枕河把孩子接来了北大营,但孩子的娘没来,估摸着是跟人跑了。” “她还说,越是这种时候,咱们伸手帮他一把,把孩子接到家里来替他照顾,他以后就会越感激咱们。说不定到时候有他帮着一起出面,咱们家宝宗就能进王爷亲自授课的甲子班了。” 霍逢君听得心惊,瞪大了眼睛。 越发觉得她和她那个小妹,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才敢这么异想天开。 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她俩倒是谋划上了。 那甲子班是轻易能进去的吗? 那可是培养下一批十二辰军的地方,里面的孩子,个个都是由王爷和世子亲自考校,细细挑选出来的少年才俊。 皆是品行端正,文武双全的好苗子。 别说谢枕河出面,就是他义父景大将军帮着一起出面,资质平庸,没有能力的孩子,进不去的就是进不去。 霍逢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自家那随了小舅子的德行,七岁了还背不全一首诗,马步都坚持不住一刻钟,文不成武不就,冬天雪地里见着坨冻硬的狗屎,都要捡起来闻一闻的废物儿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还想进营中的甲子班,怎么敢想的? 面对妻子,霍逢君向来脾性温和,此刻却被气得不轻。 怕再听她说下去,真会觉得她想上天,严厉警告她少跟她那个小妹来往后,便阴着张脸走了。 周玉秀委屈得不行,没听他的话,转头就去找她妹妹周玉兰诉苦去了。 “你是说,谢少将的妻子也来了,你亲眼见到那个女人了?” 第二排房子的最后一户,周玉兰听完自家大姐的话,激动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眼中满是诧异。 周玉秀不知道她激动什么,摇头道:“见倒是还没见到,不过你姐夫都说人来了,那肯定假不了,应该是真来了。” 真来了,怎么会真的来了呢? 周玉兰神色古怪,口中喃喃自语着:“不应该啊!怎么会来呢,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的,前世。 没人知道,现在的周玉兰,其实是重活一世的人。 上一世,爹娘让她送周玉秀和两个孩子来西北,周玉秀为了让她留在沧澜关陪她,哄骗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马大雄。 一个没出息,还短命的老男人。 成婚才半年,马大雄就被调去了东大营,原本三个月就能换防回来,但他倒霉,刚过去就遇到鞑越人偷袭,其他人都没事,就他不知道躲,伸长脖子被人家一箭射了个对穿。 那时候周玉兰刚发现自己有身孕。 而在沧澜关,死了男人的女人,如果愿意,是可以改嫁给军中其他将士,然后继续留在这里的。 如果有孩子,朝廷也会帮忙养。 但如果不愿意,也没人会勉强,等领了自家男人的战亡抚恤金,就可以归乡。 周玉兰早就后悔留在沧澜关了,能离开,自然不可能选择留下,她瞒住了有孕一事,想领了抚恤金,拿掉孩子就回老家去。 可周玉秀却在这时候来找了她,她虐待人家的孩子,怕被一个叫柳叶的女人发现,就想把人弄走。 但军妇是编入军户的人,除非和离,不然男人在哪里,她们就得留在哪里随营而居。 所以周玉秀想让她去勾引那个柳叶的男人韩应。 这样不要脸的事,成不成功不提,若是被人知道,少不了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周玉兰当然不可能答应。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好大姐会那么自私,为了自己能过得舒心,竟然把她和韩应弄到了一张炕上,还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赖到了人家身上。 最后闹到了军营里,还真把人家夫妻搅散了。 那个叫柳叶的女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脏了的东西她不要,脏了的男人更不要,毅然和离走了。 韩应恨不得杀了她,可她的好大姐却跑到辰安王面前,求辰安王做主,让韩应负责。 逼得韩应不得不捏着鼻子把她娶了,可成婚当日他连堂都不愿意同她拜,就自请去了离北大营最远的东大营当守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因此成了整个平安村的笑话。 而周玉秀却踩着别人的不幸活得有滋有味。 不久后,她早产生下一子,却因孩子长得实在太像马大雄,众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韩应是被算计了。 此事引得辰安王震怒,亲自将她和韩应的婚约作废,还觉得她人品低劣,让人把她赶出了沧澜关。 周玉秀更是过河拆桥,把所有罪责都甩到了她一人身上,还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跟她断绝了关系。 上辈子她软弱无能,总念着与她是一家的亲姐妹,到底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想着不供出她来,她好她也能好。 所以到最后都没有把她扯出来,只带着孩子默默回了老家。 第26章 打乱了她的复仇大计 哪曾想,她想保全周玉秀,周玉秀却半分姐妹之情都不顾,提前给爹娘去了信,问他们是舍富贵,还是舍女儿? 一个不得宠的小女儿,自然比不上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那两个老东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找人写好了断亲书,等她一回来就逼她按下手印,直接将她撵出了家门。 无家可归的她,带着孩子沿街乞讨,最后几经辗转,寻去了马大雄的老家,然后靠着给人浆洗衣服,艰难度日。 如此过去多年,就在她从二八年华熬成泼皮老妇,为了一个铜板跟人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的时候,却再次听到了关于周玉秀一家的消息。 其中最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周玉秀居然摇身一变,从杀猪匠的女儿,变成了玉京某高门大户走失多年的千金小姐。 而她那娇蛮讨人厌的女儿还当上了郡主娘娘。 就连她那七岁都还写不出自己名字的蠢儿子,竟能在十六岁的时候,破天荒地写出一篇名扬天下的文章,还被天子亲自降旨点名免考入仕,成了前无古人的第一人。 好像所有好事都落到了她一家的身上。 反观她,不但儿子因一场小小伤寒,无钱医治,六岁那年就死在了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就连再嫁后所生子女,不是夭折,就是被酒鬼丈夫卖去抵了酒钱。 而这一切,全拜她的好姐姐所赐。 她把她害得那样惨,自己却能在玉京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只是可惜,她没能重生回到没来沧澜关之前,反而回到了和马大雄的新婚夜。 一睁开眼,就被马大雄压在了身下,反抗不得,只能屈辱地让那个浑身汗臭的男人,和前世一样,没有半分怜惜地在她身上为所欲为。 所以她好恨啊! 恨无情的爹娘,恨没用的马大雄。 但最恨的,是毁了她人生的周玉秀,她恨不得咬碎她的骨头,将她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可这里是沧澜关,周玉秀的男人是个少将,她要是敢对她做点什么,自己也逃不了。 好不容易重来一回,虽有满腔仇恨,可她却一点也不想死,她想知道周玉秀前世的泼天富贵是怎么来的,更想尝一尝那泼天富贵是什么滋味。 所以只能继续跟她虚与委蛇。 但她也不想让她好过。 她记得,上辈子周玉秀在沧澜关最大的靠山,是辰安王和世子。 其原因,是辰安王妃身患訾食症,遍寻名医名厨无数,皆徒劳无用,王妃因此沉疴多年,一直不见好转。 而世子每年去京都,为的就是给辰安王妃寻药。 等再过半月,辰安王妃就会吐血,然后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会强撑着从祁阳城过来,想见丈夫儿子最后一面。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命不该绝,都病入膏肓的人了,竟在来了北大营,意外吃到一块霍逢君带去军中的黍米糕后,神奇地有了食欲,身子也自此慢慢大好起来。 辰安王和世子知道后,特意询问黍米糕是何人所做,周玉秀便是在那个时候,拿了一碟子相同的黍米糕过去,直接冒领了功劳。 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辰安王妃的救命恩人。 之后为了做样子,每回世子,或霍逢君的那些兄弟来家中吃饭,她都会把她喊过去打下手。 可实际上,真正做出那些饭菜的人是她。 而周玉秀却靠着她做的好饭好菜,成功巴结上了辰安王父子,笼络住了一帮子男人,从此有了靠山,有了作威作福的底气。 后来因孩子的事闹开,她被撵出了沧澜关,没人帮她作假了,怕被人发现,她就设计别人推了自己一把,摔伤了手,便骗旁人说落下了手抖的毛病,再也做不出从前的好饭好菜。 因这事,那被设计的倒霉女人,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好事之人跳出来,劝那女人的丈夫休妻。 那女人的丈夫不愿意,最后卸甲带着她离开了。 上辈子周玉兰也是到死才知道,周玉秀当年将她和韩应弄到一张炕上,打的就是一箭双雕的主意。 不但能逼走韩应的妻子,还能顺便除掉她。 就算没有孩子因为长得太像马大雄而被发现,过后她也会想别的法子将事情抖落出去。 而给爹娘去那封信,本意就是想绝了她的后路,逼死她,那样就没人知道她冒领黍米糕的功劳。 可她没想到她会跑去马大雄的家乡苟活,最后还看清了她无耻又恶毒的嘴脸。 所以这一次,辰安王妃救命恩人的身份,谁也别想抢走! 至于好名声,上辈子周玉秀是靠帮那位谢少将照顾孩子,装得视如己出,骗过了所有人才博到的。 可那两个孩子在她手底下,过的是怎样猪狗不如的日子,别人不知道,周玉兰却是清楚得很。 所以重生以来这几个月,她之所以按兵不动,什么也没做,除了在等辰安王妃的到来,更多的,其实是在等那两个孩子。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在那两个孩子被虐得遍体鳞伤,最好像上辈子一样,一死一残的时候,站出来当好人,揭露周玉秀的恶行,让她也试试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唾沫所淹的滋味。 可现在那两个孩子的娘也来了。 孩子有了亲娘照顾,又怎么可能再送到别人家去寄养。 可如果那两个小东西不落到周玉秀的手里,那她拿什么去揭露周玉秀恶毒的真面目,两辈子的仇又该怎么报? 这一刻,周玉兰的脸色难看极了。 连带着怨恨起那个本该死去,却没有死,还跑来西北打乱了她复仇大计的女人。 周玉秀没听清她神神叨叨的在说什么。 也没在意,诉完了苦,她心情好了,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小讨债鬼等着自己回去做饭,忙起身去周玉兰家灶房里转了一圈,然后端了盘炖肉出来。 “我记得去年带来的腊排骨你这里还有点,晚些洗了跟萝卜一起炖上,宝宗最爱啃了。顺便蒸个芙蓉蛋,娇娇那死丫头嘴刁,就爱吃你做的,我晚饭带他们过来吃,别忘了啊!” 叮嘱了几句,周玉秀端着肉走了。 看着自己辛苦炖了一上午,最后一口没捞着的炖肉,周玉兰气得想把铁锅扣向她后脑勺。 但她忍住了。 闭目深吸了口气,重新将剩下的肉炖上,便挎上个篮子出了门。 等再回来时,火上重新炖上的肉,刚好炖好,出门时空荡荡的篮子,也从外面装了满满一篮子东西回来。 …… 第27章 平安村 北大营。 谢枕河军帐中。 起得有些晚的宁桃,正在看儿子临摹谢枕河的字。 小家伙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临摹出来的字迹亦是工整又漂亮,就是年纪还小,下笔的力道还把握得不够好,笔锋不够强劲,比起他爹写的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但他还小,再过几年肯定能超越他爹。 宁桃正想着,眼前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她顺着钥匙抬头望去,才发现父女二人已经回来了,还顺道去了趟伙房营,把她和昭昭的午饭都带了回来。 今天的伙食挺好,老李头又给小闺女开了小灶,不但蒸了一大锅米饭,还炒了一大碗五花肉片。 父女两个在那边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留了回来。 “娘亲,爹爹带我去抓阄阄了。” 闺女一回来,小嘴就叭叭说个不停,还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箱子,把手手伸进去,然后就可以抓小牌牌,抓到哪个要哪个,有点好玩哦,可惜就只能抓一次。” “我抓到的小牌牌上写了字,爹爹说在第九排的第一户,然后管钥匙的叔叔说,好多人都想要那个地方,但是他们都没有愿愿运气好。” 什么大箱子小牌牌,管钥匙的叔叔? 宁桃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比划完就噔噔噔地跑过来,拿起哥哥的毛笔蘸了墨,想画给娘亲和哥哥看。 谢枕河看出母子两个没听懂,在旁解释道:“愿愿说的是咱们家以后住的地方,叫平安村,去年八月落成,里面屋舍大小一致,就是朝阳与不朝阳有些区别。但为了公平起见,年前辰安王世子曾下令,无论军职高低,一律抓阄决定,抓到的木牌上,写有相应房屋的序字。” 说着,他看向小脸沾了墨汁的女儿,蹲身给她擦了擦,低眉笑道:“咱们闺女运气好,抓到了处朝阳亮堂的。” “不过比起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可能要稍微小一些。等你和昭儿吃完饭,我带你们过去看看,如果实在觉得小,以后晚上我可以回营里来住。” 宁桃听他说完,看着那钥匙,静默了片刻,才轻“嗯”了一声。 谢枕河又说了几句,最后怕饭菜冷了,就抱起还在喋喋不休的小闺女让开,让母子俩先吃饭。 帐中只有两个矮脚小凳,宁桃和昭昭吃饭的时候,父女二人就坐到了木床上,大的抱着小的,睁着那双相同的桃花眼,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吃。 只是看着看着,不知道是不是跟出去没吃饱,愿愿的口水忽然淌了下来。 抱着女儿的男人赶紧扯出袖子,给女儿擦了擦口水,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视线追随着妻子吃东西的那抹嫣红,双眸幽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大一小,一个盯饭,一个盯人,跟大饿狼和小饿狼似的,如出一辙,直勾勾的让人想忽视都难。 宁桃被盯得头皮发麻,掀了掀眼皮,敛眸下看,故意避开男人乌黑深邃的目光,从碗里挑出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喂到馋嘴的小闺女嘴里。 男人看到,绷紧了嘴角,睁着和闺女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继续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地问,怎么没有他的? 可惜宁桃看都没看他,喂完了女儿,转身就坐回了矮凳上。 倒是旁边一直瞅着爹娘和妹妹的昭昭看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也在自己的碗里扒了扒,找出刚才藏在碗底不爱吃的那块肥肉,起身走了过去,猝不及防地塞进了他亲爹的嘴里。 同样从小挑食,不爱吃肥肉的谢枕河:“……” “爹,好吃吗?” 昭昭捧着饭碗问他,眼睛跟他妹妹一样水亮水亮的,好像在期待什么。 谢枕河沉默了瞬,不好在孩子面前挑食,硬着头皮道:“好吃,肥而不腻,咸淡合宜,你自己多吃点。” 他面不改色的睁眼说瞎话,嚼都没嚼,直接将嘴里的肥肉吞了。 哪知刚吞下去,听到他说好吃的儿子又在碗底扒呀扒,扒出一块更大的,且没有一丝瘦肉的大肥肉,送到他嘴边道:“不了,爹你爱吃就多吃点,我的都给你吃。” “……” 很难说这个崽崽不是故意的。 谢枕河嘴角狠抽了下,视线望向低着头装没看到,实则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妻子,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扬了上去。 但扬上去碰到儿子夹到嘴边的大肥肉后,又快速落了下来。 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幸好老李头没在这里,不然看到他这表情,肯定得给他一锅铲,让他知道知道,他们嫌来嫌去的这两块肥肉,要是放在十年前各地闹天灾的那会儿,他能使劲熬出一大勺猪油,粗面饼都能烙它个百八十个。 也亏得是他们赶上好时候了。 不对,就算是如今,军中都是一月才吃得上一两次荤腥,肥肉依旧还是人人稀罕的香饽饽。 估计整个北大营,也就这父子两个身在福中不知福,敢嫌弃成这样了。 宁桃垂着眼睫悄悄瞅了一眼,没有要给男人解围的意思。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一个夹着肥肉坚持喂,一个闭紧嘴巴就是不再吃,性子这会儿倒是像得出奇,都犟得可以。 最后是不挑食,但馋嘴的小闺女实在看不下去,抬头嗷呜一口,给都不爱吃肥肉的父子两个,解决了那块像会烫他们嘴巴的大肥肉。 果然,当一个家里出现一个挑食不馋嘴的,那必定就会有一个不挑食,吃饱了还想再来几口的。 宁桃已经开始担忧女儿会不会变成小胖子了。 守着妻儿吃完午饭,谢枕河单独出去了一趟,回来带着娘仨就去了平安村。 平安村是安置随军妇孺的众多村落中,最大的一个村庄,修建在最靠近北大营的后方,里面住的大多都是百人将以上的将士家眷。 村里的屋舍搭建得都一样,墙面是由土坯混着块石堆砌而成的,据说冬暖夏凉,一排紧挨着一排,长排共有九排,一排二十来户。 离得都不远,出门拐几步就能串门。 第28章 很满意新住处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中间和最后面的房屋,被前后左右的房屋遮挡住了,光线都没有最前头的第一户好。 至于能不能住第一户,就得靠抓阄时候的运气了。 不过听说最开始的时候,是不用抓阄的。 那时候北大营这边的安置村还空着,西大营那边先住了人,光线最好的几处,都被仗着军中职位高的将领家眷挑走了。 只剩下一些光线不怎么好的。 这事引起后来的人不满,辰安王世子得知后,就让人将房屋按顺序编出序号,写到木牌上,丢进只留了一个孔的木箱里,用抓阄的法子重新分配房屋。 且每户只允许抓一次,抓到哪处住哪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公平又公正。 并且负责看守木箱的人,都是世子的亲信,哪怕是各位少将亲自前去,也得按照世子定下的规矩来。 而他们家抓阄的机会,早上谢枕河带着愿愿过去,就让她抓着玩了。 哪知道小姑娘运气好,一下子就抓到了平安村光线最好的其中一处。 还真别说。 光线好的就是好,到处都亮堂堂的。 虽然是最后一排,但好就好在位置是靠前第一户,屋前没有其它房屋遮挡,视野开阔,阳光很足,篱笆墙外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流动水沟。 宁桃可太喜欢了。 不过谢枕河说那不是水沟,而是一条小溪,只是西北气候干旱,哪怕冬季积雪比膝盖厚,开春后许久不下雨,很多小溪都会慢慢干涸变窄。 但不管是水沟还是小溪,反正宁桃很喜欢就是了。 因为她发现,村子里并没有水井,唯一的一口井,还挖在了村子外面。 想要吃水,就得挑着木桶去担。 据说把井打在村外的主意,是景大将军提出来的,目的是想让军妇们每日担水,增强体魄,免得身体柔柔弱弱,适应不了西北的气候。 愿愿抓中的小院,虽然很好,但离村外有一定的距离,要是去担水,不抄小道的话,得往外走三四里地,挺远的。 但有了这条水沟,不说煮饭,至少洗东西是没问题了。 宁桃满意的想着,拿出钥匙开了屋门。 屋子都是新建的,除了外面窗台上积了一层薄沙,里面还算干净。拢共有两间屋,其中一间垒了个炕,占了一小半地方。 她没见过西北的炕,但以前听人说过,到了冬天,在外面的洞口烧上柴火,热气进入炕底留出的条沟,炕面一整晚都会很暖和。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硬邦邦的倒是真的,看来得多垫几层床褥子。 有炕的这间屋子外面,连着一个小灶房,宁桃出去看了两眼,除了黄泥和石块砌高的灶火,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 若要住,得弄个碗橱才行。 宁桃想着,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子,空荡荡的,打量了一圈她就出来了。 她来到院中,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院子倒是挺大的,就对面篱笆墙下面那块,院里院外都可以开垦出来种点东西。 边上还能再搭个茅房,到时候浇肥也方便。 而她这边屋檐下的角落,可以围个栅栏,再铺点干草垒几个土鸡窝,到时候栅栏围大一些,鸡窝旁边搭个草棚子,还可以买头母羊回来给两个孩子挤羊奶喝。 宁桃暗暗在心里规划了一番。 但想到鸡窝,她顺道想起了大灰和小灰,忙转头问谢枕河:“我们的东西都放哪儿了?” 谢枕河刚从水沟里端了盆水回来,准备擦擦屋里的灰尘。 听到她问,想了想,指向从他们院子斜看过去,往村口走的第七排房子的第二家,道:“在那边韩应家,他半月前就来领钥匙了,你再四下看看,等我把屋里擦干净了,就去给你把东西搬过来,今晚应该就能住人。” 宁桃听后,明显有些讶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斜眸问他:“那你怎么不早些来领钥匙?” 像韩应一样早些来收拾好,她和孩子过来就能直接住,哪还用跟他在营里挤他那张小破床。 害她一晚上都没敢翻身,就怕掉下去,现在都还有些腰酸背痛的。 谢枕河闭了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直接说,他就是想等着她和孩子一起来,想跟她一起布置他们的新家,所以才迟迟没来抓阄拿钥匙吧? 这话他可说不出口,跟讨宠似的,他不要面子吗? 宁桃见他半天没吭声,瞥了一眼,没再追问,撸起袖子,找了块干布跟着他一起擦。 两个小家伙帮不上忙,乖乖在院子里玩。 现在是晌午,村里大多妇人此刻,应该都去了南边的荒原上,给自家男人送饭去了。 虽然早就知道来这边是要种地的,但宁桃也是今早才知道,营里上到少将,下到士兵,都得每日起个大早,操练完了才会去原上开垦。 现在正是种晚麦的时节,都忙着下种子。 等到了下旬,将士们去年种的首季冬麦全部成熟,还得去收割麦子。 都挺忙的。 谢枕河要不是要安顿他们娘几个,这会儿估计也在荒原上挖土了。 所以等把他们娘仨安顿好,她就得开始给他送饭,然后跟着在原上开垦种地了吗? 想到这个,宁桃有些不想去,捏着布的骨指紧了紧,扭头问他:“你们去原上开垦,军营里不负责送饭吗?要是都让自家媳妇去送,那没有媳妇的人怎么办?” “没有媳妇的人就啃玉米饼子呗!反正营里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时候就管俩玉米饼子和一壶水。要是媳妇狠心点的,她家爷们牙口好,也不是不能啃。” 谢枕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散懒,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她身上打了个来回,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 才一小会儿的工夫,原本积满灰尘的炕面,边边角角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盆里的水也变成了灰褐色。 宁桃瞥了他一眼,怀疑他这话是在点她。 正当她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屋外传来柳叶喊昭昭愿愿的声音,一起的还有一道男声,应该是韩应。 第29章 新家的第一顿饭 出去一看,还真是他们两口子过来了。 柳叶昨晚就来了平安村,今日换了身藕色衣裙,衬得英气秀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柔美,可能已经休息好了,此刻面色红润,半点不见昨日的疲惫。 韩应跟在她身后,像头魁梧的大野熊,春光明媚的咧着个嘴乐,也不知道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看到谢枕河,还莫名朝他挑了挑眉,模样欠欠的。 宁桃觉得莫名其妙。 谢枕河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嘚瑟个什么玩意儿,冷笑一声,倒了浑水,擦干净手走出去,朝两个小家伙喊道:“昭昭愿愿。” 两个小家伙听到喊他们,立马跑了过去,异口同声的喊:“爹爹。” 谢枕河手劲大,一手一个抱起,下颌对着韩应的方向抬了抬,一副看到没,你小子就算快马加鞭也赶不上老子的嚣张模样。 也是够欠的。 宁桃和柳叶对视了眼,懒得理两个幼稚的男人。 走到了旁边去,柳叶看了眼他们已经擦干净的屋子,撸起袖子道:“东西我都给你拿来了,你看看要归置到哪里,我给你弄。” 东西都还在驴车上,直接拉过来的。 两个孩子看到,立马挣扎着从爹爹怀里下去。 昭昭跑向了大灰小灰,愿愿本来想抱她的瓦罐,但里面的鸡蛋太多,她抱不动,赶忙喊爹爹来帮忙。 谢枕河快步走过去,就见小闺女指着满满一瓦罐鸡蛋,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道:“爹爹快看,这是我和哥哥给你攒了一路的见面礼,大灰和小灰下的蛋,做鸡蛋饼饼可好吃了。” 望着孩子给自己准备的见面礼,谢枕河愣住了半晌。 良久,眼尾渐渐有些红。 也不知道是被女儿感动到了,还是为了哄女儿开心装的,从宁桃的视角看,反正他看着挺高兴的。 捧着那瓦罐鸡蛋,像是捧着什么传世珍宝,在韩应面前炫耀了两圈,就抱在手里再没舍得放下来过。 韩应看得牙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要不是小闺女各种明示,说晚上要吃娘亲亲手做的炒鸡蛋,他恐怕都还舍不得放手,还想抱去军营里再炫耀一下。 简直没眼看了。 宁桃懒得再看,转头开始归整从驴车上下下来的东西。 她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挺齐全的,被褥直接搬到炕上铺上就能睡。 装被褥来的竹筐是她自己编的,编得很密,还带了竹盖,屋里没有衣箱,短时间内也弄不来,刚好可以放在炕尾当衣箱用,省得全堆炕上了。 至于铁锅碗盘些的,也是拿出来洗一洗,就能直接炒菜做饭。 “她这是把你们在大柳村的家都搬来了吧!”韩应手脚麻利地把大铁锅安好在灶台上,转头瞅着那一堆锅碗瓢盆,坛坛罐罐,不由咂舌。 谢枕河没接话,视线一直落在院子里的妻子身上,眸底有些懊恼。 这么多东西,他应该亲自去接她和孩子的。 宁桃没发现男人在盯着自己,正蹲在一个瓦罐前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坏掉。 瓦罐里装的,是她出发前用醋水腌的酸菜,本来以为坏掉了,结果揭开封罐的油布和黄泥一看,瞬间酸味呛鼻,光是闻着就知道很入味。 现在气候渐热,吃这个正好开胃,不管是凉拌还是清炒,或是煮个汤都会特别下饭。 宁桃有些馋这口,拿碗倒了些酸汤出来解馋,结果喝完更馋了,于是决定今晚不回营里吃饭,就在新家里做饭吃。 谢枕河听她的。 柳叶也有些馋她腌的酸菜,索性和韩应也没回去。 但做饭就得有水有柴,两个男人一人提了两桶水回来,便去了水沟对面捡柴去了。 两个小家伙看到,抱着大灰小灰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两条小尾巴一样,就是腿短,有些跟不上。 最后一人一个扛肩头走了。 宁桃收拾好屋里出来,就开始跟柳叶忙活做饭。 不外乎路上李翠花一开始就想偷她们的东西,她带来的东西虽然零零碎碎,但的确挺多的,家里能吃的东西几乎全带来了。 十几斤糙米,半袋玉米面,两斤多封装好的猪油,小半罐盐,晒干的笋干和崧菜干各一大包,去年擂碎没吃完的干辣椒也有一袋。 还有两瓦罐腌好的酸菜,两瓦罐腌制好的碎椒,一瓦罐用醋水泡好的薤头,一瓦罐发酵过头全是酒香的醪糟,几乎家里能装东西的瓦罐都在这里了。 年前用竹子熏干的腊肉和排骨,发了芽的红薯,就连镰刀锄头,她都把自己用顺手的那几把,一并带来了。 柳叶把锄头放到角落里,问她:“这生了芽的红薯要不要给你留着?” 宁桃点头:“要留,我刚还在想,等腾好了这新屋,得空了就把外面篱笆墙下那片土松松,种点薯进去,等牵藤了好掐嫩尖炒鸡蛋给咱们家小馋猫吃。” 红薯叶嫩尖炒鸡蛋,两个小家伙都很喜欢吃,可惜一年只能种一茬,吃不了几顿就成老叶了。 闻言,柳叶将红薯也放到了角落,又道:“我带了些崧菜籽来,回头匀点来给你。” 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话家常。 等谢枕河和韩应一人扛着一捆干柴,牵着两个抱母鸡的小家伙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就等着他们回来了。 现在柴捡回来了,闷好饭就能开炒。 宁桃亲自掌勺。 她的厨艺都是她哥手把手教的,当年宁四水在镇上酒楼跑堂,去后厨端菜的时候,偷学了不少大师傅的手艺,想着怎么也算门安身立命的本事,回家便教给了她。 要不是后来闹了灾,爹娘都死了,他们一家原本是要去镇上赁个小门铺,做个吃食生意的。 想到爹娘和哥哥,宁桃心情难免低落。 不好表现出来,她赶忙收敛心神,低头掩住面上情绪,将打好装在碗中的蛋液慢慢倒入锅中,蓬松后开始翻炒。 伴随着铁铲和锅底的碰撞声,浓浓的蛋香味被炒出,浮在心头上的难过,也在碰撞声中散去了大半。 这顿晚饭,虽食材不多,但怎么也是新屋子的第一次开火,新家的第一顿晚饭,所以她做得十分用心。 第30章 闺女他养不起 饭是用糙米混着玉米面一起蒸的,有米饭的清香,也有玉米的谷物香,满满一大锅。 考虑到有两个男人,和自家闺女这个小饭桶在,宁桃担心不够吃,炒鸡蛋的时候,还捏了几个面饼子贴在锅边。 等炒鸡蛋出锅,重新倒油,又炒了一碗碎椒炒腊肉,和一碗笋干炖腊排。 最后还用猪油煮了个酸菜汤。 现在是五月,野菜疯长,柳叶去水沟边上转了一圈,就薅了一大把认得的野菜回来,焯了水,凉拌了个野苦菜,刚好给大家去去火气。 小闺女喜欢吃薤头下饭,自己跑去捞了一碗薤头出来。 总共五菜一汤,有荤有素,不是很丰富,但胜在色香味俱全,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几个大人围坐在炕边,两个孩子在最里面,愿愿已经迫不及待地啃上了腊排骨,谢枕河给夹的,反正就是一家人吃顿家常饭,倒不用讲什么规矩。 等人一齐,话不多说开始吃饭。 韩应已经好多年没吃过碎椒炒腊肉了,心里惦记得很,一连吃了四大碗才舍得停下。 谢枕河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白石镇人,更何况还不记得了,对于这些家乡菜没什么太大的口腹欲,吃了两碗,饱了就放了碗。 但他也没闲着,给自己找到了个事做,那就是给自家软萌的小闺女喂饭。 原本他找了两个木勺出来,想一只手喂一个崽,体验一把双倍老父亲喂饭的快乐。 但他儿子不配合,觉得他幼稚,在他想过来端他饭碗的时候,先一步抱紧了自己的小饭碗,严肃表示他不需要。 谢枕河见状只能放弃,专心致志的给小闺女喂饭。 愿愿也特别乖,他舀一勺,她就吃一口。 有时爹爹的动作慢了也不着急,就乖乖张着小嘴巴等着,一点也不挑食,吃什么都香喷喷的,看得人心软软的,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韩应在旁看得两眼羡慕,露出个憨笑,撑着下巴问柳叶想不想要小闺女。 柳叶看出他想干嘛,睨了他一眼,使劲在他大腿肉上揪了一下。 然后靠近他耳边,低声警告道:“收起你脑子里的歪心思,上一个想打愿愿主意的人,脑袋差点被阿桃一菜刀剁了,你不怕死就去干。” 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当初谢枕河一走三年没个音讯回去,不少人都开始猜测他是不是死在战场上了。 于是就有人打起了阿桃母子几个的主意。 有劝说阿桃改嫁的。 有看昭昭聪明,想过继到自己家当儿子的。 也有想强抢孩子的。 想抢孩子的那家,是镇上做绸缎生意的刘家小儿媳,因生了个傻儿子,担心以后儿子娶不到媳妇,就想买个女孩回家从小养着。 但模样一般的她看不上,挑来选去,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愿愿,竟瞧上了愿愿。 那婆娘仗着夫家有点背景,让人写了卖女契书,拿了五十两,带了十来个家丁就想去大柳村抢人。 当时只有她和宁桃在,村里其他人担心得罪人,都龟缩在家中不敢出来。 她们两个女人根本打不过那些人,被刘家那些家丁抓住,宁桃差点就被摁着在那张契书上盖了手印,紧要关头,是才三岁的昭昭给他娘提来了菜刀。 一顿乱砍,才从那些人手里把愿愿抢了回来。 但愿愿还是被吓坏了,大病了一场。 从此以后胆子就变得格外小,好长一段时间,看到家门口有人路过,就会吓得像只惊弓的小鸟,慌忙跑回家藏到床底下去。 好像只有那样,别人才不会把她抢走。 宁桃心疼得不行,也咽不下这口气,把攒了好久的银子全部翻了出来,去镇上请人写了讼状,然后一纸诉状将刘家告上了衙门。 她告他们私闯民宅,强抢人子,殴打朝廷军妇,视大启律法于无物。 刘家人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往衙门里塞了不少银子都无济于事,便想给宁桃一笔钱息事宁人。 但宁桃不要,坚持要给女儿讨个公道。 也幸好白石镇的县官是个好官,经过调查,刘家小儿媳的确做出了强抢他人孩子,派人殴打朝廷军妇之事,已触及了大启律法。 最后被杖二十,收押牢狱,刑六年。 刘家因此事生意一落千丈,给了牢里的小儿媳一封休书后,举家搬离了白石镇。 如今那女人都还在牢里关着。 所以啊,两个孩子就是宁桃的命,谁要是敢动她的孩子,她一定会跟谁拼命,不死不休那种。 韩应要真敢打愿愿的主意,就算阿桃看在她的面子上不拿菜刀,谢枕河怕是也饶不了他。 她也第一个饶不了他。 韩应疼得龇牙咧嘴,哪还敢啊! 其实他就是眼热一下,可没真想干什么,乖乖软软的小闺女而已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努努力,他也会有的。 不过话说回来,谢枕河喂他闺女吃的这是第几碗饭来着? 用过晚饭,夜幕已经彻底黑尽。 午间时候出去送饭的妇人们,也在荒原上的狼群出没前,跟着男人们陆续回了平安村。 有路过宁桃他们家的,看到里面燃了灯,知道有人住进去了,都诧异地伸长脖子往篱笆墙里瞅了一眼。 可惜房门是关着的,只隐约听到孩子的笑声。 柳叶和韩应吃完饭就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原本也想生个香香软软小闺女的韩应,想到还这么小,就能一顿炫五大碗饭,外加两个贴饼的小闺女,吓到了。 一路上都在神神叨叨地念着爹娘保佑,保佑他以后生个男娃,不是他不喜欢闺女,实在是闺女他养不起。 柳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进了沟里,耳边瞬间清净。 屋里,玩了一天的昭昭愿愿已经没什么精神了,擦了脸洗了脚,在炕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宁桃给他们盖好被子,一扭头就看到谢枕河像堵人墙一样,直挺挺地站在旁边,深邃的眸子紧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她先别开了眼。 第31章 瞧上了你家房屋 沉默了会儿,也是她先开口道:“我带来的被褥不多,这炕面太硬,都垫底下了,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言外之意,你可以走了。 媳妇这是在撵他呢! 谢枕河略微低头,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去营里睡。”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头不放心地叮嘱道:“一会儿锁好门窗,角落里我给你放了个盆,可以小解,半夜就不要出去了,荒原上的狼有时候饿极了,会闯进村子里翻墙觅食。” 说完,怕她害怕,又补了一句:“等回头我寻些石块来,将篱笆院墙垒高些就没事了。” 言罢,他才大步出了门。 他一走,宁桃赶忙将门窗锁紧,检查了好几遍才回到炕上,本来还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直到睡到半夜,忽然听到篱笆墙外传来动静,她才真的相信半夜会有狼。 顿时吓得从枕头底下摸出菜刀,后半夜都没敢再闭眼睡。 一晚没睡好,第二天清晨,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一个上午都迷迷瞪瞪的。 好在两个孩子都很乖,也不会到处乱跑,吃了汤面就在自家院子里玩,可以让她在屋里打个盹。 昨晚看到这里已经住了人的妇人们,今日出门的时候,都特意绕到了这边。 当看到昭昭愿愿的时候,面上都露出了惊讶。 也不怪他们惊讶,实在是两个孩子长得太漂亮了,像光挑了父母的优点长一样,皮肤又白又嫩,眼睛又大又亮,精致得不得了。 要不是穿着寻常布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公子小小姐呢。 两个孩子长得实在招人,有个胖胖的妇人没忍住,趴到篱笆墙上,笑吟吟的问他们:“小郎,闺女,你们是哪家的崽崽呀?” 小郎这个称呼,是沧澜关这边对少年们最普遍的叫法,就跟喊小姑娘们闺女是一样的意思。 但昭昭不知道。 他比较警惕,立马将妹妹拉到了自己身后。 愿愿知道小闺女是在叫她,好奇地从哥哥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才说道:“我们是爹爹和娘亲家的崽崽。” 这话一出,惹得篱笆墙外的女人一阵笑。 更稀罕这个漂亮小闺女了。 在屋里打了会儿盹,精神依旧还有些萎顿的宁桃,听到陌生人的声音,担心两个孩子,整个人瞬间清醒,慌忙下炕走了出去。 当看到屋外的妇人们时,她有些愣住。 而篱笆院墙外的妇人们看到她,也有些愣住。 范三娘暗暗在心里嘀咕了句,果然漂亮的崽崽都有一个好看的娘,旋即眯了眯眼,笑着道:“妹子,我是这排最后一户的范三娘,你们昨日才搬来的吧!” 宁桃点头,问她:“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瞧见你家两个孩子长得俊,招人稀罕。你忙你的,我原上给我家男人送饭去了,以后轮到你家男人去原上的时候,可以跟我们一道去送。” 大家都挺忙的,打了个照面,互相认识一下,就各自忙去了。 只是范三娘她们才走不久,门外又来了个女人。 来人跟宁桃差不多的年纪,面上挂着假笑,手里拿着盘稀稀碎碎的桃酥,一进院门就塞她手里,然后对直就朝屋里走去,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四处瞟,眼底带着某种算计。 这样的目光,宁桃上一次见还是在李翠花身上。 “妹子,我是第七排第六户的,我姓贾,叫琼花,我男人是十二辰军中骑兵营的校尉。今日我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你放心,我娘家是并州盐商,不会让你吃亏的。” 贾琼花一边介绍,一边打量屋子里的东西,看到炕尾当作衣箱使的竹筐,眼底还露出了一抹嫌弃。 宁桃最反感的,就是这种自来熟的人,直接拦到了她前面,皱眉道:“我不买盐,对你娘家也不感兴趣,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这个乡巴妇人,到底是小地方来的,听到她娘家是并州盐商,竟然这么个反应。 她怕不是不知道他们贾家在并州的靠山是谁。 贾琼花撇了撇嘴,收回到处乱瞟的视线,笑道:“是这样的,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我男人前不久,刚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功,很得军中霍少将的器重。就在前几天,霍少将的夫人还允诺我,可在平安村换置一处小院。” “我瞧了几日,正好瞧中了这处小院,本来打算今日就去申领钥匙,哪成想妹子你倒先住了进来。” 那还真是巧呢,早不瞧中,晚不瞧中,偏偏她昨日住进来了,她今日就瞧中了,糊弄谁呢? 宁桃冷笑,她要是没记错,昨日谢枕河才说过,这村里的房屋可不是谁瞧中就归谁。 这是以为她才来不知道内情呢! 贾琼花见她一言不发,盯着她面上表情看了会儿,见她只是在笑,也跟着笑了笑,继续道:“虽然这座小院是我先看中的,但既然妹子你住进来了,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这样吧!咱们两家直接交换房屋,我家搬过来,你家搬过去,也省了你再去领钥匙的麻烦。” “另外,看在妹子你是个好说话的人,我会给你十五两银子做补偿,到时候我让我男人去记名点,改一下记录名字就行,你看怎么样?” 一个普通将士的月饷是九百文,朝廷下令让沧澜关将士把家眷接过来后,涨到了一贯,也就是一两银,外加每户每月可领两斗粗粮,十斤白面。 按现在的市场价,一斤粗粮是四文,两斗粗粮二十五斤,刚好一百文,一年也就一两银。 白面稍微贵些,得七文一斤,不过十斤也才七十文,一年算八百四十文。 一共加起来,十四两都不到。 所以十五两银子,足够抵得上一个普通将士一年多的军饷,和一家子的嚼用。 于寻常百姓来说,无疑就是一笔巨财。 换作是其他人,这等天降馅饼的好事,哪还会犹豫,反正村里的房子都一样,也没多一间半间的,在哪儿住不是住,没准想都不想就跟她换了。 第32章 好大的口气 但管着谢枕河家底的宁桃,现在不差钱,还真看不上她开出的这十五两银子。 她直接拒绝道:“我不换,你要是想抢,倒是可以试试。” 贾琼花笑容微僵,只当她是想坐地起价,深吸了口气,加价道:“二十两,不能再多了,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能太贪心。” 宁桃皱眉,是这个女人听不懂人话,还是她拒绝得还不够直接? 不想跟她掰扯,她冷了脸,抬手指向屋外,直接下了逐客令:“门在那边,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慢走不送了。” 没见过上来就赶人的,贾琼花急了。 她怒问:“怎么,二十两你还嫌少?” 宁桃冷哼一声,学着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一样,傲慢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嘲讽道:“才二十两就好意思拿出来显摆,还什么并州盐商,也不过如此,我要是你,都没脸跑到别人家里来开这个口,丢人!” 丢人? 这个死女人居然敢说她出手丢人,还如此瞧不起他们并州贾家,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村野妇,自己还被他嘲讽了。 自来了这鸟不拉屎的沧澜关,向来只有她鄙夷嘲讽旁人的份,何时轮得到别人来鄙夷嘲讽自己? 贾琼花气得脸都歪了。 她不高兴,宁桃就高兴,接着道:“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会记着,等我男人晚上回来,我会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并让他回军中核实,看看你口中那位霍少将的夫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竟然有能越过辰安王世子的命令,允别人随意挑选房屋的权力。” 霍少将家那屠户女哪有那么大权力。 她敢那样说,不过是想借她的势,来唬住这个乡巴妇人,让她不敢拒绝而已。 贾琼花没料到她拒绝就拒绝,竟然还想去告状,脸色登时更加难看起来。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女人的丈夫,在军中担任什么军职,但瞧着炕上那洗的褪色的被套子,还有门外那两个孩子身上穿的旧衣衫,不用猜也能知道,不过一个小兵卒罢了。 而且借周玉秀的势,可是她亲妹妹到她面前来说,是她允诺的,这事要真捅到上面去,她就不信霍少将不帮她压下来。 再不济还有她家男人呢! 想通了这些,贾琼花感觉自己又行了。 再说了,就算真告到上头去,这屋里就她们二人,谁能作证她刚才说了什么? 嘴长在她自己身上,她又不是不会抵赖。 这般想着,贾琼花抬起下巴,扫了宁桃一眼,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这事你的确得给你家男人说说,今晚你们就好好考虑一宿,想清楚了再说,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省得日后在这沧澜关不好过。” 言罢,她丢下一句:“我明日再来。” 然后冷笑一声,走了。 只是走到门口,看到跑进来的昭昭愿愿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脚步忽然停顿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宁桃眼皮有些跳。 柳叶过来时候,刚好在篱笆院外跟贾琼花碰上。 贾琼花见她直直的对着里面去,还以为是跟她一样心思,想打这第一户小院主意的人,赶忙伸手拦住,语气不善道:“站住!” 柳叶皱眉,不解地望向从宁桃家出来的女人,问:“有事?” “没事,就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这里我先看上的,别去白费心思了。” 什么东西她先看上的? 柳叶眼底掠过一抹疑惑,看到女人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也好心提醒她道:“里面已经住了人,你看上也没用,宁桃挺喜欢这里的,应该不会让给你。” 而且这里的房屋好像也不是谁看上就是谁的。 一听这话,贾琼花更加觉得她也是想来抢小院的,立马防备起来,压低着声威胁道:“你管她会不会让给我,我警告你,少多管闲事,不然等收拾了里面这一家,腾出手来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好大的口气。 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是不是没打听清楚里面住的是谁家? 柳叶面露诧异,被她无所畏惧的口气惊到了,看了看小院,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问她:“你想怎么收拾他们一家?” 贾琼花以为她是怕了,勾唇冷冷一笑,恶毒的话脱口而出道:“荒原上的野狼最喜欢白白嫩嫩的小崽子了,我给他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若敢不识相,这沧澜关又不是没发生过孩子被野狼叼走的事。” 她娘说过,有些目的若是不好达到,那就不能怪她们适当地使用点小手段。 反正沧澜关野狼那么多。 要是哪天不小心咬死个把孩子,那也只能怪他们倒霉,命不好,投生到个不识好歹的粗鄙乡妇肚子里,死了也是活该! 贾琼花恶毒地想着,丑陋的嘴脸还来不及收敛,听得火冒三丈的柳叶,拳头已经揍到了她脸上。 杀千刀的母牲口,居然想动他们家孩子,她怎么不说她想屁吃! 放眼整个西北,除了韩应,也就宁桃母子几个是柳叶会放在心上的人。 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说要把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喂狼,不打死她,都觉得对不起昭昭愿愿喊她一声姨。 所以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 贾琼花嗷嗷一声大叫,被打中的鼻梁像是断裂了一样,疼得她死死捂住鼻子,两条鼻血从她指缝流出,染了她一手红。 看到手上的血,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刚好看见柳叶又抬起了手,挥拳又要打过来,吓得急忙捂住脸,张嘴就要大叫救命。 哪知“救”字都还没叫出口,屋里的宁桃已经一阵风似地冲了出来,从后就是一脚。 显然,那些恶毒的话她也听到了。 贾琼花被踹翻在地,都还没反应过来招谁惹谁了,就被人骑在了身上。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拳头打在背上,疼的她哭爹喊娘,嗷嗷大喊救命。 宁桃打红了眼,没管她会不会把其他人喊来,拳拳到肉,打累了就翻个面,对着她那歹毒丑陋的嘴脸,接着打。 第33章 感觉她是故意的 天知道刚才听到这母牲口说的那些话,她有多使劲,才压制住杀心,没当场提着菜刀出来劈了她。 这个丧良心的母牲口,居然想动她的孩子。 “你个脏心烂肺的玩意儿,不跟你换房子你就想把我的孩子喂狼,有种你冲着我来啊!亏得老天没眼,忘了你还有副恶毒的黑心肝,竟让你侥幸投生成了个人,有了人样,却不知道干人事的东西!想把我的孩子喂狼,你自己没有孩子吗?也不怕报应到你自己的孩子身上,我让你喂狼,我让你喂狼!!” 宁桃像头暴怒护崽的雌狮,满面怒容,边打边骂,骂一句打一巴掌,直打得手掌发麻,呼吸大喘才停下手来。 她打人的动静闹得不小,有些还在家中的妇人听到有人呼救,都跑了出来。 看到她在打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平安村打人。 有些认识贾琼花的妇人,见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喊救命,看不下去,就想上去拉架。 可惜才上前了两步,就被跑去灶房提了两把菜刀出来的柳叶,给吓退了回去。 在大柳村的时候,她们二人向来福祸同担,是彼此最坚强的后盾,如今来了西北,更是! 有人担心再打下去会出人命,又惧怕柳叶手里的菜刀,只能赶忙跑去军营里找人。 军营那边来人很快。 来的是因那批妇孺之事,被停了职,暂时没什么事可做的许不倦。 许不倦本以为,只是场普通军妇之间的小打小闹,着急忙慌地把他喊过来,处理这种妇孺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点杀鸡用牛刀。 结果过来一看,傻眼了。 人都快被打死了。 打死倒是不至于,下多重的手,宁桃心里有数,他就算不来,她顶多再打掉几颗牙就会停手。 许不倦没见过宁桃,见她这么嚣张,本来想厉斥两句。 但话到嘴边,看到谢枕河家那两小家伙跑过来喊她娘亲,登时瞪大了眼睛,立马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才顿觉这事可能远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一向闲散的眸色都严肃了起来。 “许小将军,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都要被这个疯女人打死了。” 贾琼花被两个交好的妇人扶着,一得救,立马恶人先告状,鼻涕眼泪地朝许不倦哭诉。 这事没完。 这两个小贱人敢打她,她一定要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许不倦听得眉紧蹙,本来想和和稀泥,趁着还没什么人知道谢枕河媳妇的身份之前,让她给人赔个礼道个歉,尽可能小事化了。 哪知道他还没开口,那看着跟她女儿一样,睁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娇娇软软的女人,突然越过他——真的就很突然地越过他,速度之快,快到他伸手了,都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她又抡起巴掌,一巴掌扇人家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引得周围都静谧了一瞬。 直到贾琼花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一次哗哗往外淌,气得她尖叫出声,众人才反应过来她又被打了。 许不倦眉都快皱成个川字了。 看着打了人却跟没事人一样,牵着孩子主动朝北大营走的女人,总感觉今天这一出,她是故意的。 他很想问一问她,知不知道少将夫人殴打部下妻子的严重性? 知不知道此事一旦闹上去,哪怕谢枕河是辰安王的义子,那些对他有所不满的人,也会揪住他不放。 到时轻则打一顿军棍,重则逐出十二辰军。 这些,她都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还这么做,那她有没有为谢枕河即将面对的处境想过? 许不倦的眉越皱越紧,有心想帮谢枕河,但这么多军妇看着,他根本徇私不了一丁点。 知道这事光靠他是压不住的,只能把贾琼花也带回了北大营,让军医给她看了伤,便让人看住,自己则快马加鞭去找谢枕河去了。 谢枕河一早被派去了东大营,那边是边防重地,若无辰安王和景大将军的手令,轻易进不去。 所以许不倦只能亲自去。 但他刚走,平安村那边的事,就传到了跟谢枕河最不对付的卫复棋耳中。 两人之间有私仇。 而这私仇源于当年秋水原一战。 当年那一战,由卫复棋的大哥卫坐隐带队伏击敌军。 可卫坐隐刚愎自用,不听任何人的相劝,好不容易打赢了,却执意要去追击敌军,导致五千骑兵被困敌军腹地秋水原。 当时没人知道他们被困的消息。 因为那会儿沧澜关这边的主力大军,正在抗击另一翼的全部敌军,战况严峻,而且辰安王下过死令,五千骑兵击退那支敌军,就要立即回到关口归营。 可卫坐隐好大喜功,偏不听,觉得自己能立个加官进爵的大功,扬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硬要带兵追击逃走的敌军。 结果就是将五千骑兵置于了险境。 那时还是隆冬,冰天雪地的,如果不是谢枕河最后冒着生命危险,带着五百人淌过冰冷刺骨的黑水湖,绕到敌军身后,给众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大伙怕是都要被困死在秋水原。 哪怕如此,五千骑兵也只活着回来了两千人。 本来那一战,主要目的是为主力大军那边引敌,容军师都已经部署好,只要听军令及时撤回安全之地,就不可能有伤亡。 偏偏卫坐隐不听。 许是见害死了那么多人,回来也会被军法处置,他没脸再活着,最后就没选择跟那两千骑兵退回关口,反而选择战死在了秋水原。 谢枕河也在那次身受重伤,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忘记了关于他媳妇的那段记忆。 但也因祸得福,因作战能力出众,被辰安王注意到,观察了一段时日后,收作了义子。 而谢枕河少将的位置,是他自己带着右翼军厮杀出来,凭本事坐上去的。 他的能力,他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无人有异。 除了卫复棋。 只有他觉得,谢枕河是抢了他哥的功绩,才被王爷看中,当上的少将。 第34章 允我与他和离 而他会这么想,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十二少将空缺的位置,仅剩一位。 所以他觉得如果他哥不死,凭他哥当时的身份,那个位置迟早都是他哥的,谢枕河一个小小先锋,绝对入不了辰安王的眼,更当不了少将。 他的脑子像是有什么顽疾一样。 不去怪狡诈的鞑越人,不去反思他哥的自负,反而将他哥的死,怪罪到了谢枕河这个无辜之人头上,开始处处与他作对。 这会一得了谢枕河的妻子,差点打死了一个军妇的消息,幸灾乐祸的嘴脸掩都掩不住。 担心和他要好的兄弟会帮他徇私,立马将事情捅到了辰安王和景大将军那里,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辰安王得知义子的妻子,仗势欺人,还殴打部下妻子,有些震怒。 大手一挥,让人将闹事的几人带到主帐去,他要亲自过问此事。 柳叶吓得脸有些白,担心连累到韩应,手都在抖。 宁桃看到,靠近一步牵住她的手,安慰她道:“别怕,你就打了她一拳,可以说是不小心的。” 说着,她小心扫了眼前头带路的两个士兵,压低声小声道:“柳叶姐,你听着,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说不知道,如果那个女人不肯罢休,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来,先把你自己摘出去再说,知道不。” 今日这事,她另有打算,不想把柳叶牵扯进来,想提前跟她通个气儿。 但柳叶听到她这话,顿时生气盖过了害怕,没好气道:“你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叫先把自己摘出去?咱们俩相互照应了这么多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先摘谁出去的道理,大不了一起担,要打要罚随他们。” 而且,如果保护自家的孩子,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看来也有错,那这西北不待也罢! 宁桃这会儿就怕她仗义,还想再说什么,主帐已经到了。 贾琼花早她们一步到,此刻正顶着她那张被宁桃打肿的脸,在里面颠倒黑白,句句都是莫名其妙被打,句句没提为什么被打。 柳叶听得拳头又硬了。 宁桃赶忙拉住她,让她千万别冲动。 但下一瞬,她自己却飞快地冲进帐中,没管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目标明确,薅住贾琼花的头发,啪啪就往她那张颠倒黑白的脸上抽。 动作干脆利落,速度快得别人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如果许不倦在场,肯定会说:对,就是这个感觉,那速度跟练过一样,走位格外丝滑,不是他不想拦,实在反应不过来。 所有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贾琼花被打了。 都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都到辰安王面前了,还敢这样嚣张,震惊之余都瞪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贾琼花已经被摁到了地上。 有几个跟谢枕河交好的将领赶忙上去把宁桃拉开。 宁桃被架着,踢着脚还想再踹两脚,踹不到就呸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你个母牲口,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是我打的你,你再敢胡乱攀咬别人,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贾琼花被她这不要命的阵仗吓得抱住了头。 边上跟谢枕河不对付的几个将领,见他媳妇竟是这样一个粗鄙的泼妇,眼底的幸灾乐祸都快溢满出来了。 要知道,军妇之间的矛盾,若闹到军营里来,她们很大可能不会被打,也不会被罚,但她们的男人可就不好说喽! 谢枕河家这婆娘,长得娇娇软软的一个,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关键众目睽睽之下,在王爷面前,她都敢如此嚣张放肆,这私底下还不晓得有多嚣张,多放肆呢! 这次就算王爷再偏袒谢枕河,没将他从十二辰军里除名,但八十军棍也是跑不掉的。 宁桃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白了那几个幸灾乐祸的人一眼,挣脱开拉住她的人,捋了捋刚才打人晃散的头发,直接跪到了帐中央。 没有求饶,也没有认错,反而自贬道:“民妇宁桃,野蛮无礼,粗鄙无知,实难与谢少将相配,求王爷允我与他和离。” 她声音铿锵有力,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说完把头重重磕下,久久未起。 帐中骤地陷入了一阵寂静。 众人愣住,都摸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说她是想保谢枕河吧,那她刚才完全可以不动手,毕竟王爷不是只听信一面之词的人,她还有狡辩的余地。 可她没有,冲进来啪啪就给了人家两耳巴子,一点犹豫都没有,打完还明目张胆的威胁人。 胆肥的让人咂舌。 但说她想害谢枕河吧,她动了手,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人,现在却又要用和离来不连累他。 就,挺不好说的。 满帐沉默中,卫复棋生怕谢枕河逃过一劫,赶紧站了出去。 他抬头,朝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发怒的辰安王拱了拱手,道:“王爷,谢少将的夫人在您的面前,都敢明目张胆殴打军妇,说到底,与他的纵容和教妻不严脱不了干系,此事若不从重处罚,必会在军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只允二人和离轻轻揭过,更是有失公允,难以服众,还请王爷严惩!” 听到这话,还伏跪在地上的宁桃敛了下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也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极淡,听不出什么起伏的声音:“宁桃,你可还有话说?” 开口的是辰安王,他一袭靛蓝锦袍,端坐上首,虽已年过不惑,但威严的面容依旧俊美。 此刻他下颌紧绷,眉峰微皱,不怒自威地盯着跪在帐中央的女子,若有所思。 若是有人敢仔细看,就不难看出,他看着宁桃的目光竟有些不一样,没了半分先前的怒气,反而在隐隐端详着什么, 宁桃敛着眸,微垂着脑袋好一会儿都没吭声,等想回话的时候,身后的帐毡忽然被人大力甩开。 有风灌入,清凉中带着熟悉的味道。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形匆忙落在她身前,投下的阴影将她包裹住,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对上一双带着满是担忧的熠熠眼眸。 是他回来了。 第35章 可知罪 男人回来得太急,气都还没喘匀就进来了,额头上都还冒着细密的汗珠,他没有责怪她连累了他,反而紧张地问她:“有没有受伤?” 宁桃定定的望着他,眼中倒映着他清晰的轮廓,起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好片刻,她才摇了摇头,慢慢垂下了眼睫。 谢枕河微松了口气,但见她傻愣愣的,还是不放心,捧着她的脑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她除了发髻散乱些,真没有受伤,才长舒了口气。 天知道许不倦跑去告诉他,她被人打了,赶回来又听说她被带去了主帐,他有多担心和紧张。 还好没事,没事就好。 只要她没事,什么少将,什么将军,他当不当无所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卸甲,陪她回白石镇罢了。 旁边的卫复棋早已看不下去,冷声道:“谢少将,你教妻不严,纵她仗势欺人,殴打军妇,你可知罪?” 谢枕河闻言,神色冷冽地看了他一眼,宽厚的大掌轻拍了下妻子的后背,示意她别怕,才看向上首的辰安王,规规矩矩跪好,沉声道:“末将教妻不严,是该受罚。” 语罢,他顿了下。 旋即话锋一转,语气坚定道:“但末将相信自己的妻子,她自幼胆小,好与人为善,若非遇到什么非逼她动手不可之事,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殴打旁人。” 言外之意,逼她媳妇亲自动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肯定就是欠打的。 谢枕河无条件相信自己媳妇是无辜的。 此时贾琼花的丈夫甄淞也来了,听到他的话,再看看自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婆娘,头上青筋暴起,愤怒道:“就算是我婆娘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开罪了谢少夫人,至于将她殴打成这样吗?” “怎么不至于。” 站在帐口的柳叶忍无可忍,大步走了进去,冷哼道:“她何止是言语不当,她是嘴贱,心毒,就该打!” 一同赶回来,还在大喘气的韩应扶额,到底是没拦住。 不过他也没打算拦,就自家媳妇跟宁桃那好得,就像穿了一条裤子似的交情,他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无奈,只能带着媳妇跪到了谢枕河两口子身后去。 一下见到这么多大人物,其中还有高高在上的王爷,对于只见过县官老爷的柳叶来说,不害怕是假的。 跪下后便死死低着头,后知后觉的怕了。 一旁鼻青脸肿的贾琼花更怕,从突然听到宁桃是少将夫人的时候,就已经冷汗涔涔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穿得那样寒碜的宁桃,会是个少将夫人。 还是最不好惹的谢少将家的。 要是早知道,她巴结都来不及,哪还敢去大言不惭。 几乎没几个人知道,谢枕河的谢,是出自并州百年世家望族的谢氏的谢。 谢氏子弟,不拘男女,皆人才辈出,光是近百年,就曾出过三任皇后,七个宠妃,六位状元,十三位探花,无数进士。 官至最高者,曾拜左相与帝师,最末流的,也是外放富庶之地的四品府官。 而这一任的谢家家主,曾有一独子,小小年纪便文武全才,是那一代谢氏子弟中的翘楚。 但多年前在其母病故后不久,不知何故,突然与其父决裂,从此离家。 不巧,贾琼花少时见过那人一面。 当时是她有位堂姑姑走了狗屎运,被谢家七爷相中,娶作了续弦。 便是在那一日,嫡母善心大发,带着府中一众姐妹打着娘家人的名头,厚着脸皮去了谢府参宴。 在谢府后院那满园春色,众多俊俏少年中,谢家那位新一代的少年翘楚,犹如璀璨骄阳,立于无数优秀少年中央,年纪最小,却也最夺目。 贾琼花好多年都忘不了那一幕。 可惜那一面之后,便再没见到过,直到去年十月她不得不带着孩子来沧澜关随军,才再次见到那人。 她虽认出了他,却因他身上那神鬼莫近的煞气,而不敢多看一眼,或多嘴一句。 后来听甄淞说,他曾眼不眨地下令活埋过七千鞑越人,便怕他怕得要死,连写往并州的家书里提都不敢提他。 而那个人,就是谢枕河。 可现在他不光得罪了谢枕河的夫人。 更要命的是,她方才还在辰安王面前颠倒黑白了一通,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这要是让王爷知道她无中生有,污蔑了别人,那她和甄淞指定要完。 贾琼花越想越害怕。 而为今之计,就算再害怕,她也只能咬死自己是无辜的,反正那个叫宁桃的女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她们之间说过什么话。 这样想着,贾琼花稍稍安了心,捂着红肿的脸,刚要装柔弱点哭一哭,结果还没等她哭出来,就听到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外响起。 “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都挤这主帐里来做什么?” 景战天是被自家外甥硬拖来的。 他一开始没过来,是因为在他看来,辰安王也是够闲的,两个军妇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他也要亲自来过问。 按他说,小惩大诫,赏她们男人一人八十军棍,长长记性得了。 景大将军疾步而入,视线扫了帐中众人一眼,一屁股坐到辰安王边上,朗声道:“既是要断案,那谁来把事情经过给本将讲一下,本将倒是要看看王爷半天没断出的案子,谁占理,谁不占理,那八十军棍又该落到谁家。” 听到八十军棍,贾琼花小心看了自家男人一眼,小腿已经在抖了。 为了男人不被打,她暗暗咬牙,没敢抬头,继续颠倒黑白道:“大将军,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只是听说村里新来了家妹子,就去凑个热闹,哪知只是站在篱笆墙外看了两眼,就不知何处惹到了她们,莫名其妙就将我摁在地上一顿暴打,呜呜呜……我做错了什么啊!” 说完,她抹了抹眼泪,顶着那张被打肿的脸,哭得好不可怜。 方才宁桃和柳叶过来,就是在帐外听到了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才没忍住又动手的。 第36章 各执一词 现在当着她们的面,她还敢乱说。 柳叶听得牙痒痒,火气一上来,谁都不怕了,扭头朝贾琼花啐了一口,怒道:“你那是没做什么吗?你那是没来得及做出点什么,要真等你做出点什么,今天就不是打你这丧良心的母牲口一顿的事了。” “骂谁母牲口呢,你别太过分了!” 甄淞怒目圆瞪,狠狠瞪向骂自己婆娘的女人,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韩应看到,赶忙护住自家婆娘,撸了撸袖子,两人军职一样大,没带怕的道:“就骂了怎么着,不光她是母牲口,娶了这么个母牲口回家的你,没准也是个牲口玩意儿!” “你再给我骂一句试试?” “别一句啊!这么爱听,我多送你两句得了,牲口牲口,你个长了张马脸的公牲口!” “你……” 甄淞气急,被骂得青筋暴起,大怒道:“韩应,你真以为巴结上了谢少将我就怕你了。” “老子就巴结了,你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嫉妒死你了吧,你个龟孙!” 要不是场合不对,韩应真想给他略略略嘚瑟一个。 甄淞握紧双拳,牙咬的咯吱作响,眼看吵不过,忽地转向高位上的两人,重重一磕,悲愤道:“末将位卑人轻,粗人一个,争论不过别人,求王爷与大将军看在末将入伍十载,忠心耿耿,也曾上阵杀敌立得战功的份上,给末将妻子做主,还她一个公道!” 说得像是就他一个人忠心耿耿,就他一个人上过阵,杀过敌,立得过战功一样。 不就是比他们早参军几年罢了,真要论起战功来,十个他加起来,军功都没人家谢枕河一个晚入伍几年的多。 亏他也有脸说出来。 韩应最不耻甄淞这种拿入伍年月说事的人了。 正想怼两句回去,媳妇却拉住了他。 柳叶给了他一个先闭嘴,让老娘再战一场的眼神,便往前跪行了一步,不等上头的人说话,也咣咣地跟着磕了两个头,大声道:“求王爷、大将军明查,今日我与宁桃虽动手在先,但错不在我们。” “这话怎么说?” 景战天来了劲,好奇地问了一句,接着又道:“你来把来龙去脉给我说说。” 柳叶没敢直视其威严,低着头道:“回大将军,事情的起因,皆因为这个女人。” 她指向贾琼花:“她眼红别人抓到了处好院子,便想要跟人家换,人家不愿意,她就当着我的面,扬言要把人家的孩子喂狼。试问哪个当娘的听到这话,能忍得住不动手的?” 她这个没当过娘的都没忍住。 随着她话落,贾琼花脸色大变,立马高声喊冤道:“冤枉啊!我自己也是当娘的,又怎会去害人家的孩子,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她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却还不忘反咬道:“这位妹子,咱们无冤无仇,你帮着谢少将家的夫人仗势欺人,殴打于我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能这样冤枉我,这是想要害死我啊!” “你少胡说八道,阿桃哪儿仗势欺人了,要不是你自己犯贱,我们能打你?也不嫌脏了我们的手!” 论作戏,柳叶根本不是从后宅出来的贾琼花对手。 她气势汹汹,恨不得再撕她一顿。 贾琼花却瑟缩着身子,装得瑟瑟发抖,一副怕极了她的模样,让人都觉得是柳叶欺负了他。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激烈。 而帐中众人,此刻也都分成了两波。 一波是以十二辰军为首的其他少将,另一波则是等着少将落马,他们好顶上的副将们。 他们站在卫复棋那边,看似热心肠的帮着贾琼花讨公道,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暗暗拱火,追咬着谢枕河不放。 这主帐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高位上,洞察着底下众人小心思的景战天,看得津津有味。 待听全了个大致始末后,他拿胳膊肘悄悄拐了拐辰安王,忘记自己是被外甥拉来帮哪边的,凑过去压低了声,有些幸灾乐祸道:“好马难配好鞍,我记得才来两天吧,你这义子的媳妇真能惹事,看来今日这八十军杖,那小子是躲不掉喽。” 辰安王敛下眸光没接话,肃着他那张岁月没留多少痕迹的脸,端起手边的茶饮了一口。 姿态从容,刚好挡住了茶盏后的目光。 景战天有些疑惑他怎么还这么淡定,但也没问,眼看再吵下去,好好一个主帐真成菜市场了。 他端直了身体,轻抬眼皮,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大喝道:“都肃静!本将还有话要问。” 然还没等他问,边上的辰安王却先站了起来,走到一直低着头的宁桃跟前,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道:“丫头,此事由你挑起,你若再不辩驳几句,谢枕河可就要坐实教妻不严之罪了。” 宁桃一愣,眼睫轻动,茫茫抬头问:“若坐实会如何?” 辰安王不紧不慢道:“若坐实他教妻不严之罪,纵使他是本王义子,本王也绝不会姑息。依军律,会杖他八十,再逐出十二少将行列。” 这话一出,不少人已经开始等着看好戏了。 原以为辰安王会偏袒,但现在他都这么说了,便足以表明他不会偏袒任何人的态度。 只等谢枕河家那蠢妇给他把罪名坐实,被逐出十二辰军,他们就可以为腾出来的位置争上一争了。 韩应有些担心,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管辩解什么好像都没用了,因为宁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的人,是事实,证人颇多。 而那个女人咬死是莫名其妙被打的,更不承认说过恶毒的话,宁桃没有人证,光是这点,就输了。 比起他的担心,柳叶在听到宁桃开口后,却是长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别人不了解阿桃,她却是知道的,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就像当年给愿愿讨公道一样。 若不是先查清了县令是个好官,又花大价钱请人写了状纸,请了最好的状师,掌握了最齐全的证据,她绝对不会置自己于险境,冒然去击鼓状告刘家小儿媳。 第37章 张口闭口母牲口 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她不会让自己有事,自己也不能有事,因为她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珍重自己。 刚刚她一直沉默,柳叶都担心了。 但现在好了,她开口问了,便说明她已经做好反击的准备了。 想到此,柳叶心情忽地变好,冷冷地瞥了贾琼花一眼。 贾琼花被看得莫名有些不安,然后下一刻她的不安就被证实了,因为那个乡巴妇人竟然从她那破布包里,拿出一个碗盘,还倒出一把桃酥渣。 那是她端过去装样子的东西。 别人或许不知道一个碗盘能证明什么,她却无比清楚,因为她家里所有的碗筷,都是她娘让人从并州送来的。 为了能在军妇之间彰显娘家的地位,好结交将领们的夫人,所有碗盘,她娘都特意让人用了上好的白玉瓷烧制,每个少说也能值个十几两,底部还都刻有贾字。 平时这些东西,都彰显着她娘家的富裕,让她倍有面,可现在却成了指认自己的证物。 贾琼花面上血色渐褪,神情全然僵住。 懊恼自己离开那小院的时候,竟忘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走了。 可惜她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 宁桃已经不紧不慢地,将那个刻有贾字的碗盘放到了众人面前。 旋即转头望向她,神色平静,言语却犀利道:“依你方才所言,不认得我,只是站在篱笆墙外看了一眼,就被我们莫名其妙打了,无辜得很。” “这样说来,你应该也不曾进过我家,在动手打你之前,你我更不曾有过接触。可我昨日才来的平安村,现在手里却有你家的碗盘,这要怎么说呢?” 宁桃说着,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抹玩味。 她笑了笑,接着道:“当然,你也不用急着否认不是你家的东西,我虽只是个乡下妇人,却也识得货,像这种碗盘,向来都是成套售出,一个最低也得值十贯银,寻常人家可用不起。” “且这么贵重的东西,总会有个出处,不管是官窑还是私窑烧制出来的,买卖都会造册登记,以便日后主家查账,或官衙查册,是以若要查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你家的,为着我的清白和公道,我男人也不是查不到。” 贾琼花闻言脸色更白了。 不明白她一个乡下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但转念一想,她男人可是谢枕河啊! 甄淞不知道自家婆娘在想什么,听完宁桃的话,却不以为然,语气轻鄙道:“那盘子是我家的又怎样,这东西值钱,保不准是她偷——” 话还没说完,谢枕河已经转身一脚踹在了他肩上,将他踹出了好远。 “一个破烂玩意儿,也敢妄图攀咬我夫人,谁给你的胆子?” 甄淞沪捂着被踹到的地方,疼得面容扭曲,却惊恐地没敢说话。 “谢枕河,你放肆!” 卫复棋逮着机会又跳了出来,高声道:“王爷,大将军,谢枕河目中无人,完全未将您二位放在眼里,末将恳请重罚于他!” “罚罚罚,你是猴子吗?一下又一下的跳出来。” 宁桃倏地起身,凶巴巴地将谢枕河拉到了自己身后,怼到卫复棋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早就瞧你这刻薄脸不顺眼了,长了两斗鸡眼,是没地儿盯了,就会盯着我男人了是吧?怎么,他被罚,你是能高兴的去死,忙着下辈子当牲口,还是怎的?” 这话,不是很脏,但是很难听就是了。 一主帐的人,除了习以为常的柳叶,和人高马大却乖乖站在媳妇身后,让她保护,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的谢枕河,其他人都是一脸忍俊不禁。 本来以为,他们军中这些大老爷们私下说的浑话已经够难听了,但比起这婆娘张口牲口,闭口母牲口的骂,竟他娘的显得顺耳好听多了。 卫复棋脸色铁青,都快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这个粗鄙不堪的村妇,居然敢咒骂他是牲口。 他气得扬起了手,但对面的泼妇却快他一步摸出了把菜刀,要不是他收手及时,怕是整只手都要没了。 谢枕河这找的什么玩意儿啊! 卫复棋瞪大了眼睛,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藏到身后的手,手心冰凉,后背更凉。 于是,他闭了嘴。 也是个怕菜刀的东西,宁桃撇嘴,不屑地斜了一眼,都没将他放在眼里,径直越过他走到了贾琼花跟前。 贾琼花都要吓死了。 本来以为这女人只是敢当着辰安王的面打人,没想到她不光敢打人,她竟然还敢拔刀,而且对着她来了。 她害怕地想往自家男人身后躲,但往旁挪了一步才想起,自家男人刚被踹飞了出去,此刻还趴在角落里没爬起来。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地躲到了卫复棋的身后。 卫复棋臭着张脸,下意识慌忙躲开。 宁桃看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晃了晃菜刀,旋即严肃道:“以前阿嬷告诉我,撒谎污蔑别人的人,不光心黑,骨头也是黑的,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她污蔑的人有多冤枉。刚好,我带了菜刀来,咱们一人一刀,谁的骨头黑,就证明谁在说谎,你敢吗?” 贾琼花当然不敢。 且不说这种话是吓唬小孩玩的,不能当真,就算能当真,谁愿意往自己身上来一刀? 她神色惊恐,止不住地颤抖,下意识又看向自家男人。 甄淞已经被人搀扶着起了身,但右手被踹骨折了,一碰到就疼的冷汗直流,牙齿打颤,比被直接捅一刀还疼,怕是就算去军医那儿把骨接上,没个三五个月,都好不全乎了。 此时此刻,他不由有些埋怨自家婆娘,好端端惹谢枕河那煞星的婆娘干什么。 贾琼花眼看自家男人指望不上,急忙看向帐中权力最大的两位,却只看到景大将军皱了皱眉,眼中有不赞同,但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而辰安王更像是在默许着什么。 其他人更是看都不再看她。 第38章 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怎么会这样,明明方才大家都还站在她这边的,现在怎么都不敢吱声了。 就因为那女人拿出了一把菜刀? 就在她懵然之时,宁桃忽然一把扯过她的左手,摁在地上,冷声道:“阿嬷说过,做人当谦逊,谦逊之礼可传千古,那第一刀,我敬你先来。” 言罢,她眸底闪过狠厉,一刀就砍了下去。 贾琼花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翻着白眼就要晕死过去,宁桃眼疾手快,一巴掌给她抽清醒了过来。 左边主位上,看热闹的景战天听到惨叫,又看到人差点直直倒下,倏地沉下了脸,急忙起身,疾步走了过去。 本以为会看到血腥的一幕,谁知那丫头竟能控制准头,完全借着死角在吓唬人玩。 那菜刀砍是砍了下去,但却不偏不倚,正好砍在人家的手指缝隙中,连点皮都没划破,倒叫人先吓破了胆。 好一个吓军之计。 看不出来,这莽丫头还有两下子,把他都给吓了一跳。 景战天正好笑的想着,哪知一抬眼,方才他进来时一直低着头,后来被辰安王起身挡住的女子,忽地回了回头,一张与故人七分相像的小脸,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眼中,惊得他愕然瞪大了眼。 宁桃没管身后的人什么表情,将菜刀从地上拔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呀,砍歪了。” 她的声音很是温软好听,可此刻落到惊魂未定的人耳中,不亚于索命的阎王。 贾琼花这下是真的哭了。 嘴唇颤抖着,脸色煞白,眼底全是惊恐和害怕。 她死命挣扎着想逃,可逃不掉。 眼看着宁桃的菜刀再次高举,这次对准了她的手腕,到底是没绷住,吓得软成一摊泥,瘫在地上大喊:“——是我,说谎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整个主帐死寂般安静。 贾琼花没敢抬头,煞白着脸紧垂着,老实交代道:“是我扭曲事实,在不知道谢少夫人身份前,妄图仗势欺人,逼她跟我交换房屋。又在知道她是谢少将的妻子后,害怕今日威胁她之事,被王爷和谢少将知道,会连累我家男人受罚,所以才空口白牙,咬死污蔑她们无缘无故殴打于我。” 随着她话说完,帐中落针可闻。 方才还跟着卫复棋义愤填膺,声讨谢枕河的那几人,这下彻底没了声,都默默后退了两步,生怕沾边。 而边上的甄淞更是面如死灰。 因为她婆娘这一认罪,等同于直接断了他日后往上爬的前途。 倒是缓过那一阵心惊的卫复棋,看到贾琼花被吓唬了下,就老实交代了,有些怒其没用,又想跳出来搅点浑水。 怎料他还没开口,怕极了宁桃的贾琼花,一口气又道:“我本没想去招惹谢少将夫人,是霍少将的夫人知道我家那屋舍,被我那顽皮的大儿子玩火烧掉了一间,现在一家五口挤在同一间屋里,迟迟换不得新的,就瞒了谢少夫人的身份,给我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撺掇我来哄骗谢少夫人,打量着她才来,不知平安村的情况。” “她还让我放心,说这事有霍少将兜底,就算捅到上头来,也会被人拦下,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我这才敢去胡乱放狠话的。” 这算是实话,若无周玉秀撺掇,没打听清楚人家身份,就让她妹跑来告诉她可以哄骗人家,或用身份压一压,威胁别人跟自己换置房屋,她怎么可能敢去招惹谢枕河的夫人。 那可是曾活埋过敌军数千人马,铁面无情的谢枕河。 要是早知道,她巴结还来不及。 现在想起来,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卫复棋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少将夫人的手笔,若是别个少将家的夫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霍逢君家的。 作为霍逢君手下参将的他,一时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下他也不说话了。 景战天也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大圈,辰安王都惊动了,到头来幕后黑手竟然是自家义子的媳妇。 他感觉老脸有些挂不住。 想到自己刚才,还说了什么好马难配好鞍的混账话,顿时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看看辰安王,又看看那与故人七分相像,不可能没有关系的女子,第一次如此艰难地沉声道:“此事,本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将军既然要给我们一个交代,那末将这里还有一事,也请大将军一并给个交代吧!” 谢枕河适时站了出去,将昨日带着女儿去平安村,周玉秀无缘无故拦路污蔑宁桃的事,也一并说了。 景战天听完,脸色难看至极。 辰安王极淡地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薄怒,很快被掩去。 “这事,我会给你们个交代。” 言罢,他挥退卫复棋等闲杂人等,让人去把霍逢君和周玉秀找来。 周玉秀被带过来的时候,霍逢君已经等在了营口。 去主帐的路上,他再三询问妻子今日有没有做什么糊涂事,得到一天都还没出过门的答案,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气才松到一半,卫复棋在半道透露给他的消息,又一次让她怒目瞪向了周玉秀,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真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打着他的名义,在背后允诺别人可以置换房屋。 她是不是忘了他只是大将军的义子,而非辰安王的亲儿子,或辰安王义子? 这么敢,她怎么不上天。 周玉秀焦急的想解释自己没做过。 可霍逢君现在在气头上,根本不相信她,甩下她一个人,自己大步朝主帐走去。 此刻帐中只有辰安王和景战天,以及宁桃他们四人,和贾琼花夫妻二人。 霍逢君一踏进主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霍逢君感觉到了,眼抬眼落间,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众人神色一眼,窥见辰安王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一向比较随和的大将军,此时却阴沉着脸,眼里盛着愠怒。 他躬身行礼,喊:“王爷,义父。” “别叫我义父!” 第39章 便宜她们了 景战天虎目圆睁,没跟他绕什么弯弯道道,直截了当地问:“霍逢君,本将且问你,你知不知晓你的妻子随意污蔑他人,还撺掇他人以势压人,妄图抢夺他人屋舍之事?” 霍逢君额上青筋狠狠一跳,不敢隐瞒,紧着牙如实道:“末将知晓,但是……” 他想解释他也是才刚知道的。 景战天却不想听,打断他道:“行了,狡辩之言本将不想再听,你的部下先前还拿教妻不严一事,恳请王爷重罚于人家,现在轮到了你,本将也没脸偏袒,自行去领八十军杖吧!” 语罢,他看向畏畏缩缩进来的女人,厌恶道:“至于你那长舌妇妻子,念她是初犯,轻饶她一回,小惩大诫掌嘴三十下,日后再管不住她那张破嘴,胡言乱语造谣旁人,你就卸甲带她离开吧!” 闻言,霍逢君的脸一瞬间惨白。 周玉秀的更惨白,她没想到自己还没从被人诬陷的委屈里缓过来,刚进来就听到要被掌嘴三十,顿觉冤得不行。 刚要喊冤,高位上的王爷和将军,似乎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起身快步走了。 周玉秀憋屈得想哭。 无缘无故要被抽三十下嘴巴子,换谁谁都难以接受。 周玉秀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四下张望,一眼锁定把她扯出来的贾琼花,跑过去怒声质问她:“我何时撺掇过你去换人家房屋了?你给我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从卫复棋半道跑去跟霍逢君报信,说主帐里,因她撺掇贾琼花去与人置换房屋一事,惹得辰安王和景大将军震怒时,她就懵了一路。 因为她根本就没撺掇过贾琼花。 自从上次她女儿抓伤了娇娇的脸,她没带人上门来赔礼,就请玉兰给她带了个破钗子来起,她都两个月没跟她来往的,上哪儿去撺掇她? 这分明就是诬陷。 贾琼花听到她想耍赖,一把甩开掐住她肩膀的手,也气得不行道:“好你个周玉秀,从我这里拿走了那么多好东西,现在还给我装?行啊!没完就没完,但先把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都还回来,不然我也跟你没完!” “我拿你什么了?”周玉秀怒问。 贾琼花冷哼:“拿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不还回来,我跟你没完,反正老娘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虽然大将军说没脸偏袒,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就是偏袒了。 凭什么她和她男人不光要被打,还要被逐出十二辰军,贬成普通士兵,而周玉秀她男人却还能继续当少将? 不公平! 她男人前途都没了,只要不是宁桃那种敢下死手不要命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周玉秀懵了一瞬,觉得她又在污蔑她,忍无可忍,气得撸起袖子朝她的脸挠去。 贾琼花也不甘示弱,她挠她一爪子,她还她一巴掌。 两人你撕我扯,很快就打作一团。 第一次见到妻子如此泼妇模样,全然不顾形象的与人厮打,霍逢君脑门突突跳,觉得丢人现眼,有种从前妻子小鸟依人都是假象的错觉。 他阴沉着脸想去拉架,结果才靠近,不知道谁一爪子挠来,直接给他脸上挠破了皮,顿时火辣辣的疼。 登时气得懒得再管,直接走了。 角落里,被谢枕河护在一旁看热闹的宁桃,目光死死地盯着周玉秀那张脸瞧,像是恨不得盯出个洞来,眼睛里杀气腾腾的。 方才谢枕河不说,她都还不知道,这个梦里害死她一双儿女的母牲口,昨日竟然已经跑到她女儿面前去过了。 只是她为何要污蔑她跟人跑了呢? 难道那个预知梦,梦到的人不止她一个? 宁桃陷入沉思。 良久,见对面两个女人停手了,她攥了攥手掌,仰着头小声问:“我还能动手吗?” 谢枕河略怔了下,对上她水亮的眸子,竟心有灵犀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温声道:“想打哪个,我来。” “不用。” 女人家切磋拳脚,他一个大男人掺和进去不合适。 宁桃摆手说完,就快步走到周玉秀面前,一句话都没有,抬起手就是两巴掌。 这些年,她常年进山砍柴,虎口处全是茧子,手劲可比贾琼花的大多了,两巴掌下去,再厚的脸皮也能肿成猪头。 周玉秀都被打懵了。 她认识这个女人吗,她就打她? 就怕她不认识自己,宁桃打完,不忘介绍下自己道:“我就是你造谣说水性杨花跟人跑了的人,敢到我男人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以后见了我最好绕道走,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她挥了挥手里的菜刀,然后拉着也想给周玉秀来一巴掌的柳叶走了。 有些事,她背后站着谢枕河,能做得,柳叶却不行。 周玉秀都快气疯了。 先是被喊到军营里来,被贾琼花这个贱人污蔑,又无缘无故要被掌嘴三十,现在又被一个认都认不得的女人扇巴掌。 她招谁惹谁了? 一个个的都欺负她,霍逢君还不帮她,她长这么大就没这么委屈过。 为了让她们长记性,景大将军特意让人去祁阳城的辰安王府,请了两个掌嘴婆子过来。 那两人是王府专门教规矩的婆子,严厉得很,手上都有厚厚一层茧子,但她们掌嘴是不用手打的,带了一块两指宽的戒尺来。 一戒尺下去,周玉秀和贾琼花本就红肿的脸,像那发面馒头一样,没一会儿就又肿高了一大圈。 才打了十下,两人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怕一下把人打残了。 两个婆子商量了下,特意请示了一下辰安王和景大将军,将剩下的二十下留到了明日和后日接着打。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两人都顶着个猪头脸不敢出门。 “真是便宜那两个丧良心的母牲口了,三十下还给她们分三日来打,要是我去打,非得打掉她们满口牙,给阿桃出口恶气不可。” 柳叶趴在自家篱笆墙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个婆子,重重一拳捶在泥巴上。 第40章 当时瘦的跟皮包骨一样 韩应看着都替她疼,捧着她的手吹了吹,玩笑道:“媳妇,有时候我感觉宁桃在你心里,比我在你心里重要多了。如果她是个男人,你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柳叶闻言,扭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神情严肃道:“没法比。” 说完,朝屋里走去。 韩应跟在她身后,不死心地问她:“什么叫没法比,是我没法跟她比,还是她没法跟我比?” 柳叶不假思索地答:“你没法跟她比。” 这话就扎心了。 “她就那么好,好到在你心里,连自家爷们都比不上?”韩应激动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到媳妇坐在炕上思索了片刻,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她这里,丈夫的确比不上宁桃这个姐妹。 见媳妇点头,韩应觉得更扎心了。 还真比不上,预料中的结果,早知道不多这个嘴了。 他耷拉下头,心情有些复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吃上一个女人的醋,也是出息了。 就在他想大度点笑笑算了。 然而媳妇的下一句话,却差点让他心疼得落下泪来。 她说:“你们没法比,不是你不够好,是因为我的命是阿桃重新给的。在你离家的第五个月,我原本该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是阿桃一斧子,给我劈出了一条生路。” 有些伤疤,原本是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的。 可韩应是她的丈夫,他该知道! “当年你离开家不久,小弟就弄大了我表妹三丫的肚子,舅父家带人打上门来讨要说法,我爹好话说尽,舅父才同意把三丫嫁给小弟。可我娘却觉得,小弟将来是要考秀才的人,不能娶个大字不识的农女当正房,只同意让三丫当个妾。” 一个小小的里正之子,秀才的影子边都还没考上,就想学人家大户人家的公子老爷先纳一房妾,说出去简直笑死个人。 舅父自然不可能让自家女儿给外甥当妾。 这种事要是说出去,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柳叶她娘知道娘家侄儿是个憨傻儿,三十好几了都还没个姑娘愿意嫁,整天就知道跟在村里那些孩子屁股后面玩泥巴,兄弟两口子担心他以后没人照顾,早就想跟别人家换亲了。 原本三丫是要被换去一个驼背家,给自己大哥换个婆娘回来的。 但她聪明,一知道这事,立马就跟柳叶的小弟柳茂成了好事,怀上孩子后,故意让他爹知道,然后把事情闹大。 为的就是不嫁那又老又丑的驼背。 可她怀了柳茂的孩子,就不可能再换亲嫁到别人家去,是以舅父一家狮子大开口,不但不同意让她做妾,还要要二十两银子当聘钱,好给他大哥买个媳妇。 如果不给,他们就天天上门闹。 柳叶她娘舍不得那二十两,又怕他们天天上门闹,于是就背着她爹,给舅父一家承诺,说只要他们不闹,让三丫乖乖当妾,不但会给二两纳妾银,还可以让她给傻子表兄生个孩子。 舅父一家回去商量了一晚,第二日就同意了。 知道柳叶不会同意,她娘就母跪女,逼她道:“你就帮你弟弟这一次,也当是可怜可怜你那表家哥哥,给他生个孩子,到时候可以瞒着外面的人,说是三丫这一胎生了两个,可怜她哥一个傻子日后老了没人照顾,过继给他养老送终。” “你放心,没人会知道孩子是你生的,等韩应回来,你照样可以当没事发生,重新生几个,跟他关起门来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 那是柳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亲娘是那样的面目可憎,像个恶鬼一样,让她遍体生寒。 她不同意她的无耻要求。 她就让小弟和舅父按住她,给她灌下牲口配种的烈药,将她跟傻子表哥关在一间屋里。 傻子也被喂了配种的烈药,双眼猩红,像个发狂的野兽,见到她就往上扑,可怖至极。 幸好傻子不懂人事,只知道难受,要发泄,可又不知道怎么发泄,就自个儿胡乱来,死死咬住她的手臂不放,像条发了疯的野狗一样,想将她的整条手臂撕扯下来。 那一刻,疼痛和绝望吞噬着她。 拼尽全力的反抗,也只是砸碎了他们灌她药的碗,摸到碎片,往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个大口子,想给自己个痛快。 那天,她是真的没想过自己还能活。 “你知道那天阿桃来救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柳叶说前面的时候,声音还是平静而淡漠的,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一样。 可说到这句的时候,却带上了哽咽。 韩应心疼地将她捞进怀里,眼眶干涩,想让她别说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得知道。 得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年,她一个人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柳叶哽咽着,继续道:“那天她就带了一把斧头,横冲直撞地冲进那个家,逼得我娘和舅父都不敢靠近半分。然后用那把斧头,劈开了门上的锁,又用那把斧头,锤晕了咬住我不放的傻子。” “你不知道,当时她的出现,于我而言是怎样的救赎。而于还那样胆小的她而言,又是冒着多大的危险,多深的勇气,才敢提着斧头来救我。” “那时候谢枕河刚断了音讯,她自己都自顾不暇,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平安生下两个孩子,却在生下孩子后的第三天,身体都还没养好一些,就碰上她阿嬷病重离世。月子都没来得及坐,便要撑着爬起来操办阿嬷的丧事,等办完了丧事,她整个人都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来救我的时候,就像一根细细的麻杆,前边挂着一个孩子,后边还背着一个,好似风一吹就会倒。可就是这样一个看着风一吹就会倒的姑娘,硬是把我从我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亲娘和娘舅手中,活活的救了出来。” 她给她请郎中,给她买药,一碗一碗的苦药,一口一口的清粥,硬是把她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第41章 龙凤胎的小伙伴 所以怎么比,她的命都是宁桃救的,谁能比得过她? 柳叶说完,早已泪流满面。 韩应紧紧抱住她,心疼又自责,人高马大的汉子,眼泪也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媳妇,我再也不瞎比了,以后宁桃就是咱们的亲妹子,谁要敢欺负他们娘几个,我就跟你一起揍谁。” 至于老家那些人,他早晚会去收拾他们! 屋外,烈日当空,晌午的太阳像个火炉一样炙烤大地,到处都热乎乎的,就连裹着沙子的风都透着闷热。 这两日平安村挺热闹的。 自从出了贾琼花那事之后,不少吃过她和周玉秀亏的人,都对宁桃这个人充满了好奇,开始一天三趟从她家门前不经意路过。 就想看看这个在辰安王面前都敢动手打人的莽婆娘长什么模样。 结果就看到个唇红齿白,模样娇美的女子。 要不是她裹着妇人髻,额前没留孩儿发,走哪儿都带着那两个龙凤胎,说她是个待嫁闺中的二八姑娘都有人信。 村里像贾琼花之流的妇人到底还是少数。 没坏心眼,好相处的大有人在。 见宁桃在自家门口开辟菜园子,有意交好,便都主动送了些自己家乡的菜种子来。 宁桃也没拒绝,收下她们的菜种子,礼尚往来,也给她们送了些从大柳村带来的干笋。 一来二去,也认识了好几个热心肠的大姐。 其中最聊得来的,要属那天的范三娘。 范三娘是个长相略微富态的妇人,今年三十有二,夫家姓孟,有两儿一女,丈夫是个百人将,两日前换防去了东大营,得三个月后才能回来,她也不用每日再去原上送饭了。 闲暇下来没事做,就爱侍弄家门口的菜地。 但她家院子里那片菜地太小,长势又好,也没什么要伺弄的了,于是就带着小儿子跑来帮宁桃开辟菜园子。 她小儿子叫孟小光,比昭昭和愿愿还要大几个月,长相随了她,是个圆脸的小胖墩,活泼得很。 三个小家伙碰头就玩到了一起。 “我听说霍少将家这两天,闹得可厉害了,住他们隔壁的听到,好像还动手了,今儿一大早霍少将都没顾自己身上还有伤,拎了两身衣服就回了北大营,怕是以后晚上都不回村里来住了。” 霍逢君两日前是被人抬回家的,八十军杖,屁股都被打烂了,血淋淋地贴着裤子,看着都疼。 那脸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个鬼一样,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 范三娘那日去原上送饭了,倒是没亲眼看到,不过光是听着就挺让人唏嘘的就是了。 她一边挥锄头,一边将听来的事说给宁桃听。 宁桃竖起耳朵听得一愣,她记得在那个梦里,霍逢君哪怕知道自己的妻子没有那么完美,背地里是个心狠恶毒的女人,他都选择了包容,没舍得说过周玉秀一句重话,更别提动手了。 看来那个梦里的内容,已经跟现实发生了改变,不能全信了。 正想着,手里的锄头突然就被人接了过去,手里还被塞了个东西。 宁桃低头看去,是个寒瓜。 不大,但挺沉的。 旁边的范三娘看到谢枕河回来了,立马收了话头,笑着打了声招呼,喊来儿子,准备回家。 宁桃见状,赶紧回屋把寒瓜切成两半,让孟小光抱了一半回家。 但没过一会儿,小家伙又笑嘻嘻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筐子嫩菜,一脸小大人语气道:“宁姨,我娘说她种的菜多,吃不完就烂地里头了,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去我家菜园子里割,别不好意思。” 宁桃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笑着点头道:“好,帮我谢谢你娘,回头等宁姨菜地里的菜长出来了,你想吃什么就自己来拔,也别跟宁姨客气。” 小家伙猛点头,眼神四下张望,找了一圈,在看到屋檐下的龙凤胎后,眼神瞬间亮晶晶的。 那边的两个小家伙坐在檐下,晃着小腿正在吃寒瓜。 看到今天刚认识的小伙伴去而复返,也高兴得很,立马站起身,一边啃瓜,一边朝他招手。 宁桃看得好笑,跟他道:“去玩吧!切好的寒瓜放桌上了,想吃自己去拿,但寒瓜性寒,一人只能吃一块,不能多吃,当心闹肚子。” “知道了宁姨。” 小家伙礼貌得很,虽然心早就飞出去了,但还是耐着性子等她把话说完,才撒丫子跑向屋檐下。 三个刚认识的小家伙凑到一起,似乎有说不完的童言童语,吃着寒瓜看着天上的云彩,都能喋喋不休好久好久。 宁桃没再管他们,洗干净手,给谢枕河递去了块寒瓜。 谢枕河没接,俯首咬了一口。 宁桃愣了一下,眸微敛,没说什么。 直到他就着她的手,吃完了整块寒瓜,才道:“我听范大姐说,西大营和北大营的士兵,分别对应了东大营和南大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轮流换防三个月,你是不是也得去?” 谢枕河“嗯”了一声,松土的动作未停,锄头被他挥出了残影。 嗯就没了? 宁桃等了半天,见他没再开口,也不说什么时候去,顿时有些郁闷。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那天从北大营回来后,她感觉他跟她说话的时候,话渐渐变少了。 虽然他以前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在有意地避着她。 她说什么他都不接话,只会“嗯”,要不就是好、行、可以,简短得像是在敷衍,可偏偏她说什么他都有在认真听,每个字也回复得很认真,好像就是单纯的不想跟她多说话。 特别是从两日前,他带着手下兄弟来加高了篱笆墙,确保野狼跳不进院中后,他几乎是天一擦黑就走,连晚饭都没再在家里吃过。 虽然第二天还是照常会过来一趟。 但明显态度变了。 宁桃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她那天的意图,生气了,所以才不想跟她说话。 他不戳穿,她也没敢问。 第42章 有个小道消息 谢枕河不知道她在瞎想什么,菜园子围得不大,方才范三娘帮着松了一些土,剩下的他没费多大劲就松完了。 松完见媳妇一直盯着自己,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 他赶忙偏头,艰难的移开目光,装作没看到,旋即转身大步进了灶房,拿了斧子就去了水沟对面。 宁桃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狗男人现在是连话都不想听她说了。 好气哦! 气得她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水沟对面的荒原后头,是片松树林,因着这边气候干旱,能茁壮成林的,都是一棵棵参天大树。 树下小草青绿,夹杂着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沐浴在斑驳的阳光下,随风摇曳着。 此刻,出门的谢枕河正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嘴里咬着朵小黄花,神色幽幽地望着不远处。 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够看到他们家加高的篱笆墙,也能看到篱笆墙外女子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 “霍逢君下个月会被调去西大营,届时赵瑨会被调岗过来,你做的?”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眼尾有疤的男人从树后走来。 男人身量极高,鼻梁高挺,眉眼冷峻如霜,若不是眼角有道狰狞的长疤,应该是个极其俊朗的人。 他肩膀上扛着两捆柴,看样子也是来砍柴的。 谢枕河没回头看是谁,眼眸眯了一下,哂笑道:“不算是,赵瑨在这边有人,一直都让盯着这边的动向,他能找准机会调过来,不过是迟早的事,霍逢君这事,凑巧罢了。” 一语罢,他掀了掀眼皮,斜斜瞟了眼男人肩上的柴,又道:“我这里有个小道消息,要不要?” 安玉凛怔顿,侧眸望他。 片刻的迟疑后,将肩上的柴丢到了他脚下。 谢枕河见状,呸掉嘴里的小花,弯身一手一捆,提起脚下的两捆柴,才正色道:“赵瑨往玉京递去了信,欲请其姑母出面,施压尚书府。”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谢枕河说完,没管身后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什么反应,扛了柴就走。 他人高腿长,步子又大,看着远的距离,很快就到了家。 宁桃看到他扛了两大捆柴回来,有些苦恼,因为灶房已经堆满了,就连那空着的那间屋舍,都已经堆了三四捆,都要变成柴房了。 又不是隆冬腊月,他是不是对攒柴有什么执念啊? 宁桃沉默了会儿,突然喊住他,想说点什么。 男人却不等她开口,放好柴,转身就去拿扁担。 拿的时候,扁担旁那满满两大缸水被他忽视了个彻底,他像是看不见一样,将她洗好的嫩菜一股脑从桶里拿出来,挑着两个木桶就走了。 宁桃扶额忍了忍,随他了。 水井挖在村外,谢枕河不到一刻钟就担了两桶水回来。 这次他学机灵了,进家门前先小心地窥了一眼里面,见媳妇在灶房里,看到他只白了一眼,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快步进了屋。 屋里,孟小光还在,昭昭在练字,他在陪愿愿扮家家酒。 谢枕河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块白布,不嫌晦气地盖在自己头上,然后往他家小闺女手里塞了根小木棍,要给她当新娘子,让她挑盖头。 小东西,玩得还挺阴间。 谢枕河看得脸黑成锅底,走过去拿走闺女手里的小木棍,隔着窗户丢了出去。 愿愿茫然了一下,看到是爹爹,立马高兴得跳了起来要爹爹抱。 孟小光却是吓了一跳,在一道冷飕飕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赶忙把自己头上的白盖头扯下来,团吧团吧躲衣服里,欲盖弥彰。 整个北大营,他最怕的就是灵珂婶婶家的安叔叔,和眼前的谢叔叔了。 前者是长得凶,脸上有疤,小孩子都害怕。 后者则是纯怕,没有原因。 “爹爹,娘亲要做饭饭了,你今天要在家吃饭饭吗?”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只知道爹爹这些天都不陪她吃饭饭了,她有点不开心。 谢枕河没接闺女的话,但见她嘟着小嘴不高兴,立马变戏法似地手掌一翻,将一个栩栩如生的玉雕小兔子送到她面前。 愿愿哇了一声。 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抓住玉雕兔子开心道:“爹爹好厉害,会变小兔子。” 说完,可能是想炫耀一下,赶紧让爹爹放下自己,跑过去对自己的小伙伴道:“小光哥哥你看,我爹爹会变小兔子,你爹爹会变吗?” 孟小光摇头:“我爹不会变兔子,但总能变出棍子。” 特别是他犯错的时候,他爹总能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里变出棍子来,追着他满屋打,可疼了。 想了想,他对愿愿道:“妹妹,等下次我犯错了,我爹想打我的时候,我让我爹变棍子给你看。不过你看的时候可得站远些,别让我爹打到你,不然我娘肯定要收拾他,他觉得没脸,肯定又要来收拾我。” 愿愿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说好。 边上的谢枕河:“……”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见两个小家伙又嘀嘀咕咕的凑到了一起,谢枕河没打扰,只暗暗警告了那小子一句,不许再拿他那破白布顶头上,才转头到昭昭那边,温声道:“最近好好准备,过几日我带你去军中学堂。” 昭昭眸光顿亮,他还以为爹爹忘了。 谢枕河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刮,语气温柔道:“去到军中学堂,若有人欺负你,打得过的就打回去,不许吃亏,爹爹能给你兜底。若打不过,就先避其锋芒,晚上回来告诉我,我再教你如何应对。” 昭昭认真听着,高兴极了。 刚想点头,可想到娘亲好像不想待在这里,顿时又犹豫了。 如果娘亲要回白石镇,他肯定是要跟着走的。 谢枕河看出他在担忧什么,压低了声道:“别担心,有些事,爹爹能解决,但需要你帮一帮爹爹。” 昭昭不解,自己能帮爹爹什么? 他没有立即答应,澄净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自己的爹爹,眸底带有审视和忖量的光芒。 许久,他先问:“你会伤害娘亲吗?” 第43章 换作是我也会生气 “不会。” 谢枕河并没有因为儿子年幼,便选择欺瞒、哄骗,或敷衍他。 他很郑重地回答:“永远不会,我以性命起誓,此生倘若有二意,有负于你们娘亲,便天诛地灭,永堕无间!” 若真有那一天,他会先杀了自己。 但绝对不会有那一天,他坚信自己能做到此心唯一,永不言悔。 屋里,父子二人低着头交头接耳,像是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远远望去,画面父慈子孝,倒是挺温馨的一幕。 宁桃从窗外瞄了眼,以为男人今天或许会留下来吃晚膳,便准备连他的饭一起煮。 哪知水才下锅,就见男人突然起身,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这次招呼都没打一个。 她追了出去,望着他头也没回的背影,想喊住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像是有口气憋在胸口一样,心里不是滋味得很。 昭昭站在门口,看着盯着远处发呆的娘亲。 默了片刻,他走过去,小声开口道:“娘亲,刚才在屋里,爹爹问我们是不是想回白石镇,他说如果娘亲想回去,等他把手里的事放一放,就送我们回去。” “娘亲,我们……要回去了吗?” 丢下爹爹回去吗? 后面的话,昭昭没有问出来,但紧张的小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宁桃低头,看着孩子眼睛里的不舍,心口闷闷的。 深吸了口气,她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轻声问他:“你感觉爹爹是真心对你好吗?” 昭昭点头,有所保留道:“目前是。” 人心万变,这个道理他从上私塾的第一天就知道了,所以除了娘亲,他不敢保证任何人能永远真心对他好,包括他很喜欢的爹爹。 但就目前来看,爹爹的确是真心喜爱他和妹妹的。 “娘亲,妹妹很喜欢爹爹,我也很喜欢。我们能不能试着去相信他,给他一次机会?” 宁桃垂目,原来她心底的防备和不信任,不光谢枕河看出来了,就连昭昭也看出来了。 她苦笑了下,视线望向男人早已消失不见的方向,一阵沉默后,将儿子送回屋里,叮嘱道:“在家看好妹妹,娘亲……去把你们爹爹喊回来吃饭。” 言罢,她弯眸,一扫先前阴霾,笑得明媚,转身朝谢枕河离开的方向追去。 平安村离北大营很近,中间有一小段荒原,现在是五月中旬,原上的不知名野花开得正盛,空气中还飘着淡淡花香。 但对于奔跑的人来说,是来不及欣赏这些的。 宁桃一口气跑出村,追了好远。 她跑得太急,嘴巴里不小心灌进了风,顿时感觉胸口火辣辣的在烧,难受得她不得不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低头缓息。 就在低头的瞬间,一个水囊忽然递到她面前。 她一愣,慢悠悠抬头。 然后看到了早不见踪影的男人,不知道何时又折返了回来,站在离她两步之外的地方,眼神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此刻已是暮至黄昏,夕阳的余晖洒下,淡淡的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你怎么回来了?” 宁桃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胸口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但呼吸起伏时还是很难受。 谢枕河看到,紧绷的神色有些松动,往前迈了一小步,转身蹲在她面前,后背对着她道:“上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宁桃没有扭捏,直接趴到了他的背上。 男人宽阔的后背亦如当年。 她搂住他的脖子,还像当年那样,侧头靠在他肩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天色,小声道:“走慢些,咱们该好好聊一聊了。” 说着,担心他又会不听跑掉,抱住他脖子的手箍得更紧了些。, 谢枕河没打算跑,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他耳朵发烫,曾经那股熟悉感再一次扑面袭来。 他知道,以前的自己肯定也如此刻一般,经常背着她走。 想到此,他不由足下微顿,放慢了脚步,走得更加稳健。 没了记忆,行为上倒是还是跟当年一样听话。 宁桃弯眸,藏起内心的狡黠,悄悄勾了勾嘴角,缓缓道:“我知道那日的事,你多少是有些生气的,换作是我,应该也会生气。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沧澜关于我来说,人生地不熟,陌生到让我惶恐不安。” “所以从听到那个女人,想伤害昭昭和愿愿的话的那一刻起,不管她只是嘴上说说,还是真的存了坏心,我都没打算放过她。” “正如刚才所说的,沧澜关于我而言太陌生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防备着一个想要伤害我孩子的人。阿嬷说过,有心想害你的人,是防不住的,所以我得把事情闹大,闹到不用再防的地步。” “或许于别人而言,这样小的一件事,不过别人口头恐吓的气话,不一定当得真,没有必要去闹,去像个泼妇一样大打出手。” “但在我这里不行,因为这种别人眼中的小事,我遇到过太多回了,如果每回我都不去闹,不去打,那我的儿子就会被人强行过继,我的女儿就会被人抢走给傻子做童养媳。” “所以我怕了,谢枕河,我是真的怕了。” 这是来沧澜关以来,宁桃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 可说出的话,却让谢枕河脏肺在一刹那扭曲到一起,让他疼得脸色煞白。 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他们的孩子差点被人抢走,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独自一人面对了那么多。 心,疼得扭在了一起。 谢枕河红了眼。 宁桃的眼圈也微微泛红,她闭了闭目,声音轻得要细细去听,她说:“第一次拿起菜刀对着别人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是害怕的,怕得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发抖,每说一个字,牙齿都得打颤一次。” “一开始,那些人觉得我只是个女人,便不将我当回事,以为我当真不敢砍,还伸长了脖子挑衅……其实也是真的不敢,所以那一刀,我故意砍歪了,但也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强硬了起来,不敢让自己软弱,因为怕护不住孩子。 第44章 决定留下了 从此,随身带把菜刀成了她的习惯。 关于孩子的事,再小也要闹大,让别人心存忌惮,也成了他们母子几个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那日我听到贾琼花想将我的孩子喂狼,我心里的怕,就像当年第一次拿起菜刀对着人一样,我怕防不住她对昭昭愿愿下手,怕护不住两个孩子长大,更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种看不到的危险无处不在。”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你没了音讯以后,每天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想带着两个孩子回白石镇,回大柳村,守着阿嬷的坟,过回我们从前平平淡淡没有你的日子。” “可我也知道,你应该不会答应跟我和离,放我们走。所以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是一个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你堂堂少将的村妇,还惹得军里的王爷将军们都生厌不喜,让你丢尽颜面,为着前程,你是不是就会跟我和离,或是休了我?” 可没有。 那天,他满头大汗地冲进主帐,对她没有一丝恼怒,一丝责怪,有的只是对她有没有受伤的担心,和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 那一刻,她好像又看到了从前那个护短到极致的谢枕河。 那个别人说的话都是屁话,不管她对不对,都永远相信她,站在她身后给她撑腰的谢枕河。 纵使没了记忆,他也还是他。 所以她动摇了。 她不想他被打,不想他被逐出十二辰军,那是他拿命拼杀回来的荣耀,不应该成为她孤注一掷的筹码。 于是,她亲手打破了自己铤而走险的计划。 谢枕河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敢打扰一句,听到最后,他声音沙哑:“我没有生气。” 他像是在回答她最初的话。 一个一个的解释,一句一句的回答,不疾不徐,就怕哪句被风盖过,让她没有听清。 他说:“这两日避着你,是有意的,但不是生气,是怕你会直接跟我提和离。我不想和离,我想让你考虑任何事前,多加一个我,多相信我一些,遇到任何事情都能想起我,告诉我,我能保护你们,也能护住你们。” “还有,你没有粗鄙不堪,保护自己的孩子,你在我眼里,是个很勇敢的母亲,我很骄傲你是我的妻子。你也没有配不上我,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没能提前排除隐患,害你们一直处于惶恐中,以后都不会了。” 最后,他说:“我不会跟你和离,更不会休弃你,如果你还是想回白石镇,我会想办法送你和孩子走。” 说完,想起一双儿女刚来那日,连碗肉汤面都舍不得吃,又赶忙补充道:“回去后也别跟我断联系,我不会打扰你们,我现在的军饷有很多,吃住都在军中,用不上,到时候我全都寄回去给你们,你们娘儿仨喜欢什么买什么,不必再省。” 这个傻瓜,还是和当年一样。 宁桃心软了,把脸往他脖子里藏了藏。 良久,她忽然抬头,下了决定道:“不走了,谢枕河,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放不开他。 谢枕河闻言猛地怔住。 托住她的手一紧,又怕伤了她,很快松开。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眼眸湿润,闪烁着激动,语气中带着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小心翼翼道:“能——再说一遍吗?” 他怕是自己的幻听。 宁桃点头,摸了摸他的耳朵,凑近重复道:“我说,不走了,谢枕河,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好好过日子。 她……愿意留下跟他好好过日子了。 男人眼中狂喜,被摸到的耳朵也滚烫得吓人,像极了当年他们婚期刚定那会儿,他不安分地每天半夜趁她睡着,跑去偷亲她,被她逮住,反亲了回去,整张脸立马红成猴子屁股的模样。 宁桃怔忡望着,眼中水雾凝起。 忽然就确信,他不会像梦中那样对待两个孩子。 更确信,除了没有记忆,他还是从前的他,那些藏在骨子里,好似与生俱来的热烈、真挚和良善,以及对她的护短,一点没变。 所以她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如果有一天,他还是变了,或伤害了她和两个孩子,不管有心还是无心,她都会死心,毫不犹豫离开。 机会只有这一次。 但现在,她心里还是不甘的。 她不甘心仅凭一个梦,仅凭他忘了他们在一起的那段记忆,就痛恨他,否定他们从前的过往,那样对他不公平。 哪怕梦里有些事发生过了,但现实却没有,她不能被梦境扰乱心智,她得有自己的判断。 她相信他。 至少跟儿子一样,目前是相信的。 夫妻间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像个死疙瘩,挡在两人之间,然后像滚雪球一样,疙瘩越积越大,从而渐渐拉远了双方的距离。 但一旦说开了,隔阂就会立马消失,距离也就近了。 至少宁桃和谢枕河是这样的。 天际,夕阳留下的残红,彻底被黑夜覆盖。 清冷的月儿,慢慢悠悠地从云层中爬出,好似挂在了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夫妻俩回到家的时候,孟小光已经被他家大人接走了,屋里昭昭翻出了他以前的书本,正坐在炕上教妹妹认字,板着小脸认真严肃得不行。 愿愿呶着小嘴,看得出很不想学,学得也不怎么认真,时不时借着油灯的光,摆弄小手盯着墙上的影子玩。 玩得正开心呢,突然听到外面有开门声。 她撅着小屁股从窗口看去,看到是爹爹和娘亲回来了,立马眉开眼笑,掀飞了面前的书,爬起身站在炕边等着。 等一见到爹爹娘亲,就飞扑了出去。 谢枕河稳稳接住了她。 小闺女立马像条八爪鱼,紧紧抱住爹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再下来。 男人笑得温柔,抱着她侧头去看儿子,发现小家伙情绪稳定得很,妹妹掀飞的书都砸他脸上了,也只是小小地叹了口气,一副我妹以后大字不识几个,可怎么办的操心模样。 小小年纪,真是操碎了不该操的心。 第45章 真难吃 看着儿子无奈的小模样,宁桃抬手刮了刮女儿鼻尖,假装生气道:“又不好好识字,跟哥哥淘气了是不是?” 小家伙眯眼笑着,自动跳过识字的话题,捧着自己的小肚肚,撒娇道:“娘亲,饿饿。” 宁桃无奈笑了。 知道他们都饿了,赶紧让谢枕河陪他们玩会儿,自己转身钻进了灶房。 现在天已经黑尽,灶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点了盏油灯。 煮饭是来不及了,索性舀了两碗小麦面出来,擀成面皮切成丝,打了几个鸡蛋,煮了一锅蛋花汤,一人下了一大碗鸡蛋汤面。 宁桃胃口小,吃了半碗,剩下的都给了自家的小饭桶。 看着吃嘛嘛香的小饭桶,她当娘的,不免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赶了谁,小小的人儿大大的胃,以后要是越吃越多,长成个小胖子,谁家敢聘能这么造的闺女啊!” 谢枕河正在挑碗里的鸡蛋给女儿,闻言抬了抬头,看着旁边软乎乎的小家伙,骄傲道:“能吃是福,我女儿有福气,不稀得别人来聘,她要是喜欢,自己就可以聘个三夫四侍回来伺候。” 瞧说的这是什么话。 宁桃轻啧一声,白了他一眼,反唇问他:“那我是不是还差个两夫四侍?” “……” 谢枕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很想说倒也不必,他一个人就能抵得过三夫四侍。 但考虑到在孩子面前,有些话不能说,也怕吓得关系刚缓和些的妻子,收敛着闭嘴了。 屋里,一家四口安静吃着晚膳,气氛温馨。 屋外,星河在天,璀璨如银。 亥时过后,星月交辉,风在原野上流窜,天星散落如雪。 晚膳过后,谢枕河没有回军营,仰面躺在炕面的最外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和儿女,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他一言不发,只伸手将妻子揽进自己的心口处。 这一夜似乎变得漫长而深情。 清晨的鸡鸣声,唤醒了昨日西沉的金乌,如轮的旭日跃升而出,刹那间霞光万丈。 宁桃带着两个孩子起来的时候,谢枕河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他不太会做饭,倒是煮粥这门手艺,是当年她怀孕初期那会儿,孕吐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他缠着阿嬷学来的。 没想到记忆丢了,手艺倒是没丢。 不过光喝粥她可喝不下,宁桃快速洗漱好,准备夹点酸菜出来,搭点剁椒薤头弄个凉拌菜,哪知道刚要拿碗,就看到凉拌菜已经拌好了。 谢枕河正在盛粥,软烂粘稠的白米粥在他手里冒着热气,清香扑面而来。 见她一直盯着凉拌菜看,他难得眼神有瞬间的游移闪躲,很快又强装镇定道:“方才过去问韩应学的,味道有些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白石镇的味道。” 闻言,宁桃愣了下。 待回过神来,她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著送进嘴里。 嚼了嚼,在某人一脸期待中,深吸了口气,清润眸光瞬间亮起,不吝啬夸道:“好吃,你真厉害,随便学一下,都能拌出跟老家一模一样的味道来。” “真的?” 男人半信半疑,抿嘴道:“可我觉得有点不好吃。” 拌出来的时候他尝了一口,嗯……怎么说呢,难以下咽,本来要倒掉的,但又怕白石镇的剁椒拌酸菜就是这个味。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问问韩应,结果媳妇就来了。 宁桃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口,认真道:“我骗你干嘛,你还是很有天赋的,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拌出你这个味道,真的很厉害了。” 洗好脸的小闺女,远远就听到娘亲说什么东西好吃,小旋风似地跑过来抱住娘亲的腿,张着小嘴问:“娘亲,好吃的,愿愿可不可以吃一口?” “不可以哦。” 怕女儿伸手,宁桃赶忙抬高了那碗凉拌菜,低头拦住蠢蠢欲动的小家伙,笑道:“这是你爹爹给娘亲一个人做的,放了……嗯,两大勺剁椒呢,乖宝喝粥就好,你爹爹熬的粥天下第一好喝,娘亲当初怀你和哥哥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就只吃得下你们爹爹熬的粥呢,所以咱们乖宝才会又白又好看。” 她说得一脸认真,半点不像在哄孩子。 小闺女信了。 瞬间两眼冒光地哇了一声,期待地咽了咽口水,转而坠着男人的大腿,迫不及待道:“爹爹,愿愿要喝粥粥,爹爹快给盛。” “粥烫,乖宝先回屋坐好。” 男人学着媳妇的叫法,把小闺女打发了出去,转身继续盛粥。 盛了两勺,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忽地又转过身去问:“你有孕的时候,真的什么都吃不下,就吃得下我做的东西吗?” 当然是假的。 但宁桃一点不心虚地点头,又当着他的面,夹了一著他做的凉拌菜放嘴里,嚼巴下去,面露惋惜道:“就是你会做的太少,我还没吃到什么,你就离家了。” 闻言,男人唇角弧度加深,微微红了耳根,故作镇定道:“那我以后多做,算了,从今以后都给我做吧!我看还有几块腊排骨,你先别动,等我午间去找李叔学一学,今晚早些回来做给你们吃。” 灶房里的东西挺多的呀! 他怎么一下就盯上了她的腊排骨? 宁桃眼珠子微瞥,不着痕迹地瞅了眼自己好不容易带来的腊排骨,扯着笑,硬着头皮点头:“好,那我等你早些回来做。” 言罢,她赶紧端着那碗凉拌菜转身,面容扭曲地悄悄吐了吐嘴里的怪味。 真难吃。 有点后悔从下厨这方面哄人了。 当年阿嬷说过,男人不能惯,一定要说些好听话哄着,哄得他心花怒放了,就会主动多做事。 宁桃本来想着,既然决定不走了,要跟他在沧澜关好好过日子,那跟他的关系也该好好维护一下,重新培养一下。 且她当年,就是这么哄谢枕河的。 只是好多年没哄了,有点生疏了,哄歪了地方。 他拌的这玩意儿,酸甜苦辣都在里头,是真的好难吃啊! 第46章 赶大集 宁桃在心里暗暗叫苦。 幸好谢枕河要赶去军中晨练,倒是不在家吃饭,专程给他们娘几个做好早饭就走了。 不然再吃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吐出来。 真的太难吃了。 谢枕河一走,宁桃立马起身端起那盘难以下咽的鬼东西,准备倒掉。 但还没倒,就见柳叶拿了个大碗过来,时不时往外看一眼,一言难尽地问:“你家谢枕河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看到他走个路都在嘿嘿傻笑,怪吓人的,跟他打招呼都不理人,直接拔腿就跑,跟韩应一样,有时候奇奇怪怪的。” 宁桃耸肩:“你就当他吃错药了吧!” 毕竟她今天重操旧业,哄人的配方没给对,让他自信了。 说完,她看向柳叶,问:“你拿个碗来做什么?你这也装不了什么东西,你等着,前两日谢枕河往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有两个大陶钵,我给你拿一个。” 柳叶赶忙叫住她,道:“别拿了,我就是来装点剁椒,韩应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好不容易得假一日,偏要闹着炒个好菜给我吃,就他那手艺,白瞎了你给我的那些好东西,全给他嚯嚯干净了。” 宁桃一听,瞬间恍悟。 找到原因了,原来不是她哄人的配方不对,是谢枕河压根就没请教对人。 就那两人二斤八两的厨艺,也是都打量对方不知道,硬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就是苦了她的舌头。 宁桃郁闷的叹了叹,给柳叶装了一碗剁椒,送她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范三娘和几个妇人要出门。 一问才知道,离北大营不远的原上,每月十五这天,都会有一次赶大集,热闹得很,能买到很多平时买不到的东西。 宁桃和柳叶一听,也想去看看。 范三娘见她们想去,怕她们认不得路,跟结伴同行的几人说了一声,便留下来等她们了。 因着大集上什么人都有,人多眼杂,不方便带孩子去,宁桃不放心昭昭和愿愿单独在家,就想送他们去北大营,待谢枕河的军帐里,安全些,她也能放心些。 柳叶觉得不用那么麻烦,韩应得了假在家又没事干,龙凤胎又乖又不会乱跑,还怕他看不住啊。 索性直接把两个孩子带回家丢给了韩应。 安顿好了两个小家伙,两人跟着范三娘便出发了。 赶大集的地方设在她们来沧澜关时,路过的其中一个官道附近,说是离北大营不远,但哪能真让人多眼杂的集市靠近军营,远着呢! 从平安村出发,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比从大柳村到白石镇还远。 柳叶一路上都在后悔没把驴车赶来。 集市上人挤人,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什么的都有,大些的商贩都支了摊,卖些只有去祁阳城才能买到的东西,有糕点、布匹什么的。 小些的商贩,卖的都是些瓜果蔬菜,针头线脑,直接在地上铺块粗布,席地摆上就开始叫卖。 倒是和白石镇赶集差不多。 宁桃和柳叶都背着从大柳村带来的竹筐子,怕被人群挤散,两人紧紧手牵着手,走哪儿都一起。 范三娘没来得及跟她们牵住,一进集市就跟她们走散了。 好在已经提前约好了在回去的集市口集合。 天还早,可以慢慢逛。 逛到尾巴上的时候,柳叶买了点新鲜瓜果和针线,便没什么想买的了。她屋里的东西,韩应准备得都挺齐全,都没什么要特意买的。 宁桃屋里也不缺什么。 但昭昭练字的纸张快没了,本来想买点纸张,但逛遍了整个大集都没找到,就算了,转而买了一笼小鸡仔。 一笼有十二只,全都毛茸茸的,得翻肛才能分清公母。 宁桃嫌脏就没翻,反正这么多,也不可能全是一样的,等养大些就知道了。 买好了小鸡仔,她又寻到了卖羊的地方,想买头母羊回去给两个孩子挤奶喝。 但羊倌叫价太高,母羊将近二两一头。 她觉得太贵,想压价到一两。 便跟羊倌讨价还价了好久,最终压到一两五十文。 但就在她数钱的时候,有人却抢先她一步,往羊倌怀里塞了一两五十文,然后牵着羊就要走。 这人好生不要脸,她好不容易压好的价,上来就抢。 宁桃急忙拦住那人。 仔细一看,嚯,居然是去了西大营那边的李翠花。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这个母牲口,还是一如既往不要脸皮。 人家好不容易才压好的价,她上来就抢,还瞎了眼的抢到她们头上来了。 柳叶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老货,是上次没被打够,还想再被打一顿是不是?” 想到来时路上的事,可能是怕她们说出来,李翠花挡了挡脸,心虚地后退了几步。 但想到这里是沧澜关,自家男人也在集市上,又不是吃素的,还用再怕这两个小贱蹄子不成? 当即挺直了腰板,冷哼道:“你敢再打一个试试,我男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她看着自己手里牵着的羊,得意道:“也不打听打听,这大集上的东西,可不是你压好价就是你的,而是谁先给钱就是谁的,向来都是这个规矩。” 柳叶不信,看向羊倌。 那羊倌数完了银子往怀里一揣,淡定点头道:“是这个规矩,谁先给银子东西就是谁的。” “这什么破规矩?”分明就是不讲诚信。 柳叶怒了。 但被宁桃拉了拉,示意她往羊圈里看。 她一脸怒地望过去,便见那羊倌走进圈羊的羊圈里,拿鞭子赶了赶,将藏在公羊里的另一头母羊赶了出来,咧牙笑道:“规矩是这个规矩,但老汉我又不是只有一头母羊,这不还有一头嘛,不用抢。” 说着,他将那头母羊套了出来,递给宁桃道:“来,这头给你。不过这头肚里揣着个小的,瞧你这个闺女压价压得厉害,还挺顺眼的,老汉我就不多抬价了,多加五十文,买一送一,要就牵走。” 要,怎么不要。 买一送一,多划算啊! 宁桃立马数银子给钱,她买的这头揣崽母羊,看着可比先前那头年轻壮实多了,难怪要藏在公羊里头最后卖。 第47章 神态气质都太像了 这要是先牵出来,怕是先前那头母羊问都不会有人问。 还没走的李翠花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攒着一肚子火气,咬牙切齿的拉着她那头母羊走了。 走出不远,还因为母羊难拉,狠狠扑了一跤,惹得不少人哈哈大笑。 “该!”柳叶啐了一句。 宁桃也笑了笑,两人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看着没什么想买的了,便牵着羊往来时的集市路口走去。 她们到了集市口,范三娘还没来。 但让人给她们带了话,让她们不用等她了,她遇到了要与女儿相看的那户人家,想提前看看那家的小子什么样。 范三娘的女儿宁桃还没见过,但听她说是个闷葫芦性子,脸皮薄不喜出门,来了几个月,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去年隆冬才及的笄。 而要跟她相看的人,是范三娘丈夫一个好兄弟的儿子,两人相识多年,对彼此都了解,在朝廷颁下随军令,儿女都要来沧澜关入军户后,对方就想结个儿女亲家。 他丈夫不好拒绝就答应了。 但他也不傻,虽然认识老的,不代表了解小的人品,不会把闺女往火坑里送,便给兄弟把丑话放在了前头。 儿女亲家可以结,但前提得两个孩子看得对眼,如果其中有一方不乐意,便不能勉强。 对方答应了。 于是两个男人愉快的做好决定后,就一直在寻个时间让儿女相看一眼。 这次遇到,看到那家的儿子也在,范三娘有心想探探对方人品,便过去了。 宁桃和柳叶听后,不好多问什么,牵着羊,跟着另外几个同村的妇人一道走了。 走到半道,遇到了一队披着玄甲的骑兵。 应是接到了什么紧急任务,马蹄疾驰,尘烟四起。 荒原上的道路很宽敞,倒也不用特意避让,但宁桃怕疾驰的战马惊到刚买的母羊,想往边上挪一挪。 就在她要转头的时候,路过她的一匹黑色战马突然缓了速度,从她面前跑过时,马背上的人忽然俯身趴下,往她怀里快速塞了包东西。 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见。 宁桃愣愣地看着怀里的东西,被柳叶推了推才回过神来,打开一看,是包她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糕点。 还是温热的,很香,估计是男人一得了,还没来得及带给他们娘仨,就接到任务,只能踹怀里了。 “刚刚那是谢少将吧!我好像看到他给阿桃妹子你丢了包东西,是什么呀?”有人凑了过来问。 柳叶挡住她的视线,冷声道:“就你眼尖,人家两口子,男人给自家婆娘什么东西,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 那人面露讪讪,干笑道:“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眼珠子都快怼人家的东西里去了,也能叫随便问问。” 柳叶翻了个大白眼,没再理那人,转身让宁桃赶紧将东西包好,放筐子里去。 宁桃笑了笑,往她嘴里塞了块甜糯糯的糕点,自己也吃了一块,才道:“她要看就让她看,眼珠子是人家的,你管不着,犯不着生气。而且就算看了,我又不给她吃,张口要我也不给,看了也是白看。” “……”同行的其他人。 边上,本来看到她俩吃东西,还是远远闻着就香甜的糕点,想着她有一包,有心想讨要一块解解馋的人听到这话,顿时都暗自庆幸自己没开这个口。 还少将家的婆娘呢,真抠门! 有人已经在心里暗暗决定离她们俩远些了。 回来的路程因着要牵羊,比去的时候多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到家的时候刚好酉时。 路过柳叶家的时候,宁桃想顺便把两个孩子接回家,结果去了她家,才知道韩应和两个孩子都不在,倒是让隔壁的大嫂给她们带话,说是临时接到紧急任务,孩子放军中伙房营,请人照顾了。 听到在军中,两人都放心了。 就怕韩应不靠谱,着急忙慌没顾上两个孩子。 “刚刚你家谢枕河打马过去的时候,他后面的人好像伸手朝我比划了什么,跑得太快,我都没看清楚是谁,现在仔细想想,那背影可不就是韩应的。” 不过打马过去的人都穿着玄甲,还戴着甲盔,不仔细瞧都一个色,一个样,没认出正常得很。 柳叶闲聊了句,将东西放好,便跟着宁桃来了她家。 因着早就想好了要买羊,院子里早就围好了个羊圈,宁桃直接将羊赶了进去,又拿了镰刀,在家门口的水沟边上割了些新鲜水草丢进去。 母羊吃得欢快。 它旁边的大灰小灰在窝里扑腾了几下,咯咯咯叫个不停。 柳叶走过去掏了鸡窝,掏出两个刚下的蛋。 她笑了笑,道:“看来把这两母鸡带来是对的。” “它俩大概是来报恩的。” 宁桃也笑了笑,把笼子里的小鸡仔拿了出来,怕大灰小灰会啄,给换了个大点的笼子,便放到了那间小屋里。 弄完,眼看天就快要黑了,她赶紧洗了手,让柳叶在家煮饭,等她回来炒菜,便疾步朝北大营去了。 此时,北大营主帐中。 走哪儿都招人喜欢的小闺女,正在啃一大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羊排骨,她的边上坐着同样有一大块羊排骨,却有些无从下嘴的昭昭。 两人的对面,坐着三个眼神复杂的老人。 老李头跟两个孩子比较熟,手里拽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帕子,时不时给小闺女擦一擦啃得油叽叽的小嘴巴,乐在其中。 他的边上,景战天瞪着虎目,无视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小丫头片子,目光直直的盯着对面安静雅致的小少年。 像,太像了。 抛开那小饭桶丫头不提,眼前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神态气质都太像他的外祖母了。 就连模样,若仔细端详,也有两分相像。 辰安王都忍不住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在本王的记忆中,那人都还是少女的模样,怎的一转眼,她孙儿都这般大了。” 闻言,景战天悲愤冷哼:“这般大又能怎样,当年让她跟我走,她不走,后来怎么样,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瞧着长大,就连身份也都……” 第48章 不算 有些话,差点脱口而出。 但到底还是怕隔墙有耳,景战天看了看两个以为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目光骤然狠厉地瞪向辰安王,语气凶狠道:“李鹤,当年老子护不住她,是老子没本事。” “但如今,她的后人老子肯定能护住,你的十二辰军再厉害,老子的虎贲军也不惧。有些消息,你最好给老子瞒死些,玉京那些恶心人的玩意儿,若哪日寻着味来扰了那丫头一家的安宁,老子就是杀也要杀到玉京去,剁了他们的脑袋祭奠故人!” 威胁的话丢下,景战天猛地起身就要走。 但站起身来,看到对面啃排骨的小丫头,被自己的动静吓了一跳,睁着水汪汪的懵懂大眼睛呆呆望着自己时。 心一软,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压了声嘬嘬两声,想诓一诓对面的小家伙别怕。 但嘬了两声,突然想起眼前的女娃不是自家那讨嫌的外甥,不能像外甥小时候一样,诓狗一样哄。 赶紧扯了扯嘴巴,扬起个自认为不吓人的笑脸,温声道:“别怕啊,爷爷不是凶你,爷爷是凶坏人呢!” 坏人? 愿愿清澈的眸光望向了辰安王,像是在问这个爷爷是坏人吗? 景战天嘿嘿一乐。 辰安王斜瞟了他一眼,看着小闺女,露了笑道:“你像你娘亲多一些,都生了对好看的靥窝。” 听到这话,景战天不乐了。 因为一模一样的靥窝,他印象里,还有一个没用的废物男人有。 那人,无用至极,年少时是个没用的纨绔,后来入了仕也是个没用的废物,护不住自己的妻女,连个公道都不敢讨,只敢懦弱地遁入了空门,当了十八年的和尚。 想起来,真是晦气! 正晦气呢,就有士兵来禀,两孩子的娘来接他们了。 愿愿一听到娘亲来了,赶紧对着三个老人甜甜笑道:“李爷爷,两位爷爷,娘亲来接我和哥哥了,我们要回家了,再见。” 说完,抱着自己的大排骨就走。 昭昭也没舍得丢下自己的羊排骨,拿着起身,有礼有节地朝三个老人躬了个孙辈礼,便追妹妹去了。 老李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喊:“慢着些,李爷爷送你们过去。” 辰安王和景战天没跟去,两人并排站在主帐门口,依稀能看清远处的女子,正笑吟吟地在朝自己的孩子招手。 看着看着,景战天想到什么,忽地笑出了声,无奈道:“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临老竟开始有些信缘分由天定的说法了。你说,那丫头和谢家那小子,算不算天定姻缘?” “不算。” 辰安王仰头,望向沉下的天际,轻语道:“那是他们自己在绝境中抓住的缘分,不是天给的,是他们自己牢牢抓紧的,与天何干?” 在他看来,老天分明是想拆散他们。 所以与天何干? 景战天默然一瞬,笑道:“这次你是对的。” 语罢,转身走了。 不远处,宁桃给老李头道了谢,便牵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望着他们走远,老李头一瘸一拐地来到辰安王身边,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句:“造化弄人啊!” 若是那位还在,知道自己的女儿从小过得那样苦,不知道会是何种心情,久居广佛寺的那位,又会不会出塔一见? 难说,都难说啊! 夜幕彻底覆盖白昼,无尽的黑暗遮住了魑魅魍魉,也掩盖了这肮脏难平的恶恶人间。 宁桃带着孩子回到家,柳叶已经煮好了饭,顺道把菜也炒了。 今晚谢枕河和韩应都不在,就她们和两个孩子吃晚饭,便只炒了两个菜,蒸了个蛋羹。 吃完柳叶就回家了。 宁桃带着两个孩子睡得也早,白日里走了太远的路,早就累得不行了,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她就睡了过去。 炕上,愿愿早就在娘亲怀里香甜地睡去。 昭昭睁着眼睛有些睡不着,他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又聪明,有些事愿愿听不懂,却不代表他也听不懂。 想到在主帐听到的话,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娘亲。 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里,隐约有关于娘亲亲生父母的消息,而且军营里的几位爷爷都是认得的。 但在他们的对话里,好像又隐约暗指了娘亲的亲生父母会带给她危险,所以他们要瞒住什么人,装作不认识娘亲的样子。 太复杂了。 小小的他,就算再聪明,也理不清此中头绪,看来得等爹爹回来再说了。 昭昭在心里想着,困意袭来,他挪了挪小身子,贴着娘亲妹妹,没一会儿也跟着睡了过去。 窗外,晚风轻轻地吹,裹着细细的沙,打在窗沿附近,如听窸窸窣窣的小雨,飒飒作响。 月爬上梢头,绽放皎洁的光,渡满大地。 昨晚心事重重睡下,昭昭天微亮就爬了起来,没吵娘亲和妹妹,自己轻手轻脚洗漱好,拿了本书就坐在院子里头,想等爹爹回来。 但爹爹没等回来,天大亮的时候,倒是先见到了个模样很漂亮,脸色却不怎么好,还很瘦很瘦的女人。 女人站在篱笆院门外,看着他神色激动,欲言又止。 昭昭观察入微,瞧出她似乎乔装打扮过,虽穿了寻常布衣,但身上那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却不是寻常布衣能遮住的,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想到昨晚听到的秘密,他顿时警惕了起来,没问她要找谁,直接转身回屋关紧了门。 篱笆院门外,女人看着小家伙没有理自己,也不生气,反而温柔地笑了笑,转头朝身后的妇人道:“悯贤,你看到没有,那就是嫡姐的外孙。王爷没有骗我,他长得不像嫡姐,但那周身的气质却像极了她。” 因为激动,女人苍白的面色略微有了些气色。 她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孩子的母亲,见一见那个十八年前,那些人从她手里抢走,她没能护住的小姑娘。 “悯贤,你说我现在敲门会不会太早?” 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紧张,有些手足无措道:“她好像还没有起床,我站在这里会不会吵醒她?你不知道,她小时候的起床气可重了,一旦没睡足就被人吵醒,准要哭闹上好几个时辰才肯罢休,嫡姐将她养得可娇气了。” 第49章 那个犹如禁忌般的人 想到一些往事,女人眸光更温柔了。 景悯贤看着患得患失的辰安王妃,心中叹息,上前一步扶住她。 小声道:“现在是早了些,你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瞧着气色都不怎么好,见了面不定那丫头也会担心你。不若咱们先进屋,反正以后就住她隔壁了,近得很,等养好脸色晚些再来见她。” 闻言,崔缠枝赶忙摸了摸自己瘦骨嶙峋的脸,眼底满是失落。 但到底还是想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故人之女,便轻轻点头,任好友扶着进了第二户的屋舍。 而眼前这两人,也不是别人。 正是身患顽疾多年的辰安王妃,和景战天的亲妹,许不倦的老娘景悯贤。 几日前,辰安王火急火燎离开主帐后,便暗中派人去了白石镇,想再确定一下,也想知道当年那么小的孩子,为何会去到离玉京数千里的偏僻小镇。 但消息还没传回来,他就先接到了自家王妃病危的消息。 他匆忙赶回祁阳城,看着心郁成疾,被愧疚折磨了十多年的妻子,他心疼不已,本来还想再瞒一瞒,等确定了再告诉她的他,再也瞒不下去。 他想着,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至少别让妻子带着遗憾走。 便告诉了她。 崔缠枝心里的疾,是当年没能护住外甥女。 所以乍然听到那孩子的消息,本已陷入昏迷的人,竟破天荒的醒了过来,还强撑着食了一碗白粥。 模样像是回光返照。 吓得辰安王守了她一宿,直到第二日她醒来,又强撑着食了一碗粥,喊来府医诊断,确定她心结稍缓,有了食欲,才稍稍放了心。 但辰安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若想妻子痊愈,症结依旧在当年那个孩子身上。 所以昨日,他就让人把宁桃家隔壁的屋子打扫了出来,想等崔缠枝身体好些了,便接她过去小住,也能见一见她心心念念多年的外甥女。 但崔缠枝哪里还等得了,第三天勉强能下地后,她就让人请来景悯贤,天不见亮就让她带她来了。 等辰安王得到消息,匆忙赶来平安村的时候,崔缠枝已经疲累得睡着了。 但嘴角带笑,眉目舒展,很是安稳。 看得出来,哪怕还没见到外甥女,只见了她的儿子,她便相信这次不会再错。 盯着妻子恬静的睡颜,辰安王心情复杂。 “十多年了,自那孩子在她手中被人抢走,她深觉愧对崔令媶,已经许多年不曾睡得如此安稳了。” 崔令媶,那个犹如禁忌般的人。 她的名字,已经好多年不曾有人提起了。 哪怕有人还在用着这个名字的身份,却也没人敢再提,只怕也是没脸吧!那样璀璨耀眼的人,有些人怎配? 景悯贤没有接话,沉下的眸底闪过一抹讥讽,也不知是对谁的。 辰安王并没有多待,麻烦她陪王妃在平安村住几日就离开了。 当初朝堂刚颁下随军令的时候,许多妇人不愿背井离乡来西北,怨声载道,吵着闹着要与自家男人和离,怎么都不肯来沧澜关。 眼看无端被和离的将士越来越多,军中也怨声载道起来,朝堂不得不做出个表率,从玉京那边挑选了三十名贵女送过来,指给了西北军中未成家的将领。 且都不得私带仆从,不得行特殊之事,军妇们去到沧澜关如何过日子,作为将领们的夫人,也必须带头怎么过。 这也算是朝廷对沧澜关军妇的另一种敲打。 毕竟皇城脚下娇生惯养的贵女们都嫁过来了,她们都能在沧澜关生活,军妇们的身份摆在那儿,谁还敢再违抗圣命,以和离来逃避随军? 除非她们比贵女们的身份还尊贵,是皇家金枝玉叶,那样或许旁人还真不敢说什么。 毕竟天下都是人家的。 是以在平安村里,哪怕尚书之女,来了也不得有一仆半婢伺候,万事都得亲力亲为。 所以辰安王妃想住在村里,辰安王不便派仆妇进村,打破一视同仁的规矩,也只能请她的好友来帮忙照顾。 景悯贤倒是无所谓,她在祁阳城的时候,不想一天到晚看到自家那戏精夫君,烦得很,一点清净都不给她,烦得她也是三天两头的往辰安王府跑。 她早就想来沧澜关住了。 就是那父子俩总是从中作梗,每次都让她来不成,可气得很。 景悯贤刚想起自家那几个月没见的不孝子,也不知道怎么就心想事成了,从屋里出来就见自家好大儿蹲在门口,朝她龇牙傻乐,脸顿时都黑了。 其实许不倦是跟辰安王一道来的。 因着不小心听到了几句不该听的话,且话中有个熟悉的名字,像是记忆中那个把他从狼嘴里夺下,安全送回家,还夸他长得漂亮的令媶姑姑。 只是不知道那个令媶姑姑,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崔令媶。 许不倦好奇得很,在辰安王离开的时候,找了借口没走,就想等自家老娘出来问问。 这会儿见她出来了,立马狗腿子地提来小凳请她坐下,又是按肩,又是扇风的,完了做贼似的小声问:“娘,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崔令媶?” 景悯贤闻言,神色骤变了瞬。 很快恢复,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肩也不要他按了,风也不要他扇了,撵人道:“美的你,人家可是玉京金尊玉贵的沈夫人,出门香车宝马,奴仆成堆,怎么可能跑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西北来让你见?走走走,跟你爹一样,见着就烦。” 许不倦被撵了出去。 看着被自家老娘甩上的篱笆院门,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扭头就看到隔壁屋里,有个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窗户边笑。 宁桃家院子里的篱笆墙,现在比别人家的都高些,个矮的看不到里面,个高的能露个头。 站在炕上往外看,能看到一半隔壁的院子。 愿愿刚爬起来,就看到那个许叔叔被人揪着耳朵赶了出来,还哎呦哎呦的求饶,可好玩了。 没忍住,小家伙笑出了声。 见被发现了,赶忙捂着小嘴将窗拉下,把小脑袋缩回了屋里,隐约还能听到小家伙喊:“娘亲,咱们家隔壁住人了。” 许不倦听到这话,笑了笑,走了。 第50章 老当益壮是什么 屋里,宁桃听到隔壁住了人,悄悄从窗隙里看了一眼,看到对面安安静静的,就靠近他们家这边的院子里,多了个石桌,几个石凳。 另一边倒是什么也没看到。 昨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隔壁还没人,想来应该是他们没在家的时候搬来的。 以后就是邻居了,也不知道新搬来的人家好不好相处。 宁桃随意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转身从放衣裳的竹筐里,给愿愿翻了身翠绿的小裙子换上。 女儿的肤色随了她,白得透光,怎么晒都不黑,就算三伏天顶着大太阳晒,稍微晒黑了些,在家捂两日就又白了回去。 此刻小闺女穿上翠绿的衣裙,衬得整个人又白又嫩,揪着裙摆摆转着小圈圈,就跟那花丛里的小花仙似的。 宁桃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她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找来颜色相近的头绳,给她扎了两个小髻包。 更好看了。 待母女俩梳洗好,时辰已经不早了。 想着两个孩子还没吃早饭,她赶忙拿了两块昨天谢枕河给的漂亮糕点,给两个孩子先垫巴一下,便转身去了灶房。 愿愿拿着糕点站在院子里,一下去看羊圈里的母羊,丢几根草进去喂。一下又跑去小屋舍看小鸡仔,给它们撒些吃的。 跑进跑出的,玩得不亦乐乎。 昭昭绷着小脸蹲在羊圈外,拿着糕点小脸严肃,也不吃,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桃笑着做饭,时不时往外看他们一眼。 昨日已经吃了粥,怪不顶饿的,今天就不吃了,盛了两碗细面出来,搭着点玉米面,揉成团擀成片,再切成条,猪油汤打底,撒盐下了一大锅又香又管饱的粗粮面条。 最近攒的鸡蛋挺多,她给两个孩子都卧了蛋。 就在母子三人准备开吃的时候,孟小光跑来了。 小家伙是端着自己的早饭过来的,也是一大碗粗粮面条,跟他们吃的差不多,都是猪油汤打底,撒了点盐巴。 就是没有鸡蛋,还有些坨了。 宁桃给他舀了勺热汤拌开,也给卧了个蛋。 小家伙被教得很好,急忙摆着小手拒绝。 拒绝不过,咧着小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小表情,赶忙道了谢,便开心地捧着自己的面碗,坐到了龙凤胎身边。 刚坐下,他听到羊圈里的母咩了一声,顿时惊奇地抬头问:“宁姨,你家也买羊了吗?” 宁桃点头,问他:“你娘昨天也买了一头吗?” 孟小光吸溜了一大口面,摇头道:“不是我娘买的,是我姐相看那家今早牵来的。我娘说今天他们大人要谈我姐定亲的大事,怕我捣乱,就让我端了面来找昭昭愿愿一起吃,还让我吃完晚些再回去。” 看来那家的人品还行,范大姐昨日才探了对方儿子的人品,今日就带了重礼上门来了。 应该是瞧得上的。 宁桃正想着,对面埋头吃面的小闺女突然抬头,问了一句:“娘亲,相看是什么?” 不等宁桃解释,孟小光一脸我懂的小表情,抢先道:“我知道,我娘跟我说过,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见面,如果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就能像爹娘一样,做夫妻,晚上睡觉可以盖着被子亲小嘴。” 小闺女听得一愣,扭头不解地问:“娘亲,你和爹爹晚上为什么不亲小嘴?” “……咳咳!!” 宁桃倏地被问得一口面汤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呛得她面红耳赤。 还不等她说什么,孟小光又一副很懂的小模样,嘻嘻笑道:“我知道,肯定是你和昭昭睡着了才亲的,我爹娘就那样,每次我半夜睡醒来,总能听到我爹说自己老当益壮,还能让我娘再生个妹妹,我娘就骂他老不正经。” 小家伙说完,仰着天真的小胖脸问:“宁姨,老当益壮是什么?为什么我爹老当益壮了,我娘就能给我生妹妹?” 宁桃一脸窘,这要她怎么解释? 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她选择无视小家伙的问题,逃避道:“这个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好好吃面,再不吃你的面又要坨了。” 不能再听了。 这小东西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得被面汤呛死。 宁桃赶忙几大口嗦完面,拿起碗就要去灶房,哪知道一出屋,迎面就对上了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她一愣。 四下扫了一眼,确定她是在看她,才走过去几步,站在篱笆院门里问:“你有事吗?” 望着门中的女子,崔缠枝泪流满面,身子微微打晃,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一样。 宁桃看得莫名心紧,隔着门都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关心两句。 但看到门外的人身侧,还站着个一身紫色劲装,气血十足,瞧着像是会武的妇人后,便止了步。 女人还在看她,眼底闪烁着各种莫名的情绪,有悲伤难过,也有欢喜心疼,像是见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想伸手拥抱她。 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间涌现出这么多复杂情绪呢? 分明她们都不认识啊! 宁桃感觉莫名其妙,本应该生出警惕的心底,忽然感觉闷闷的。 崔缠枝温柔的目光,在一寸一寸地打量眼前的姑娘,从乌黑顺亮的发,到她拿着碗有些粗糙的手。 越看,越心疼得说不出话,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好友身上,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景悯贤怕她情绪太激动会撑不住,想带她回去。 但崔缠枝不想走,也不知道突然哪来的力气,紧紧抓住篱笆院门,眼中溢满了泪水,扭头目光恳求的望着她。 无奈,景悯贤只能继续扶着她,朝宁桃道:“闺女,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我姓景,夫家姓许,你可以叫我许婶。贸然叨扰,是因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准备得不得当,家里都没个锅具什的,煮不了吃食,我这老姐妹身子不好,饿不得,便想过来问问,能不能向你讨一餐吃食?” 宁桃望着门外的两人,有些犹豫。 她想得比较多,门外那个满脸泪,一直盯着她好像快碎掉的女人,一看身体就不好,如果放她们进来,给她们吃的,过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会不会讹上她? 第51章 她得好好活着 不能怪她要把人心想得太险恶,实在是当初白石镇,就恰巧闹出过这么一桩好心没好报的恶心事。 记得好像是那烧饼铺的陈掌柜,一次好心,给了一个快饿死的老人一个烧饼,结果那老人当天晚上就死了,他的家人抬着尸体堵到他的店铺门口,说是人家害死的,不赔钱,就去告官。 刚开始陈掌柜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给的东西干干净净,绝对吃不死人,就闹去了衙门。 结果经仵作验尸,老人是被狼吞虎咽吃下去的烧饼卡死的。 县令念他是好心,而非故意害人,虽免了牢狱之灾,但那家人依旧追咬着不放,日日抬着尸体挡在人家店铺门口。 官府出面了,就换个地方,直接抬到人家家门口去。 家门口日日躺着一具尸体,吓得那陈掌柜的妻女都不敢出门,最后无奈,只能破财消灾,关了烧饼铺子,给出去了一大笔银子。 那老人的不孝儿女因此发了财,发善心的人却差点倾家荡产。 谁听了都唏嘘。 宁桃可不想刚管了谢枕河的身家没几天,就赔个一干二净。 就在她想找话拒绝,给她们指指去北大营的路,让她们去找自家不孝子带她们去军营凑合一顿时。 那看着随时要倒的女人,突然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压在了另一个妇人的身上,软趴趴地晕了过去。 吓得那妇人都慌了瞬的神。 宁桃到底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急忙开门出去,帮着一起将人扶回了隔壁,又回家下了两碗面条给她们送去。 她阻止不了自己的软心肠,只能将面条煮得软烂,夹了几根出来,当着她们的面吃了下去才走。 谨慎得景悯贤都有些错愕。 等后知后觉明白她什么意思后,都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崔缠枝这次没晕多久,刚躺下就醒了。 景悯贤给她垫了个枕头,将她扶坐起来,边给她喂面,边苦口婆心劝道:“你不要心急,王爷不是叮嘱过了么,暂时不要认她,是为了她好。” “可我忍不住,我……我就是想多看她几眼。” 十八年了,她做梦都不敢梦到嫡姐,怕她会怪她。可她又知道,嫡姐那样好的人,又怎会怪她。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过不去。 如今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又如何忍得住? “悯贤,我想认回她,她从前肯定吃尽了苦头,你瞧见她的手没有,那样粗糙,满是茧子的手,定是做过很多很多的粗活,定是过得很苦很苦。” 可她本该是被人千娇百宠的姑娘。 本该啊! 泪水顺着女人苍白的面颊淌下,她柔弱得像是水做的一般,似有淌不尽的眼泪。 景悯贤看得心有不忍,放下碗给她擦了擦眼泪,叹息道:“你这样,她会起疑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突然跑去告诉她,你是她的姨母,要认回她,那若是她问起她的爹娘,问起自己为何流落白石镇那样偏远的地方,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人去找她,你又要怎么告诉她?” 闻言崔缠枝怔住,神色空茫,喃喃低语:“是啊,我要怎么告诉她。那样的祸事,又怎能告诉她?” 难过与悲伤笼罩心头,她低头,泪水砸落在手背上。 但很快,她又抬起了头,挤出一个笑,泪眼朦胧道:“悯贤,把面给我,我自己吃。我得养好身体,嫡姐已经不在了,玉京又还有那么多豺狼虎豹,我要是也死了,以后谁还能多护着那孩子些?” 所以,她不能倒下,她得好好活着。 看着强迫自己大口吃东西的辰安王妃,景悯贤神色复杂,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午后,范三娘过来接小儿子。 她女儿孟小月也来了,是个很腼腆的姑娘,听说宁桃会画花样子,就想请她帮忙打个并蒂莲的花样子,准备绣在成婚时的红盖头上。 这是喜事,宁桃当然得帮。 见她答应了,范三娘索性让女儿回家把红布拿来,今日打了,明儿就能开始绣,省得来不及。 宁桃听到她怕来不及,问了句定在什么日子。 范三娘跟她进了屋,坐在炕上道:“定在了下月十八,我那亲家找人看了,是个良辰吉日,说是错过了就要等到大雪天去。我姑娘怕冷,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了下,想着亲都定了,婚自是要成的,早点晚点都一样,就答应了下月十八的。” 话头一开,范三娘便有些停不下来,继续道:“那小伙子人不错,长得高高俊俊的,我家月儿一眼就相中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他跟他爹娘有些不亲近,今日牵了羊来,本来好好的,但出去一趟就没再回来,我那亲家说是遇到同乡的,跟人家吃茶去了,问是去村里哪家吃茶,两人支支吾吾的又答不上来。” “要不是那周忠平跟我男人认识十多年了,人品还信得过,应该整不出那弄虚作假的一套,我都要怀疑那人到底是不是他们亲儿子了。” 范三娘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 旋即又舒展开来,叹道:“其实打一开始,我是不同意跟那周忠平家结亲家的,因为十多年前朝廷还未让军妇随军时,我带着我那大儿子来过一回沧澜关,碰巧见过一回那家的女人,长得小眼睛大鼻头,实在谈不上好看,性子更是尖酸刻薄得让人不喜。” “我本来还在担心,那样的女人养出来的儿子,丑不丑是一回事,能是个好的?可昨日见了那小伙子,才知是自己狭隘了,人家长得周周正正的不说,性子也是个极有主见,不是个会盲目听从别人话的人,看着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好伙子。” 听得出来,不光孟小月满意,范三娘这个岳母,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宁桃安静听着,由衷祝福了几句。 两人闲聊间,孟小月也回来了。 三人坐在炕上,边做活边闲聊,没一会儿柳叶也来了。 韩应今日也没回来,她在家无聊就过来了。 不过她不会打花样子,便自行在竹筐里翻了些布出来,准备给昭昭愿愿缝几件三伏天穿的小褂子。 第52章 心病还得心药来医 宁桃的花样子打得好,但做衣服不行。 以前在大柳村的时候,都是她负责打花样子,柳叶负责做。 不过做得也不多,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别说打花样子了,就是一年到头能做身新衣都不错了。 也是后来这两年,两人壮着胆子去山里挖山货,又种菜卖,日子才好过起来,两个小家伙才每季都能做身新衣裳穿。 想到从前的苦日子,跟做梦一样,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都笑了。 范三娘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看到柳叶缝的针线,忍不住夸道:“你这手怎么也这样巧,这针脚细密得哟,都赶得上人家绣庄里的绣娘了,我怕是戳破手指都缝不出这样规整的来。” 柳叶笑了笑,不藏私道:“我祖母年轻时就在绣庄当过绣娘,我小时候她瘫在了床上,哪儿都去不了,无聊就教了我不少针法,你们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们。” 闻言,范三娘赶紧拍了拍女儿,喊道:“月儿,听到没,嫁了人可别像在闺中一样,整日闷家里不出来。以后多回来走动,跟你柳叶姐姐学学针法,宁桃姐姐学学打花样子,日后也能接个绣帕子的活,挣些贴己钱。” 孟小月看了看柳叶,又看了看宁桃,脸皮薄地红了脸,羞羞答答的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在宁桃家坐了大半个时辰,想着家里还有一堆事没做,也不好多待。 只是离开的时候,范三娘突然拉住宁桃的手,说道:“宁桃妹子,有件事我想再请你帮个忙。” 说完,她停顿望向宁桃。 宁桃笑容不变,道:“你说。” 范三娘这才继续道:“是这样的,在我们老家,女儿出门子都是要寻个儿女双全,夫妻恩爱,手足和睦的全福人来送一送的。所以我就想厚着脸皮,请你到时候送我姑娘出门子,沾一沾你家龙凤胎的喜气,说不定她嫁过去也能得两个双胎娃娃。” 宁桃闻言一怔,旋即笑着婉拒道:“范大姐,我不算全福人。全福人得父母健在,我爹娘早已离世多年,当不得全福人。” 范三娘有些诧异。 她看宁桃儿女双全,和谢少将也是夫妻和睦,跟柳叶这个姊妹,虽不是亲的,但两人好得就跟亲姐妹一样,想来她家中若有兄弟姐妹,定是也和睦的,便没往她爹娘那方面想。 “对不住了妹子,你和谢少将都这样年轻,大姐还以为……”后面的话范三娘没好意思说出来。 “没什么的。”宁桃依旧是笑着的。 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呀! 但范三娘觉得挺对不住她的,没再多嘴问,也不好再说什么,微带歉意的又说了几句,约好到时候去她家吃席,就回家了。 孟小光现在成了龙凤胎的跟屁虫,怎么也不肯走,便随他了。 只是吃饭的时候,小家伙估计被耳提立命过不许在人家吃饭,所以饭点一到,宁桃刚要喊他,他就跑了。 这一晚柳叶依旧留下来一起吃饭。 但吃饭的时候,隔壁的两人又来敲了门,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碗筷,应该是来还的。 宁桃接了碗筷,两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准确来说,是那瘦得让人心疼的女人不肯走。 这次倒是没一直淌眼泪了。 就是一直眼巴巴的望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温柔的人,目光盯着别人看时,是不是都像是看什么珍宝一样,宁桃极少被这样视若珍宝的目光长久盯过,有些不自在 但怕她又站不住在她门口晕过去,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把门打开,把她们请进了屋。 柳叶不认得她们。 但出于礼貌,还是给二人让了个位置,坐到了龙凤胎的身边。 昭昭绷着小脸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两人应该是冲着娘亲来的,心里有些急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愿愿却是一脸好奇的盯着人看,在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揪许叔叔耳朵的奶奶后,立马捧着她吃饭的瓷钵,露着一排洁白的小米牙道:“奶奶,我认得你,你是许叔叔的娘亲。” 这话一出,宁桃和柳叶都看向了景悯贤。 景悯贤刚被小闺女甜甜的笑晃了眼,反应过来见大家都在看她,一愣,赶忙道:“对,我家那不孝子就是你许叔叔。提起她奶奶就想流泪啊!奶奶含辛茹苦养大他,想来随个军,都被他各种拒绝,说是我带着她体弱多病的大姨过来,是拖累。” 坑起儿子来毫不嘴软的许夫人,假装抹了抹眼泪,伤心道:“你们也瞧见了,我们一大早才到的地方,那小子给安排了个住处,便不再管我们死活,可怜我这老姐姐,还病着呢,就得跟着我饿肚子,不得已早间那会儿才来向你们讨食。”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边上的崔缠枝愣愣地望着她,然后手里就多了碗热气腾腾的粗粮饭。 景悯贤手里也被塞了一碗。 “许婶,你们放心吃吧!我这里除了吃不起什么山珍海味,寻常吃食却是能够管饱的。你们放心,等我丈夫回来,我肯定让他去军中给你们讨个公道,这天下就没有母亲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儿子能不管亲娘的。” 宁桃和柳叶都是一脸气愤。 许不倦她们是认得的,跟谢枕河和韩应他们关系还行,就是没想到他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这么不干人事,亲娘亲姨都不管。 回头非得让谢枕河去主帐告他一状去。 自求多福吧儿子,景悯贤在心里默念一句,便一脸感动地捧起碗筷,开吃了。 反应慢些的崔缠枝,这会儿回过神来了,眸底却是难掩激动神色,本来要强迫自己才能勉强进食的她,这一晚破天荒的吃了两碗饭。 吃完恋恋不舍地被景悯贤带回了隔壁。 宁桃也说到做到,翌日开始,不管做什么都有她们的一份。 许是心情好了,短短几日,崔缠枝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精气神足了,久站也不会晕了,就连往里凹下去的脸颊,也有了一些肉。 天天待在一起的人看不出来,辰安王过来却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果然,心病还得心药来医。 让王妃来平安村住,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 第53章 你家谢枕河被打了 广袤无垠的荒原上。 一场厮杀过后,谢枕河带领的骑兵队,成功拿下了此次追踪任务的头目,鞑越二王子,纳木措。 七日前,纳木措带着十名高手,淌过素有死亡湖泊之称的沼泽地,潜入大启境内,截杀了一支大启商队,并伪装成他们的样子,企图穿过荒原,混入祁阳城。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那支商队的尸体,立马就上报到了军中。 这才有了各营少将齐齐出动,从各个方位追踪的任务。 纳木措扫了眼一地手下的尸体,眼神阴鸷地望向马背上神情冷漠的谢枕河,气焰嚣张道:“你信不信就算将本王抓回去,凭着本王身上这一半大启人的血脉,你们的将军不但不敢拿本王如何,还得恭恭敬敬地送本王回去。” 听到这话,韩应一鞭子抽纳木措脸上,啐了一口,怒道:“杀了我们大启那么多无辜百姓,还想我们将军放了你,做梦呢!” 脸上火辣辣的疼,纳木措阴鸷的目光转而定向他。 眼中带着杀意,咬牙切齿道:“你敢打本王,本王可是鞑越二王子,生母乃你们大启的婉华帝姬。你们大启的皇帝是本王的亲舅父,就连你们镇守西北的辰安王,也是本王的舅父,敢打本王,本王定叫你不得好死!” 韩应闻言,神色微顿了一下,扭头看向谢枕河。 倒不是怕了这个鞑越杂碎的身份,而是想求证是不是真的。 婉华帝姬韩应是知道的,当今皇帝的亲妹妹,据说是位深明大义的公主,二十多年前主动和亲鞑越,后来大启与鞑越开战,据说不愿意背叛大启,被自己的丈夫在两军阵前祭了旗。 所以如果眼前这个鞑越杂碎,真是婉华帝姬的儿子……他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回去就送媳妇走了。 谢枕河似看出他眼底的担忧,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长鞭,直接扬起鞭子,一鞭抽到纳木措的另一边脸上,不屑嗤道:“一个血脉不纯的贱种,也敢在我大启的地界上叫嚣,谁给你的胆子,你那……令人不耻,让人作呕的生母吗?” 最后一句,他微微倾身,只说给了纳木措一人听。 “你敢骂她?” 纳木措瞪大了眼睛,愤怒至极道:“她是你们的公主,当年为了你们国家远嫁我鞑越,又为了你们那可笑的傲骨而死,难道你们不应该感激她吗?” 虽然他心底,也瞧不起自己那大启的公主生母,但也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随意辱骂。 这些大启人,果真是道貌岸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表面赞扬那个女人深明大义,甘为故国赴死,现在随便的一个小小将领,竟也敢随意污蔑她。 该死,都该死! 纳木措死死地盯着谢枕河,他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眼神却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谢枕河岂会惧怕他? 扬起下巴,长鞭甩出,缠住他的脖子,将他像个牲口一样拖到自己马下。 随即目光微垂,桀骜而漫不经心地睥睨着他,从鼻腔中溢出一声轻蔑冷笑,随后忽然拔刀,手起刀落,刹那间让马下之人首身分离。 纳木措掉落的脑袋都还保持着上一刻愤怒的表情。 韩应震惊:“他……” 怎么说也是鞑越的二王子,还是他们大启公主遗留下的儿子,就这样一刀杀了,真的好吗? 王爷和大将军那边,他要怎么交代。 谢枕河收了刀,面色淡然:“杀人偿命,他敢动我大启百姓的性命,我就没想过给他留命!”就算是带回军营去,也不过是让他多活几个时辰罢了。 更何况还是那种恶心之人留下的贱种。 谢枕河眼露厌恶,没再管地上的尸体,扬鞭大喝道:“鞑越细作已诛,众将随我回营。” 说完,率先打马朝北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韩应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有些担心,赶忙打马跟上。 待众人走尽,那满地的鞑越人尸体,立即成了荒原之上野狼们分食的大餐。 野狼们吃得欢快,有些连骨头都没有放过,在落日余晖中,若不细看它们吃的是什么,光配着天际最后一层火烧云,便唯美得好似一副金色泼墨。 与此同时,平安村。 宁桃又在给自己的菜园子浇水。 不知道是不是沧澜关这边气候干燥的缘故,她撒下的菜种子芽冒得挺快,才五六天,有些芽瓣里都已经抽了嫩叶。 就连种在墙角的那一排红薯,都牵了一尺长的藤,茎干纤细,有些呈淡绿色,有些呈淡紫色,看着嫩生生的挺喜人。 宁桃看着长势大好的菜苗,水浇到一半,在水沟边玩的愿愿忽然惊讶大喊:“娘亲,你快来看,沟里有小鱼。” 她扭头望去,才发现自己一眼没看住,小闺女已经打着赤脚下了水沟,屁股以下的衣裙都被水打湿了。 她对面的孟小光也没好到哪里去,全身就头发还干着,此刻正撅着他那肉嘟嘟的小屁股,两手在水里胡乱扑腾。 宁桃赶紧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们从水沟里提出来,无奈极了。 “娘亲你看,小鱼。” 愿愿眸光晶亮,两手紧紧合并着凑到娘亲面前,然后一点一点打开,像是怕手里的小鱼跑了一样,小心翼翼的。 哪知打开一看,小鱼的影子都没见着。 “咦,小鱼呢?” 她瞪着大眼睛,不解自己分明捧住了小鱼,怎么就没有呢? “天快黑了,小鱼当然也要回家找它娘亲去了。”宁桃盯着两个湿漉漉的小家伙,又好气又好笑。 下黑来风大,怕他们着凉,赶紧让他们回屋去换衣裳,喊屋里的昭昭给孟小光找身衣裳换。 孟小光听了,喊了句不要,一溜烟就往自己家跑了。 宁桃没再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收拾好浇水的工具,见天色不早了,刚想进去准备晚饭,结果一转身,就看到柳叶着急忙慌的跑来。 “阿桃,韩应让人过来叫我告诉你,你家谢枕河被打了八十军杖,让你提前备些温水,他回来好清洗伤口。” 宁桃一滞,脑子里霎时空白了一瞬,慌道:“好好的,怎么会被打?” 第54章 我来接你回家 柳叶摇头:“不知道,韩应让来的人只说是辰安王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求情,许小将军和安少将帮着求情,每人都被打了二十军杖。” 但比起谢枕河的八十军杖,算是轻的了。 当初那霍逢君的八十军杖,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让人抬回来,谢枕河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可能会更严重。 因为执杖的人,是跟谢枕河不对付的卫复棋。 不过这个柳叶没说,怕宁桃太担心。 宁桃的确很担心,心里慌得不行,但她知道此刻慌不得,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赶忙道:“柳叶姐,帮我看着昭昭愿愿,我去接一接他。” 说完,朝着北大营跑去。 柳叶想说估计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看着她跑掉一只鞋,都没回头捡一捡,直接甩了另一只,赤着脚跑远的背影,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 只默默地去帮她把鞋捡回了家。 隔壁小院里,刚喝了药出来的崔缠枝,看到光着脚跑远的宁桃,担心地问:“慌慌张张的,这是出何事了?” 景悯贤跟出来,猜测地问:“可是她家那谢少将受伤了?” 两个孩子都好好在家,能让那丫头着急忙慌的,怕是也只有谢家那小子了。 差不多吧。 柳叶点头,特意看向她道:“许婶,我听说你家许小将军好像也受伤了,你要不要去军中看看?” 景悯贤听了,一点不担心,摆摆手,习以为常道:“不用,我家那臭小子皮实得很,一点小伤要不了他的小命,不用特意去看。等他想让我看了,会自己过来的。” 闻言,柳叶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宁桃家,帮忙在灶房里烧了一锅水。 这边,宁桃着急忙慌跑到北大营,刚到营门口,就看到谢枕河被人搀扶着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嘴唇也苍白得吓人,力气似乎都用完了,此刻正虚弱无力地任人撑着,耷拉着眼皮,并没有看到她来了。 但他的身上很干净。 可能是知道自己被打的消息瞒不住,又怕回家她会担心,出来之前,竟撑着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但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地方,还是隐隐沁出了血迹。 宁桃别过头,将眼中泪意使劲逼退了回去,才深吸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别人手中接过他,扬笑道:“天有些晚,我来接你回家。” 她的突然到来,让谢枕河怔忡了好片刻,神色惊喜而慌乱。 第一反应,却是怕自己太重压到她,赶忙强撑着想要站直。 可一动,后背的血迹又晕开了一大片。 旁边的人看到,想帮忙,宁桃却先那些人一步,将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来,又将他强忍疼痛而有些打颤的身子,往自己身上压了压,仰头道:“放心靠过来,我撑得住你。” 可能是怕他不信,她又道:“还记得那驴车的东西么,如果柳叶姐她爹没有送驴,原本我俩是要自己拉来西北的。” 谢枕河低头,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当看到她忍泪的眸,和跑掉了鞋的脚,还有白皙纤细的脚背上,那醒目的划痕时,眼底渐渐有水光闪烁,他的心疼几乎快要溢满出来。 可苍白的唇,却也在那一刻忽然上扬,笑了起来,夸道:“那真厉害。” 说完,他蹲下身去,轻轻捧起她的脚,扯着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擦掉她脚底的泥,然后脱掉自己的鞋,套到她的脚上。 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像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不,那就是他的宝贝,没有人会质疑。 宁桃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晌,才重新撑起他,穿着他的大鞋,将其他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往平安村走去。 最后一缕夕阳落下,众人望着他们夫妻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韩应默默跟在他们身后,走出老远,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北大营,想到今日在主帐中,辰安王得知谢枕河杀了纳木措时,眼底的震惊和恼怒。 第一次,他对这位世人眼中,刚正不阿,治军严明的辰安王,产生了失望之感。 大启百姓死在纳木措手中,都不见他如此震怒,却在听到谢枕河替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杀了纳木措后,气得让人杖了他八十军棍。 让的还是恨不得打死谢枕河的卫复棋那孙子。 简直讽刺至极! 平安村很近,但顾着谢枕河,宁桃搀着他走得很慢,走了将近一炷香才到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尽。 柳叶在门口一直等着,见他们回来了,接下来也不便多待,便告诉他们灶房里煮了一锅稀粥,热着一锅烫水,就回家去了。 韩应作为谢枕河的部下,未能规劝到他三思而后行,也被辰安王下令打二十杖。 不重,但也不算轻,也得上药才行。 她刚走,屋里听到爹爹回来了的昭昭愿愿,立马开心地跑了出来。 愿愿想像往常一样,冲过去让爹爹抱高高,但昭昭注意到了爹爹的脸色,及时拦住了她。 愿愿不解愣住。 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爹爹好像受伤了,衣服上有好多血,脸色也好白好白,比隔壁生病的崔奶奶的,还要白。 小闺女瞬间心疼坏了。 见娘亲满头大汗,赶忙开了门,跟哥哥跑过去,帮着娘亲一起将爹爹扶到炕上,自己也跟着脱鞋爬了上去,守在一旁。 “爹爹,你疼不疼啊?” 肯定很疼,她以前被大公鸡琢了一下,都疼得晚上睡不着,要抹好多缓疼的药药才能好,爹爹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更疼。 愿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昭昭在一旁没说话,眼睛里却也满是担忧和心疼。 看到两个孩子担心自己,谢枕河心里跟踹了个小火炉一样,又烫又暖。抬手给女儿擦了擦眼泪,哄道:“不哭,爹爹不疼。” “爹爹骗人,愿愿以前也受过伤,一个小口口都觉得好疼好疼。爹爹流了那么多血,肯定也很疼很疼。” 小闺女嘴一瘪,眼泪淌得更凶了。 第55章 饮鸩止渴我妻止疼 谢枕河下意识想爬起来哄女儿,被端了温水进来的宁桃呵斥了回去。 小闺女也立马闭了嘴,收了眼泪。 屋里安静了,宁桃看了男人受伤的位置一眼,扭头对儿子道:“昭昭,带妹妹去隔壁许奶奶家玩一会儿,娘亲给你们爹爹擦一擦身子,晚些来接你们。” 昭昭担心的看了爹爹一眼,知道娘亲是要给爹爹处理伤口,懂事地牵着妹妹去了隔壁。 谢枕河被打的地方,远比宁桃想的还要严重,哪怕他在军中已经让军医处理过了,仍旧触目惊心。 也不知道下手之人是不是故意的,竟连他的背部和腰部,都打的皮开肉绽,轻轻揭开衣服的时候,碰到那外翻的皮肉,血珠立马就浸了出来。 脱下的衣服那片,更是拧都能拧出血水来。 可见下手之人有多狠、多毒,简直是想将他往死里打。 当年成婚前,宁桃就给谢枕河处理过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严重的。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他擦拭血迹的手都在抖,是气的,也是心疼的。 最后还是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平复心底怒意,仔细清洗干净他背上的血污,再用他以前教她的法子,盐水清洗外翻的伤口,撒了止血药粉,又拿来针线缝合住。 做完这些,她累得满头大汗,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稍微得到片刻放松。 “这止血药还是你当初在山里教我认的,后来砍柴经常伤手,便抽了一日空闲,采了许多回家来晒干磨成了粉备着,没想到有一天竟能用到你身上。” 宁桃晃了晃装药的小瓶子,里面已经空了。 谢枕河闻言一笑,额间密密麻麻的汗珠,浸湿了趴着的一大片枕头。 他慢慢仰头,见妻子看过来,熠熠的眸光里突然浮起一层水雾,刚才还一声不吭的人,忽地就泄出了软弱,像女儿一样语带委屈道:“阿桃,我疼。” 怎么就突然疼了? 宁桃愣了一下,男人从少年时候开始,嘴巴就硬得很,哪怕疼得在背后跳脚,也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喊出来。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爷们要脸。 这次竟喊疼,那一定是真的很疼了。 宁桃赶忙走过去,下意识像哄女儿一样哄他,吹吹就不疼了。 可女儿受伤,最大也只是只是指甲盖长的小口子,他背上一大片,也吹不过来啊! “怎么办,家里也没有止疼的药,疼得厉害吗?要不我去军中找军医给你要点止疼药来。”说着,她起身还真想出门。 谢枕河低低一笑,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是很大,但大手却像钳子一样紧。 他眯眼,眼底带了一抹促狭,明知她不懂,却还是突然明知故问道:“你知道饮鸩止渴吗?” 什么玩意儿能止渴? 宁桃茫然住,却在下一瞬被人往下一拉,迫使她弯下了腰,男人的唇,便是在这时候吻了上来。 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般。 只轻轻碰了下,就移开了唇,言语了一句“我妻止疼”,便两眼一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死了过去。 饮鸩止渴,我妻止疼。 她能给他止疼,是这个意思吗? 宁桃抿了抿唇,敛眸盯着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弯腰,亲在他苍白的唇瓣上,亲完红着脸在他耳边小声问:“谢枕河,还疼不疼?” 昏迷的人没有回答,但似乎入了个好梦,受了这么重的伤,嘴角都能带着满足的笑。 给谢枕河处理完伤口,宁桃将两个孩子接回了家。 崔缠枝和景悯贤听说谢枕河被打了八十军杖,也担心得很,有些心帮她照顾两个孩子一晚,让她安心照顾谢枕河,但被宁桃婉拒了。 昭昭和愿愿本来就担心他们的爹爹,若不让他们回来,他们只怕容易胡思乱想。 况且两个孩子多乖啊! 她不在,还能在旁边守着他们爹爹。 接了孩子回来,宁桃去了一趟柳叶家。 到的时候,韩应还光着膀子趴在炕上,哎呦哎呦的博自家媳妇同情,看到宁桃进来,吓得他赶忙扯过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打着哈哈问:“你怎么来了,谢少将怎么样?” “他还好,已经睡过去了。” 宁桃肃着脸回答,提了个小凳坐到他面前,直截了当的问:“我想问一问你,你们这次的任务失败了吗?” 这是军中机密,不能乱说。 韩应有些为难,但对上她清明的眼神,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他摇头道:“没有失败,此番出动了六位少将,就我们右翼的骑兵及时截杀了鞑越细作。” 如果不是那些细作里有个纳木措,他们右翼军这次,会是大功一件。 但这事,军中瞒了下来,他也不敢说出去,只道:“有些话,我不能透露给你,你要想知道什么,可以去问谢枕河,他应该不会忌惮这些。” 语罢,他顿了片刻,还是隐晦地提醒道:“宁桃,谢枕河杀了一个该死,却不能杀的人,这也是辰安王震怒下令让卫复棋动手,杖他八十军棍的原因。这事怕是还没有完,你要有所准备,你们以后的日子……可能都不会太平静了。” 什么叫该死,却不能杀的人? 都该死了,为何不能杀? 宁桃狠狠皱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为难他再问些什么,颔首道了谢,便起身走了。 心事重重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一左一右,在他们爹爹的身边睡下。 她望着父子几个相似的面庞,会心一笑,忽然有种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不怕的感觉。 想着,她轻轻躺在了他们旁边,闭眼进入了梦乡。 许久都没再梦到过那个梦的她,这一晚,竟又做起了那个梦。 这次的梦里,只有谢枕河一个人。 他蓬头垢面的坐在草地上,周围全是被开膛破肚的野狼尸体,微微抬起头来时,一道长长的抓痕,从眉间蔓延到左脸,翻着血红的皮肉,狰狞又可怖。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淌下。 他无所觉一般,不停地在擦拭着什么东西,面色憔悴,神情痛苦。 第56章 一家四口都是被饿醒的 随着擦拭的东西逐渐清晰,他也渐渐停下了手上动作,将那东西捧到自己怀中,紧紧攥着。 他眼眶红得欲滴血,肩胛颤抖着,喉咙里低咽声浅浅溢出,从隐忍的,到再也压抑不住,仰天悲吼。 在这一刻,他终于像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而宁桃也早就看到,他颤抖着擦拭的,是一根小拇指的指骨,小小的一根,未在野狼口中嚼碎便入了肚。 那是——他们的女儿的。 梦里梦外,宁桃的心都揪在了一起,疼得无法呼吸。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了女儿的一根指骨,都可以不要命地去屠杀整个狼群,弄得遍体鳞伤的人,为什么先前要那样冷漠,那样漠视着他们呢? 宁桃难以理解。 也无法原谅梦里的男人,哪怕他最后是有苦衷的,也无法原谅,更不值得原谅。 因为无论任何苦衷,都无法改变因为他的漠不关心,他的冷漠无情,最后害死两个孩子的事实。 宁桃像梦中的一缕幽魂,飘荡在周围,冷漠地看着男人的痛苦,最后忍不住骂道:“没用的东西,不怪只能出现在梦里。孩子都被人害死了,你这个当爹的还有脸在这里鬼吼鬼叫,你去报仇啊!去杀光那些人报仇啊!” 男人猛地怔住,目瞪前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宁桃还想再骂两句,但感觉后背像贴了个火炉子,一不小心给热醒了。 醒来一看,什么火炉子,分明是谢枕河那硬邦邦的胸膛。 狗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过,伤那么重还不老实,把小闺女抱到儿子那边后,就侧躺着把她箍到了怀里,像箍个大抱枕一样箍得紧紧的,勒得她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她想起身,可挣脱不开,只能捏住男人的鼻子,把他也弄醒。 谢枕河慢悠悠睁开眼睛,面上还有些疲倦之态,眼底却已经恢复了熠熠眸光,不再像昨日那样半死不活。 他睁开了眼,却又很快闭上,箍着她的大手,把她往自己怀里锁了锁,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道:“乖,还早,再睡会儿。” 说完,又轻拍了两下。 也不知道是他的声音有催眠的作用,还是那几下他拍到她睡穴了,她迷迷瞪瞪地又闭眼睡了过去。 结果就是一不小心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两个孩子也醒来过一次,见爹爹和娘亲还在睡,想跟他们多待一会儿,便挪了过去,也跟着睡了个回笼觉。 一家四口难得一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都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跟打小雷一样,你的叫了我的叫,叫得一家四口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宁桃没好气地瞪了男人一眼,赶忙下炕,脸都没洗就先进了灶房。 昭昭也饿了,想早点吃饭,就蹲在灶洞口给娘亲看火添柴。 宁桃搅了碗面糊,打了两蛋,烙了几张大饼。 愿愿看到饼饼出锅了,馋得流口水,赶紧去拿碗筷。 昨日柳叶帮忙煮的粥还在,宁桃舀了点猪油,切了点菜进去,重新熬成了一锅白菜粥。 给谢枕河盛了一碗,看到他依旧惨白的脸,她开始寻思着,等会儿去问问范大姐除了每月十五,哪里还可以买到新鲜的猪肉、公鸡什么的。 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她怕他以后老了毛病多。 “爹爹,你快尝尝娘亲做的鸡蛋饼饼,可香了。” 小闺女含糊不清的说着,一口饼子一口粥,吃得嘴巴里鼓鼓的,看来今天是真的饿到她了。 她边上的哥哥就不会像她这样狼吞虎咽,不管吃什么,都是不疾不徐,小口小口地慢慢吃。 吃一口,等嚼碎了,咽下去了,才会慢慢吃第二口,动作——那个词怎么形容来着,优雅,对,就是优雅。 对比太鲜明,经儿子优雅地衬托着,嘴巴里塞满了食物的小闺女,更像个粗鲁的小饭桶了。 这让宁桃常常怀疑兄妹两个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拿错了胃。 想是这般想,但看到一碗粥和一个饼不够小家伙吃,还是把自己碗里的饼子也给了她。 谢枕河看到,默默把自己的饼夹到她碗里。 宁桃看了他一眼,将饼一分为二,一半送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塞进了他嘴里。 吃完饼饼喝完粥的小闺女看到,还以为娘亲是在喂爹爹吃饭,赶忙抹了抹小嘴,拿起勺子爬过来道:“娘亲快吃饭饭,愿愿来给爹爹喂。” 谢枕河伤在背上,坐不了,也站不久,只能趴着或侧身躺着,吃饭本就有点艰难。 原本宁桃想喂他吃,但他不要,偏要她先吃自己的。 这会儿小闺女吃饱了,凑热闹要喂他,他倒是要喂了,喂鼻孔里了都没见他说什么,可乐意了。 宁桃和儿子看得忍俊不禁。 吃完早饭,昭昭书不离手,继续看他的书。 上次谢枕河说要送他去军中学堂的事,因出任务而耽搁了,如今他又要养伤,只能让宁桃去找一下韩应,麻烦他明日送昭昭去军中学堂。 愿愿是女子,去不了军中学堂。 但这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因为小家伙根本就不喜欢读书识字。 以前不说,除了胆子小外,就是怕爹爹会不喜欢没文化的小闺女,人家没敢暴露本性出来。 现在发现她什么样,她家爹爹都会无条件喜欢后,小家伙胆就肥了,一听爹爹要亲自教自己识字,父女温情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孟小光依旧一天三趟的来找龙凤胎玩。 午间的时候,范三娘来喊他回家吃饭,顺便给宁桃带了一小块自家做的白豆腐。 宁桃奇怪她上哪儿买的白豆腐,一问才知道,去年西大营那边种了一季秋黄豆,收成不错,除去要入军中粮仓的,剩余的每军户可领三斤。 不过有些人家觉得豆子吃着麻烦,炒豆子费油不说,还崩牙,做豆腐的话豆子又太少,半锅都做不出来,领了便转手看谁家要,就卖了。 范三娘想着下月就要嫁闺女了,到时候肯定也是要在村里摆几桌席面的,便想炸些豆腐丸子串个汤,就买了不少人的豆子。 第57章 收豆子 今早才做成的豆腐,只先做了一锅出来看看,过来的时候就顺道给宁桃带了一块。 还让她别忘了去领。 昨日下午就开始领了,就在每月领粗粮和白面的地方。 她不提,宁桃都忘记他们家这个月的白面和粗粮还没领,这些日子吃的一直都是她从大柳村拉来的。 想到这个,她赶紧去找背篓,交代了谢枕河两句,让昭昭看着他爹些,便带着越来越皮实的小闺女,叫上柳叶一起,朝军中每月分发粮食的地方走去。 她们到的时候,领豆子的地方还排着两条长长的队。 柳叶去排了队,宁桃牵着愿愿去了领粮食的那边,领的时候需要报住址,以及几排几户,和自家男人的名字。 听到谢枕河的名字,称粮的士兵手一抖,每样都给她多装了半斤。 宁桃不敢要,哪怕他说自己是右翼军,谢少将的部下,她也坚决不要,自己倒了出来重新上称,只要自己的分量。 她现在谨慎得很,谢枕河昨日才被打了,要是她接受了这特殊对待,别回头就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就不好了。 士兵无奈,只能称准了给她。 领了粮食,领豆子那边还是排着两条长长的队,宁桃不好意思去插柳叶的队,看了看烤得人汗流浃背的日头,想了想,赶紧牵着女儿来到路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麻袋麻喊:“收豆子,四文一斤。” “我听说人家都是五文一斤,你这怎么还便宜了?”有人跑过来问。 宁桃笑道:“五文一斤的,那都是粮铺里挑干净了劣豆子的精豆,你要是也挑干净了,我也买你五文一斤。” 这还是从范三娘的话里知道的,她就是按照大集上的价格,五文一斤收了二十来斤,结果里面混了不少劣豆子,虽然只是瘪了些,依旧能磨豆腐,但根本不值五文一斤。 西大营去年的秋豆子虽然大丰收,但荒原上的土地并不肥沃,雨水也少,种出来的豆子圆润的都极少,一颗颗都长得歪瓜裂枣的,品相差得很,军中自己吃还好,要是运去官粮站卖,怕粮官都不会收。 收了也得砸手里。 问话的人听了,也觉得在理,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自己这三斤豆子至少得挑出一斤劣豆子来。 五文一斤,也就只能得个十文。 但若三斤一起卖,便是十二文,怎么看都是四文一斤的划算。 想了想,她卖给了宁桃。 其他人见状,家里没人喜欢吃豆子,本来就是打算领来卖掉的人,也都纷纷卖给了她。 没一会儿,宁桃就收满了一麻袋。 放豆子的士兵:“……” 感觉就是从他们这边的麻袋进了她那边的麻袋。 宁桃收了一麻袋就不要了,跟分粮点的士兵借了个板车,等柳叶回来,便推着豆子和小闺女回了家。 最近身体大好,在学做糕点的崔缠枝在门口巴望了许久。 见她们回来了,赶紧将自己做了一上午,唯二的两块还算精致的糕点,递到她们手里,才盯着板车上的东西问:“你们这是买了什么,好大一包,怎么还自己推回来,怎的也不喊个人给你们送回来?” 喊人? 喊谁啊? 买了东西喊人送回府的行径,那都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才会做的事。 宁桃不懂,还有些莫名,但她没在意,只回答了自己听得懂的那句道:“这是黄豆子,准备做些豆腐。” 最近的日头,最适合晒点毛豆腐了。 “你还会做豆腐?”崔缠枝是惊讶的。 宁桃点了下头,不等她伸手想帮忙,已经揪着麻袋口子,一兜头便将豆子搬下了板车,擦着汗笑道:“这有什么,我八岁就会做了,还是我娘手把手教的。我娘做的豆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白嫩好吃,能当饭吃呢。小时候为了让我把她的手艺学会,煮浆的时候要是点不好豆腐,可是要被打手心的。” 崔缠枝听得心揪起,掩着怒道:“她怎能打你呢?” 宁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打我当然是为了我好。我娘说我模样生得俊,以后冲着我模样来的人怕是多得很,要是不学好些活命的本事,万一没擦干净眼睛,被些人模狗样却脏心烂肺的负心汉骗了去,至少还能有条养活自己的退路,自强自立,不必委曲求全困在别人家。” 闻言,崔缠枝愣住,眼圈忽地就红了。 宁桃手上忙活着没看到,拿来两个木盆开始挑豆子。 豆子有一大麻袋呢,当然是不可能一颗一颗挑,所以她只是倒在盆里,双手翻着,将瞎瘪的劣豆子捡出来,又去水沟里提了两桶水来倒盆里。 豆子遇水,好豆子都沉了底,剩下一些不怎么好的,宁桃便全都捞了出来,放到另一个盆里挑捡。 崔缠枝红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默默挽起袖子,走过去帮着她一起挑。 但挑着挑着,她骤问:“你娘待你好吗?” 宁桃头也没抬,很自然地点头道:“当然好,从小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她和我爹还有我哥都会先紧着我吃,紧着我穿,别的小姑娘有的漂亮衣裙,漂亮头绳,我每年也都会有。” 宁家的爹娘和哥哥,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家亲生的闺女,亲生的妹妹来疼,疼得都没人瞧得出来她不是亲生的。 那时候还是天灾之前,年月景气,哪怕是乡里农户,缴了田税,兜里头也都还能存下几个银钱。 不然宁家娘亲也买不起宁桃。 宁桃虽不记得自己是打哪儿来的,但却清楚的记得,在被宁家买走之前,她跟七八个差不多的女孩,一直被关在一个很大的狗笼子里,被一块油布盖着。 每到一个城镇,油布就会在大街上揭开一次,牙婆就会带着她儿子,像卖牲口一样,开始吆喝叫卖她们。 但她当时好像凶得很,喜欢咬人,每个来撩她头发看她模样的人,都被她咬了一口,便都没敢买她。 也是幸好那牙婆虽算不上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恶人,没有直接将她卖去什么不好的地方。 第58章 若她没有丢 直到辗转到了白石镇,狗笼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穷乡僻壤。 牙婆才放了狠话说:“老娘也不是什么做善事的菩萨,既干了这行营生,也是丧尽了良心的,这地儿已经是尽头,你若再敢咬人脱不得手,便只能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当个一辈子洗不干净的娼妓去。”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让本来要去买粮的宁家娘亲听到,转头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那时候宁桃对自己的亲娘,还是有几分记忆在的,她记得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在家的时候喜穿艳丽的衣裳,还喜欢舞剑给她看。 一剑挥出,满树花落。 每当那个时候,小小的她就会冲进飞花里,被那个人温柔地抱到怀里,高兴的笑。 而宁家娘亲,是个很寻常的乡下妇人,可当她把她从狗笼子里捞出来,塞到自己怀里搂着,凶巴巴地去跟牙婆讨价还价的时候,她身上的那股护崽劲,跟她记忆里模糊的亲娘一模一样。 于是,小小的她张口叫了她一声娘。 娘当时愣住了,目光复杂的望着她,最后“嗯”的一声,轻轻应下,便不再跟牙婆讨价还价,用一家人将近两个月的口粮,将她买下。 那一天,她乖乖跟她回了家。 从此宁家成了她的家,那个身上有娘亲味道的妇人,也成了她的娘。 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四岁是该记得住名字的年纪,可她就是不记得了。 使劲去想,也只记得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像是桃花,也像梅花,恰在那时,少年宁四水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回家,从此她的名字便叫了宁桃。 桃,也是逃。 娘说,她命好,遇上她逃过了一劫,往后也都会逢凶化吉。 想到那个总是牵着她,教她养鸡种菜,点豆腐煮饭,把所有自己会的东西,都一点一点耐心教给她的人。 宁桃低着头,眼睛有些红,低声道:“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她嘴硬心软,白天打了我手心,晚上心疼的还是她自己。” “我记得有一年,我病了,高热不退,把她和我爹都吓坏了,大半夜的轮流背着我去了镇上,好不容易敲开了药铺的门,偏巧那日药铺退热的草药没了,要两日后才会有新药送来。” “我娘哪里等得了两日,怕高热把我烧成傻子,就求大夫画了那草药的样子,点了个火把,就跟我爹连夜进了山,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翻了几个山头,才在大晚上的找到那株草药,他们都不说。” “后来,我趁我爹吃醉了酒,套了话才知道,那草药长在了峭壁上,是我娘冒着危险爬上去采下来的。我爹说那株草药原本是他先看到的,但太高了,也太危险了,白天还可以试一试,晚上他不敢冒险,觉得附近应该还有,再找找就是,就没去爬,哪知道一转头,我娘就摸黑爬了上去。” 娘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有些人对自家的亲生女儿,尚且都做不到如此地步,可她却为她豁出了命去,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 娘的恩情,爹的恩情,甚至是兄长宁四水的恩情,她几辈子都还不清的。 但这些,宁桃觉得没必要跟外人细讲,而她之所以说那么多,只是不想让人误会她的爹娘对她不好。 他们对她很好很好,天下第一好。 崔缠枝的眼泪差点崩不住,她听出来了,这个孩子只认自己的养父养母,因为那二位恩人将她视为亲生,待她极好。 可她好像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的亲娘,也曾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心尖珍宝。 “阿桃,你知不知道……” 崔缠枝再也忍不住,她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的亲生娘亲也很爱很爱她,若她还在,若她没有丢,她会被她的亲娘娇宠长大,会长成玉京城最耀眼的小姑娘。 可她的话声才起,就被从隔壁匆匆赶过来的景悯贤急忙打断。 “阿桃这是要做豆腐啊,刚好我今儿没得事,一会儿帮着你一起磨豆子。对了,磨在哪儿,我给去洗洗,我听说这个做豆腐的豆浆,得干净无一丝杂质,做出的豆腐才又白又嫩。” 她声音洪亮,几句话便盖住了崔缠枝那弱弱的几个字。 宁桃都没听清她刚刚想说什么,被这么一打岔,也就没怎么在意。 听到许婶要帮忙,赶忙敛去面上的其它情绪,抬头笑道:“村里磨盘架在了村尾的空屋里,今早村尾的范大姐才用过,应该还是干净的,不用特意清洗。” 说完,她又道:“这豆子干得很,得使劲泡一晚才行,而且就这么点,我一个时辰就磨完了,就不麻烦婶子帮忙了,等明儿做好了嫩豆腐,我给您和崔姨送些过去。” 闲聊间,盆里的劣豆子已经挑得差不多。 做午饭的时间也到了。 宁桃起身出去,从水沟里又提了两桶水回来,将豆子都倒进去泡着,又拿扫帚扫起地上那些簸出来的烂豆皮,丢进了鸡圈里。 大灰小灰扇着翅膀从鸡窝里扑出来,喙子啄得没影,没一会儿就啄了个干净。 旁边的母羊嚼着草,懒洋洋地扭头看了一眼,咩了一声,继续吃它的草。 崔缠枝还没走,在旁看着她忙进忙出,眼圈更红了。 “崔奶奶,你怎么哭了?” 一回村就带着孟小光,在外面篱笆下挖虫子喂小鸡仔的愿愿跑了进来,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抓着一大把肉嘟嘟的菜青虫。 这菜青虫,还是跑去孟小光家菜园子里抓的,还有些地龙,但地龙黏糊糊的,她今天有点嫌恶心,就让给孟小光了。 他家有大鸡崽,也可喜欢啄地龙吃了。 崔缠枝定定地望着冲到自己跟前来的小姑娘,水眸湿润,噙着难过。 就在方才那一瞬,小家伙逆光跑进来的身影,让她仿佛跨越了岁月长河,看到了当年那个被人众星捧月的小姑娘。 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泪淌得更凶了,却不承认道:“崔奶奶这是被风沙迷了眼。” 可今日分明没风。 第59章 哪是青天白日能看的东西 小闺女鼓了鼓小脸,懂事的没有拆穿,反而贴心道:“崔奶奶,您的身体不好,快回家休息,不然可就不漂亮了哦。” 这话逗笑了崔缠枝,她问:“愿愿很喜欢漂亮奶奶吗?” 这话好奇怪。 但小家伙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喜欢所有漂亮的东西,包括漂亮的人。 看到她点头,崔缠枝眼眸越发温柔,继续道:“奶奶有位风华绝代的长姐,也很喜欢很喜欢你这样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如果她能看到你,想来一定喜欢极了。” 愿愿最喜欢别人夸自己了。 立马露出一个羞涩的小笑脸,抓着大青虫,仰着小脸笑道:“我也很喜欢崔奶奶和许奶奶这样好看的奶奶,等那位奶奶来了,我也喜欢她,我请她吃我娘亲做的鸡蛋饼饼,可香了。” 小家伙不会知道,那位奶奶,她的亲外祖母永远都来不了了。 崔缠枝点点头,淌着眼泪笑了。 谢枕河如今在家,那小子可没有其他人好糊弄,景悯贤怕她再哭下去,人家不想起疑都难,赶紧把人拉走了。 灶房里的宁桃还想留她们在这边吃饭,结果出来一看,人都已经回去了。 等饭菜做好,她照常端了两碗过去,却发现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都没在家。 她只好又端了回来。 此时屋里,谢枕河勉强起身侧靠在炕角,单手撑在窗台上,若有所思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昭知道爹爹肯定在思考他给他说的事。 没有打扰,低头认真的给妹妹洗脸洗手。 老人言,有父爱的孩子能逆天,古人诚不欺任何人,自从来了西北,小闺女有了靠山,被压制住的本性彻底爆发,是真的越来越像个皮猴子了。 才跟娘亲回来没多久,在村里玩了一趟,就脏得像在黄沙里打了滚一样,衣裙一拍都全是灰。 宁桃端了饭菜进来,怕她弄脏了炕上的被褥,逮着换了身干净的,才把她丢去她爹待着的角落里。 父女二人窝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吃饭都是在角落里吃的。 一个是屁股上有伤,不好坐过来,一个是要跟她亲爹挨着,怎么叫都不过来。 要是不知道内情的,打一眼看过来,估计得以为她虐待了这父女两个,都不让他们上桌。 宁桃甩了两人一个大白眼,妥协地把放在炕面上吃饭的小矮桌挪了挪,挪到了挤嗖嗖的炕角,一家人挤在角落里吃了顿午饭,吃得大汗淋漓,身上黏答答的。 两个孩子也热得不行。 吃到一半,就自己去翻出他们柳姨给做的小褂子,露出白嫩嫩的藕臂,才又回来继续吃饭。 谢枕河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习惯光膀子,于是里衬就比平时敞开了一大截,露出里面块垒分明,结实紧绷的肌肉。 宁桃看到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就浮现了刚成婚那几个月的某些画面,脸颊倏地一热,急忙低头扒饭,似想掩饰什么。 但很快,想到对面的男人,是自己的男人。 她给他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看几眼能怎样? 这么想她把自己稳住了。 有些欲盖弥彰的抬头,光明正大地扫了男人结实的胸肌一眼,面上强装淡定吃饭,心里却慌乱得一批。 要死了,昨晚给他臀部上药她都没脸红心跳,今天就看了狗男人的胸肌一眼,竟脸红耳热。 简直太丢人了。 谢枕河望着妻子红透的耳尖,不经意间,还对上她含烟拢雾飘忽不定的眸,嘴角愉悦上扬,垂眼低低笑了。 怎么办,他的媳妇太可爱了。 想——动嘴。 男人的目光太过烫人,宁桃本来想不甘示弱地盯回去,奈何脸皮厚不过他。 在两个孩子吃饱饭,跑出去玩了,他得寸进尺地直接大敞开了里衬,露出里面劲瘦的腰腹后,她落败了。 要命,这哪是青天白日能看的东西。 快速扒完碗里的饭,她瞪了居心不良的男人一眼,收了碗筷,挎着个篮子逃似地出了家门。 她得出去缓缓,平复平复。 小闺女屁颠屁颠的跟上来拉住了她的手。 宁桃刮了刮她的鼻子,嗔了句:“小粘人精,怎么不留家里粘你爹了?” 当然是不想被爹爹拉着学认字啦,小家伙嘿嘿一笑,开始撒娇道:“愿愿最喜欢娘亲了,要和娘亲一起,娘亲带我嘛!” 知女莫若母,宁桃哪里还不知道她动的什么小脑筋,如果不是谢枕河还伤着,得多静养,有小家伙在的地方又太闹腾,她肯定把她丢回去。 宁桃带着女儿来了村尾。 平安村拢共就一个大磨盘,平时大家碾些米面什么的,都会过来这里,倒是极少有人会过来磨浆。 因为磨浆需要水,要水就得去村头水井里担。 非常远。 由此可见,景大将军对于锻炼军妇们体魄这件事,是真的半点都不想放过。 宁桃是特意过来看好磨盘的位置,方便明天来磨豆浆的。 本来打一趟就要回去,但范三娘家就住在磨盘旁边,伸个头就能瞟到,看到她来了村尾,赶紧出来招呼她进屋里坐。 宁桃也不想这么早回家,便去坐了会儿。 孟小光看到愿愿来了他家,还以为是来找自己玩的,高兴地从屋里跑出来。 两个小家伙手牵手,又去捉大青虫去了。 范三娘的大儿子去年考进了军中学堂,现在不在家,他丈夫还在东大营,一月才能回头一次,这月的已经用了,下月的得等到孟小月出嫁那日。 而孟小月在小屋里绣嫁衣,听到她的声音,出来打了个招呼,便又一头扎进了小屋,赶制嫁衣去了。 宁桃不解地问:“不是说下月十八日子太赶,绣个盖头意思一下就好,嫁衣得去祁阳城的成衣铺买现成的么,小月怎么还绣上了?” 提起这个范三娘就来气。 一想到自家那未来亲家婆,她连带着看羊圈里的羊,都不顺了眼道:“还不是我那未来女婿的老娘闹的,原本商量得好好的,说日子太赶,我家月儿的嫁衣,下月初去祁阳城的成衣铺买,婚衣钱一家出一半。” “结果亲才定下几日,那遭瘟的死婆子就变了脸,抱了匹红布来,开始摆她那遭瘟婆婆的谱,非要让我家月儿自己做嫁衣,还说什么若是连自己的嫁衣都做不出来,那就是不够贤良。” 第60章 稀奇事 摆明了是欺他们家亲事已定下,若敢退,也只会坏了自家姑娘的名声。 提起自家那亲家婆周李氏,范三娘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激动:“那遭瘟的死婆子,自己都不是个贤良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敢那样说我家月儿,也是当时我不在家,我家月儿又是个软弱可欺,被猪油蒙了心非要嫁她家小子的,不然我非得把那匹破布砸她脸上,骂得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宁桃也是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万没想到还有这样恶心的人家,想到孟小月那腼腆羞赧的性子,跟她从前大差不差。 但她运气好,嫁了谢枕河。 可李翠花母子又岂是能跟阿嬷和谢枕河比的? 是以不免有些为她嫁人后的日子担忧。 那种还没嫁过去,就上门摆婆婆谱的人家,真嫁过去能好过? 她微微蹙眉,有心想说什么,但考虑到有些话,人家自己说可以,自己要是多嘴了,日后人家过得一家和睦还好说,若过得鸡飞狗跳,她这个唯一的外人,只怕会成为人家埋怨的对象。 想了想,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婉约地问了一句:“那这事,小月的未婚夫婿知晓吗?” 范三娘摇头道:“说是不知晓。” “但当天晚上,我那亲家公知道自家婆娘的所作所为后,连夜过来了一趟,并且保证两个孩子成亲后,会托人给我那女婿在祁阳城寻个差事,让他们安家在祁阳城里,他和他家那糟瘟婆子,绝对不去打扰小两口。” “我便是听了这个承诺,才没去找那糟瘟婆子算账的,就是我那傻闺女是个实诚的,真要自己赶制嫁衣,劝都劝不住。” 说完,范三娘又是一阵长吁短叹,不过话里头还是认可自家那未来女婿的。 宁桃却是越听越觉得古怪。 照先前听说的,孟小月那未婚夫婿是个有主见的人,就算先前不知晓,可他爹都知晓了他还能不知晓么? 既是有主见的人,听了自家老娘的所作所为,不是更应该亲自来一趟解释清楚吗? 为何他爹都能来,他一个目前什么事都没有的闲汉不来? 看着范大姐提到未来女婿,心情大好的模样,宁桃抿了抿唇,没将心底的疑惑问出来。 又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女儿走了。 刚到家,恰巧跟来探望谢枕河的人碰上。 好几个都是那日在主帐里匆匆见过一面的人,有少将,也有他的部下,都挺随和。 有的喊他弟妹,有的叫他嫂子。 宁桃赶紧将他们迎进门,一人倒了一碗清热下火的竹心茶。 没什么招待的,就翻出了一袋瓜子和花生。 知道他们不单是来看望,跟谢枕河还有正事要说,便没留下来打扰。 把瓜子和花生送进去,给他们又煮了一锅竹心茶煨在灶上,让他们喝完了自己续,就带着昭昭和愿愿去了柳叶家。 可能是有伤的缘故,韩应今日回来得挺早。 听到谢枕河那边来了不少军中兄弟,估计也是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穿了鞋就跑过去了。 柳叶没管他,炒了一锅盐豆子,给昭昭抓了一把,又给愿愿装了一布兜,才拿碗装了一碗,端到炕上来闲聊道:“昨日出了事,都忘记跟你说个稀奇事了。” 宁桃嚼着盐豆子抬眸,问她:“什么稀奇事?” 柳叶道:“我昨日晌午那会儿,在村口井边搓衣服,看到李翠花那母牲口偷偷摸摸来了趟平安村,吓了一跳,还以为那母牲口是摸清了咱俩的住处,想悄摸来使什么坏,就偷偷跟了上去,然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宁桃来了劲,挪了挪屁股挨近她问。 柳叶继续道:“我看到她去了第二排最后一户,特意去打听了一下,那户住的,是那个霍少将的妻妹,就是前不久那个跑到你家谢枕河面前,想坏你名声,又撺掇贾琼花去换你们家房屋的那个周玉秀的妹妹。” “还真稀奇了,这两人都不是一个地来的,怎么会凑到一起去?” 宁桃撑了撑下巴,有些费解,最后猜测道:“难不成是什么亲戚?我记得李翠花他儿子也姓周来着。” 但也没多大可能。 要真是亲戚,就李翠花那不要脸皮的德性,知道自己亲戚嫁了个少将,还不早巴上去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才过来。 “还有更稀奇的呢。” 柳叶看了坐门口吃盐豆子的小闺女一眼,怕她和孟小光玩的时候,会不小心把大人的话说出去,凑近了宁桃的耳朵,小声道:“我还看到那母牲口从那户出来后,就直接去了范大姐家,待了好久才出来。” 宁桃微惊:“所以范大姐的亲家是她?” 柳叶点头:“八九不离十,当时就是孟小月亲自把人送出来的,但奇就奇在,李翠花那儿子咱们也是见过的,长得跟她一个德行,胆小怕事,贼眉鼠眼,还好吃懒做,完全跟范大姐形容的不一样。” “所以我猜测,她估计是被那家骗了,但这事若直接告诉她,容易得罪人,我不知道要不要当这个好人。” 这事的确不好说。 若是在未定亲前发现李翠花就是孟小月的未来婆母,她们还能直接告诉范三娘,也不容易得罪人。 但现在众所周知,孟小月跟周家亲事已定,日子都定好了。 要是此刻她们直接说了,导致孟小月跟李翠花的儿子退了亲,日后她再议亲,若嫁得好还好说,要是嫁得不好,没准人家反而会说,都怪她们多事,不然她嫁到周家不定过得有多好。 人心难测,当有些人活得不如意的时候,不会去怪自己的选择,反而会怪有人拦了她当初没跳的火坑。 这是人性,无关先前是好人还是坏人。 宁桃和柳叶见惯了人性的恶,她们都太清楚了,所以才会如此纠结和犹豫。 因为直接说吧,保不齐哪天就被人给记恨上,得不偿失。 不说吧,一个好好的姑娘,不认得的还能当不知道这回事,这认得的,范三娘跟她们走得又近,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孟小月跳进李翠花母子那样的火坑里。 这事难办啊! 第61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就在宁桃和柳叶一脸苦恼,想想个两全其美办法的时候。 昭昭突然走过来,板着小脸对她们道:“娘亲,柳姨,你们可以去西大营那边,探望咱们路上认识的黄姨,到时候不经意问范姨要不要一起去那边看看,她若去,便让她自己在那边村中发现真相。”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呀!”宁桃一拍大腿。 不想得罪人,那就让人家自己去发现,到时好坏都不关她们的事,完全不用她们去多那个得罪人的嘴。 多好。 “儿子,你真聪明,娘亲都没想到。”宁桃抱住儿子,在她额头猛亲了一大口。 昭昭一脸无奈。 坐在门口吃豆子的小闺女看到,赶忙跑了进来,凑着自己的小脸蛋道:“娘亲亲亲,愿愿也要。” “哪儿都有你。” 宁桃好笑地看了小闺女一眼,在她左右脸接连亲了两下。 边上的柳叶还是有些没听明白,看他们娘仨亲完,才问:“那要是她不去呢?” 这次不用儿子来说,宁桃便道:“她不去西大营,但西大营的人可以过来,总归李翠花一家,欺的就是两个营地离得远,想玩生米煮成熟饭那套。” 昭昭肃着小脸补充了一句:“真正跟小光姐姐相看的男人也是个关键。” 闻言,宁桃和柳叶相视一眼,才想起这么个关键人物,昭昭要是不提起,她们都要忘了。 好了,现在的策略有三个。 第一个,是让范大姐去西大营那边自己发现。 第二个是想办法从西大营那边找来几个嘴碎的人,把李翠花母子的德行传到范大姐耳中,让她起疑自己主动过去探听。 第三个就是查出那个男人的身份。 不过最后一个可以先不管,毕竟她们俩能力有限,查不了任何人。 而谢枕河他们刚被打了,目前一举一动正被人紧紧盯着,要是查人的时候整出点风吹草动,只怕又会被有心之人抓住做文章。 那就先试试第一个。 两人埋头又细细商量了下细节。 眼看日头渐落,韩应也回来了,那些探望谢枕河的将领们跟他说完了话,也已经走了,她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 然而回到家中,看到原本已经见底的两个大水缸,被人担满了水,灶房靠泥巴墙的那面墙,也被堆了好几捆干柴时,她错愕了。 反应过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跟没事人一样的谢枕河,她恼道:“人家来看你,你怎么还让人家干活?” 谢枕河逗她道:“他们空手来的,干点活刚好抵了你给他们煮的茶钱。” “那竹心茶是我开春那会儿,在咱们家后山竹林里抽的,哪值什么钱,都还没那包瓜子花生值钱呢!” 谢枕河闻言,抓了个重点道:“你说得对,瓜子花生钱还没抵呢!下次让他们帮你在水沟对面再辟个菜园子。” 狗男人是真没把人家当客啊! 她的重点是人家没抵瓜子花生吗? 不,她的重点是人家是客,哪有让客人担水捡柴的。 宁桃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掐了掐他的脸皮,无语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 谢枕河靠着墙面眉眼舒展,怕她伸手累,往前倾了倾身,笑着揶揄道:“哪儿厚了,你再捏捏,我这脸皮在十二辰军里,可是最薄最嫩的。” 他是真没打算在她这儿要脸了。 宁桃松了手,都不想跟他说话了,但想到自己跟柳叶的计划,怕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是爬上炕,挨着男人说给了他听。 谢枕河听完,沉吟了片刻,才道:“倒也不用如此麻烦,我当初被调来东大营这边时,麾下右翼军人数过多,被打散了一部分去了西大营,若你们说的那人是西大营那边的,只需说一声,他们便能将人找出来。” 宁桃觉得不好,颇为苦恼道:“那样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我和柳叶姐犹豫着没有直接告诉范大姐,本来就是不想招人记恨,埋些背后捅刀子的祸端。你要是让你的人去查了,日后闹起来扯到了你,那跟把我供出去有什么区别?” “那你俩还真是好人难做。” “你不懂,这叫妇人之间的人情世故,我和柳叶姐跟范大姐处得还行,你闺女跟她儿子,也处得都快成难兄难弟了,总不能明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袖手旁观,那样对不起自己良心。” 这样说来,那他的确不懂,因为他们男人之间的人情世故,都在拳头上了。 谢枕河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但对上她清明而瞪向自己的眼神,赶忙止了笑,正经道:“那就先按你们想的来,实在不行,我再最后出手。” 也只能这样了。 宁桃点头:“那明日等我磨完豆子,就做几碗豆腐花去范大姐家串串门,到时候话赶话,顺便请她帮忙带个去西大营的路,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起疑什么了。” 她说完,谢枕河却突然话头一转,问:“你那豆子要泡上几个时辰才能磨?” 宁桃没明白他问这个干嘛,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如实答道:“三四个时辰吧,不过多泡几个时辰也没事,到时候更好磨些。” 谢枕河闻言,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了句:“知道了。”便没再说什么,只突然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亲昵却也自然。 宁桃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没再开口,屋中陷入了好片刻的寂静,屋外倒是传来小闺女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好像孟小光又跑来找她玩了。 还抱来了一只半大的公鸡,也要管那公鸡叫小灰,小闺女不乐意他那公鸡也叫这个名,生气了,友谊的小船霎时被她单方面掀翻。 宁桃不由好笑,看向男人语气揶揄道:“你姑娘这霸道劲,还真是赶了你。” 闻言,男人手肘侧撑脑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你确定?” 宁桃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脸倏地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脸凑到男人跟前,揪住男人衣裳的领口,一脸凶地问:“你老实给我说,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第62章 看宝贝 “这和我恢没恢复记忆有什么关系?” 男人勾唇笑着,面上气定神闲地,问完盯着她酡红的脸颊,好奇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霸道之事吧?” 他一边说,身子一边往前倾,鼻尖都碰到了宁桃的鼻尖。 宁桃下意识往后躲。 但男人又一次得寸进尺,她越躲,他眸底的熠熠明光便越亮,嘴角的笑就越深,像穷巷里恶极了的恶犬,盯上了一个美味的包子。 这副表情,简直跟当年新婚夜的时候一模一样。 想到当年差点被他折腾到散架,宁桃浑身一怔。 警惕地望着他。 谢枕河却是一笑,看着她那诱人的红唇,在她起了警惕,还来不及有所防备的刹那,没忍住,一下亲了上去。 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反而谴倦冗长。 宁桃愣愣地没了反应,等想起来要推开他的时候,呼吸已经被掠夺,她突然就软了力气,倚靠在他怀里差点被带着失了理智。 直到无处安放的小手,在他背上摸到一股热乎乎的黏腻,才瞬间清醒,恼羞成怒地推开他,急忙道:“谢枕河,你背上的伤淌血了。” 男人依旧对着她笑,对自己的伤充耳不闻。 见她躲了,直接大手一伸,扣住她的脑后,再次俯身亲了过去。 宁桃挣扎。 狗男人又一次示弱,呼吸滚烫,在她耳边轻呢:“阿桃,伤口好疼,给我止止疼好不好?” 宁桃提醒他:“你在流血。” 谢枕河微偏头,盯了一眼她的神情,说:“无事,我有分寸。” 没救了。 他的分寸就是越见血越兴奋,当个色中恶鬼。 男人的手搭在她的颈上,眼睫下垂,浓长的睫毛挨着她洁白的脖颈,隐忍克制着,呼吸又热又沉。 他知道,她会心软的,尤其是对他。 宁桃的确心软了。 一时的心软,换来狗男人的张狂和嚣张。 她傻乎乎地用自己给他止了疼,青天白日的,外面的几个孩子随时可能闯进来,这让她分外的不安和紧张。 狗男人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抚地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低哄着:“别怕,他们出去了。” 宁桃恼瞪了他一眼,怒骂:“狗男人。” 谢枕河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她怎么骂。 -- 宁桃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双颊还是红的,想到狗男人的胆大包天和不知收敛,她恼火不已。 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西斜。 她竟然跟狗男人胡闹了那么久,果然是男色误人,心里臭骂了几句,赶紧到灶房将晚饭上锅蒸上。 刚蒸上,正准备出去喊两个小家伙回家,两个小家伙便已经自己回来了。 小闺女出去玩了一趟,照常跟在沙子里打了几个滚一样,浑身脏兮兮灰扑扑的,宁桃都习以为常了。 但让她错愕的是,昭昭今天竟然也跟他妹妹一样,小脸脏兮兮的,身上也全是灰。 “你俩掉坑里了?” 宁桃走了过去,想看看两人有没有受伤,结果却看到小闺女兜着一兜什么东西。 小闺女在篱笆院门外就看到了娘亲,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喊完跑到院里,迫不及待道:“娘亲走,回屋,我给你看宝贝。” 说完,不等娘亲来逮她,就已经第一个窜进家里,甩了脚上的鞋爬上炕,也不管脏不脏,哗啦啦地就把兜着的东西全倒在了炕上。 宁桃看得脑门突突地跳。 但下一瞬,看清小闺女倒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后,蓦地瞪大了眼睛。 边上的谢枕河看到那些东西,也微微有些吃惊。 他捡起一支双翔金簪,拿在手中端详了几眼,在看到簪尾刻着的‘御’字时,神色倏沉了瞬。 因为这些东西,全出自宫中。 可宫里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沧澜关呢? 谢枕河也有些疑惑,看向身旁的小闺女。 小闺女捧着两朵金色的牡丹珠花,坐在一堆宝物中间,还在不停地对娘亲招手,喊:“娘亲你快过来看呀,这个上面的花花都好漂亮,还有只金色的鸟儿,还有个滑溜溜会发光的大珠子,放在黑黑的地方,可亮可亮了。” 宁桃也看出了这些东西来历不简单,眼皮直跳,没去小闺女那里,转而去看后面进来的儿子。 哪知道一向沉稳爱干净的儿子,袖子里也兜了好几件来路不明的宝贝,随便一件,看着都比小闺女兜来的都还要值钱。 财不外露,宁桃吓得赶忙出去锁了门,才回来小声问:“这些东西你们哪儿来的?” 愿愿仰仰头歪着小脑袋,天真的答:“捡的呀!” 谢枕河问:“在哪儿捡的?” 估计是怕女儿说不清,跟宁桃一样,转而望向儿子,神色凝重地重新问:“昭昭,这些东西你和妹妹在哪儿捡的?” 昭昭看了爹娘一眼,捏紧了手里的某样东西,如实说道:“水沟对面的林子边上,妹妹掉进了一个坑里,我想拉她上来,没拉住也掉了下去。坑底有个风向流动的洞,我带着妹妹走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这颗会发光的珠子,还有这些东西,妹妹喜欢,就都捡回来了。” 宁桃听得心惊胆战,没在意那些东西,压着后怕和担心问:“不是叮嘱过你们,只能在村子里玩,不能离开村子去危险的地方么,你们去水沟对面的树林做什么?” 昭昭低了低头,认错道:“对不起娘亲,我不该带妹妹去危险的地方。” “娘亲,不关哥哥的事,是我和小光哥哥想去水沟对面采木菌,哥哥不让我们去,是我们非要去的。”小闺女低着头,也知道自己犯错了。 宁桃听到孟小光也去了,忙问:“你们回来了,那孟小光呢?” 两个小家伙一愣,齐齐摇头。 不知道。 因为他们掉下去的时候,孟小光还在上面,昭昭当时让他回家喊大人来救他们,等他们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的时候,林子里已经没人了。 兄妹两个都还以为他回家了呢! 宁桃一看两个小家伙摇头,再一细问,哪还敢耽搁,赶忙往范三娘家去。 第63章 是我们扰了人家长眠 走到一半,就遇到了以为儿子在她家,来找儿子回家吃饭的范三娘。 宁桃长话短说,把三个小家伙出去又分开了的事,给她快速说了一遍。 得知三个小家伙去了水沟对面的树林里玩,龙凤胎掉进了洞里,让自家儿子回家找大人,自家儿子非但没回家喊大人,还不见了。 范三娘是又怒又急,六神无主道:“要命了,这可怎么办,孩儿他爹又不在家,天还这么晚了,他胖嘟嘟的,要是被狼叼走了可怎么办啊?” 宁桃让她别慌,村里晚上回家住的将士不少,可以喊他们帮忙,几人一组分头去找。 范三娘一听,哪还敢耽搁,急忙挨家挨户地去找人帮忙。 宁桃帮着找了几家,但想到什么,又赶紧跑回家里,问清楚昭昭他们今日去了林子里的那些地方后,点了火把,提上镰刀就往树林那边去了。 现在天才黑,孟小光说不定只是在林子里哪棵树下睡着了,要是真等村里集齐了人再去找,怕是得真给狼叼走。 她得先去看看。 反正她树爬得好,那边又是林子,要是真遇到了狼,爬到树上躲着就是了。 这样想着,宁桃直接跑了起来。 大晚上的,谢枕河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她一个人去林子里,匆忙披了件外衫,叮嘱两个孩子在家锁好门窗,便追了出去。 但他身上有伤,平时再好的身手,追起人来也有些迟缓。 更何况还是追宁桃这个跑得快的。 等他追上的时候,刚好看到自家那莽婆娘一头扎进了个黑洞里。 他吓得心一紧,想都不想,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好在洞底的泥土是松软的,有些地方还覆盖了一层软沙和松针叶,掉下来一点都不疼,也难怪两个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除了脏了点,皮都没擦破点。 宁桃踩在松软的地上,周围漆黑一片,火把在她跳下来的时候熄灭了,刚想借着头顶朦胧的月光,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上。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个黑影也跟着从洞口跳了下来。 她还以为是野狼,吓得就要挥镰刀。 谢枕河预测到了她的动作,率先锁住了她挥镰刀的手,及时出声道:“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宁桃一愣。 旋即担心道:“你伤还没好跟来做什么?不对,我刚是不小心脚滑摔下来的,你跟着跳下来干什么?” 谢枕河:“……”可以当他也是脚滑。 见他不说话,宁桃更担心了。 以为是自己伤到了他,她忙问:“刚刚我有没有砍到你?”洞里黑漆漆的,她看不到,只能边问,边担心地伸手往他身上摸。 谢枕河赶紧抓住她胡乱摸的小手,低声说了句没事,给她收了镰刀,才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火把。 火把点燃,瞬间将狭窄的洞底照得通亮。 也是照亮了他们才看清,脚下的哪里是什么松软的泥土,分明是一块有些干枯的地下沼泽地。 幸好沧澜关气候干燥,这种地底沼泽,只要不是在冬日,或是大雨天,踩在上面暂时沉不了人,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宁桃只要一想到两个孩子掉下来过,后背就冷汗涔涔,阵阵后怕。 “肯定是阿嬷和我爹娘在地下保佑了。” 她小声说着,然后双手合十,祈祷爹娘和阿嬷在天有灵,也保佑保佑孟小光那孩子。 谢枕河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更不信什么佛渡世人的鬼话,甚至嗤之以鼻。 但此时此刻,同样有些后怕的他,在听到妻子的碎碎念后,神奇地没有一丝反驳。 他想,如果这世间,离世的亲人们真能保佑他妻儿,那鬼神之说,相信又何妨呢?! “那小家伙应该也在这个洞里面。”谢枕河拿着火把蹲下身,观察着地面上的脚印说道。 宁桃一听,也蹲下身去看。 然后便看到软泥表面,除了他们两个大人的新鲜脚印,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小脚印。 她一眼认出其中有两个是他们家龙凤胎的,另一个的,应该就是孟小光的没错了。 所以那小家伙没回家喊大人,是因为他半道又返了回来,然后跟着跳下来了吗? 要真是这样,宁桃都不知道该夸他胆大义气,还是要骂一句傻小子了。 怕那小家伙在洞里吓坏了,夫妻俩没敢在这边停留太久,赶紧举着火把,朝洞底深处走去。 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了前方有孩子的哭声。 听声音,是孟小光的。 估计是小家伙太害怕了,哭得很小声,断断续续的,还带着节奏。 哭两声,听到洞里传来回声,吓得停了会儿,等那阵回声过了,就又接着哭,然后又接着停,周而复始的。 怪好笑的。 “还能哭,应该没出什么事。” 宁桃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但怕突然跑过去吓到孩子,离得远远的便开始喊:“小光,小光,听得见吗?” “我是宁姨,昭昭愿愿已经回家了,宁姨来接你回家。” 她一边喊,一边慢慢靠近,直到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双手抱头,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才长松了口气。 孟小光永远都忘不了。 那一天,昭昭愿愿的爹爹和娘亲,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怪物抓走吃掉的黑暗里,从火光中走来,抱住了他,将他从恐惧中救回了人间。 “宁姨,我好害怕。”小家伙总算不用再忍着,看到熟人,立马扯着嗓子哭嚎。 嚎得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 “好了,不怕了不怕了,宁姨来了,马上就带你回家,以后可不许再跑到村外来玩了。” 宁桃安慰了他几句,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哄了一会儿,等小家伙哭够了,没那么害怕了,才牵着他从大石头后面出来。 哪知才出来,小家伙刚刚躲的那石头另一边,突然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吓得她赶忙捂住小家伙的眼睛。 谢枕河看到,疾步上前,准备将那滚出来的东西踢回去。 宁桃却在他抬脚的刹那,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慌闷,下意识拉住他道:“别,逝者为大,是我们扰了人家长眠。” 第64章 真不把他当人 谢枕河顿住,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眼,听话地收住了脚。 可能是刚信了点鬼神之说,收住脚后,想了想,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弯身将那滚出来的骷髅头包住,小心送回了它原本待着的地方。 那里躺着一具白骨。 在火光的晃映下,泛着荧荧幽光。 这样的情景,本该让人毛骨悚然,但不知为何,宁桃却只觉得胸口堵闷得厉害。 分明是一具不认得的人的尸骨,可看着那无人收敛的尸骨,荒凉地躺在那儿,她却只感觉到了难过。 离开时,她忍不住又回了头。 看到身后那孤零零的白骨,就好像看到了曾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困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洞中一样。 宁桃鼻间酸涩,莫名难过得想哭。 可素不相识,难过什么呢? 她说不清。 哪怕出了山洞,那股沉闷的异样感依旧还在,甚至不减反增,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情突然就低落到了谷底。 谢枕河察觉到她的异样,牵住她的手小声问她:“怎么了?” 宁桃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没等她说出点什么,就听到附近众人喊孟小光的声音,便不再说什么,赶紧将小家伙送了回去。 看到儿子平安回来,范三娘又哭又笑,对宁桃夫妻感激不已。 宁桃告诉她孩子今晚吓着了,先带他回家,叮嘱晚上得多留意些,免得梦魇了。 说完便和谢枕河回家了。 折腾了这么久,她也累得够呛。 好在隔壁的崔姨和许婶一回来,听说他们帮忙去找孩子了,就把龙凤胎接了过去,弄了些吃的才又送了回来。 看到爹爹娘亲回来了,愿愿赶忙来问:“娘亲,小光哥哥找到了吗?” 看得出来,小家伙也很担心。 宁桃也不想再吓唬她,柔声道:“找到了,这次就当长个教训,以后没有大人的陪同,可不许再到处乱跑了,知道没?” 小闺女使劲点头,眼里含着两大包泪。 她以后再也不敢到处乱跑了。 “爹爹,娘亲,今日是有人故意哄骗妹妹和孟小光去对面树林的。”昭昭突然出声道。 当时他离得远,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妹妹和孟小光已经去了水沟对面,他追上去,但喊不回来,只能跟了过去。 宁桃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她扭头去看谢枕河。 男人神色凝重,让她先去休息,自己细问了儿子所有细节后,便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时,两个孩子已经睡下,妻子却在强撑着等他。 宁桃什么也没问,只让他脱了衣裳,给他背上的伤重新上药。 做完这些,她再也撑不住,挨着两个孩子,没一会儿也跟着睡着了。 而她之所以什么也没问,是因为她知道,这事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若今日三个孩子都出了事,那便是谋杀了。 且这应该是针对他们一家来的。 今日是三个孩子运气好,算是掉进了那洞底躲过了一劫。 可若没躲过,小孩子忘性大,一不小心玩得忘了时辰,只怕就算没在林子里出什么事,也会被下黑时出来觅食的野狼叼走。 那哄骗他们去林子里采木菌的人,心可谓恶毒至极。 宁桃相信,谢枕河不会放过那背后之人。 窗外,月隐入云层,忽明忽暗。 借着朦胧月光,男人定定的望着熟睡中的妻儿许久,才起身锁好门窗走了出去。 两个时辰后,村尾磨盘边上。 负责拉磨的许不倦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看着负责舀水的韩应,压着声喊:“咱俩换换,说好一人拉两刻钟的,怎么最后全我一个人在拉?早知道老子就不来了。” 晚间的时候,他接到谢枕河让人带给他的字条,约他丑时二刻,平安村村尾一见,有大事相商。 他还以为是他想的那个大事呢。 结果来了才知道,那王八蛋的大事,竟然是让他来当驴拉磨。 许不倦那叫一个气啊! 最气的还是明明有头驴,可拉磨的却还是他。 可真不把他当人啊! 越想越气,许不倦怒瞪了韩应一眼,又瞪了边上悠闲看他当驴的傻驴一眼,恶狠狠地在心里想,等这些豆浆做成了豆腐,他赖也赖在谢枕河家吃个够本,不然对不起他大半夜跑来给他当驴使。 韩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假装思考了片刻,等最后一点豆浆淌到了木桶里,拎到旁边的驴车上,拿东西盖住,才挤着笑脸对他道:“辛苦许小将军了,剩下的末将来就好,您休息。” 说完,他麻利地收了尾,上了驴车。 回头见许不倦蹲磨盘下愣愣地看着自己,没打算走了,还打算等那两人回来,他这才赶紧告诉他道:“许小将军,我们家少将和安少将去了村外向西的原上,应该不回这儿了,你要没什么事,可以去那边凑凑热闹。” 合着真骗他来当驴使了。 许不倦咬牙切齿,赶紧打个口哨唤来自己的战马,翻身上去,骂骂咧咧的打马走了。 等赶到地方的时候,热闹也才刚开始。 此时,平安村向西的荒原上。 十几匹饿狼正站在不远处,双眼冒着绿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好似已经预料到了那将会是它们今晚的夜宵。 周玉兰被一鞭子抽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身上被抽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借着明亮月光,她茫然地望向周围,刚好对上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狼眼,登时吓得心脏险些骤停,差点尖叫出声。 也是在这时,她的头顶传来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说吧,为何想害本将一双孩儿的性命?” 周玉兰惊恐抬头,对上马背上男人犀利而冰冷的眸子,脸色瞬间惨白,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她估计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败露,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 但她也知道,这事绝对不能承认,否则会死得很惨。 想着,赶忙敛了眼底的慌张,望着马背上冷眸低睨着她的男人,咬着唇泫然欲泣地摇头道:“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第65章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结局 “什么害您的孩子,我都没见过他们,为何要害他们?” 周玉兰自信自己怎么也算美人一个。 虽比不上那几个玉京来的女人,但比起那些因为生过孩子,腰变得比水桶还粗的妇人,自己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和薄衣下曼妙的身姿,只要若隐若现的稍稍摆动,就能惹人想入翩翩。 这招还是上辈子去了玉京,在云香楼当粗使婆子的时候,看过里面头牌娘子用过的。 重生回来,她便在马大雄和周围那几家男人的身上都试过了,一个个看了都跟狗一样,管用的很。 同样是男人,她不信这几个男人不动心。 周玉兰想着,试图将颈口的襟子扯开一些。 可惜她还没扯到,抽她的鞭子倒是先到了。 对于别的女人,谢枕河连耐心都没有几分,更何况是怜香惜玉了,眼底浮过厌恶,挥完鞭子神色不耐道:“不说,那就去喂狼!” 语罢,他立马勒转马头。 身后,举着火把的安玉凛和许不倦见状,也冷着脸调转马头,准备跟着他离开。 周玉兰知道,只要他们一走,那群虎视眈眈的野狼就会立马扑过来活撕了她,绝无活命的可能。 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哪还顾得上什么楚楚可怜,慌忙大喊道:“我说,我说!!” 谢枕河停了打马的动作,冷盯向她。 另外两人亦然。 周玉兰被盯着僵住,应感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她两腿发软的瘫坐在草地上,面上怕极了,心里却在快速想对策道:“我、我就是看不得我姐姐被人欺负,想帮她出口恶气。但我没想伤害那几个孩子,我只是想骗他们去林间玩一玩,让…让您的夫人担心一会儿,算是给她个教训,我姐姐说过不会伤害他们的。” 最后一句说完,她一副意识到失了言的模样,急忙捂了捂嘴,又道:“这事不是我姐姐指使的,你们不要误会,不关她的事,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求你们别去找我姐姐的麻烦。” 说着,她面上做出慌张的模样,眼底却闪烁着计谋精光。 她自以为,自己比别多活了一世,论起做戏,也算炉火纯青。可她忘了,她只是重来了一世,而不是重新换了个脑子。 她那拙劣的演技,在旁人眼里,可笑至极,又怎会得逞? 其中最反感的就是许不倦了。 原本磨了一晚上的豆子,攒了一肚子火,心情已经够不好的了,现在这女人还把哥几个当傻子糊弄,顿时暴躁道:“跟她废什么话,嘴里没一句实话,留着也是个祸害,直接喂狼得了。” 谢枕河这次是真没了耐心。 眸色一戾,手中长鞭甩出,如那日拖纳木措一样,不发一言,长鞭勒住周玉兰的脖子就往野狼的方向打马。 周玉兰眼里闪烁着恐惧。 她没想到堂堂少将,竟真的会对她一个弱女子动手, 荒原上的石子划得她惨叫连连,眼看男人如前世一样心狠手辣,她才终于意识到,哪怕事情还没有发生,但她面对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将军,而是敢封死玉京城门,差点屠尽那座城的杀神。 所以他是真的会杀了她,会把她喂狼。 想到这个,周玉兰害怕了。 她拼命挣扎着,为了活命,到底还是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嘶吼着大喊:“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重活了一世之人,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结局——” 这样离谱的话,当然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周玉兰慌了,又疼又怕,最后想到了什么,撕心裂肺地朝马背上的男人喊:“谢枕河,上辈子你的妻子死了,你的女儿也死了,你的儿子残了,你就不想知道她们怎么死的,怎么残的,不怕这辈子重蹈覆辙吗?” 荒原上的风,忽的就停了。 而拖着人跑最前头的战马,也渐渐缓了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可战马上的男人眼神阴鸷,比不远处的狼群更让人心惊胆战。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马下的女人,眼中杀意明显。 “你敢咒他们。” 周玉兰怕得要死,这会儿哪还敢动什么小心思,拼命摇头道:“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上辈子谢少夫人没有来过沧澜关,她死在了老家,但有人却传出谣言,说她是跟野男人跑了,你恨屋及乌,因此对她生的两个孩子厌恶至极,将他们丢在了我姐姐周玉秀家里,每月给了银子,便不闻不问。” “那两个孩子在周玉秀家里,过得猪狗不如,后来韩应跟他妻子和离,他妻子发现周玉秀虐待孩子,想带两个孩子回你们老家,你不同意,她就想悄悄带着那个小丫头跑,可周玉秀守得太严实,她找不到机会,那小丫头就自己逃了出去,结果在荒原上遇到了狼群,最后死在了狼群嘴里。” 怕他们不相信,周玉兰一连串说了好多,说得又快又急,这次倒真不像是在说谎。 可她的话却让三个男人都沉默了。 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尤其是谢枕河的,脸上布满寒霜,攥着缰绳的手也在咯吱作响。 他不相信自己会那样对待两个孩子。 别说只是旁人的污蔑,就算他们的娘真的跟人跑了,以他的性子,也会带着他们,天涯海角地把人抓回来,永远禁锢在身边。 哪怕两看相厌,他也要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 这是他藏在心里的疯狂和偏执,谁也不知道。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顾,眼睁睁任他们被人虐待至死? 许不倦和安玉凛也不怎么信。 不说谢枕河会不会真的对两个孩子不闻不问,就算会,他们这些当叔叔伯伯的,又不是死的,或瞎了没了脑子,看出两个孩子过得不好,还能袖手旁观? 压根就不可能。 周玉兰见他们都不信,周围的野狼已经开始在附近打转,吓得全身都在抖道:“你们信我,这些真的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我不可能这么快就编出来,不信的话……” 她说着,停顿了下,看了看另外两个男人。 第66章 给老子现编 然后锁定了脸上有疤的那个,语气急切道:“安少将,我能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因为我还知道,你跟安少夫人很多年前便已相识相知,却因门第身份还有误会,分别多年,所以你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一个女儿。” “女儿?” 安玉凛闻言神色微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泄露出了一抹震惊。 震惊除了几个要好的兄弟,这个女人竟然知道他跟妻子的过往。 更震惊自己竟有一个女儿。 一个他不知道,地上这个女人却知道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跟谢枕河一样,眼中都有杀意闪过。 周玉兰不知道想杀她的人已经多了一个,听到他张口,赶忙继续道:“是,女儿,那孩子今年、今年已经五岁多了,被安少夫人偷偷养在了玉京,很快她就会把孩子接过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便已经战死,军功还被周玉秀的男人抢走。” “而你战死后,安少夫人被人强行接去玉京,没多久就传来了她的死讯,你们的女儿被送到了辰安王府,后来被周玉秀夫妻收养。” “但孩子落到周玉秀手中,下场并不比谢少将的孩子好多少,她会在及笄那年,被周玉秀的儿子凌辱,她最后会不堪受辱,选择自尽,周玉秀和霍逢君担心别人非议,对外谎称她是与人私奔了。” 这话一出,脸色阴鸷难看的,再不止谢枕河一人。 虽然女儿之事,他此刻还无法证实真假,但不管是他的女儿,还是任何人的女儿,光是听到一个连及笄都没到的小姑娘,被人凌辱而死,还要被人按上与人私奔的骂名,便已经足够让人杀心四起。。 许不倦看了两个脸色难看的兄弟一眼,沉吟了片刻,忽地不屑道:“说得跟真的一样,既然说了他们两个的,那不妨也来说说在你那所谓的上辈子里,本小将是个什么下场?” 周玉兰看着他一愣,说不出来。 因为她上辈子,只关注了跟周玉秀一家有关的人。 上辈子许不倦跟霍逢君很少有来往,所以她对他的印象不深,根本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呦呵,他们俩的你编起来倒是起劲,顿都没顿一下,怎么到了老子这儿你就编不出来了。怎的,瞧不起老子啊?” 许不倦气极反笑,挥鞭吓退了一头欲欲跃试的野狼,怒喝道:“编!给老子现编,编不出来老子的,老子也能把你喂狼!” 周玉兰吓白了脸,瑟缩着身子,脑子拼命的想,终于想到一件关于许不倦的事道:“十、十二年后,虎贲军会与十二辰军合并,你会接替景大将军的位置,成为合并后的两军将领。” 这还是她在云香楼的时候偷听到的,当时她一心想找机会报复周玉秀,除了关于她的,别的她都没在意。 之所以会听,还是因为那些人提到了沧澜关。 许不倦却听得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让她编,也不能编这样离谱的事出来吧! 就算有朝一日,虎贲军和十二辰军真的合并了,不说有少将们在,就算他们都不在了,不是还有世子在吗? 这轮也轮不到他呀! 除非——大家都不在了,只剩下了一个他。 一想到这种锥心的可能,许不倦整个人都不好了,不喜反怒道:“果然是谎话连篇,没有废话的必要了,喂狼喂狼!!” 周玉兰一听,顿时惊慌失措地看向另外两个男人,岂料那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就在这时,她猝地看到不远处还站了个人,刚想大声呼救,就见那人牵着马匹从黑暗中走出来,是脸色也不怎么好的韩应。 他靠近,抬头看向许不倦:“许小将军,请容末将再问她个问题。”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玉兰,后槽牙绷得死紧地问出:“在你那所谓的上辈子里,我——为何会与妻子和离?” 看着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周玉兰想到上辈子他看向自己时,那红着眼切齿痛恨的眼神,哪敢提到自己。 当即扯谎道:“因为她跟谢少夫人关系匪浅,周玉秀担心她一直盯着那两个孩子,迟早会发现自己虐待孩子一事,想逼走她,便……便设计你与别的女子行了苟且之事。” 听到这个答案的韩应,登时气得红了眼,拔出刀来,指着她怒问:“那个女子是谁?” 能跟那周玉秀搅和一起的,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敢设计他,他现在就去杀了她,再去宰了那周玉秀。 周玉兰看着怼到跟前的长刀,吓得牙齿打颤,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也是无辜的,她也是被周玉秀算计的,也是周玉秀拿着她肚子里孩子做文章,闹到军中,逼你娶她的。” 若说听到开头的话,韩应只是愤怒,那听到后面的话,便是目眦欲裂了。 窝囊,太窝囊了。 这个女人口中上辈子的自己,竟废物到被人设计丢了媳妇,还被逼着娶了别人。 如果是真的,那上辈子的柳叶该有多难过啊! 她千辛万苦来随军,最后丈夫却被人设计,害她落得个惨淡和离的下场。 这些害人的玩意。 该死,都该死! 韩应眼里有泪在打转,因为他想过自己如果战死,媳妇或许会改嫁,却从没想过会跟她和离。 那是他放弃爹娘留给自己的房屋店铺,入赘替人上战场也想要的姑娘,怎么就和离了呢?! 哪怕只是别人口中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他光是听到,就已经释怀不了了。 思及此,他忍不住问出另外几人也疑惑的地方,他问:“我们与那周玉秀有何冤仇,他夫妇二人为何要如此害我们?” 抢了安玉凛的军功,多年后又纵容其子祸害人家的女儿,还害了谢枕河的两个儿女。 小闺女更是在逃出去找柳叶的路上,死在了狼群嘴里,那她知道的时候,该有多难过,多自责啊! 韩应简直不敢想。 而且宁桃对柳叶有恩,两人又那样好,她那倔强的性子,只怕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小闺女,然后在自责和难过下,或许还会做出什么极端的傻事,把命赔进去。 第67章 勤的他 不得不说,韩应是了解自家媳妇的。 因为在那一世,柳叶便是在知道愿愿遇害后,提刀冲向了周玉秀,但被霍逢君打成了重伤。 最后,她拖着重伤的身体,想去收殓小姑娘的尸骨。 可那么小的孩子,都还不够狼群塞牙缝,又哪里会剩尸骨等着她去殓。 她去了,也死了。 在宁桃最近的梦里,不要命屠杀狼群的人,其实不止谢枕河一个。 谢枕河在狼群的肚子里,找到了女儿的一截小指,而韩应找到的,却是妻子被啃食得只剩半截的身子。 而周玉兰上辈子不知道的是,跟谢枕河一起封死玉京,险些屠干净一座城的人里,为首的就是韩应。 话说回来,可能没料到韩应会问这个,周玉兰顿了片刻,眼中闪烁着滚烫的泪水,其实她也很想问一问周玉秀,无冤无仇,她们还是亲姐妹,为何要那样害她? 可害人,又哪有那么多理由呢? 想害了,也就害了。 就像她想报仇,想让周玉秀尝一尝她上辈子被人踩到烂泥里的滋味,也想尝一尝那泼天富贵的滋味,便能毫不犹豫骗那几个孩子去找死一样。 片刻的沉默后,周玉兰摇了摇头,哽咽道:“我不知道,因为她连我这个亲妹妹都害,更何况是你们。” 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赶忙道:“如果你们对我的话还有怀疑,不妨等到辰安王世子回来,因为上辈子的六月中旬,他会带着几名夫子过来,其中一个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这是近期会发生的事,只要证实了这件事,就足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话太过匪夷所思,像真的也像假的,几人不敢不信,却也不敢全信,都陷入了沉思。 周玉兰心有惴惴,偷瞧了他们的神色一眼,见他们虽然没有全信,但至少已经信了六七分,才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她想,不管有没有全信,只要他们开始信了,就不会再杀她了。 而她也可以靠着上辈子所知道的东西,慢慢将他们拉拢成为自己的靠山。 这样想着,周玉兰心底不再害怕,甚至还有点雀跃,心中的激荡差点没藏住,导致她忘了有句话叫——乐极生悲。 所以,就在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兴许还能靠着自己知道的东西,得到几个靠山时,还缠在她脖子上的鞭子突然被人大力一扯,直接将她抛了出去。 下一瞬,无数头冒着绿光的野狼向她扑来。 听着狼群里传来的惨叫,谢枕河面无表情地收了长鞭,眼神冷漠至极。 其他几人亦是冷漠看着,谁都没有阻止,更不会阻止。 几人都不是傻子,纵然周玉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他们不信周玉秀做的所有恶事里,她都没有参与过。 就算是所谓的上辈子真的是无辜的,那这辈子呢? 从宁桃打人,到如今三个孩子差点丢命,哪一件不是她躲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笔? 这样的人,知道得越多,才越让他们觉得可怕,从而留不得。 不过也得多谢她,不然他们四个也不会知道从今以后,将有一个共同敌人,那就是——霍逢君! 至于那个周玉秀,待证实了某些事,等弄了霍逢君,弄她还不是顺手的事?! 夜,还长。 皎洁的月似乎也不喜荒原上野兽们的凶残和血腥,渐渐隐入黑云里。 连日闷热的天,也在它藏进黑云后,忽地刮起了狂风,随着一声轰鸣在荒原上炸响天际,骤雨急落而下。 雨滴落地成了洼,只一会儿,洼水聚满汇入了小溪。 溪水孱孱,清澈却也浑浊,就好似这人世间。 -- 清晨,朝阳照常从东边慢慢升起,昨晚落了半宿的大雨,将天空洗得万里无云。 宁桃一觉醒来,看到灶房里已经磨好的豆浆,抿着嘴沉默地盯着,看不出喜怒。 一早牵了驴过来打算帮忙拉磨的柳叶看到,也沉默了。 一脚已经跨出屋门的谢枕河看到,有些不明所以,赶忙拉住要跑出去玩的小闺女,低声问:“豆子磨好了,你娘亲她们怎么不开心?” “因为豆子磨出来,还要用一块大大的布过滤掉豆渣子,娘亲才能煮开了点豆腐,可咱们家的豆子被磨了,好像没有过滤渣子呢!”在大柳村的时候,小闺女跟着娘亲和柳姨做过好多回了,流程熟悉得很。 谢枕河听了又问:“那没有过滤,还放了一晚会怎么样?” 小闺女撑着小下巴想了想,才道:“好像得重新倒到一个大缸里,拿个大棍子使劲搅好久,把豆渣里的浆都搅出来,再重新过滤。但娘亲最讨厌这样了,她说比现磨现滤还费劲。” 听完闺女的话,本来还想去媳妇面前晃一下的人,立马心虚地转身回了屋。 还不忘趴窗台口,故意嘟囔着甩锅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晚上闲的没事干的,把我们家豆子给磨了,勤的他,真是多事!” 在隔壁院歇下的许不倦:“……” 以后他约他,他再去他就不是人! 昨晚一场大雨,院子外的水沟,水位上涨了不少,已经淹到了膝盖。 小闺女惊奇地发现,她和孟小光抓了好几天,一条都没抓到的小鱼,好些都被冲到了溪岸上。 她赶忙跑回家拿了碗,挨着挨着地捡,捡了个小半碗,便高兴地捧着回家,喊娘亲给她炸小鱼吃。 宁桃和柳叶在院中重新过豆渣,没空给她炸,让她找她那勤得没边的爹去。 小闺女捧着碗开开心心的去了。 父女两个一起进了灶房,等出来时,男人面容微囧,手足无措地抱着女儿哄。 女儿豆大的泪珠挂在眼睫上,委屈巴巴地盯着碗里被炸得黑漆漆的小鱼干,眼泪要落不落的。 宁桃快速看了一眼,假装没看到。 柳叶也看了一眼,低头小声问她:“不过去看看?” 她摇头:“谁招的谁哄,我要是现在就过去,小东西眼泪得立马掉下来,不缠着让我哄半个时辰,保证好不了。也不知道赶了谁了,小哭包一个。” 第68章 倘若她们是同一个人呢 崔缠枝过来刚好听到这话,一句“可不是赶了你么”差点脱口而出,好在被景悯贤拉住了。 谢枕河看到她们,眸色微沉。 若有所思了瞬,什么也没说,朝两人颔了颔首,便抱着女儿出了院门,准备抓几条小活鱼哄闺女。 父女二人在外面水沟里抓鱼抓得不亦乐乎。 等宁桃和柳叶滤好豆渣,先做了一锅嫩豆花,喊他们进来吃饭时,小闺女已经破涕为笑地捧着几尾指头大的小鱼,开心得不行。 吃了饭就追着她哥问小鱼儿吃什么才能长得快。 这个问题可把昭昭给难住了,原本还想一头扎进他的书海里找答案,但还没扎进去,就被过来吃了个早饭的韩应提走了。 今日得去军中学堂试学呢! 北大营这边的军中学堂,除开由辰安王重点培养、不分年龄阶段的甲子班,其余四到八岁可入蒙学班,九至十五岁可去少年班。 但蒙学班和少年班也分优班和差班。 优班的孩子虽不如甲子班的聪明,但却可以靠后天的努力,争取一个入甲子班的机会。 至于差班的孩子,辰安王对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能识得字,能辨别是非,懂得恩义就好。 昭昭还不到六岁,韩应问过之后,将他带到了蒙学班的孙夫子处。 孙夫子不在,倒是有个白胡子老头在。 韩应看到他,躬身就要行礼,但被老头抬手止住了。 老头的视线瞥向他牵着的孩子身上,两眼过后,他自古问道:“史记有云:逆不惶绥、顺不妄喜、危不惊惧、安不奢逸。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你可知是何意?” 这么高深的问题,韩应还以为是在问自己。 可他武还行,文也就识字,答不上来,只得抱拳道:“末将勉强知一些。” 老头白了他一眼,嫌弃道:“没问你。” 韩应:“……” 不是问他难道还是问他手里的小家伙? 昭昭见状敛下眸色,略一沉思后,微微上前了一小步,不慌不忙地学着韩叔叔的模样,不卑不亢地躬身见了一礼,逐道:“此话之意,可观为逆时不慌张气馁,顺时不沾沾自喜,危时不惊慌恐惧,安时不奢侈放逸,心中纵有惊雷般激烈的情绪或谋略,依旧能保持面不改色、平静如水的人,可以拜为上将军。” 说完,小家伙又板板正正鞠了一礼,退回到了韩应身侧。 老头听完,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答的中规中矩,勉勉强强吧!” 语罢,他又问了一句:“可是你爹教的?” 昭昭肃着脸,像个小大人一般,板板正正的如实回答道:“曾在书里瞧到过,一直不解其意,直至来了这里,得爹爹解惑,方知其意。” 闻言,老头皱眉:“我听闻你在家乡上过一年私塾,既不解其意,何不问你的夫子?” 这微带某种质疑的话,让小家伙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在大柳村的时候,同样的问题他请教过岑夫子,可岑夫子却说,他年纪还小,不该学那些,学了便是揠苗助长,尽是害处。 可害处是什么呢? 昭昭还小,他不知道,所以他仰头,依旧不卑不亢地询问老头。 老头却听得愣住,久久不语,良久之后骂了一句:“狭隘妒者为师,误人子弟也!” 说完,便看向插不上话的韩应,摆手道:“你回去吧,这孩子归老夫了,回去告诉谢枕河,明日起将他送来甲子班。是庸是才,老夫亲自来试!” 说完,牵着孩子就走。 看着一老一少走远的身影,许久才反应过来的韩应震惊地发现,谢枕河这个儿子,居然仅凭几句话,就让人人畏惧的容老军师,带他进了公认难入的甲子班。 要知道,谢枕河就算有心想送他进去,也都得等世子回来,走世子的路子。 毕竟甲子班可从来没有收过六岁不到的孩子。 谢昭这小子,厉害了。 -- 另一边,平安村。 午间的时候,宁桃和柳叶终于把豆腐做了出来。 给隔壁的许婶和崔姨送了两块,便端了早间特意留的豆腐花去了村尾。 小闺女分了两条小鱼出来,跟着要拿去送给孟小光。 母女俩一走,家里就只剩下了谢枕河。 崔缠枝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两碗竹心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们会在宁桃外出时,会特意过来一趟。 她盯着那茶,弯眸笑了笑,端起浅饮了一小口,才道:“十二少将里面,元白以前每回回祁阳城来看我,提及次数最多的,便要属你了。” “元白义兄也时常在我们面前提及您。” 崔缠枝怎会听不出这是客套话,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了解,望着他笑了笑。 随即唠家常一般自顾道:“你知道么,元白小时候其实有过一个妹妹。他那妹妹呀,生得玲珑可爱,冰雪聪明。但小姑娘脾气大,娇气得很,也霸道得很,吃不得一丁点苦,更受不的一丁点委屈,难养得很。” “所以她打小就担心妹妹那性子,以后会嫁不出去,于是一交到玩得好的朋友,头一句话就是问人家,要不要给他当妹夫。如果他妹妹还在,估摸着你们刚认识那会儿,便会问你要不要跟她妹妹认识一下。” 她说着,玩笑的口吻问道:“假设元白的妹妹还在,你可愿与之认识……” “我有妻子。” 谢枕河皱眉,虽已经隐隐猜到她这些话里,话里有话。 但还是忍不住截断她那些没有意义的话,语气坚定道:“我的妻子是个很好的姑娘,她虽出身乡野,不及您口中的姑娘身份尊贵。但她聪慧、善良、勤劳,双亲在世时,亦是疼她如宝,她不比这天下任何一个女子少什么,或差什么。” “相反,在我这里,天下任何女子都不及她。谢某的心不贪,既已先识得她一人,得她所嫁,已是三生有幸。且这天下也并没有假设之说,纵有,枕河也不愿。” “那倘若你的妻子便是他的妹妹,她们是同一人呢?” 第69章 崔令媶 谢枕河怔住。 纵然在此之前,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底还是诧异了瞬。 崔缠枝低头,又饮了一口竹心茶,压住了脑海里翻滚的经年往事带来的酸涩,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等我讲完,你可以讲给阿桃听,她小时候,最爱听故事了。” 这一次她想说什么,景悯贤没有阻止。 想阻止也没用。 有些事,是瞒不住这个谢家出来的孩子的,与其遮掩着等他自己去查,惊动到一些不该惊动的人,还是不如直接告诉他。 崔缠枝攥着茶碗,渐渐陷入了记忆深处的回忆,以自己的视角,切入了那个故事的开头。 三十年前,玉京荣国公府曾出过一位名动天下的姑娘,那位姑娘姓崔名令媶,不但容貌倾城,聪慧无双。 她还胆大包天,敢以性命与先皇作赌,赌一场人心的好坏,和人性的善恶。 那场赌局至今都未曾公布最后的输赢。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赢了。 同时赢下的,还有因在国库亏空案中,被无辜累及的一百二十三条性命,其中便有景家兄妹。 但也因此被先皇刁难,命她协助审刑司,须得在一月之内,查出一桩少女失踪案,否则提头去见。 可那桩少女失踪案,审刑司已经追查了将近半年之久,却依旧一无所获,京中貌美女子,仍旧频繁失踪。 甚至一些官职较低的官员之女,都没能幸免。 想一个月破案,根本不可能。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先皇此举,看似刁难崔令媶,实则是在敲打继后与其身后的荣国公府。 因为没有人相信,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有本事破开那桩惊天大案。 就连当时的荣国公,崔令媶的亲祖父也不敢相信。 那一个月里,他无数次欲将崔令媶逐出崔家,但都被继后阻止了。 因为繁极必衰,荣国公府自出了她那个皇后之后,已经平寂了太久,她的儿子若想争过元后的儿子,宠妃的儿子,站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得让荣国公府重新站到人前,成为他儿子登顶高位的助力。 而崔令媶,便是她精心挑选的刀。 一把能替荣国公府劈开平寂,将之重新送到人前成为他们母子助力的刀。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 因为崔令媶做到了。 在看完少女失踪案的所有卷宗后,她一步一步的推算,终于推算出幕后之人将要下手的对象,提前一步装扮成那姑娘的模样,以身入局,最后成功在朝中一个范姓重臣家荷花池中,找到了那些失踪少女的尸骨。 经审查,那位范大人自小身患怪病,每次发病,都得浸泡在少女的血液中,方可缓解。 一开始,他命人抓来的,都是些离玉京较远之地的孤女,失踪了也无人会在意。 但后来他心里扭曲地发现,越是貌美的女子,血液对他的怪病就越有用,于是他便将魔爪伸向了那些面容姣好的女子。 半年下来,一共害死了三十七名年轻貌美的姑娘。 其中六个还是五品官员家的女儿。 这样罪大恶极之人,本该凌迟处死,却因有个当宠妃的妹妹向帝王吹了一晚的枕边风,就被改判为流放平州。 鱼米之乡的平州,怎能算流放之地? 可帝王的决策,无人敢有异,被害少女的家人们对抗不起皇权,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这个判决崔令媶接受不了。 所以那一日,她自请从崔家脱离。 然后换上了她最喜爱的衣裙,一人一剑,打上了开国先帝为大启百姓特设,却不知道何时起,被重兵把守,无人再敢敲响的登闻鼓。 那一日,七丈高的城墙上,她一袭艳色的衣裳,盖住了身上的血迹,神色坚定地站到登闻鼓前。 没有鼓棒,她便手握成拳,一锤一锤的砸。 那面沉寂多年再没响过的鼓,好似终于等到了懂它的人,浑厚的鼓声震耳欲聋,敲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唤醒了每一个还有良知的人。 最后,帝王的决策被群臣推翻,那姓范的被削首示众,宠妃也被降了位份。 可帝王的怒火得有人承受。 毫无疑问,崔令媶成了承受帝王之怒的人。 但她在民间的威望太高,先帝不敢直接对她下手,恐被诟病,在史书上留下小肚鸡肠的骂名。 所以他将崔令媶送进了萧山,一个皇家培养暗首的地方。 他想让崔令媶死在里面。 可他不知道,进萧山成为暗首,本来就是她与继后的又一步险棋。 那年,十六岁的崔令媶初站权利高峰,拿到了暗首之一的凤羽白令,成为了新一任白令暗主,掌三千七百凤羽卫,自此才算重新将整个荣国公府推到权利跟前,为后来的新帝李承琰铺上了第一块登高石。 而李承琰与继后便是踩着这块登高石,迅速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并渐渐势大。 随着他们母子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振呼声越来越高,先帝害怕自己帝位不保,在鞑越递来有意与大启联姻的文书时,毫不犹豫地将婉华公主送了出去。 继后只有李婉华这一个女儿。 李承琰也只有这一个同胞亲妹,自然不可能让她去和亲。 为了保下她,他们放弃了原定的所有计划,密谋着加快了夺位的速度。 可最后李婉华还是和亲去了鞑越。 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仅是少女的一次偶然出宫,遇到了潜入大启游玩的鞑越王子,一见钟情,自此少女怀春,抛了青梅竹马的小公子,上吊割腕也要嫁他。 任性妄为的小公主闹起来,谁也招架不住。 更拦不住。 最后,她如愿嫁去了鞑越。 可继后很清楚,情情爱爱不过是过眼云烟的东西,等那份爱意褪去,等着和亲公主的就是绝对的地狱深渊。 她要为自己的女儿早做打算。 于是,她又想起了自己手上那把最锋利的刀,她的亲侄女,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崔令媶。 并布下了一场瞒天大局。 在李承琰登上高位的第二年,继后…不,那时候已经是崔太后了。 崔太后想解除先帝驾崩前,突然给崔令媶和元后之子辰安王定下的婚约,欲将她嫁给世族之首的沈家二子,沈鄠。 第70章 选择 那沈鄠曾是玉京出了名的漂亮人,性子却是无法无天得很。 他同李婉华一起长大,其母与崔太后是多年闺中密友,因擅药理,李婉华小时候体弱,曾被送到沈家温养过一段时日。 后来常常出宫借住沈家,因此与沈鄠感情甚笃。 对于李婉华和亲鞑越,最不能接受的便是他。 那年,他打马追出百里,想带回青梅竹马的小公主,可小公主吃了秤砣铁了心,怕他捣乱,命人将他打晕绑回了玉京。 他被伤透了心,从此意志消沉,结交了一群他从前最看不起的纨绔子弟,开始招猫逗狗,整日流连花楼。 俨然也成了个不思进取的纨绔。 崔太后想让崔令媶退了辰安王的婚约,嫁给这样一个无法无天不思进取的废物,她自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且她手里有三千七百凤羽卫听她调令,还掌握了不少宫中秘闻,崔太后动不了她,也算计不了她,更不敢算计。 知她翅膀硬了,再不会像从前一样乖乖听她的话,只能另想法子,从辰安王身上下手。 本是想在宫宴过后,设计辰安王酒后失德,于宫中玷污大臣之女,逼他主动退婚。 不曾想辰安王意志太过强大,喝下情动的烈酒,还能撑着避开他们安排的人逃到宫外去。 也是那一晚,他遇到了崔缠枝。 崔缠枝是荣国公府长房庶女,也是崔令媶的庶妹。 她生母早逝,嫡母见她可怜,便将她抱到膝下跟自己的女儿养在了一块。 可惜好人不长命,她八岁那年,嫡母在自家后院里,不知被谁家养的狸奴蹿出来惊吓到,绊了一跤,正好磕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当场殒了命。 嫡母离世后,不到一年,她们的父亲便娶了新的嫡母。 新嫡母是个面慈心狠的笑面虎,入府不到半年,便用一个没成型的男胎,将父亲后院里的那些莺莺燕燕,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等收拾完了那些莺莺燕燕,新嫡母养好身子,来年一举得男后,才开始将目光对准了她们。 儿子有了,地位稳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将他们这一房所有的东西都攥到自己手里。 包括前任主母,和那些良妾留下的嫁妆。 崔缠枝的生母是商贾独女,虽为妾,但嫁进国公府之时,却带了一笔不菲的嫁妆。 后来她病逝,那些东西一直被嫡母保管着,分文未动,只等着日后填进她的嫁妆里。 而嫡母嫁入国公府时,亦是十里红妆。 她猝然离世后,府中不少人都盯上了那些东西,都想借口帮忙保管,再慢慢据为己有。 但都被崔令媶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那年的崔令媶,不过九岁。 她外柔内刚,聪慧果敢,哪怕只有九岁,也能从容冷静地应对那些披着人皮的财狼,在那人心如鬼的国公府后宅,步步为营,护着庶妹,保住属于她们的东西。 可新嫡母却不同府中的其他人,她的手段,见血不见伤,狠的很。 崔令媶知道自己暂时还斗不过她,便求到了宫中,以甘愿成为自己那继后姑母手里的刀为代价,求得了她的庇护。 新嫡母郭氏这才不敢趁她们年幼,对她们下手。 这也让郭氏怀恨在心,一直都在等待报复的机会。 而她等到的机会,便是跟她从前忌惮之人联手,对崔令媶最疼爱的庶妹下了手。 便是在那晚,逃出府的崔缠枝,和逃出宫的辰安王相遇,他们救了彼此,也爱上了彼此。 这让崔缠枝很惶恐,她不想成为别人对付嫡姐的刀,她想逃,可崔太后和郭氏,又岂会放过这样好的一个,逼崔令媶就范的机会呢? 于是,一道赐婚懿旨被秘密送到了她的手中。 崔太后将最后的选择留给了她。 是乖乖听话,退掉与辰安王的婚事嫁去沈家,还是让已非完璧的崔缠枝怀着辰安王的孩子去嫁,她自己选。 最后,崔令媶选择嫁去了沈家。 而她妥协的唯一条件,是宫中不得阻挠辰安王以正妃之礼迎娶崔缠枝。 故事说到这里的时候,崔缠枝早已泪流满面。 她对不起嫡姐,对不起她的女儿,当年在豺狼环伺的深宅大院里,嫡姐都能护她长大,可她都当上王妃了,却连她唯一的孩子都没能护住。 对面的谢枕河安静听着,眉头紧皱,似乎在慢慢消化故事里的某些事。 沉默了良久,他突然开口道:“十八年前死在两军阵前的人,是崔令媶,对吗?” 最后一句虽在问,却已经带上了肯定的语气。 因为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如今玉京沈家那位深居简出的沈二夫人,并不是真正的崔令媶。 崔缠枝淌着泪别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说:“是,却也不是。” 什么叫是,却也不是? 谢枕河蹙紧了眉,很是不解。 “剩下的由我来说吧!”边上的景悯贤看不下去,深叹了口气,接着她的话,继续道:“十八年前,鞑越撕毁盟约,突然向大启宣战,太后担心其女,便在大战前夕,成功说服皇帝降下密旨,命凤羽卫白令暗主,与青令暗主带两千隐卫,秘密前往沧澜关,护公主还巢。” 可公主还巢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两国宣战,最先拿来开刀祭旗的,往往都是那些和亲公主。 那时的婉华公主,在鞑越王宫早已不受宠,虽顶着大启公主名号和王子妃头衔,却还不如个舞姬得宠。 她早就后悔了。 为掩护她逃离鞑越王庭,两千凤羽卫刚到地方就折了一千八百人,剩下两百人也是拼死保护着她,在鞑越草原上开启了生死逃亡。 最后婉华公主在两位暗主的拼命保护下,成功逃到了大启的安全之地。 也是从她重新踏上大启地界的那一刻起,崔太后苦心为她铺好的后路,才算真正开始启动。 从古至今,一旦两国开战,和亲公主要么以死明志,要么被杀祭旗,就算有侥幸逃回故土,等待她们的,也是一辈子的鄙夷,和数不尽流言和非议。 第71章 根本不可能活着 毕竟她们在敌国生活了那么久,还为敌国君王生了儿女,谁敢保证,她是真的逃回来的,还是为了敌国的丈夫孩子另有企图? 崔太后知道,自己的女儿肯定承受不了这些非议,所以早早的就为她铺好了后路。 她铺下的后路,是和亲公主必须死在两军阵前,不堕大启公主的傲骨,流芳百世。 而她的女儿,也将以她亲侄女的身份,继续金尊玉贵地活下去。 至于崔令媶,从她奉命踏出玉京,前往鞑越护公主还巢的那日起,那些人就没想过再让她活着回去。 而她就算再聪明,再谨慎,也没料到崔太后多年布局,甚至逼她嫁给沈鄠,为的会是自己崔家嫡女这个身份。 从李婉华吵着要嫁去鞑越开始,崔太后就知道她总有后悔的一日。 但当年任性妄为的小公主不撞南墙不回头,越是阻止,她越是不会听,崔太后劝不住,也拦不住,便想到了自家那和女儿五分相像的侄女。 于是后路在她脑中生成。 于是她不择手段逼崔令媶嫁进沈家。 因为想要瞒着天下人,去取代一个人,光是杀掉她,抢她的名字和身份是没有用的,她需要很多人的配合。 比如国公府所有人,以及——沈家所有人。 “那沈鄠呢?他也是所有人中的一个吗?” 突然,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推开,屋中几人抬头望去,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宁桃。 她眼眶通红,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就那样背脊绷直地站在门口,视线直直地看向说话的景悯贤。 景悯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激动起身的辰安王妃,叹了一声,摇头道:“有些细枝末节,我们也不清楚。” “只知道当年沈鄠曾夜闯宫门,被太后下令打了三十庭杖,之后不久,他便自行断发去了广佛寺,入了明灯塔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所以……他没有坚持为自己的妻子讨个公道,最后也跟那些人一样,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帮自己少年爱慕的小公主欺骗天下人,任自己的妻子惨死关外,任那些人剥夺她的身份、她的名姓、她活着的一切,任她死了也只能当个无人祭扫的孤魂野鬼,是不是?” 眼泪簌簌而落,宁桃说不清此时此刻,心里是对那些无耻又可恨的人愤恨多一些,还是对那被人算计惨死的女人心疼多一些。 她生气得颤抖,咬出的每个字,都抑制不住带着颤音。 谢枕河从看到她进来,便已经来了她身后,这会轻轻扶住了她。 宁桃靠在他怀里,目光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景悯贤和崔缠枝,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她还是执拗地想再确认一遍答案。 景悯贤没再开口,只点了点头。 其实当年沈鄠夜闯宫门,撕心裂肺怒喊宫里那些人还他妻女的时候,她差点就瞧得起他了。 可惜,废物终究是废物。 当年拦不住喜欢的人去和亲,后来更拦不住别人加害自己的妻女。 崔缠枝却不敢点头,她巴巴地望着宁桃,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忽地闪烁起希冀的光,小心翼翼地问:“阿桃,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得到了答案的宁桃侧头,胡乱抹了把满是痛恨的眼,藏了手背上擦到的泪水,想摇头说没有。 可轻微的摇头,却晃掉了她眼眶里又聚满的泪。 对于儿时的记忆,在听到崔令媶那三个字之前,一直都是一团永远模糊不清的画面,只隐约记得,她的亲娘应该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 可就在刚刚,她折返回来不小心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之后。 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就有了清晰的画面。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温柔的脸庞。 还看到了她单手抱着她,坐在高高的屋檐上,长剑在她的手中,宛若活过来了一般,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挽出一个个漂亮剑花。 剑气所过,便有无数的花瓣翩飞,一瓣瓣在她们眼前飞舞,美极了。 而屋檐下,男人气呼呼地插着腰,像是谁家生气的小媳妇,仰着头扯着嗓喊:“崔令媶,你又把女儿抱那么高,摔下来我接不住怎么办?” ——崔令媶! 便是这三个字,许是太沉,太重要,重要到她听到了,儿时遭人揪着脸皮迫使忘记的那些记忆,忽然就想了起来。 就好像只要听到那三个字,她就什么都不害怕了一样。 宁桃很庆幸,哪怕日子清贫,幸好宁家爹娘给她的疼爱足够多,才让她没有去怨恨过自己的亲娘。 不然这一刻她真的会撑不住。 宁桃没有回答崔缠枝的话,她紧紧握住谢枕河的手,才忍住因怒和恨而颤抖的身子,哽咽问:“尸骨呢?” 这三个字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哑住了喉咙,她说不出来,只有双唇翕合在动。 可站在她对面的人都看清了。 她在问尸骨,问崔令媶的尸骨在哪儿。 “没有尸骨,当年你……崔令媶遭人算计,落到鞑越人手中时,景将军曾组了一支暗兵,欲前往营救。但迟了一步,有人先他们一步将她藏了起来,然后划花了自己的脸,代替她被削首于两军阵前。” 所以崔缠枝说的是,却也不是,便是这个意思。 宁桃怔住了一瞬,旋即突然激动道:“那、那她是不是…是不是没有死,她还活着,可能像我一样,不记得了,或者像谢枕河一样,忘记了我……忘记对她重要的人,所以其实,她还在某个地方健健康康地活着的,对不对?” 说到最后,她的话已经语无伦次,可谁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就是因为明白,才觉真相或许对她来说会很残忍。 因为崔令媶——根本不可能活着。 十八年前,沧澜关曾是大启失地,被鞑越占领了半年之久,斩杀和亲公主时,便是在沧澜关的地界上。 而当时,崔令媶落到鞑越人手里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鞑越主将怕她再逃跑,命人折断了她的双腿。 所以就算最后她被人藏起来了,没有人及时找到她,她也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第72章 怕是她又怕不是 崔缠枝和景悯贤都沉默了。 她们不说话,可她们面上的沉重和悲伤,却将宁桃心底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老人说,难过到极致的时候,人是会下意识忘记用哭泣来宣泄情绪的。 这话不假。 宁桃感觉心口很疼,像被人剜了一大块,血淋淋的在疼。 她知道这是在为那个,将她带来这人世间的女人疼的。 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想像儿时一样,耍赖坐在到地上去大哭一场,等着那人来哄自己。 可很快就又清醒了过来,不得不面对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过了坐在地上耍赖的年纪,而那个人也不会来了的事实。 宁桃望向她们,望着望着,忽地就笑了。 笑得泪水在猩红的眼眶里打着转,笑得身体微微后仰,不想让她们看到她脸上的悲伤,只觉她们眼里对她的关心,虚伪得让人觉得讽刺。 “我言天公好个青,天公却道人忘情。” “你们这些人啊!都是些嘴上、面上挂旧情的人,你,还有你。”她抬手,指向景悯贤,又指向崔缠枝。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玉京那个是个假货,你们都义愤填膺,每每提及,你们都恨得切齿瞪目,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揭穿,敢让这个真相大白世间,没有,一个都没有!” 哪怕是她护着长大的妹妹,赌上性命救下的人,谁都在心里记得她的好,却也仅限心里。 可是十八年啊! 不是十八天,或十八个月,而是整整十八年啊! 十八年光阴,竟谁都没想过给她讨一个公道,将她的身份名字还给她,甚至连立个衣冠冢都没有一个。 是不信她真的已经死了。 还是大家都是那场阴谋的帮凶? 谁知道呢! 宁桃惨淡一笑,低头不敢去想那个人的尸骨,如今在哪里,是不是也像那地洞底下的枯骨一样,无人收殓。 是不是也如那般,被困在某个地方,某个角落,像是……等等,尸骨? 对啊,尸骨。 同样无人收殓,孤零零躺在无人知晓的黑洞里面的尸骨。 忽然间,宁桃好似想到了什么,僵住了一瞬,回过神来急忙去翻昨日两个孩子带回来的东西。 谢枕河似乎跟她想到了一块,帮着一起将那些东西从炕边的筐底捡出来,摆到崔缠枝面前,道:“烦请王妃看看,这些东西可是当年和亲公主的陪嫁之物。” 宁桃也神色紧张地看了过去。 崔缠枝见状,赶忙捡起两件,与景悯贤细细端详了片刻之后,面色骤惊道:“这不是和亲公主的东西,这是我嫡姐的东西。” 当年为防郭氏阳奉阴违,暗中掉包她们的东西,崔令媶特求得当时的继后派人前往国公府,给每样东西都刻上了中宫赐印。 可到底不是真的宫中所出,为避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赐印之前,她还让人在所有东西的隐蔽之处,都刻上了她们各自的名字。 而她拿起的这支双翔金簪和玲珑暖玉,是嫡姐母亲的陪嫁,隐蔽之处都刻了个媶字。 这些都是嫡姐爱随身携带的东西,有些可做武器,有些是因为喜欢。 所以走哪儿都会带上一两件。 可这些东西不是都随着嫡姐一起失踪了吗? “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崔缠枝激动得想抓住宁桃的手问清楚,可她还没碰到,宁桃已经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水沟对面跑去。 谢枕河没空给她们解释,紧跟在妻子身后追了出去。 景悯贤倒是也想跟去看看,但看到情绪波动太大,有些摇摇欲坠的崔缠枝,到底还是放弃了。 跑出家门的宁桃有些失去理智,一口气跑到地洞口,纵身便想跳下去。 谢枕河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拦腰将她拉住,说道:“昨晚下了大雨,下面的沼泽浸了水,已经站不住人了。” 他解释着,知道她想做什么,牵住她就往较远的另一个洞口走去。 可走到那边洞口的时候,缓过一些来的宁桃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才仰头问他:“我的脸脏不脏?” 谢枕河轻声叹息,抬手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不脏了。” “不脏就好,我记得她好像很爱干净。” 她低声说着,复杂的目光看向了洞口。 想要迈步进去,可脚下似有万斤,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一步。 她愣了一愣,眼底一片茫然。 反应过来,求助的目光急忙看向谢枕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办,我好像突然不敢进去了。我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如果是,那当年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中时,该有多绝望,多无助? 那具尸骨是面对着出口的方向的,是不是说明,她到死都在等着有人来? 如果不是,那她又在哪里呢? 是不是也像洞中那具尸骨一样,被困在了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也在等着有人能去找到她? 不管是不是,宁桃好像都接受不了。 却也逃避不了。 “谢枕河,怎么办,我好怕。”她的嗓音带着哭腔,眼前一片模糊,泪眼朦胧。 谢枕河幽幽叹了口气,宽厚的大掌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不要慌,也不要怕,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先进去看了再说。或许——娘也在等你。” 宁桃微怔,随即心头一痛。 是呀,她在等她。 她死的时候,念得最多的,肯定也是她。 不然那么多年都没人找到的地方,怎么就只有她的孩子误打误撞进去了呢? 是她和宁家爹娘一样,在天有灵,保佑了她的孩子。 也保佑了她。 想到这里,宁桃突然朝着洞里大喊了一声:“——娘!” 喊完狠狠擦去脸上的眼泪,转而小声道:“我来接你回家了,如果你在,一会儿就像小时候我跟紧你一样,跟紧我了。” 言罢,她终于迈出那一步,坚定地朝里走去。 洞中很黑,如果没有谢枕河带出来的那个珠子,应该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第73章 真相 宁桃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心便下沉一分。 与昨日走过的心境不同,昨日她只是莫名的感到悲伤和难过,或许只是单纯的瞧不得有人,曾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洞里,绝望又无助的死去。 可现在,她清楚的知道,里面的尸骨很可能是自己亲娘的。 只要一想到她死前的绝望,她好似能感同身受一般,那种窒息的心疼和心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到了。” 随着谢枕河的轻声提醒,宁桃视线慢慢定格在了前方的白骨上。 只一眼,昨日心里那些莫名的低落和难过,好似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母女连心是真的。 哪怕她现在已经成了一堆白骨,可那种‘就是她’的感觉,强烈到她仿佛透过了岁月长河,窥见她坐在那里,靠着石壁,哼着哄孩儿的小调,不舍却又无能为力地望着出口的方向,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她那场死亡的模样。 宁桃紧紧咬住唇角,没哭出声,眼泪却早已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像那堆白骨的主人一样。 当年也是这般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这个洞里。 “我们先带她出去吧!” 如那天一样,谢枕河脱下外衫,铺到白骨跟前,刚要捡骨,但这次却被宁桃拉住了,她说:“我来,我来。” 她一连艰难地吐出了两个‘我来’,伸向白骨的手却明显在颤抖,不是害怕和恐惧,而是看到那两截被折断的腿骨,心疼到浑身都在颤抖。 “谢枕河,你帮我看看,她的腿是活着的时候就被折断的吗?你快帮我看看,看看不是对不对?这个眼泪怎么那么讨厌,擦都擦不干净,它干嘛老挡住我的眼睛,干嘛让我不看出来……” 宁桃难受得心脏像是被扭成了麻花,迫使她高高仰起头,大口大口的呼吸。 谢枕河心疼地望着她,不忍说出来。 昨日进来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具白骨的主人生前,曾被人生生折断过腿骨,或许这就是她逃离不了这个地洞,只能绝望等死的原因。 “你说有些人怎么可以那么坏呢?他们想要人家的身份,想要人家的一切,我们给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呢?” 为什么一定要害死她? “因为他们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会惶恐靠着别人得到的一切,有一天也会被别人夺走。” 谢枕河抱紧了她,眼眶也有些红,他轻声道:“阿桃,别哭,会讨回来的。总有一天,那些人欠我们的,我们会全部讨回来的。” “可讨回来有什么用,她死了,回不来了。” 宁桃低着头小声低吼,心脏一揪一揪的疼,眼泪砸到白骨上,泛着水光,像是白骨的主人也在心疼而落下的泪。。 “谢枕河,我也要他们死!” 要那些,所有参与害崔令媶的人,她都要他们死! “好。” 谢枕河轻声应着,大手覆盖上她因满腔痛恨而颤抖拿不稳骨的双手,帮她用力握紧。 握紧的瞬间,如同一个契印。 他答应她的,他都会尽全力去做到。 骨捡完,宁桃的泪也流干了。 她抱紧了那包遗骨,稳稳地将她带出了洞中。 当天光打下来的那一刹那,她将白骨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得以沐浴到多年不见的阳光。 也是那一瞬间,他们身后漆黑一片的洞中,好像也亮了。 “娘,变作雄鹰去翱翔吧!从今往后飞得高高的,这一次,换我来稳稳接住你,带你回家了。” 崔令媶,你出来了。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了。 -- 崔缠枝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自己还能再见到嫡姐。 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看着外甥女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人形的白骨,她身子打了个晃,泪水瞬间决堤,捂着胸口的手难以抑制的在颤抖。 她想问真的是嫡姐吗? 可外甥女扭头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仇人,堵死了她所有的话,只剩下眼泪流个不停。 宁桃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指了指面前两根断裂的腿骨,平静道:“这里,她活着的时候就被折断了,肯定很疼,肯定比崴到的脚踝疼千百倍。还有这里。” 她指向一块背脊骨,和几根肋骨,依旧平静道:“你瞧,都是碎的。你说是谁打的呢?是当年的鞑越人,还是大启所谓的——‘自己人’啊?” 回家的路上谢枕河没有瞒她,从白骨的断损和碎裂之处,不难推测出,当年崔令媶是先被熟悉的人,从背后偷袭打了一掌,重伤后不敌又被击碎了肋骨,最后才落到鞑越人手中,被折断双腿的。 崔缠枝浑身僵住,手脚冰凉。 不知何时已经跪到了尸骨旁的景悯贤亦是浑身一僵,眼中怒火翻腾。 她们只知崔令媶当年落到鞑越人手中时,已经身受重伤,鞑越主将忌惮她的身手,让人折断了她的双腿,随后因为她那张脸,便默认了她就是李婉华,以她祭旗。 这些年她们一直以为事情便是那样。 可如今看到白骨上的另外两处致命伤,才惊惧此前的她们是有多蠢,竟真的就相信了。 因此一点都没有去细想过,当年鞑越主将为何会默认崔令媶就是和亲公主,从而放跑真正的和亲公主。 仅是因为只要能鼓舞士气,谁是公主都可以吗? 显然,这个假设是不可能的。 因为现在的鞑越王上,和亲公主曾经的丈夫,是个极其自大且霸道的男人,只要是他的女人,他就算厌倦不喜了,宁可杀了,也绝对不让第二个男人染指。 如果他知道李婉华没有死,还顶了别人的身份,当了别人的夫人,甚至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那个自大的男人绝对不可能平静那么多年。 所以当年的鞑越主将为何要帮李婉华? 如果连敌军的将领,都是那场瞒天过海围剿崔令媶一人的帮凶,那沧澜关这边的其他人呢? 崔缠枝不知想到了谁,脸色骤变,煞白一片。 第74章 其实你也恨我嫡姐 边上的景悯贤也倏地沉下了脸。 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什么,她望向白骨的目光里带有愧色,旋即重重磕下三个头,扭头道:“不要轻举妄动,若你们执意要做些什么,挡在你们面前的,已经不止一座大山了。” 这话不是对宁桃一个人说的。 最后一句,她才望着她道:“孩子,许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欠别人的,会还的。” 她说完,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崔缠枝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伤心难过百感交集,泪更是落了又落。 最后,她咬紧下唇,深深地看了那白骨一眼,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也跟着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们离开了平安村,头也没回。 柳叶在范三娘家久久等不到宁桃,就带着小闺女回来了。 刚进屋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等看到炕上躺着一具白骨时,更是惊悚得瞪大了眼,转身急忙去捂小闺女的眼睛。 不曾想小家伙竟一点都不害怕。 她好像认出了这具白骨是地洞里的那具,立马挣脱了她柳姨的手,跑过去好奇地问:“爹爹娘亲,你们怎么把这个婆婆带回家了呀?” 宁桃没想到女儿竟能认出是地洞里的那具白骨,扭头诧异地问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婆婆?” 愿愿爬到炕上,坐在白骨旁边才道:“哥哥说的呀,哥哥前不久在爹爹的军帐里,看到过讲骨头的书,然后他就看出来这是个婆婆的骨头,而不是爷爷的,就告诉我了呀。” 当时她没给哥哥添乱,可乖了,还给婆婆磕头了呢。 想到磕头,愿愿立马跪坐起来,对着白骨又是哐哐磕了两下。 看到女儿的动作,宁桃才隐忍住没多久的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 柳叶挨得近,赶忙递了块帕子过去。 她虽有疑惑,不知道那是谁的尸骨,但看宁桃这副模样,猜也能猜到是位对她很重要的人。 什么也没有问,默默在一旁陪着,但瞅尸骨一直堆在炕上也不是个事,她索性起身道:“现在天还早,等着,我去找韩应回来,让他赶驴车到祁阳城买一副棺木去。” 她说完就要走,但被拉住了。 宁桃擦了眼泪,冲她笑着摇头:“不用买,她不用棺木。” 她已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洞中待了十八年了,她又怎么忍心,再将她埋到地底下去,那与将她重新困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洞中,又有何区别? 不用棺木,是要火化吗? 柳叶侧了侧头,从窗口看向已经去院外准备柴堆的谢枕河,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但依旧什么也没多问。 不过不问,不代表不关心。 有些事,能让她知道的时候,阿桃会跟她说。 现在问了,要是不方便说的,只会让阿桃为难,没必要。 屋外,骄阳似火,炙烤大地。 与此同时,崔令媶尸骨重见天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景战天和辰安王的耳中。 景战天很快便赶了过去。 辰安王却被崔缠枝堵在了营帐中。 盯着他那张没怎么被岁月摧残的俊颜,崔缠枝眼神有些空洞。 望着望着,泪水划过了她的眼角,她抬手,轻轻抚上了那双正心疼地望着自己的眼睛,突然面容一狠,使劲摁去,似想将那双眼珠子抠出来。 感受到危险的辰安王本能地甩开了她的手,却因力道太大,将她直接甩到了地上。 “小枝……”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辰安王慌了神色,急忙伸手想去扶她。 但在快要碰到妻子的手时,被她似恨又怨的哀切眼神止住了动作。 “其实你也恨我嫡姐对吧?” 她像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颤抖着嘴唇,终于问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 辰安王僵在原地,眉头紧紧地蹙到一起,方才惊慌的神色已经渐渐消失,不怒自威的面容上,慢慢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开口。 崔缠枝却仰头,替他说了:“怎么可能不恨,明明你德才兼备,又是先帝和元后唯一的嫡子,是最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人,本都没有将继后之子和宠妃之子放在眼中,可偏偏中途出现了一个不怕死的崔令媶。” “她聪慧果敢,有勇有谋,一入你们天家棋盘,便能洞察一切,将你们多年布局打了个稀巴烂,所以怎么会不恨呢?” 她这些话一出,辰安王心头如遭雷击,从没想过自己最阴暗的一面,有朝一日会被最爱的妻子亲口说出来。 这一刻,他是愤怒的。 甚至想不顾理智的大吼一句,难道他不该恨吗? 可看着妻子紧紧捂着胸口,痛苦地望着自己,那些没有理智的话,鲠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他缓缓蹲下。 半跪着,黑如点漆的眼眸直视着她泪朦胧的双眼,轻声道:“小枝,我不否认恨过她,当年先帝还在时,她在萧山遇到的那几波刺杀,甚至也有我的份。没能坐上那个位置,我承认是有些遗憾,可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听到他近乎坦白的话语,崔缠枝睫毛微颤抖,神色悲伤地望着他,晶莹的泪珠要坠不坠。 辰安王将她慢慢扶了起来,继续道:“现今陛下当年的德才,不在我之下,只是当年他羽翼未丰,尚缺一个暴露于人前的契机。而当年的我,自视甚高,没能看出他的有意藏拙,一直觉得他不足为惧。直到崔令媶的出现,打乱了我原本的计划,才让我知道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他,或许连那只螳螂都算不上。 他说:“曾经我恨她,是因为我以为李承琰是平庸之辈,担不起这大启天下,她豁出性命般帮继后母子争那个位置,是想将大启百姓交到一个无能之人的手中,是助纣为虐。” “可后来我才发现,是我错了,大错特错,若非有她的搅局,我的下场或许不会比青王好多少。” 成王败寇,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让他曾经的对手笑着活到最后,从青王落败了那一刻,青王府便将成为历史。 第75章 不是你会是谁 而先帝驾崩前降下的最后一道圣旨,其实赐婚的是青王和崔令媶。 想借崔令媶的身份保的,也是青王。 只不过他身边的大监,是崔令媶的人,所以最后由青王的名字,变成了他的。 而她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她虽手握权势,却未被权势侵蚀,所以很清醒。 甚至清醒的知道,手里的凤羽卫,总有一天也会成为新帝王忌惮的存在。 所以她利用先皇的遗诏,保下他这个比李承琰更名正言顺的王爷,让李承琰将忌惮对准他,从而暂时忽略掉她,她好另做打算。 不得不承认,崔令媶真的很聪明。 她很会自保,下手也快,既利用了他,却也利用先帝遗诏保下了他。 李承琰若不想在百年之后的史书上,留下不敬父帝的骂名,哪怕是做样子,短时间内也不会动他们任何一个人。 这也是当年崔太后不择手段逼她,她也不退婚的原因之一。 “当年种种,我们各有各的立场,我对她的恨,也只是恨李承琰幸运,得她助他登高位。可后来,已至绝境之地,当我收到那道先帝的赐婚遗诏时,对她便只剩感激了。” 之后也是她在李承琰面前为他斡旋,降低了李承琰的警惕和疑心。 要不然,以当年李承琰对他这个元后之子的忌惮程度,怎么可能在忌惮的同时,还能放手西北兵权,让他远赴沧澜关,当一个手握兵权的王? 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李承琰的,但代价不会小。 所以他是感激她的。 更何况后来他还娶了她的妹妹。 “不管你信不信,十八年前那场真假公主的替换,我从始至终都不知情,更没有参与。我与你们都一样,都是在沈鄠闹了那一通之后,才知道李婉华成了崔令媶,而真正的崔令媶成了她的替死鬼。” 这点,辰安王真的没有说谎。 他对崔令媶的感情是有些复杂,但还没有复杂到帮着别人去害她的地步。 如果知道她出事,单是她曾帮过他,还是自己妻子的亲姐姐这两点,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崔缠枝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眼泪就没有停止过,她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说谎,可他坦荡荡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谎意。 “不是你,那当年联手鞑越主将,帮李婉华打掩护害死她的人,是谁?”夫妻多年,这一刻,她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辰安王眸色黑沉,闻言轻摇了下头。 十八年前的沧澜关跟现在不一样,如今的西北大军算是上下一心,由他和景战天掌管着。 可十八年前西北军杂乱,将领众多。 他们各守一方,各占一营,谁也不服谁,甚至天高皇帝远,他初来乍到那几年,他们连他这个王爷都不当回事。 好在那些人虽个个匪气冲天,但大多都是些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的将者。 一旦有战,窝里斗得再狠都会消停会儿,一致对外。 所以到底是谁帮着李婉华害了崔令媶,他也实在猜不出来。 见他摇头,崔缠枝的神色依旧半信半疑,但想到什么,她立马止了泪,红着眼质问他:“你说你没有帮李婉华,那为何谢枕河杀了她在鞑越生的那小贱种,你一得知便大发雷霆,让个与他不对付之人,往死里杖他八十?” “你下令杖打他之时,有没有想过,他若有什么好歹,你让阿桃母子几个怎么活?” 这事还是昨晚景悯贤在儿子嘴里套出来的。 当时崔缠枝听了,都觉得没脸再见外甥女,哪怕她那会儿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不由替自己的丈夫觉得没有脸。 他凭什么下令打人? 当年那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害了嫡姐,如今嫡姐的女婿杀她儿子,不是杀得好吗? 更何况谢枕河杀的,还是个残杀了大启无辜百姓的小畜生。 所以杀得好,杀得妙。 试问大启谁听了不拍手叫好,就他凭什么打人家? 辰安王听得出来,王妃这是在替外甥女叫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我真想打他吗?他杀了潜入大启的细作,在我这里是大功一件,可在别人那里不是。” “那日我震怒,不是怒他杀了李婉华在鞑越生的儿子,而是怒他冲动行事。纳木措可以死,但杀他的方法有很多种,脏了自己的手是最愚蠢的一种,若那日我没有先表态,让卫复棋动手杖他八十,他杀纳木措的消息立马就会传到玉京去。” 崔缠枝蹙眉:“你的意思是,那个叫卫复棋的,是玉京那边的人?” 辰安王点头:“他与他兄长是玉京赵家养子,同时也是宫里的人。他对谢枕河有恨,那八十军棍只有他来打,宫里那位才会消气,才会摁下这件事。” 毕竟那位是大启的皇帝,又不是昏君,不可能真为了个面都没见过的外甥,怒杀为他镇守山河的少将。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外甥,若轻飘飘揭过去,难免日后不好向太后母女交代。 只有先狠狠打了谢枕河一顿,生死是人家自己熬过来的,也算抵了命了。 日后太后母女知道了,也不好难做。 不过也是幸好,幸好卫复棋那小子尚存一丝良知,没有利用这件事对付谢枕河,打到最后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不然谢枕河真的得去半条命。 这些话,若换作以前,崔缠枝身子不好,辰安王是绝对不会细细解释的。 可现在她的每一个疑问,又何尝不是那几个孩子想问的呢?! 崔缠枝垂着头安静听完,阴影遮住了她苍白的脸,她似沉默着考虑了良久。 最后扯动唇道:“李鹤,不要骗我,今日我信你。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十八年前的事,你也参与了……” 他也参与了她会怎样,她没说,可那决绝的眼神已经让辰安王心惊。 他紧紧抱住她,心中也是害怕不已。 幸好,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另一边,平安村。 景战天赶到的时候,白骨已经被放在了柴堆上,他疯了般冲过去,拦住了宁桃点火,满头大汗地跪到白骨前,神情痛苦。 第76章 他只是去晚了一步 “我……我找了你十八年。”他声音沙哑,却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说完,想去碰一碰那白骨。 可手刚伸出去,看到自己粗糙的大手,像是怕手上的老茧划到她的骨头,又或是怕她会不喜他的触碰,局促地又忙缩回了手。 景悯贤跟在他身后跑来,看到兄长这副模样,她蓦地沉了眼,眸底一片幽暗。 好片刻,她扭头对宁桃说:“去点火。” 宁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跪在她亲娘尸骨前悲痛欲绝的男人,皱了皱眉,拿着火把再次上前。 “不许点!” 男人眼底尽是红血丝,张开双臂还想阻拦。 景悯贤看不下去,冷着脸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本来还悲痛欲绝的男人听后,面上血色尽褪,张开的双臂也慢慢垂落下来,最后苦涩一笑,重重跌坐在地上,再没阻拦。 宁桃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没在意,点燃了柴堆,便退到一旁默默跪着,直到熊熊火焰一点一点地将木柴上的尸骨吞噬殆尽。 等大火熄灭,白骨成灰。 她跪到灰烬旁,又一点一点地将骨灰捡起,装入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罐中,才低声笑道:“您先将就着,等过两日我便去祁阳城,给您买个精致漂亮些的瓷坛,以后我去哪儿都带上您,咱们母女……以后都不分开了。” 泪水砸落在瓦罐上,她忙扯着袖子去擦干净,没再理其他人,抱着骨灰回了家。 谢枕河牵着女儿跟在她身后,也没管其他人。 柳叶看了眼下沉的夕阳,想提醒许婶也早些回家,但看着她冷着脸,陪着那位跪着一动不动的景大将军,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走了。 待人都走干净了,水沟这边只剩他们兄妹二人,隐忍了许久的景悯贤才一把抓住兄长的衣襟,将他拖到烧骨的地方。 指着他的鼻子,压着声怒问:“当年你来许家借人马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能救她,能帮她摆脱玉京那个是非之地,这就是你说的能帮她、能救她?” 景战天低着头,望着那一地的灰烬,压着情绪艰难吐声道:“差一点,就真的能救到她了。” 景悯贤闻言,愤怒得推了他一把,咬牙道:“你的差一点是帮着李婉华算计她,让她落入鞑越人手中,受尽折磨,绝望而死吗?” “我没有!”景战天大吼。 他瞪圆了眼,愤怒至极:“我没有帮着别人害过她,我只是想帮她,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回玉京那个牢笼,不想她再继续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纠葛不清。她说过的,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她想亲眼去看看广袤的草原,无垠的荒漠,去看天地辽阔,我只是想帮她实现她的心愿。” 只要离开了玉京,摆脱那座城里的是是非非,她何处去不得? 景悯贤却听得面容铁青,拳头紧捏,咯咯作响:“景战天,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想帮她,那你问过她愿意让你帮吗?” 景战天一怔,背脊猛地僵住。 无疑,若当年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崔令媶,她是绝对不会让他帮忙的,或许还会生气,因为从前想要看天地辽阔的崔令媶,已经不存在了。 那时的她,被玉京的‘家’绊住了年少时的志向,已经不想再去看什么荒原沙漠了。 她买了漂亮的珠花,锋利的匕首,那是她不知何时重新养成的习惯,为她远在玉京的丈夫女儿带去的礼物。 她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拥有满心抱负的崔令媶。 她的世界里多了两个最在乎的人,所以软了心肠,比起去看天地辽阔,她更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家去逗她那傲娇讨人厌的丈夫,陪她那聪明可爱的女儿。 她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这样的崔令媶,让他嫉妒沈鄠嫉妒得发疯,所以他瞒了所有人,想要将计就计带走她。 他相信,只要她摆脱了玉京的一切,那她从前的志向就一定会再回来,他会陪她去看各地风土人情,去荒原上驰骋,去沙漠看落日。 他原本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了,可最后他却没有找到她。 景战天捂住了脸,巨大的悔意撞击在他心头,疼得他弯下了背脊,却仍旧觉得自己没错,嘴硬道:“我只是想趁机帮她摆脱了玉京那些人,我没想过害她,更没想过帮着别人去害她。” 他只是……去晚了一步。 瞧着他还想自欺欺人,景悯贤忍无可忍,一巴掌打了过去:“兄妹多年,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也是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呢?什么叫帮她摆脱玉京那些人,那些人里面有谁你不清楚吗?她的女儿,她的妹妹,甚至她的丈夫。” “可她不爱那个男人!就连嫁给他也是被逼无奈,那样一个三心二意的纨绔,怎么配得上她?” “那你就配得上了吗?” 景悯贤狠了心,毫不客气地戳穿他谎言,声色俱厉道:“景战天,比起沈鄠,你更不配!人家至少没有像你一样,去帮着那些人去害她。而你呢?你害了她,这么多年来,竟还能装得那样正气凛然,若无其事,甚至还有脸去指责别人,你简直虚伪得让我感到恶心!” 景战天脸色难看,被骂得毫无还口之力,心底的悔意已经浮现到了眼底。 他还是低喃那句:“我没想过害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去晚了。” 景悯贤已经不想听这些没用的狡辩之言,她蹲身揪住兄长的衣襟,迫使他的眼睛看向自己,愤怒地问:“那你告诉我,她的尸骨为什么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洞中?此事是你一个人做的,还是与别人合谋,李鹤在那场算计里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问完,她顿了一下。 忽地软了语气,淌下了泪来,轻轻道:“兄长,咱们是人,不是狼心狗肺的畜生,爹娘在世的时候便常常教导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要对得起自己,更要对得起别人。当年崔令媶救我们的时候,那也是赌上命的呀!” 第77章 还有另外一波人去了 望着亲妹眼底愤怒之余,还透着失望和心疼的面容,景战天缓缓闭目,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他道:“没有与人合谋,李鹤从头到尾也都不知情,是我——鬼迷了心窍……” 当年,崔令媶被迫嫁给沈鄠后,他觉得待在玉京没了意义,便随辰安王来了沧澜关。 本想挣点军功,培养些自己的势力,如此若那姓沈的敢对她不好,日后也能打回去把她抢走。 可二十多年前的西北军,如划分了地盘的匪蛮聚集地,四个大营各占一枭雄,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培养势力,简直难如登天。 辰安王来了好几年,也才勉强组建出一支初见雏形,不过两千人马的十二辰军。 那还是那些匪将们怕他无人可用,哪日死在沧澜关,他们向玉京那边交代起来麻烦,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随他组建的。 而他,挣扎了几年,才终于在东大营混得了个百人将的军职。 那时候无战,若想再往上升,升到有权培养自己亲兵的地位,除了讨好那些将领,慢慢等待机会以外,就只有打破四个大营平衡这一个快捷的办法。 只要其中一个大营的将领死了,打破了平衡,其他几个大营的将领势必会怕其他两家独大,都会迫不及待前去分一杯羹。 到时候沧澜关就会乱上一小阵。 等乱起来了,不管是他,还是辰安王,都可以趁机拓展自己的势力,抢占先机,牢牢抓紧一营兵力。 不过这个法子是最冒险的。 但景战天年轻时候的性子,耿直而冲动,这辈子除了心甘情愿讨好过一个崔令媶,便对任何人都弯不下去腰,更做不到向上谄媚。 而且他也等不及了。 玉京的消息一道道传来,上面写满了崔令媶有孕,崔令媶产女,崔令媶洗手作羹汤,崔令媶贺夫入仕…… 太多太多,多到最后,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常,再找不见一句他想看到的内容。 所以他嫉妒沈鄠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一个心里装过别人的烂男人,能得到她,拥有她,让她给他生孩子? 沈鄠不配。 他就像一坨臭狗屎,脏了他心目中那如春风暖月一样的姑娘。 但如果他们一家三口,真能永远那般幸福下去,纵相隔数千里,他万般嫉妒的同时,也会由衷地送上一句祝福,希望那坨烂狗屎能永远对她好。 可偏偏他们之间的姻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别人的阴谋算计。 他们一家三口越幸福,就会显得那些曾经做错选择的人有多可悲、多可笑、多可怜。 景战天便是在那时候,决定放下心里那抹永远得不到的月光那天,意外看到了崔太后写给当时东大营主将王颛的密信,才惊知了玉京那边的阴谋。 他想马上去告诉崔令媶。 可当阔别几载再见,看到她低着更胜从前的昳丽脸庞,温柔地给抓住她腰间挂着的那坨,丑得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的许不倦说,那是她丈夫雕的一枝春,不能给他的时候。 他心里犹如吞了无数黄莲,苦得转过身,没敢上前相见,也没能及时将有人要谋害她的消息告诉给她。 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匆匆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带人潜去了鞑越王庭。 他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等返回来的时候,还震惊地看到鞑越大军,竟一夜之间占领了沧澜关。 而四大营的将领,当晚被暗杀了两位,若不是李鹤发现了情况不对劲,迅速前去稳住了那两营的大军,并带着后退了三十里,怕是整个西北都要沦为大启失地。 之后的两月,他忙着跟李鹤接手那两营的大军,忙着重新布防,忙着抵御外敌,还忙着警惕另两营的将领起异心,忙得不可开交。 忙得将她的事忘在了脑后,想着他是去救李婉华的,那些人不会愚蠢得在关外动手。 只要她能平安回到大启境内,他就一定能护住他。 可再有崔令媶的消息,竟是从玉京那边传来的,言道她又诞一女,取名沈姝。 可那日再见,她分明小腹平坦,何来的身孕? 也在那时候,鞑越那边突然放出即将斩杀大启公主祭旗的消息。 若是他没有在王颛的军帐里见过那封密信,而她前往鞑越王庭前,没有路过沧澜关,没有顺手救下许不倦,他可能真就信了玉京那边传出的消息。 他知道她可能遭遇了不测。 于是愤怒之下,冲去了王颛的军帐,趁其不备,拿刀抵住他的脖子,才逼问出落到鞑越人手中的,并不是李婉华,而是崔令媶。 至于那鞑越主将为何要帮李婉华,景战天也不知道。 原本他是要去救崔令媶的,可考虑到玉京那边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而私心里,他也不想她再回那繁华且肮脏的皇城去。 便在出发前找了妹夫许韫,借了一队人马先行前去营救。 可那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发现营救的人里,还有另外一波。 两方人马不识彼此,都想救人,都以为对方是来抢人的,一不小心就打了起来,惊动了鞑越大军,最后在鞑越大军的围剿下,只有一人撑着一口气逃了出去。 据回去的人临死前描述,说他们在惊动鞑越大军前,就已经有人先一步将崔令媶藏了起来。 后来在鞑越大军的包围下,那人怕她被发现,就披上了她的外衫,划花了自己的脸,冒充了她,被活捉去祭了旗。 逃出去的那人说完那些便咽了气。 再后来,鞑越被打出了沧澜关,失地被夺回,他带人四处去找,可将整个沧澜关都翻了过来,依旧什么也找不到。 而那时候距离崔令媶被藏起来,已经过去大半年。 “这些年来,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转身,为什么没有把那些人的阴谋及时告诉她,如果及时告诉了她,她是不是就能有所防备,不至于落到鞑越人的手里。” 景战天双手抱头,手指使劲抓着头发,心里的悔恨和懊恼不断滋生。 第78章 我要你的虎贲军 他痛苦道:“可我最后悔的,是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救她,她原本可以活着的,却因为我的私心,而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他重新找人过去,恰巧两方人马撞上,就算他去晚了,那些人也能救出她。 哪怕那些人别有用心,至少她能活着。 可就因为他一个自私的决定,最后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救她的人死了,而她也死了。 还是死在离他那样近的地方。 所以说到底,是他害了她。 景悯贤没想到兄长隐藏的真相,竟会是这样的,他的好心和私心,阴差阳错害死了崔令媶,难怪有些事许韫会帮他一起瞒着她。 这样的真相,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继续不知道。 一时间,景悯贤心情复杂至极。 沉默了好久,才敢抬头去看不远处那捧着崔令媶骨灰的女子。 是的,她说会还的,便是还她一个真相。可这样的真相,却远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复杂。 甚至都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真相。 当年参与谋害崔令媶的,到底还有哪些人,而想救她性命的,除了景战天,又还有哪些人,谁也不知道,恐也再难知道。 因为当年那些人,哪怕还有一人活着,崔令媶也不至于被活活困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洞中。 而鞑越主将为何冒着极大风险帮李婉华,甚至隐瞒至今,依旧是谜。 只怕当年的事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景悯贤无声轻叹。 而察觉到身后视线的景战天,慢慢回过头,对上女子仇视而冰冷的眼神,心下一滞。 他下意识想解释,可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就好像此时此刻,任何解释和狡辩,在对面那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眼里,都没了意义。 解释得再详细,也改变不了她母亲的死,是因为他横插一脚而导致的。 他害了崔令媶,无从狡辩。 景战天满眼愧色地垂头,纵有无数歉语,最后却也只哽着声,道出了一句:“对不起!” 宁桃别开脸去,紧了紧怀里装着崔令媶骨灰的瓦罐,冷酷道:“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因为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你都是害死她的凶手之一。” “对不起。” 这一刻,好似除了这三个字,景战天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宁桃冷着眸色,慢慢靠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还跪在地上的人。 景战天怔住。 很快明白了她话里有话,也是明白的那瞬间,他缓缓从地上站直了身子,神色凝重地望向她。 似沉思了良久,他问:“你想要什么?” 宁桃敛下眸,娇美的面容上还有些憔悴,说出的话却是让边上的景悯贤都错愕了一瞬。 她说:“虎贲军,我要你的虎贲军。” 此言一出,景战天猛地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倒也不是舍不得,他这一生无妻无子,只有一个外甥,虎贲军最后不是交给他,也是要交到有能力的人手中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一开口,要的会是虎贲军,且她要去做什么,他多少也能猜得到几分。 盯着对面那抹娇柔的身影,景战天神色渐渐复杂。 过了半晌,他叹气道:“好,明日开始,我会将虎贲军慢慢移交到谢枕河手中。” 宁桃听了却摇头,面上依旧没什么神色,吐出的话却仍旧惊人,她说:“不是给他,是我要。” 她的语气冷静而理智,从容而镇定,不像是在要兵权,而是在要一件可有可无的小物件。 偏偏又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逐道:“我要能令号令虎贲军的那块令,也要那支军队绝对的支配权。你若敢给,便给这个,若是不敢给,当我没说。” 景战天大惊:“你要军队干什么,造反杀到皇城去?” 话一说出,他感觉不妥,赶忙警惕地扫了眼四周,随即皱紧了眉头。 宁桃哂笑,反问他:“大将军怎会觉得十万虎贲军就能造得了反?” 这倒也是。 十万虎贲军还真造不了反,这点景战天反驳不了。 因为西北兵力虽分为两波,但十二辰军占了大头,他虎贲军虽不少,但也不多。 且辰安王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家的人,要是别人真敢造反,他不可能干看着,到时候虎贲军对上十二辰军,别说造反了,恐怕连西北都不可能出去。 所以她要去也没用啊! 景战天眼底的疑惑明显加深,他皱眉问:“那你想做什么?既不是造反,为何不让谢枕河接手,他是军中少将,将虎贲军从我手中转交给他,以他的能力,没有人敢有异议。” “是不会有异议,可若他接手了虎贲军,那跟随他多年的右翼军怎么办?” 宁桃原是不懂这些的,但她记得谢枕河提过一次,一个少将是不可能掌握两支辰军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景战天却是知道的。 自然是为了防止将领们手中兵力握得太多,若哪日起了异心,会像当年的四营匪将一样不好收拾。 这也是为什么,辰安王要设立十二位之多的少将的缘故。 所以如果谢枕河来接手他的虎贲军,那势必得将右翼军拱手让出去,无疑是捡了别人的巢,丢了自己的窝。 可若让宁桃接手,不说他手下那些大老粗服不服,就是从古至今,也没有将兵权交到一个女人手上的先例。 就算是前朝后宫那些太后贵妃们想要兵权,那也是通过控制手握兵权的将军去掌控,这也没有直接要的啊! 且此事不是儿戏,他就是想给,可要怎么给? 这事很难办。 景战天脸色沉了又沉,半天给不出答复,但面对跟记忆中那样相似的一张面孔,心里的愧,让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最后,他妥协了一步。 从怀里摸出一块玄令,沉声道:“这是能号令虎贲军的令牌,见令如见我。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凭此令,可调动所有虎贲军为你所用,我不会阻拦。” 第79章 闺女不挑食到这种地步了吗 宁桃目光落到他递出的令上,笑了笑,还是摇头:“可我不信你。” “那你要如何?”景战天是真的没法了。 “令,我要。”她说着,微微侧身。 目光看向身后笼罩在金色夕阳里的小屋,拢紧了怀里的瓦罐,长睫下敛,盖住了眼底温色,才继续道:“但虎贲军,我也要!” “我知道你在为难什么,不就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入不得军营,接管不了虎贲军。” 是这个理。 景战天刚想点头,岂料却听她又道:“既然女子的身份接手不了,那从明日开始,恭喜你,景大将军——您有一个儿子了。” 景战天整个愣住,显然又一次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他感觉这个孩子从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疯了。 可看着她那张一点不掩饰想报仇的小脸,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张雪白绝美的面容,想斥她胡闹的话语,顿时全卡在了喉咙里。 或许,从见到崔令媶尸骨的那一刻,他也疯了吧! 因为他点下了头,同意了。 也算谈妥了,宁桃直接从他手里拿走了令,转身回家时,还不忘扭头看向呆愣住的景悯贤,道:“许婶……哦不,从今以后,得记得叫姑母了,不然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说完,她重新喊:“姑母,天黑了,该回家吃饭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仿佛眼里还露着仇恨光芒的不是她。 景悯贤有些心惊,面色复杂地望着她,眼里透着担忧,翕动着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兄长,她恨的人,不止你啊!” 她意有所指,说自己,也在说别人。 日落的黄昏带着闪闪金光,待光芒散尽,天边不知何时被换成了绚丽的晚霞,归家的途中,人人都忍不住去看它。 夜幕许是瞧不得它受人瞩目,指使着那一片黑,悄悄将它墨染。 宁桃疲惫地回到家时,谢枕河已经简单做好了晚膳。 是真的很简单,他烧了一大锅水,不会擀面,就揉了一大团面,揪巴成小疙瘩丢进去,煮了一大锅疙瘩面。 估计也觉得光吃疙瘩面淡嘴,还不忘拌了一碗那日她昧着良心夸好吃的凉拌酸菜。 看到她回来了,他没问什么,自顾拿勺尝了盐味,觉得行了,便一边往闺女的瓷钵里舀,一边对她道:“将娘放着,净个手准备吃饭了。” 宁桃本来是有点饿的。 但瞅见那碗凉拌酸菜后,眼中立马露出一抹警惕之色,慌忙道:“你带着女儿先吃着,这天都快黑了,昭儿这孩子怎么还没跟韩应回来,我到村口迎迎去。” 谢枕河擦了手拉住她:“我去吧!”说完,黑眸深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重新尝尝。” 语罢,大步出了院门。 至于尝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这是看出她上次骗他了,宁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将亲娘的骨灰放好,净了手进去,小闺女已经乖乖坐在炕上矮桌边等着了。 她问:“爹爹不是给盛好了,怎么不先吃?” 小闺女答:“等娘亲一起吃,香。” 宁桃笑了笑,瞥了那碗凉拌酸菜一眼,还是看到就不饿了。 小闺女好像看出了什么,嘿嘿笑道:“娘亲尝尝嘛,爹爹让我告诉你,这次的不难吃了,他这次是跟柳姨学的,他还说他以后都不找我韩叔学了,让你放心吃。” 为了让娘亲相信,小家伙捏着筷子,说完立马夹了根酸菜叶子放到嘴巴里,就着疙瘩面嚼吧嚼吧,吃得还挺香。 “我闺女已经不挑食到这种地步了吗?” 宁桃喃喃自语了一句,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但有了上次的难吃教训,她只敢挑了一小根送到嘴里。 嚼吧了两下,感觉还行。 再嚼,微蹙的眉眼舒展开来,嗯,是还真挺好吃,除了盐放少了点,这次的味道真给他拌对了。 “娘亲,愿愿没骗你吧?” 小闺女眼眸弯弯,一根酸菜叶就下了小半钵疙瘩面。 真是谁做的东西都觉得好吃得不行,一点不挑食,活像个家养的小饕餮。 宁桃瞧得想笑,给她擦了擦嘴,点头附和道:“没骗没骗,你爹拌的都快赶上娘亲拌的了,不过娘亲也没夸错你爹,他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以后咱们家里的好吃的,都可以放心交给他掌勺了。” 说着,她脱了鞋,上炕挨闺女坐下。 桌上只有两碗面疙瘩,不对,是一碗一钵,剩下都温在了铁锅里,看来就算她没有把儿子扯出来当挡箭牌,男人也打算去接人了。 母女俩埋头吃疙瘩面,吃到一半,宁桃想到什么,忽地抬起头。 “不对呀,菜我回来前就拌好了,那你爹怎么知道我上次嫌他拌的菜难吃?” 小闺女脸都埋在了钵里,头也没抬道:“因为娘亲你倒在鸡圈里了,大灰小灰也不喜欢吃,给刨到了鸡圈门口,娘亲去赶集那天,爹爹回来过一回,看到了就知道了。” 宁桃:…… 还有这事,百密一疏啊! 虽然有点心虚,但鸡都嫌,她还能不嫌? 这样一想。 嗯,该心虚的是某人才对。 另一边,该心虚的某人出了村,见儿子还是没被人送回来,便直接去了东大营。 在营里问了一圈,才在军中学堂外找到韩应。 韩应此刻盘膝坐在门口,嘴里叼着个大馒头。 似是料到天黑他还没把他儿子带回去,他肯定会过来找人一样,淡定地又从怀里摸出个馒头出来,撇了撇自己旁边的位置道:“还早着呢,坐着一起等。” 谢枕河走过去,抬眼往里看了一眼,除了面对面坐着的一老一少,没见到其他人,不由问:“他们下多久了?” 韩应咽下干巴巴的馒头,摇头道:“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就在下了,这已经是第三局了。” “不过说真的老谢,你儿子是真厉害,听说今日才学的棋,就已经大杀四方,赢了一片甲子班的小子们了。跟容老军师下第一局的时候,听说还打了平手,我过来那会儿,这外面围满了人,就等着看小家伙最后一局能不能扳回来,跟容老军师真打成个平手。” 第80章 昭昭拜师 这要是真打成了平局,小家伙怕是要出大名。 谢枕河闻言,却是蹙了蹙眉,掀眸往里又看了一眼,沉思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欸,你哪儿去。” 见他往里走,韩应赶紧咬着馒头起身,屁颠追在他身后。 此刻,棋盘上,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围的防护墙,只因一个疏忽,就被黑子吃出一个大口子,再也堵不住的昭昭抿紧了小嘴,眉头皱得死死的。 盯着棋盘思索了良久之后,他将手里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篓,起身拱礼道:“败局已定,学生输了。” “输了?怎么就输了,这不是还没下完吗?”属于围棋白痴的韩应凑了个脑袋过去,很是不解。 不是都说下棋跟排兵布阵一样么,这白子不是还剩挺多的,也没下完,怎么就输了? 谢枕河低声解释了一句:“弈者,谋势不谋子。” 韩应茫然,呆呆问:“啥意思?这下棋不就是堵对方,捡对方的子,谁捡的子多谁就赢么,怎么还不谋子呢?” 听到这话,容木乾第一个忍不了,忍住吹胡子瞪眼的冲动,叱道:“你别说话了,说你是个莽夫,你还当老夫是在夸你。” 说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昭昭,抚了抚白胡须,格外顺眼。 心情也挺好道:“虽输犹赢,整个甲子班能险胜老夫半局者,不过二三人,但他们学弈多载,且已至束发之年,而像你这般年纪,初学便能赢老夫半局的,至今无一人,当得起颖悟绝伦,后生可畏。” “好了,是庸是才眼下已见分晓,孩子,可愿拜入老夫门下做个关门小弟子?” 这话一出,韩应又惊呆了。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容老军师第一次,主动问别人愿不愿意当他的弟子吧? 要知道,他的弟子可都是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其门生更是遍布天下,要不是不喜玉京的冗杂,十年前也不会拎着个小包袱来沧澜关当军师。 所以昭昭若是拜入他门下,那就是关门小弟子,日后不管去哪儿,凭着这层身份,就算昨晚那女人所谓的上辈子是真的,真到了那时候,有容老军师和他的那些弟子们在,总不会干看着别人加害他。 这也算是多一层身份保护了。 韩应是这样想的。 但扭头见谢枕河有些无动于衷,愿不愿意小家伙也没吭声,怕这父子俩不知道机会难得,赶忙拉开谢枕河,拼命地给小家伙使眼色,让他快答应。 昭昭沉默着,没去看他。 容木乾见状,刚要皱眉问他是不是不愿意。 但突然想起什么,怕小家伙误会,赶忙道:“你且放心,若你不愿,老夫也绝对不会强求于你,更不会存有偏见,该倾囊相授的东西,自不会差了你一人去。” 小家伙低着头依旧不语。 或许是他小小年纪经历的人心多了,难免心里想得也多,顾虑也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决定。 直到一双大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看出他藏着的担心,温声对他道:“随心就好。” 诚然,他们一家往后的路注定不可能再平坦,多个人护着儿子是好事。 但成为容老军师的弟子,同样有利有弊。 利在于,他日京都那些人知道了宁桃的存在,想要对他们母子几个出手时,有了这层关系的庇护,那些人就算想动手,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势必会有所顾忌。 至于弊,还是昭昭年纪太小,容老军师关门弟子的身份,能庇护他,同样也会给他招来祸端。 且往后背负的东西也可能会更多。 不管当不当,都有好有坏,所以他让儿子随心就好,喜欢就当,不喜欢当有他在,就算容老军师恼怒,他也扛得住他的怒火。 昭昭仰头,望着站到自己身后的爹爹,感觉心里暖乎乎的,就同从前的每一次,在旁人想欺负他和妹妹时,娘亲总会先一步站到他们前面,将他们护在身后的感觉一样。 原来,这就是有爹爹当靠山的感觉。 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任何选择。 他愣愣看了好久,却还是懂事的问:“爹爹,若得罪了人,会不会连累爹爹?” 听到这话,容木乾便知道收小弟子这事没戏了。 心里有些惋惜,不等谢枕河开口,便先道:“小家伙,莫要将老夫与那些小肚鸡肠之人相提并论,就这点小事,算不上得罪老夫,老夫也不会找你爹的麻烦,放宽心吧!” 然他话音才落,小家伙已经上前一步,对着他附身跪了下去,叩下三首,才肃着小脸道:“弟子谢昭,拜见师傅!” 容木乾一愣,奇道:“你愿意拜老夫为师?” 昭昭点头。 他又问:“那方才为何犹豫?” 昭昭默了瞬,如实答道:“弟子今日才认识师傅,不了解师傅为人,心有惴惴,是以举棋不定。但观棋见人,细细回想三场棋局,第一局,师傅设局周密长远,却只赢半局,是不想欺小,是为让。第二局师傅锋芒毕露,却让我连吃九子才出真章,仍是瞧我年幼,是为护。最后一局师傅杀伐果断,本可以早早定输赢,却有意指导,引弟子前行,是为慈。” “由此,弟子足以观出师傅之品行,高尚难得,与弟子此前所遇儒者皆为不同,这才愿拜师傅门下。” 小家伙语言简明,条理清晰,不见停顿。 若不是已探得他的聪明才智了,容木乾听到这话,只怕仍旧会有几分怀疑是谢枕河教的。 很好,他算是捡到宝了。 不过既是拜师,光磕头可不行,再简陋也是要敬碗茶的。 韩应去伙房营提了一壶来,等昭昭像模像样的敬了茶,接了他师傅给的弟子玉牌,三人才慢吞吞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小家伙坐在他爹的肩上,仰头看着头顶漫天星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道:“爹爹,我喜欢这边的学堂。” “以前在白石镇的学堂不好吗?”谢枕河问。 韩应咬着根野草走在边上竖着耳朵听。 第81章 其实他都想起来了 昭昭微微躬身,小手扒着爹爹的头,将下巴靠在他的头顶,闻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没说。 谢枕河笑了笑,没追问,只道:“好好学,不懂的便去请教夫子和你师傅。” 想到了什么,他又道:“我记得甲子班每月有三日学骑射,过几日军中有人要去荒原深处套野马,爹爹让人留意一下,若是遇到小马驹,就请人套一匹回来给你。” 韩应道:“今年好像轮到安少将去了。” 为了改善战马的耐力和体格,军中每两年都会派人去荒原深处,套些高大雄壮的野马回来,驯服之后既能做战马,又能配给其他母马,从而改善下一代小马驹的血统,使其更加优良。 谢枕河那匹黑色战马,就是他四年前自己套回来驯服的。 可日行八百里,比之传闻中的千里良驹并不逊色多少。 刚来那天,昭昭就想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驹了,这会儿听到爹爹要请人给他套一匹小马驹,激动的不行,有些小贪心地问:“爹爹,可以套两匹吗?” 知子莫若父,谢枕河不用猜就知道他想给妹妹要的,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 见爹爹答应了,昭昭再一次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欢喜,甚至还像他妹妹一样,低头在男人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这是少年老成的儿子第一次亲他。 黑夜下,谢枕河表面淡定自若,内心却在飞跃,他恨不得立马飞回去告诉宁桃,儿子亲他了。 还是主动亲的。 走在边上的韩应看到他脸上那不值钱的笑,默默吐掉嘴里的野草,大掌搓了搓脸,若有所思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安村很快到了。 韩应家近,直接回了家。 而谢枕河扛着儿子到家的时候,小闺女已经睡下了。 宁桃在院子里喂羊,瞥见父子俩回来,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迎出去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东西了没。 谢枕河将儿子放下,简单将他拜师的事说了一遍,语罢正要说还没吃东西,岂料还没等他开口,父子俩的肚子已经同时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怕饿着孩子,宁桃赶紧让两人去净手,她去灶房给他们端吃食。 屋里,许是太热,小闺女蹬掉了被子,露着个小肚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 父子二人吃东西的时候,可能是闻到香味了,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睁开半只眼睛扫了一眼,便精准地钻到她爹怀里,小嘴巴一张一张的,要吃。 “这小馋猫,睡着了还不老实。” 宁桃拍了拍她的屁股,伸手想抱走闺女让男人好好吃饭,但男人没舍得,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面疙瘩,直接喂到了女儿嘴里。 小闺女本能地嚼巴了几下,嚼完有些不喜欢地皱了皱眉。 但还是咽到肚子里去了。 等男人又夹了一小坨过去的时候,小家伙哼唧哼唧地翻了个身,不吃了。 狗男人是真怕饿着她闺女,见不吃面疙瘩了,但小嘴还吧唧吧唧的,以为闺女想吃别的,赶忙从儿子碗里拿过小木勺,舀了勺面汤送闺女嘴里。 依旧是第一勺咽了,第二勺哼唧哼唧的,不喝了。 男人耐心得很,舀了第三勺喂过去,但他还是太不了解他的亲闺女了,只见小家伙被扰得烦了,直接一脚丫蹬到了她老子脸上。 谢枕河:“……” 宁桃看到,笑得前俯后仰,差点直不起腰来。 等笑够了,她才道:“吃你的吧,你出门前盛的那钵,你闺女可全吃干净了,再喂半夜她不舒服,得吐你脸上去。” 听到这话,可能是想到了某件不美好的回忆,乖乖吃饭的昭昭动作陡然停住,抬起头来劝道:“爹爹,听娘亲的,不然晚上妹妹挨你睡。” 这话从前都是宁桃对儿子说的。 自从前年过年,他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肥肉,还是肉沫里的肥肉,都挑出来喂给了他妹妹吃,导致小闺女半夜积食,难受地爬起来找娘亲,结果没忍住,一口吐到了睡熟的他脸上,这句话就成了臭小子的噩梦。 很长一段时间,睡觉都不敢挨着妹妹,宁桃每次想起,真是又心疼女儿,又觉得儿子好笑。 没想到有一天,臭小子把这句话送给他老子了。 父子俩吃完饭,在院子里消了会儿食,昭昭明早还得继续去军中学堂,玩了会儿就上炕睡了。 宁桃睡不着,翻出几本儿子的书,拉着男人学认字。 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她是跟女儿一样,没空学,也不怎么喜欢学。 但现在她想做的事,已经不允许她继续当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女村妇了。 屋外,月色皎洁,星河璀璨。 子时一过,万籁俱寂,整个平安村都变得静悄悄的。 还亮着烛火的小屋里,谢枕河看着趴在矮桌上,哪怕睡着了,面上依旧藏不住疲倦的妻子,深邃的眸光里尽是心疼。 如果可以,那些会脏了她手的事,他一点都不想让她去碰。 可他的妻子啊,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比谁都大的胆子,比谁都坚韧的心。 从她十二岁来到他面前,对上她那双泪汪汪却亮晶晶,还闪烁着某种坚定的水眸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不管做任何事,只要她想,那股韧劲就能让她坚持到底。 没错,那些曾经失去的记忆,其实他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从人间跌入地狱,在他快要变成恶鬼的时候,是她突然出现,帮着阿嬷,将他一点一点地重新拉回了人间。 他甚至已经能清楚的记起,初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算能入人眼。 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还牙齿打颤地强撑着,龇着个她可能觉得很好看的上下两排牙,扬起个丑丑的笑脸讨好他。 真的很丑,五官都挤一处去了。 当时戾气那样重的他都看愣住了,换成别个只怕已经一拳头抡过去了。 第82章 他真的有一个女儿 但他没有,他甚至还抽空担心了一下。 担心这么丑的姑娘,阿嬷也不知道在哪儿捡回来的,要是以后嫁不出去,是不是要砸他手里? 那样古怪的想法,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的。 那时候白石镇有句俗言,叫一白遮百丑,一胖盖所有,于是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去肉摊上割肉,想着白不白的无所谓,至少先养胖点,不然他晚上回家烛火暗些,干看她那两大眼珠子也怪瘆人的。 但灾荒年月的肉卖得比金子还贵,没割几回他就捉襟见肘了。 当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了给一个姑娘买肉吃,而开始为银钱发愁。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看到了往返人间的路。 一条阿嬷和她使劲为他扒开的人间路。 她就那样站在路中间,甚至站在比阿嬷离他更近的地方,也不怕他坏心眼把她拖下去,就那样朝他伸出了手。 一拉,便是到红绸。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胆子很小,这辈子最大胆的事就是嫁给了他。 但没有人知道,嫁给他,可能是她这辈子最不费胆子的事了。 因为她的胆子,大到没边。 她敢在他和别人剑拔弩张的时候,气喘吁吁地跑来给他递小刀,叮嘱他别脏了衣裳,天热容易腥臭,阿嬷嫌弃,她也嫌弃。 更敢在别人偷袭他的时候,瞪圆了眼睛冲出去,先给想偷袭的人一闷棍,敲完才知道害怕,瑟瑟发抖地扑到他怀里,不敢看,又还不忘问人死了还是晕了。 想起这些,谢枕河敛目,大掌轻抚上妻子好看的眉眼,神色变得微暖,目光也柔。 “真好,你与孩子都还在我身边。” 明月从窗隙照入,清明的光俯照在女子玉白的脸上,男人吹灭了烛火,抱起熟睡的妻子,轻放到两个孩子的身边。 他自己也躺了过去,揽住妻子的腰肢,轻轻将她捂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星河在天,璀璨如银。 荒原上流窜的风,依旧不为任何人停留。 翌日卯时,天刚翻起鱼肚白,男人便准时地睁开眼,坐起身给妻子和女儿盖了盖薄被,才转身一把捞起睡得香甜的儿子,套上衣裳出了门。 昭昭迷迷糊糊地趴在爹爹肩头,太困了,还没起过这么早的他,一不小心又睡了过去。 哪知等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别人的怀里。 抱着他往东大营走的人见他醒了,似乎犹豫了下,低头扯了扯唇角,可能是不太习惯冲人笑,扯出来的僵笑又勉强又吓人。 昭昭淡定的看了一眼,感觉被抱着的姿势有些不舒服,他伸出小手箍住对方的脖子,换了个姿势,将脑袋靠在人家的肩膀上,才礼貌地喊了一声:“安叔叔好。” 安玉凛微愣,单手托着小家伙的屁股,垂目问他:“你认得我?” 小家伙点头,又摇头:“爹爹提过您,韩叔叔也提过。昨晚爹爹想请您给我和妹妹套小马驹,韩叔叔说您今日就会去原上深处,爹爹昨晚没出门,那今早肯定会去找您,然后顺便请您送我去军中学堂。” 猜得一点没错。 安玉凛露了丝诧异,嘴角的笑都自然多了。 早就听说过谢枕河家一对龙凤胎,女儿漂亮讨喜胃口好,儿子年纪虽小,但敏而好学聪慧过人,今日见到了这小家伙,才知不虚。 就是不知道他家那闺女胃口到底有多好,才让大家夸她漂亮可爱的时候,都不忘加一句胃口好。 想到别人家的闺女,安玉凛难免也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是的,那个叫周玉兰的女人所言不假,他真的有一个女儿。 那晚回去之后,她和妻子促膝长谈了一晚,才证实了女儿的存在。 也是在知道女儿真实存在的那一刻,哪怕只是别人口中上辈子的事,只要一想到在另一个世界,他和灵珂的女儿被人欺辱而死,还要背负那样歹毒的污名,他就愤怒滔天。 恨不得冲去霍逢君家,灭了他全家。 但妻子拉住了他。 残存的理智也拉住了他。 在那个所谓的上辈子,便是因为自己死了,才害得她们母女无人所护,所以他不能冲动,他得先保重自己,才能更好的保护妻女。 至于霍逢君家那个小畜生……安玉凛眸底透出一抹冷意,很快又被他掩去。 也是才刚掩去,他方才还想弄死的小畜生突然就冲到了他面前,一脸霸道地瞪着他怀里的小家伙,横道:“贱小子,你下来,我走不动了,我要安叔叔抱我。” 安玉凛因脸上有道狰狞的疤,又整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谢枕河偶尔都还会笑笑,但几乎都没人见他怎么笑过,所以村里的小孩子都害怕他。 要是以前,霍宝宗也不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但自从他爹被打了八十军棍,跟他娘大吵一架回了军营,半个月都没再回家后,已经很久没人背他去军中学堂了。 他待的蒙学班,就算要去,本来是不用去那么早的。 但她娘想让他爹回来服软,自己又不乐意去找他,今日不知道怎么想的,卯时不到就把他拉起来,让他跟着早间送孩子去学堂的人,去军中找他爹。 可霍宝宗以前去学堂,出村就撒泼打滚要他爹背,从平安村到东大营这条路,他几乎没怎么走过。 才走到一小半就累了。 这不,刚想搬出他爹的名头,命令旁边的人背他。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安叔叔,居然抱着别人。 顿时就眼红了。 因为他记得他娘说过,十二少将跟他爹都是好兄弟,都是他的叔叔伯伯。 他娘还说过,安叔叔的婆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成婚快一年了都没下个蛋,让他和霍娇娇多去安叔叔面前玩,安叔叔没有自己的孩子,讨他喜欢了,说不定能认个干爹,以后他家的好东西都是他的。 于是霍宝宗就理解为,安玉凛跟他爹是兄弟,他家的东西迟早是他的,就算要抱也只能抱他。 第83章 不打自招 所以一看到他抱着别的孩子,便立马气呼呼地冲了过来,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昭昭,像要吃人。 昭昭窝在眼神越发冰冷的安玉凛怀里,皱眉望向喊他贱小子的人,见并不认识,立马板起小脸,严正道:“古人有云: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不言脏语。” 什么时候了他还念这个。 安玉凛听得皱眉,刚要觉得谢枕河怎么生了这么个斯文没血气的儿子,都被人骂了,还在那儿不出不言的。 岂料下一瞬,就看到一脸正色的小家伙,突然一口口水吐了出去。 正好吐人家脸上。 还能这样先礼后兵,安玉凛看得忍俊不禁,难得有些想笑。 霍宝宗则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傻,都看到是人家吐的口水了,他竟还抬头去看了看天,见没下雨,才反应过来被自己口中的贱小子吐口水了,气得立马张牙舞爪扑了过去。 安玉凛怎么可能让他碰到怀里的小家伙。 要不是人多,他都想直接捏断这小畜生的脖子,免得等他长大了去祸害别人,所以又怎么可能惯着他。 一个侧身就让他摔了个狗吃屎,疼得嗷嗷叫。 “呜呜呜,你们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我爹,我要让我爹杀了你们。” 霍宝宗欺软怕硬惯了,眼泪鼻涕的从地上爬起来,见路过的人都在幸灾乐祸看热闹,没一个帮自己的,放了句狠话就哭着往平安村跑了。 他要先去告诉他娘。 昭昭望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声问:“安叔叔,他的爹爹很厉害吗?” 安玉凛摸了摸他的头,颇有些不屑道:“你爹比他爹厉害多了,以后他敢去招你,打得过就往死里揍。打不过就赶紧跑,回家找你爹,让你爹去揍死他爹。” 昭昭眨巴着眼睛望他,片刻之后,他咧着小嘴笑道:“爹爹也是这样教我的。” 闻言安玉凛轻笑一声。 此刻朝阳渐升,红光满天,那光刚好照在他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让他硬朗的面容,浅浅带了几分温柔。 他说:“因为他当年就是那样干的。” 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当年谢枕河初入军营那会儿,其实跟他曾是一个小队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伍长,而谢枕河是永远不听他指挥的刺头。 那会儿他们那一队,一共就五个人。 除开他俩,其他三人分别占了老、弱和病,因此经常被人取笑,那家伙听到一次,就上去跟人打一次。 要是别人人多打不赢,就跑回去拽着三天两头被他舅父打板子的许不倦,还有他一起回去找场子。 而他们那种互殴,只要不闹出人命,或把人殴残,在军中好听点都叫切磋。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三个都切磋得鼻青脸肿。 想起当年,安玉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瞧着他那张跟他爹极像的小脸,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昭昭:…… 平安村这边。 经过小半月的休养,周玉秀被打破皮的脸已经结了疤,勉强能见人了。 今儿起了个大早,看着锅里干巴巴的粗面馒头,顿时没了胃口,狠狠盖上盖子,打算去周玉兰家看看她怎么还没来给她做饭,都两天没见人了,粗面馒头吃得她嘴里都起泡了。 哪知道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家那倒霉儿子嗷嗷大哭地跑了回来。 她没好气地问:“不是让你去军营找你爹,缠他晚上送你回来么,你跑回来干什么?” 霍宝宗委屈得不行,张大嘴巴告状道:“娘,安叔叔帮着贱小子欺负我,他抱贱小子不抱我,还推我,摔得我好疼,呜呜呜!” 周玉秀听得脸色也不怎么好,指着儿子脑门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种事你跑回来告诉我有什么用,你不会先去找你爹啊!笨死了。” 没被安慰不说,反而被骂,霍宝宗觉得更委屈了。 他干嚎着顶嘴,大声道:“是你以前让我什么事都先告诉你,别找我爹的。以前霍娇娇咬了人家的脸,被人家打了嘴巴,你都不让告诉我爹,自己去找人家算账,人家赔了好多好吃的。我不管,我也被打了,我要你去找贱小子家赔好吃的。” 说完,都不等他娘捂他嘴把他拖回家去,就已经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满地打滚了。 周玉秀气得脑门突突跳,看着周围不断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拿儿子没辙,准备先回屋拿些酥糖哄一哄的时候,就看到自家那睡醒就抱着铜镜发呆,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的闺女。 突然舀了一大瓢水出来,直接泼在了儿子身上。 霍宝宗猝不及防被泼了一大瓢水,还是烫的,立马像那没宰死就脱毛的鸡,一个死鱼打挺爬起来,啊啊大叫地在原地跳。 周玉秀看到,惊得一把推开女儿,急忙去看儿子。 一边心疼,一边骂道:“死妮子,咋下手这么黑呢!他是你亲哥,你以后嫁人了得靠他给你当靠山,把他烫坏了,你看老娘待会怎么收拾你!” 霍娇娇冷哼一声,道:“我才不要这个窝囊废给我当靠山,没用又废物!” 哪有这样贬低自己亲兄长的,周玉秀气得不行,怒道:“这个臭丫头,等回头老娘再收拾你。”说完,赶忙带着儿子进屋里查看有没有被烫伤。 霍娇娇看着母子进屋的背影,又一冷哼,哼完扬起甜甜的笑,径直朝村头走去。 她没将周围看热闹的人放在眼里,所以都不知道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渐渐变了。 与此同时,宁桃家。 一夜好眠,宁桃是家里起得最晚的一个。 谢枕河煮好早膳进来,正好看到她赤着脚下炕,走到放她亲娘骨灰罐的地方,弯腰捡起了什么。 “什么东西?”他问。 宁桃抿嘴,将东西递给他看。 谢枕河接过,拿在手里翻看了几眼,脱口而出道:“这东西有些像你以前——”宝贝得不行的那块木疙瘩。 后面半句,他摸了摸鼻子,没说出来。 但自己记起白石镇的事,算是不打自招,彻底暴露了。 想到上次自己还故意逗她,打死都没承认,男人顿时心虚地看左又看右,就是没敢看中间的媳妇。 第84章 小闺女的心结 宁桃白了他一眼,没追究他的隐瞒,敛眸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道:“这块不是我那块,我那块刻的是戎葵。” “戎葵?” 谢枕河微诧,恕他眼拙,真没看出来。 他问:“你那块呢?” 宁桃:“给昭昭了。前几年他被野猴子吓到过一回,晚上经常爱做噩梦,镇上的王家嫂子问了家中老人,道是被猴子惊了魂,要找块老木头给他压压惊。” “恰好那时候我大哥来看我们,提了一嘴我那块是从小戴到大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木,但也算是老木头,就一直给他挂脖子上了。” 当年她被人带到白石镇的时候,全身上下就只剩下那块木疙瘩,也幸好那东西丑,一看就是块不值钱的破木头,所以没被人搜走。 后来宁家娘亲给她穿了个绳,就一直挂脖子上了。 直到儿子被野猴子吓到,就给他挂了。 宁桃说着,抬手翻到底部,指着上面的纹路道:“你看,我那块这个位置的蕊心比较粗,而这个的蕊心较细,所以刻的是——” 她顿了下,才道:“一枝春。” 只是雕刻之人是真的没什么天赋,手艺也差到了极点,戎葵和一枝春,天差地别的两种花,硬是被他雕成了两坨形状相似的东西。 “我说那天你儿子手里还捏着什么,原来是这个东西,小家伙都没告诉我,八成是看到跟自己脖子上坠着那块一样,猜到了点什么,怕我知道了会难过。” 这话谢枕河没敢接,他怕媳妇多想。 因为他们家臭小子没告诉她的东西,除了这四不像一样的木疙瘩,其他的都悄悄告诉他了。 两口子盯着木疙瘩看了会儿,最后决定谁的东西还给谁,直接放装骨灰的瓦罐里了。 看着骨灰罐前空落落的,宁桃想了想,对他道:“天热,一会儿我给你重新清洗下伤口,等你再养几日,就骑马带我去一趟祁阳城,我想……” 话还没说完,屋外就忽然传来愿愿的大哭声。 小闺女从小懂事,除非受伤了太疼忍不住,不然哭不出这样大的声。 宁桃脸色微变,哪还顾得再说什么,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 出来就看到女儿被人推倒在地上,有边脸还擦伤了,正疼得捂着小脸大哭。 而她跟前,站着个眸光凶狠的女孩。 宁桃看到这一幕,想杀人的心都有了,急忙跑过去把女儿抱起,眼神带刀地望向那女孩,待看清那女孩长相时,她微微一愣。 旋即怒火更盛,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霍娇娇本还奇怪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女人是谁? 但还不等她开口问,就被一巴掌甩飞了出去,身子重重砸在篱笆木门上,疼得她眼花直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她竟敢打她? 从小到大除了霍宝宗那个废物,谁敢动她一根毫毛? “贱女人,你敢打我,等我外祖母他们来了,我定让他们扒了你的皮!” “好生嚣张的丫头,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恶毒,还想扒了别人的皮,我倒要听听你那外祖母是何许人也,竟敢纵你如此嚣张!” 一道轻柔却也威严的声音响起,宁桃抬头望去,是辰安王妃。 与上次不同,这次她不用再隐瞒身份,已经换回了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两排王府侍卫,气势十足。 站在宁桃身后的谢枕河看了那些侍卫一眼,提着双绣鞋拱手就要行礼。 崔缠枝摆了摆手,没空搭理他,疾步蹲到小闺女面前,看着她擦破皮的小脸,又怒又心疼道:“这是怎么弄的?” 愿愿小嘴一瘪,窝在娘亲怀里指着霍娇娇,告状道:“方才我在给大灰小灰喂食,她突然从外面跑进来,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说这里是我家,她就骂我是没人要的小贱人,还说爹爹不会喜欢我,爹爹最喜欢她,呜呜呜……娘亲,愿愿的爹爹为什么不喜欢愿愿要喜欢别人啊!” 越说越委屈,小闺女趴在娘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哭不哭,她胡说八道的,你爹爹最喜欢你了,哥哥都比不上。”看着女儿哭得这样伤心,宁桃的心也是一揪一揪地疼。 别人不知道小家伙为什么这么难过,她这个当娘的却是知道的。 自从以前,小家伙听到那些碎嘴子长舌妇,说过那句女娃不值钱,后面又差点被人抢走开始,她就一直在害怕。 怕再被抢走,也怕自己不值钱,等满心期待的爹爹回来,如果不喜欢自己,自己会不会像柳小花一样,吃口东西都会被往死里打,真打死了还要被全家嫌晦气。 久而久之,怕自己爹爹不喜欢自己,就成了孩子的一个心结。 光从小家伙以前越来越胆小的性子上,就能看出来,她真的很在意谢枕河会不会喜欢她。 如今来了沧澜关,终于挨着她爹了,心结才放开一些,性子也好不容易才活泼了一点。 哪知道大早上的,周玉秀和霍逢君家这个小牲口会跑来胡说八道一通,激起小家伙心底最担心,也是最害怕的事。 宁桃气得不行,要不是抱着女儿,她恨不得再甩两个巴掌过去。 狠狠瞪了霍娇娇一眼,又瞪了蹲身给她穿鞋的男人一眼,同时也听出了一些不对劲,奇怪霍娇娇为何会说出那些话? 梦里的谢枕河的确不喜欢愿愿,而一直喜欢她,可现实的谢枕河反感霍逢君的做派,与之很疏远。 且据她所知,他连话都没跟霍逢君家的两个孩子说过一句,所以怎么可能喜欢她多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完全不可信。 除非是霍娇娇梦到了什么。 或是他们那一家人当中,也有跟她一样做了预知梦的人,可会是谁呢? 宁桃蹙紧眉陷入了沉思。 给她穿好鞋的男人起身时,顺手接过了她怀里还在小声啜泣的女儿,然后不知道他在女儿耳边说了什么,小闺女吸吸鼻子,立马破涕为笑。 随即眼眸弯弯地点了点头。 还在地上的霍娇娇死死盯着他们,不明白非常喜爱自己的谢叔叔,怎么会对自己这样冷漠了。 第85章 鸡飞狗跳 这样冷漠的神情,明明应该属于谢愿才对。 还有辰安王妃,记忆中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姨姥姥,她怎么会舍得满脸盛怒的望着她呢? 是因为刚刚抱着谢愿的那个女人吗? 霍娇娇面容阴鸷地盯着愿愿,眼睛里透得一抹阴狠,那样的目光,明显有些不像个才六岁孩子会有的。 崔缠枝瞧着皱眉,冷着脸问她:“你是谁家的?”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父母,竟养出了这么个心思歹毒的小东西。 幸好年纪还不大,不然那一推,她家愿儿脸上的擦伤要是深些,岂不是要留疤? 一想到这个,崔缠枝脸上怒意越发明显。 霍娇娇却被问得一愣,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了低头,泪水瞬间溢满了眼眶,也跟着瘪起小嘴委屈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突然的认错,转变之大,让崔缠枝都有些怀疑自己刚刚应该是看错了。 霍娇娇说完,藏了眼底的精光,才又望向被爹爹抱着的愿愿,仰头一脸人畜无害道:“妹妹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推你的,刚刚骂你的那些话,都是我哥哥让我说的,我不说他会打我的,你原谅我,我们以后一起玩好不好?” 听到这话,崔缠枝脸色稍缓。 对于孩子,特别是小姑娘,她总会容易心软几分。 所以在她看来,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恶毒也恶毒不到哪儿去,兴许真的就是自己看错了。 那些骂人的话,兴许也是旁人教的。 宁桃不知道她在天真的想什么,看着眼前女孩的前后表现,她眉梢微沉,有些凝重起来。 这个小东西,只怕比她想的还不简单。 谢枕河眸色也渐渐变得有些深。 只有愿愿什么也没想,就单纯的不喜欢她。 小手抓着爹爹的衣服擦了擦眼泪,露出个嫌弃的小表情道:“你坏,我才不要跟你一起玩,你是坏蛋,撒谎的坏蛋。你的爹爹都不回家,你才是没有爹爹要的人。” 小闺女可是很记仇的,推了她,骂了她,还想跟她一起玩,做什么美梦呢? 宁桃也不想女儿跟梦里的仇人玩。 多一刻接触她都不愿意,转身给崔缠枝借了两个人,让他们把霍娇娇丢回她家去,顺便给周玉秀带句话:新仇旧恨,她们没完! 周玉秀才给儿子换了身干净衣服,查看了儿子有没有被烫伤,手头的事还没玩呢,结果女儿又给她惹了事。 她气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死丫头,尽会给老娘惹事,少惹些事你能死吗你,没事跑人家去做什么,去就去了,你推人家干什么,推谁不好,你推谢枕河家的闺女,那谢枕河跟他那婆娘是好惹的吗?” 要不是看女儿脸肿得高高的,也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就冲她拿热水泼她哥的事,周玉秀都想给她一巴掌。 “也不知道咱们家是犯了哪路神仙,今年这般不顺,回头得寄封信给你姥姥,让她去庙里多拜拜才行。” 到底也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周玉秀骂完了,还是心疼地拽着她准备回屋上药。 哪知道刚进去,哗啦一声,母女俩兜头就被泼了一身水。 水里还有股骚味,应该是掺了尿。 “哈哈哈,娘,你和霍娇娇好像两只落汤鸡。” 泼水的霍宝宗丢了手里的木盆,捧着肚子在炕上笑得直打滚,一点也没有看到她娘已经在暴怒边缘的脸,和霍娇娇干呕着想杀人的心。 周玉秀咬紧了牙,忍了又忍。 最后那股骚味到底还是没让她忍住,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抄起门边的木棍,追着儿子就开打。 一时间,鸡飞狗跳。 附近好几户人家都伸长了脖子听热闹。 而宁桃家这边。 崔缠枝是过来辞行的。 王府那边出了点事,她如今身体大好,能处理事了,就不用辰安王再跑来跑去。 但她舍不得外甥女母子几个,就想来问问她和两个小家伙,要不要跟她去祁阳城玩几日。 宁桃不想去,虎贲军她才得了个令,还没真得到手呢,她现在哪儿都不会去。 娘亲不去,愿愿当然也不会去。 母女两个都不想去,那昭昭那边就更不用问了。 崔缠枝知道,她心里是还没有接受自己,也不勉强,反正来日方长,于外甥女而言,或许亲姨母的身份,还不如萍水相逢的崔姨身份来得亲切。 笑了笑,她叮嘱道:“要是来了祁阳城,记得来王府找我,王府里有几位庖人,做的点心很不错,到时候我让他们给两个孩子多做些,你们带回来慢慢吃。要是有特别喜欢的,就告诉我,我让人常给你们送来。” 一旁,刚吃了稀饭的小姑娘听到点心,突然抬头。 宁桃瞟到,侧头去看她。 愿愿朝娘亲嘿嘿一笑,没打扰她和崔奶奶闲聊,只小屁股挪啊挪,挪到爹爹旁边,小声问:“爹爹,崔奶奶家的点心,有上次你给娘亲带回来的漂亮糕糕好吃吗?” 谢枕河闻言一笑,放下手中在做的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那就是你崔奶奶家做的。” 李元白有个嗜甜的毛病,长时间不吃甜食,便会气短乏力,严重时甚至会晕厥。 所以祁阳城王府那边,时不时的就会送些耐放的点心和饴糖过来,东大营这边的将领偶尔也能分到些。 当然,也不可能一人一包。 谢枕河上次能得一整包,还是他脸皮厚,趁着李元白还没回来,把他那份拿走了。 本来还有饴糖的,但去晚了没抢到。 不过家里有了孩子,他下次得下手早些了。 听到上次的漂亮糕糕是崔奶奶家做的,愿愿眼睛都亮了,一把坠住她爹的铁臂,当秋千晃着,继续小声说:“爹爹,你和娘亲不管去哪儿,都一定要带上愿愿哦!” 谢枕河单手将她提起,呵了一声,哪看不出她的小心思,逗她玩道:“行,去哪儿都带你,爹爹现在就带你刷碗去。” 闺女懒,闻言忙奶声奶气喊:“不要不要,爹爹快放我下来。” 第86章 荒原上的野狼吃人了 “不行不行,说好了爹爹去哪儿,都要带上愿愿一起的。” 谢枕河捏了捏闺女圆嘟嘟的小脸,学着她耍赖的语气,眯眼笑得像只老狐狸。 愿愿不给他捏,往后仰倒,气呼呼道:“爹爹可恶,愿愿说的是一起出去玩的时候。” “刷碗得出去刷,也算出去玩呀。” “不算不算不算!” “算算算。” 父女俩拌着嘴出了屋门,宁桃神色温柔盯着他们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道:“过几日我应该会去给我娘买个骨灰坛子,若来得及,我会去看你。” 闻言,崔缠枝自是开心不已。 两人又坐了会儿,见天色已不早,再坐便要到晌午了,她这才起身离开。 王府的马车停在了村口,宁桃送她过去的时候,路上遇到急急忙忙朝东大营跑去的周玉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玉秀狠瞪了她一眼,但不知有什么急事,片刻都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脚步。 宁桃眼神冰冷地睨着她的背影。 看着看着,忽然想到那些梦里的某些细节,不由扭头,低声询问崔缠枝:“假设我没有来沧澜关,有人拿着某样信物去找你,说她是我,你会相信吗?” 崔缠枝秀眉轻蹙,不明白她怎么这样问。 沉默了片刻,温柔秀美的脸上,忽地有些许悲伤。 却如实回答道:“阿桃,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如果像你假设的一样,你没有出现在沧澜关,别人又拿着信物来找我,或许于我来说,便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我会信。” 说着,她看向远处的茫茫荒原,又轻轻道:“不止我会信,我想,我的丈夫和儿子,为了我,也会选择自蒙双眼,将假认作真。但人都是有破绽的,真的时候假不了,假的时候真不了,久了,再蠢笨的人,也是会发现真相的。” “那如果你发现真相了,会怎么做?” 崔缠枝轻笑着,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庞,温柔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这样的脑子,若没有嫡姐和我的丈夫儿子相护,我活不了这么多年,所以如果发现了,我应该会跟她拼命。” 不,不是应该,是一定会的。 宁桃静静盯着她的眼睛,似想窥见她话里的真假。 许久,她渐渐慢下脚步,没继续那个话题,望着不远处的马车,沉声道:“到了,我便送您到这儿了。” 崔缠枝微愣,不禁有些埋怨出村的路为何这样短。 她闷着声低了低头,又点了点头,眼尾有些红,半晌突然抬起微红的双眼,话语坚定道:“见了你,我就不会认错。” 语罢,她快步上了马车,单薄的背影有些轻颤,应是哭了。 马车徐徐启动,两排侍卫纷纷上马,护送着马车里的人缓缓远去。 看着驶远的马车,宁桃内心五味杂陈,顿然想起在那个梦里,辰安王妃的结局,好像就是画面翻转,王府便挂上了白幡。 或许,她真的不是一个聪明到心有谋算的人。 但,她真的会跟人拼命。 宁桃仰头,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最终都轻轻化作了一抹释然的笑。 哪怕马车里的人应该已经看不见了,她还是抬起手,朝那边的方向使劲挥了挥。 今日,难得多云,微风也不燥。 马车彻底不见身影,宁桃也转身回了家。 路过柳叶家的时候,柳叶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她从村外回来,顿时一脸紧张道:“你怎么一个人出村去,你知不知道荒原上的野狼吃人了,以后一个人别到处乱跑。” 宁桃闻言一惊,问:“谁被吃了?” “就上次我给你说过的那个,第二排最后一户那霍少将家的妻妹。” 柳叶压着声,扫了眼外边,见有人路过,赶忙将她往屋里拉了拉,才继续道:“今儿去原上的人,心血来潮换了条不常走的小道过去,结果半道看到草地上好大一摊干血,边上还散着些骨头和血衣,一看便是被狼群啃了,于是捡了那血衣回来问谁家丢了人,赶紧去殓骨。” “也是巧了,那女人的丈夫过来,看到那血淋淋的衣裳,一眼就认出是他得假的时候,带自家婆娘去祁阳城买的,但不知道怎么想的,那男的知道自家婆娘被狼吃了,没急着去收自家婆娘的骨头,反而怒气冲冲的跑去了那霍少将家。” 当时就在柳叶家后头点闹开的事,也才几刻钟前,其他人都跟着去看热闹了。 柳叶没去,所以不知道最后怎么样。 宁桃听得心惶惶的,却恍然道:“难怪周玉秀方才匆匆忙忙往东大营跑,跟后面有鬼撵她一样。” 不过这也算个警醒,以后要更加看好小闺女才行。 刚这样想着,转头便听柳叶继续道:“你要看好愿愿些,平时记得把外面的院门闭紧,我听说荒原上的母狼都喜欢在六七月的时候下崽,那样狼崽子都不容易被冻死在寒冬腊月里。但下崽的母狼要喂养狼崽子,才不管什么白天黑夜,大白日的都敢摸进村子里来。” 宁桃赶忙点头应着,看来回去得让谢枕河想办法,再弄些石块回来,叠高些院子外的篱笆墙才行。 两人乱七八糟的又聊了会儿。 聊到范三娘家的事的时候,屋外正好传来范三娘的喊声。 范三娘挎着个篮子进来,看到宁桃也在,笑道:“我还说怎么先去的你家,没见着你人,原来你来了这儿。” 宁桃瞧着她手上的篮子,问她:“你要出门吗?” 范三娘点头:“有点东西要给我那亲家送去,这不是被那狼的事吓着了,没敢一个人去,就想起来昨儿柳叶妹子不是说,你们在西大营那边有个姐姐,也想过去瞧瞧人过得咋样,便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那边也不是很远,我知道有条近道,直着走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闻言,宁桃和柳叶相视一眼,当即点头道:“去,等我们一会儿,我们准备准备。” 说完,柳叶拉着宁桃钻进了自家灶房,打算随便找点东西带上。 第87章 去西大营那边 然翻翻找找了一通,两人神奇地发现,除了锅碗瓢盆,和半袋子粗粮,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粗粮还得留着吃,送是不能送的。 但总不能拿两个粗碗过去吧? 宁桃问:“韩应是不是又动你的灶房了?” 柳叶揉了揉眉心,又气又无奈地点头:“就不能让他吃饱,一吃饱了就没事干,专嚯嚯我的好东西。” 最后这句颇有些咬牙切齿。 宁桃忍着笑,挨着她小声道:“要不,我回家拿两块豆腐?” 也只能这样了。 虽说去找黄如兰是个借口,但也不能真空着两只手,带着张嘴巴过去。 这要没碰到还好说,就说没找到人,要真碰到了,真空着两只手带张嘴就说去看人家,不得尴尬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啊! 宁桃从柳叶家出来,快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看到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叽叽叽的小鸡仔声音。 不用猜也能知道,肯定是家里没事干的父女俩,看天色不错,想一出是一出,将小屋里的小鸡仔全放出来了。 她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墙角处,男人提着锄头不知道在挖什么,小闺女蹲在他边上,十几只开始蜕绒的小鸡仔围在他俩脚边打转。 也不知道他们挖到了什么,鸡笼里的大灰小灰都扑腾着大翅膀,也想过去抢。 宁桃好奇地走过去,低头一看,才发现闺女手里拿着双筷子,正全神贯注地在挖松的土里翻找虫子喂鸡。 是找不到玩的了。 还是狗男人是真的太闲了吗? 堂堂一个少将,陪女儿挖虫子喂鸡,他也是真乐意。 宁桃看得一头黑线,特别是看到小闺女裙子的时候,嫌弃地后退了两大步,才大声喊:“谢小愿,你裙摆摆沾鸡屎了你知不知道?” 闻言,扒得正起劲的小闺女一愣,扭头望去,当看到自己最喜欢的裙摆摆上,真的沾了好多臭臭的鸡屎时,小脸嫌弃得都扭曲了。 她虽然没有哥哥爱干净,但她也不喜欢鸡粑粑啊! 小家伙瘪嘴,丢了手里的脏筷子,委屈巴巴的喊:“娘亲,愿愿臭了,要洗澡澡。” “先臭着,娘亲还有事,晚上回来再给你洗。” 宁桃说着,捡起屋檐下的菜篮子,去灶房里装了两块白豆腐,十来个鸡蛋,才对小闺女道:“继续玩你的,不玩了让爹爹给你换身衣裳,不然不许爬炕。” 完了又抬头对男人道:“盯好你闺女,别让她跑出去玩,我听说村里有个女人,被荒原上的野狼吃了,你可看好你闺女些,少一根头发丝,我回来跟你没完。” 谢枕河手肘撑在锄头上,听到前面几句,神色略有些若有所思。 但在听到后几句时,忽地一笑,伸手捏了捏闺女软乎乎的发揪,挑眉讨嫌地问:“咱闺女现在有几根头发丝?” “……”狗男人。 宁桃剜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我心里有数。” 便挎着篮子,走了。 西大营要走一个多时辰,柳叶觉得太远,便把驴车套了,宁桃来到村口跟她们集合,一行三人顶着日头去了西大营。 西大营安置军妇的房屋跟北大营那边的没区别,范三娘亲家所在的村子叫月华村,据说是某位少将一时兴起取的。 宁桃和柳叶借口要去找黄如兰,便没跟她一起进村。 范三娘自己挎着篮子下了驴车。 不过她也是第一次来她亲家家,不知道周家住哪户,看到最前头的人家院里头,围着几个边摘菜边闲聊的妇人,便想过去问一问。 哪知刚靠近,就听到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妇人,咂舌道:“也不知道北大营那边是哪家瞎了眼,竟然瞧得上李翠花家那没断奶的小色胚。” 有人摇了摇头,叹息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怕是那李翠花许了人家爹娘什么好东西,家中有小子的,可不就心动了。就是可怜了那姑娘,怕是都还不知道自己要嫁的,到底是个什么秽物玩意儿。” 几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经意扫到家门口站了个人。 瞧着不认得,便都止了话头,起身询问她:“你找谁?” 范三娘脸色发白,因为愤怒,挎着篮子的手都在颤的。 但她忍住了,因为还想知道更多,忙挤出笑扯谎道:“我、我是你们这村黄…黄如兰的同乡,我路过便过来看看她。” 也是巧了,几人当中就有黄如兰的邻居,立马笑问:“你要找的,可是张屯将家的张黄氏张嫂子?” 范三娘哪知道黄如兰是谁家的。 但她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就想先套近乎,问清楚那周家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那人才道:“那真是不巧了,张嫂子去原上给他家男人送饭去了,要不你到我屋里去坐坐?” 范三娘一听,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就是顺道来看看她,她没在就算了。” 说着,她假装要走,走了两步又假装好奇地回头问道:“妹子,我方才听到你们提起北大营,我就是北大营的,我们村孟家的闺女再过不久就要嫁过来了,要嫁的是你们这边周家的小子,他娘好像就叫李翠花,方才听你们提起那家的小子满脸嫌弃,不知道是为何呀?” “还能为何,那小王八蛋十足的色……” 有人脱口就要说出来,被人扯了一下,立马住了嘴。 范三娘见状,心中早已波涛汹涌,面上却不得不强装镇定道:“几位妹子就给我说说吧,这听了上半段就没了下半段的,我今晚回去怕是会睡不着觉。你们放心,人家日子都定了,我绝对不会乱说的。” 被拉住的小妇人听到这话,顿时不高兴道:“说出去了才好呢,那样一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色胚子,才来两日就敢摸到人家灶房里藏着,晚上偷瞧人家小妇人换衣,这样卑劣无耻的恶心玩意,也配娶妻?哪家清白姑娘嫁给他,跟跳那有来无回的火坑有何区别?” 第88章 发现上当了 偷瞧人家换衣,这样下流无耻的人,真的是自家那未来女婿? 范三娘眼皮突突跳,听得一颗心直坠谷底。 她张了张口,不敢相信道:“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那孩子定亲之时,去过一趟东大营,我们村的人都瞧见过,高高壮壮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也精神,看着也不是品行败坏的人啊!” 闻此言,有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好笑道:“你们北大营那边的人,眼神是不是都不好使啊?就那贼眉鼠眼的模样,哪儿高哪儿壮了?上次偷瞧人家换衣,被人家男人抓了个正着,逮着打的时候,人家拎他就跟拎个小鸡仔一样,还高壮精神,别逗笑了。” 妇人说完,正好瞧到远处有个缩头缩脑的身影,可不就是周家那小色痞。 立马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撇嘴道:“喏,搁那儿呢,瞅瞅是不是你说的那高高壮壮的好小伙。” 范三娘赶忙跟着看过去。 看完,脸色瞬间铁青。 若说方才只是心沉入了谷底,还抱有一丝误会的侥幸心态,那么此刻,她的心就跟冻进了寒潭里一样,只剩拔凉拔凉的了。 不是。 那日来她家定亲的人,根本就不是周家那小子。 他们家上当了。 她家月儿被骗了,他们孟家也被骗了。 天杀的李翠花,天杀的周忠平,枉他们家老孟还把他当好兄弟对待,他就是这样坑兄弟的? 自家生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还名声败坏的玩意儿,竟还想骗她家清清白白的大闺女进火坑。 这个老王八蛋,他不得好死啊他! 范三娘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去周家,把那遭雷劈的缺德两口子打一顿。 好在她还有些理智,知道这边毕竟不是北大营,认识的人不多,哪怕旁人不会帮周家,但也不会帮她。 要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她。 所以她得稳住,得赶紧回去托人带口信给自家男人去。 范三娘憋着怒气,咬牙将手里挎着的篮子递到那小妇人手里,拜托她道:“妹子,这是我带来的一点东西,等我那黄家妹子回来了,麻烦你转交给她,就说是北大营的宁桃和柳叶送的,我们改天再来看她。” 语罢,满腔怒火地走了。 此刻月华村村口,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的宁桃和柳叶,正扯着块布挡太阳。 她俩往日在家门口,晒得热就知道回屋,都没怎么晒过,也没像村里别的妇人一样,顶着烈日去原上送过饭,所以一直没机会见识到沧澜关日头的毒辣。 但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偏偏西大营这边,村口连个背阴的地方都没有,四处又都是荒原,根本找不到能遮阴挡凉的地方。 两人热得汗流浃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讨碗水喝。 “也是奇了怪了,不是说景大将军命人将水井都打在了村口,好锻炼军妇们的体魄么,怎么咱们北大营那边的水井打在了村口,这西大营这边却没有?” 柳叶不耐热,一晒两边脸颊就像煮熟的虾子。 宁桃也是汗流不止,整个人都像被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最后热得实在受不住,她下了驴车,对柳叶道:“你看着车,我进去讨碗水来喝。” 方才两人没跟着进月华村,就是担心村里有一起从白石镇同路过来的妇人,要是被认出来,她们费那么大力气整这一出就白费了。 但现在嘛,挡挡脸算了。 宁桃用手扇着风,刚要进村,哪知道才走了几步,就见范三娘脸色难看地从里面疾步出来。 她赶忙迎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范三娘气得眼睛都红了,这会儿出了村,见着熟人了才咒骂出来:“天杀的李翠花周忠平,两个遭天谴的畜生玩意儿,竟敢行那骗婚之事,骗得我家月儿跟他们家那小畜生定下亲事。” “那哪是亲事,分明是个大火坑啊!” 她咒骂着,实在太气人,眼泪都掉了下来。 赶忙擦了擦,二话不说拉着宁桃上了驴车,看向柳叶道:“妹子,今日算我耽误了你们找姐妹叙旧,改日我再好好谢谢你们。现在你快赶车,我得赶紧回去找人去通知我家那口子一声,别让他再被周忠平那黑心玩意骗了。” “我还要去军中告他们,我家月儿好好的一个清白姑娘,定过这样一桩恶心人的亲事,就算过后把婚退了,也是要被连累名声的啊!” 闻言,柳叶扭头,跟宁桃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范大姐知道了周家人的真面目,她们的目的达到就好 谁也没再说什么,只挥动鞭子赶着驴车回了北大营。 几人才走不久,去原上给自家男人送饭的黄如兰,刚好牵着女儿回来。 那帮忙的小妇人还没回家去,看到她回来了,赶忙将东西转交给她,并道:“那位大姐让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呀,是北大营那边的宁桃和柳叶送的。” 另一位妇人跟着接话道:“东西我们没给你偷瞧,但篮子拎着还挺沉,给的东西应该不少。如兰妹子,你那俩同乡妹子怕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想请你家张屯将帮忙吧!” 黄如兰听了,赶忙问:“她们走多久了?” 妇人道:“走了好一会儿了,应是追不上了。不过走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位大姐特意打听了下后头周家那小子是啥样的为人。” 那小妇人也道:“我们几个照实了说,那位大姐听完,面上虽然笑呵呵的,但那笑勉强着呢,我们估摸着,应是跟周家定亲那边女方家的亲戚。” ……等等,什么大姐? 宁桃和柳叶怎么看都没她们几个大吧! 还有她们两个,怎么会是李翠花那老娘们亲家那边的亲戚呢? 这好像,不大可能吧! 本来还担心两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的黄如兰,是越听越糊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也不好把心里的疑惑告诉别人,给几人道了谢,便提着东西牵着女儿回了家。 第89章 洗衣裳 然回到家,打开篮子看到里面打了红绳的布帛,还有二斤肉,一包饴糖,和几块并蒂莲绣帕时,她更糊涂了。 这些东西,怎么越瞧越像纳征后女方赠的回礼? 另一边。 宁桃几人回到平安村已是酉时。 范三娘一下驴车就没了影,宁桃给放驴车的柳叶说了一声,也回了家。 今日这来回一趟,虽没做什么事,坐了驴车也不怎么累,但顶着毒日烤了许久,这会儿松懈下来,竟比扛着几百斤的东西还要累。 她有气无力地回到家,小闺女在炕上午睡还没醒,睡得四仰八叉的。 估计是怕她摔下去,谢枕河侧靠在炕边挡着,手里捏着本兵书在看。 见她回来了,才放下书,起身道:“锅里给你留了饭,你来边上坐着,我去给你端来。” 宁桃现在一点都不想动,听话地走了过去,没坐直接躺了。 哪知道躺下去太舒服,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但没睡多久就被身下的一股热流给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感受到身下那股汹涌的热意,才骤然想起是自己的月信来了。 宁桃惊了一惊。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下,当摸到躺着的地方已经被浸湿了时,她闭了闭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也是奇了怪了,往常月信将至时,小腹都会隐隐作痛,今日晒了个毒日头,倒给她晒得不见疼了。 但比起洗整张绵褥子,她宁愿疼一疼。 宁桃想着,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谢枕河没在屋里,旁边小闺女还在呼呼大睡。 她慢慢挪到炕尾,翻出月事条换上,又里里外外换了身干净衣裳。 本来想趁着男人没进来,赶紧换了炕上的棉褥,拿出去洗了,结果伸手过去才发现,脏的不是棉褥,而是件绛紫色的衣裳。 血污浸在那特意叠成双层的衣裳上面,清晰地晕开了一大圈痕迹。 宁桃怔怔盯了好久,等想将衣服拿起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先她一步,将那件捡起,又接过她怀里的那堆,转身装到木盆里。 大手的主人才回头对她道:“我去洗,你将愿儿喊醒,再睡晚些就睡不着了。” 语罢,男人端着木盆去了外面水沟。 宁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又看,最后却是笑了。 真是的,全天下怕是只有这个男人,会在发现她来月信时,每次都手足无措地用自己的衣裳给她垫。 当年是,现在还是,也不知道换个方式。 真笨,就不能喊醒她吗? 宁桃笑得鼻子酸酸的,有些烦。 屋外,刚回家就被撵出来的韩应,远远就看到谢枕河蹲在水沟边上。 还以为他又是在给小闺女捞小鱼,当即也撸起袖子,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结果就看到堂堂一军少将,竟在浣洗女人的衣物。 韩应紧着后槽牙瞪大了眼,暗忖这厮简直不给人留活路啊! 做饭比他强就算了,眼里还比他有活,媳妇的衣裳都洗上了,简直堪称贤惠呐! 想了想,韩应觉得自己不能再被比下去了,立马转身一阵风地跑回了家,拿木盆端了盆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又跑了回来。 “好巧呀老谢,你也来洗衣裳啊!” 谢枕河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未搭理傻子,继续手里的动作。 韩应也不在意,挨着他蹲下,倒出盆里的衣裳,自顾自道:“洗衣裳我可最在行了,你要是有不懂怎么洗的地方,可以问我,我教你怎么搓。”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异呢? 谢枕河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傻子了,而是一种此人脑子有疾的神色。 他加快了手上动作,很快就洗完了盆里的衣服。 洗完,他拿眼尾瞥了眼蹲在下游的傻子,本来不想搭理的,但见他喋喋不休了半天,还搁那儿捶皂角泡,忍不住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韩应头也没抬的答:“洗衣裳啊!” 谢枕河继续问:“衣裳呢?” 韩应一愣,是哦,衣裳呢? 扭头一看,早顺着水流飘远了。 谢枕河无语地看了一眼追衣裳去的韩应,端着盆从水沟下面上来,刚好跟牵着他儿子,还有一匹小马驹回来的安玉凛对上。 安玉凛不轻不重地看了眼他盆里的衣物,又看了眼把衣服追回来了的韩应,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道:“今年荒原深处的小马驹有些少,只套得了一匹,这匹性子很温顺,适合你女儿。但太温顺的小马,不好跟军中那些战马养在一处,你看着搭处棚子吧!” 他说完,将昭昭和小马交给了谢枕河,便疾步回了自己家。 一到家便钻进了屋里,四处看了又看,屋里太整洁,一丝杂乱的地方都没有,更何况未洗的衣物了。 沈灵珂从屋外进来,疑惑地问他找什么? 安玉凛紧抿嘴唇,最后红着耳尖道:“以后咱们家的脏衣服你别动,等我回来洗。” 说完,立马跑灶房劈柴去了。 沈灵珂:……受什么刺激了? -- 家里有了小马驹,最开心的就是小闺女了。 一听说这次的小马驹是先给她的,哥哥的下次爹爹亲自去套,小家伙就更高兴了。 从傍晚小马驹进了家门,就寸步不离地跟在马屁股后面转圈,吃饭都要抬着饭碗守在门口盯着,像是怕谁偷了一样。 到底是野马,宁桃真怕那小马驹给她一蹶子。 但好在那小马是真的温顺。 用谢枕河的话来说就是,这样温顺,甚至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小马,在荒原上是长不大的,如果安玉凛没有套回来,也会被野马群舍弃,最终沦为野狼的腹中餐。 不过养来给小闺女玩,却是恰恰好。 “娘亲你看,小马的额头上,有个白白的月牙,好好看,我们可不可以给它取名字叫小月亮?” 宁桃在剪干草,准备做她的毛豆腐了,闻言扭头去看了一眼,还真看到那黑不溜秋的小马额头上,一抹白月牙在夜间格外醒眼。 还挺独特。 她笑了笑,道:“那是你自己的小马,想取什么名字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问娘亲。” 第90章 不算又能怎样 愿愿一听更高兴了。 拍着小手,围着小马转道:“好耶,小马小马,以后你就叫月亮了。月亮月亮,黑黑的天上有个大月亮,地上的愿愿有个小月亮。” 看着闺女手舞足蹈的开心模样,宁桃也弯了弯眸,扭头去看教儿子扎马步的男人。 问他:“你早上哄她不哭,是不是就是用小马驹哄的?” 男人轻笑着点头,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说了句:“再坚持一刻钟。” 便走到妻子身旁蹲下,接过了她手里的剪子。 宁桃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腕,伸了个懒腰,起身给他让了坐,顺便把还没剪完的干草推到他面前,才盯着篱笆墙下的那小片菜地。 有些不舍道:“要不先不搭棚吧!小马就跟母羊关一起,等它长大些,我这茬崧菜收了,明年再给它搭一个单独的马棚子。” 本来院子就没多大,又是鸡圈又是羊圈的,角落里还搭了个茅房,这再来个马棚子,得挤成啥样。 宁桃都不敢想。 谢枕河抬头扫了一眼院子。 默了片刻,他道:“可以分些家禽到隔壁院中去养,隔壁屋子挂的是许不倦的名,他没成婚之前,院子都会一直空着。” 许不倦成婚估计也还早得很。 因为他好像想找个容貌倾城,武功高强,还绝世聪明的姑娘。 就目前来看,他只能先到梦里去找找了。 宁桃眼眸转了转,踮起脚尖使劲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才小声道:“许不倦又不住这儿,我们这样岂不是像是多占了个小院,旁人不会说闲话吗?” 谢枕河偏头看他,朝她扬了扬眉,温声笑道:“会说,但应该不敢当着咱们的面说。” 毕竟院子是许不倦的,他乐意给谁用,那是他的权利,合规合矩,也没有破坏沧澜关任何规矩。 别人就算想说什么,也只能憋着在背后说。 宁桃闻言,立马接受他的提议,笑道:“那就好,只要别当着我的面说就行,反正占便宜的是我们家,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说着,她踮起脚尖用力攀在墙头,已经在考虑马棚子搭在哪儿了。 谢枕河偏头看到,捞起身下的小凳走过去,放到她脚边,旋即大手又一捞,将她提上去站好。 才又走回去继续剪干草。 站得高望得远,宁桃趴在墙头,隔壁院子尽收眼底。 她看看那边,指指这边,迫不及待道:“马棚子到时候搭对面去,靠近咱们家这边的,就等去祁阳城的时候,顺道瞧瞧有没有果子树,若是有卖的,就买几棵回来,一边院子种两棵,等树长大了,暑天就可以坐在院子里纳凉了。” 种什么她都想好了,枝繁叶茂些的最好,要是有柿树,那就种柿。 要是没有,那就桃树、梨树各来几棵。 屋檐下,看着墙头上妻子眉眼弯弯的模样,男人眼底漾起笑意,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说“好”,偶尔不忘叮嘱她小心些。 天上繁星点缀,月色皎洁。 银白月光倾斜而下,洒在各自忙碌的一家四口身上,难得岁月静好。 -- 三日后,范三娘家的事迎来了后续。 柳叶一得了消息,就立马跑来了宁桃家,说给她听道:“那日回来,范大姐连夜找人给自家男人递去了口信,小光爹得知周家行了骗婚之举,天不见亮就跟上司告了假,家都没回,就直接从南大营那边冲去了西大营。” “我听韩应说,要不是西大营那边有两位少将出面拦了,李翠花家那男人怕是得被打死。” 宁桃端来一碗解暑的冷食,追问道:“那后来那婚事是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当然是退了。” 提到这个,柳叶眉头都蹙了几分,继续道:“本来范大姐要闹到军中去,但李翠花家男人的少将出了面,帮着周家,言道是孟家答应女儿跟人家相看的,过后也是孟小月自己点头,同意跟周家定亲的,是她自己没问清楚人家是不是周家儿子,人家没有逼迫她。” “那位少将巧言善辩得很,还说什么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的女子多了去了,都是婚前未曾见过对方,人家那都不叫骗婚,所以周家更算不得是骗婚。” 宁桃听得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怒道:“这都不叫骗,那什么才叫骗?” 要真把人家姑娘骗去跳了李翠花儿子那火坑,哪日被逼死了,才算叫骗吗? 宁桃都有些好奇,到底是哪位少将为了包庇自己的部下,敢吐出这样的恶心之言? 柳叶叹气。 哪怕不是自己家的事,光听着也是愤怒又无可奈何道:“那少将还说,周家找别人假冒自家儿子的事,说到底孟家没有证据,是他们自己以为跟李翠花两口子去他们家的人,是他们的儿子,怪不得旁人。” “还说那人去他们家的时候,从头到尾也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周家的儿子,李翠花两口子只是没解释,一切都是他们自己误会的,就算最后闹到辰安王,或者景大将军跟前去,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家都讨不了什么好。” 宁桃越听,眉皱得越紧:“这不是颠倒黑白么,范大姐家就这样算了?” “不算又能怎样,人家有少将做保,而且两家定亲那日,又没有外人在场,李翠花两口子找来冒充他们儿子的人,范大姐他们又找不出来,拿着空口白牙的话闹到军中去,也只会落得个自家男人被杖三十的下场。” 柳叶说完,忍不住又是一声叹。 从前只听人家说过,那些朝堂上的大官们,惯会官官相护,可怕得很。 没想到来了沧澜关,倒是亲眼见着一回了。 就是了可怜孟小月,本就是个腼腆胆小的性子,平日都极少出门,经此一遭,就更不愿意出门了。 听说现在整日都将自己关在家里哭呢! 不过福祸相依,经此一遭,她往后的婚事,范大姐夫妇应该会更谨慎了。 想着,柳叶扭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换了个话题道:“先不说人家的事了,我听韩应说你们明日要去祁阳城,好像还挺远的,要不要把驴车给你赶过来?” 第91章 明日去祁阳城 闻言,宁桃从范三娘家的事中回过神来,赶紧摇头道:“不用赶驴车,谢枕河说带我和愿愿骑马,快些。” 说着,想到学堂里的儿子,赶忙又道:“明日我们可能会回来得有些晚,谢枕河说韩应这几日会接手些东西,大概接不了昭昭,会请安少将顺便把他带回来,到时候得麻烦你接过来照看会儿了。” 这话柳叶就不乐意听了。 嗔了她一眼,板脸道:“你跟我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话我不爱听。” 是有些客气了。 宁桃笑:“行,那说点你爱听的给你听。” “我昨日听谢枕河说,他麾下有位参将的爹娘,前不久来信以死相逼,要那参将卸甲归家去和婆娘生个娃娃,不然就来军中闹,现在人已经走了,但他的位置留下了,谢枕河准备把你家韩应提上去,今日带着他闺女去了趟北大营,为的就是这事。怎么样,爱听不?” 柳叶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反应过来什么,笑瞪了她一眼。 爱听是爱听,却也有些担心道:“你家谢枕河提拔韩应,会不会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好?这么做,旁人会不会对你们说三道四?” 宁桃摇头,解释道:“当然不会,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谢枕河了,他让我别小瞧人韩应的本事,要是他没有能力,就算今日提拔上去,明日也会被赶下来。” 说着,她突然凑到柳叶耳边。 小声道:“谢枕河还说,你家韩应这么多年在军中,之所以不显山不露水,那是因为以前跟错了将领,有人怕他太过出众,抢了风头,故意把他压在了普通士兵里,这才一直没有机会。” 别看韩应平日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其实心细着呢,有些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那时候,他无权无势无靠山,那些人背地里做的恶心事,哪怕心知肚明,也只能装傻充愣。 毕竟沧澜关还有战之时,让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兵卒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回去见他媳妇,所以选择了忍气吞声。 但沧澜关战事结束后,有人却不想要他活着。 因为随着战事结束一起来临的,还有朝廷的论功行赏。 有人压了他多年,用他为自己挣下了不少军功,自然也怕哪日压不住了,他遇到机遇,爬到自己头上,再回头算旧账。 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弄死他。 哪怕他为求活命,想要卸甲归乡,那些人也依旧不想放过他。 因为论功行赏之时却归乡,这要是让上头随便一个将领知道,都必定起疑,所以那小人更不敢让他走。 韩应一度被逼至绝境过。 但或许好人还是有好报的,这些年来,他虽被压在军中最底层,但柳叶来信让他帮忙找谢枕河的事,他一直都记在了心上,时不时就会四处打听一下。 不过在随军令颁下之前,四个大营由十二位少将,外加六位虎贲军将领分别接管,那时候将卒无令不得离营,更不得私走他营,而他这种底层兵卒,更是无法接触到少将级别的将领。 是以一直不知道当初南大营那位谢少将,便是他一直在找的谢枕河。 但说来也是好笑,找了好几年都没有找到的人,竟在他被逼入绝境,险些来个鱼死网破之时,刚刚好地出现了。 最后善结善果,恶结恶报。 他给忘记妻儿的谢枕河带来妻儿的消息,谢枕河帮他夺回被抢的军功,并以强硬手段,把他弄到了自己的右翼军护着。 而这些,柳叶都不知道。 她听完,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久,最后红了眼尾笑道:“忽然觉得,他每次将我的灶房弄得乱七八糟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了。” “下次,下次我好好跟他说,不生他的气了。” 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气,她发现她现在好心疼。 因为这些年来,韩应的每一封家书,都是报喜不报忧。 而当年谢枕河担心家中妻儿,月饷一发,一文都舍不得留,尽数寄往家中,韩应又何尝不是呢?! “阿桃,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要是你不说,就他那性子,我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知道。” 她能想象到战场上刀剑无眼,却没想到人心叵测。 有些人怎么就那么坏呢? 宁桃歪了歪脑袋,斜眸瞥了她一眼,捡了她方才的话,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谢谢不谢谢的,这话我可不爱听。” 闻言,本来还挺难过的柳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轻拍了下她肩头,她道:“不跟你说了,外面起风了,我院里还晒了衣裳,别被刮飞了。” 说着,她下了炕。 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明日你去祁阳城,到药铺瞧瞧驱蚊的草药,价钱合适就给我抓两副来,我得缝几个驱蚊药包,不然晚上睡都睡不安生。” 她不说宁桃都差点忘了。 昨晚小闺女也被蚊虫咬了,脸上被叮了个大包,一起床就哼哼唧唧喊痒,最后是抹了点盐水才好。 看来她也得做些驱蚊药包才行。 柳叶离开后不久,谢枕河就带着女儿回来了。 小家伙手里抱着一小捆嫩悠悠的青草,一回来就抱到她的小马驹面前,母羊看到伸舌头来卷,她还舍不得,抠抠搜搜地只给了一小把。 大灰小会看到母羊都有份,估计觉得它们也有,便扑腾着大翅膀,使劲伸长鸡脖子去啄。 结果被小闺女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宁桃出来看到,从拐角处抓了一把丢进鸡窝里,转头吓唬小闺女道:“以前宝贝大灰小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怕我丢下它们,现在啄你一口嫩草你都舍不得,当心它们以后不下蛋蛋给你吃了。” 这话还真把小家伙唬住了。 愿愿想到大灰小灰不下蛋蛋,那她以后就再也吃不到香喷喷的鸡蛋饼饼了,顿时小脸一变,急忙往鸡圈里丢了把嫩草。 咕咕咕地诓鸡道:“大灰小灰,快来吃嫩草草。” 第92章 表兄李元白 大灰小灰面前有吃的,已经不稀罕她的嫩草了。 没理她,喙子不停地啄着眼前的青草,就是不过去。 愿愿见状,耷拉着小脸,有些不开心地问道:“娘亲,它们是生气了吗?” 宁桃伸手将她从羊圈里提了出来,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笑道:“愿愿,鸡只是豢养的家禽,主人对它好不好,它都不会生气的。但你要记住,同样怜新弃旧的事情,要是发生在人的身上,别人可是会真生气的哦!” 愿愿抿了抿小嘴,水汪汪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娘亲,我有点不太明白。” “来,爹爹给你讲点通俗易懂的。” 宁桃还没来得及给她解释,进屋放了点东西的谢枕河出来,一把将小闺女拎到了自己怀里。 然后看着她,严肃道:“爹爹问你,如果有一天,孟小光认识了新的小伙伴,不跟你玩了,捉到的大青虫也不给你喂鸡了,反而给了别人,你会怎么样?” “会很生气,再也不想跟他玩了。” 愿愿愤愤说完,自己都先愣了一下。 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见闺女自己悟了,谢枕河弯身将她放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边上的宁桃但笑不语。 幸好没解释,不然她怀疑自己解释的,闺女得悟到明天去。 昼夜交替,一日很快过去。 晚些时候,谢枕河没去北大营,昭昭依旧跟着安玉凛一起回来的。 小家伙一回来就去换衣裳,换完自觉地去了墙下蹲马步。 愿愿见着好玩,也跟着去蹲了半刻钟,最后没坚持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小家伙经摔很。 只愣了愣,便觉得蹲马步不适合自己,立马起身拍拍屁股,又跟她的小马驹欢快地玩耍去了。 傍晚的晚风带着草原上青草的芳香,很是清凉。 天一黑,谢枕河就进了灶房,他不要宁桃帮忙,宁桃没事可做,便拿了针线坐到檐下,准备缝几个驱蚊药包,等明日买了驱蚊草药好塞。 刚要起针,就被篱笆门外忽来的一人一马止了动作。 小闺女也看到了,但她看的是人家的大黑马。 小眼神忽闪忽闪的,满眼都在放光。 许是还没忘记不能喜新厌旧,两眼过后,小家伙臭屁地摸了摸自己的小马驹,仰着小下巴道:“叔叔,你的大黑马额头上没有白白的月亮形状,我的小黑马有哦。” 门口的人闻言,温和的眸光侧落到小闺女身上,含着笑回了一句:“真漂亮。” 这话也不知道是夸小黑马,还是夸小闺女。 宁桃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望着门外容貌俊美,还有些眼熟的男人,她走过去问:“你是来找谢枕河的吗?” 男人听到她对谢枕河的称呼,眼底有些讶异,很快又被敛去,语气温柔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宁桃微怔,她认识他吗? 知道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男人无声轻叹,有些无奈道:“我叫李元白,是你的表兄。” 表兄? 宁桃狠狠皱眉,记忆里,她好像是有个表兄,但那人好像是个话痨,每天在她耳边都有说不完的话。 只要他在家,她感觉他的嘴巴就没闭上过。 她记得,他还喜欢结交朋友,当时满玉京跟他同龄的孩子,都被他结交了个遍。 但每结交一个,他都会追着人家问一遍,愿不愿意当他妹夫。 后来这事被沈鄠知道了。 沈鄠气得不行,但大人不能同小孩计较,所以他找了几个小孩,套麻袋把人揍了一顿。 宁桃的记忆,停留在那鼻青脸肿,却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摸着她的头,信誓旦旦说:“妹妹别怕,哥哥是个威武不能屈的人,打一顿算什么,迟早有一天,哥哥肯定给你找个天下第一好的夫君,把你高头大马的嫁出去。”的少年身上。 那时候小小的她是震撼的。 因为她想象不出来高头大马嫁出去是什么样的。 于是她哭着跑回了家。 后来沈鄠又找人给他套了麻袋。 记起这些,宁桃蓦地瞪大眼,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这场多年后的兄妹重逢。 “看来是想起来了。” 李元白眸底笑意加深,视线移向从灶房里出来的谢枕河身上,挑眸温声道:“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我当了你的大舅兄。阿河啊,看来是天注定,咱们该是一家人。” 谢枕河没接他这话。 瞥了眼他那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模样,猜到他应该是还没回过军营,便直接来了这边,逐问:“粗茶淡饭,要吃点吗?” 李元白想了一下。 旋即侧身拿下马背上的东西,笑着走进了小院。 小闺女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比起当初只敢躲在娘亲怀里,怯生生地打量自己的爹爹,现在的她满身胆气,一点都不害怕生人。 估计是想起这个人,就是前不久自家爹爹提过的元白伯伯了。 李元白察觉到小家伙紧盯着的目光,微微顿了顿脚,不等进屋,便转身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她面前。 小闺女好奇的歪了歪头,没接。 盒子瞧着精致得很,表面都镶了层金箔,想来里面的东西应是不便宜。 宁桃想阻止,谢枕河却笑着牵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看着我,我再炒两个菜。” “——?” 为什么要看着你炒? 都还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宁桃就被拉进了灶房。 他俩一离开,李元白见孩子不接东西,便蹲下身去,从盒子里取出一对格外精致漂亮的蝴蝶珠花,直接戴在了小闺女头顶那两团黑黝黝的小发揪上。 小闺女感觉头发被戴了东西,一动,珠花上栩栩如生的蝴蝶,立马煽动翅膀,像是小家伙是朵花,蝴蝶停在上面,不舍飞走一样。 给小闺女戴好珠花,李元白欣赏了会儿,越看越好看。 “真好看,来,叫声舅父给我听。” 小闺女听到他夸好看,心思早就飞远了,以至于后面那句话没听清,说了句:“谢谢元白伯伯。” 便跑进屋里找铜镜臭美去了。 第93章 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看着跑进屋的小家伙,李元白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尽是笑意。 想着外甥女的见面礼都提前给了,外甥的也不好稍后再给。 便起身走到满头大汗的昭昭跟前,笑道:“舅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做主给你带了一套文房四宝,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文房四宝,可比给小闺女送蝴蝶珠花,更能送到昭昭的心坎上。 但昭昭老成,心里也门清得很,知道爹娘不反对他们收眼前这个人的东西,也仅此而已,便没有推辞。 淡定接过,还不忘像妹妹一样,道了一句:“谢谢元白伯伯。” 李元白闻言,又是无奈一笑。 吃过晚饭,李元白单独跟谢枕河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虽然他是宁桃的表兄,小时候也算兄妹情深。 但两人多年未见,又已长大成人,彼此更是不熟悉,面对面都不知道说什么。 为免尴尬,宁桃抢了刷碗没去送。 但李元白走到门口时,望着她在灶房里故作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了好久,到底还是说道:“我离开玉京时,听闻久居广佛寺多年的沈家二爷病重,去了不少御医,都道撑不过冬来了。” 言罢,他望着什么反应也没有的女子,静默了片刻,才抬步离开。 他一走,宁桃手里的碗便掉到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就如她曾经那个幸福的家。 因李元白的到来,原本计划要去祁阳城的宁桃,最终没去成,第二日哪儿也没去,反而拉着谢枕河在荒原上学了一整日骑马。 谢枕河的战马名唤疾风,不知道是不是太通人性了,以往要是没有谢枕河牵着,别人碰一下它的马鬃,都得给人家一蹶子。 但在宁桃面前,它却特别乖顺。 宁桃第一次上不去马背,谢枕河本想一步一步教她,先握紧缰绳,踩住马镫,再借力上马。 哪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疾风前蹄已经半跪了下去,宁桃很轻易就上了马背。 谢枕河看得满头黑。 偷偷警告疾风不到它表现的时候,不要瞎表现,才重新将宁桃抱下马,一步一步地教她如何上马。 可能宁桃是有些骑马天赋在身上的,不到一上午,她就学会了骑马,甚至在原上肆意疾驰都不在话下。 景战天听说他们在这边,打马过来,看到她骑着疾风策马奔腾的时候,都震惊不已。 震惊完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她可是崔令媶的女儿啊! 那个十六岁便名动玉京,有勇有谋,敢将性命与皇权做赌,最后还能从萧山活着走出来,顺利掌三千七百羽卫,谁见了都得叫一声媶姑娘,而非崔姑娘,或沈二夫人的女人生的孩子,岂会是平凡之辈? 谢枕河知道景战天是来找宁桃的。 他并没有跟过去,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了小闺女和小马驹那边。 因为怕野狼,宁桃没敢带愿愿来荒原上来玩过。 这还是小家伙第一次见到一望无际的草地。 到处都绿油油的,哪怕太阳很大,可迎面吹来的风却凉爽不已,小家伙喜欢极了,丢了娘亲给她挡太阳的遮帽,张开双臂就跟着小马驹疯跑。 谢枕河过去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跑累了。 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脸蛋晒得通红,发揪都跑散了,眼皮一闭一闭的,似乎是困极了。 小马驹没有套绳,可能是比较喜欢人类的豢养。 也有可能是比较喜欢小闺女。 所以哪怕没有绳,它也没有趁机跑回荒原深处,反而趴在它的小主人身旁,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草,时不时警惕地望一眼四周。 谢枕河看了它一眼,弯身捡起地上的遮帽戴到自己头上,便坐到了女儿身侧。 高大的阴影落下,正好能给小闺女遮住毒辣的太阳。 愿愿眼皮在打架,感觉身旁有人,使劲撑开眼睛看到是爹爹来了,笑了笑,嘀咕了句什么。 便放心地睡了过去。 谢枕河跟着笑了笑,伸手给她擦掉满头的汗,才将视线挪向不远处下了马,站在烈日下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道身影上。 日头如火,烤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小马驹都等睡着了。 那远处的两人才说完话,各自离开。 景战天打马回了北大营。 宁桃牵着马走了回来,谢枕河见她双颊被晒得通红,赶忙摘下遮帽戴到她头上。 呼呼大睡的小闺女突然被阳光烤到,立马哼哼唧唧地开始喊娘亲。 宁桃瞧着她那红扑扑的小脸,无奈地坐过去给小家伙挡住太阳,才对旁边的男人道:“你不问问他找我做什么吗?” 谢枕河挨着她坐下,侧目望着她,轻声道:“我能猜到,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说着,他往后仰躺,双手撑在脑后,说道:“我记得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一句狠话。我说你敢嫁,那以后我不管死在哪儿,都是要你陪着的,这句话依旧作数。” “如果我哪日先死了,你安顿好两个孩子,想来找我就来。如果你先死了,那等安顿好两个孩子,我就去找你。” 宁桃伸直腿,垂眸望他,问:“那如果我们两个都死了呢?” 闻言,男人笑意从眸底开始扩散,睁眼望着她被遮帽挡住,若隐若现的眉眼,笑道:“那正好埋在一处。” 宁姚一愣,下意识伸手打了他一下。 别开脸闷闷道:“我问的是如果我们两个都死了,昭昭和愿愿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好好活。” 男人突然坐起身,握住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肃声道:“宁桃,我可以死,但你必须给我活。你记住了,孩子是你生的,这天下除了你,没有人会全心全意对待他们——包括我!”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眸深邃既认真,有那么一瞬间,宁桃差点怀疑他是不是也梦到过什么。 但还不等她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他们不知何时挪开的身影,让毒辣的烈日有了可乘之机,偷袭了睡熟的小闺女,烤醒了她。 愿愿揉了揉眼睛,瘪嘴喊脸疼。 第94章 周玉秀母女去了玉京 宁桃看过去,将她提到自己的怀里来,没好气道:“让你戴好遮帽,偏不听,就知道野。现在好了,脸都被晒熟了,能不疼么!” 对小姑娘来说,脸晒伤可不是小事。 等晚些脱皮的时候扯到肉,一不小心可是会留疤的。 两口子不敢耽搁,赶忙带闺女回了家。 虽然及时用冷水敷了敷,又涂了点药,但第二天小家伙的脸还是又红又肿,整个一小猪头,隐隐还有脱皮的趋势。 以前人见人夸,现在是人见人笑。 昭昭回家来看到,都惊呆了。 在军中错过了饭点,回家粗粮刚好吃完,就跑过来找吃的韩应,一推门就看到脸肿了一大圈的小闺女。 大晚上的,差点吓他一大跳。 反应过来,登时怒火中烧地问:“这是被谁打了?” 宁桃要笑不笑的,瞥了瞥哥哥一回来,就抱着哥哥想再哭一场,但想到眼泪淌下来脸会痛,只能使劲忍着的小闺女,笑道:“还能有谁,不听话,被天上的太阳赏了她一兜呗。” “太阳晒的啊!噗——” 可能以前接触到的,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大老粗,韩应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被晒成个小猪头。 眼底的愤怒瞬间消失了不说,还差点没忍住笑了声出来。 小闺女已经到了爱臭美的年纪,见被笑话了,委屈巴巴地看了娘亲一眼,上下嘴唇一抖一抖的,眼看酝酿了下情绪,仰头就要张嘴干嚎。 宁桃怕吵,赶忙往她嘴里丢了颗糖。 小家伙吧唧了下嘴,尝到甜味,立马就闭嘴了。 韩应憋笑都快笑出眼泪了。 他一回家就把这事告诉了自家媳妇。 听说小闺女晒伤了,柳叶担心得很,立马拉着他出去找了几株凉血消肿的五行草,捣成汁就送了过来。 两人一挨着就喜欢拉家常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周玉秀突然离开沧澜关的事。 这事宁桃还真不知道。 她听得露出一抹惊讶,抓住了个重点,把涂好药的小闺女丢去给谢枕河。 便赶忙回来问柳叶:“军妇不能随意离开沧澜关,她是何时跟霍逢君和离的?” “我也奇怪这个,少将和离这么大的事,按理早闹得沸沸扬扬了。但两人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闷不吭声地就把和离书签了,还送到祁阳城官府盖了印。要不是有人看到她背着包袱,带着她女儿离村,她那儿子哭喊着也要跟她们走,大家伙都还不知道她同霍逢君和离了。” 宁桃皱眉,又抓了个重点:“你是说她只带走了女儿,没有带走儿子?” 柳叶点头:“大伙都说是霍逢君不同意,但我看着不像,因为那霍逢君瞧着,也没见多喜欢他那儿子,管都没管,就使了点银子,让他们家隔壁的户妇,每日送些吃食过去,好像说只要饿不死就行。” 宁桃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这桥段,怎么听着那么熟悉? 怎么那么像她梦里头,发生在谢枕河和龙凤胎身上的那段。 宁桃敛眸,抿唇又问:“除了这些,你觉得他们家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怪异的地方?” 柳叶沉眸想了想,旋即点头道:“还真有。那周玉秀不是只带着女儿走了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这事积了怨,让她儿子恨上了自己妹妹。” “这两日村里的小孩都在说,她儿子整天都在低着头诅咒他妹妹,各种恶毒言语都骂上了,难听至极,村里很多妇人都在警告自家孩子不许跟他玩。” 其实不用警告也没人跟霍宝宗玩。 因为自从他们兄妹来了平安村,仗着自己的爹是少将,见到什么好东西都喜欢抢。 抢不过就打人,坏得狠。 除了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家,真没谁家孩子愿意跟他们玩。 听到霍宝宗不恨爹,不怨娘,偏偏仇恨自己的妹妹,宁桃听得心头莫名一跳。 猛地想起那日霍娇娇给她的怪异感,突然就敢肯定,做到预知梦的人,大概就是她无疑了。 只是她想不通,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梦到了未来兴许会发生的事,可她又是怎么说服她的爹娘,相信她,并和离带她离开沧澜关的呢? 还有她们离开沧澜关,是要去玉京的荣国公府。 还是——沈府呢? 宁桃眯了眯眸,看来自己梦到的那些东西,只能算庞然大物身上的冰山一角,还有太多太多,是她所不知道的。 不过或许,周玉秀母女走了也好。 有些未知的真相,想要探个清楚,不都得放条长长的线当诱饵吗? 只是不知道这根线,能不能颤动那个庞然大物一些呢? 莫名的,竟还有几分期待。 柳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见她突然扭头,盯着那个装骨灰的瓦罐看,应该是在想事情。 便立马噤了声,默契的没有打扰。 与此同时,隔壁的小院中。 谢枕河给闺女抬了个高凳出来,让她站稳了,先给小马驹的鬃毛编会儿辫子玩,又给蹲马步的儿子纠正了下蹲姿。 才坐回墙角的石凳上,与另外三人继续讨论方才未结束的话题。 而几人讨论的人,也是周玉秀母女。 比起还不知道有重生之说的宁桃,几人已经大致猜到了霍逢君那女儿,应该跟那日他们喂狼的那个女人一样,是从所谓的上辈子过来的。 只是那小丫头明显比那个女人聪明。 一察觉情况不对,便立马借着那孟家,与西大营那边闹起来的间隙,闷不吭声说服自己的父母和离,以便离开沧澜关,前往玉京寻找能庇护她的势力。 “我有些不明白,霍逢君那婆娘不过是个屠户之女,霍家在玉京更是半点根基也无,就算他们在那所谓的上辈子攒了不少势,可上辈子他们一家认识的人,这辈子应该都还不认识,那她们母女还巴巴地跑去玉京做什么?” 总不能这世界还真成筛子了。 重生一个两个就算了,还能一堆一堆的人来重生吧? 那样谁还怕死啊! 不过据那周玉兰说的,霍逢君带着全家去玉京,是在好几年后,就算想复刻上辈子的际遇,不应该夹着尾巴再等几年吗? 第95章 是她想放的饵 宁桃的事,景悯贤并没有告诉自家儿子,哪怕许不倦暗暗有了自己的猜测,但也想不到其他地方去。 另外两人就更想不通了。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谢枕河,都觉得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谢枕河没看他们,目光牢牢盯着给小马驹编辫子,编得不亦乐乎的小闺女,担心她踩空摔下来。 片刻之后,看着儿子往女儿那边挪了几步,他才收回视线,语气无波道: “或许在他们所谓的上辈子中,有些事霍娇娇并不知情,所以她没有等待如法炮制的时机,便迫不及待让她娘带她去了玉京。” 闻言,许不倦紧了紧眉,问道:“你的意思是,她以为的身份和地位,或许只是霍逢君两口子谋夺而得,但并没有告诉她,所以她以为那所谓的身份和地位,本就是她们家的,觉得只要去到玉京就能得到,才会那般迫不及待的走?” 谢枕河略微点头:“大致不差。” 什么大致不差? 什么都不知情的韩应和安玉凛听得一头雾水。 沉默了片刻,韩应忍不住道:“二位就不能说点我们也能听懂的?” 许不倦仰靠在篱笆墙上,嘴角带着一抹讽笑,道:“总的来说就是,这个霍娇娇有点子聪明,但并不多。在她那个上辈子中,霍逢君两口子缺大德,偷了别人的身份,从此他们一家在玉京,一步登天,享尽荣华,而她却以为自己爹娘,如盗贼一般偷来的东西,就是他们自己的。” 韩应继续问:“那他们偷了谁的身份?” 哪知才问完,就突然想到前不久辰安王妃和许夫人过来住过一段时日的事,顿时就明白了。 他震惊地望向谢枕河,压低着声道:“如果你们推测得不错,那就这样放任那母女二人前去玉京,一旦她们得逞,或是当年你媳妇被弄丢之事是人为,那宁桃岂不是会很危险?” 宁桃有危险,那就等于他媳妇也会有危险啊! 韩应顿时紧张地站了起来,急道:“不行,我还是觉得把那母女俩杀了最为稳妥,算算行程,她们才走了两日,就算去祁阳城雇上马车,也还走不出西北,我现在快马加鞭赶过去,应该能把人截到。” 语罢,他还真打算趁夜摸黑去追。 许不倦赶忙拉住他,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扯笑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小闺女他娘是你们谢少将的媳妇,他都不担心,你瞎担心个什么劲?” 要不是还算了解,就他那紧张程度,旁人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人家媳妇有点什么想法了。 韩应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怒道:“我那是担心他媳妇吗?我那是担心我自己的媳妇!” 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都锁到了他身上。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记错的话,聊了这么久,可没人提过他家媳妇。 别说他家的,就是安玉凛的媳妇也是一句没提到。 所以别人的媳妇有危险,关他媳妇什么事? 韩应怎会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梗着脖子又坐了回去,说道:“你们不懂,宁桃要是有危险,我媳妇是真的舍得把命搭进去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仍旧淡定,好似并不担心那对母女去了玉京,会给宁桃带来危险的谢枕河。 微微皱眉,隐去柳叶险些受辱之事,又道:“宁桃于我媳妇柳叶,是这世间谁都比不得的存在,我担心她,是因为我感激她,因为当年柳叶遇险时,是她提着把斧子去救的。” “柳叶说,那时的她,才刚九死一生生下两个孩子,又逢阿嬷病逝无人相帮,在床上才躺了三日,便要撑起来给阿嬷操办丧事。去救她之时,甚至都尚未出月子,身前身后还各挂着个孩子,脸上全无一丝血色,人瘦得像根只有皮没有肉包着的竹竿。” “便是在她自己都这般难了的境况下,她得知柳叶遇到险,哪怕也很害怕,却也仍旧义无反顾地提着斧子去救下了她。这份恩,我韩应就是豁出命去报,也是值得的!” 许是不想惊动隔壁屋子里的两个女人,韩应的声音竭力压着,眼睛却通红。 他说完,第一瞬间去瞧谢枕河的神色。 却见他微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敛下的长睫也挡住了他眼底的眸色,让人窥不到半分。 许不倦和安玉凛也都沉默了。 他们为自己方才心里差点浮现的龌龊心思感到羞耻。 谢枕河又怎会不知道韩应这些话,是特意说给他一人听的。 但韩应不知道,在听到他说宁桃九死一生,才生下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便感觉心脏被什么紧紧揪住,疼到窒息。 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掩住面上的苍白。 他是见过宁桃瘦成皮包骨的模样的,很丑,在当年初见的时候。 所以他能想象得到,她惨白着脸,背着两个不足月的孩子,拿着斧头冲到恶人面前去救人的时候,心里会有多害怕,眼神又得有多坚毅。 他想,她当时肯定在心里喊:谢枕河,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肯定在心里喊过很多很多次。 可他一次都没有出现。 所以当年那个依恋他的小姑娘,早就在一次次的害怕和坚毅中,喊不来他,便只能忍着疼,忍着害怕,强迫着长出了能保护一双儿女的遁甲。 一副把他也防备在外的遁甲。 突然的寂静,让给小马驹编辫子的小闺女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回头,看到爹爹低着头,另外几个叔叔也都不说话了,不由好奇大家都怎么了? 正想扶着小马驹,从高凳上跳下去。 但她爹爹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她刚蹦起来,她爹爹就已经一下跑了过来,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 谢枕河抱着女儿,不等别人看到他微红的眼眶,便转身朝儿子招了招手。 昭昭满头大汗地跑过去牵住了他的大手。 三人直接离开了这边的小院。 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谢枕河还是回了回头,朝韩应解释了一句:“周氏母女,是她想放的饵。” 第96章 总不能是李翠花吧 从韩应和柳叶过来,到他们几人聚在一起,谈论霍逢君和离之事时,他就知道一墙之隔的屋中,宁桃也会从柳叶那里知道此事。 但这么久了,她没有出来找他。 他便能猜到,她没有任何动作,是想将那对母女当饵,诱一诱十八年前,参与害死崔令媶的那些凶手。 所以不是不担心,而是妻子想做什么,刀山火海,有无回路他都会陪着。 既都陪着,那刀来他挡,人来他灭,又有何好担心的? 看着一家三口离开这边小院,又进了那边小院,门开门又关,韩应整个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许久,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多事了?” 许不倦笑着摇头,悠悠道:“显然没有,你不说,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不过韩应,你轻看他了。” 宁桃于谢枕河,可以说是他想继续活下去的续命药丸。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宁桃他会死。 而是在还未知道妻儿存在之前,谢枕河完全属于那种,能活就活,不能活死了也无所谓的心态。 他漠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如果说当年谢枕河带人淌黑水湖杀出一条血路,是不想死,想活着回去见妻儿。 那没有了关于宁桃记忆之后的他,每一次的死里逃生,都像是在故意玩命。 但自从宁桃带着孩子来了以后,他从前那种淡漠生死的心态,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渐渐变得鲜活起来。 所以哪是不在乎。 分明,是太过在乎了。 许不倦说完,见韩应和安玉凛还若有所思地杵在那儿想,顿觉无趣,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各回各家吧!” 语罢,他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想到自己可以住这里,掉了个头直接进了屋。 闭门时还不忘叮嘱屋外的两人:“记得关门,小闺女的小马驹要是半夜被狼叼了,明天哭不死你们。” 安玉凛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直接走了。 韩应走在他背后,到底还是把门关了。 关好走到隔壁,柳叶刚好从屋里出来,他笑着伸了手,迎着月色,夫妻二人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回了家。 月儿高高挂起,照得整个沧澜关都亮堂堂的。 隔壁屋里,两个孩子已经睡下。 但小闺女慢慢消肿的脸在脱皮,可能有些痒,小家伙睡着了都忍不住伸手去挠。 宁桃怕她把自己挠破相,留了盏灯在炕边,侧躺在边上,半瞌着眼没敢睡得太死,时不时惊醒看一眼。 谢枕河在院中冲凉回来看到,高大的身影跟着侧躺在她身后,凑近她耳边道:“睡你的,我看着。” 他刚冲了凉,身上都还有股凉气。 宁桃想要那股凉意,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迷迷糊糊交代道:“昭昭今日汤喝得有些多,再过一个时辰,记得喊他起来撒尿。” 谢枕河轻“嗯”了一声。 垂目望着她翘长的睫毛,和遮在暗影中的脸颊,情不自禁,低头轻轻在她发顶吻了一下,哑声问:“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老天也不能,对不对?” 宁桃隐约听到身后的人在跟自己说话,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便牛头不对马嘴地喃声应了一句:“……嗯,他要是尿不出来,记得给他嘘嘘。” 呢喃完,感觉背后的凉意没了,取而代之变成了一堵热腾腾的火墙,烫得她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想离远些。 哪知道才动了下,整个人都被拥入‘火墙’怀中。 她太困了,伸脚踢了两下。 感觉挣脱不开,也懒得再挣,翻了个身,忍忍将就睡了。 屋外,月色明亮,万物静默。 谢枕河静静望着娘仨,除了要注意女儿挠脸,还牢牢记住了要喊儿子起来撒尿。 于是丑时一到,他就将昭昭抱到了屋外。 昭昭迷迷瞪瞪的被爹爹叫醒,醒来就让他撒尿,但他尿不出来,揉了揉眼睛,囧巴着小脸看向自家爹爹。 谢枕河看出他那表情想干嘛,静默一瞬,还是给他嘘了两声。 有了嘘嘘声,昭昭一下就尿了出来。 他尿出来了。 屋里呼呼大睡的小闺女听到窗外的嘘嘘声,一不小心也尿了。 看着尿湿了自己那地,蛄蛹着爬到别人位子上,又继续呼呼大睡的小家伙。 宁桃扶额,哭笑不得地望向进来的父子俩,无奈道:“换一头睡吧!” 谢枕河一愣,看了看小闺女尿湿的地方,又看了看堆满竹筐的另一头。 什么也没说,放下儿子转身就去了隔壁。 两刻钟后,还湿哒哒的炕前,许不倦咬牙切齿地瞪着自顾躺下,闭眼就睡,不管他死活的王八蛋,想要发疯。 天知道他睡得好好的,突然被这厮火急火燎地拽醒,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结果只是给他媳妇孩子腾地方睡觉的时候,他有多想掐死他。 这个混蛋东西! 下次再叫他来平安村,他再来,他就是猪! 天才蒙蒙亮,在院子里连打了三套拳的许不倦才消了怒气,抱着还呼呼大睡的昭昭,臭着脸回了北大营。 宁桃和小闺女在隔壁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谢枕河上半夜没睡,下半夜睡得挺好,但比往日起得迟了一些,才来得及熬好粥,北大营那边就来了人,说是军中有要事商议,请几位少将速速过去。 他一走,柳叶就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脸嫌恶道:“阿桃,你猜我家那排空着的最后一户,谁住进去了。” 宁桃瞧她那写在脸上的嫌弃,玩笑道:“总不能是李翠花吧?” 柳叶大惊:“你怎么知道,你刚刚也看到了?” “还真是她呀?” 宁桃边摇头,边解释道:“我就是瞎猜的,毕竟能让你一提起,就把厌恶之色挂脸上的人,在沧澜关也只有李翠花有这待遇了。” 说完,她给她舀了碗粥来,道:“先喝碗粥,喝完了咱们到村里溜一圈,打探打探什么情况。” 两人草草吃过早饭,就带着小闺女出了门。 在村子里溜达了小半圈,才惊奇地发现,住进来的不止李翠花家一户。 第97章 沈灵珂 找了个面善的大姐问了一下,才知道今早搬进来的,一共有六户,男人都是随着自家少将从西大营那边,调到北大营的百人将和校尉。 这个宁桃知道,少将虽不能走哪儿都带上自己麾下的所有人,但能带上几个自己的心腹。 柳叶听后,皱眉问道:“阿桃,范大姐应该还不知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她一声?” 她话才落,宁桃还没开口,就看到范三娘提着什么东西,从后面岔道口出来,直接岔去了前面,怒气冲冲的。 柳叶也看到了。 两人相视一眼,赶忙抱着小闺女追上去。 哪知刚到拐角处,就听到“哗啦”一声,伸长脖子一看,就见范三娘将手里提着的粪水,全泼到了李翠花家新屋的大门上。 霎时间,臭气熏天。 蹲在门口收拾东西的李翠花,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粪水,气得她脸红脖子粗,浑身发抖,狰狞大喊:“范三娘,老娘跟你拼了。” 喊完,张牙舞爪就要扑过去。 范三娘解了点气,才不跟她打,直接一粪桶砸过去,转身就跑。 李翠花避开粪桶,顶着一身粪水就要去追,哪知不知道谁踢了块石头过来,她一个不备踩上去,直接摔了个狗吃屎,疼得嗷嗷叫。 宁桃和柳叶远远看到,捂着笑的走了。 本来想去范三娘家看看的,但从岔道穿过去,路过一个种花小院的时候,被屋里一道清脆的巴掌声留住了脚步。 紧接着,有道刺耳的女声怒吼道:“沈灵珂,你真的以为阿瑨来北大营是为了你?我告诉你,要不是你二叔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你真的以为他会多看你这个破鞋一眼?” 随着这道话音一起落下的,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听着就好解气啊! 宁桃刚这样想着,里面的屋门忽然被人从里拉开。 一个容貌冷艳的女子,面无表情的揪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丢了出来,冷冷警告道:“回去告诉赵瑨,我二叔的东西,不会给我,也绝对不会给他,让他死了那条心吧!” 语罢,她冰冷的目光微微偏移,看向大剌剌站在墙外,偷听墙角的宁桃和柳叶,还有小闺女。 虽然不熟,但宁桃和柳叶也是认识她的。 安玉凛的妻子,玉京尚书府嫡女。 据说给十二少将赐婚的时候,尚书府出了两位姑娘,分别是一嫡一庶,一个是沈灵珂,另一个叫沈纤柔。 嫡女配给了贵妃的娘家侄子赵瑨,庶女配给出出身微寒的安玉凛。 但不知道为何,最后嫁给赵瑨的人,成了沈纤柔。 而沈灵珂则嫁给了安玉凛。 半人高的院墙里,沈纤柔许是觉得丢了脸,又见有外人在,没再说什么,瞪了沈灵珂一眼,丢下一句:“来日方长。”便扭着腰肢走了。 她一走,沈灵珂才走到门外,敛去面色的冷意,缓了语气道:“要进来坐坐吗?” 语罢,她看向愿愿。 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眸光不由柔和了几分,温柔道:“听说你把小马驹养得很好,婶婶家有个比你大些的小姐姐,也很喜欢小马驹,等她来了,能跟你一起玩吗?” 听到这话,宁桃微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灵珂一眼。 她想起有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谢枕河好像提过一嘴安玉凛和妻子也有个女儿,只是两人因误会分别多年,他一直不知晓孩子的存在。 她当时好像挺想追问下文的,但实在太困了,想着第二日再追问。 结果睡一觉醒来就给忘了。 现在沈灵珂自己说了出来,她才想起有这样一回事。 但柳叶不知道,面上习惯性没什么惊讶神色,实则心里早已震惊不已。 她记得安少将的妻子,是去年才嫁给他的,所以有个孩子,是安少将和别的女人的呢,还是这位安少夫人自己的? 好难猜啊! 三人当中,只有愿愿一脸好奇的问:“那姐姐什么时候来?” 沈灵珂笑道:“快了。” 宁桃和柳叶最终没进去坐,但她们把沈灵珂一起带去了范三娘家。 范三娘有些惊讶,因为整个平安村,她跟谁都能聊两句,除了这位安少将的妻子。 沈灵珂是村里出了名的冷美人,跟她家那大冰山少将一样,脸上就没见笑过。 不爱出门,也极少搭理别人。 大家都说她是皇城来的千金小姐,瞧不上她们这些泥腿子妇人也是正常,是以几乎没人敢去自讨没趣。 也都以为她难相处得很,更没见过她主动去过谁家。 但没想到宁桃和柳叶妹子居然把人带来了她家。 范三娘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跟宁桃这位少将夫人不同,宁桃人随和,永远都是笑模样,相处久了一不注意还真就将她当成了自家小妹对待。 但沈灵珂就不一样了。 可能是知道她身份不凡,范三娘始终有些拘谨。 招呼她们进屋坐后,就赶忙去墙角拔了几个新鲜萝卜出来,洗了端进去道:“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尝尝这个萝卜,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种子种出来的,可水甜了。” 宁桃和柳叶没客气,拿着就啃。 小闺女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找到孟小光,急忙跑进来问:“伯娘,怎么没有看到小光哥哥呀?” 范三娘挑了个皮薄的给小闺女,笑道:“他去军中学堂去了。” 说着,她扭头看向宁桃道:“自从出了上次那事之后,我和他爹都觉得那臭小子太笨,得认认字长长脑子了,就让他哥带着一起去军中学堂了。” 小闺女一听,小脸立马就蔫了。 手里水滋滋甜丝丝的萝卜都不香了。 小光哥哥和哥哥一样,都去了军中学堂,那以后没人跟她玩了。 宁桃看出小闺女在想什么,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你忘了,你安婶婶刚刚才说了,他们家小姐姐快来了,到时候你带着她跟你一起玩。” 小闺女眼睛一亮,才一瞬,立马又囧巴着小脸皱眉道:“可是愿愿不能怜新弃旧。” 第98章 请吃焖饭 宁桃闻言,微顿住片刻。 听到这四个字,下意识就想让谢枕河来解释。 但扭过头去,才想起来不在自己家,只能硬着头皮,又把头扭回来自己给闺女瞎辩道:“和姐姐玩不算怜新弃旧。” 对,不算! 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算不了一丁点。 宁桃这样想着,继续道:“等姐姐来了,你俩就先玩着,到时候你哥哥和小光哥哥有空了,你们就四个人一起玩。就像娘亲和你柳姨,还有孟伯娘,现在又多了一个安婶婶一样。” 哇,娘亲好聪明。 原来他们还可以四个一起玩。 小闺女想着,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开心地跑到外面篱笆墙下,自己扒拉大青虫玩去了。 院门是关上的,但范三娘家的篱笆院墙才半人高,都还记得上次野狼吃人的事,不放心小闺女自己在院子里玩,干脆把所有门窗都大敞着。 这样就算坐在屋里的炕上,也能看到小闺女的一举一动。 几人闲聊间,一不小心提到了李翠花。 本来因为沈灵珂在,有些拘谨的范三娘一听,立马像是听到了什么晦气东西一样,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骂道:“也是便宜那脏心烂肺的遭瘟玩意儿了,那桶粪水,还是我攒了好几天的,原还想留着浇菜呢!” 但一早听到那老货一家搬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提着就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还怪可惜的。 闻言,宁桃和柳叶没觉得有什么,反而也感觉怪可惜的。 以前在大柳村的时候,她俩就经常用粪水浇菜,浇出来的菜全都水灵灵、绿油油的,每次都能卖到好价钱。 但沧澜关这边干燥得很,茅房干得比拉得都快,除非找根搅屎棍,担几桶水倒进去搅,不然很难攒出粪水来。 一旁,听着她们三个人讨论起了粪便这种,她甚至难以说出口的秽物,沈灵珂听得神色微僵。 盯着手里小小咬了一口的萝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最后走的时候拿回家了。 范三娘还以为她是喜欢自家萝卜,舍不得吃,送她们出门的时候,顺手又一人拔了好几个塞她们手里。 还让她们得空了就过来坐。 沈灵珂不适应这样的热情,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想婉拒好意,但见宁桃和柳叶大大方方地接了东西,还点头说好。 她赶忙僵着脖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离开范三娘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不知不觉她们几个竟扎堆闲聊了一上午。 宁桃仰头看了看天色,见快到吃晌午饭的时辰了,想到柳叶家粮食吃完了,赶忙扭头让她今天先到她家去吃。 说完,她又看向跟在她们身后的沈灵珂,直接道:“晌午我打算蒸一锅白石镇才有的焖饭,挺好吃的,你肯定没吃过,要不要去尝尝?” 沈灵珂没想到她会问自己,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婉拒。 但对上宁桃清澈又诚恳的微笑,想拒绝的话顿时又卡在了嘴里,转而改成了点头。 不过她也不好意思空着手去。 将萝卜放回家后,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两棵开得正盛的花树,一棵送给了柳叶,一棵直接帮忙种到了宁桃的菜园子里。 冒着绿芽的菜园子里,突然多了一棵小花树,挺显眼,也挺别致的。 宁桃很喜欢,就是有些担心,怕没注意的时候,被闺女的小马驹嚼了。 想着回头得栽到个盆里头去才行。 柳叶也挺喜欢的,在她家找了个罐子出来,直接种了进去,打算一会儿再抱回家。 等弄好了,她让沈灵珂去屋里坐,自己洗了手,进灶房帮宁桃打下手。 白石镇的焖饭很简单,也很方便,直接将自己喜欢吃的菜洗干净,放点猪油撒点盐,跟粳米一起上锅,蒸个小半个时辰就能吃了。 家里新鲜的菜不多,但熏肉和腊排骨还有几块。 宁桃一样洗了半块,熏肉切厚条,腊排骨砍成小截,又翻了些干菜出来,切成小段,跟着萝卜碎丁,一起丢进锅里,盖上锅盖,烧旺大火就开始蒸。 沈灵珂坐在屋里没事,看到炕上放着一本千字文,便喊来小闺女,耐心地教她认字。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以往一认字就想跑的小家伙,今日倒是学得格外认真。 小半个时辰下来,竟认识了十七个新字。 每个都还能解释出何意来。 由此可见,小家伙以前不是不聪明,而是太懒了,每次都懒得学。 大火烧得旺,焖饭很快就出锅了。 一揭锅盖,瞬间香气扑鼻,二里地开外都能闻到肉香。 小闺女一闻到,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瞬间变成了勤劳的小蜜蜂,又是帮忙拿碗,又是抢着拿筷子的。 忙得不行。 焖饭这种东西,说白了跟一锅乱炖差不多,吃得来的都觉着好吃,吃不来的估计只能勉强吃几口。 宁桃本来还担心沈灵珂吃不惯,焖饭出锅的时候,还特意加煮了几个鸡蛋,想着她要是吃不惯,就吃两个鸡蛋将就一下。 总不能让人家来家里吃饭,最后连饭都没给人家喂饱吧! 不过她多虑了。 因为沈灵珂不但吃得来,她还吃撑了。 沈灵珂也没想到自己会吃撑,她记得自己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吃撑,还是在六岁那年。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刚离了心,每日下朝就往姨娘们院子去,一年到头都难去一次母亲的主院。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背地里议论主母失了宠。 但母亲却告诉她,男人的宠爱是最没用的东西,既无宠,那便握紧了势。 于是她牢牢抓住了内宅的一切。 她没有儿子,也不愿养别人的儿子,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她想将她养成玉京最端庄贤淑的贵女。 想让她去绽放她没有绽放过的光芒。 从此耳提面命地督促她,给她请最严苛的教习姑姑,最富才情的女夫子。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成了占据她所有的东西。 那时玉京以纤瘦为柔美,所以六岁之后,她每餐再没吃过超半碗之食,早就忘记吃饱吃撑是何种感觉了。 第99章 猜错了 好像每餐食半碗,已经形成了她的习惯。 食完半碗,便要主动放筷,哪怕来了沧澜关,安玉凛每次都嫌她吃得少,想让她多吃些,她都改不掉这个从小养成的习惯。 可今天,她竟食了两碗。 很寻常的一顿家常便饭,比不得她从前食过的任何珍馐美食,可却让她不知不觉中食了两大碗。 等反应过来时,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和错愕。 “我——会不会吃得太多了?”沈灵珂脸颊微红,声音细小得只有她旁边的愿愿听到了。 但小闺女也没听全,就听到‘吃得太多了’几个字,还以为是在说她。 以为安婶婶是像韩叔,还有李爷爷他们一样,是担心她吃撑了,小闺女立马端起自己的饭钵,嘻嘻笑道:“不多,愿愿胃口可好了,吃完这碗,还能再吃半碗。” 宁桃听到,抬起头笑话她道:“你那是碗吗?你那分明是咱们家的汤钵。” 小闺女抱紧了钵,赶忙反驳:“才不是,娘亲乱讲,爹爹说过这个就是我的碗。” “那你爹可真善变,他前天还说这是咱们家的汤钵呢。” 这事小闺女有印象,狡辩不了,只能哼哼两声,哼完继续埋头扒饭。 边上,注意到小闺女快干完一钵饭的沈灵珂,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因为她一开始,还以为那钵饭是拿给小家伙吃着玩的,毕竟小孩子都喜欢多的东西,一般吃几口就不吃了。 所以她都没注意到,这孩子一钵饭都快吃见底了。 她是既惊又担心,忙问:“孩子吃这么多会不会积食?” 当初她把女儿悄悄养在别院的时候,负责照顾的婆子不仔细,让孩子吃多了一回,过后整晚都在高热,吓得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连夜赶了过去。 也是因为那一次,她偷生下一个孩子的事,成了父亲拿捏她和母亲的把柄。 而她的女儿,那样活泼的性子,也是在那晚之后,被她的亲外祖父拦了大夫,医不及时,拖成了一副药难离口的羸弱身子。 每每想起,沈灵珂都是又恨又心疼。 所以她怕啊。 平安村又没有大夫,她怕眼前这个跟她女儿以前一样,活泼又惹人喜欢的小姑娘,会撑到,也会变成羸弱的模样。 她不愿意看到。 宁桃和柳叶不知道她的过往,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见她震惊过后,转而一脸担心和紧张,是真怕孩子会出事,还是赶忙解释了一通。 沈灵珂听后,久久无言。 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发顶,温柔道:“老人言,能食者,福泽自加身。愿愿是个有福的孩子,以后一定会平安顺遂,喜乐常伴地长大的。” 埋头吃饭的愿愿听到这话,不知道是孩子天真的童言童语,还是孩子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难过,她突然抬头道:“婶婶,姐姐也会平安顺遂,和愿愿一样常伴喜乐地长大的。” 沈灵珂闻言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宁桃看到,心中微诧。 想到玉京那些披着华贵外表的人鬼蛇神,心下骤紧,隐隐有了些猜测。 …… 用过午饭,柳叶想起今早没喂驴,抱起罐里的花,急匆匆地就走了。 沈灵珂虽然家中没事,但出来得太久,她也该回去了,便起身给宁桃告了辞。 宁桃见她要走,知道她喜欢吃焖饭,赶忙去灶房里舀了一大碗,装在干净的竹筐里,盖上块防尘的粗布,递给了她。 沈灵珂脸皮薄,没好意思接。 宁桃直接塞到她手里,不忘嘱咐道:“吃完了回头给我把碗和竹筐提回来,还有没事就过来坐坐,我瞧着安少将没事的时候,也挺喜欢来找我家谢枕河聊会儿的,你也别经常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常过来走动走动。” 这次,沈灵珂没有觉得不适应,大大方方的点头答应道:“好,我会常来的。” 语罢,她弯眸,笑容晃眼。 宁桃看得一愣,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爱笑了。 美人露齿,如乌云见月,流光溢彩,八分的美貌亦能成十分,美得惊心动魄都毫不夸张,她看了都心动。 -- 谢枕河和儿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戌时。 两人在军中吃过了晚饭,回来净了脸洗了脚,昭昭自觉上炕,爬到早就呼呼大睡的妹妹身边,闭眼没一会儿也跟着进入了梦乡。 看来上学也是个累人的活啊! 宁桃低头,将薄被盖在他的小肚子上,有些心疼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天太热,谢枕河在外面院子里冲凉。 进来的时候是光着膀子的,身上还滴着水,块状分明的胸腹上,依旧带着一股子凉意。 宁桃看得脸红心跳,赶紧将手伸过去,在他胸口上降了降温。 男人低垂着眼眸,含着笑,也不揭穿她的小心思,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炕边,任由她上下其手,为所欲为。 直到凉意消散,某人收了手,才算罢休。 谢枕河熄灯上炕,习惯性大手一伸,将人捞到怀里,在她眉间印上一吻,才缓缓闭上眼。 宁桃中午搂着小闺女睡了会儿,这会儿有些睡不着,翻了个身,面对面对着他,一脸神秘道:“你猜今天谁在咱们家吃饭了。” 黑暗中,谢枕河唇角微扬,掀了掀眼皮,问道:“柳叶还是那位范大姐?” 或许都不是。 比较有可能的,应该是安玉凛的妻子沈灵珂。 毕竟今天赵瑨和他那夫人已经过来了,同出一家的姐妹,那个女人来了,就不可能不舞到安玉凛家,找自己的嫡姐耀武扬威一下。 而自家媳妇这爱听闲事的小毛病,要是不巧碰到了,估计得站在人家门口,听个全乎了才会挪脚。 谢枕河能猜到。 但他想让宁桃高兴,所以故意跳过了正确的答案。 月光透进屋里,昏昏暗暗的。 宁桃只看得见他硬朗的轮廓,瞧不到他此刻含着丝丝笑意的眼眸,听到他没猜对,立马笑弯了眸,伸手轻轻揪住他的耳朵。 往下拉了拉,才说道:“猜错了,是你那个好兄弟安玉凛的夫人沈灵珂。” 第100章 沈家人的冷血 闻言,谢枕河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她果然会高兴。 宁桃继续道:“愿愿今日跟着她,认识了十七个新字,我觉得她可真厉害,就你闺女那谁逮她认字,她就不跟谁好的坏性子,她居然有法治住她,你说她厉不厉害?” 谢枕河点头,顺便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笑道:“厉害,但我觉得最厉害的还得是你。” 宁桃一愣。 还以为他要夸她,抿了抿嘴,压出唇边溢出的笑,故作不解地问:“我哪儿厉害了?” 谢枕河笑着答:“生了个非常聪明,谁逮她认字,她就不跟谁好的小闺女,你说你是不是最厉害的?” 这话怎么听着像夸她,但更像损她呢? 宁桃顿时笑不出来了。 哼哼两声,瞪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了,翻身就想挪出他怀里。 但才一动,就被男人的大掌扣住后脑勺,呼吸瞬间被掠夺。 她气得用力咬了一下。 男人吃痛,有笑声从他嘴中溢出来,他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回咬了她一口。 但没舍得用力,不痛不痒的。 两人胡闹了会儿,闹到最后,怕吵醒两个孩子,到底还是收敛住了。 宁桃闭眼躺在他怀里,隐隐来了困意,但想到什么,还是撑着眼皮问道:“你上次给我说安玉凛和他妻子有个女儿,他们的女儿,是不是一直都在那些人手里?” 她没明说那些人是谁,但谢枕河能听懂。 他轻“嗯”了一声,搂紧了怀里的人,低声道:“但现在不在了。” “是孩子已经救出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谢枕河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沉默了一瞬,还是给她细细说道:“沈灵珂手里,有她二叔所赠她的一支暗卫。” 只有月色的屋舍中,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妻子的面庞上。 似乎只要她略微露出一丝不悦,他就会立马闭嘴。 但见妻子面色如常,未在意其他,才又继续道:“沈灵珂离开玉京前,将那支暗卫留在了玉京,让其密切关注着尚书府一切动向,终于在两月前,寻摸到了那些人藏匿孩子的地方,并在她二叔的暗中帮助下,得以将孩子救出,如今正在秘密送往沧澜关的路上。” 这些事,谢枕河也是前不久才知道。 但因着沈灵珂的二叔是沈鄠,是自己那亲生的,目前还不确定站哪边的老丈人。 他不确定宁桃知道后会不会心里不舒服,所以那晚说给她听的时候,并没有提到沈灵珂跟沈鄠的关系。 宁桃听完,闭了闭目。 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但不是对沈灵珂,而是对沈家那些人。 在她那段远久的孩童记忆里,她记得他们一家三口,并没有跟沈家人住在一起,只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有个非常温婉端庄的夫人前来相请,想让他们一家回去一道过节。 但崔令媶每次都会拒绝。 拒绝之后,便会邀那位夫人去满院的花树下,喝她新泡制的花茶。 而那位夫人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很是乐意与她坐一坐,喝一杯淡雅清香的花茶。 两人每次都能静坐一个午后。 直到沈府重新来人,那位夫人才神色无奈起身,再次换上进门时的端庄模样,轻蹙着眉不悦离去。 宁桃还清楚地记得,崔令媶那时的目光,也是无奈和复杂的,她总让她唤那位夫人青姨,而非伯娘。 沈灵珂的长相,便是赶了青姨的四分,剩下的六分,随了沈家人那绝艳的美貌。 所以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宁桃就知道,沈灵珂的沈,是玉京尚书府的沈,同时也是世族之首的沈家的沈。 “谢枕河,你知道沈灵珂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宁桃仰头,嘴角浅浅在笑,不等男人开口,她已经说道:“是我娘,是崔令媶。她出生在庙中,所以她希望她灵动如玉,福泽绵长。” 沈灵珂是崔令媶嫁进沈家时,沈大夫人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却因是个女孩,不被沈家人所喜。 她出生那天,沈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前往广佛寺进香祈愿,哪知广佛寺的登天阶太高,她娘才爬上去,便提前发动,在佛寺禅房里生下了她。 沈老夫人进香祈愿,不允有孕儿媳坐轿,便是想摆出诚心,祈个孙儿。 见生的是个姑娘,当即便变了脸,责备儿媳心不成,嫁入沈家六载,都没能给她生下个金孙。 于是一气之下,直接带着全部下人下山回了府,将才刚刚生产完,还处于虚弱力竭的儿媳丢在了寺院当中。 那是崔令媶初次见识到沈家人的冷血。 也因此见识过了婆母的无情和虚伪,在后来有孕之后,坚持搬出了沈府。 而那天,广佛寺的登天阶共有九百零一道,崔令媶背着沈大夫人下山的时候,走了九百道。 最后一道的时候,沈大夫人让她放下了自己,惨白着脸坚持自己跨出了最后一步。 那一步,很轻,也很重。 重到她们回到沈家,见沈老夫人往自己长子房中塞了两个貌美婢妾,见那时自诩对她情深的沈大公子,正与婢妾颠鸾倒凤,她都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轻飘飘地转身,朝崔令媶福了福身,笑容破碎地对她说:“媶姑娘,今日之恩,我会还的。” 后来,那份恩情,她还在了崔令媶生产之时,更是还在了崔令媶身死之后。 但这些,宁桃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灵珂这个名字,是她娘取的。 而那位沈家大夫人,是她的青姨,也是当年让她能从玉京活着离开的人……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玉京。 巍峨肃穆的皇宫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勤政殿中,年过半百的帝王正埋首于案前批阅,时而眉目舒展,时而紧蹙眉峰。 值守于一旁的,是内侍总管高莲梵。 他小心窥了眼殿外更香,见子时将至,忙躬身于帝侧,小声提醒:“陛下,子时将至,您明日还要早朝,该安歇了。” 闻言,御座之上的帝王微微抬首,最先入目的,是他两鬓的白发,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第101章 是你想让她回来的吗 只见他抬头后,视线轻扫了眼殿外的更香,确定子时已到,才放下手中御笔,慢慢起身,问:“今日该去谁宫中?” 高莲梵赶忙答道:“回陛下,今日初七,该去贵妃娘娘宫中了。” 听到贵妃二字,帝王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甩袖道:“摆驾关雎宫。” 关雎宫,贤妃宫殿而非贵妃。 高莲梵心中微诧,这还是帝王第一次在初七这日,落赵贵妃的面,转而去了与贵妃不对付的温贤妃宫中。 不知道赵贵妃知道了,得气恼成什么模样。 高莲梵猜得不错,此时未央宫里,得到帝王摆驾关雎宫消息的赵贵妃,怒砸了好几个青花瓷瓶,眼都气红了。 宫婢内侍们全跪在殿外,一个个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都怪沈家那小贱蹄子,要不是她不愿各归各位,瑨儿便不会写信来求本宫助他,本宫也不会因此惹怒的陛下,让贤妃那贱人捡了便宜,也不知道明日她得嘚瑟成什么样!” 赵疏云越想越气,反手又砸了一个玉瓶。 她的心腹巧玲赶忙奉上一碗养颜羹,宽慰道:“娘娘消消气,陛下去关雎宫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就贤妃那打褶子的脸皮,怕是碰都不会碰。娘娘冰肌玉骨,十八年盛宠不衰,陛下他呀,哪能真舍得下娘娘,明日准就来咱们未央宫了。” 这话哄到了赵疏云的心坎上。 她摸了摸自己吹弹可破的玉面,柔柔笑道:“那是,从本宫十五岁入宫,便一路升至贵妃,荣宠不断,可见陛下对本宫是真心喜爱的。” 她说着,拈勺抿了一小口养颜羹 旋即低头,望向自己的肚子,神色忽变阴郁道:“若非本宫一直怀不上皇嗣,也不会在这贵妃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八年。” 这话巧玲不敢接。 因为陛下登基二十五年,一位皇后都不曾立过,从前还有些大臣不满,想仗着两朝重臣的身份,联名上奏,让帝王选后。 起先,帝王还会找借口敷衍过去。 后来大权在握,谁再提立后一事,帝王杀鸡儆猴的利箭就会对准谁。 几次抄家流放后,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帝王不想立后。 况且帝王膝下皇子公主无数,后宫也有太后和四妃协力管着,有无皇后似乎也无什要紧,都不想被抄家流放,便再没人敢多管帝王闲事了。 所以自家主子敢想,巧玲都不敢听。 忙敛下眸色,不敢再看自家娘娘的脸色。 这宫里有什么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太后的寿康宫的。 估计是人老了,坏事做多了,也是害怕夜深人静的。 寿康宫里,白发苍苍的崔太后被噩梦惊醒,便再难入睡。刚食了一碗安神茶,就得了未央宫怒砸一通的消息。 当即厌烦道:“以后这种事,不必再禀给哀家。哀家年纪大了,这宫里的大小事,让四妃自己看着办。至于赵贵妃那里,派个人去敲打一番,她还真当自己还是什么二八妙龄少女啊!一把年纪了还喜欢打砸东西,再有下一次,便从她年例中扣除。” 说完,她挥了挥手。 待所有人都退到殿外去,她才颤巍巍起身,从凤塌暗格里取出一卷画卷,慢慢摊开。 看着画卷上容貌倾城的女子,她又恨又怒,狠狠砸到地上。 半晌,又捡了起来,柔声细语道:“阿媶啊!十八年了,你日日入姑母的梦里来,扰得哀家晚晚不得安宁,就算有什么怨,有什么恨也该消了吧!” 画卷上女子一袭红色劲衣,长发高束,红色的发带飞扬着,像是要从画卷里飞出来。 她嘴角带着一抹张扬的俏笑,但此刻落在崔太后眼中,像极了讽笑。 她又一次狠狠将画卷砸到地上。 愤怒至极地嘶吼道:“崔令媶,你本就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利刃,没有我,你跟你那个庶妹,早就被郭氏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的命本就该是我的,让你替我的女儿去死,本就是你的宿命,你有何不甘的,为何要一直缠着我?” 画卷上的人像依旧一动不动,可在光影的晃射下,人像嘴角的讥笑,好似更深了几分。 就如她刚才在崔太后梦里,抱着头颅追着她偿命一样。 崔太后再也绷不住,扑到地上,将画卷撕了个粉碎。 殿外的宫婢们听到里面的动静,早已习以为常,没有人敢在此刻进去,除非不想活了。 这一晚,各宫异梦。 翌日清晨,崔太后以祈福为名,又一次请来十几个高僧和道人,黄符贴了满宫,阵法里三层外三层。 明眼人都瞧着不像祈福,倒像是开坛做法,想镇压什么一般。 这样的事已不是一回两回了,皇帝知道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吓人,却什么也没有说。 下朝之后直接去了赵贵妃的未央宫。 听到太后又请高僧道人祈福的大臣们,神色各异。 有些不明所以,有些神色微妙。 而尚书府里,自从女儿被嫁去沧澜关后的尚书夫人,也是沈府大夫人袁可青,在听闻宫中消息后,讥讽一笑。 转身在院中枝繁叶茂的桃树下,敬了三炷香,又泡了一壶花茶。 沈尚书下朝回来,难得来一次主院,看到她身着艳丽的衣裳,插着三炷香在那儿沏花茶,晃眼恍惚间,像极了一位提都不敢提的故人。 顿时惊得后背有些凉,脸色难看至极。 定足了片刻,最后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他走后不久,一个黑影从檐上跳下,递上一封信笺后,转瞬又消失在了原地。 袁可青让人闭了门,回去拆开信封,细细瞧完信中内容后,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良久,她看向窗外,低喃了一句:“是天意如此,还是你想让你的血脉回来,为你讨一个公道呢?” 如果是后者。 崔令媶,我帮你呀! 最后一句没有呢喃出口,可袁可青却笑了,烧了过目完的信,旋即转身让人去备车。 午后,皇城的上空乌云蔽日,似将有一场大雨将至。 然千里之外的沧澜关,却仍旧烈日当空。 第102章 当年的东西 清晨,宁桃难得起了个大早。 等谢枕河将儿子送去军中回来,想着今日无事,便让他带着她和小闺女来了祁阳城。 祁阳城位于沧澜关之后的第一座城池,不是很繁华,但热闹很。 一入城,便能看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帜招展。 而道路两侧,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前叫卖着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一家三口到时,刚好午时。 正是一日当中最为熙攘的时候。 谢枕河一手牵着宁桃,一手牵着马。 小闺女带着大大的遮帽坐在马背上,紧紧抓着马鬃,眼睛正好奇地四处打量街上。 宁桃看到有卖糖人的,挤过去买了三个。 两个用油纸包着,准备带回去给昭昭和柳叶,剩下一个直接给了小闺女,她自己没要。 但小闺女贴心,见娘亲没有,赶忙往马背上趴了趴,将糖人递到她嘴边,给她咬了一口,自己才开心地眯着眼睛开吃。 吃了两口,想起来爹爹也没有。 赶紧又递到他面前,嘻嘻笑道:“爹爹快吃,吃完了咱们买肉油饼吃。快看,那里有。” 她坐在马背上,看得远,一下就看到了人家卖油炸饼的地方, 谢枕河眼眸温和,没客气,笑着咬了一大口。 哪知糖人是有些粘牙的麦芽糖做的,小口些吃还好,这样一大口下去,直接粘在了他的门牙上,一笑还以为是镶了颗金牙。 配着男人那冷硬的俊脸,和周身不凡的气质,怎么瞧怎么滑稽。 宁桃看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枕河收了脸上露齿的笑,眼底带着丝丝无奈,直到舌头扫着门牙,将粘在上面的糖块抵下,才冲娘俩道:“油饼一会儿再吃,咱们先去吃午膳。” 他说完,带着母女俩去了一家常去的食肆。 跑堂小二正在麻利地收拾上一桌客人吃完的碗盘,余光瞥到有客人来了,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过去。 见到是谢枕河,立马堆满了笑,语气熟稔道:“谢少将许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先给您上一碟酱肉和两个小菜吗?” 说完,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貌美妇人,和一个揪着他衣摆的漂亮小姑娘。 小姑娘模样酷似他,一看就是亲生的。 小二心中微讶,没想到才一段时日不见,谢少将女儿都有了,都没听说过他成婚了呢。 想着,却没敢多嘴问什么。 谢枕河弯身把闺女抱起,牵住宁桃的手,才道:“今日换成酱肘子,再来两个下饭些的小菜,一碟酥肉丸子,羊炙排骨也上一盘,最后再来三碗羊肉汤,快一些,我夫人和孩子都饿了。” 小二闻言又是一愣。 他怎么感觉谢少将这话里,带了三分炫意呢? 依旧没敢多问,他应声道:“好嘞!谢少将您和夫人小姐先坐,吃食马上就来。” 说完,赶忙记下菜单朝后灶跑去。 谢枕河带着媳妇和女儿,坐到了最角落能吹风的窗边。 等了一会儿,酱肘子最先上桌。 热气腾腾的,看着皮糯肉酥,闻着也酱香十足。 天太热,宁桃对这些油腻的东西没什么食欲,倒是小闺女口水都淌下来了。 “爹爹,这个要怎么吃?” 愿愿双眼亮晶晶的,紧紧盯着面前的酱肘子,直咽口水。 大肘子她以前在肉摊经常见到,但还从来没吃过呢。 谢枕河见媳妇对酱肘一点不感兴趣,倒是有些喜欢刚上的酥肉丸子,索性给闺女撸起袖子,让小家伙两只手抱着啃。 小家伙一抱住,嗷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肥而不腻的酱肉炖得软烂非常,入口即化,愿愿感觉自己都还没嚼出味儿来,肉肉就掉进她肚肚里了。 她迫不及待地又啃了一大口,最后越啃越香,小手小脸上沾得满是酱汁,脏得都没眼看。 宁桃给她擦了两次,实在擦不过来,就随她了。 只扭头严肃提醒她道:“最多只能啃一小半,要是不听话吃多了积食,以后娘亲走哪儿都不带你,吃好吃的也不带你。” 最后一句可是对付小闺女的杀手锏。 只是忙着啃肘子的小家伙,也不知道听到没有,说什么都一个劲点头,注意力全在肘子上面了。 宁桃有些无奈。 谢枕河坐在娘俩对面,笑而不语,默默剔了一盘羊炙排骨上的肉,放到宁桃面前,才低声道:“你先吃,我来看她。” 他是孩子亲爹,照顾孩子本来就有他的份。 宁桃闻言,没跟他客气,让她盯着小家伙不能吃多酱肉,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谢枕河轻搅着面前滚烫的羊汤,含笑的眼眸一直在妻女身上,直到羊汤能入口了,才推到妻子手边,又伸出长臂,拿走了小闺女手里的酱肘。 随后摸出一块泛黄的手绢给她擦了擦嘴巴。 宁桃余光瞥到那有几分眼熟的手绢,愣了下,奇怪道:“你从哪儿找回来的?” 这边角绣着几朵小花的手绢,可不就是他当初离家,悄悄揣走她的那块。 自己绣的东西,宁桃还是认得出来的。 不过他从前的东西,不是都随着他的记忆丢失,而忘记不见了吗? 怎么现在突然又出现了。 谢枕河敛眸,没想到她一下就注意到了手绢的事。 给闺女擦干净嘴上和脸上的东西,他静默了片刻,方才沉声道:“前几日,许不倦暗中调查一些东西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你当年寄给我的书信,手绢便在其中。” 毕竟还在外面,他没有细说。 但宁桃却已经听懂了。 也就是说,当年他失去关于她,和关于白石镇的记忆之后,就有人立马处理掉了他从白石镇带来的东西,还拦截了她寄往沧澜关的所有信笺,抹掉了他于白石镇娶妻生子之事。 宁桃忽然有些想笑了。 她就说嘛,谢枕河五年都想不起她的事太过蹊跷。 就算当年他丢失了关于她的记忆,可他身上总归有那么一两件东西,是从大柳村的家里带去的,甚至贴身的东西上面,她和阿嬷都喜欢绣朵花,描个字。 第103章 是你们谢家人做的吧 他那样聪明,若看到了,又怎会不多心,不起疑? 原来,东西竟是都被人藏了去了。 而那人,似乎料定了她一个乡下妇人,掀不起任何风浪,去不了沧澜关,也没有胆子去,所以压根就没将她放在眼里。 甚至都不屑露个面。 宁桃紧紧捏着筷子,狠狠戳着碗中丸子。 心里有口郁气突然就顺了。 但胸腔里,却又冒起了一团熊熊火气,烧得她怒极反笑,咬牙低问:“这样瞧不起我的事,是你们谢家的人做的吧?” 谢枕河抿唇望着她,算默认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怀疑到谢家,反而怀疑当年做手脚的人,是跟他不对付的卫复棋。 甚至她来沧澜关那日,有人偷改军妇抵达的日期名册,他们都怀疑是卫复棋干的。 好长一段时间,许不倦都让人暗中盯死了那小子,想找出他动手脚的证据。 但卫复棋是哨骑出身,被人盯住怎会察觉不到? 但他想知道许不倦盯他做什么,便暗暗反盯了一段时间,直到知道是被怀疑在军妇那件事上做了手脚后,气得找了许不倦当面对质。 也是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当初动手脚的人,另有其人。 那人很聪明,知道他跟卫复棋不对付,便躲在暗处,将所有的事都引到了卫复棋身上。 虽然卫复棋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人也阴得一批,但他有个难得可贵的优点,那便是敢作敢当。 知道有人往他身上暗暗泼了那么多污水,也是气得不行,也想将人揪出来。 于是小半个月来,都不动声色地配合着许不倦,终于在几日前将人抓了出来。 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是并州谢家安插到沧澜关的人。 他在军中职位也并不高,只是容老军师身边的一个亲卫。 但也因是容老军师身边的亲卫,所以很多军中的消息他都能最先知晓。 一番严刑拷问之下,才逼问出,当年谢家家主谢钦,得知谢枕河去了沧澜关战场,便派了不少人前来,想趁机将他带回去。 可那时仗打得凶险,那些人根本找不到带走他的机会。 有几人贸然出手,最后都被当成了军中细作,被就地斩杀了。 谢钦无奈,只能让他们先按兵不动。 哪知道这一按,随着谢枕河军职越来越高,越来越受器重,他们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甚至都不敢靠近,因为他们打不过谢枕河。 后来谢枕河受伤失忆,谢钦得知后,以为终于等到了父子重修的机会,便让人悄悄换走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并拦截了宁桃的所有信笺,想抹去他娶妻生子的痕迹。 他早就知道谢枕河娶了妻,但他瞧不上宁桃的出身。 本来想派人去解决掉她,但得知她生了一对龙凤胎时,犹豫了。 同时也怕谢枕河日后想起来,知道是他派人杀了他的妻儿,会跟他不死不休,甚至跟整个谢家不死不休。 到底还是怕的。 所以最后他放过了宁桃母子三人。 哪知他暗中做完了这一切,谢枕河最后竟只是忘记了白石镇的一切,对谢家和他的恨,仍旧记得牢牢的。 他派去试探的人,也都直接被他一刀斩于马下。 于是,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娶妻生子的事。 因为谢枕河一旦知道,那他让人在他昏迷到苏醒那段时间,所做的一切,甚至差点派人杀他妻儿的事,他都会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发起疯来,谢钦不确定他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所以他只能继续派人,暗中阻止谢枕河知道白石镇的事。 白石镇认识谢枕河的人不少,除了韩应没一个能去到谢枕河面前,就是因为被谢钦安插的人阻挠了。 直到随军令颁下,皇帝为沧澜关所有未婚少将赐下贵女为妻,谢钦亲自去探得了赐婚名单上,有谢枕河的名字,赐的还是深受太后喜爱,当年他便想与之联姻的沈家小姐,他才暗暗放下了心。 他想着,只要谢枕河娶了皇上赐下的贵女,那就算以后想起自己在白石镇还有妻儿,顶多也只能接到身边当个妾。 可让谢钦没想到的是,赐婚名单都被皇帝过目了,谢枕河竟然还有本事,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 更没想到的,是会突然冒出一个不怕死的韩应。 他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出了差错,远在并州的他鞭长莫及,迟迟又收不到沧澜关的消息,一时乱了方寸,便对宁桃母子动了杀心。 于是便有了军妇抵达那日,北大营迟迟无人接应,险些命丧狼口之事。 谢枕河听到这些的时候,很平静,胸腔里也没有什么怒意。 因为那一刻,他只想杀人。 他用了一晚上,杀光了谢钦安插在沧澜关的人。 只留了当年违抗谢钦命令,怕东窗事发被他知晓,便偷偷留下了那些信笺和手绢的人。 他让他割了那些人的脑袋给谢钦送去。 但这些,他没有说过,宁桃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在院子里冲了很久的凉,院中那两口大缸里的水,都被他冲了个干净,他才进了屋躺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不知道在怕什么。 而身上,还隐隐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好像知道了。 食肆的客人进进出出,窗外仍旧人声嘈杂,得到答案的宁桃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着面前的丸子。 而擦干净手手的愿愿,没有发现到爹娘掩在眼底的暴风雨,啃了一半的酱肘被爹爹拿走后,乖乖喝了半碗羊汤,吃了两碗米饭,才又抱着一根羊排骨继续啃。 一顿饭一家三口将近吃了半个时辰。 等出了食肆,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方才的事。 谢枕河依旧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缰绳。 小闺女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只蝴蝶纸鸢,脸上还戴着个小老虎面具,摇头晃脑的,可爱极了。 宁桃没忘记自己是来买什么的。 找了家瓷器铺子,挑了个漂亮好看的瓷坛,又去药铺买了些驱蚊的草药。 最后去衣铺里买了几卷丝线,扯了几尺布,便没什么要买的了。 第104章 她左盼右盼才盼来的人 见娘亲在检查还有什么没买,小闺女立马晃着手里风筝喊:“娘亲娘亲,果果树,果果树还没买呢!” 愿愿可没忘记要种果果树。 因为在他们大柳村的家后面,就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果果树。 一到秋天,果果树上全是黄灿灿的果子,虽然有些会涩嘴巴不好吃,但可好看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果果能坠在树上很久很久,还不会坏,等到冬天的时候,还能引来好多山雀啄。 而山雀一来,柳姨就会翻出弹弓,带她和哥哥躲在后檐下打山雀。 打到的山雀,娘亲还会处理干净,炸成香喷喷的烤肉。 所以对于小家伙来说,果果树等于她冬天打牙祭的储备粮,她记得可好了。 她不说,宁桃都差点忘了。 一家三口又挤进了人群里,转了一圈,发现街上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见卖树苗的。 最后还是去问了食肆的小二哥,才从中找到一家卖花植的木商,买到两棵比小闺女高不了多少的柿苗。 这和小闺女想的不一样。 瞅着那细细小小,还没她小胳膊粗的柿苗,她囧巴着小脸问:“娘亲,它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像咱们家屋后的大果果树一样,结好多好多的果果?” 宁桃闻言笑道:“咱们家屋后的柿树,可是你太阿嬷小时候种的,要想像那棵一样结好多果果,怎么也得等到你长得跟娘亲一样高的时候吧!” 小家伙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露出个一个极其夸张的小表情道:“那得等好多年呢!” “是呀,得等好多年呢。” 宁桃笑着,逗她道:“估计得等到爹爹和娘亲都长白头发了,咱们的小柿苗才能结好多果果。” 白头发的爹爹和娘亲? 愿愿也不知道听岔到哪里去了,揪着马鬃突然歪了歪头,看看头发黑黑的爹爹,又看了看头发黑黑的娘亲,想象不出来他们白头发的样子,就问:“像崔奶奶那样的白头发吗?” 宁桃微愣。 提到崔缠枝,突然就想起上次答应来了祁阳城,就去看她的事。 而小闺女想起的,是崔奶奶家有很多好吃又漂亮的糕糕,立马将果果树抛之脑后,小声问:“娘亲,咱们要去崔奶奶家看看她吗?” “你是想去看看她家的糕糕吧!” 知女莫若母,宁桃好笑地看了女儿一眼,又仰头看了看天。 其实还早,想去倒是可以去一趟。 谢枕河看出她在想什么,紧了紧她的手,对她道:“辰安王府就在前面不远处,我带你们过去。” 宁桃点头。 来都来了,就看看吧! 只是去得不巧,辰安王府还有别的客人。 宁桃还没敲门就被拦在了外面。 门房让她站远一些,转头便去喊来府中管事,将一个模样生得俏丽的姑娘,恭恭敬敬地请入了府中,转头又紧闭了府门。 看都没看她一眼。 甚至都没有看牵着马,抱着女儿等在一旁的谢枕河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久没来,王府的下人不认识他了,还是眼睛都长天上去了,没注意到他。 宁桃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谢枕河身边,勉强笑道:“算了,她今日应该要招待别的客人,我们改日再来吧!” 一直杵人家门口,她感觉都要被人当成来王府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谢枕河瞧着她的神色,微微皱眉,扭头看了眼紧闭府门的辰安王府,眸色微沉,什么也没说。 将她抱上马背后,直接打马离去。 他们前脚刚走,崔缠枝便急匆匆地从府中跑了出来。 看到一家三口打马远去的背影,她眼中怒火中烧,出了名温柔好脾气的她,第一次亲自动手,一巴掌甩在方才迎错人的管事脸上。 管事诚惶诚恐地跪到地上,脸上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主子打自己,也只有受着的份,只能狡辩道:“王妃息怒,是小的瞎了眼,不知道方才那位小夫人才是您要等的人啊!” 这话气得崔缠枝直接又给了他一脚。 “你不知道?我回来那日,便给下一副小像,让府中所有人牢记上面之人的模样。若人来了,不必通传,先给我恭恭敬敬迎入府中,好生招待,多少日前交代的事了,你这个狗东西现在,现在竟敢给我说你不知道?” 管事一愣,知道自己不打自招了什么,脸色顿白。 那小像,他当初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记得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今日来的,可不就是个漂亮姑娘。 而且也是点名道姓要见王妃。 他哪知道会认错啊! 一旁,当初拿了小像,负责通知王府上下的管事,不等王妃看向他,已经腿一软,忙跪了下去。 崔缠枝见此情形,哪还看不出这些狗东西是欺她病弱多年,没怎么管府中之事,所以压根就没将她这个王妃的话放在心上。 登时气得开始心口疼。 她左盼右盼,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人,就这样被这些狗东西拒之门外赶走了。 崔缠枝被丫鬟搀扶着,是一眼都不想再见到这几个人,怒喊道:“来人,去将世子找来,告诉他,我再也不想见到这几个阳奉阴违的狗东西了,让他给我处置干净!” 两个管事听到要让世子来处置他们,惊恐得抬起头来,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上一个私下不敬王妃,被世子处置的管事,如今皮都还挂在王府地牢里。 想到世子的手段,两个管事吓得瑟瑟发抖,这下是真的怕了,哆哆嗦嗦地大喊:王妃饶命,求王妃看在我们都是府中老人,在王府兢兢业业干了半辈子活的份上,饶我们一回吧!” “王妃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人边求饶,边不停地磕头。 边上谁也不敢给他们求情,就怕世子回来把他们同罪处置了。 “姨母好大的气性啊!”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出。 崔缠枝侧目望去,便看到这些给狗东西错迎进去的女子,正袅袅婷婷地走出来,笑吟吟地站定在台阶上。 第105章 两次拒我婚约的混蛋 她淡扫了一眼,微不喜,皱眉问:“谁是你姨母?” “自然是你呀!” 女子轻笑,瞥了眼地上的人,继续道:“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如此冷落自己的亲外甥女,还要发落府中老人,外祖母说的果然不错,姨母果真是好大的气性!” 听到亲外甥女这几个字,崔缠枝眼神骤变,冷冷盯着她问:“你说你是谁?” 女子没瞧出她的脸上变化,眨了眨眼,俏皮一笑道:“听闻姨母十八年前就来了沧澜关,应该还没见过我,我是凤羽卫白令暗主崔令媶的女儿,也是十年前过继于婉华公主名下的金珠郡主,我叫沈姝。” ——轰隆!! 崔缠枝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巨雷。 她说她是谁? 沈姝,那个李婉华顶着嫡姐的身份生下的小贱人。 她是怎么有胆子敢出现到她面前的? 崔缠枝眼底布满了寒霜,心中仇恨翻涌,面上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温柔如水,眼眶都红了。 她紧着牙,哽声道:“原来是你啊!真快啊!一转眼十八年了。”当年李婉华怀着回来的鞑越小贱种,都活着长这般大了。 而她的嫡姐,却变作一具枯骨,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洞中苦等了她的女儿十八年。 恶人荣华富贵,好人却母女死别。 老天果真是没有长眼啊! 沈姝见自己一说出身份,对面的女人就笑了,不由心中腹诽: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哪怕当了王妃,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谄媚劲,一听到自己的身份,立马就和颜悦色了,真上不得台面! 她心中不屑着。 但还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不得不走过去,亲热地挽住人家的胳膊,撒娇道:“缠枝姨母,姝儿老早就想来看您了。” 说着,她挽着崔缠枝就往府中走,边走还不忘回头,冲地上的几个管事使眼色,让他们别担心。 几个管事顿时松了一口气。 心中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表小姐感激涕零。 这种妄图收买人心的小手段,崔缠枝岂会看不出,她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只转身柔柔对身侧的丫鬟道:“世子在芙蕖楼会友,派人去请,再将我房中那柄长剑取来。” 听到前面那句,沈姝没觉得有什么,但听到她派人去取长剑,顿时生了几分警惕。 她故作天真地问:“姨母取长剑做什么?” 崔缠枝扯了扯唇,笑道:“那是一把未开刃的软剑,通体呈白色,可别于腰间,轻盈得很,最适合姑娘家舞剑所用了。” 也最适合以最痛苦的方式,杀鸡一般,一点一点钝刀割肉,划开某些人的脖子。 崔缠枝说完,看向了她那洁白无瑕的白颈。 沈姝却以为,她是要将那剑送自己,眼底的鄙夷和不屑更甚了。 果然,庶女就是庶女,一把破剑,还宝贝得想给她当见面礼,她堂堂金珠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稀罕她一把破剑? 沈姝心底冷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是不熟悉这边,还得在王府里屈尊几天,她才懒得讨好这个老女人。 崔缠枝怎会看不出她的嫌弃,面上笑容不变。 只是那笑越发冰寒。 她将沈姝带到偏厅,让人上了壶花茶,几碟糕点,才笑问:“你是偷偷从玉京跑来的吧,怎么不带些仆从?” 沈姝眼睛盯着桌上闻着便香甜的糕点,很想吃,却迟迟没有动手。 倒是谨慎。 崔缠枝淡淡瞥了一眼,笑意加深,伸手拿起一块,当着她的面先吃了起来。 吃完又饮了口花茶。 沈姝看到,这才敢拿起一块红豆糕,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道:“原本带了一个会武的婢子出来,只是那婢子太笨,害我将银钱都弄丢了,让她想法子弄些来,她不肯,还让我吃那些贱民才吃的粗食,我一气之下,便将那贱婢发卖了。” 崔缠枝扣住盏盖的指间微顿,掀眸望了一眼眼前的女子,仿佛看到了李婉华的缩影。 一样装作最天真的模样,做着最恶毒之事,最后说着最轻松的话。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可真像啊! 崔缠枝嘴角溢着冷笑,轻咬舌尖,抑住心中的嫌恶,才能面对仇人之女,装得出温柔模样问:“那你来祁阳城做什么呢?” 沈姝咬着糕点摇头:“我要去的是沧澜关。” 提起来此的目的,她娇俏的面容上有些愠怒,愤愤道:“我这次过来,其实是要好好瞧瞧,那个两次拒我婚约的混蛋,到底长什么模样!” 若长得俊,识时务,她就勉强带回去当个面首。 好好调教,以赎她拒婚之过。 若是长的丑,那她回去就让娘亲派人来杀了他,让他知道得罪她金珠郡主的下场! 沈姝狠狠想着,知道那人是辰安王麾下的少将,饮了口花茶,她抬头问:“姨母,我听说沧澜关有好几个大营,你知道谢枕河在哪个大营吗?” 没错,两次拒沈姝婚约的人,就是谢枕河。 一次是在沈姝八岁的时候。 她娘说玉京的男子都不适合她,要给她定一门家族底蕴深厚的婚事。 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并州谢家才华横溢、品貌俱佳的少公子谢枕河。 可那人不识好歹,竟也不怕得罪人,自己修书一封把婚事拒了。 那时她年纪小,没觉有什么。 但就在去年,她小舅舅在礼部名册上看到他的名字,回来告诉了她娘亲,她娘亲考虑了一晚,最后还是决定让她嫁给他。 于是便去宫里求了太后娘娘好久,才求得她想法让皇帝表舅赐婚。 哪知道赐婚圣旨颁布那日,不光没有她的名字,就连谢枕河的名字都没了。 她特意跑进宫找高公公打听了一下,才知辰安王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入宫,给阻了。 再一打听才知道,谢枕河竟是用已有妻儿为借口,婉拒了皇帝表舅的赐婚。 连着被一个人连续拒婚了两次。 沈姝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趁着她娘去了广佛寺,便偷偷溜出玉京,来了祁阳城。 第106章 别叫我姨母 想到一路过来吃到的苦头。 她脸色怒气更甚,等不及道:“姨母,不然你现在就给我准备辆马车,再派些侍卫护送我去找那谢枕河吧!” 有辰安王府的侍卫撑场,沈姝觉得要是那姓谢的不识时务,她便可以借王府的势收拾他。 想借王府的势? 崔缠抬眼,心中冷嗤,沉下脸问:“若找到人,他当真有妻儿,你又待如何?” 她想,她若还有几分善心,她会让她死个痛快。 然沈姝闻言,昂了昂下颌,冷哼道:“一个身份低下的贱妇罢了,要是那谢枕河真入得了我的眼,自会有人替我解决掉。” 她说这些话时,眼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刻与骄横。 至于她口中,那自会替她解决的人,崔缠枝不再问也能知道,首当其冲的,只会是那道貌岸然的谢家人。 而谢枕河与谢家的恩恩怨怨,哪怕以前成日缠绵病榻,但她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的。 甚至是谢枕河的母亲颜碧君,她也是认识的。 当年颜碧君还未嫁去并州时,在玉京也是出了名的才女,经常能在一些花宴上见到她。 虽不熟,但也勉强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而颜碧君的父亲,谢枕河的外祖,上一任御史中丞颜焘,更是出了名的风骨嶙峋,刚肠嫉恶。 是个真正不畏强权的人。 十年前,不知道他是不是知晓了点什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当朝太后心迹俱恶,德行有亏,不堪为国母,更不配享太后之尊。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更是震怒。 当场让人剥了他的官服,打了三十庭杖,命他回家反省。 哪知三十庭杖打完,颜老御史便颤颤巍巍地爬起身,仰头高呼了一句:“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言罢,便一头撞死在了朝下的金柱上。 其家眷也因他这一撞,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当时谢枕河的母亲,还是谢家主母,但随着母家覆灭,她在谢家的日子,也开始举步维艰起来。 谢家容不下一个罪臣之后的主母,谢氏族老们想让谢钦贬妻,另娶高门贵女掌家。 但考虑到她若成了妾,由她所出的谢枕河,也会跟着由嫡变庶,便有些犹豫不决。 因为十五岁的谢枕河,才华横溢,谦逊温和,是谢家那一代人中的佼佼者,耀眼非常。 谢氏族老们舍不得他,加之那时,玉京沈家有意与并州谢家联姻,看中的就是他们的少公子谢枕河。 虽说并州谢家的底蕴,并不输玉京沈家,甚至因出过不少皇后和宠妃,而更胜一筹。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底蕴再厚,谢氏子弟再有才,也架不住自谢枕河的祖父,谢老帝师仙逝后,谢氏再无子弟挤进高官重臣行列的事实。 而沈家,不但是玉京世族之首,沈家老封君更是与现今太后,是几十年的老帕交。 其长子如今位居尚书,小儿子的夫人,还是曾经破过不少奇案,赫赫有名的崔令媶。 沈家比起谢家,虽底蕴略逊,但显赫却更胜。 所以为着能与沈家联姻,谢氏族老们放弃了谢钦贬妻的想法,颜碧君也因此,得以继续坐在谢家主母的位置上。 倒也不是没想过让她病逝,只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罢了。 不过那时的颜碧君,其实也是乐意儿子与玉京沈家女联姻的。 为此,她还特意去了一趟玉京。 只是回来之后,就变了态度,哪怕跟谢钦和离,或被休弃,也坚决不答应儿子同沈家的婚事。 谢枕河本也不想跟什么沈家女定亲,见母亲反对,更是不愿,直接修书一封婉拒了沈家。 谢氏那些族老恼怒不已,拿他没办法,便想让他爹将他娘关起来,以此逼迫他妥协。 可他们忘了,颜碧君可是颜老御史的女儿,她骨子里的刚烈,半分不输其父,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自己,去逼迫自己的儿子呢? 当晚便一把大火将自己烧死在了阁楼里。 母亲的死,对谢枕河的打击很大。 他疯魔了一段时间,从此谦逊温和的谢家少公子,再也找不见,变得像条疯狗一样开始逮谁咬谁。 再后来,他被囚于谢家别院。 直到谢钦在其母身死百日,就另聘新妇进门那日,他从别院里逃了出来,闯入堂中捅了谢钦一刀。 子杀父,要是传出去,无疑会成为谢家最大的丑闻。 因此这事被谢家强行压住,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而谢枕河也因弑父之名,被谢家彻底舍弃,并除名。 之后被他母亲的乳母柳阿嬷,带去了千里之外的白石镇大柳村,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宁桃。 两人相伴着长大,最后在柳阿嬷的见证下,喜结连理。 也是因此,当初景战天才会问出那句,宁桃和谢枕河算不算是天定姻缘,因为兜兜转转,他还是娶了沈家女。 娶了他娘一开始就看好的沈家女。 而从头到尾,颜碧君看好的沈家女,一直都是崔令媶的女儿。 可惜,她去了一趟玉京,发现不是。 也发现了一个,她死都不愿意儿子跟沈家女定亲的秘密…… 思绪到此,崔缠枝侧目,看向突然感觉一阵眩晕,似察觉到了什么,猛然起身,又跌坐到地上的沈姝。 眼神阴沉,心底的厌恶和憎恨如同熊熊烈火,已经呼啸而出显于面上。 恰在此时,软剑也送来了。 沈姝看到,悚然一惊。 不明白明明糕点和花茶崔缠枝也吃了,为什么她没事,自己却脑袋晕沉,全身无力。 她使劲咬着唇,惊恐地望着接过软剑便向她靠近的女人,心里慌乱无比,颤着声试探道:“姨母,糕点……糕点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为何、为何我会感到如此头晕目眩啊?” “别叫我姨母!”崔缠枝的声极冷,如同她此刻的眼神,似能将人冰冻三尺。 她厌恶道:“一个野种,你也配这般叫我?姨母二字从你口中喊出来,简直令人作呕!” 第107章 看不透她的恨藏在了哪儿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其重,手里没开刃的软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这种没开刃的钝剑,割肉最疼了。 因为钝,所以要想割破人的血肉,就得一点又一点地使劲拉扯,像拉锯一般,能让人求着给个痛快。 看着提着剑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的女人,沈姝吓得面上血色尽褪,浑身发凉。 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娘亲,为何从小叮嘱自己大启哪儿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西北,不能去祁阳城,更不能去沧澜关了。 她可以肯定,辰安王妃跟她娘有仇。 也是,一个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怎么会有不恨在家中事事压自己一头的嫡姐。 沈姝心脏狂跳,后悔不已。 同时埋怨自己的娘亲,跟这个疯女人有恩怨都没告诉她。 要是早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还会给人家送上门来? 生钝的剑尖靠近,刺得沈姝娇嫩的肌肤生疼,也让她阴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怒吼道:“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后亲封的金珠郡主,我娘是掌数千凤羽卫的崔令媶,你要是敢动我,沈家和荣国公府绝不会放过你!” 闻言,崔缠枝嘴角溢出一抹讥笑。 她柔柔的面容上,半分未惧,反而语气森寒道:“那咱们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语罢,她眸色一厉。 以软剑为绳套住她的脖子,正想如杀鸡割喉一般,一点点地用劲割下去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 而她手上的沈姝,也不知是药效彻底发作,还是被吓的,已经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 “你要拦我?” 崔缠枝侧头,望着满头大汗跑回来的儿子,眼底隐隐有些失望。 李元白接过她手里的软剑,未答反道:“母亲用的是未开刃的钝剑,既是钝剑,便要开刃见血,那何不留给比母亲更合适的人来。” 他神色认真,嗓音不疾不徐,话里有话。 崔缠枝听得愣住,比她更合适的人——阿桃,只一瞬间,她便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李元白没有紧逼,扫了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女子,缓慢地与自己的母亲继续道:“那日我去见了妹妹,她跟我想象中的一样,长得亭亭玉立,很像令媶姨母,却又很不像令媶姨母。” “那日我告诉了她沈家二爷病重的消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我以为,她恨沈鄠,所以不在乎。可第二日,我看到她在跟谢枕河学骑马,我又以为,她是想去玉京。可第三日,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只喂了鸡,喂了羊,在她的菜园子里除了半日的草。” “她的一举一动,看着都很寻常,没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可莫名的,我却总感觉有些心慌,因为我看不懂她,也看不透她!” 崔缠枝茫然地问:“看不透她什么?” “看不透她把恨藏在了哪儿,母亲,我看不透,不管是从她的眼睛里,还是她的神情里,我一点都看不透。所以这个人,我们必须得留给她,不然有些恨她藏得太好,太满,我担心一旦爆发,除了她自己在乎的人,她会连你也清算其中。” “你是说……她会连我一起恨?” 崔缠枝瞬间捂住胸口,那里一揪一揪的疼。 疼得眼泪夺眶而出,不等儿子点头,便已哽咽道:“该恨的,是我弄丢了她,也是我明知真相,却十八年来都不敢去玉京揭穿,她是该恨的!” 见母亲泣不成声,李元白很心疼,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母亲,不是你的错,这不能怪你。” 不能怪。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当年妹妹被抢走,而后母亲发现那些人的阴谋的时候。 差一点,她就敲了当年令媶姨母击响过的登闻鼓。 可有人却在那时候,将他掳走,挂在墙头威胁她若敢敲鼓,就将他推下高墙,摔个粉身碎骨。 那是母亲做得最艰难的一个选择。 是不顾一切,给对她恩重如山的嫡姐讨公道,还是要自己儿子的小命,不管怎么选,她都会愧疚自责一辈子。 所以李元白永远都忘不了,宫里人为了让她闭嘴,以允她可前往西北与夫团聚为由,将他们母子赶出玉京的时候,母亲双眼猩红,却没有流一滴泪,只有切齿仇恨的眼神。 那时候他就告诉自己,令媶姨母的仇,母亲的恨,总有一天他会让那座城里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个承诺,他仍旧记得。 也仍旧会去实现。 思及此,他敛去眼底凌厉的锋芒,温声道:“娘,再等一等,儿子说过的血债血偿,不会是一句空话的!” 李元白劝慰好母亲,将她送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又疲惫地回到厅中,让人将地上昏迷的人拖下去,最后看向被拎进来的两个管事,眸色冰冷。 两个管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已经能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至了。 李元白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连问都懒得再问一句,直接下令:“杀干净!” 语罢,他起身离开了厅中。 他身后的人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求他放过他们一家老小,可惜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知道的都知道,世子说的杀干净。 可不是杀一个两个,而是——他们的全家! -- 平安村。 自从沈灵珂与宁桃和柳叶玩到一块去后,安玉凛每次回来得早,在家找不到她,都得跑到谢枕河家来问问。 这日他回来得不算早,但媳妇依旧不在家。 见状,他连自家院门都没推开,便直接掉头来了这边。 一来就看到谢枕河和韩应蹲在水沟边。 韩应在捶他的皂角泡,谢枕河在给他闺女搓裙子上的油脂,他闺女光着脚丫在两人面前的水里抓小鱼。 画面出奇的和谐。 他又往小院里面看了一眼。 看到他媳妇和韩应的媳妇,一个在择菜,一个在洗菜,谢枕河的媳妇在掌勺,昭昭在屋檐下扎马步。 画面也是出奇的和谐。 他敛眸没进去,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转身也回家端了盆衣裳来,挤到了水边两人的中间。 谢枕河简直无语至极。 第108章 没凳子蹲着吃 这两个神人,他不洗,一个两个都不见洗。 他一洗,两人闻着味就来了。 谢枕河拿眼睨了他俩一眼,往旁边挪了点,不愿挨着。 愿愿看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突然走过去,指了指安玉凛盆里的衣裳,问:“安叔叔,你怎么把昨天婶婶才洗过的衣裳,又拿来洗了,是嫌婶婶洗得不干净吗?” 这话可不敢乱说,他媳妇会当真的。 安玉凛愕然一瞬,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见没人,才赶忙拿自己的衣裳盖住盆里的衣裙。 随后轻咳一声,哄孩子道:“这些掉地上弄脏了,叔……” 不对。 他比谢枕河大,怎么就是叔了? 安玉凛沉了沉脸,又怕太凶吓到孩子,改成沉了沉声,纠正道:“叫伯伯,我比你爹大,记得要叫伯伯,伯伯重新洗一下,可不兴告诉你伯娘。” “可是伯娘已经看到了呀!” 小闺女从水沟里上来,趴到自家爹爹背上,笑嘻嘻地看向他们身后。 闻言,安玉凛浑身僵住。 他有些不敢回头,脑子里不停地在想,该怎么解释找不到脏衣服,把家里干净衣裳翻出来过一道水的事。 总不能说自己闲得有毛病吧? 旁边的韩应看到他那一脸紧张的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抖着肩大笑道:“她骗你的,这个鬼机灵,跟她爹一样,有时候蔫坏蔫坏的。” 愿愿才不坏呢! 小闺女哼哼鼻子,看向幸灾乐祸的韩应,又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旋即还真露出个蔫坏的小表情。 仰着脸上甜甜的小靥窝道:“韩叔,我柳姨也来喽哦!” 韩应才不信她,笑道:“鬼机灵,骗了他还想骗我,当你韩叔我……”话还没说完,回头看到咬牙瞪向自己的女子。 韩应一愣,舌头立马在嘴里猛打了个转,谄笑道:“嘻嘻,媳妇,我洗衣裳呢!” 说完,一脸快夸夸的表情看着自家媳妇。 柳叶都不想搭理他,大步走了过来,提起自己的衣裳看了一眼,顿时没好气道:“我说最近我的衣裳,怎么穿一件破一件,破一件坏一件,我还以为是这沧澜关的日头太大,给我晒朽了,合着是你给我捶的啊?” “天了,还有这事?” 韩应大为震惊:“媳妇,我不知道啊!我的衣裳都是这么捶的。” 刚从北大营溜达过来的许不倦听到这话,也大为震惊道:“我就说你小子,怎么半年不到就领了七八件甲衬,最近两月更是把我和谢枕河的份额,都悄悄给领了,合着不是穿烂了,而是被你小子捶烂了啊!” 这什么时候的事? 一点不知道的谢枕河侧目看过去,给了韩应一个,你私吞他的就算了,动我的干嘛的眼神。 见大家都在看自己,韩应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狡辩道:“我这不是瞧你们都不爱去领,晚了又都被其他几军瓜分得连块破布条都剩不下,这才连你们的一块领了。” 说完,快速瞥了几人一眼。 心虚地又加了一句:“你们不领,那份额也是浪费,与其便宜给别人,还不如便宜给我这个贴心贴肺的好兄弟。” 最后一句他还说得挺理直气壮。 还贴心贴肺的好兄弟,这厮也好意思说出口,哪家好兄弟有他丫的下手快? 他每次派去的人总能晚他一步,都给他搞针对了。 许不倦气得吹胡子瞪眼,虽然他没胡子,但他有袖子。 正要撸起袖子给他好好掰扯掰扯,哪知宁桃突然走了出来,扫了他们一眼,皱眉道:“全都杵在外面做什么?都准备准备,进屋吃饭了。” “来了。” 谢枕河最先应声,没管其他人,一手提盆一手提小闺女,大步跟进了院。 “晚上回家再收拾你。” 柳叶白了韩应一眼,想到今晚人有些多,又赶紧对他说道:“快去家里把炕上的矮桌子搬过来,我进去给阿桃说说,就在院子里吃算了。” 天热,这么多人挤屋里去,挤不挤得下另说,别把她家的炕给坐塌了。 一旁的沈灵珂听到,也赶紧让安玉凛回家一趟。 安玉凛做梦都想让自家媳妇使唤自己做事,可就是一直都没有逮到机会,难得见她主动开一次口,还不得好好表现。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人已经往家跑了。 没一会儿,和韩应便一人扛了张矮桌回来。 幸好宁桃一早就猜到,今天吃饭的人不会少,所以淘米煮饭的时候,特意用了家里最大的一口铁锅。 依旧是粗粮混着点粳米煮的,但龙凤胎想吃脆脆的锅巴,所以这次煮的时候,她往锅边抹了点猪油。 这会儿锅盖一揭开,猪油的油香混合着米饭的清香,一下就钻进了众人的鼻子里,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娘亲娘亲,饭饭饭饭,要吃饭饭。” 愿愿迫不及待地捧着她的大钵过去,昭昭拿着个小碗跟在妹妹后头。 宁桃看着自家小馋猫,笑意温柔,给他们一人铲了半碗粗粮饭,半碗米锅巴,才喊来谢枕河,将一整锅粗粮饭都端了出去。 院子里的几张矮桌,已经被男人们拼接成了一大张桌子,炒好的菜和汤已经端上去了。 依旧是些白石镇的家常菜。 几盘小炒菜,加一锅腊排骨炖萝卜,一碗剁椒炒炖肉,一盘刚在菜地里匀的小菜苗,还有两个凉拌菜,和一钵醪糟圆子。 菜样虽少,但每样份都很足,管够吃。 等饭端过来,所有人才围坐了过来。 一顿家常便饭而已,倒也不用讲究什么男女分席而食,随便得很。 不过小凳子不够,除了宁桃她们几个,他们四个男人都是捧着个碗蹲着吃的。 画面有些搞笑,氛围却又很温馨。 沈灵珂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好友相聚,不一定得去多雅致的酒楼,或为颜面摆出多铺张的席面,只简简单单的一顿粗茶淡饭,哪怕席地而坐,也能让人相谈甚欢。 没有虚伪,没有谄媚,没有谁高高在上,更没有谁衬托谁。 第109章 湖平如镜暗涌波涛 有的是满满的真诚,和一种叫做家的温暖。 很舒服的感觉。 她想,要是母亲和宝儿在,也会喜欢这样的感觉的。 安玉凛察觉到妻子垂目的神情有些低落,微微蹲得靠近了些,将一块他觉得很好吃的腊排骨夹到了她碗里。 但想到她平日里,都比较喜欢吃些清淡的素食,长臂一伸,又夹了一大筷素炒菜苗过来。 想了想,光是素食也不好,又夹了几筷子荤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夹上瘾了,接下来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他觉得好吃的,都不忘给妻子夹一筷。 但对于不挑食的大老粗来说,只要是人能吃的,那就没有他觉得不好吃的。 而且拢共就这么几个菜,加来夹去差不多都是一样。 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沈灵珂脸颊没控制住抽了抽,后槽牙都咬紧了。 她对面的柳叶待遇跟她差不多。 韩应也是一个劲地给自家媳妇夹,勤的他哦! 谢枕河捏着筷子抿嘴,看了看韩应,又看了看安玉凛,最后看向了宁桃手里的碗,眸光灼灼。 他一抬眼宁桃就知道他想干嘛。 赶忙把女儿拉过来,低声道:“要夹给你闺女夹,她比较给你面子。” 愿愿正在啃排骨,突然被拉过来,小脸茫然地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都还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已经配合的在点头了。 而她旁边的昭昭见状,急忙抱住了自己的小饭碗。 谢枕河含笑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自家媳妇,不强求,开始往小闺女的饭碗里夹。 还是闺女好。 他的闺女他的宝,他冬天的小棉袄。 小闺女也超给力,爹爹夹什么她吃什么,吃得脸颊鼓鼓,眼眸弯弯,似乎任何东西进到她的嘴巴里,都像是美味佳肴,看得人心暖暖的,食欲也跟着大涨。 往日只吃一碗饭的宁桃,这餐都多吃了半碗。 其他人就更别说了。 柳叶差点就吃撑了,好在她稳住了,秉承着不能浪费,她将剩下的大半碗倒给了韩应。 沈灵珂看到,眼底闪过微微错愕。 她扭头,看向准备起身再添一碗饭的丈夫,心里刚冒出个想法,身体就已经做了出来。 她像柳叶一样,将碗里吃不完的饭菜,全倒进了安玉凛碗中。 倒完,她没敢去看男人什么表情,只感觉心跳怦怦直跳,脸颊热得不行,赶忙低头喃声道:“别……别浪费了。” 语罢,赶紧起身往屋里去。 安玉凛看了看妻子的背影,又盯了盯自己碗里的饭菜,双眼炯炯发光,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瓦解,嘴角在不自觉上扬。 一旁,只顾吃没瞧到他们小动作的许不倦,扒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来时,不小心看到他那恨不得把碗也嚼了的不值钱样,忍不住露出了个嫌弃表情。 真没眼看。 他扭头,本来想去看给闺女喂饭的谢枕河,和还在扒媳妇剩饭的韩应,但想到孤家寡人的自己——算了,不看也罢! 用完晚膳,宁桃和柳叶跟沈灵珂进了屋,院子里的狼藉留给了几个男人收拾。 等收拾完,才刚戌时。 时辰还早,许不倦还有事跟几人说,便去隔壁煮了壶茶等着他们,两个小家伙也跟了过去。 昭昭依旧蹲他的马步。 愿愿从羊圈里薅了把青草过去喂她的小马驹。 这边院子的热闹散了,隔壁院子的热闹还在继续,而院外不远处的岔道口上,有人正死死地盯着两个院中的烛光,神情阴鸷。 不知过了多久,才甩袖离去。 而在更隐蔽的篱笆墙后,沈纤柔慢慢从墙后走出,望着丈夫离开的身影,她仰头望天。 将面上神色都掩在了黑夜中。 -- 沧澜关的七月,是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才卯时天就已经大亮,日头更是挂到了屋顶。 范三娘来问去不去赶大集的时候,宁桃正在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最后想着也没什么要买的,就没去。 不过柳叶去了。 这次她有了经验,直接赶了驴车跟去。 宁桃闲来无事,干脆给母羊套了绳,让小闺女牵上她的小马驹,一起到水沟对面放羊去了。 她们一走,便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翻进了院中。 不到两刻钟后,又鬼鬼祟祟地翻了出来,怀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让她时不时地去摸一下。 “真要让她拿走啊?” 看着远处渐渐跑远的身影,沈灵珂从角落走了出来,眉头皱得死紧。 宁桃摘下遮帽,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笑道:“湖平如镜,暗涌波涛。越是风平浪静的湖面,湖底下的波涛越是汹涌澎湃,你不觉得现在平静如水的玉京城,就很像那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吗?” 沈灵珂一怔:“你是想将波涛搅于面上吗?” “不。”宁桃轻轻摇头,眸光幽沉沉地望着远方,意味深长道:“光凭她们,是搅不出来的。但却可以将湖底的波涛搅得更汹涌,更猛烈,那样爆发起来,才能淹得了一座城,不是么?” 她的语气很轻,面容很平静,平静中却流露出令人窒息的冷漠。 沈灵珂怔怔地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宁桃看了她一眼,敛去冷漠的情绪,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不远处一手牵羊,一手牵小马驹在等她的女儿。 她目光温柔,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娘亲,太晒了,愿愿要戴遮帽,不要被烤成小猪头了。” 闻言,宁桃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将遮帽戴到了她头上。 母女二人,一个牵羊,一个牵马,继续在家附近的草地上放羊。 沈灵珂站在水沟边上,望着那母女俩嬉闹奔跑的身影,神情变得凝重而复杂。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自己的这位——堂妹! 没人知道,沈灵珂其实比辰安王他们,都要更早一些知道宁桃的身份。 从她第一天来平安村的时候。 那天,她就站在村头的井边,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她还是看清了。 甚至都无需第二眼,她便敢肯定,她就是自己二叔母的女儿。 第110章 中暑 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像她记忆中,那个喜欢穿华美衣裙,美艳动人却又不失温婉的二叔母了。 唯一不像的两处,更是跟她二叔一模一样。 一样的垂耳,一样的靥窝。 一样笑起来是那样的让人温暖。 所以那天的她,是震惊的,同时也是担心和害怕的。 她震惊于她会出现在沧澜关,还嫁给了谢枕河,那个被谢家舍弃了,如今又想让他回去继续当少公子的人。 同时也担心谢家的人会伤害她。 更害怕玉京那些人知道她还活着,会不会为了掩盖当年的无耻行径,再次派人对她展开追杀。 她太震惊,也太害怕了。 害怕到没敢将这事告诉待她比亲父还好的二叔,只敢隐晦地书信一封,寄去玉京给母亲。 而昨日,她收到了母亲的回信。 信上只有简短的八个字:拨云赌日,得见青天。 母亲好像能猜得到宁桃要做什么——不,应该是猜不到,但她相信故人之女,不可能是个无情无义之辈。 更相信崔令媶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杀到皇城,去给自己的母亲报仇。 所以那八个字,就是在告诉她,她的选择。 她相信母亲的选择,母亲既敢赌上所有,选故人之女,哪怕万劫不复。 那她就敢选宁桃,哪怕——万劫不复! 想到此,沈灵珂再次望向不远处的母女二人,缓缓笑了。 烈日高悬,云如轻纱。 午后的风,带着热浪,拂过荒原,袭过人间。 宁桃将睡熟的小闺女抱回家的时候,申时未至。 沈灵珂帮忙把小马驹牵去了隔壁。 她将女儿放到炕上躺好,正想去灶房下两碗面,转头就看到一早去了集市的柳叶,赶着驴车直接进了院子。 驴车上空荡荡的,但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瞧便知是有什么情况,要迫不及待讲给她听。 宁桃见状,赶忙放了舀面的勺凑过去。 沈灵珂过来看到,虽不明所以,但她觉得跟着宁桃做就对了,也跟着凑了过去 柳叶拴好了驴,一手拉一个,将她们两人拉到屋里,才激动道:“我给你们说,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宁桃一脸好奇。 “周家那假儿子啊!” 柳叶爬上炕,盘腿坐到四仰八叉乎乎大睡的小闺女边上,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道:“今早我们刚到集市,就碰到一支西大营的哨骑,范大姐眼尖,一下就认出了其中一人,就是那日跟着李翠花两口子上她家门的人,立马就追了上去。” “但人家骑着马,她哪儿能追上。我便想着人既然也是将士,那不如去西大营门口等着,他们总不能出了营就不回来。” “哪知也是巧了,刚去到西大营那边,就遇到了如兰姐,从她嘴里一打听,才知道今日那支哨骑的领将是她丈夫,所以只要等她丈夫回来,就能知道那人姓什名谁,为何要帮李翠花两口子行骗婚之事,也能为上次咽下去的亏讨个公道回来。” 窗户都大敞着,宁桃见她满头大汗,去灶房给她倒了碗水,又扭了块干净湿布从窗口进来给她,才好笑的问:“就为了这事,你就急匆匆的跑回来啊?” 柳叶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水,松了松衣襟口,凉快了才道:“哪能啊!是范大姐被西大营的一个少将请进了军中,我进不去,在如兰姐家坐了会儿,实在不放心,这才先赶了驴车回来,去北大营将这事告知韩应,让他往上报报,才回来讲与你们听的。” 上次有周忠平的少将出面,而范三娘家男人的少将远在东大营,他们没人出面,这才被人家的三言两语吓到,咬牙把那哑巴亏吞了下去。 事后想起来,范三娘都后悔不已。 但也正如周忠平的少将所言,他们没有证据,甚至说李翠花家找人假冒之事,他们连那人都找不出来。 “上次李翠花家男人有少将相帮,这回我让韩应去找找你家谢枕河和安少将,要是那个包庇部下的少将,这次再行包庇之事,就让他们几个也出个面,我就不信咱们北大营的两个少将,还对不过他们西大营的一个了。” 柳叶说完,豪迈地将最后半碗水喝完,便往后一仰,躺在了小闺女旁边,闭眼道:“赶车真累啊!” 沈灵珂见她的脸半天都还没消下去红,微觉不对劲,赶紧伸手搭了搭她的额头,蹙眉道:“你是不是有些中暑了?” 宁桃一听,赶忙回到屋里来。 伸手一摸,柳叶额头烫得不行,双颊还呈着不正常的红晕,顿时惊道:“坏了,还真是中暑了。” 她说着,赶忙又转身回了灶房,翻找出一小袋绿豆子,起锅烧水边煮消暑汤,边从缸里舀水出来,准备给柳叶擦擦身子。 沈灵珂想帮忙,伸手道:“你继续煮消暑汤,我来给她擦吧!” 宁桃摇头,有些无奈道:“她睡着了反倒敏感得很,不喜欢不太熟悉的人触碰。” 语罢,她轻轻去解柳叶的衣襟。 柳叶晕晕沉沉的,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似是忘记自己来了宁桃家,惊了一跳,下意识去抓紧领口,面上全是抗拒。 宁桃看到,习惯地抓了小闺女一只手塞她手里,晃了晃她,小声说:“别动哦,当心压着昭昭和愿愿哦,乖乖的,我给你擦擦身子就不难受了。” 果然,晕睡着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着小闺女的小手,慢慢停止了抗拒,紧蹙的眉也舒展了开来。 沈灵珂有些微诧,想问点什么,宁桃赶忙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柳叶中暑估计是穿的衣裳有些厚了。 她当初来沧澜关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捡了在大柳村最好的衣裳带上,但最近被韩应嚯嚯了不少,剩下的都是些不厚,却也不薄的秋衣。 要是在白石镇,就算是夏日也凉爽得很,穿秋衣根本中不了暑。 但沧澜关太热了。 七月的烈阳才照了几日,上个月还盖过膝盖的水沟,现在水位都只剩到脚踝。 就这样的天,柳叶还敢穿着秋衣,顶着烈日来回赶车,想不中暑都难。 第111章 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假儿子 “这么热的天,还穿这样厚的秋衣,等她醒了,我非得好好数落她一顿不可。” 宁桃给柳叶擦好了身,翻出一身自己的夏衣给她穿上,才继续去了灶房煮消暑汤。 沈灵珂没帮上忙,捡了炕尾的书,侧坐在炕边,轻轻给熟睡中的柳叶和小闺女扇风。 扇着扇着,她突然问:“你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吗?” 宁桃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道:“勉强算是吧!我十二岁才去的大柳村,柳叶姐是里正叔的女儿,阿嬷带我去落户的时候才认识的。那时候她也才十三岁,见我太瘦,还悄悄给了我半块薄饼。” 但被柳茂那小兔崽子看到了。 等她和阿嬷一走,那小兔崽子就跑去告诉了他娘,柳叶也因此挨了一顿毒打。 不过后来柳茂也遭了谢枕河一顿毒打。 宁桃让打的。 但那告状精太讨嫌,在她让谢枕河去套麻袋打他之前,他就已经被人套麻袋先打了一顿了。 挺活该的。 “你不知道,以前柳叶姐其实没有现在这样爱说话,跟你之前还有一点点像,对谁都冷冷淡淡的。” “还是后来,愿愿到了学说话的年纪,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昭昭都会说话半年了,她还是说不出来,吓得我和柳叶姐怕她是个小哑巴,整天轮流抱着教她说话,时间久了,我俩一不小心就变话痨了。” 后来还养成了个习惯。 一挨着,就总能说一大堆。 提起以前的日子,宁桃搅着锅里的绿豆,低着头的面容上,笑意温柔。 沈灵珂静静听着,眼中有些羡慕,默然了良久,她忽然轻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宁桃拿着锅铲的动作微顿。 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道:“很好呀,我在宁家的爹娘和哥哥,还有阿嬷和谢枕河,还有柳叶姐,他们都待我很好,比起留在某个地方,能遇到他们,老天还是厚待我的。” 她语气轻松,没有说假话。 沈灵珂点了点头,也笑道:“那就好。”她的笑容依旧很美很美,只是这次的眼眸里,多了一层薄雾。 宁桃没看到。 薄雾的主人也不会让她看到。 消暑汤很快熬好,宁桃熄了火,全部舀了出来,撒了些糖霜搅匀,又分成两钵放在大缸里的水面上,盖上盖等它放凉。 等凉的期间,她顺手擀了些面条,简单煮了锅猪油蛋汤面。 成天在她这儿吃饭,沈灵珂有些不好意思,捧着面碗沉吟了片刻,她突然说:“晚些等我夫君回来,我让他扛两袋细面过来吧!” 去年她初到沧澜关,有些水土不服,吃不惯沧澜关的粗粮,所以安玉凛每个月都会从祁阳城买两包细粮回来。 她吃得又不多,久而久之,便攒了不少。 宁桃嗦了口面,没拒绝。 也不知道是她嗦面的声音太大,还是小闺女也饿了,两人说话间,她已经撅着小屁股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喊:“娘亲,好吃的,愿愿也要吃。” “哪少得了你的份。” 宁桃好笑地看了女儿一眼,起身去灶房里给她端了一大碗来。 愿愿看着比自己的钵小一圈的大碗,鼓了鼓小脸,歪头不解地问:“娘亲,我的钵呢?” “你柳姨中暑了,钵给她装消暑汤了。” 消暑汤愿愿知道,绿豆豆熬的,会放甜甜的糖霜,可好喝了。 她和哥哥都可喜欢了。 想到甜甜的绿豆汤,小闺女刚睡醒还湿漉漉的大眼睛,立马亮晶晶的。 她卖乖地仰着小脸,屁股一挪一挪的,挪到娘亲怀里,嘻嘻笑问:“娘亲,愿愿今天乖不乖?” 宁桃哪能不知道她想干嘛,不想贴着这个小火炉,赶忙将人从怀里拎出来,捏捏她的小鼻子道:“乖,吃完面奖励你喝一大碗。” “好咦,娘亲天下第一好。” 小闺女高兴地欢呼一声,这才拿起筷子吭哧吭哧开吃。 沈灵珂看得好笑,目光微微挪向窗外,望着遥远天际,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何时才能来到她的身边。 与此同时,北大营军中。 已经回来的范三娘,又一次跟李翠花扭打在了一起。 她发了狠,打得又凶又猛,连同上次被逼着咽下去的那口气,全都狠狠出在了李翠花身上。 一旁的周忠平见自家婆娘脸都被抓烂了,竟不要脸的想去拉偏架。 但他的手才碰到范三娘的肩膀,就被匆匆赶来的孟百将一拳打倒在地。 “狗娘养的玩意儿,你再敢碰老子婆娘一下试试?” 脖子都给你撅了。 周忠平嘴角流了血,憨厚老实的嘴脸再也绷不住,脸色难看至极。 两家的恩怨,暂时还没有惊动到辰安王和景大将军,所以此刻主帐里,只有周忠平的少将赵瑨,和韩应喊来的谢枕河与安玉凛,以及哪儿有热闹他往哪儿凑的许不倦。 哦,还有个一脸茫然的邓还。 也就是李翠花两口子的假儿子。 不过这事,邓还这个当事人比别人都还要懵。 刚出任务回来就被莫名扣下不说,直到被押到北大营,他都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成周百将的假儿子了? 这简直莫名其妙啊! 此刻,邓还跪在颇有些剑拔弩张的众人中间,看着大打出手的两位大姐,额头冷汗淌了又淌。 最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谁能告诉我一下,我到底是怎么成周百将家假儿的?” 范三娘听到这话,一巴掌扇开李翠花,转身怒道:“你个小鳖崽,要不是上次你装成他们儿子来我家送羊,帮着周家骗婚,我们能答应周家的亲事?长得人模狗样的,尽干丧天良的缺德事,看老娘不替你爹削死你!” 语罢,她撸起袖子又要开打。 但被她男人拦住了。 因为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子,的确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 邓还简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底全是困惑,急急说道:“我何时帮着周家骗婚了?我与周百将交情浅薄,他属十二辰军,我属虎贲军,虽同在西大营,可我俩平日连面都少见,何故要帮着他们骗什么婚?” 第112章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闻言,范三娘挣脱丈夫的手,冲过去质问他:“你没帮着他们行骗婚之事,那那日你做什么帮他们牵羊来我家?” 邓还想到那天的情景,急忙解释:“我也是被骗的,那日会帮忙牵羊,是因为周百将哄骗我说,要与我说一门好亲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停顿了下。 旋即有些脸红,也有些别扭道:“我还没有媳妇,总听别人说什么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比神仙还舒服,我有些心动,就想着过去相看相看。” “周百将……呸,是周忠平见我答应了,就告诉我说人家姑娘喜欢话少的男人,让我到时尽量别说话,我信了,哪知道到了地方,他却指着这位大姐……” 他看向范三娘,尴尬得不行。 摸了摸鼻子,难以启齿,却还是如实说道:“他说您便是跟我相看的对象,我一瞧着大姐的年纪,不比我娘小几岁,哪敢如此冒犯,气得直接就走了。之后我觉得周忠平这人,看似憨厚,实在不可深交,便没再跟他有过往来。”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日哄骗他去北大营那边,本就是个圈套。 邓还那叫一个气啊! 亏他以前还把他当过亲叔呢! 众人听完他的解释,都有些一言难尽,看向那周忠平的眼神,更是没有不复杂的。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老话。 果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看着老实巴交的汉子,没想到背地里干起恶心事来,那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范三娘一张胖胖的圆脸都气方了。 周家这些缺大德的玩意,合着骗的还不止他们一家。 孟百将也气得不行,亏他以前还真把周忠平当好兄弟,结果这个好兄弟不光想害他女儿,背地里竟然还拿他婆娘当幌子哄骗别人。 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那天就该打死他! 不过他的理智还在,冷冷地扫了周忠平一眼,看向脸色也不怎么好的赵瑨,肃声道:“赵少将,那日你说没有人能证明周家行骗婚之举,逼得我家将哑巴亏生生咽下,如今证人有了,不知道赵少将今日,能不能公道一回,给末将家一个交代?” 言此,他顿了一下,冷了脸色道:“若是不能,末将也不惧去大将军和王爷面前,求一个公道!” 这事赵瑨自然是不能闹上去的。 要是闹到辰安王和景大将军面前去,那势必会牵扯出上一次他行包庇之事,到时候连他也要倒霉。 且骗婚之罪,是违背大启礼法律令的不端之举,没有证人还好说,如今他们人证物证都有,要是告到祁阳城中的官府,周忠平那儿子死不死的无所谓,可他是他部下,更是亲信,免不了会连累他。 赵瑨阴沉着一张脸,皱眉瞥向盯着他的谢枕河几人,沉默了片刻,才冷声作答道:“既是周家之过,本少将自是不会姑息。” 语罢,他看向自己的部下。 “周忠平,你教子不严,行为不端,即日起,免去你百将一职,稍后自行去刑罚处领军棍三十。” 此言一出,周忠平顿时面如死灰。 没了,全没了。 他在军中十几年,好不容易坐上百将的位置,本来今年有望能往上再爬一爬,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李翠花脸色也有些白,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么严重,他们不过就是想给儿子娶个媳妇,孟家那小贱人不嫁就算了,怎么还把他男人的军职给撸了呢? 她不服,想上前找自家男人的少将理论。 但才伸长个脖子,被赵瑨冷冷扫去一眼,吓得脖子一缩,干巴巴地闭嘴了。 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许不倦见状,突然想到什么,欠欠的道:“免职和杖责,罚的不过是周家行为不端,还人家一个公道。但这既有了罚,那是不是也得有些补偿?” 韩应赶紧出声附和:“可不是,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孟百将家的女儿,可是平白无故被累了名声的。” 许不倦点头:“对,女子家的名声何其重要,那可是关乎性命的东西,这被累了名声,可不就是相当于给人家姑娘捅了一刀,不补偿哪行?” “赵少将,你说呢?” 赵瑨想骂爹,看了眼一唱一和的两人,后槽牙紧咬,想呵斥他们闭嘴。 但视线瞟到挨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就静静望着他的谢枕河跟安玉凛,顿时觉得冲动了。 赶紧深吸了口气,开口让周家补偿孟家女儿白银五十两。 五十两,一个普通士兵好几年的军饷了。 李翠花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比听到自家男人被打还激动,怒道:“凭什么要给他们五十两,就他们家那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老鼠胆闺女,我儿子肯要,那都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婚都不成了,还管我们家要银子,想都不要想!” “我呸!这福气留着给你八辈祖宗吧!” 范三娘一口老痰吐了出去,骂道:“就你家那贼眉鼠眼的草包玩意,你自己留着,最好以后一起带进棺材里,免得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李翠花一听这话,登时怒目圆瞪,大叫:“好你个范三娘,你敢咒我儿子,看老娘不撕了你那张烂嘴!” 眼看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赵瑨知晓再拖下去,这事真要闹大。 赶忙大喝一声,将已经揪住对方头发的二人喝止住,厉声道:“军营重地,岂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再敢吵闹,休怪本少将不讲情面,一人杖你们二十。” 语罢,他甩袖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哪知道帐帘一掀开,直接就对上了辰安王和景大将军威严而隐怒的脸。 赵瑨怔住,侧着身的视线,刚好能看到角落里那两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就说谢枕河和安玉凛来了怎么无动于衷,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两个阴批! 也是难为他二人,竟将前往祁阳城的辰安王和大将军拦截了回来。 第113章 是不好意思吗 周家行骗婚之事,最后是以周忠平被军中除名,他们一家被撵出沧澜关,而包庇他们的赵瑨被杖六十收场。 比起上次谢枕河和霍逢君的那八十军杖,他这六十算是轻的了。 傍晚,北大营门口。 赵瑨被两名手下搀着,脸色惨白中透着铁青,看着扛着儿子从他身边路过的谢枕河,他笑不达眼底地说道:“看来谢兄这是做出选择了。” 谢枕河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的问:“我何时选择过?” 他从头到尾,不是一直都站在安玉凛边上吗? 何需选。 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言,赵瑨目怔了一瞬。 谢枕河没再理他,扛着儿子继续朝家的方向走,走出了老远,还能听到他在一本正经地跟孩子说:“你拉弓的力道弱了些,今晚开始,蹲马步的时候双臂给你加些重吧!” 他肩上的孩子一脸老成,比他还严肃的点头说好。 望着父子二人远去的背影,赵瑨甩开搀扶着自己的士兵,铁青的面容上,渐渐有些狰狞。 他似是气笑了。 咬牙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前方道:“好,很好,谢枕河,你好得很,但愿你能一直如此好下去!” 他话音刚落,肩膀突然被人搭住,许不倦一脸欠揍地伸了个头出来,笑道:“这就不厚道了吧,送祝福怎么不当着人家的面说。怎么,是不好意思吗?” 韩应从另一边冒出头来,接话道:“瞧许小将军你这话说的,不属实了不是,人家赵少将的皮多厚啊,哪能不好意思。上次我们谢少将被打到六十军棍的时候,那叫一个皮开肉绽血淋淋,我看赵少将就破了点皮,不至于不好意思。” 闻言,许不倦松了手,又道:“那就是害羞了。” “害羞和不好意思有什么区别吗?”韩应不懂就问。 “区别可大了去了,走,听我慢慢跟你扯。” 望着勾肩搭背去追前头那对父子的两人,根本挪不快步子的赵瑨牙都咬碎了。 该死的,他就不该奢望能拉拢这几个脑子有坑的人。 晚霞散尽,黑夜蔓延。 谢枕河回到家的时候,宁桃和小闺女正在吃饭,柳叶已经回去了。 她在这边睡了一觉,醒来喝了碗绿豆汤和面条,暑气消退了,没哪不舒服了就回去了。 沈灵珂跟她一道走的。 这会儿家里就只有母女俩个,见他们这个点回来,宁桃不用猜都能知道他们还没吃东西,赶紧说道:“灶房里给你们留了饭,水缸里有消暑汤。” “爹爹,哥哥,娘亲熬的消暑汤可好喝了。” 小闺女抽空抬头说了一句,又赶紧埋头到钵里,干她的饭去了。 谢枕河闻言,微微拧了拧眉,有些担心地望向母女俩问:“你和愿愿谁中暑了?” 宁桃扒着饭没抬头,也没看到他眼底的担心,咽下去嘴里的食物才道:“不是我们,是柳叶姐。她今日赶驴车送范大姐去西大营,又顶着日头回来,加上穿得衣裳厚了些,回来给我们说完范大姐家的事,躺下就晕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见不是母女俩有事,谢枕河暗暗松了口气。 但听到柳叶中暑是因为穿得衣裳厚了些,一猜就知道都是韩应干的好事。 不过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见儿子洗了手进来,他也赶紧起身出去洗了手,又去灶房将他们父子的晚饭端到了屋里。 宁桃刚好吃完。 她起身将小闺女旁边的位置让给儿子,放了碗挪到男人边上,凑近了问:“范大姐家那事后续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去看看?” “去了。” 谢枕河点了下头,才侧目去望她,顺手将一块肥肉喂到她嘴边,黑眸里闪着坏笑道:“欲知后续如何,先吃一块肉再说。” 宁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肥肉到底还是吃了。 但某人得寸进尺,她吃了两块才继续道:“周忠平被军中除名,其一家赶出沧澜关,包庇过他们的赵瑨,杖六十。” 他言简意赅,几句话就说完了。 宁桃听得皱眉,撇嘴道:“才杖六十啊!上次看你和霍逢君都被杖了八十,我还以为打你们少将,最少是八十起呢!” 谢枕河笑了下,没说话。 宁桃压了压声,又问:“那个赵瑨,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跟安玉凛弄错新娘的人?” 刚问完,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就贴到了她的嘴巴上。 宁桃:…… 狗男人,不识好歹,下次不给他留了。 宁桃吃了肉,男人继续道:“从始至终就没有弄错新娘一说,玉京降下的圣旨上,尚书府嫡女指给的,本就是家世寻常的安玉凛。” “那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传言?” “许是……”谢枕河默了瞬,才道:“那高位之上的人,也得给沈、赵两家脸面吧!” 宁桃瞬间懂了。 猜的不错的话,是尚书府和赵家想以嫡子嫡女联姻。 但宫里那位,又怎会放任两个位高权重的家族联姻?所以面上同意了两家的联姻,但转头却将沈灵珂指给了家世普通的安玉凛。 不过这事也不好做得太过明面,于是就多出了一个沈纤柔,这也是为什么别人府上,只被赐婚了一位姑娘,而尚书府却是一嫡一庶。 这一嫡一庶,可不就是帝王手里那一明一暗的两颗棋子。 但好像还有个地方不对劲。 宁桃想到什么,对谢枕河道:“那个赵瑨见过那道赐婚名册吗?如果见过,我那日听他现在的妻子说,他好像想搞什么各归各位,这不就很奇怪吗?” 明明知道没有弄错一说,但仗着传言,和赐婚名册没有被公开,估计也不好被公开,反而想坐实了传言弄错一事,简直处处都透着莫名其妙的诡异。 “上次我听到沈灵珂对她那庶妹说,让她回去告诉赵瑨,她二叔的东西不会给她,也不会给赵瑨,你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那赵瑨如此穷追不舍?” 谢枕河也不知道。 略微沉思了片刻,他看向宁桃,说道:“或许,你可以直接去问沈灵珂,你想知道的东西,她现在应该都会全部告诉你。” 第114章 野狼袭村 其实谢枕河还有另一个猜测,但现在还不好说。 宁桃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瞬,觉得可行,答案明明就离得不远,还费什么神去瞎猜,不如直接去问。 明天她就是去问沈灵珂去。 夫妻俩又挨着聊了些别的,直到两个小家伙吃完饭,谢枕河收了碗去刷,才止了话题。 屋外的月,渐明渐隐。 荒原上野狼的叫声,也在慢慢由远及近,穿透层云,好似就盘旋在村外。 “我怎么感觉今晚这狼叫声,跟以往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宁桃搬了个小凳子到篱笆墙下,想看看是不是有狼来了水沟对面。 哪知道才站上去,就差点跟外面篱笆墙下,一头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两条前腿都趴在墙上,想试图翻墙过来的狼脑袋对上。 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惊呼先来的,是她下意识跳下凳子,拾起墙下的锄头,一锄头挥了出去。 锄头飞过墙头,正好砸在墙外的野狼身上,疼得它落荒而逃,发出嗷嗷的惨叫声。 灶房里的谢枕河听到,快速冲了出来。 宁桃心慌得不行,见到他出来了,赶忙道:“水沟对面,好多绿油油的眼睛。” 她话刚落,北大营那边便传来三军集合的钲鼓声。 谢枕河揽住妻子,神色严肃地望向北大营方向的天际,不等那清脆尖利的钲鼓声结束,他便已收回视线,迅速将妻子拉回屋里,给她说道: “荒原深处的野狼出来了,恐会袭击周围村落,从现在开始,紧闭门窗,你和孩子就待在屋里哪儿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语罢,男人迅速套上软甲。 点上火把,拿上刀,确定宁桃将门窗都闭紧好了后,又去灶房将柴火都提了出来,在外面篱笆墙下燃了两堆篝火,防止野狼靠近。 做完这些,才疾步朝北大营跑去。 狼群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同一时间发现的,不止宁桃一家,此时平安村不少人家,也都陆续在墙外点燃了篝火。 外面动静太大,已经熟睡的龙凤胎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小声问:“娘亲,怎么了?” 怕两个孩子害怕,宁桃没告诉他们,只道:“没事,你们睡你们的,娘亲守着呢。” 愿愿听了,往娘亲怀里钻了钻,又呼呼大睡了。 昭昭看向平日都会敞开些的窗户,显然猜到了点什么。 但他也怕吓到妹妹,便什么也没问,只坐起身来,小身子往娘亲和妹妹边上靠了靠,呈保护姿态。 宁桃好笑地看了看他,低头见怀里的小闺女再次熟睡,并没有被外面的吵闹声影响,才压着声对儿子道:“别担心,门窗都闭紧了,外面院子里的门你爹爹从外锁了,谁也进不来,快睡你的。” 闻言,昭昭放下了悄悄张开双臂的小手。 但肃着小脸并没有全然放心,抿了抿唇,他将自己的小枕头抱到了炕边,把娘亲和妹妹护里面。 想着,万一有野狼撞破重重木门跑进来,那野狼先吃着他,娘亲和妹妹还有逃跑的机会。 儿子在想什么,宁桃岂会不知? 看着他的小动作,心里暖乎乎的。 这晚,饿疯的野狼闯进村子里,平安村这边还好,发现得早,防范得也早,除了被叼走了些鸡鸭外,所幸没有人受伤。 “我听说隔壁的五谷村,好些妇人都被狼咬了,幸好营里的人打马去得及时,当场射杀了不少野狼,才没出什么人命来。” 柳叶担心宁桃和龙凤胎,狼群退散后,一早就跑了过来。 沈灵珂比她还早一些。 这会儿见大家都没事,这才围坐在炕上,开始说起今早听到的八卦。 沈灵珂过来的路上也听到不少,跟着说道:“我也听说了不少,有些回来的老将说,昨晚袭村的野狼群,数目十分庞大,据说是今年天气太过炎热,荒原深处的动物跑出来饮水便没有再回去,那些深处的野狼没了吃的,这才全部跑出来觅食。” 几人说话间,范三娘牵着孟小光也来了。 还带来了最新消息。 她说:“昨晚营里的将士忙着救人去了,都没顾上北大营养在营后的猪和羊,都被嚯嚯了不少,景大将军说,照今年这气候,荒原深处跑出来的那些野狼,估摸着短时间内不会回去,它们瞄到了猪和羊的位置,今晚肯定还会去,与其便宜了那些畜生,不如全宰了分发下去,估计晚些就会派人送肉过来。” “北大营还养了猪和羊?”宁桃和柳叶,甚至是沈灵珂都有些惊讶。 她们一点也没听说过。 范三娘道:“听我男人说,也是这两年才开始养的,去年我们来的时候,还遇上了军中杀年猪,家眷过来了的将士,每户都领到了两斤肉。” 她说着,看向沈灵珂,有些好奇道:“我记得去年,我还看到安少将提了好大一块肉回家了,你不知道吗?” 还真不知道。 沈灵珂微微抿唇,垂目道:“他没告诉我,我还以为那是他买来的。” 毕竟他们家家里的东西,基本都是安玉凛买的,特别是灶房里的东西,几乎每次还剩一顿饭的量,都不用她说,他就已经重新买来填满了。 范三娘一听就知道他们家就没断过肉。 不过她可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笑着打趣了句安少将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便转了话题道:“我再给你们说个新鲜乐子听。” 宁桃剥了把瓜子仁,放到炕尾三个小家伙面前,才问:“什么新鲜乐子?” 柳叶和沈灵珂也看了过去。 范三娘凑近她们些,神秘兮兮道:“昨日李翠花一家被撵出平安村的时候,我瞧见她跟她男人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她一怒之下又跑了回来,我还寻思她跑回来干什么,结果你们猜她去了哪儿?” 宁桃想也不想便答:“周玉兰家。” 上次柳叶就见过李翠花去找周玉兰,而且她也才来沧澜关不久,当初一同来的妇人应该都不会跟她有往来,那她在平安村能认识的,除了孟家,就只有周玉兰。 范三娘一拍大腿,道:“对喽!” 第115章 沈灵珂和安玉凛的女儿 她说完,不免奇怪道:“也不知道她跟那周玉兰什么关系,说是亲戚吧,住过来也好些天了,都不闻不问的,连人家被野狼吃了的事都不知道。说不是亲戚吧,听到周玉兰死了,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 这的确很让人不解。 不过这不关她们的事,李翠花一家纵然可恶,但如今已经离开了沧澜关,以后她也碍不了任何人的眼了,她跟周玉兰什么关系,自然也没人在乎。 范三娘坐了会儿就离开了。 孟小光赖着不走,他好些天没见到愿愿了,好不容易不用起早贪黑去军中学堂,说什么也要跟着小闺女玩。 范三娘见喊不动,给宁桃说了声晚些来接他,便自己回家了。 柳叶和沈灵珂回去也是一个人,见天还早就没走,围坐着又聊了会儿,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才想起来家里都没柴火。 三人这才一起出了门。 因着昨晚的事,都没敢带上孩子。 将院门从外锁了,叮嘱他们只许在屋里玩,这才去了水沟对面。 但也没敢走远,怕林子里还藏着狼,只敢沿着水沟捡了些干草和细枝,估摸捡够够烧一顿饭的了,便赶忙回了家。 回到家时,从外锁住的院门已经被打开,应该是谢枕河回来了。 沈灵珂和柳叶见状,也想回家看看自家男人回没回来。 但她们刚要走,屋里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陌生童声,至少对柳叶和宁桃来说是陌生的。 声音不大,软乎乎的,听着应该是个小姑娘发出来的。 只是身子估计不好,说几句话就要咳两声,这会就听到她说:“愿愿,等姐姐休养两日,就带你抓婵儿崽,那东西炸了可香了。” 说着,咳了几声,又继续说:“我在来的路上,青云叔叔给我抓了好多,烤的也好吃,就是没什么味道,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不过没有也没事,食肆里有的卖,以后我带你去城里吃。” 稚嫩的童声还在边咳边说。 沈灵珂却忽地红了眼,定在原地僵了一瞬,转身便朝屋里跑去。 屋里,龙凤胎和孟小光正围着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白,却不是愿愿那种健康有活力的瓷白,而是一种透着隐隐青灰的苍白。 她的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七月暑天竟还裹着厚厚的绒氅。 沈灵珂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小姑娘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珠花,最大最好看的戴到了愿愿头上。 其余的,则敷衍地插在了昭昭和孟小光头顶的发包上。 昭昭肃肃的小脸上有些无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拿了下来。 孟小光则臭美地先去照了照镜子,觉得好看,还是个和愿愿同款的,喜欢得不行,没舍得摘。 愿愿看得直笑。 小姑娘好像很喜欢她,她一笑,她也跟着笑。 笑得急了,又是一阵猛咳。 沈灵珂看得心疼,急忙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但摸到她背上的骨头,眼泪一下就淌了下来。 曾几何时,她的女儿也是胖乎乎活蹦乱跳的。 可现在——身上瘦得只剩骨头。 这让她如何不去恨啊! 小姑娘被滴落下来的眼泪打湿了额头,她盯着咳得有了丝血色的小脸,茫茫抬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她呆呆地望着给自己顺气的人好久,才小声喊出那声:“娘亲。” 这一声娘亲喊出,沈灵珂只觉得心口疼得窒息。 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泪水彻底决堤:“宝儿,我的宝儿。” 她们母女已经分别一年零三月又三天了。 小姑娘有些无措,抬起小手给她擦眼泪,哪知道越擦越多,她怎么也擦不完。 顿时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着急。 “不哭,娘亲不哭。要笑,阿公说要笑,宝儿以后都可以和娘亲在一起了,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娘亲要笑,你看宝儿都没有哭,一路上都没有哭哦,有坏人不停地追我们,我都没有被吓哭哦!” 小姑娘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说完苍白的小脸憋得通红,似乎在忍住不让自己咳出来。 她这是怕她的娘亲心疼呢! 安玉凛直挺挺的立在娘俩身后,脸上的无措和愧疚自责,一点也不比谢枕河当初知道宁桃娘仨受苦时的少。 谢枕河看了一眼,默默将龙凤胎和孟小光带出屋,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一家三口。 能出来玩了,愿愿立马带着孟小光去隔壁看她的小马驹。 昭昭则跑去檐下蹲起了马步。 柳叶已经回去了。 宁桃照旧将隔壁的院子从外锁住,叮嘱三个孩子不许跑出来,这才拉上谢枕河,提上竹筐,跑水沟对面重新捡柴去了。 担心林子里会藏狼,谢枕河带了长刀出来。 不过狼没碰到,野兔子倒是打到不少,许多都是又大又肥的。 这样肥的兔子,从前见都没见到过,应该是从荒原深处跑过来的,难怪昨晚水沟对面那么多双绿油油的眼睛。 现在想起来,依旧瘆人得紧。 林子里,谢枕河走在前头负责开路和打兔子,宁桃紧紧跟在他身后捡。 从来不知道,有一天捡兔子也能像捡木菌一样,轻轻松松就能捡满满满一筐。 宁桃都惊呆了。 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也让自己赶上了。 一筐兔子好几十斤重,回去的时候是谢枕河背的,他肩上还扛了两捆柴。 宁桃倒是想给他分担一些,但谢枕河不让,狗男人有的是力气,要不是肩膀上没位置了,她怀疑他都想连她一起扛着走。 她也不跟她争,采了点木菌,又用衣摆兜了几只还活着的兔崽崽,这才跟在男人身后往家走。 回到家,兔崽崽果然很受欢迎。 沈灵珂和安玉凛还在等他们回来,他们家小姑娘已经在隔壁跟三个孩子玩了,两口子听着女儿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和笑声,眼睛都红红的,里面还泛着水雾。 谢枕河上前拍了拍安玉凛的肩,男人间的安慰,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宁桃看着眼睛都快红肿的沈灵珂,沉默了瞬,依旧像往常一样,笑道:“今日也在我这儿吃饭吧!我一会儿把柳叶和韩应也喊过来,不是说今晚有猪肉么,那就做锅红烧肉,再炖锅红烧兔子。” 第116章 遮羞布 语罢,她伸手,将她拉到那筐兔子面前。 挑了三只肥的,又道:“咱们去给范大姐家送几只,回来顺便去喊柳叶姐。” 说完,她又扭头。 不客气地对着谢枕河和安玉凛道:“你们把这些兔子全部处理了,当心些,皮子别弄坏了,我听说沧澜关的冬日冷得很,留着我给两个小闺女做小斗篷和毛靴子。” “对了,愿愿她姐姐叫什么名字?” 最后这句是对着沈灵珂问的。 沈灵珂怔愣了下,知道她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安慰自己,不由破涕为笑道:“叫宝儿,跟了我娘的姓,叫袁宝儿,不过以后应该会改姓安了。” “没事,不管袁宝儿,还是安宝儿,这名字姓什么都好听。” 宁桃说着,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略微沉思了下,转而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觉得谢昭和谢愿好听,还是宁昭和宁愿好听?” 她想什么好听,沈灵珂就觉得什么好听。 想都没想便道:“宁昭和宁愿好听,不然宝儿也别姓安了,我觉得跟着昭昭愿愿姓,叫宁宝儿更好听。” 宁桃一听,立马答应道:“行,那就叫宁宝儿,白捡一大闺女,今晚我肯定躲被窝里偷着乐。” 谢枕河:…… 她们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甚至都没有问问他。 安玉凛:…… 她们也没问我啊! 看着两个不管自家男人死活的女人消失在门口,两个男人对视了眼,都看到了彼此脸上哭笑不得的无奈神情。 算了,姓什么无所谓,她们高兴就好。 反正孩子是他们的。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干活。 -- 宁桃和沈灵珂来到村尾的时候,刚好看到范三娘拿着扫帚在赶人。 被赶出来的妇人挨了两扫帚,顿时也来了脾气,怒道:“我说范三娘,你差不多得了,就你家闺女那性子,还是个跟人退过亲的姑娘,也就是在沧澜关没人计较,这要是放在别的地方去,唾沫星子都能给她淹死。” “我家那大金兄弟哪儿不好了,虽是个鳏夫,年纪稍长些,但好歹人家是个跟你家男人平起平坐的百将,嫁过去就是百将夫人,人家都不嫌你家闺女,你家倒还嫌弃起人家来了。” 这话气得范三娘拿着扫帚的手都在抖。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气多了,对身子不好,她身子打了个晃,险些栽倒。 宁桃和沈灵珂赶紧跑过去。 沈灵珂扶住了她,将她往屋里带。 宁桃接过扫帚,替她拦在了门口,皱眉看向眼前不知道哪个村来的妇人,怼道:“那老鳏夫那样好,你要是不嫌,直接说去给你自家的女儿,要是没女儿,你娘家总有个姐姐妹妹吧,你说给她们去呀,要是实在舍不得便宜别人,你干脆跟你丈夫和离自己嫁去啊!” 她嘴巴利索,一口气怼完都不带气喘的。 妇人气得不轻,指着她,铁青着脸道:“你是谁家的小蹄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过来给他们家姑娘说媒,干着你何事了,你少给老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好心好意?” 宁桃真想一口吐沫吐她脸上,冷嗤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抬头看看天,那荒原深处的野狼,都还在村外溜着呢,你也不怕老天看你太缺德,哪日让那些野狼收了你去!” 她话刚说完,不知哪儿飘来一朵云,刚好盖住了火辣辣的日头,天一下就阴了下来。 心里有鬼的人都觉得怪瘆人的。 那妇人顿时变了脸色,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不知道是不是真怕被天收,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骂骂咧咧的走了。 屋里,范三娘气得捶胸顿足,恨当初看走了眼,害了女儿。 孟小月仍旧躲在小屋舍里不肯出门。 宁桃进去的时候,小屋舍的窗还轻轻开着一道缝隙,刚好能看到里面的人,一脸阴郁的神色。 她微怔,步子定了一下。 屋里的人似乎发现她在看她,立马“啪嗒”一声,将窗户关紧了。 宁桃瞅着那道窗户,莫名的,竟感觉当初没有直接插手是对的,不然就孟小月刚刚那眼神,吃了她都有可能。 两人没有多待,送了兔子,宽慰了范三娘几句便走了。 路上沈灵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蹙着眉,低声道:“我听范大姐说,刚刚那妇人是丰登村的,丰登村的位置还在五谷村之后,离咱们这儿有一段距离,且昨晚那边的村子刚遭了狼袭,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宁桃敛眸。 想起刚刚那妇人,有些厌恶道:“估计是昨晚那一通狼袭,让一些脏事掩不住了吧!” 沈灵珂微惊,将声压到最低问:“什么脏事?” 不知道是不是整日跟她们待久了的缘故,从前对这种事向来漠不关心,听都不愿听的她,竟也好奇起来。 宁桃笑看了她一眼,才道:“我要是猜得不错,刚刚那个女人,与她想说给孟小月的老鳏夫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不要脸的关系。” “昨晚野狼袭村,估计是太过突然,他们两家应该是有人,不小心撞破了她与那老鳏夫之间的丑事,她自己有家有男人,不可能和离另嫁,且若是以这种事和离另嫁,怕是以后在沧澜关,连头都抬不起来,所以这才急于找一块遮羞布。” 这块布,就是孟小月。 而他们之所以选中孟小月,一来是欺她性子软,稍微打听就能知晓,嫁过去也好拿捏。 就算是发现了点什么,也不怕她敢嚷嚷出去。 二来是她才跟人退了亲,多多少少被连累损了名声,尽管她只是定了桩婚事,并没有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但世人都只乐意看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他们不会去在意她为何退亲,更不会在乎李翠花一家是什么人,他们只会盯着她定了亲事,又与人退了婚的事不放。 甚至还会不嫌事大地去大肆宣扬一番。 反正不管对错,孟小月今后的婚事,都会因这一次的退婚风波受到影响。 第117章 没人想吃兔肉了 而刚刚那妇人,估计就是觉得这种名声受损的姑娘,爹娘应该都恨不得早点脱手。 老鳏夫虽年纪大些,但好歹是个百将,算是门好婚事,孟家再怎么样也不会拒绝。 所以才敢前来。 但孟家才刚刚经历了周家那样的人家,就算不嫌弃老鳏夫年纪大,也会先去打听一下其为人如何。 而那妇人敢明目张胆前来,应该是丑事还没闹出来。 由此可以猜测,发现她和那老鳏夫丑事的,大半是她夫家那边的人。 她应该是跑的快,没被瞧到脸。 但被怀疑了。 所以她想让夫家的人,怀疑到她身上,将事情闹出去之前,给老鳏夫说一门亲事,掩住自己和老鳏夫的丑事。 要是成了,没准怀疑她的人,或许还会误以为,孟小月与人退婚,就是跟老鳏夫有了首尾才退的。 而宁桃之所以能猜到这些,是因为梦里有过他们很简短的画面。 在梦里,这桩婚事是成了的。 不过搭桥牵线的不是那妇人,而是周玉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离开了平安村的缘故,梦里和现实发生了很大的偏差。 要不是听到那妇人说那老鳏夫叫大金,进屋的时候,又从窗户缝隙里看到孟小月穿着一身,在她梦里出现过的鹅黄衣裳。 宁桃怕都发现不了在那个梦里,周玉秀乱点鸳鸯谱的人里,会有孟小月。 她记得在那个梦里,周玉秀盯上孟小月,似乎是因为她对霍逢君有意,还曾悄悄送过霍逢君一个荷包。 这事被周玉秀知道后,便暗中打听,给她找到了老鳏夫这门‘好亲事’。 甚至还说服了范三娘两口子。 只是孟小月嫁过去之后,没多久就疯了。 多年后周玉秀再提此事,还会娇怒一阵,每次霍逢君都会无奈地抱着她哄上很久。 怪让人恶寒的。 当然,梦里的事宁桃没说。 但沈灵珂光是听到那妇人,想拿人家清白姑娘当遮羞布,也都不由恶寒一句:“真是又蠢又坏。” 但凡多打听一些孟家夫妇对女儿的态度,她今天都不敢冒冒失失登这个门。 不过宁桃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还知道得这样清楚。 沈灵珂可不信她只是猜测,不过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问的,她不会问。 两人低声说话间,已经到了柳叶家门口。 韩应在院子里喂驴,一听今晚都在宁桃家吃饭,有红烧肉和红烧兔子,立马甩着两个胳膊就过去了。 柳叶在屋里改夏衣。 她从大柳村带来的夏衣,都缝得没地下针脚了,但家里没有多余的布料,祁阳城又远,赶大集又没买成,便只能翻出韩应的来改小了将就穿。 宁桃看了看那衣裳,嫌弃道:“别改他这些破衣裳了,你看好些都磨得透明了,穿几日还得破,你等着,我那里还有些布,我去给你拿。” “我不要。” 她有什么东西,柳叶最清楚,拉住她道:“那是你哥嫂给你的东西,让你做衣裳给昭昭愿愿穿着当个念想的,给我算是怎么回事。” “那我再拿一身我的夏衣给你。” 柳叶还是那句:“我不要,昨日你已经给我拿了一身了,你有几身衣裳我还不清楚么,来回就那几身,再给我拿,别人该笑话你一个少将夫人穿的寒碜了。” “就你想得多,人家不笑话我,我穿得就不寒碜了?” 宁桃低头,瞅着自己身上的粗衣粗裙,看着不好看,但她喜欢得很,因为这种树麻纺细的线织出来,做成的衣裳,虽然冬天不暖,可暑天它凉快啊! “而且谁会闲着没事来数我拢共几身衣裳啊!” 柳叶不管,只道:“我先将就着,过几日韩应他们好像要去祁阳城,我让他给买匹布回来就行,到时候你给我打个花样子,我做两身好看的新衣裳。” 宁桃闻言不再勉强,说了句:“不要就算,我还舍不得给呢!” 便爬上炕去给她穿针线。 柳叶笑瞪了她一眼,抢过自己的针线不稀她穿,转身却去灶房的水缸里,抱出个寒瓜,切了几块进来给她们。 宁桃不客气地接过一块,咬了一大口才问:“哪儿来的呀?” 上次谢枕河也带了个寒瓜回家,忘了问他哪儿来的了。 沈灵珂也有些好奇地望向她。 看得出来,安玉凛也带回家过,但她也没问过。 柳叶瞥她俩一眼,道:“韩应昨晚带队去射杀野狼,跑得有些远,在荒原上捡到的。他说本来有两个,但下马的时候没注意踩坏了一个,就跟兄弟们分食了,本来还想放水里再凉会儿给你们送去,你们倒先过来了。” 宁桃露了个跟她闺女一样的嘻笑,说道:“是过来喊你去吃饭。” 柳叶睨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三人围坐了会儿,直到北大营派来分发猪肉的士兵推着肉来了,才一同出了门。 据说今年北大营比去年多养了一百来只羊,若等到年关再宰,每户能猪、羊各分个三五斤,但今年被野狼嚯嚯了,所以每户都只分到猪、羊各两斤肉。 虽然不多,但有总比没有强。 宁桃她们提着肉回来的时候,几个男人已经处理完了野兔。 皮子都洗干净晾在了墙上了。 可能是怕剥了皮的兔子吓到孩子们,他们处理完干脆全都剁成了小块,弄了满满一大盆,就等着她们回来继续下一步。 宁桃看得直扶额。 她忘记给他们说吃不完,要留着些来熏兔肉干了。 剁成小块的兔肉太多,这天气又不能久放,便只能先吃。最终红烧肉没吃成,猪肉都洗干净过了一道油,浸泡到了油罐里,先吃兔肉。 兔肉的做法有很多,但宁桃只会两种——炖汤和红烧。 她负责指挥,谢枕河负责做。 一样来了一大锅,连饭都没有焖,只单独给几个孩子擀了面条,蒸了一钵蛋羹。 好吃不好吃的另说。 但一顿全兔宴吃下来,大家大眼瞪小眼。 虽然饱了,也反胃了。 估计三五个月内,是没人再想吃兔子了。 特别是炖汤和红烧的兔子。 今天许不倦没过来,秉承着好兄弟要有福同享,三个男人吃完了,还不忘将剩下要倒掉的,全部打包给他送去。 第118章 母女俩都遭人稀罕 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三人竟都跟了过去,说是要看着许不倦吃完,不能浪费了他们的一片心意。 宁桃都怕等许不倦把他们的心意吃完,会忍不住提刀砍他们。 几人离开后没多久,趁着天还亮,柳叶坐了会儿就回家去了。 沈灵珂没走成,看着紧紧抱住龙凤胎,不愿意跟她走的女儿,她无奈地望向宁桃。 小闺女真的跟她娘一样,谁都稀罕。 宁桃见状,弯眸笑出了两个靥窝,拉住她道:“宝儿才来,有个小伙伴陪着才不会觉得有陌生感,你们今晚就都住我这儿,等谢枕河回来,我让他跟着安玉凛到你家睡去,正好我也要跟我新得的大闺女培养培养感情。” 说着,她在两个小闺女鼻尖上刮了刮。 都嫩乎乎,软乎乎的。 沈灵珂盯着她的笑,又瞧了瞧眼眸发亮的女儿,心软得一塌糊涂,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她们母女留下,最开心的莫过于愿愿了。 听到姐姐今晚在自家睡,立马撅着小屁股爬上炕,抱来自己的小枕头,对宁桃道:“娘亲,我今晚不挨你,我要挨着姐姐睡。” 宁桃捏了捏她的小脸,哼笑道:“我也不挨你睡,你以为只有你有姐姐啊!” 沈灵珂听到这话,鼻尖突然有些酸。 她赶紧别过头去藏了藏,刚好看到女儿费力地爬到炕上,拉住妹妹一只小手对她道:“娘亲,我想挨着妹妹睡。” 岂料她这话一出,还没人来接的孟小光,突然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小肚子。 又捂了捂小胖脸,害羞道:“宁姨,我胖是胖了点,但卷成个球睡,应该占不了多少地方,你看我娘都没来接我,我今晚可不可以也挨着愿愿妹妹睡啊?” “当然不可以!” 他话才落,他娘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范三娘是跑着来的,气有些喘,进屋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有事耽搁了会儿,麻烦宁桃妹子你又管了这臭小子一顿饭了。” 听到这话,宁桃摆手刚要客气几句,却见范三娘视线突然瞥到宝儿,惊道:“这怎么还多了个小闺女?” 沈灵珂走过去,笑了笑道:“这是我的女儿。” 说完,又低头对孩子道:“宝儿,给伯娘问好。” 小姑娘点头,看向范三娘,乖巧地喊了一声:“伯娘好。” 看着小脸苍白,这样的天气还裹着绒氅的孩子,范三娘心中微惊,没多嘴问什么,赶忙点了点头,笑道:“宝儿是吧,真俊,回头跟愿愿来伯娘家玩,伯娘家菜园子里种了好多萝卜,可水甜了。” 孟小光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立马接他娘的话道:“那明早我给宝儿姐拔两个过来尝尝鲜。” 这话把范三娘气得不行。 一巴掌拍她脑门上,没好气道:“一会儿我让你先尝尝棍棒的鲜!得了一天乖,你还玩野了,明早给我继续去军中学堂。” 说完,拎起自家胖儿子就走。 宁桃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锁了院门回了屋。 三个孩子已经躺下,昭昭睡在了靠墙的位置,两个小闺女睡在最中间。 许是难得遇到年纪相仿的玩伴,两个小人儿一见如故,面对面躲在薄被下,似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直到睡着了,小手都还紧紧牵着。 天太热,怕她们闷着,沈灵珂轻轻将薄被盖到她们的肚子,又找了本薄书,侧躺在一旁轻轻给她们打风。 有她看着孩子们,宁桃清闲下来,便拿了衣裳去灶房里冲了个凉。 洗完出来,刚好遇到谢枕河他们回来。 她连院门都没有开,拿了个小凳趴到墙头,看着男人便撵道:“今晚灵珂和宝儿在咱们家睡,你去跟安玉凛挤挤。” 说完,跳下小凳,拍拍衣裳进屋了。 谢枕河:…… 他就出去了一趟,回来媳妇孩子就不要他了。 他身后的安玉凛:…… 谁不是呢! 弯月入钩,朦朦胧胧,荒原上的野狼依旧仰月叫个不停。 翌日天明,两个男人过来的时候,两个小闺女和她们的娘都还在呼呼大睡,只有昭昭早早地等在了屋檐下。 见他们来了,才从里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谢枕河将他提到肩上坐好,伸长脖子往窗口望了一眼,才关上院门,问儿子:“你娘她们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昨晚那姐妹两个,估计聊了不少。 昭昭想了想,板着小脸摇头道:“不知道,半夜醒来的时候,娘亲和伯娘都还在说悄悄话。” 说着,他从绣着青竹的小布包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在自家爹爹发冠上敲破,剥了壳,一个喂到他嘴里,一个自己吃了。 吃完看向边上的安玉凛,怔了下,似才想起他来,赶忙板着小脸在布包里又摸了摸,摸出一个给他递过去。 安玉凛倒是不饿,但接顺手了。 以前他扛小家伙去学堂,进去之前,小家伙都会在他那小布包里摸出个鸡蛋给他。 韩应今日起得迟,但跑得快也把他们追上了。 看到小家伙给了安玉凛蛋,他喘着气,厚脸皮道:“昭昭,韩叔的呢?” 昭昭看了看他,肃着小脸又去布包里摸了摸,结果什么也没摸出来。 他略有些无奈,抿了抿小嘴,认真的说:“没有了,今晚我请娘亲多煮一个,明日给你。” 闻言,韩应拍了拍他晃在半空的小脚,笑道:“可别,逗你玩的,你要是给你娘说了,要是她回头告诉你柳姨,你柳姨知道我找你要鸡蛋吃,晚上非得将我踹下炕。” 这话说的,安玉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感觉都有些烫手了。 大人真复杂。 昭昭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再说话。 清晨的日头还未带上火气,暖洋洋的朝光,不烤也不晒,只将几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悠长。 与此同时,祁阳城,辰安王府里。 沈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缓了好片刻,才看到床边还立着个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人,顿时惊得尖叫出声:“你这贱婢,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19章 你先借我些 她不是被她卖去那些最下贱的贱民才会去的暗巷了吗? 床边的女子微微低头,掩住眸底神色,冷声道:“奴婢奉辰安王世子之命,特来伺候郡主。” 沈姝闻言一怔,想起那老女人要杀她时,恍惚有个人从外面跑来,没想到那人竟是李元白。 是他从他娘手中救下了她吗? 可为何救下她,却要派眼前这个被她卖掉的贱婢来伺候她? 这贱婢被她卖进那样腌臜的暗巷里,这么多天了,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专门将这贱婢找回来伺候她,万没有安什么好心。 沈姝越想越惊恐,看向颜念微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不等她靠近,便猛地一把将她推开,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 但才跑了两步,头发就被人从后攥住,生生将她拽了回来,重重的磕在床沿上,疼得她险些晕厥过去。 “颜念微,你这个贱婢!你敢这样对待本郡主,待回了玉京,本郡主要你和那个老女人都不得好死……” “——啪啪!!” 她话还没骂完,两个响亮的巴掌已经甩到了她的脸上。 “颜念微,你敢打我?你个贱婢,你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娘,你早就随你全家死在流放路上了!” 颜念微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揪住她长发的骨指却用力到发白,语气更是如三九寒冰:“沈二夫人的大恩,岂会忘,岂敢忘!” 最后六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沈姝感觉头皮都快被她扯下来了,疼得她面容扭曲,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直到一道清润嗓音响起,她才得以被解救下来。 “放开她。” 李元白负手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他的语气很轻,让人听不出话里有无肃意。 颜念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敛眸松了手。 沈姝一得救,立马朝他跑去。 “元白哥哥救命,这个贱婢要弑主,你快救救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你送我回玉京好不好?” 她揪住李元白的袖摆,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李元白视线从她面上扫过,最后停在被她揪住的衣摆上,眸光微微下垂,嘴角却缓缓上扬,语气温柔道:“好呀,只要你听话,元白哥哥很快就送你回家,让你和家人团聚。” 沈姝眼中闪过一抹警惕,小心翼翼地问:“元白哥哥想让我做什么?” “当然是想让你回家了。” 李元白面上笑容依旧温润和煦,他说:“回你真正的家,鞑越王庭。” “什么真正的家…”沈姝神色微僵,有些听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紧张中带着哭腔道:“元白哥哥,你在逗我玩吗?我、我是大启的郡主,我的家自然在大启,在玉京,怎么…怎么可能会是鞑越。” “是呀,你是大启郡主,一个鞑越的野种,竟成了我大启的郡主,何其讽刺啊!” 说这话时,李元白脸上那温润和煦的假面,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厌恶,和满面的嘲弄。 沈姝整个愣住,僵直在原地,望着他满眼厌恶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逗弄她玩的神色,心骤地一点一点沉入了谷底。 面色也在一寸一寸变得煞白。 她不是大启的郡主,怎么可能,她的娘亲可是掌管凤羽卫的崔令媶啊! 沈姝不相信,可想到从小就没见过的爹爹,那个在她出生那年,就入了广佛寺再没出来,更不见任何人的男人,她脸色顿时就更白了。 “我不相信,你休要污蔑我,我要回玉京问清楚,我怎么可能……”是鞑越的野种,她不相信,她要去找娘亲问清楚。 沈姝惨白着脸想跑,但跟方才一样,才跑了两步就被人一把薅住长发,狠狠地甩回了屋里。 李元白没再看她,交代暗处的人把人看好了,才转身离开。 离开前,他转身路过颜念微,想到什么,微微顿了下步伐,浅声道:“可要去见一见你表兄?” 颜念微敛眸想了一会儿,好片刻才点头道:“请世子容我准备准备,王妃说表嫂生有一对龙凤胎,若我姑母还在,定会欣喜万分,我想替姑母给表嫂和孩子准备些见礼。” 李元白点头,又问:“可有银钱?” 颜念微咬唇,缓缓摇头。 静默了一瞬,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沓一模一样的契书,挑了张盖了手印的,递给他道:“你先借我些,等我有钱了再还你,若还不上,我给你为婢三年。” 看着她递过来的契书,李元白没接,但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欲言又止地问:“这样的契书,你给出去多少份了?” 颜念微想了想,一本正经回道:“加上今日这份,共计三十二份了。” 从十二岁被人从萧山带出来,成了沈姝的贴身武婢起,玉京不少人都想收买她,有些是想探听消息,有些是想沈姝近况的狂蜂浪蝶。 她也想探听些消息,所以不动声色地成了不少人的人。 不过这些,她觉得没必要给李元白说。 李元白看她的眼神越发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敢接那张契书。 他敢说他今日要是敢接,等谢枕河知道了他让他妹为奴为婢,那他肯定想撕了他,撕不了,就那混球阴搓搓的性子,也保管要挑唆宁桃来撕。 -- 颜念微见到宁桃和龙凤胎,是在半月之后。 她从李元白那儿借了一千两,亲自画图找匠人打了玉京最时兴的首饰,又找衣铺做了玉京最时兴的衣裳鞋袜,最后准备五六食盒的糕点,才有些忐忑地朝平安村去。 对于谢枕河这个表兄,其实她的印象不深。 唯一还记得的,是小时候顽皮,一头栽进雪里爬不起来,是他路过把她提了出来。 那年她五岁,他十四。 后来再见,是颜家众人在流放路上,被人堵死在一间破庙中,那晚熊熊烈火灼得人眼睛睁不开,爹娘将她护在怀里,火焰烤破了他们的衣裳,烧得他们皮肤焦黑。 就是在那时候,表兄冲进了大火里。 第120章 的确是表妹 爹娘拼命地将她推给表兄,让他们快走。 爹爹说,跟哥哥走,不要回头。 娘亲也说,从今以后听哥哥的话。 可表兄无法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他将她藏在了草丛里,又冲了回去,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 破庙里的佛像都倒了。 横梁也塌了,他自己都差点死在里面。 也是在那天,躲在草丛里的她,被崔家的人带回了玉京。 他们欺她年幼不记事,便以救命恩人自居,为了养出一条忠心的狗,那位‘沈二夫人’还让人将她送去了萧山。 萧山啊。 那是个多么恐怖而九死一生的地方,只怕只有活着走出来的人才知道。 好在,她活着出来了。 出来了,还阴差阳错查到了当年颜家获罪的真相。 那个足以令世人震惊的真相,让她恨不得屠尽那些恶心至极的人,可她也清楚,凭她一人之力,根本做不了什么。 便是在那时候,有人私下找了她,然后她搭上了李元白这条线。 于是她将沈姝引来了西北。 而沈姝路上遇到的种种,不过是她为了除掉宫里,和沈家安排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罢了。 那个蠢货竟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一路上都在为处理掉了她这个碍眼,又喜欢事事都上禀的武婢而沾沾自喜。 所以那样愚蠢又恶毒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崔令媶的女儿? 只要是萧山出来的人,都不可能相信! 想到此,颜念微眼底闪过讥讽。 但在看到前方院门被拉开时,又急忙敛去,有些紧张地看向提着锄头出来,朝她望来的女子。 她就是她的表嫂吗? 真好看,比王妃给她看的小像还好看。 颜念微感觉自己更紧张了,唇张了又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嫂嫂。” 喊完,她有些心慌。 怕会被厌恶,也怕会被不喜。 宁桃面上倒是没露出什么厌恶,或不喜的神色,就是有些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嫂嫂”,喊得有些许微惊。 惊完,她诧异地看向在自家门口站了好久的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蹙了蹙。 她问:“你是谢家的人?” “不是。”颜念微飞快摇头。 她手里提着许多的东西,人也站得笔直,严肃道:“嫂嫂,我叫颜念微,我是颜家的人,我的姑姑叫颜碧君,她有个儿子叫谢枕河,我喊他叫表兄,所以喊你叫嫂嫂。” 颜家的人? 是自家早逝婆母娘家的那个颜吗? 宁桃眉蹙得更紧了。 她对自家婆母了解得不多,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她姓颜,这会儿突然冒出个颜家表妹,不由警惕道:“你怎么证明你就是颜家的人?” 据她所知,颜家好像已经没人了。 倒是她那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公爹,还在想办法挽回谢枕河这个被驱逐,但能力强的儿子。 那老不死的,可是连亲孙子都想下死手的人,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别是那老东西派过来的吧! 颜念微见她不信,还握紧了手中的锄头,眼中带上了防备,似乎随时都可能给她一锄头的样子。 竟也没生气,反而隐隐还有些高兴。 因为想象中的嫂嫂,就该是这样的。 胆大、心细、还善良。 防备她,怀疑她,却没直接给她一锄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嫂嫂。 她好喜欢她。 颜念微面上呆呆的,实则内心已经在尖叫。 也是宁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然指定得拉她去看看大夫,不然谁家好人刚见面,话都没说两句,就能冒出这样荒诞到匪夷所思的想法? 此刻的宁桃,只看到面前这姑娘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盛满了欢喜和开心。 这样的眼神,她经常在自己女儿身上看到。 可她又不是她女儿,这样看着她做什么? 宁桃眉头紧锁,微微后退了一步,冷了声道:“你若证明不了,那就恕我不能请你进家里坐了。” 言罢,她后退着就要进院。 两个小闺女都还在炕上午睡,她不敢放任任何一丝危险靠近她们。 想到愿愿和宝儿,宁桃看向颜念微的眼神就更警惕了。 差点将玉京那些人忘记了。 没准不是谢家,而是冲着宝儿来的。 颜念微是萧山出来的,观察力和敏锐力都极强,一下就察觉到了嫂嫂对自己的警惕心加重了。 怕再僵持下去,自己真会被拒之门外,她赶忙从怀里,拿出李元白提前写好的信,递过去问:“嫂嫂你识字吗?” 宁桃顿怔,正想说瞧不起谁呢? 哪知道还没开口,就见眼前的姑娘盯着信纸,一脸苦大仇深道:“不识我可以给你念,虽然我也识得不多,但出门前,世子已经找人教我念过好几遍了。” 从小被送进萧山的孩子,只允许认识指令上的那几个字,其余的是不被允许的。 这也是颜念微为什么会随身带一沓契书的原因。 她不会写字,但不想让人发现,所以每次都会去城门口,找瞎了眼的算命先生写上一沓,随时带在身上。 用的时候抽出一张,这样谁都不会发现她不识字。 虽然她也不喜欢识字。 但不喜欢和不会还是有区别的,谁都别想坑她。 宁桃愣愣地接过信,扯开来看,信是李元白写的,内容简短直白,除了开头文绉绉的几句问好,后面基本都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字眼,总结下来也就一句话。 颜念微的确是谢枕河的表妹。 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正想将人请进屋,还没开口呢,对面见她相信的姑娘,已经一股脑地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全塞到她手里。 边塞还边道:“不请自来,也不知道嫂嫂喜欢什么,就胡乱买了些,有些还在村外的马车里,等会儿我就去搬来,嫂嫂喜欢的就留着,不喜欢的就送人,丢了也行,反正下次我也还买。” 最后这句,她语气霸道,却难让人生厌。 甚至连拒绝都不行。 因为这姑娘力气大得惊人,宁桃手上被塞满了东西,人都往后趔趄了两步,锄头都掉地上了。 第121章 她怎么会在你家 少女看到,立马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睁着双漂亮的圆溜杏眼,问她:“嫂嫂方才是要去锄地吗?地在哪儿,我今日无事,我去给嫂嫂锄。” 语罢,也不等她说,自己四下扫了一圈。 最后看向院墙外的菜园子,找到目标了一样,撸起袖子就走了过去,不管会不会锄,吭哧吭哧就开始瞎挖。 宁桃都愣住了。 不是,谢枕河也没说过他家有个这么勤快的妹啊! 眼看才牵藤的红薯藤就要葬于她手,她赶忙将手里的东西都丢院子里,冲了过去抢下锄头,热络道:“不用锄不用锄,这一片都不用锄,颜家妹妹是吧!走走走,屋里坐屋里坐。” 说完,拉着人就往家里走。 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就拉不动了。 宁桃回头望去,颜念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抓起立在一旁的扁担,和扁担边的木桶,偏头问:“嫂嫂,缸里没水了,水井在哪儿,我去担。” 宁桃赶忙去抢扁担:“不用你,你表兄回来会担的,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去担,要担也是我去担。” 她说完,想让她进屋。 但姑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看着高高瘦瘦的一个,偏劲儿贼大,拉了两下都没拉动,反而是她转个身的工夫,人已经拿着扁担提着水桶跑了。 宁桃想去追,但屋里的两个小闺女已经醒了。 她还没进去,小闺女已经跑了出来,可能是从窗户那里看到了颜念微,她小脸焦急道:“娘亲,我看到个大姐姐提着我们家水桶跑了。” “没事,她一会儿就拿回来了。” 宁桃抱起女儿,将她放炕上,给她穿了鞋,又给小脸依旧苍白的宝儿裹好绒氅,才扭头对小闺女道:“刚刚那个不是大姐姐,是你小姑姑。” 愿愿愣住,小眼神全是疑惑。 显然姑姑这个称呼,对于她来说太陌生了。 颜念微在外面问了人,提了两桶水回来的时候,愿愿正带着姐姐蹲在门口。 当看到自家姑姑犹如大力士一般,脸不红气不喘地提了两大桶水回来时,两个小人儿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一脸崇拜。 太厉害了。 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有这样大的力气。 两桶满满的水,担得动的有许多,但能像这个姑姑一样,不用扁担就这样提着回来的,在愿愿的记忆里,这个姑姑是第一个。 两个小闺女看过去的时候,颜念微也在看她们。 不过她有些奇怪,不是说嫂嫂生了一对龙凤胎吗,怎么两个都是小姑娘? 她不是嫌弃小姑娘,只是她买的衣物里,不少是男娃娃的。 颜念微蹲下身,望向小脸苍白的宝儿,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放轻了语气道:“你是愿愿。” 说完,又看向愿愿:“你是昭昭,对不对?” 宝儿愣住。 愿愿也是愣了下。 旋即捂着小嘴偷笑道:“姑姑,我才是愿愿。” 颜念微一愣。 脆生生的一声姑姑,触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让她恍惚听到幼年时,自己一声声喊姑姑的声音。 好奇妙的感觉。 她竟也是别人的姑姑了。 想到此,她忽然笑了起来,看着木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就有了色彩,神情也温软了起来。 她摸了摸愿愿柔软的发包,又看向如此热的暑天,还裹着厚衣的小姑娘,有些心疼道:“那你是昭昭吗?” 其实她已经猜到不是了。 但这个孩子,看着就好让人心疼。 宝儿摇头,看着眼前的大姐姐,她牵着妹妹的手,给她解释道:“我是宝儿,昭昭是愿愿的哥哥,他现在在军中学堂,姑姑晚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她跟着愿愿喊姑姑,喊完怕她不高兴,赶忙又加了一句:“我能跟愿愿一起喊你姑姑吗?” 颜念微笑了下,也摸了摸她脑袋。 才点头道:“能。但你的见礼姑姑得下次再给你,先前不知道你在,没有准备,等下次姑姑再给你带。” 愿愿闻言,赶忙道:“姑姑,我的可以分一半给姐姐,下次姐姐的分一半给我。” 真大方。 看了看个子差不多的两个小家伙,颜念微笑着点头:“那行吧!” 三人愉快地做了决定。 两个小家伙继续蹲门口,颜念微来回几趟,将水缸挑满后,才去村外的马车上,将东西都搬了回来。 宁桃擀了麦面,尝试着做了一盆凉面,端进屋的时候都有些没地儿放了。 她想说来就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但想着人家是好意,说了反而让人扫兴,便没多这个嘴,只委婉说道:“念微啊,你看家里就两间屋,东西太多了也没地儿放,下次直接来就好,知道不。” 颜念微吃着凉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宁桃以为她听懂了。 哪知道下一瞬,便见她抬头,语出惊人道:“嫂嫂,要不我给你买个宅子吧!你喜欢两进的,还是三进的?” 宁桃:……怎么就突然跑到买宅子上去了? 她好像听了她的话,但好像没听全。 颜念微一心都在嫂嫂说家里有两间屋上,虽然军妇得随营而居,但又不是不能在祁阳城买个宅子,偶尔去小住。 就算不住,给嫂嫂放东西也行啊! 也不知道祁阳城的宅子贵不贵。 “嫂嫂,我现在手头还有些紧,你等我回去再攒攒,回头我给你把宅子的地契拿来。” 虽然才认识不到两个时辰,但这姑娘说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的行动力,宁桃已经见识过了,所以这话她没敢接,连拒绝都没敢,只能当没听到过这话,低头自顾自吃面。 她感觉谢枕河家这个妹妹,勤得没边不说,对她还好得离谱。 反正她心里不踏实。 谢枕河自家的妹妹,只能等谢枕河回来再说了。 然她当没听见,颜念微却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宅子要买带几间房的了。 随着日落月出,一日转瞬而过。 比谢枕河先回来的,是来接宝儿的沈灵珂,她看到颜念微,脸色骤变,急忙将宁桃拉到一旁问:“她怎么会在你家?” 第122章 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谁 “你认识她?” 宁桃回头,看了颜念微一眼,没什么异常啊! 不解她怎么这么个反应。 沈灵珂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轻点了下头道:“何止是认识,她是崔家安排在沈姝身边的武婢,别看她长得人畜无害,但在玉京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除了沈姝那蠢货,谁的命令都不听,也是出了名的忠婢。” 忠婢都算是捡好听的来说了。 玉京那些人,背地里都骂她叫忠犬,主子给块骨头,就指哪儿打哪儿。 “沈姝?” 宁桃没在意什么忠婢,一时差点没想起沈姝是谁。 沈灵珂蹙紧眉,道:“重点不是沈姝,是沈姝的武婢怎么会在你家,而她又是冲着谁来的?” 想到可能是冲着她的宝儿来的,沈灵珂心底闪过一抹慌意。 赶忙走过去,将两个趴在炕上玩的小家伙提到了自己身后,一脸警惕的盯着盘腿坐在炕尾,一动不动,就歪着个头打量她的少女身上。 两人视线撞上,一个冷冰冰的,一个略微好奇。 良久,好奇的先开了口。 她道:“沈大小姐,你可以防备我,但无需害怕我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 说着,她俏皮一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灵动笑容。 她笑着,想了想。 突然换了个称呼,继续说:“沈家姐姐,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颜念微。或许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但兴许还记得我祖父的名字,他叫颜焘,曾任御史中丞一职。” 御史中丞颜焘。 听到这个名字,沈灵珂错愕了一瞬,望向少女的眼底满是惊诧,脸上更是藏不住的难以置信。 颜老御史的孙女,怎会是崔家安排去保护沈姝的武婢? 若是真的,那崔家是怎么敢的? 宁桃见她太过震惊,走了过去,将李元白的信重新拿了出来,递给她道:“真是颜家后人。” 仔细些看,虽是表兄妹,但谢枕河说过,他长得像他母亲,所以颜念微的样貌,和谢枕河还是有两分相像的。 颜念微大概长得像自己的爹多些。 沈灵珂一目十行瞧完那封信,仍旧满脸防备,严肃道:“阿桃,防人之心不可无,只凭一封信,未必就能证明她就是真的颜家后人。且她会武,更不能排除从祁阳城到平安村的路上,她杀人夺物,冒名顶替。” 最重要的是,就算她真是颜家后人,可她被崔家秘密培养了那么多年,还当了沈姝好几年的武婢,谁也保证不了她来此的真正目的。 听完她的话,宁桃想给她解释两句。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颜念微就突然动了动,身子前倾,抬手撑住下巴道:“你担心的这些,我嫂嫂已经考虑过了,不然你以为天都黑了,我为何还没有走?” 这话沈灵珂就有些听不懂了。 她皱眉看向宁桃,问:“为何?” 宁桃呵呵笑了下,眼眸微闪,看了看炕上的少女,赶忙拉着沈灵珂背过身去。 小声道:“昭昭上次,不是整了瓶什么软筋散回来么,方才我见她拿刀,愿愿和宝儿还站她面前,一时情急,就给她用上了。” 她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用,就记得小时候宁四水带她去蹲茶馆,听里面的说书先生讲戏折子,有个桥段就是某大侠一时不备,被人迎面撒了把软筋散什么的,便落入了坏人手中。 然后她就撒了一把出去。 立竿见影,还挺好使的。 撒完她就拿了菜刀,都准备大干一场了,结果看到这勤得没边的妹妹只是想帮她劈柴。 当时怪尴尬的。 这会儿提起来,也还怪不好意思的。 军中的甲子班,偶尔会让军医前去授学些医理的事,沈灵珂是知道的。 但她没想到昭昭居然把软筋散这种东西带回家了。 要知道做那东西的药材,据说好几味可是有毒的,且极其讲究配量,每样药材稍微多放半钱,或是少放半钱,一个把握不好配错了,可就是毒药。 想到此,她快步走到炕边,盯着颜念微的脸色端详了片刻,见没什么中毒的迹象,才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昭昭给的东西,还是能放心的。 虽然她防备她,但也怕她真是颜家仅剩的后人。那位刚肠嫉恶的老人,不该真落得满门死绝的下场! 颜念微看到她的神色,眨着眼睛问:“沈姐姐是在关心我吗?” 沈灵珂别开头,冷脸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耍花招,阿桃心善,不知道你在玉京做的那些事,可不代表我也不知道。” “什么事?”宁桃凑过去问。 颜念微有一瞬的紧张,面上笑容敛去,旋即木着张脸故作不在意道:“坏事。嫂嫂只要知道我不是个好人,但不会伤害嫂嫂和昭昭愿愿——嗯,还有嫂嫂在乎的人就好。” 宁桃感觉自己还是读书少了。 不然今天怎么老是听不明白这姑娘神神叨叨的话? 她敛了眸色,谁也没瞧,揉了揉自家小闺女软乎乎的脸蛋,难得意味深长道:“以前我听阿嬷说过,有些人论心不论迹,有些人论迹不论心,好人还是坏人,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谁是呢,对不对?” 闻言,颜念微和沈灵珂俱是一愣。 都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但宁桃只是笑了笑,说完便扭头看向屋外落下夜幕的黑天,旋即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坏了,光顾着跟你们说话了,我锅里还焖着饭呢,别全糊喽!” 语罢,她急忙朝灶房跑去。 愿愿知道饭饭糊了锅巴就特别香,赶忙拉上姐姐,像两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娘亲身后。 她们一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了沈灵珂和颜念微。 两人大眼瞪小眼。 沈灵珂面上没了方才那样明显的警惕,但依旧冷着个脸,没什么好脸色。 颜念微盯着她,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撑下巴的动作,一脸无辜地开口问:“沈姐姐这样讨厌我,可是因为我心狠手辣,设计将你在玉京的好友,那位冯家姑娘,让她只能给个七品门下录事当填房之事?” 第123章 除了你没一个亲生的 简直明知故问! 用那样肮脏的手段,去害一个妙龄女子,嫁给一个庶子都比人家还年长的老男人,她到底是怎么有脸这样平静地说出来的? 沈灵珂没有言语,但冷艳的面庞上隐隐有了些愠怒。 要是以前,颜念微才不在意呢! 但现在嘛,可以解释一下。 深吸了口气,她缓缓道:“你可知,冯牡丹曾与我长兄颜锡非定过情?” 沈灵珂愣住:“何时的事?” “十年前,冯牡丹及笄前一日,于常欢楼玄字二号,她收下了我兄长给她定情的桃花金簪,而她告知了我兄长一桩惊天旧事,让我兄长一定要告知我祖父,请他老人家于万千污浊中,还那位被人抹了存在之人一个公道。” “她说得大义凛然,做足了万分崇敬那位的模样,事后还从她爹书房偷得些许证据,交给了我兄长。殊不知,那只不过是她为她父兄扫平障碍,给我家送去的催命符!” 当年她祖父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一个萝卜一个坑,冯牡丹的爹想往上爬,除了自身政绩,还要挤掉上头的人。 而她祖父,就是那个人。 说到此处时,颜念微眼底有恨,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说:“其实以我祖父的性子,那件事哪怕明知最后落不得好,他依旧会去做,为着心中的正义去做。所以就算冯牡丹没有告诉我兄长,有朝一日祖父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那事,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可冯牡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祖父身死之后,全家获罪流放之时,急于撇清与我兄长有情,命人在流放路上打断了他的双腿。” “你知道吗,我兄长是与谢家表兄是一同长大的,他们的武功出自同一个武师傅,兄长不喜文,立志日后要当个手持银枪上阵杀敌的少年将军。所以表兄文武双习的时候,他一心习武,久而久之,身手比表兄都还要好。” 颜念微是见过自家兄长耍长枪的模样的。 那时的兄长,刚满十六,长枪在他手,意气风发。 可是后来,连个全尸都没有。 冯牡丹命人打断了他的双腿,几乎也断了他们全家的活路。 如果没有被打断双腿,当年破庙里的那场大火,以兄长的身手,本来是可以逃出去的。 甚至可以将爹娘都救出去。 可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啊! 兄长残了双腿,最后比爹娘死得都还要早。 在大火烧断横梁,压倒了熊熊大火中的佛像时,他拖着残腿,奋力推开护着她的爹娘,自己被那尊沽名钓誉,看不见世间善恶的佛像砸得血肉模糊。 那年的颜念微很小,可那年的记忆,闭眼如新,此生难忘。 颜念微敛着眼睫慢悠悠说完,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说完她顿了片刻,竟笑道:“沈姐姐,这样一对比,我只是设个计让她嫁个老男人当填房而已,是不是就显得我更善良了?” 沈灵珂沉默地望着她,久久不语。 一墙之隔,正在切菜的宁桃停了手中动作,也沉默了。 屋里屋外的寂静里,除了火上煮开的水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便只有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闺女,蹲坐在灶房门口的嚼饭锅巴的咔嚓咔嚓声。 许是见太安静了,颜念微动了动已经渐渐恢复知觉的双腿,伸了个懒腰,又说道:“沈姐姐,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挺瞎的。” 沈灵珂皱眉,眸光沉沉地盯着了她好一会儿,竟突然问:“哪儿瞎?” “看人的眼光,有时候挺瞎的。” 说着,她掰了掰手指头,数道:“冯牡丹算一个,你将她当手帕好友,她背后说你装腔作势。哦对了,当年你跟那个叫安什么的人的事,也是她背后给你爹通风报信的。” “还有那赵家老八,她们一个负责通风报信,一个负责煽风点火,那姓安的被你爹赶出玉京的时候,她们生怕有朝一日人家发愤图强,去考个科举什么的重返玉京,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是让人以你的名义,差点把人家的手都撅了。” “还有胡家那不受宠的嫡女,你把人家当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好姐妹,人家却把你当荣华富贵的跳板,不然你以为你爹怎么会知道你藏了个孩子,你真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被跟踪了?” 随着颜念微每说出一件事,沈灵珂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她突然想起跟安玉凛再见那日,他望着她的眼神,复杂到她一点都看不懂,有震惊和意外,还有重逢的欢喜。 只是那份欢喜底下,隐隐压着的,是一种似憎又怨的东西。 她当时看不懂,以为他那时是在怪她,怪她当年对他说了伤人的话。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是恨。 只是那份恨意太过浅薄,浅薄到哪怕过了那么多年,也只凝成了那么一点点。 而那一点点,却在他们重逢之后,化作了重新牵起她手时的无奈一叹。 他不舍得恨她,更是绝口不再提当年之事,默默将那些委屈咽下,还处处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那个大傻瓜啊! 沈灵珂低下了头,掩盖鼻翼的酸涩,她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这个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灶房已经传来了炒菜声,颜念微深吸了一口飘进屋的香味,想到能吃到嫂嫂亲手做的饭菜,等回去可以跟好些人炫耀,便忍不住好心情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知道你爹为何揪住你不放吗?” 沈灵珂皱眉:“因为我二叔?” 颜念微摇头,怕外面的两个孩子听到,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才道:“因为你爹是个没种的玩意儿,整个尚书府,不对,是整个玉京沈家,除了你,没一个亲生的种。”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当年沈家老夫人缺大德,帮着崔太后那样祸害自己小儿子一家,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一家三口天各一方。 结果到头来,她把自己亲儿子嚯嚯出了家,亲孙女嚯嚯没了,养了一屋子野种还不能处置。 第124章 也不怕折了他那把老骨头 因为一旦处置了,那自家大儿子,堂堂当朝尚书是个没种玩意儿的事,就彻底暴露了。 现在那老太婆,每天都急得嘴起燎泡。 从知道满府都是野种后,这些年来,她一边帮着大儿子,拘着沈灵珂这个唯一亲孙女,想以防万一沈家真生不出亲生的儿子来,就让她悄悄生一个儿子,再抱到她娘膝下当沈家小公子来养。 另一边则是不停地去撺掇,让那鸠占鹊巢的恶心女人去广佛寺,去跟沈鄠给她生个孙儿出来。 可惜这些年,那不要脸的女人,孩子倒是又生了两个,但就是没有一个是沈鄠的。 偏那两个小野种现在天天喊那老太婆祖母。 在玉京的时候,颜念微每次探听到沈家这些隐秘消息就想笑,幸灾乐祸的那种笑。 “在来沧澜关之前,我还拿到了一手新消息,你那个祖父,沈家那个老鹌鹑,瞧两个儿子都没用,竟让人偷偷摸摸寻了十几个生过儿子的妇人,打算自己亲自上阵,想再给你爹整个小弟弟出来呢!” 真是笑死了。 颜念微说着,都没忍住又笑了。 沈灵珂笑不出来,被她一个接着一个的炸裂消息,砸得目瞪口呆,久久没有言语。 灶房里,边炒菜边竖起耳朵听的宁桃,也是震惊得差点没被一口菜气呛到。 但她和沈家那些人可没什么亲情可言。 所以她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没想到啊! 沈家那老东西,临老临老,还玩得那样花,都七老八十,大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还十几个,他也不怕把自己那把老骨头折腾散架喽。 对于沈家的人,宁桃的记忆不深。 隐约还有些印象的,是每次被带去沈府,沈家那两个老家伙都会斜着眼睛,从不拿正眼看她。 他们极其不满崔令媶当初搬出沈府一事,因此厌屋及屋,每次她们母女过去,都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似乎每次不找找茬,他们的皮就会痒。 特别是沈洛书那个老东西。 作为公爹,他不敢明目张胆找儿媳的麻烦,怕损了自己维护多年的虚假清名。 但他每次,都会给沈老太婆递眼色,然后沈老太婆就会跳出来,拿出婆母的派头,对着崔令媶就是一顿阴阳怪气的说教。 崔令媶连自家亲爹都不惯着,自然不会惯着他们。 但她从来不会亲自动手。 只需扭头冷冰冰地去看沈鄠一眼。 所以在宁桃的印象里,他们一家三口每次去沈府,沈鄠都会掀桌,掀完就会像个猴一样,上蹿下跳,逮谁骂谁。 偶尔逼急了,沈灵珂的爹都得挨他两拳,两个老东西更是得一个气晕,一个气得嚷着请家法。 但其实那时,他们的阴谋便已经初见端倪了。 因为不管沈鄠掀多少次桌,闹过多少次,沈府依旧会隔三差五派人去请,大概便是在那时,他们就已经在营造一家和睦的假象了吧。 悠远的思绪,在铁铲声下被慢慢拉回。 很快,三菜一汤便出锅了。 宁桃懒得绕路,直接从窗口递了进去。 要吃饭了,两个小闺女吃完手里的锅巴,蹦蹦跳跳地帮忙拿碗筷。 颜念微看到那比她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碗,不喜欢得很,拖着还有些发麻的腿爬到窗口,龇着牙问:“嫂嫂,能给我拿个大些的碗吗?” 说完,看到小闺女手里的钵,顿时两眼都放光了,立马道:“也不用太大,就愿愿手里这个就行。” 抢饭碗来的。 小闺女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饭碗。 但想到姑姑今天给她们带了那么多漂亮的衣裙,还有好吃的糕点,犹犹豫豫的,到底还是把自己的钵递了出去:“姑姑,给你。” 给完,小家伙噔噔噔地跑回灶房,给自己拿了个比钵小些的大碗。 于是吃饭的时候,宁桃就看到姑侄二人,一个捧着个钵,一个抱着个大碗,也不多话,就吭哧吭哧的扒饭吃。 动作不能说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一大一小还都一点也不挑食,舀点汤泡着都能扒掉半碗饭,吃得那叫一个香,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她们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呢。 颜念微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去,抬头看到嫂嫂一直盯着自己,以为是自己的吃相太难看,赶紧盘腿坐正了些,神色微讪道:“嫂嫂你别光看着我,你也吃啊。” 说完她侧头,瞧到小闺女一大碗饭见了底,微诧了一瞬。 旋即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惊喜道:“嫂嫂,愿愿的食量,好像随了她太外祖母呢。” 极少有人知道,颜焘的夫人林氏,也就是小闺女的太外祖母,谢枕河的外祖母,年轻时,其实是个打鱼娘子。 且有一身祖传的力气,大的很,从小跟着父兄出海捕鱼,拉网时全靠她出劲。 但出得力大,吃得自然也多。 颜念微的兄长颜锡非,十岁就能推动家门口,那重达八百斤的石狮子,食量也是惊人,一顿干几大钵饭,便是遗传了祖母林氏的。 据说林氏还待字闺中时,因为力气大,林家每次打到的鱼,都是渔村最多的。 但也因为能吃,每次上缴完渔课,全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最后实在是没法,就想将闺女早点嫁出去。 但附近村子的人都认得她,都嫌她吃得多,怕娶回家把自己家吃穷了,都不敢娶。 请的媒人没法,只能去更远的地方问问。 最后上下奔走了数天,不知道怎么找的,找到了邻县父母双亡,家里有两间破瓦房和几亩荒地,但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颜焘。 林家父母见颜焘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会做,原本是不同意的。 无奈林氏是个看脸的。 见颜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没多想就嫁了。 林氏是个很勤劳豁达的女子,嫁入颜家后,虽吃得多,但却将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但重新将那几亩荒地开垦了出来,种上了庄稼,看出颜焘是有真才实学大志向的人,还全力支持,主动承担起家计,让他专心读书科考。 第125章 儿子纯手搓的药丸 别人都笑话她傻,告诉她自古负心多是读书人,颜焘要是哪天出人头地了,准看不上她一个打鱼娘。 但林氏每次都笑笑。 然后说一句自己看人准,他不会。 事实证明,她看对了。 颜焘一举高中入了仕,非但没有负她,反而一辈子就她一位夫人,无妾无婢更无外室,夫妻俩举案齐眉了一辈子,一直都是玉京的一段佳话。 惹得那时不少自诩深情的男人都争相效仿。 其中,沈洛书就是效仿人之一。 只是真能做到如颜焘那样,几十年如一日,直到夫人去世,直到他自己身死,都没有纳过二色,一直守着对夫人的承诺的,到底还是屈指可数。 扯远了,话说回来。 听了颜念微的话,宁桃一阵恍悟,盯着小闺女干完一钵饭,又喝了半碗汤,最后就着汤嚼了两个贴馍,她终于露出了个破案了的表情。 她就说她和谢枕河,怎么就生了个这么能吃的娃。 原来是祖传的啊! 焖饭的时候,宁桃没料到颜念微也这么能吃,煮得少了些,原本给谢枕河和昭昭留的,都被两个饕餮姑娘吃了个干净。 可能是有了伴,两人心情好,越吃越香。 被她俩感染,平时只吃得下小半碗,便没了胃口的宝儿,破天荒地跟着她们吃完了大半碗。 吃完了还想跟着喝碗汤。 宁桃给她盛了小半碗,扭头看了沈灵珂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消化方才那些消息,沈灵珂有些心事重重,一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菜都没夹几回就放了筷。 吃完就带着宝儿回家了。 有些事宁桃安慰不了她,但她相信,她绝对不会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困扰太久。 母女俩刚走不久,谢枕河就带着儿子回来了。 知道父子俩肯定还没吃东西,宁桃都忘了屋里还有个颜念微,转身就要去拿细面,准备给他们擀面吃。 但还没进灶房,就被谢枕河抓住了手。 男人避着儿子的视线,不正经地在她手心捏了捏,温声道:“我来,你帮我看着火。” 说完,他麻利地从麻袋里舀了细面出来,温水匀了匀,又揉了揉,才抄起擀面杖准备抡面皮。 抡面皮的砧板放在了窗台下,此刻窗户微敞,他擀面时抬头,不经意看到炕上除了他闺女,和刚进去的儿子,竟还坐着个挺眼熟的姑娘,不由一愣。 但很快,想到李元白今日在军中给他说的那几句话,立马就猜到了里面的姑娘是谁。 宁桃见他看到了里面的人,却只愣了下,凑了个脸过去问:“你不奇怪她是谁吗?” 谢枕河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光里透着柔光,顺着她的话,笑问:“她是谁?” 狗男人,又想逗她。 看出他已经猜到了,宁桃哼哼两声,懒得理他了,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屋里,颜念微也看到了谢枕河。 但兄妹俩不熟,就像宁桃和李元白一样,分开多年,早没什么兄妹情了,所以都心照不宣的没搭理对方。 不过对昭昭,她倒是好奇得很。 一直盯着看。 看得昭昭吃面的时候,都特意往里挪了挪,错开了她直勾勾的视线。 颜念微见状,直接撑着下巴把脸怼到他面前,一脸认真道:“我听说你特别聪明,配出来的软筋散我试过了,效果比别人配的强了许多倍,你还会不会其它的?若是会,我找你买,不过银钱方面可能得先赊一赊。” 她凑得太近,昭昭怕她口水溅到自己碗里。 微微蹙了蹙眉,端着碗又挪开了些,才板着小脸道:“我不卖药,若你有需要,可去药铺买,军中学堂做出来的药,不能向外出售。” “怎么能是向外呢?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姑姑,亲表姑,你要是不卖,送我点也成。” 说着,她人已经坐到了昭昭这边。 被挤得挂在炕边的谢枕河:“……” 昭昭有些招架不住自家姑姑的厚脸皮,端着面绷着小脸,有些无奈,最后一脸严肃道:“其它的我不能给你,只能送你两颗凝血丸。” 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这已经是小家伙能做得最大让步了。 宁桃都想劝她见好就收了。 好在颜念微是懂的,知道有总比没有强,一点都不嫌弃,只追问道:“你这凝血丸我以前没听说过,是干嘛用的,强身健体吗?” 药名不是都已经很明显了吗? 昭昭摸药丸的动作顿了片刻,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是,是受伤止血用的,要是受了小伤,舔两口吐上面外敷,要是流血过多,就吞下去内服。” 他说完,药丸已经拿了出来。 宁桃和小闺女,还有谢枕河,三人齐齐伸了个脑袋看过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两颗黑不溜秋,比眼珠子还大的东西。 “这吞下去的时候,要是没水得噎住吧?” 昭昭一愣,看向发出疑惑的娘亲,微微沉思了下,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当即放下面碗,将药丸放在案桌上,一巴掌拍了下去。 圆溜溜的药丸瞬间被拍扁。 大家都不解他要干嘛? 颜念微心疼药丸心疼得咬手指,已经在纠结拍扁的和圆的效用一不一样了。 好在她还没纠结多久,昭昭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见小家伙从桌上抠起那两坨黑泥,当着大家的面,直接搓成了一颗颗小拇指大小的药丸。 眼珠子大的两颗,愣是给搓成了十二颗。 宁桃算是开了眼界了,忍不住问:“纯手搓啊?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不是都说药丸都是炼丹炉什么的,炼制而成的吗?” 这个昭昭就不知道了。 他对着娘亲摇头道:“课堂上夫子就是这样教的,手搓快些。” 说完,他扒拉了两小颗给颜念微,剩下的掏出小手帕一包,全给自家爹爹了。 颜念微瞪大了眼睛,悄悄拍了自己的手一下。 该下手早些的。 谢枕河看着黑漆漆的一包药丸,有点感动,但亲眼看到儿子纯手搓的,他不确定以后吃的时候,要不要闭上眼睛。 第126章 不要吓她 瞥见他那要嫌不嫌的眼神,颜念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 旋即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皮上下一抬,阴阳怪气道:“表兄这是在嫌弃吗?要是嫌弃就给我吧,我不嫌弃的,就是可怜了昭昭这个当儿子的,一拳一拳的心意了。” 什么一拳一拳的心意,人家那叫拳拳赤子之心。 谢枕河扶额,斜睨了她一眼,迅速收好药丸,丢下一句:“给我好好说话,再阴阳怪气的,别怪我丢你出去!” 说完,起身刷碗去了。 颜念微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也迅速装好药丸,爬到炕尾挽住宁桃的胳膊,像小闺女一样,拿脑袋蹭着撒娇道:“嫂嫂,我今晚挨你和愿愿睡好不好?” 宁桃低头看她,恍惚还真有种有个大闺女的感觉。 她心软的笑了笑,刚想点头。 哪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谢枕河突然折返了回来,二话不说拎起颜念微的后领子,真就丢隔壁院子去了。 是真丢啊。 隔着院墙就丢过去了。 宁桃有些担心,姑娘家家的,可别摔伤了。 谢枕河倒是一点不担心,擦了擦手上没干的水,走过去揽住她的腰,温声道:“放心,她自小就皮实,经摔得很。而且以她的身手,摔不着她。” 语罢,男人揽着媳妇回了屋。 是真一点都不管自家小表妹的死活。 隔壁院子里,的确很经摔的颜念微,四仰八叉的趴在地上沉思了好久,才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 她撇了撇嘴,拍了拍衣裙上的灰,看了隔壁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这边的屋。 狗表兄! 迟早有一天,看她不把他丢回来! 这晚,月朗星稀,风清人静。 翌日天明,星消月隐,又是一个光芒万丈的清晨。 父子俩照常天蒙蒙亮出了门。 宁桃昨晚睡得早,今日起得也有些早,忙忙碌碌地喂完鸡和羊,还有隔壁的小马驹,这才开始做早饭。 本来想煮些菜粥,她种的那些崧菜太密了,得匀一些出来,不然后面的长势会跟不上。 崧菜苗嫩油油的,不管是炒来吃,还是煮粥,都特别合适。 但米刚舀出来,柳叶就来了。 昨日她跟韩应去了趟祁阳城,回来得有些晚,就没过来。 但她带了些卤肉回来,昨晚上已经用钵装在水缸里放上一晚上了,再放下去怕是得馊,这才赶紧拿过来,想着大家就着早膳吃掉。 宁桃见状,干脆不煮粥了,擀了面,直接做了一大锅卤肉面。 颜念微闻着味就来了。 推开院门就跟柳叶视线对上。 她不认识柳叶,但见她在给愿愿扎小辫,小家伙对她的态度,不难看出比对沈灵珂还要随意和亲近。 颜念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跟嫂嫂绝对关系匪浅,立马朝人扯了扯嘴角。 柳叶也不认识她。 愣了下,下意识礼貌地颔了下首算是回应。 愿愿趴在自家柳姨的膝盖上,见姑姑来了,知道柳姨和姑姑不认识,马上仰起小脑袋,给她们介绍对方道:“柳姨,那是我姑姑,爹爹的妹妹。” 说完又看向颜念微,喊道:“姑姑,这是我柳姨,是跟我娘亲最最要好的人。” 听到是嫂嫂最最要好的人,颜念微眸色微动,弯身捞起个矮凳,坐到了她们旁边,笑道:“柳姐姐好,我是颜念微,谢枕河的表妹。” 柳叶本来还在想谢枕河哪来的妹妹,别是学人家那些大户人家一样,在家里整姐姐妹妹那死出委屈阿桃,结果听到说是表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但表兄表妹的,也不能完全放心。 想到此,柳叶敛了敛眸,几下给小闺女扎好头发,语气不冷不热地问:“念微妹妹今年多大了。” 颜念微乖巧回道:“过了八月便满十六了。” “是个大姑娘了。”柳叶默了瞬,又问:“可许了人家。” 颜念微认真想了下,点头道:“许过一回,但那人福薄命短,在我来西北之前,就一头栽倒到河里淹死了。” 柳叶闻言微诧,故作冰冷的面容上,顿时显露紧张之色,慌忙道:“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颜念微弯眸,摸了摸自己的脸,慢条斯理道:“我没伤心呀!人都是我亲手摁在水里淹死的,我做什么要伤心?” 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家教出来的儿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只淹死了一个,而不是他们全家,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你、你淹死的?” 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杀人那可是犯法的啊! 柳叶瞪大了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颜念微笑而不语,只扭头瞅了眼没注意她们这边的嫂嫂,到底还是怕吓到她嫂嫂会生气。 顿了片刻,她以玩笑的口吻笑道:“骗你的,那人是逛青楼喝多了,自己摔河里淹死的,不过他是死有余辜。” 她的话半真半假。 但柳叶盯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莫名的,突然有些怵她。 因为眼前这姑娘,明明看着阳光灿烂,可一旦对上她黑沉沉的眼睛,就有种毒蛇的阴森感,让她忍不住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俩挨那么近说什么悄悄话。” 灶房里,宁桃拿着个汤勺出来,满头大汗的喊道:“面煮好了,下得有些多,你俩谁去宝儿家叫叫,让她们过来吃面。” “我去吧!” 柳叶站起身,看了颜念微一眼,走了。 “柳姨等等我,我也要去喊姐姐。”正在丢东西给大灰小灰吃的小闺女看到,赶忙丢了手里的东西,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颜念微坐在小凳上笑望着。 宁桃皱眉看了她一眼,等柳叶和小闺女走远了,才冷了声,严肃道:“念微,只此一次。” 颜念微愣然,似有些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宁桃转身,语气颇冷:“不要吓她,她是你表兄也比不上的人。你要是敢动她,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跟你不死不休。” 语罢,她快步进了灶房。 留下一脸错愕中,裹着委屈和难过的少女。 第127章 如今竟还敢小瞧她的女儿 柳叶她们很快回来,但沈灵珂没来得及吃面,她有事要出门一趟,将宝儿送过来就走了。 颜念微吃了两钵面也走了。 吃得比昨晚还少些,宁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 想了想,在她离开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个装着鸡蛋的小布兜,让她带在路上吃。 柳叶也回了趟家,特意等她路过的时候,往她怀里塞了双自己纳的布鞋。 塞完有些别扭道:“别多想,我只是看你脚上的鞋缝开线了。这是新的,也不知道大不大,你将就穿,等你下次回家让你嫂嫂给你量量脚掌,我重新给你纳一双。” 说完,同手同脚地朝宁桃家跑了。 颜念微看了看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布兜,和鞋面绣着漂亮花朵的布鞋,木愣愣地盯了好片刻,最后缓缓笑了起来。 “回家……”她好像又知道家在哪儿了。 与此同时,北大营主帐里。 一方砚台从半空划过,“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跪在帐中央的李元白头上。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淌下,顷刻间染红了他半边脸。 辰安王看着不躲不避的儿子,既心疼又恼怒。 他斥问:“你知不知道,你将沈姝送去鞑越王庭,将她的身份公众于世,虽能将崔、沈两家推上风口浪尖,但你自己也会成为皇室,还有与那两家有关联的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今后不管走到哪里,刺杀你的人都会源源不断,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都想过。” 李元白抬手抹掉遮住左眼的鲜血,语气平静,却坚定道:“但我不后悔。” 说完,他站起了身。 背脊挺得笔直,比自己曾经认为伟岸无比的父王,都还要高出大半头。他反问道:“父王以为什么都不做,你我父子就不是玉京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还是以为沧澜关四十万大军,十二辰军便占了三十万,宫里的那些人真能安心,对你放心?” 辰安王一愣,面色倏然复杂起来。 怎么可能放心,若是真的放心,去年赐下来的那些新娘里,便不会藏了一个又一个杀手了。 想到这些,辰安王神色微颓地坐下,沉声道:“哪怕如此,你也不该如此心急,沈姝的身份,现在还不是揭开的时候。” 闻言,李元白抬眼嗤笑出声:“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我记得您十八年前,也是这样对我娘说的,可您做到了吗?” 面对儿子的质问,辰安王脸色有一瞬的难看。 沉默了良久,望着眼底的野心一点不输于自己年轻时的儿子,到底是重重一叹,问道:“人既已经送出去,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李元白又抹了一把遮住眼睛的鲜血,黑沉的眸光里透着狠厉,唇边却笑道:“自然是给母亲讨一讨十八年前的仇和恨。” “你要造反?” 辰安王皱眉:“就凭你手里那十万人马?” 不知道是不是血流得过多的缘故,李元白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白,他抬手捂了捂伤口,直直望着他道:“如果儿子说是呢?”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都没什么温度。 这一刻,他们不像是父子,反而更像是要防备对方的敌人。 辰安王的眉皱得更紧了。 又一阵良久的沉默后,他说:“我不会帮你。”顿了片刻,他又道:“元白,玉京那些人纵然可恨,可百姓何辜?父王不反对你替你母亲去报仇,但……” “父王多虑了,儿子要造的,是一场兵不见刃的反,伤不了你心心念念的天下百姓。还有您十八年来拨不开——不,是为了所谓的皇族颜面,不敢拨、不愿去拨的云雾,大白不了的真相。这次,换我和妹妹来拨了。” “你要将宁桃也牵扯进来?” 辰安王再次皱眉:“她一个女子,还带着两个孩子,你将她牵扯进来,暴露了她的身份,你护得住她吗?” 这个臭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要是那丫头再有个什么万一,他母亲是真的会丢下他们父子。 李元白不由好笑:“何为牵扯?父王是不是忘了,真正的崔令媶,可是她的亲娘。那也是她的仇,她的恨!” 言此,他转身。 但突然想到什么,又定住了脚步,语气里裹着几分嘲弄道:“是不是沧澜关的风沙太大,打灭了您曾经的雄心壮志,才这般每每遇到玉京那些人的事,都显得这样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半分不见敢与那高位之上的人争夺江山的气魄了?” 辰安王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怒斥儿子放肆,却又听他道:“您啊,还是一如既往的小瞧女人,当年小瞧崔令媶,如今竟还敢小瞧她的女儿。” “您还不知道吧,虎贲军现在是妹妹的了,沧澜关四十万大军,妹妹掌了十万,我手里有十万,加上谢枕河手里的五万右翼军,父王不妨猜猜手里的那十五万,又还能紧握多久?” 此言一出,辰安王骤然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景战天真的敢将手里的大军,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李元白没有回头也能想象得出,此刻他脸上是何等震惊的神色。 他没再说什么,笑了笑,大步踏出了主帐,只留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无神的辰安王。 主帐外,等候多时的谢枕河看到他顶着一脸血出来,眉头微蹙。 似还犹豫了片刻,才从怀里摸出一方小手绢,打开拿出一颗黑色药丸,丢给他道:“吞了。” 李元白看了一眼。 不疑有他,丢嘴里便咽了下去。 咽完他回味了下,奇道:“怎么还是甜的?” 谢枕河面无表情地将剩下的仔细包好,又塞回了怀里,瞥了眼他额头上立竿见影的伤口,才道:“可能是我儿子搓的时候加了点糖,不过不影响药效。” 李元白挑眉,抓住了一个重点:“搓?” 谢枕河“嗯”了一声,然后突然问他道:“你以前吃过吴安实给的药丸吗?” 吴安实是北大营这边的军医,怎么扯到他身上去了? 第128章 鞑越王的亲生女儿 莫名的,李元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点头或摇头,谢枕河已经继续说道:“吴安实有个习惯……” “这个我也知道。” 许不倦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插话道:“他出恭从不净手,没人的时候还特别喜欢吸自己的手指,好几次我问他是不是在吸那股屎味,那孙子还死不承认,硬说自己手上有药香。” 想起当年太年轻,信了那孙子的邪,真信了他手上有药香,还凑过去闻过一鼻子,许不倦就恶心得不行。 他说完看向李元白,才瞥见他一脸的血,还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 他惊诧地问,没人回答。 倒是谢枕河瞥到李元白那黑如锅底的脸色,突然就神情舒坦,眉眼倦懒道:“我儿子手搓的药丸,师承吴安实,听闻好像是手搓得快一些,吴安实的所有药丸都是如此。” 只是昭昭爱干净,他搓的药丸能保证里面没有其它杂物。 至于其他人,那就不知道了。 骤地,李元白感觉胃里有些翻腾,刚才都没觉得疼的脑门,忽然突突跳疼起来。 他咬牙扫了谢枕河一眼,话都不想多说了,直接甩袖就走。 “咦,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故意恶心他?”许不倦扫了眼四下,小声问:“你俩是不是反目了?” 谢枕河没回答,将他扒开了些,往自己营帐方向走,走出了主帐周围,才压低了声道:“他将宁桃接手虎贲军一事,告诉了辰安王。我不确定他这么做,意欲何为。” 闻言,许不倦神色立马严肃了起来。 沉思了片刻,他猜测道:“会不会是——”突然想到什么,他顿了下,快速扫了眼左右,极小声道:“他也想要虎贲军?” 谢枕河敛眸,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先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语罢,他大步进了帐。 没一会儿又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小弓。 晚些甲子班有两个时辰的骑射课,不用猜也能知道,他那小弓是替他儿子准备的。 许不倦没跟去,看了眼主帐的方向,想了想,最后拐了个弯找自家老舅去了。 -- 七日后,鞑越王庭。 处处显露奢靡的宫殿里,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鞑越王上斡力赤,懒懒地斜靠在王座上,浑浊的目光,此刻正冷冰冰地打量着下首的少女。 良久,他挑剔道:“长得倒是不错,不过比起你那会跳浑脱舞的公主娘,还差了几分韵味。” 说完,他移开目光,双颊深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抬手招来一个衣着清凉的美人,毫不避讳地搂在怀里,肆意亵玩。 美人雪白的肌肤上,渐渐青紫一片,娇软的媚声里却不敢透出半分。 她一边竭力忍受着斡力赤的残暴,一边小心翼翼地迎合和讨好他。 可等斡力赤发泄完兽行,给她的却是疯狂一刀。 美人死不瞑目,尸体像块抹布一样,被甩到忍着屈辱趴在地上,一直没敢抬头的沈姝面前。 她吓得立马捂住脑袋尖叫出声,眼里满是恐惧和惊慌。 斡力赤满意地欣赏着少女脸上的恐惧和惊慌。 鲜血的味道让他疯狂。 他提着还滴血的弯刀,一步步逼近她,最后停在她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神色狰狞地笑问:“你说,我要是将你的头颅送去给你的母亲,她会不会愤怒地跑来杀了我?” 那荒原上的母狼不就是这样的。 狼崽子被杀了,想尽办法都要找人类报复。 李婉华那个女人又会不会呢? 被锋利的刀剑抵着喉间,沈姝害怕地一动不敢动,可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还是让刀剑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 她疼得落了泪,牙齿打颤道:“不要杀我,我、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女儿?”斡力赤目露讥讽,毫不在意道:“真遗憾,我的女儿多得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你觉得我会在乎?更何况,还是一个背叛我的贱人所生下的野种了。” 野种二字,似乎戳到了沈姝心里的痛,让她忘记了恐惧,怒吼道:“我才不是野种!” 吼完才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脸色煞白一片,慌忙找补道:“我不是野种,我真的是你的女儿。爹爹,爹爹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将我娘引来鞑越。” 最后一句,她眼底闪过一抹狠意。 斡力赤却是看得笑了。 “果然,我鞑越的狼崽子,哪怕在大启那样的温柔乡长大,这骨子里的狠劲,还真是半点不减。” 说完,他丢了手里的刀,又招了一个美人进来。 沈姝不知道他那话是在夸她,还是在变相的说她心狠手辣,但此刻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活命,别说是出卖自己的亲娘,就是玉京所有对她好的人,此刻她都能出卖。 更何况她本就不该遭受这一切。 沈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痛恨自己的娘亲。 恨她瞒着她跟沧澜关那些人的恩怨,更恨她为什么会是当年的和亲公主,为什么不是真正的崔令媶。 最恨的,是她惹下这么多仇恨,却让她来遭此无妄之灾。 如果她早早的就告诉了她,她就不会落到李元白母子手里,更不会被送到鞑越王庭,面对鞑越王这个变态生父。 所以她好恨啊! 这一刻,她恨毒了自己的母亲。 斡力赤给了沈姝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若是李婉华没有出现,那他就割下她的脑袋,送去大启给李婉华。 可沈姝很清楚,李婉华是不会来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自私,那荒原上的母狼尚且还会为狼崽子拼命,可她的娘亲要是知道她落到了鞑越王的手里,为了自保,只会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要想将她从玉京逼出来,就只能先剐了她那层崔令媶的皮。 想到此,沈姝颤抖着拿起狼毫,在斡力赤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下,缓缓写下了一封沉甸甸的“家书”。 半月后,鞑越高调宣布了他们的王上,迎回了失散多年的公主,并且公主还有一个好听的大启名字,姓沈名姝,生母如今还是大启赫赫有名的沈家二夫人,当年家喻户晓的媶姑娘。 第129章 可是凭什么呢 此消息传到大启,朝野上下,瞬间哗然。 短短几日,弹劾沈尚书和荣国公府的折子,就堆满了整个勤政殿的案台。 同一时间,质疑当年死于两军阵前的,到底是和亲公主李婉华,还是沈二夫人崔令媶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有些曾受过崔令媶恩惠的人,似乎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们不约而同地闯去鼓楼,想去敲响那面崔令媶曾经为他们敲响过的登闻鼓。 虽然没成功。 但大批官兵如同先帝在世时,将鼓楼重重包围的行为,无疑是给整个玉京的百姓撒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们拦得住想敲鼓求一个真相的人,却拦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鼓楼对面的茶楼雅间里,望着那些不愿离去的百姓,离宫的帝王幽幽一叹道:“登闻鼓响,天下知。莲梵啊!你说朕是不是连先帝都不如,那鼓都还没响呢,她的冤屈就有那么多人知道了。” 这话高莲梵可不敢接,闻言赶忙跪到了地上。 李承琰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视线又落回了窗外百姓的身上,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起来吧!” 说完,他自己也站起来身,提步出了雅间。 高莲梵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暗暗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赶忙小跑着跟上。 与此同时,广佛寺后山。 那座自十八年前开始,便昼夜未熄过的明灯塔外,袁可青遣退随从,取了三支白香点燃,却一处也不拜,直直地插在了塔前挂满一树桃子的桃树下。 插完,她踮起脚尖摘了一个压枝的青桃,拿在手里自言自语般道:“珂儿从沧澜关传来消息,说宝儿已经平安到达了她身边,还秘密寄来一幅小像,上面是宝儿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娃娃,男孩叫昭昭,女孩叫愿愿,快满六岁了,很漂亮。” 她慢悠悠的说着,不知道是对桃树说,还是对塔中那木鱼声不断的人说。 塔里塔外,似乎除了木鱼声,便只有风声和树叶飒飒的轻撞声。 “万物有声,岁月无声。真快呀!当年的小人儿都长大成人了,独自在无人的角落里,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还嫁了人,如今也做了娘亲。” 袁可青说完,闭目听了会儿木鱼声。 她不懂木鱼,却听得出,这木鱼声敲得快了。 她笑了下,侧身看向那道锈迹斑斑的塔门,突然冷了声道:“沈鄠,她的女儿要回来了,带着她的尸骨,来向那座城里的人索命来了。你就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吧!但愿她来讨自己母亲的东西时,不是踏着你的尸体去拿的!” 语罢,袁可青扔了青桃,转身离了明灯塔。 她走后,叶静了,风也止了。 但一道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那紧闭的塔门,缓缓被推开了。 塔中明灯千盏,火光耀眼,让人瞧不清开门的人是何模样,只隐约看得到一个披着宽大僧袍的清瘦身影。 那身影立足于塔门口,远远望着那颗被丢在地上的青桃,许久许久之后,才跨步走了出去,露于光下,弯身拾起那颗青桃,又看向那三支燃尽的白香。 阳光洒下,风再起。 树下的沈鄠缓缓抬头,露出了他如今的模样。 曾经玉京最是俊美的沈小公子,如今皱纹覆面,满脸沧桑,身体更是孱弱得有风吹来,便咳嗽不止,似要将心肺都一块咳出来一般。 好久好久,直到咳出一口鲜血才得以停下。 可他在笑。 眼泪朦胧地笑,笑着将头抵在那棵树干上,低声喃喃:“成了,崔令媶,你看到没有,这一次好像成了。” 成了什么,无人知道。 回应他的,也只有阵阵徐过的清风。 皇城这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往了各地。 而千里之外的沧澜关荒原上。 宁桃抓了一把嫩草喂给疾风,揉了揉它的马头,才看向盯着她眼神复杂的李元白,淡漠道:“如果你找我出来,就是想这样一直盯着我看,那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拉着疾风就要走。 李元白急忙道:“等等,我有话要与你说。” 宁桃回头望向他:“你说。” “关于你母亲和当年和亲公主的小道消息,在玉京不胫而走那些事,是你做的吗?” 宁桃抿唇,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良久她嗤笑道:“你真看得起我,是不是觉得我是崔令媶的女儿,轻易就得到景战天的军队,就能无所不能,把手伸到玉京那么远的地方去?” 李元白不信,可他也知道她若不承认,他也没办法。 沉默了片刻,他软了眸色,无奈坦言自己的计划道:“我将沈姝送去鞑越王庭,原本是想先利用她的身份,将崔、沈两家推于人前,再借刀杀人,逼宫里的人不得不将他们当做替罪羊,待除了他们,再顺着将十八年前之事公之于众。” 说到此,他看到宁桃嘴角的冷笑,便知她不会信自己的解释。 他默了一瞬,沉了沉声,才又继续道:“就算没有后来那不胫而走的小道消息,那份真相,我也会将之公布……” “你是会将之公布,可在你的计划里,你将那份真相排到了最后。” 宁桃冷漠地截断了他的解释。 她的眸光很冷,可却笑着道:“排到最后的后果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崔令媶遭人唾骂,世人不知情,只以为那沈姝是她的女儿,便会将各种难听的字眼,全钉在‘崔令媶’这三个字上。” “大家会骂她不要脸,背叛家国,给敌国君王生了个野种,还让那野种享受了大启郡主之尊,甚至还有更难听,更恶毒的字眼贴在那个名字上,对不对?”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她的公道,她的清白,要遭一场世人的唾骂才能得到?” 最后一句,宁桃没忍住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她别过头,双眼微红道:“李元白,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正如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一样。我可以允许你利用十八年前的事,为你的野心打头阵,但你休想让崔令媶这三个字溅到一滴脏水,我绝不允许!” 第130章 奇怪的谢枕河 李元白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言。 因为这个问题,他是考虑过的。 可却没有真正的放在心上,更没有去设想过世人的嘴脸有多恶毒——不,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是也想过,也犹豫过的。 只是私心让他故意去忽视掉罢了。 他想着,只要最后世人知道了真相,误会解开,世人依旧会敬重令媶姨母,他也能还她一个公道。 可当那些难听的字眼,一字字从妹妹的嘴里说出来,戳破了他的阴暗,他的私心时,才如当头一棒,令他清醒,想起谣言如刀,句句刮骨。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令媶姨母的公道,要遭受一场世人的唾骂才能得到? 难道就凭自己姓李,也要像玉京那些人一样无耻吗? 李元白越想越羞愧,望着面前的女子,眉微微压下,歉意的话卡在喉咙里,几度欲言,却始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桃目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愧色。 沉默了片刻,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语气仍旧淡漠道:“我不想与你为敌,谢枕河也不想。我们和你要做的事也并无冲突,你有你的野心大志,我们有我们的血海深仇,如若能同路一段,那便守望相助。若是不能,那就大路朝天,各凭本事!” 语罢,她不再多言。 利落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元白望着荒原上远去的一人一马,沉静地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直到有人靠近,朝他躬身抱拳,禀道:“世子,鞑越传来消息,鞑越大将耶律合光正在被扣押回鞑越王庭的路上。” 闻言,李元白轻抬眼皮,敛去面上平和的神情,转瞬便换上了寒冰般的冷冽。 他冷声道:“告诉我们的人,不惜任何代价,截杀耶律合光。” -- 这边,宁桃骑着疾风到村口就下了马。 下马后,她拍了拍疾风的屁股,让它自己回北大营去。 但疾风不乐意,不知道是想小闺女的小马驹了,还是想小马驹的伙食了,硬是咬住她衣角不松,就是要跟她一起进村子。 宁桃无法,只能牵着它一道回家。 本以为家里没人,却不想谢枕河今日提早回来了,此刻就站在篱笆木门外,也不进去,像是在刻意等她一般。 见她出现,便笑望着她。 “怎么不进去?” 宁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将隔壁的小马驹放出来,让它跟着疾风去水沟对面吃草,才推开了他们自家的院门,率先走了进去。 谢枕河侧头扫了一眼没走多远,就在水沟边吃草,时不时抬头瞅他一眼的疾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才提步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一进屋,他便揽住了宁桃的腰,将头埋到他脖颈间,沉声问:“你今日出去见世子,聊了什么?” 宁桃怔住。 蹙眉盯着他揽住自己腰肢的大手,敛眸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瞬,才一把将他推开,生气道:“你以前都不问这些的,怎么,你还怕我跟他有什么?” 谢枕河一愣,刚想说没有。 但宁桃已经生气,不想再听,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谢枕河没跟出去,皱着眉坐到炕上,透过炕上的窗口,侧目凝着准备生火做饭的女子,摩挲着指尖还残留的温度,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房里,宁桃手上擀面的动作不停,眼睫盖住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手边的菜刀。 许久,她深吸了口气,面上再次挂上娇怒。 转身朝屋里的人道:“天也不早了,咱们先吃点汤面对付一口,昨日的剩菜还有些,还没馊,要不要给你拌些在碗里?” 屋里的人背脊微僵,起身道:“不必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晚些还要回军营,你拌你自己的就好。” 语罢,他出了屋。 却停在灶房门口,扭头盯着里面围着灶台忙碌个不停的女子,眸底闪过一抹晦色,好片刻才阔步离开了家。 带着小马驹一直在水沟边上吃草的疾风,看到他出来,嚼着草抬头盯了两眼,喷了口热气,又继续低头吃草。 谢枕河又盯了它一眼,眼神微冷。 灶房里,宁桃忙碌半天,最后只煮了一碗面。 煮好后,她将冰在水缸里的剩菜全部拌进去,端进屋大口吃着。 吃完刷了碗,切了嫩草喂给鸡,又提了一小捆嫩草丢进羊圈里,将疾风和小马驹喊回来,牵进了隔壁院子里。 这才在家门口匀了把嫩菜,拿着往沈灵珂家走。 路上遇到范三娘,两人还站到阴凉的地方唠了会儿家常,最后给她抓了把嫩菜,才又继续往沈灵珂家去。 似乎一切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但只有宁桃自己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沈灵珂家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引来不少蜜蜂和蝴蝶,宝儿和愿愿一人拿着一个小网兜,却在追逐一只误入的蜻蜓。 两个小家伙笑声清脆悦耳,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一个稍薄,一个微厚,奔跑起来,比那些花丛里的小蝴蝶还要让人挪不开眼。 宁桃笑望了会儿才走过去,往她们嘴里一人塞了块糖,叮嘱她们再玩会儿就到屋檐下玩,别顶着太阳烤。 两个小家伙听话的点头,异口同声的答应。 宁桃笑着摸了摸她们的小脸,这才往屋里走去。 沈灵珂在收拾炕尾的箱笼,见她提着菜篮进来,还愣了下,静盯了一瞬。 她记得阿桃菜地里的菜,已经不能匀了。 她想问怎么又把菜匀了? 但看到宁桃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摇头,便谨慎地闭了嘴,转而道:“方才给两个小家伙煮面疙瘩,愿愿还说面疙瘩里加嫩菜苗,会很香,我还寻思着,下次去你那里再匀点,你就给送来了。” 宁桃放了菜篮,笑道:“这茬崧菜不打算留籽了,想吃就去拔。” 沈灵珂一愣,似是听懂了她话里暗藏的话,眼底隐隐露了些忧色,想说什么,嘴唇翕合了片刻,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第131章 那个人不是谢枕河 只点了点头,望向窗外的愿愿。 小家伙似乎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回头,对着她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母女俩在这边待了一整个晌午,没人在家,柳叶回来在水沟那边院子找不到人,就抱着个小寒瓜找了过来。 愿愿最喜欢吃寒瓜了,一看到柳姨抱了寒瓜来,立马拉着姐姐跟上,眼巴巴地盯着。 柳叶笑望了她一眼,直接去沈灵珂家灶房拿了菜刀,将寒瓜劈成了两半,又拿了两个木勺插到其中一半上,让两个小家伙去小凳上坐着吃。 剩下的一半切成了两块,给了宁桃她们两个。 沈灵珂问她:“你呢,你不吃吗?” 柳叶上了炕,才摇头道:“寒瓜性凉,我最近都吃不了。” 说完,在两人准备问她是不是来了月信的时候,她笑着,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颊上飞过一抹红晕。 宁桃和沈灵珂都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一瞧到她的动作,哪里还有不懂的。 两人立马凑了过去,宁桃高兴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柳叶嫌热,把她俩凑近的脑袋推开了些,忍不住笑道:“昨晚就有些怀疑,今早我给韩应说了,哪知他急吼吼地就将我带去了北大营,找军医把了下脉,才知都快两月了。” 宁桃一听,想到她刚才抱着寒瓜过来,顿时紧张的叮嘱道:“头三个月是最要小心的时候,不但吃东西要注意,走路都要慢些,更不可提重物。” 说着,她又想到她院子里那头驴,赶忙又道:“以后驴就让韩应去喂,多给它放点草就行,实在不行就赶到我那边院子里来,你别去挨太近,当心它顶到你。” “还有,我记得阿嬷说过,前三个月的时候,能少走动就少走动,在家躺着都行,还有盐和辣也要少食,阿嬷说有孕的时候吃清淡些,日后孩子的脸才会滑嫩,等后面月份大些了,还得管住嘴不能多吃,不然遭罪的还得是你。” 宁桃的话越说越密,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都全部告诉她。 柳叶只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一直笑着点头,一旁的沈灵珂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但怕她担心,赶忙低了低头,也跟着叮嘱了几句。 几人的晚饭是在沈灵珂家吃的。 等吃完,天已经黑尽,宁桃不放心柳叶,带着小闺女把她送到了家,才返回了自己家。 他们回来没多久,昭昭也回来了。 是跟着安玉凛一起回来的。 小家伙沉着脸,似乎有些不高兴。 宁桃也没问,将午间擀好的面给他下了一碗,煮好了才道:“儿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白石镇的时候,在王家伯娘的面摊上,咱们一起听过的那个山猫的故事?” 昭昭低着头,捏筷子的动作突然顿住,好久好久,等再抬起头来时,小脸已经煞白一片。 宁桃心疼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愿愿乖乖的坐在一旁,虽然听不懂娘亲和哥哥在说什么,但并没有闹着去问,每日乐呵呵的小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深思。 因为那个山猫的故事她也记得的。 说是深山老林里,有只修炼百年的山猫,一朝得高人指点,修炼出了人形,便幻化成妙龄女子,借住到了一户农家。 那户农家只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人勤劳能干,女人温柔漂亮,两人很是恩爱。 山猫每日瞧着男人回家,都会给女人带回一支山林里采摘的花朵,偶尔还会给女人带回几块甜甜的饴糖,或一支亲手雕刻的木簪。 而女人每次收到,都会开心不已,每日都会猜一猜男人回来会带什么。 日子虽清贫,但却温馨又幸福。 不久女人生下孩子,他们变成了温馨的一家三口,日子越发幸福。 这样的幸福感染了山猫,让它也生出了颗凡心,也想去过一过那平凡人温馨而幸福的日子。 于是它趁着男人不在家,杀害了女人,并剥下她的脸皮盖在了自己的脸上,伪装成温柔漂亮的女人,满心期待的抱着孩子站在家门口,等着男人回来。 男人回来了,这次还带回了攒了许久才买到的银簪。 但他却没有给山猫,反而是用那支银簪狠狠地刺向了山猫。 山猫问他自己装得不像吗? 男人说:像,一模一样的脸皮怎会不像,可就算再像,就是凭着呼吸,他也认得出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 这是一个说书的老爷爷,吃了王家伯娘的面,却没银钱付面钱,便拿这个故事给王家伯娘招揽客人,好抵面钱。 愿愿自然是不懂里面的情情爱爱的,但里面山猫会剥人脸皮的事,吓得她天一黑就不敢在自家院子里玩,好长一段时日都怕被山猫抓走。 现在娘亲问哥哥还记不记得山猫的故事。 那是不是有山猫来自己家了? 愿愿悄悄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吓得一头钻进娘亲的怀里,将小脸藏着,瓮声瓮气的说:“娘亲,说好的,你和爹爹去哪儿都要带上愿愿。” 宁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着道:“好,娘亲带着愿愿。” 去哪儿都带着。 昭昭望着坐在对面的娘亲和妹妹,煞白的小脸变得严肃不已,依旧什么也没问,只望了眼漆黑的窗外,便继续低头吃面。 妹妹不知道娘亲问的山猫暗示什么,他却是知道的。 他和妹妹的爹爹,被山猫换走了。 今日那个突然去甲子班,却只是冷眼瞥了他一眼,似乎只是来认一认他模样的人——不是爹爹! 是啊,不是。 今日回来的人,根本就不是谢枕河。 宁桃发现的那一瞬间,也是如坠冰窖。 但也在那一瞬间,曾经在那个梦里怎么也想不通,始终难以真心释怀的所有事,总算让她窥见了全部真相。 原来梦里那个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顾,任他们遭受虐待而无动于衷的人,从来都不是谢枕河。 从来都不是。 窥见真相的那一瞬间,宁桃其实想拿刀去抵住那人的脖子,逼问出谢枕河的下落。 可她不敢,那人虎口布满老茧,是个练武之人,她打不过的。 第132章 谢家的秘密 冒然拆穿,她和昭昭愿愿可能都会有危险。 至于为何没有去北大营,是因为她知道,那人能顶着谢枕河的脸不着痕迹地冒充他,甚至没有掀起一丁点波浪,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帮他。 就像是当年崔令媶被人顶替一样。 至于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整个沧澜关,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了。 想到这些,宁桃眼神越发冰冷。 那些人啊,当年欺她小,帮不了崔令媶。 现如今还要欺她,换了她的至亲还不够,还要来换掉她的丈夫,简直——欺人太甚! 宁桃敛下的双眸通红,等儿子吃完面,屋里熄了灯,哄睡了女儿,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 直到子时将至,荒野上的野狼声骤起,她才从枕下摸出菜刀,小心翼翼地下炕开门,踏进了月黑风高的黑夜里。 此时,水沟对面的林子里。 燃烧的篝火上,被扒了皮的野兔被烤得滋滋冒油,远远便能闻到焦香。 两个身着黑色劲衣的男人围坐在篝火旁,一壮一瘦,壮的拿着匕首,割下一只兔腿丢给对面稍瘦的男人。 旋即噙着冷笑道:“放心吧!今日我盯了一个下午了,那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妇,除了有几分姿色,半点异常都没有,公子就是太多心了。” 男人说这话时,语气颇为不屑。 说完大口啃起了兔肉。 稍瘦些的男人却微微蹙眉,抱剑起身,嫌弃地将兔腿丢了回去,不放心道:“我过去盯着,你下半夜再来换我。” 语罢,男人闪身去了水沟旁的小院。 啃兔子的男人只觉他太过小心,但也没拦着,几下啃完了兔子,便灭了火,寻了棵粗壮的大树。 刚想纵身跃上树打个盹,哪知道刚攀到树干,猛地就被人薅住了头发,都没来得及反抗,脖子已经被一把锋利的菜刀割断。 那人的速度极快,快得连身为暗卫的他,连手中的匕首都没来得及拔出。 此刻,匕首落地,男人双手死死捂着鲜血喷涌的喉管,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直直跪到了地上。 透过朦胧微月,他艰难抬头,待看清取自己性命之人的模样时,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后一头栽倒到地,死不瞑目。 隐于黑云下的皎月,慢悠悠地从云层里爬出。 皎洁的月光洒下,树影斑驳,照亮了些许黑暗,也照清了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宁桃。 这是宁桃第一次杀人,紧握着菜刀的那只手抖得有些不成样,可她的脸上没有害怕,更没有恐惧,反而隐隐还有些快意。 原来,只要速度足够快,取一个有武之人的命,竟也能像宰一只鸡一样简单。 她忽然有些想笑。 嘲讽的笑。 笑生命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更笑自傲的人死在了他瞧不起的村妇手中。 但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宁桃抖着手将菜刀上的鲜血,在地上的尸体上快速擦干净,才慢慢扭头,将深不见底的眸光,慢慢投向水沟的方向。 那边,还有一个呢! 小院外,谢十七一脸冷酷的靠在篱笆墙上,盯着月现月有隐的夜空,莫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心里也突然冒起一丝不安。 他有些烦躁,正想寻个地方坐下,水沟对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骤然密集的狼嚎声。 野狼们似嗅到了什么让它们兴奋的东西,全都冲去了树林。 谢十七听到,不由皱紧了眉头。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同伴的安危,主要是群狼突然的密集,容易引起北大营那边的注意,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杀意。 他下意识提剑去挡,不成想前面挡住了一把菜刀,后背却挨了一镰刀。 疼得他面容扭曲,还没来得及退开,一个带着粉末的巴掌就给他了迎面一击。 他大惊,急忙捂住口鼻后退,可惜又迟了一步,突然全身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也是在这时,他才终于看清偷袭他的人,竟是他们今日盯了半天的村妇。 宁桃捡起地上被打落的菜刀,看了眼手背上被划伤的口子,才低头居高临下地去看地上的男人,眼神凌厉,带着点狠道:“是想活,还是想让野狼活撕了你?” 谢十七毫不怀疑,凭这女人眼里,那跟他们第一次杀人一样杀红了眼的狠辣光芒,她是真的不会手软。 想到此,他闭目深吸了口气,听着不远处野狼似在争抢食物的厮打声。 最终没敢犹豫多久,额头淌着冷汗,咬紧了牙道:“想活。”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不是谢十六那蠢货。 然他不知道,宁桃根本没有给他心里那蠢货选择的机会,方才他要是再多犹豫一瞬,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剁了他。 “想活,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宁桃蹲下身,锋利的刀口直接抵在他的脖子上,沉着双眸冷声问:“真正的谢枕河活着……还是死了?” 语罢,她眸色一厉,又补了一句:“你最好别骗我,敢胡说八道,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她将刀口直接怼到他的嘴上。 谢十七对上她满眼不藏的杀意,冷汗涔涔,感觉嘴皮都已经破了皮,到底是没敢哄骗,老实交代道:“大公子还活着,只是已经被连夜送去了并州。” 还活着就好。 只要不是像崔令媶一样,被害死在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就好。 宁桃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厉了眸色,再问:“那如今顶着他身份的人是谁?” 这是谢家藏得最深的隐密,谢十七有些不敢说。 他沉默住,直到被一菜刀将脸拍歪,吐了口血,才又继续老实道:“是大公子的堂弟,谢见听。” “胡说!既是堂弟,那为何会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那张脸皮宁桃仔细端详过,是真皮,并非山猫那样,扒了人家的脸皮贴在自己面上。 谢十七的脸还疼得龇牙咧嘴,怕这疯婆娘又给自己来一下,不等她拍,赶忙解释道:“因为谢见听的父亲,跟大公子的父亲是双生子。” 第133章 要不你给我下个毒吧 “在谢家,双生子向来被视为不祥,但谢家又多产双子,所以谢家有密训,若得双子或双女,不舍溺毙,都得将其中一人养在暗处,给自己的兄弟姐妹当影子。” 特别是家主的影子,不但要自己当影子,若是家主成婚,他的儿子不是双生子,那影子就得去找一个模样酷似家主夫人的女人,生一个跟少公子长相酷似的影子。 若是不像,那就一直生,直至生出相像的影子为止。 而谢见听就是谢枕河的影子。 他的作用便是为少公子挡灾,但他比较幸运,谢家都还没用到他,谢枕河便跟谢家决裂,出走并州。 他躲过了成为影子的命运。 这几年来更是被当做少公子人选培养。 如今更是彻底取代了谢枕河的位置。 其实在谢枕河成为十二少将之一,有了自己的人马,彻底脱离了谢家,甚至杀了谢家安插到他身边的人那日起,谢氏族老们就已经准备启动影子,彻底将他调换了。 可惜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直到有人主动将机会送到他们面前。 至于那个人是谁,谢十七不知道,便没有说。 宁桃听得眉紧蹙,心里惊涛翻涌。 突然间,她好像明白梦里的谢枕河——不,是那个冒牌货,为何会那样厌恶她和谢枕河的一双儿女,甚至是故意将他们丢去周玉秀家,任由他们遭人虐待了。 原来,是忮忌啊! 忮忌自己能出生,都是因为谢枕河。 更忮忌谢枕河能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下,而他却只能像只老鼠一样,活在阴暗的角落里,不甘地仇视着那个能生活在阳光下的人。 影子忮忌他的主人,所以连带着厌恶主人的孩子。 他不敢对谢枕河下手,所以他用着他的身份,他的模样,去对他的孩子下死手。 这样的人,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恨啊! 宁桃甚至怀疑,梦里自己的早死,真的是浑浑噩噩间,不小心掉进溪里淹死的吗? 可大柳村后山那条浅溪,水位不足她半腰高,她也不是半点水性都不会的人,怎么就将她溺死了呢? 宁桃深吸了口气,思绪慢慢变得复杂,是以没看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悄悄摸上了自己的剑。 谢十七定定地盯着她,摸到剑把手的刹那,他眸底杀意一闪而过,拼尽全力一剑挥出。 ——却只有一个剑柄从人家下巴划过。 他再一次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剑呢? 他那么长的一把大宝剑呢? 耳边传来“咔嚓”一声,谢十七瞪大着眼,僵硬地扭头望去,他花了大价钱才搞来的大宝剑,脱了剑柄不说,现在还被一把再普通不过的菜刀剁成了两截。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并且汗流浃背。 “我、我刚刚——” 他刚刚想干什么,他不敢说啊! “你刚刚想杀我。”宁桃面无表情地替他把话说完,手里还染血的菜刀在月光下,泛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幽幽冷光。 谢十七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在宁桃狠起面容,高举菜刀就要送他一程的刹那。 他急忙道:“我可以帮你离开沧澜关!” 宁桃的刀停在了离他脖子一根头发丝的位置。 其实已经割到肉了。 但他不敢吭声,继续道:“我可以配合着你的人,在谢见听那里掩护你离开。大公子的马可日行八百里,他们才走了不足一日,你可以去追。” 宁桃抬眼,眼神凉凉的。 看他像看个死人一样,她问:“你刚刚还想杀我,你说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呢?” 谢十七汗如雨下,烈日下暴晒都没有流过这么多汗,此刻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刚冲动了不是,现在人家都不信任他了。 他急得嘴皮都在抖,犹犹豫豫了半晌,他道:“要不,你给我下个毒吧!” 宁桃认真思考了下。 毒药嘛,她没有,但可以有。 就在她准备先随便搓一颗假的,回头找颜念微要一颗真的的时候,“吱呀”一声,昭昭推开篱笆木门走了出来。 他板着小脸,眼波都没动。 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只将一个灰扑扑的小瓶子塞到娘亲手里,说道:“娘亲,这是半月血,是我自己根据医药古籍偷偷研配出来的,解药也只有我有,你给他试试。” 闻言,宁桃立马丢谢十七嘴里了。 她儿子的药,值得信赖得很。 被母子二人冷冰冰的目光盯着,谢十七莫名有些心慌。 但下一瞬,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心脏周围像是突然燃起了一把大火,烧得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剖出来了一样,疼得青筋暴起,满地打滚却一个字也嘶吼不出来。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求救的目光看向母子二人,恨不得磕头求他们给个痛快。 昭昭瞧到了自己新药的效果,知道这人还不能死,这才又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瓶子,倒出解药丢他嘴里。 解药立竿见影,谢十七前一刻还烈火焚心,转瞬就不疼了不说,他甚至感觉身体都轻盈了不少,从前浮在心头的郁气,竟也给他烧没了。 所以那到底是毒药还是良药? 昭昭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暗暗咬了咬嘴里的肉,绷着小脸道:“这个毒药每半个月,就得服一次解药,不然你的五脏六腑都会化作一摊血水,让你疼死。但只要你乖乖听我娘亲的话,每半个月我都会给你一颗解药。” 谢十七望着眼前的孩子,深吸了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谢十七,但听夫人与小公子差遣。” 宁桃满意地点头,牵着儿子转身,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命令:“明日开始,院子里的鸡和羊还有马,就交给你喂了,记得躲着些,别让旁人看到了。” 谢十七紧了紧后槽牙:“……属下遵命!” 解决了暗处的人,宁桃进屋将小闺女抱上,一家三口直接去了沈灵珂家。 柳叶和韩应,甚至是许不倦都在。 几人看到他们娘仨过来,眼底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担心。 第134章 谢枕河不用救 宁桃看向他们,勉强扯出个笑道:“他还活着,但已经被送往并州了。” 柳叶见她面上虽在笑,眼底却透着疲惫,不由心疼得红了眼。 她不明白这样好的阿桃,老天为何要给她安排那么多的苦难,一次又一次。 当初,她好不容易才熬过了没有谢枕河的日子,累死累活的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可那见鬼的随军令一出,硬是将她好不容易才安稳的平静生活打破。 后来千里迢迢来了沧澜关,好不容易能跟谢枕河好好过日子了,结果安稳日子又没过几天,现在那些天杀的又跳了出来。 “阿桃,要不我们回大柳村吧!” 说完这话,柳叶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吓得韩应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哄。 宁桃想让她别哭,还怀着孩子,哭不得。 可她抱着孩子有些腾不出手去给她擦眼泪。 安玉凛看到,走过去接过了还在熟睡的愿愿,将她抱进屋挨着宝儿一起睡,沈灵珂则打开了小屋舍的门,让大家进屋再说。 一进屋,许不倦再也忍不住,低声怒道:“这件事,赵瑨那王八蛋肯定也插了一手,不然今日他不会想尽办法将我支开!” “被支开的不止你一人。” 安玉凛推门进来,看向大家,神色严肃道:“但现在不是纠结谁也插了手的问题,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前往并州将谢枕河救回来。” 武将无招不得离开镇守之地,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就算万不得已要离开,也只能偷偷摸摸的走。 “我去吧。” 韩应扶妻子坐下,一脸正色道:“你们的身份摆在那儿,突然离开,不管以何为借口,都太过显眼,那些人都势必会有所堤防。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军职低,应该没人会留意我一个少将麾下小小的参将。” 就算被发现了,回来顶多也就挨一顿军棍,躺个十天半个月。 许不倦却不赞成道:“我觉得恰恰相反,你是谢枕河的部下,你要是去了,只怕前脚刚走出北大营,后脚那些人就会起疑,更会有所防备。” 到时候转移谢枕河都有可能。 韩应闻言皱起了眉,烦躁道:“你不能去,我不能去,安少将更不能去,谁都去不了,那老谢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那假货继续冒充他?” 他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去看了宁桃一眼。 其他人也都看了过去。 宁桃眼眸微敛,察觉到大家都向自己看来,才缓缓抬头,却只看向许不倦,突然问道:“我想找许伯父借一支人马,他会借吗?” 许不倦一愣。 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亲爹。 她不问,他都把自家老爹忘记了。 要知道,他们许家有自己的商队,每日都有人马进出祁阳城,只要不是一下子派出去很多人马,绝对不会惹人注意。 想到此,他赶忙道:“明早你们稳住那冒牌货和帮他的那些人,我偷偷去一趟祁阳城,找我爹借点人马悄悄去趟并州,先把人救回来。” 沈灵珂闻言,默了瞬,也道:“我手上还有些人,不过不多,才十几个,身手都还行,可以跟着一起去。” 她说完看向宁桃,想让她别担心。 但却看到宁桃绷直了嘴唇,语气坚定道:“人马是我要,至于谢枕河,不用去救。” 骤闻此言,众人都愣了一愣。 要不是都知道她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辈,他们都要想多了。 好在都忍住了。 虽心中大惊,却都没有出言瞎指责。 都耐着性子听她继续道:“他不会有事,谢家的人也不会伤害他,并州于他而言还不算危险,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自己脱困。” “但若你们派人过去,不管再如何谨慎,并州是谢家的地盘,只要去了,谢家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这样只会让谢家人加重对他的看管,他更难脱困。” 宁桃说着,视线挨个扫过他们,又道:“眼下你们要做的,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前怎样跟谢枕河相处,如今就怎样跟那假货相处,不要让任何人瞧出来,特别是——辰安王父子!” 韩应和柳叶闻言,面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震惊神色。 对于宁桃的话,柳叶是无条件相信的。 所有她觉得要提防和小心的人,在她眼里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听到她特意让提防的人里,有辰安王父子时,才会那样震惊。 而韩应的震惊里,意外居多。 虽然有些事情,他知道的并不多,但从以往和谢枕河的闲聊里,听得出谢枕河并不完全信任辰安王,所以如果是辰安王突然帮着别人对谢枕河下手,他一点也不意外。 但李元白却是他没想到的,所以才会那样震惊。 许不倦和安玉凛两口子倒是淡定得多。 虽都诧异,但沉默了片刻后,便都不足为奇了。 从发现军营里那个谢枕河是个假货,大家却都下意识回了平安村,而非上禀到主帐去,便已经对主帐那边的人有所起疑了。 毕竟以谢枕河的身手,并不是谁想顶替就能顶替的。 没有人在背后相帮,特别是相熟且没有过多防备的人,就凭他的警惕和身手,根本不可能着别人的道。 霎时间,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好片刻之后,沈灵珂突然起身,走了出去,又很快回来,将一块刻着暗纹的黑令,和一根穿着绳的玉哨放到宁桃手里。 她像是猜到她要做什么,温声道:“这是当年及笄,二叔让人给我送来的生辰礼,可号令一百五十名身手不凡的影卫,这些年来折损了一些,如今还剩九十八人,其中有十八人潜在祁阳城中待命,剩下的全在玉京,等去到那边,若需要人手,就拿着令去朱雀街找一个姓姜的铁匠。” 宁桃垂目望着手里的东西。 顿然了片刻,她将令还了回去,只留玉哨道:“在那十八人里给我挑两个身手最好的就行,其余的人,我想向许家借。” 说完,她又看向了许不倦。 听到宁桃要去玉京,许不倦几人都有些错愕,柳叶也诧然了一瞬。 第135章 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她支持阿桃的一切决定,所以只问道:“那昭昭和愿愿你要带着一起去吗?” 不是,这是要不要带孩子一起走的问题吗? 许不倦扶额,压根有些跟不上她们女人间的对话,只觉得她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插话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军妇不得离开随营之地。宁桃一个人离开都不容易,何谈带上两个孩子?” 若是真的谢枕河还在,两人倒是可以假意和离一下。 可问题是现在顶着谢枕河身份的,是那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假货,为了不暴露身份,那假货指定是不可能和离的。 更何况昭昭现在在甲子班,他要是哪日不去,都不用那假货察觉,容老军师准第一个到处找。 随着许不倦的话落,屋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柳叶和沈灵珂也有些担心了起来。 宁桃看了她们一眼,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的昭昭,突然往前一步,肃着小脸说道:“娘亲和妹妹走,我留下打掩护。” 这是他们母子在过来的路上就商量好的。 昭昭是甲子班的人,跟梦里那个连军中学堂都进不去的他不同,他有容木乾及一众夫子,甚至是甲子班的少年们护着,就算日后她们离开的事暴露,谢见听也不敢动他。 甚至都有可能,为了不背上婆娘跑了的名声,引起别人的好奇和嘲笑,从而怀疑点什么,那人兴许还会咬紧后槽牙,帮着一起在军中那些人面前作掩。 “可这掩护要怎么打?” 韩应问:“就算昭昭留下,可宁桃母女若长时间不露面,同样也会遭人起疑。更何况那假货顶了谢枕河的身份,不可能一直待在军营,若是他回平安村怎么办?” 柳叶道:“这好办呀,大家伙都知道我和阿桃关系好,他要是来,你就过去说我不舒服,请阿桃去过去照顾了,正好我现在有孕,谁也怀疑不了什么。” “再不济,还有灵珂姐呢!” 沈灵珂适时点了点头。 她俩联手,少说也能顶两三个月。 一旁沉默住的许不倦闻言,虽觉有些不妥,但还是选择加入,起身道:“算了,给我整几个火把吧,我连夜去趟祁阳城。” 有谢枕河这个兄弟,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宁桃见状,紧了紧儿子的手,旋即跟着起身。 许不倦看到,只一瞬,便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他盯着她望了两眼,神色复杂,眼中晃着犹豫,好久好久,终是无奈一叹,妥协地去隔壁抱上了熟睡的小闺女。 望着他们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韩应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何宁桃一定要带上愿愿呢?” 不是说带上小闺女是累赘,而是她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比留在沧澜关更危险,小闺女完全可以留在平安村,就算没有军中学堂的人护着,他们几个也能护好她。 这个柳叶就不知道了。 沈灵珂更不知道。 被安玉凛提在肩上扛着的昭昭,听到这话,慢慢收回不舍的目光,低头道:“娘亲曾经做过一个噩梦,梦里妹妹被人害死在了沧澜关。” 其实这是昭昭猜的,因为娘亲以前经常被噩梦惊醒,醒来便会紧紧地抱着他和妹妹,还会不停地去数妹妹的手指头。 他一开始不知道娘亲怎么了,直到后来听到了娘亲发的梦话。 特别是刚来沧澜关那个月,他每次半夜醒来,都能听到娘亲挂着眼泪的梦话,和看到爹爹心疼而自责的目光。 昭昭一说,柳叶就想起来了。 在来沧澜关的路上,阿桃就经常半夜被噩梦惊醒,醒来的眼神冷得吓人,问她梦到了什么吓成那样,她缓了好久,才说梦到有人把她的孩子抢走了,她害怕。 那时候她以为,她是梦到当初愿愿差点被人抢走的事,现在才知道,她是梦到了更令她害怕的事。 两个孩子就是阿桃的命,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都不敢想阿桃得疯成什么样! 意识到自己想了不好的东西,柳叶连忙往地上呸了呸,说道:“回头我得告诉阿桃一声,梦都是反的,咱们愿愿肯定能长命百岁,谁也害不着她。” 沈灵珂点头:“孩子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两人都在心里祈祷着,所以都没有看到韩应和安玉凛听到昭昭的话,都惊愕了瞬,眼神复杂地相视了一眼。 照他们所知道的,宁桃做的那哪是梦,分明就是他们一家在所谓的上辈子太惨,老天总算开了些眼,让她能提前避开些祸事。 仔细想想,若宁桃真像那个女人所说的,没能来到沧澜关。 而谢枕河在那个所谓的上辈子里,被那个假货更早地顶替,那两个孩子落到那个假货手里,可想而知得遭多大的罪。 想到这些,韩应挺想啐那个所谓上辈子里的自己一口。 真他姥爷的没用! 安玉凛皱眉低头,盯着差点溅到自己鞋面的老痰,斜睨向韩应的眼神,就跟看地上的老痰一样恶心。 韩应挠头,赧然道:“对不住,我是想吐我自己来着,没下得去口。你放心,我一会儿给你家弄干净。” 柳叶:……还能再丢人点不? 弯月似刀,终于彻底挣脱云层的禁锢,它欣喜地去到繁星身旁,却不小心盖住了繁星全部的光芒。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寂静。 翌日天明,昭昭跟着安玉凛一起去了北大营。 远远看到军营门口立着一个人,他只愣了片刻,便如从前一般欢喜地跑过去,拉住那人的大手,使劲晃着,喊了一声:“爹爹。” 谢见听皱眉,脸上挂着笑,可看着孩子的目光里却满是厌恶,甚至心底还闪着一个邪恶念头:提起来,摔出去。 摔死这个小孽种! 可真如宁桃所想的一样,他不敢。 当了那么多年影子的人,如今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光里,又哪里还舍得再回到阴暗的角落里? 所以他不敢对昭昭下手。 甚至还得装作无奈宠溺的模样,牵着他,亲自将他送去军中学堂,尽可能地学着谢枕河的样子,去装一个慈父的模样。 哪怕心中憎恶至极。 第136章 以前的常欢楼现在的天下客 只是他不知道,装的又何止他一人。 在他离开后,昭昭脸眼底同样闪过一抹厌恶,还跑去将自己的小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有个稍大些的少年打趣他是不是不小心碰到大恭了。 小家伙沉默了瞬,点头了。 同一时间,荒原上某个青草茂盛的地方,谢十七瘸着一只胳膊,拿着昨晚砍瘸了他胳膊的镰刀,正在吭哧吭哧地割草。 割完还得去满林子抓虫子。 暗卫混到他这种地步,他也挺无奈的。 但没办法,谁让院里还有十几只鸡,一头快下崽的羊,和一匹黑不溜秋的小马驹等着他去喂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小命还攥在了人家手里。 -- 两月后,玉京最繁华的玄武大街上,一家名为天下客的食楼横空出世。 在繁华喧闹的玉京城里,每日都有商铺酒楼关门大吉,那就每日都有新的商铺和酒楼开门大吉。 所以一家食楼横空出世不足为奇。 但奇就奇在天下客的前身,可是半年前刚发出过命案的常欢楼。 要知道,常欢楼的金掌柜一家,可是一夜之间,全部被人虐杀而死,甚至连看门的两条大黄狗都没有放过,死后还被人残忍地削去脚足,挖去双眼,割下头颅悬吊在大堂的横梁上。 当时,血溅三尺。 那画面,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看到过的人,全都呕吐不止,有些将近一月看到荤腥都想吐,更别提再去常欢楼了。 路过都得靠边走。 据传,不知道是不是金掌柜一家死得太惨,成了厉鬼,刚发生命案的那两个月,夜半打更的老汉就经常听到那楼里,时不时传出诡异的哭声。 有时候是婴儿的哇哇啼哭,有时是少女的嘤嘤啜泣,偶尔还有老媪撕心裂肺的喊叫。 打更的老汉每次都被吓得个半死。 负责那起命案的人,是审刑司官员崔云清。 他不信什么神鬼之说,更何况常欢楼还是他姑母,那位沈家二夫人最赚钱的酒楼,不想让有鬼的传言发酵闹大,于是便带了一队官兵守在了常欢楼外。 想捉一捉那装神弄鬼的人。 哪知道子时一过,楼里真就传出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崔云清只觉得是有人胆大包天,在他面前还敢装神弄鬼,怒得直接踹门而入。 据后来的官兵回忆,他们进去的时候,空荡荡的大堂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哪知道他们才眨了个眼的工夫,那横梁上突然就挂上了十几具尸体。 全都穿着金掌柜一家死时的衣裳。 阴森森的,恐怖至极! 那没了脚足的腿,甚至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鲜血。 看到那一幕的官兵,好些胆子小的,都直接吓得两眼一抹黑,往后厥了过去。 那崔云清也吓白了脸,提剑去砍,却什么也砍不到,据说最后是在看到金掌柜的女儿,将脑袋摘了下来,要送给他的时候,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 第二日还大病了一场。 现在晚上睡觉都要三五个小厮守在榻边。 当然,后面的只是传言,是不是真的,没人敢去探个究竟。 毕竟崔云清可是荣国公府的嫡长孙,金贵着呢! 不过那常欢楼是沈家二夫人的私产,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曾经日进斗金的酒楼算是废了,想要再像从前一样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早几个月前,那位深居简出的沈二夫人便已经派人去找了房牙,让房牙低价出手。 刚开始倒是有个别处来的富商,想在皇城脚下扎个根,便花了两千两的低价,将那酒楼买了下来。 想着常欢楼的位置好,慢慢盘,就算不能像从前的常欢楼一样日进斗金。 但在那样的好地段上,做个别的生意也能生意兴隆。 谁知买下才一天,富商刚进去看格局,二楼好端端的倚栏突然就断了下来,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 家丁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去了二楼,还留宿了一晚,结果第二天就连滚带爬地跑去找房牙,要房牙给他低价卖了。 那之后,曾经盛极一时的常欢楼再无人问津。 所以当百姓们看到常欢楼改为天下客,再度开张的时候,都惊讶不已。 有人道:“我听说,这天下客的老板娘是打西北那边来的,好像是丈夫死了,留了不少银钱,就带着孩子来了玉京,怕是那房牙欺人家是个妇道人家,糊弄了人家。” 闻言,另一人接话道:“糊弄不糊弄的谁知道呀,反正那女人挺有本事的,你没瞅见壮着胆子进去瞧热闹的人,都撑着个饱肚圆出来了吗?” 听到这话,又有人道:“听说天下客的招牌菜是七宝羊膳汤,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独家秘方,你们闻,那飘过来的香味里,一点膻腥味都闻不到。” 说话的人咽了咽口水,又摸了摸腰包,早就忘了什么命案不命案的事了。 也想去尝一尝那闻着就极致美味的羊汤。 奈何囊中羞涩,只能无奈离去。 天下客开张半月,猎奇而来的人无数,闻香而来的食客更是无数,大堂人满为患,堪比当初常欢楼鼎盛之时。 但树大招风。 生意太好就容易招人眼红。 这不,刚到晌午,天下客食客最多的时候,一群大汉就就持棍棒突然闯入,二话不说便开始打砸。 食客们吓得夺门而出。 而以往这个时候,总会路过天下客巡逻的官兵,今天破天荒地没见踪影。 “嫂嫂,再任由他们砸下去,咱们就得关门半个月重新装銮了。” 此刻二楼雅间外的楼廊上,颜念微歪坐在倚栏上,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下丢。 楼下一身跑堂小二打扮,左右两边脸上,还分别粘了几颗奇丑无比,颜色还不一样的大痦子的许不倦,面无表情地捡掉头顶的瓜子壳,仰头瞪向二楼凭栏倚坐的少女,颇有些咬牙切齿。 没错,他也跟来了。 他本来是来不了的,但他娘一听宁桃要去玉京,还是瞒着所有人去的。 实在不放心,硬要让他跟着去。 但武将不得离开镇守之地,无召更是不得私入皇城。 第137章 宁奸商 所以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离开了沧澜关,他娘直接放出许韫,也就是许不倦自家亲爹突然病重的消息,给他找了个留在祁阳城的借口。 实则是让他护送宁桃母女去玉京。 为了逼真,景悯贤还让人买了不少麻衣。 一副许韫快不行了的模样。 如今两个月过去了,许不倦只要一想到自家老爹那些对家,听说他病得要死了,但死了几个月还是没死成,急得抓心挠肝他就想笑。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瞪着眼别开脸笑了一下。 从上往下看,颜念微只觉得他顶着一脸大痦子笑得有些辣眼睛,不由恶寒地搓了搓手。 太丑了。 都丑到她了。 雅间里,给小闺女穿好漂亮衣裙的宁桃,见时机差不多了,喊了一声:“念微。” 颜念微立马会意,当即瓜子一丢,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捡起两根桌腿就是干! “别打脸,给姑奶奶专挑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打!” 旁边一直在待命的跑堂们闻言,立马木托一丢,摩拳擦掌就是一顿揍。 打砸的大汉们中看不中用的打,才一刻钟的工夫,便全被揍趴在了地上。 “真废物!”颜念微拍了拍手,嫌弃地呸了一口,又从腰间小布包里摸出一把瓜子,绕过地上的人,边嗑边上楼。 她刚上到二楼,一个捧着个破碗的小乞丐急匆匆地跑来,小声报信道:“巡逻的官兵过来了。” 许不倦闻言,给小乞丐丢了个银锭,然后给跑堂们使了个眼色。 跑堂们会意,立马提起还在地上哎呦叫唤的大汉们,又将棍棒塞回他们手里,旋即躺到地上,学着大汉们方才被打得哎呦叫唤的模样哎呦叫唤。 大汉们都傻眼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挨打的是他们啊! 但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巡逻的官兵已经姗姗来迟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他们扣押住。 有官兵没轻没重的,一不小心压住了某个大汉身上正疼的地方,疼得他嗷了一嗓子跳起来,反手就是一拳打在那官兵脸上。 官兵流着鼻血愣住了。 大汉也愣住了。 其余大汉更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刚有人想替那大汉辩解不是故意的,哪知自己屁墩和膝盖处,像是突然被人狠扎了一下,疼得他猛地抬起了腿,好巧不巧的,刚好踢在他面前官兵的裤裆上。 那官兵脸都白了。 那可是命根子啊,要不是人太多,都想解开裤腰带看一眼了。 大汉更是脸都吓白了。 其他官兵见他们还敢反抗,还一连打了他们两个兄弟,忍无可忍,提着刀鞘就是一顿猛揍。 大汉们不敢反抗,更是无力反抗。 只抱着脑袋在心里骂爹,这单生意真难做,说好的巡逻官兵只是做做样子,怎么真把他们往死里揍了啊! 待打完,巡逻的官兵头头才假模假样地询问情况。 天下客还没个正经掌柜,而许不倦乔装成跑堂小二,不方便出面,他的身份也不能让他出面。 至于颜念微,玉京认识她的人不少,在官兵闯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藏雅间里去了。 所以最后,自然是宁桃这个老板娘出面了。 都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宁桃穿粗衣麻布的时候,都难掩昳丽,如今一袭织锦罗裙,略施粉黛,哪怕面纱遮面,只袅袅婷婷地从二楼下来,都看呆了不少人。 宁桃淡扫了众人一眼。 简单的交代了这群大汉莫名其妙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砸的事后,她慢吞吞地拿出来玉京前,许伯父送给愿愿当见面礼的小金算盘。 众人看到那纯金的小算盘,眼睛都直了。 领头的官兵张全更是愣住,看向宁桃的眼神,倏地变得忌惮起来。 因为一模一样,每颗算盘珠子上还都刻有个商字的金算盘,他还在其他人手中见过。 那人可是他背后的主子都不敢得罪的存在。 宁桃拨着手里的小算盘,瞥了眼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被押跪着欲哭无泪的大汉们,将算盘往他们面前凑了凑。 给他们晃了一眼,才慢悠悠说道:“来,你们看一下账目,你们打砸坏的桌椅板凳,还有已经端到桌上的菜肴与酒水,共计是五百八十两,考虑到以你们现在的情况,可能没有银钱赔偿,所以……” 她停顿住,朝后伸手。 许不倦低着头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沓契书,和一盒印色。 她将印色打开,继续道:“所以我让人给你们写好了身契,等你们回头从大牢里出来了,我就派人来接你们,我听说禹州那边的矿山,工钱出得还可以。” 说到此,她又胡乱拨了拨小算盘,才又认真道:“我大致算了一下,你们要是命长,大概四十年就能还清了。” 此言一出,大汉们震惊又惊恐地望着她。 王全等一众官兵也是一脸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桃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后退了两步,立马有跑堂的过来,挨个按住那些大汉摁手印。 摁完还在他们身上搜罗了一番,果不其然,搜出了别人请他们来闹事的五十两银子。 有官兵想阻止他们拿走那些银子,因为等到了大牢,那些可就是他们兄弟的了。 但被王全阻止了。 他又看了眼宁桃别到腰间的金算盘,神色凝重,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宁桃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嫌压手,甩给了身后的人,才又晃着小算盘,笑道:“这五十两,就当是你们要四十年才能还清我的银子的子钱了。” 听到这话,有人再也忍不住。 哭丧着脸大骂道:“你这个奸商,我们就砸了几张桌椅而已,而且还是挑的看着最不值钱的砸,怎么就五百八十两呢?” 那么多,把他们卖了都不值这个钱啊! 哦忘了,已经卖了 做矿工都得还四十年,哪有这样的,大不了等他们出来,他们赔她点新桌新椅新板凳不就行了。 “怎么就不值了?”宁桃踢了踢脚边的断桌椅,恶狠狠道:“这些东西,用的可都是我们西北最珍贵的百年松做的,有市无价。而且,我的人千里迢迢从西北运来,不要银子吗?” 第138章 住在密室里的人 什么西北百年松,听都没听说过。 这个女人太黑了。 有人不服,大声反驳:“那也要不了这样贵啊,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说完还想跳起来。 但被官兵一脚踹了回去。 踹完人的官兵没忍住,骂道:“要点脸吧,你们闯进人家的食楼胡乱打砸,现在还想让人家跟你们讲道理,咋尽想这美事呢?” 听到这话,有大汉竟委屈道:“怎么就不能讲道理了?我们又没伤人,而且人家只是让我们……” “——闭嘴!” 怕这些废物乱说话,王全及时喝斥出声,没了耐性,命人将他们都押起来,直接走人。 只是离开的时候,再一次扫了金算盘一眼。 等他们全走了,宁桃盯着手里的小算盘也有些沉思。 当初许伯父将这把算盘送给愿愿的时候,别的没多说,倒是着重说了一句,要是遇到些官僚里不长眼的东西,就拿小算盘狐假虎威敲打一下那些人。 没想到,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使。 许不倦却在旁看得眼酸。 每看到那小算盘一次,都觉得自家老爹的心眼子都偏劈叉了。 他可记得自己小时候,不过是撬了颗金珠子玩,自家老爹就气得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揍了他一顿,再不许他碰这把金算盘。 但那天,他竟然当着他的面,说送就送。 也不说避着他些。 真寒心啊! 也是许韫不在这里,不然还得再揍他一顿不可。 因为照他那种含在嘴里,想尝尝咸淡的玩法,要不是发现及时扣出来得快,只怕早吞肚子里去,把自己玩死了。 宁桃转身,瞅见许不倦那一脸幽怨的眼神,就跟当初看到他爹把算盘送人时一样。 不由好笑地把算盘丢给他,道:“呐,别说我们不大方,给你玩会儿,一会儿记得还给愿愿。” 小孩子的东西他才不要玩,许不倦给她丢了回去,转了个话题道:“看不出来,你还会拨算盘。” 宁桃在往楼上走,闻言顿在楼梯口,回头奇怪道:“拨算盘?我不会呀。” 说完,想到什么。 她恍悟道:“哦,你说方才啊,我那都是乱扒的,你没瞧见我都没敢让他们看到我扒拉的数吗?” 许不倦:…… 她不说倒是没想起来。 她一说,倒是有点想起来了。 方才她那算盘扒的时候,光明正大。但扒出来的数,的确有些偷偷摸摸了。 想到此,许不倦深吸了口气,追上去道:“那你自己倒是抓紧学一下呀!最近半月的账目都进我屋里去了,我白天得给你跑堂,晚上还得给你当账房先生,你好歹尊重一下我是干什么的吧?再干下去,明年科举我都能下场了。” “说得好像是我嫂嫂逼着你去跑堂的一样。” 颜念微抱着愿愿从雅间里出来,白了他一眼,正想说明明是他自己在后院闲不住,硬要粘着一脸大痦子,跑到前面来辣人眼睛。 但话刚到嗓子眼,就有人匆匆来禀,后院密室里的人又犯病了。 几人一听,立马肃起脸色。 丢下一句今日闭门整顿,便火速朝后院跑去。 此时,食楼后面附带着的小院里,宁桃几人刚跨过一道拱门,便隐隐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跟着声音,他们绕过拱门后的假山,直接从侧边下到了一间密室里。 密室分有里外两间,他们一来到外边这间,便见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媪抱着个襁褓迎了上来,满脸焦急道:“宁娘子,快救救我孙女吧!方才她听到前面的打砸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就犯病了。” 老媪说着,看到地上的瓷碗碎片,又急忙道:“方才她想掐死孩子,我忙着护孩子去了,一时不备,被她抢走了块碎片,她怕是又想做傻事了。” 此刻里头那间密室里,狼藉一片。 只要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就会不停有东西丢出来。伴随着一起的,还有里面女子歇斯底里的惊恐大叫。 “不要进来,出去!你们都滚开,都滚开!!” 她像是陷入了某段痛苦的回忆里出不来,东西丢光了,便紧紧抱着脑袋蜷缩到角落,使劲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似乎只有这样,坏人才看不到自己。 外间的老媪心疼得泪流满面。 但怕刺激到里面的人,她没敢进去,只远远地站在外面望着,心如刀绞。 宁桃望着里面那如受惊的狸奴,只要有人试图靠近,就立马如临大敌竖起一身刺的女子。 沉默了片刻,她软声对身旁的老媪道:“乔婆,你先带孩子出去。” 老媪知道她有法能让自己的孙女冷静下来,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孩子,没有多问,只道:“你们当心些,她手里有碎片,莫要让她伤到你们。” 语罢,老人红着眼,抱着孩子颤巍巍地向外挪去。 许不倦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作用不大,看了看被下意识抱了过来,一点都不知道‘家’里,还住着几个陌生人,此刻小脸懵懵的愿愿。 一把捞起,也跟着出去了。 颜念微见他们都出去了,赶忙靠近宁桃小声问:“嫂嫂,要不要我进去先将她打晕,把她手里的碎片拿走?” “算了吧,每次都打,人都要被你打傻了。” 宁桃取下腰间的香囊,解开系绳,低头在里面挑拣出几味味大能安神的出来,才大步走了进去,却没靠近角落里的人,只远远地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 颜念微看不懂嫂嫂要做什么,跟着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此刻密室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颜念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不知道嫂嫂还要坐多久,索性头一歪,靠着嫂嫂开始假寐。 宁桃抬手给她顺了顺肩上凌乱的长发,又望向对面的少女,想到她的遭遇,眼底忽然流露出一抹悲悯和心疼。 也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天。 宁桃其实没打算开什么食楼的,可偏巧那样巧,她们来玉京的第一天,马车不偏不倚就停在了常欢楼门口。 第139章 躲在密室里逃过一劫的祖孙 可昔日门庭若市的常欢楼,竟冷清得匾额都挂上了蛛网,里面阴风阵阵,位于闹市,却如同鬼屋。 私下一番打听,才知是常欢楼的金掌柜一家,几月前横遭飞祸,一家十几口全部被人杀害。 据说还化作了厉鬼,夜夜鬼叫。 这才导致从前客似云来的酒楼,一夕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屋,最后被沈家二夫人贱卖了。 宁桃知道的时候,胸口似有团怒火在烧。 常欢楼是崔令媶的东西,是她给自己女儿的东西,那个无耻至极的贱人,她凭什么贱卖? 又有何资格贱卖? 那天宁桃忍了好久,才忍住心底的杀心,找到房牙,将常欢楼买了过来,然后就发现了藏在假山旁密室里的乔婆和金满满。 也就是金掌柜的老娘和幺女。 金满满一年前就患了疯症,一直被金掌柜夫妇藏在假山旁密室里,还悄悄将远在乡下老家的老娘接来照看她。 常欢楼出事那晚,金满满和乔婆便是躲在密室里,才得以逃过了一劫。 至于那些人为何要杀害金掌柜全家,乔婆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手可遮天,大有来头。 这玉京城如今手可遮天的,拢共不过那么几家。 宁桃能猜得到,更能猜到金家的灭门惨案,或者还跟金满满的疯症有关。 想到此,她心底的那团火,表面虽然已经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底下有多旺盛。 崔家、沈家、赵家、冯家……可真多啊! 密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里面没有烛火,但顶部却有细微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不见天日,有些像夜晚的月色。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少女才终于,微微动了下僵硬的背脊。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清秀小脸,定定地望着她们。 良久,她闭了闭目。 抱紧双膝再次低下头,嗓音沙哑地开口道:“我见过你,姐姐,我小时候就见过你。” 她说完,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在画像上。” “我爹爹说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为世间除了很多恶。你那么厉害,那你可不可以再为这世间除一除恶?我不要公道了,我也不要恶人的忏悔,我只要他痛苦绝望地死去,可不可以?” 语罢,金满满再次抬头, 她的眼神空洞,眼睫未动,泪水便已经从通红的眼眶里夺出,又从她苍白的脸颊无声砸落。 大滴大滴的,砸得宁桃心口微疼。 她知道对面的姑娘认错了人,可那又怎样呢? 她们有着相同的仇人,那么为这世间除恶的人,是不是她以为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宁桃抬眸,对上少女带着淡淡希冀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带着从不敢轻许的承诺,她道:“你好好活着,活回从前的人样,等时候到了……” 想到什么,她突然顿了一下。 改而道:“不会太久,我也不想等太久。相信我,很快,我会将你的仇人带来,是抽筋扒皮还是下油锅,你的仇你的恨,都由你自己亲手来报。” 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颜念微,也笑道:“前提是你得把身子养好,活回个人样,别一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动不动吓得犯病。不然就你这样的,哪怕把仇人丢到你面前,你怕是连提刀给自己报仇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报仇?” 金满满愣住。 但下一瞬,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双膝里,痛苦道:“可我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 那些人如同恶鬼一样,全都扑向她,她就会控制不住害怕,控制不住发抖,最后发疯。 颜念微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没出息的样了,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嫂嫂别担心,她太磨叽了,我带她去开开眼界,重新洗涤一下心灵。” 说完,一把拽起地上的少女,也不管人家挣扎,扯着人就往密室外拉。 金满满手里还捏着碎片,她攥着人往外走时,两人的手掌都被割破,鲜血直流。 一个疼的蹙起了眉,一个却像感觉不到疼。 金满满紧紧皱着眉,呆呆地望着染红了她们手的刺目颜色,慢慢放弃了挣扎,任由颜念微将她拉出了她逃避一切的密室。 宁桃皱眉看了眼她们淌血的掌心,没有阻止,只让人去准备好止血止疼的药。 一直等在密室外的乔婆,看着孙女竟被拽了出来,吓得她老脸一白,怕出事,急忙追上去问:“这…这是怎么了?” 宁桃拦住她,宽慰道:“没事的乔婆,不用担心,满满啊——也该好了。” 乔婆一愣,眼底透着迷惘。 但莫名的,她竟很相信眼前这个女子说的话。 宁桃没有过多解释,让她在此等着就好,便提步去了食楼的后厨。 到的时候后厨里的人都被撵了出来,她推门进去,刚好看到颜念微握着金满满的手,手起刀落,要了一只大公鸡的项上鸡头。 金满满起先害怕到失声尖叫。 声都破音了。 但颜念微没放过她,不断的用话刺激她,等鸡笼里的二十几只鸡杀完的时候,金满满人已经麻木了。 甚至都不用颜念微再握她的手,便能眼都不眨地要了鸡命。 以毒攻毒,以惧制惧,这可是在萧山学的。 效果因人而异,但显而易见,对金满满挺管用的。 颜念微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牵来了两头羊,她自己都兴奋道:“来,捅这个,杀鸡多没劲,宰羊才带劲。” 宁桃扶额。 这姑娘是打算教个屠夫出来吗? 负责后厨的几个大叔看到她嚯嚯完了鸡,又要嚯嚯他们大老远从西北赶来的羊,立马不乐意了。 林大叔第一个冲过去,把羊抢回来道:“念微姑娘,宁娘子可说了,天下客闭门三日,鸡杀了就算了,咱们勉强吃两天也能吃完,但这羊可杀不得,咱们的招牌菜还指着新鲜羊肉来做呢,你整一堆死羊放着,可别砸自家招牌啊!” 陈大叔紧随其后,瞥了眼一地的断头鸡。 他嫌弃道:“再者,哪有像你们这样杀法的,一刀一个鸡脖子,都没拔毛放血,那血都回淌到肉里去了,吃着都得有股腥味。” 第140章 邀她两日后赏菊 “可不,这入了腥味的鸡肉,炖汤都没指望了,看看今晚能做点什么重口的吃食吧!” 最后一个伍大叔接完这话,蹲到地上捡起个鸡头,反复看了两眼。 旋即皱眉瞥向颜念微,问:“咋的,这羊你还打算也教她一刀一脖子一个啊?” 颜念微点头。 她杀人都是这样的,别说羊了。 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见伍大叔一脸无语的表情,她撇了撇嘴,想说一刀不行那就来两刀。 但扭头看到自家嫂嫂,也在紧张兮兮地盯着羊,到底是闭了嘴。 也放弃了继续教金满满宰羊。 倒是一旁的金满满抿了抿唇,突然弱弱地问了一句:“以后楼里做菜的活物,可不可以都让我来杀?你们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我会学着先割断它们的脖子,慢慢放血,再将它们掏肠剖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一地的死鸡,不知将那些死鸡当成了谁。 让个小姑娘杀鸡宰羊,他们也没干过呀! 后厨大叔们欲言又止,最后都看向了宁桃。 宁桃看了金满满一眼,垂目沉思了瞬,最后不在意的转身摆手道:“你们看着安排吧,反正楼里也不养闲人,回头让乔婆给收拾间屋子出来,别整日待在那昏暗暗的地方,没病都得待出病来。” 说到此,她突然回了回头。 有些严肃道:“没事别到处乱跑,还有脸太白了,人多的时候,记得弄些锅底灰盖盖。” 要是有人知道她还活着,只怕不会放过她。 这话算是变相的答应了。 金满满感激地看了一眼宁桃的背影,又看向旁边准备帮着几位大叔一起烧水拔毛的颜念微,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 她低头,泪珠砸落,却笑了。 前边大堂里,被砸坏的桌椅板凳已经被快速处理了干净。 但为了钓一钓指使那些大汉过来打砸的背后之人,宁桃仍旧让人在外面,挂上了停业整顿三日的牌子。 牌子刚挂出去,晚些时候就有人送来了邀帖。 邀她两日后,前往城东朱府赏菊。 赏菊? 真是高雅的玩意啊! 这还是宁桃第一次收到邀帖这种,精美而华丽的东西,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看得前来送帖的朱府丫鬟走的时候,眼底都还带着抹鄙夷。 颜念微看到,不高兴道:“一个破帖而已,嫂嫂你要是喜欢,一会儿我去定做个镶金边的给你玩。” 闻言,宁桃不由好笑道:“我要那镶金边的帖子做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帖子上的字,写得约有那么几分像宝儿她娘的。” 小闺女听到姐姐的名字,也凑着小脑袋过去。 瞅了一眼,立马嫌弃道:“娘亲,伯娘的字要好看些,里面有那什么骨头撑着,看着就邦邦硬的,可有那什么劲了。这个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好看,像软脚虾一样没骨头。” 颜念微赞同地点头:“对,软脚虾一样的字有什么好看的,沈姐姐那才叫骨头有劲。” “——噗!”坐在窗边悠哉品茶的许不倦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震惊的看了颜念微一眼。 比起昭昭,小闺女没文化这事,他是知道的,但他一点不知道看着这样精明的颜念微,竟然也是个没文化的。 颜念微被他那怪异的眼神看得蹙眉,斜瞥了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嫌弃道:“这么大个人了,还吐口水玩,也不嫌臊的慌。” 许不倦:…… 她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他吐的是口水的? 黑着脸咬了咬牙,他看向宁桃,提意见道:“我觉得,是时候给愿愿请个启蒙夫子回来了,咱们都是要做大事的人,别回头大字不识几个,出去给人蒙了。” 这话一出,小闺女大眼睛都瞪圆了。 颜念微更是瞪眼过去,怒问:“姓许的,我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像指桑骂槐呢?” “哟,指桑骂槐你居然说对了。” 此言一出,本来没打算动手的颜念微,气得袖子一撸,捏紧拳头就是干。 许不倦一脚踹开窗户,急忙翻身出去。 少女紧跟其后,两人似在玩老鹰抓小鸡,楼上楼下四处跑。 此刻楼门紧闭,充当跑堂小二的许家护卫们,闲下来的人没事干,都摸了把瓜子,找了个地方坐着,看他们家公子被个姑娘追得上蹿下跳,偶尔还被踹到两脚。 小闺女看得好玩,迈着小短腿跟在他们身后跑。 宁桃也抓了把瓜子,歪坐在二楼窗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面前的邀帖,若有所思。 -- 此时,下帖的朱府前厅。 听完丫鬟的回禀,朱老爷子沉着脸什么也没说。 倒是朱府大姑娘朱紫芙捂嘴轻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是个连邀帖都没见过的土包子,也是爹爹您老人家太多心了,还特意邀她上门,都多此一举了。” 这话一出,主位上的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吓得坐在朱紫芙旁边的男人,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朱紫芙瞧到自家丈夫那怂样,嫌弃得不行。 朱老爷子淡淡的看了自家这个,将野心写在脸上的女儿一眼,心底失望横生,面上却不显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两日后的赏菊宴都注意些,若出了差错——” 若出了差错会干嘛,老爷子没说,但浑浊眼眸里的狠厉之色,已经让朱紫芙脸色微变。 她旁边的男人赶忙赔着笑脸,躬着身道:“我们知道了岳父大人,我们会谨慎注意,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语罢,他拽着妻子出了大厅。 走出了老远,还能听到在他们离开后,就立马进去的管家道:“老爷,人参鹿茸汤已经备好,您要现在饮用吗?” 老爷子沉默了会儿,抬手道:“端上来吧!” 管家转头招手,立马奉上一只装着汤药的玉碗。 被窝囊丈夫拉着,朝他们院落走的朱紫芙回头看到,气得一把甩开男人的手。 冷哼一声,低声咒骂道:“老不死的天天喝那汤,还巴望着冯牡丹那贱人给他生个儿子呢!他也不想想,那贱人原先是谁的女人,夜夜抱着那女人厮混,他也不怕我大哥半夜索他的命!” 第141章 沈家那失踪多年的孙女 男人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低声求道:“姑奶奶,求你别骂了,要骂也得等回到咱们的院子里,闭起门来悄悄骂呀!” 这要是被听到了,他们都得被撵出朱府。 朱紫芙瞧他那胆小怕事的怂样,越瞧越窝心,忍不住白了一眼,转了个身,让丫鬟带上银钱,出府寻乐去了。 男人急急的追了出去,最后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马车,朝着竹湘馆去了。 夜色如泼墨。 男人微低着头,袖中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 同一时间,朱府后院。 饮下人参鹿茸汤的朱老爷子,等身上燥热劲一上来,便立马来到后院,踹开一处偏僻小院的屋门。 里面的女人正在沐浴,看到他闯进来,如同受惊的兔子,整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壮起胆子,想说自己身子不适,能不能让她的婢女伺候一晚,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粗辱地丢到床榻之上。 她被人像牲口一样,欺身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过去,压在她身上的人走了。 她像一块破败的抹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直到贴身婢女心疼地来给她擦拭身上,她才回神一般,突然抓住婢女的手腕,双眼通红地问:“草儿,你说我这是不是报应?” 草儿害怕地摇着头,不敢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小姐这就是报应。 “你说我当初,要是没有帮着我爹,去害颜家,去害颜锡非。要是颜锡非还活着,他待我那样真心,怎舍得我过这样的日子?” 想到那个满眼赤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冯牡丹悔得心口隐隐作痛。 草儿依旧不敢乱说话,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你也是个废物!” 冯牡丹甩开她,看着身上被那老东西掐出来的一道道青紫痕迹,她嫌恶的冲到浴桶旁,舀起一瓢又一瓢已经冰掉的冷水,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泼。 许久许久,她才停下,双眼发红道:“去取纸笔来。” 草儿赶忙起身去拿。 纸笔拿来,冯牡丹快速落笔。 写完她咬破手指,刻意在信封的角落染上一抹血红,才道:“想法子将这封信送去西北给沈灵珂,她若真将我当做手帕好友,收到我的绝笔信,便不可能无动于衷。” “如今,只有她能将我拉出那老东西的魔爪了。” 草儿低着头接过信,默默退了出去,翌日一早就出了门,给了街角小乞丐两文钱,让他将信送了出去。 片刻之后,信落到了颜念微手中。 她找人给他念了一遍,听完乐得哈哈大笑。 宁桃好奇地问:“一大早捡到银子了,笑这么开心?” 颜念微赶紧将信递给她看道:“嫂嫂你瞧,那姓冯的女人终于山穷水尽了,她竟然想写信去西北找沈姐姐,还弄什么绝笔出来,可乐死我了。” 许不倦刚来就听到什么山穷水尽。 好奇的他叼着个大肉包,也跟着伸头去瞥了两眼,瞥完只能说死丫头的形容,不合理中又见鬼的非常贴切。 他正想说点什么。 小闺女抱着两个大肉包屁颠屁颠地跑来,先他一步道:“娘亲,姑姑,你们快吃早饭,说好了今天没事带我出去玩的。” 他一愣,转而问:“你们要出去!” 问完,瞥了要点头的颜念微一眼,速声:“我也去,等我一刻钟,我去换个装。” 语罢,人已经闪身去了后院。 一刻钟后,众人无语地看着,顶着一脸大痦子,还摇把破扇子的许不倦,欲言又止。 颜念微嫌弃得没眼看道:“一会儿你离我们远些。” 许不倦:…… 宁桃的长相太像崔令媶,这皇城脚下还记得她模样的,保不齐还有很多。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缠,她脸上覆了面纱,头上还戴着一顶惟帽。 颜念微也担心别人认出自己惹麻烦,干脆也弄了两颗大痦子贴脸上,又整了顶帷帽戴着。 街上戴着帷帽出街的女子有很多,有些是为了遮阳,有些是哪家偷跑出来的闺秀,是以她们这样的打扮,在玉京再是寻常不过了。 除了直达皇宫的青龙街上,有些冷清,只有来回巡视的官兵外,到处都无比繁华和热闹。 若站到高处俯瞰,八街九陌,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传闻再弱不禁风的女人,出街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都能生龙活虎,以前这话许不倦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总算是切身体验到了。 跟着宁桃几个一上午逛下来,他感觉腿肚子都要打颤了。 要不是小闺女今日起得太早,被他扛着扛着,不小心扛睡着了,这两个可怕的女人,怕是还想把玄武街那边的大街小巷再逛一遍。 其实宁桃也有些累了。 颜念微看出来了,将手里提着的东西系了个绳拴在一起,挂到抱着孩子的男人脖子上,小声道:“你先带愿愿回去,我带嫂嫂去揽月楼看看。” 揽月楼,朱家的酒楼。 也是玉京数一数二的酒楼,从前常欢楼还在的时候,生意仅次于常欢楼之下。 后来常欢楼没了,倒是让他们家顶了皇城脚下第一酒楼的称号,里面哪怕是一碗素面,都得二三十两。 平头百姓可吃不起那样贵的东西,所以进去的人非富即贵,能探听到的消息也就更多。 颜念微说完,转身就带着宁桃进了揽月楼,压根不给许不倦废话的机会。 揽月楼里的装潢,与天下客算是南辕北辙。 天下客勉强算雅致。 而揽月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处处尽显奢靡与气派,倒与揽月二字不怎么挨边。 她们要了一个雅间,随意点了几个小菜。 刚坐下,便听到隔壁微敞窗的雅间里,传来道略显苍老的声道:“你们都听说了没,沈家那失踪多年的孙女自己找回来了。” 这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一出。 另一道也有些苍老的声音,没忍住笑出了声道:“怎么没听说,这前头刚回来了一个,刘子鸢那老货,还装模作样的给那女子办了个归家宴,哪知归家宴当日,又有一个女子拿着信物,找上了门来。” 第142章 多‘财’又多艺 “这事我也听说了。” 另一道较为柔和的苍老声接话道:“那日我家那大儿媳应宴也去了,回来说那两个女子还是认得的,刚开始还在争论谁是真,谁是假,但最后不知道怎的,竟当场厮打了起来,好几个粗使婆子才将其拉开。” 隔壁的雅间里,坐了四五个老妇人。 有不知情的听到这话,似放了茶盏,急急地问:“那最后到底哪个女子是真,哪个女子是假?” 最初幸灾乐祸的老妇人嗤笑道:“这便不知晓了,不过倒是听有人说,沈家最近隔三差五派人上广佛寺,估摸着是刘子鸢认不出自己的孙女,想将她家那小儿子请回来认。” 闻言,有人不免好奇道:“沈家老二那媳妇也认不出来吗?” 那崔家丫头不是挺厉害的嘛! 按理自己亲生的女儿,也养了好几年,就算从小就丢了,身上也当有什么胎记。 或是儿时不小心留下的疤痕什么的吧? 她们这些老家伙可都还记得,当初崔令媶生的那丫头,虽娇气得像个糯米团,但也活泼得不得了,每次被他爹娘带出去,一个不留神,小小的人儿便已经爬到了假山上,扑腾着小手就要学鸟飞。 可是欢实得很。 隔壁雅间静默了片刻,那道较为柔和的声音才道:“我儿媳那日过去,说是没瞧见崔家那丫头,母女俩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那还真是稀奇了,不过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觉得好多年没见到过崔家那丫头了。” “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 好像自从十多年前,她的女儿被弄丢之后,便开始深居简出,慢慢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算了算了,咱们几个老姐妹难得出府逛逛,尽提那些扫兴的人干什么。” 有人附和:“对对对,咱们只等看个笑话就行。” 隔壁雅间里,几个老太太换了个话题,便又聊得热火朝天起来。 她们的丫鬟仆妇们都守在了门外,倒是没人发现隔壁雅间里,宁桃和颜念微正竖起耳朵在偷听。 见隔壁聊起了自家儿孙,又聊起了想聘谁谁谁家姑娘相配,宁桃没了再听的欲望,只扭头小声问颜念微:“你可知那上沈家门的两个女子,都姓什么?” 颜念微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只道:“最近这两个月,都忙着天下客的事了,收到的小道消息,我都还没来得及看,都放枕头下压着呢!” 所以她还真不知道那两个女人姓什么。 当然,没看的最主要原因,还是有些消息不能直接拿给别人念,得撕成小段小段的,分别找几个人来念。 但最近太忙,她嫌麻烦,也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便先丢旁边放着了。 宁桃默然了一瞬,觉得她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消息不能直接拿给别人念,而是她该认认字了。 “嫂嫂,你是不是想知道那两个女人,自己认不认识?” 宁桃点头:“我能猜到其中一个是谁,另外一个也隐约能猜到,就是还不太敢肯定。” 颜念微闻言,起身道:“这还不简单,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拉上宁桃就要走。 宁桃赶忙攥住她道:“不着急,菜都点了,都是花了银子的,咱们吃完了再去,别浪费了。” 她说这话时忘了压低声些,声音也顺着微敞的窗口透到了隔壁雅间,隔壁本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老妇人听到,立马哑了声。 随即“哐当”一声,隔壁的窗户被关上了。 甚至还有人站门口低声警告,若敢将方才听到的话胡乱说出去,不小心牵扯到他们家主子,那招来杀身之祸,就怪不得旁人。 宁桃听得皱眉,觉得玉京这些人真多心。 她都不认识她们,往哪儿说去? 她不认识,颜念微却是个个都认识的。 听到这略微带威胁的话,不开心道:“几个老东西,自己背后说人坏话不注意,还怕别人说出去。给我等着,晚些我就去翻他们家的脏事去!” 看她不给她们抖得个人尽皆知,晚节不保! “只听到个声音,你就能知道她们谁是谁啊!”宁桃说着,看了她一眼,将面前的肉不停地往她碗里夹。 颜念微大口吃着东西,含糊不清道:“认得。” 她有过耳不忘的耳力,只要听过一遍的,她都能记得。 刚刚那几个老太婆的声音,她以前都听过,都是谁家的,她都知道。 敢威胁她和嫂嫂,她不会放过的。 宁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一个劲的往她碗里夹菜。 吃完午饭,重新戴好帷帽出了揽月楼,她便跟着她七拐八弯的,来到一处小门前。 小门上的锁锈迹斑斑,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打开过,她拿下头上的珠花,随意捋了根铁丝出来,变戏法似的,几下就将锁门打开了。 宁桃不由朝她竖起了大拇指,真心觉得这孩子多‘财’又多艺,什么都会。 艺就不用多说了。 财她也是真的有啊! 当初怕她没银子买下常欢楼,跑出去了半天,最后不知道去哪里挖了一个脏兮兮的大箱子回来,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元宝。 一问才知道,是她当武婢的时候,从她那三十多个‘主子’身上,搜刮来的。 许不倦当时都佩服得目瞪口呆。 宁桃更是觉得她好厉害,她记得她像她这样大的时候,别说一箱子金元宝了,就是一个金元宝她都没赚到过。 话说回来。 门锁打开后,宁桃跟着走了进去,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宅邸。 一眼望去,杂草丛生,最先入目的,是摇摇欲坠的破败门窗,和遍布横梁的蛛网,最后才是一处处像是被人遗忘的萧条院落。 颜念微说这里是她家。 她曾经的家。 颜府当年被抄家流放的时候,朝廷没收了这座府邸,原本是要充入公中,日后分配或赏赐给新晋升,或是立了大功的官员。 但她姑母不忍从小长大的地方改名换姓,便悄悄托人找了关系,暗暗买了回去。 第143章 假货骂假货 只是她姑母死后,这座府邸的地契便没人知道放在哪儿了。 无人居住,这里也就慢慢荒芜了。 低声说话间,她已经将宁桃带上了一个小阁楼。 阁楼建在西北角处,进屋的第一道窗对着的,刚好是沈府客居的小院。 楼上的窗户都已经生朽,窗纸早已经破烂不堪,都不用开窗,便能从一个个孔洞中,将对面沈家的院落看得清清楚楚。 也是巧,宁桃刚看过去,就看到第一个小院的屋里,缓缓走出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满头珠翠,小的也是满身绫罗。 宁桃眼神好,一眼就认出那是周玉秀母女。 当初她就猜测这母女二人来玉京,不是找上荣国公府,就是沈府,果然没猜错。 至于另外一人。 宁桃的视线挪向另外一个小院,不出所料,同样出来了个还算眼熟的人。 也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被她一天连揍几顿的母牲口——贾琼花! 沈家似乎要请她们到前厅去,贾琼花和那母女俩一出院子,便都被丫鬟一前一后的领着,慢慢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远远都能瞧得她们脸上的凝重。 可能是她盯得太注目,颜念微突然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问:“嫂嫂,你想不想去看热闹?” 宁桃不解:“怎么去?” 颜念微眯眼一笑,眼里尽是狡黠。 两刻钟后,宁桃站在沈府后厨角落,扯了扯身上还算合身的婢女衣裳,又往水盆里看了看脸上抹得还算均匀,不会太黑,也不会太显眼的锅底灰,有些想笑。 但还没等她笑出来。 便有人急匆匆地来扯着嗓子喊:“点红,点绿,前厅主子们的茶水已经快用完了,快着些端去备上,要是今日惹了主子们的不快,当心你们的皮!” 闻言,宁桃和颜念微快速相视了眼,赶忙低头去端上茶水往前厅去。 对于沈府,颜念微还是很熟悉的。 很快就领着宁桃到了前厅,将续茶的水交给候在偏厅里的丫鬟后,便拉着她快速闪身到了角落,藏着准备偷听。 此刻沈府大堂里。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耕耘得太勤,纵欲太过的沈洛书,萎靡不振地坐在首位。 他的边上,坐着脸色有些难看的刘子鸢,也就是沈家老夫人。 他们的大儿子还没下朝,所以没在,但沈大夫人来了,此刻端坐一旁,浅浅饮着茶水,面容淡然,眼神若有似无地瞥向自己正前方坐着的女人。 那女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传闻中的沈二夫人。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沈姝,和近来越演越烈的流言影响,哪怕浓妆艳抹,也难以掩盖她眼底的疲惫之色。 角落里的宁桃,盯着那个女人的那张脸,恍惚了一瞬后,眼底慢慢溢出厌恶。 许是她的厌恶里还带着仇恨,太过浓烈,歪靠在椅子上轻弄指蔻的李婉华像是感受到了一般,突然抬头,蹙着眉扫了周围一圈。 袁可青看到,微微敛眸放下手中茶盏,扭头看向首位上的沈家二老,淡漠出声道:“父亲母亲,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您二位想要做什么,可以开始了。” 她的话一出,紧紧抱着女儿的周玉秀,立马紧张地低头去看她。 霍娇娇避着旁人回头,暗暗带着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又撒娇似得趴到她肩头,低声在她耳边让她别紧张。 而她们对面的贾琼花,同样也紧张得捏紧了袖中手绢。 首位上,沈洛书扫了她们两个一眼。 对于哪个是亲孙女,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那帮美人里,已经有两人有孕,只要能生下儿子,沈家后继有人,他哪里还稀罕什么亲孙女。 但现在,还不能将不重视表现得太明显。 不但是怕老太婆背地里动手,最主要的,还是外面有太多人,等着看他们沈家的笑话。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两人中找出一个真的来。 刘子鸢怎么会不知道,身旁这老东西在想什么,她心中冷哼一声,眼神毒辣地看了一眼周玉秀母女,又看了一眼贾琼花。 良久,她敛了眼底的狠色,冷声道:“将清水抬上来吧!” 说着,她快速扫了一眼众人神色,继续道:“今日喊你们过来,是想试一试那滴血验亲之法,在你们中找出老身真正的亲孙女。” 闻言,周玉秀心下大慌。 强挤出一抹笑,佯装镇定的问道:“可是祖母,我爹娘又不在,这验亲之法要如何验?” 此话一出,袁可青眼带讥诮地看向自己对面的女人。 果然,李婉华微微变了脸色。 她目光阴冷地看了周玉秀一眼,旋即砸了手边的茶盏,怒斥道:“瞎了你的狗眼,你既是我的女儿,记得崔、沈两府所有人,为何不记得我?瞧你那细眼粗鼻的蠢货样,跟我毫无相似之处,摆明了就是个假货!” 假货骂假货,还真是有趣! 但这话一出,周玉秀像是才看到她一样,整个都白了脸,急忙看向怀里的女儿。 霍娇娇也有些茫然,她皱眉看向李婉华,进来这么久,竟一点都没有认出斜对面那浓妆艳抹的女人,是前世无比疼宠她的外祖母。 她记得外祖母明明只喜欢淡雅的颜色。 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俗不可耐艳色衣裳,妆容更是怎么淡雅怎么来,永远都是一副仙女祖母的温柔模样。 可眼前这个老女人,一袭大红,浓妆艳抹,偏还头发高竖,只用一根红色玉带扎着,远远看着,虽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感。 但仔细一看,像个不伦不类的鬼一般。 霍娇娇懵了。 自来了沈府,她们母女便一直被拘在了府中,除了沈家这两个老不死的和下人,几乎没见着其他人。 她倒是一直在下人口中旁敲侧听,想知道外祖母在哪儿,跟她见一面。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关于外祖母的事,下人们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什么都不敢说。 所以她没想到,这辈子跟外祖母第一次见面,比起上辈子被捧在手心里宠着,这辈子竟只得了个厌恶至极的眼神。 第144章 蠢而不自知的人 霍娇娇想不通为何变化会如此之大。 不应该如此的。 难道是因为她带着娘亲,提前来了玉京,所以不小心改变了什么吗? 若真改变了,那她岂不是过不回从前金尊玉贵的生活了? 想到此,霍娇娇也慌了。 赶忙从周玉秀怀里出来,委屈巴巴地看向李婉华,她知道外祖母最心软了,刚想讨好的说些什么。 但首位上的沈洛书已经没了耐心,低喝一声道:“行了,谁真谁假,验过再说。我沈家的血脉,绝不允许有野种混淆!” 其实他想说的,是‘绝不允许再有野种混淆’,但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到底还是不敢得罪皇室,只能临时咬掉了一个字。 可惜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能听出来的自然都听得出来。 李婉华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瞬间五彩缤纷,难看至极! 她怀疑这老东西在故意点她。 毕竟由她所出的几个孩子,没一个是沈家的种这事,并不是什么隐瞒的很好的秘密。 对面的袁可青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都想反问一句:你沈家的野种还少吗? 但怕把老东西气撅过去,后面的戏就不好看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捏着帕子挡了挡口鼻,掩了嘴角的上扬。 今日这一趟,可真是不白来呀! 就在堂中众人各怀鬼胎间,下人已经端来了清水,直接放在了堂中央的方凳之上,以便一会儿主子们观看。 清水端放好,沈府管家这才端来一个木匣,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往水中滴入一滴红色的东西。 滴完才道:“这是老奴亲自前往广佛寺,向二爷求来的鲜血,二位姑娘若有一人是二爷亲女,必然会两血相融。” 语罢,管家微微退开。 端坐左侧首位上的沈老夫人,适时起身,问:“你二人谁先来?” 周玉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手心全是汗,她没敢抬头,只偷偷掐了自己女儿一把。 她用了力,被掐到的地方有些疼,霍娇娇没忍住,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周玉秀赶忙松了手。 她这才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悄悄打量了一眼众人神色,旋即扬起天真笑容,看向贾琼花道:“琼花姨母,我娘亲怕疼,您先来吧!” 按照霍娇娇上辈子的记忆,她娘可是铁板钉钉的沈家贵女。 区区滴血验亲而已,她一点不带怕的。 而开口让贾琼花先来,不过是想打一打这个老女人的脸,让她知道突然冒出来捣乱的下场。 想起这个,霍娇娇还是忍不住怒意填胸。 要是那日,这个老女人没有突然跑出来,那她娘早就恢复了沈府小姐,和国公府表小姐的尊贵身份了。 她也早就成为两府千娇百宠的小小姐了。 哪还用着去住沈家的客房。 她早就能住到她上辈子的千娇院去了。 越想越气,霍娇娇藏在眼皮底下的目光,突然似啐了毒一般,却没敢让旁人瞧见。 贾琼花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看着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贱人想让她先来的目的是什么。 今日这碗清水里,她和周玉秀谁先滴血,一旦不融,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可不信周玉秀这个屠夫女,会是真正的沈家嫡女。 她没那命! 思及此,贾琼花强装镇定的站起身来,面对堂上众人,暗暗紧了紧牙,挺直了背脊决定拼一拼。 当即不卑不亢,拔高了声音道:“民间古籍已有记载,滴血验亲,早已被识破为荒诞之法,当不得真。若我持着信物而来,还不足以令诸位相信,那这亲,我贾琼花不认也罢!” 说完,她快速扫了众人反应一眼,甩袖就要走。 但刚到门口,就被沈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拦住了去路。 贾琼花料到他们会拦住自己,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喜色,却没敢掉以轻心,姿态仍旧端着。 因为在来玉京之前,她早就传信让父兄和姨娘他们,将沈家二夫人的脾性和一些过往摸清楚了。 虽然查到的东西不多。 但她记得传来的信笺上有写,沈家二夫人崔令媶年轻时,一身孤勇,最是不畏强权,所以只要她身上,有那么几分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加上又有信物加持,她就不信自己赢不过周玉秀。 果然,随着她被拦下。 那身着锦绣艳丽衣裙的女人,倏地将视线投向她,定定地盯着,将她从头到尾地都扫了一遍。 似要将她里外看个透彻。 良久,她才笑出声道:“还真是有几分像。” 像什么,或像谁,她没有说出来,但贾琼花心底已经在狂喜。 她赌对了。 哪怕她长得不像沈二夫人,但只要身上的胆气和冷傲,有那么几分像,就足以压过周玉秀。 李婉华说完那话,面上仍旧带笑,可眼底尽是某些蠢而不自知的人看不到的寒霜。 她的目光下移,扫了眼贾琼花刻意挂在腰间的东西,压着心底的憎恶,淡声道:“将那信物拿给我瞧瞧。” 贾琼花一听,忙不迭地赶紧送过去。 她对面的周玉秀看到,顿时更紧张了。 许是知道一旦当不成沈家嫡女,荣华富贵会飞走不说,就她冒认一事,可能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玉秀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不能只听娇娇这个死丫头的安排。 想着,她暗暗瞪了贾琼花一眼,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然后在李婉华接过东西之前,猛地扑到她脚下,泫然欲泣地大喊:“娘,我知道我没有信物,只记得家里人的名字,以及一些当年的小事,不足以令你们相信我。” “但你们可以派人去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我若是假的,我又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其实这就是沈家没法辨别真假之处。 当初周玉秀母女上门,就是靠着能说出崔家和沈家所有人的名字,和一些沈言欢,也就是崔令媶和沈鄠的女儿,儿时在沈家的事,和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东西。 这才被沈家二老笃定她就是沈鄠的女儿。 第145章 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那些,自然是霍娇娇告诉她的。 霍娇娇记得,上辈子她娘突然成了沈家二爷的嫡女后,就被外祖母接了过去,带着她在沈府住过一段时日。 但不知为何,外祖母经常会让她身边的孙嬷嬷,每天去说一些她娘小时候的事。 还让她娘不要忘了。 免得以后去到宫里,或哪家老夫人设宴邀请,宴上提及幼时,也不必用忘了去对答,惹人胡乱猜疑。 猜疑什么,霍娇娇不知道。 但她当时就在旁边,孙嬷嬷说的那些,她也听进去了些。 所以她才敢什么信物都没有,就带着她娘来了玉京。 她觉得她的外祖母,上辈子都能什么信物都不用,就能认出她娘是她女儿,那这辈子也一定能。 虽然早了几年。 但好像没有多大影响。 因为如果不是贾琼花突然冒出来,她们母女的确已经被沈家认下了。 然她不知道,沈家会想认下她们,可不是那端坐首位的两个老人心善,稀罕周玉秀这个孙女。 而是沈家被近来的谣言弄得焦头烂额,急需失踪孙女的回归,来挡一挡门口的烂菜叶,和压一压百姓对当年之事的关注。 原本沈家都已经计划好,利用那场归家宴,弄个假沈姝糊弄一下,先撇清从鞑越传来的谣言,证明沈家二夫人跟鞑越王没关系。 只要能证明住,那后来冒出的那道当年死在沧澜关的,到底是和亲公主李婉华,还是沈家二夫人崔令媶的谣言,更能不攻自破。 本来一切都准备得妥妥的。 哪知道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贾琼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信物。 那丑不拉几的信物,只要是认识崔令媶的人,都记忆犹新。 谁让当年的崔令媶,身上不喜戴金,也不喜戴玉,偏偏喜欢佩戴个跟她极其不搭,还丑不拉几的木雕。 那木雕是真的丑,丑得哪怕十八年过去了,当时在场只要还记得崔令媶的,看到都能想起来。 所以最后,沈家那场归家宴成了个笑话。 如果不是知道贾琼花的人太多,她甚至都不可能活到今天。 可惜她还在觉得自己勇气可嘉呢! 话说回来,此刻。 随着周玉秀的那一扑,贾琼花直接被撞到了边上。 她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手里递出的木雕一个没拿稳,更是直接掉落到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堂中央。 那可是她能否成为沈家嫡女的关键东西,万不能丢的。 她稳住身形,急忙就要去捡。 但一只小脚却先她一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的,竟一脚将那木雕踹飞了出去。 贾琼花看到,气得下意识抓住那只小脚,狠狠一拉,随着“砰”地一声,小脚的主人猛地一个仰倒,重重磕到地上。 静了好一瞬,才发出尖锐哭声。 正抱着李婉华腿哭的周玉秀扭头,看到女儿倒在贾琼花脚下,捂着脑袋哇哇大哭,登时怒火中烧地爬起来。 要干什么都忘了,大骂着就扑了过去。 两人再一次打得不可开交。 沈老爷子看得脸黑如锅底,怒拍着桌,大喝道:“成什么样子,还不快来几个人给她们拉开!” 沈老夫人脸色也难看得很,赶忙让几个婆子去将人拉开。 李婉华却瞧得莫名有些心情大好。 因为眼前这两个粗鄙妇人,无论哪个是真正的沈家女,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崔令媶的女儿,竟如此上不得台面。 真是个令人愉悦的发现。 堂中央,打得不可开交的周玉秀和贾琼花,被几个婆子强行拉开,两人发髻散乱,衣裳歪扭,脸上都挂了彩,形同疯妇一般。 首位上的沈洛书看了一眼,便嫌弃得不想再看第二眼,丢下一句:“谁真谁假,夫人自行看着辨别吧!” 语罢,便甩袖离去了。 老不死的这是忙着去看她那些莺莺燕燕呢! 沈老夫人阴沉着脸,眼底透着凶光,扫了堂中的二人一眼,给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道:“制住她二人,一同放血!” 闻言,被瞬间制住的两人齐齐脸色大变。 周玉秀急忙去看女儿。 霍娇娇这会儿已经被丫鬟抱了起来,看到她看过去,委屈得小嘴一瘪,挣脱抱着她的丫鬟,跑过去喊:“娘亲,娇娇头疼,肯定是有人打我,你快去喊爹爹来打死她!” 听到这话,周玉秀瞪大了眼睛,颤着嘴皮问:“你、你几岁了?” 霍娇娇吸了吸鼻涕,刚想说“娘亲真笨,连我六岁都忘记了。”,哪知一抬头,看到桌子上放着好几盘漂亮糕点,立马将她的问话抛之脑后,冲过去抓起就往嘴巴里送。 跟以前一模一样。 周玉秀看得心都凉了半截了。 那个说是上辈子来的,撺掇她跟霍逢君和离,说她是什么高门大户千金的女儿——没了。 那个死丫头没了,那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玉秀忽然脸色煞白。 她旁边的贾琼花脸色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看着婆子取来针,掰着她的手指就要放血,她挣扎着大吼:“都说了,滴血验亲是假的,民间古籍都有记载,宫中御医自也能知道,若是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啊!” 她刚吼完,食指骤然一疼。 制住她的婆子,已经将她的指尖血挤进了清水中。 旁边的周玉秀也是。 看到血已滴入,所有人都目光都看了过来,两人顿时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甚至都没敢去看碗里的那几滴血液。 因为她们心里都清楚,不管滴血验亲之法有没有用,她们跟沈家二爷的血,都绝对不可能相融。 就在两人绝望地闭紧了眼,在想接下来要如何保命之时,有人突然“咦”了一声。 随即惊呼道:“融了,都融了。”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清水里的几滴鲜血,在水中漾开了一圈后,最后竟慢慢融成了一团。 周玉秀和贾琼花睁开眼看到,眼底都露出了不敢置信。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她们二人是双生,她们都是沈家二爷的女儿? 这如同一个巨大的惊喜,喜得贾琼花都把刚刚还嚷嚷着,滴血验亲之法当不得真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146章 你俩把谁给打劫了 可惜她们这念头才刚起。 李婉华便沉着脸,比任何人都还要激动地大喊:“来人,换清水,重验!” 她说完,死死盯着那碗清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人们很快重新端来清水,周玉秀二人再次被强行刺破手指,往水里滴入鲜血。 可一滴两滴三滴…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直到那小瓷瓶里的血液滴尽,验尽,水中每次滴入的三滴鲜血,最后都融到了一起。 甚至是换了几个下人的,也都融到了一起。 滴血验亲之法虽荒诞,却还没荒诞到所有人的血都能相融的地步。 水是从沈家后院井里现打的,一路过来,由管家盯着,没人敢做手脚。 水没有问题,人也没有问题。 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那瓷瓶里的血了。 想通了这些,李婉华不由气笑了。 她跌坐回椅子上,脸上闪过悲伤和难过,最后是失望到愤恨地低喃着:“沈鄠啊沈鄠,为了保护她的女儿,你竟防我至此!” 沈老夫人的脸色比她的还难看。 那个孽障啊,防的又何止是她李婉华一人? 他防的,明明是沈家,是崔家,是宫里的所有人,甚至是整个玉京的人。 他是真的为了那母女俩,什么都不要了。 沈家这场验亲结果,最后同样以个笑话收尾。 不过比起上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整个玉京的笑话相比,这次稍微要好一些,因为看笑话的人除了袁可青,就只有躲在角落里的宁桃和颜念微两个了。 她们并没有多待,在周玉秀母女和贾琼花被婆子带下去后,也悄悄离开了沈家。 回到破败的小阁楼上,宁桃盘腿坐在地上,皱眉盯着面前的木雕,看了好久,才掏出手绢仔细擦干净,装回了腰间的绣袋里。 颜念微坐在她旁边,正忙着擦金元宝。 看到她将那木疙瘩又装了回去,立马一脸嫌弃道:“嫂嫂你近来可得护好眼睛些,可别像沈姐姐睁眼瞎一样,分不清好东西和坏东西。” 她说着,将自己面前的金元宝分了一半推过去,“喏”了一声,叮嘱她道:“以后在地上捡东西,别老盯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捡,要照着这种有用的捡。” 语罢,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大沓银票,将一半分了过去。 宁桃愣了一瞬,茫茫然地盯着她推过来的金元宝和银票,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突然神色严肃道:“这种好事,下次不许支开我,记得给我说一声,我好给你把风。” 说着,又拿出了小手绢,仔仔细细将金元宝擦了个遍。 颜念微见嫂嫂也喜欢擦金元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的,自己擦一个,就往嫂嫂那边放一个。 等所有的金元宝都擦完,宁桃的绣包都没装下,最后还是往长袖里丢了几个。 也不知道等沈洛书那老东西,发现自己的小金库被人一锅端了的时候,会不会气厥过去。 今日这一趟,可真不白来。 不但肯定了心底的猜测,还意外发现了不少东西,姑嫂二人满载而归地回了天下客。 许不倦看到她们带回来的金元宝,跟小闺女一人叼着个大鸡腿围了上来,打趣地道:“你俩把谁给打劫了?” 说着,他手快地拿起一个。 本来是想掂掂多重,哪知在看到元宝底端的字样后,脸色瞬间大变,赶忙丢了鸡腿,拿起其它的继续看。 看完眼睛瞪得比牛还大。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面上的震惊,压低着声抓着两人问:“你们去打劫官银了?” 天子脚下,这姐俩是真不知道何为害怕啊!! 宁桃愣住:“你说这是官银?” 颜念微也大吃一惊地抬头去看他。 许不倦点头,指了指元宝底部的字,给她们念道:“御,兴平十九……” 最后一个年字还没念出来,他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兴平那都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先帝年号了。 兴平十九年,也就是三十年前,先帝在世时的官银。 可先帝在世时,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官银丢失案啊! 且据他所知,各地案宗里唯一有记载的官银丢失的,也只有当年震惊世人的国库亏空案一件。 据说当年为了将亏空的库银归拢,先帝都还未彻查清楚,便以雷霆手段,将所有涉案官员抄家流放,才勉强填充了一半国库。 但也因并未彻查,罪及了不少无辜,就连真正的知情人,也死在了那场大祸中,从而导致了国库亏空的根本原因,一直未被找到。 而那些从国库里流出的金银,也彻底不知了去向。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官银,而是当年的库银!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许不倦没想到,竟还有人不怕死的留着当年贪污昧下的库银。 想到此,他沉下眼眸,敛去面上懒散,一脸正色地问:“你们这些金元宝,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颜念微虽没认出金元宝上的字,但听到兴平十九年这几个字,脑中便立即浮现出一桩旁人念给她听过的陈年旧案,再想到沧澜关的景家兄妹,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见他如此神色,她不知道要不要老实说。 毕竟这些金元宝都是从沈家顺出来的,而沈姐姐和嫂嫂……她考虑得有些多,不知道要不要说,只能犹豫地看向自家嫂嫂。 宁桃虽然不知道什么国库亏空案,但就算知道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直接道:“在沈家老爷子书房的暗格里拿的,念微说有许多。” 想了想,她又道:“如果你想去看看,最好现在就去,因为我们拿走了这么多,如果沈洛书今晚发现了,以那老东西的谨慎程度,应该会立即换个藏匿的地方。” 许不倦闻言,道了个谢,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颜念微沉默了瞬,也朝外走去。 宁桃知道她也想跟去沈府,赶忙拦住她道:“带几个趁手的家伙,你不是说那老东西的书房里,不止一个暗格么,没准你们这趟过去,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也不一定。” 第147章 当初送往并州的不是少公子 颜念微觉得嫂嫂想得真周到,赶忙回了自己的房间,带上家伙就去追许不倦去了。 看着姑姑才回来又要出去,什么都没听懂的愿愿从怀里,给娘亲摸了颗松子糖出来,喂到娘亲嘴里才问:“娘亲,我姑姑和许叔这是要干嘛去?” 宁桃含着糖,弯着眉眼捏了捏她脸上,好像胖了一小圈的肉肉,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嘴巴漏,别问。” 小闺女大惊,赶忙摸了摸自己白嫩嫩的小下巴,囧巴着小脸不高兴道:“娘亲胡说,愿愿的嘴巴可紧实了,一点也不漏,不信咱们去找林爷爷,让他再给我盛碗鸡汤,我喝给娘亲你看。” 刚好路过的林大叔听到这话,简直哭笑不得。 今日不用开门,他拢共就熬了两锅鸡汤,原本想着晚饭大家一人一碗,补补身体。 哪知道他就躺了个午觉的功夫,两锅汤都被这小家伙当水,时不时来一碗,喝了个干干净净的。 现在听到她还想再喝,林大叔赶紧道:“鸡汤喝多了上火,今日可没你的份了。” 伍大叔也走了过来道:“我方才出去买了把脆生生的小青菜,今晚愿愿你多吃些,鸡汤你就别想了,肉也别想了,小孩子肉吃多了不好克化。” 他们方才可都看到自家公子,偷着躲着都要给小闺女拿肉吃,后院那一堆鸡骨头,他方才才扫干净。 所以小闺女吃了多少,伍大叔心里门清得很。 是真怕她吃多了,积食遭罪受。 他说完,还走过去,将小闺女手里的大鸡腿拿走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从小闺女嘴里夺食,她震惊得瞪大了水汪汪的大眼睛,气呼呼地小脚跺了又跺。 宁桃闻言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皇城偏南,十月的玉京城开始刮起了冷风,但午时仍旧是艳阳天。 而数千里之外的沧澜关,已经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初雪是昨夜子时降的,不是很大,但窸窸窣窣飘了一晚,天亮之时,整个荒原上都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 谢十七今日起得早,先是查看了鸡和羊有没有被冻死,见都没死,丢了干草和鸡食,便走到墙下,准备去隔壁看看小马驹。 哪知刚纵身跃到隔壁,猛地就被人一掌击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到篱笆墙上,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一旁小马驹被惊到,咴咴嘶吼,不安地在马圈里到处乱撞。 嘶吼声太大,今日不用去军中学堂的昭昭听到,还以为是小马驹怎么了,没有多想,立马就从隔壁跑了过来。 哪知刚推开隔壁的院门,就对上一脸阴鸷,眼底尽是被人戏耍后,想杀人的谢见听。 他小脸一白,下意识想转身跑。 但谢见听却先他一步,快速闪身过去,眼底浮现狠辣之色,拎起他也往墙上砸去。 这小家伙哪经得起这一砸。 谢十七看得胆战心惊,嘴巴里的血都还没来得及吐干净,便急忙扑了过去。 虽险险将人接住,但冲击太大,一大一小都没忍住,都吐了一大口鲜血。 昭昭没想到他会救自己,忍着疼,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柳姨昨日给了我一包松子糖,娘亲让人送来的,糖很好吃,下次的药,我给你配松子糖的味道吧!” 谢十七听得愣住,莫名的就是想笑。 他吐干净嘴里的铁锈味,扯着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笑道:“松子糖的就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吃,上次麦芽糖味的就不错。小公子,要是属下今日还能活着,以后夫人回来了,你可得给我美言啊!” 还能活吗? 昭昭看向院子里一脸杀意的男人。 今日韩叔带柳姨去了祁阳城,安叔在军中,伯娘带着宝儿姐,若是此时过来,也会有危险。 村子其他妇孺若是此刻出现,这个男人只怕都不会放过。 那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呢? 昭昭努力地保持住镇定,直直地对上男人阴毒的目光,绷着小脸半分胆怯不露,更是不惧道:“你若敢杀我,待我父归来,定取尔首级!” 闻言,谢见听嗤笑出声,不屑道:“只可惜,他回不来了。” “你们以为这几个月来,你们背地里玩的那些小把戏我不知道?陪你们玩了这么久,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倒是没想到,竟看丢了两个!” 若不是有个蠢货跑来告诉他,那母女二人早已不在平安村了,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那么多人知晓了。 不过知晓了又如何呢? 只要他背后的人不倒,他们这些人知道了又能拿他如何? 谢见听眼底啐着的阴毒渐渐浓重,再不掩饰自己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憎恶道:“小东西,你们是不是以为谢枕河被送回并州了?” 昭昭皱眉,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谢十七却猛地抬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露出惊恐骇色,脸色发白道:“当初送往并州的人不是少公子?” 他竟敢动少公子。 是家主的意思,还是众位族老的? “谢见听,你敢动少公子,你就不怕家主找你算账?” 听到这话,谢见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家主?哈哈哈,家主算什么东西?如今并州谢家的家主是谁,还不一定呢!” 谢十七大惊,一下就猜到了他这话的意思。 谢家最不缺的,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影子。 既然少公子能被顶替,那家主……是不是也被他们顶替了? 谢十七越想越心惊,他还想说为什么,谢见听却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再给他们拖延时间的机会,长剑一出,朝地上的孩子斩去。 昭昭左边是谢十七,右边是马圈,身后便是篱笆墙,根本避无可避。 谢十七见状,咬紧了牙,又一次将他护在了身下,背上生生挨了一刀。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拼尽全力去护一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不知何时起,竟也有人记得给他留着热饭吧! 同为影子出身,谢见听怎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第148章 感知到昭昭出事 影子尝到了人间烟火,生出了廉价的良心,简直可笑至极! 他讽刺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倒是还挺护着这小孽种。怎么,你以为你护得了他,或是以为,你护了他,他的爹娘就会感激你?” “想护想护之人,何需谁人感激?” 谢十七强撑起身,将孩子护在自己身后。 随后看了他一眼,嗤笑着继续道:“纵然护不了,至少属下能先死在前头,他日少公子与夫人,哪怕只有一人归来,属下也能沾光,得个有名有姓的衣冠冢。” 谢十七这个名字,虽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他真真正正的名字。 “不像你这种,不敢堂堂正正站出去,亮明身份与少公子较量,更不敢脱离自己父亲和族老的掌控,只一心妄想顶替别人的身份,偷取别人靠努力而得的一切的贱人,就算是死,你谢见听三个字,也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立于天日之下!” 这些话其实憋在谢十七心里太久了。 从当初得知自己的任务,是听命于少公子的影子,并协助他在沧澜关取代少公子的时候,他就想骂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有忌惮,不能骂,也不敢骂。 但现在,不骂个痛快,他怕自己死不瞑目。 想到此,谢十七往地上吐了口血水,忽地反问道:“谢见听,你真以为你顶替了少公子的身份,你就是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比他更加讽刺,算是狠狠戳在了谢见听的心上。 因为哪怕他现在顶替了谢枕河的一切,却也如字面意思一样,仅是顶替,一旦脱掉谢枕河这个身份的外壳,那么他谢见听仍旧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就算是死,他谢见听的名字,也依旧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注定得不到天日。 站在天光下久了,谢见听如今最恨听到的,就是有人刻意点醒他不是真的谢枕河一事。 “——你找死!” 他双眼喷火,手握长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剑起而动间,直取谢十七心脏。 昭昭摸出自己怀里的小匕首,试图去挡一挡,但匕首才砍出去,谢见听手里的长剑,却只是朝谢十七虚晃了一枪,实则朝他的小脖子划来。 谢十七看到,瞬间大惊失色,没料到他如此无耻。 他慌忙想去抓从自己面前移走的长剑。 却抓了个空。 就在他惨白着脸,以为身旁的孩子小命不保之时,马圈里的小马驹突然撞倒了围栏,猛地冲出来,一脑袋撞开了长剑,自己却被削掉了半只马耳,疼得咴咴吼叫。 谢十七看准了机会,急忙抓起一把雪沙撒了出去,在谢见听侧身躲避之时,捞起昭昭闪身越过墙头,眨眼便消失在了水沟对面。 反应过来的谢见听追出去,只瞧到个逃进树林里的黑点。 他眯眸看了两眼,没有亲自去追,只一挥手,周围立马闪现几道身影,他冷声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看到他们的尸体!” 谢昭今日,绝不能活着回到北大营。 不然有容木乾那些老家伙护着,他再想动手斩草除根,只怕就难了。 谢见听站在结了薄薄残冰的水沟旁,阴鸷的眸底怒意浓厚,负于身后的手掌,早已紧握成拳。 隐忍多年,这次到底还是冲动了。 但想到这几月来,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而谢枕河娶的那村妇,还脱离了自己和谢家的掌控,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怒意撞胸。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村妇到底是何时发现他不是谢枕河的。 明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谢枕河的所有习惯,他也窥习得毫无二致,如此那村妇竟也还能发现,真不知道该夸那村妇聪明,还是反思自己大意。 跑吧跑吧! 他就不信,等狼崽子死了,跑得再远的母狼,她还能不跑回来。 他等着那个女人。 -- 千里之外,玉京城中。 天下客后院,每日都活蹦乱跳,跟着大家上蹿下跳的小闺女,今日却安静得出奇,蔫头耷脑的,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连平时最喜欢的肉包子都没了胃口。 这反常现象,吓得林大叔以为她是不是积食生病了,赶忙让人去请大夫。 可来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小闺女身体倍棒,大夫们都还没见过玉京城里有哪家的女娃娃,养得有她好,壮得跟个小牛犊一样,什么毛病也没有。 但小闺女就是蔫巴巴的,缩在自家娘亲怀里,还一个劲儿说心里堵,难受。 小脸都白了。 宁桃看到女儿这样,心疼的同时,心里也突然慌了起来。 因为老人都说,打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两个孩子,若遇性命攸关之时,双方是能感知到的。 愿愿这样,会不会是昭昭出了什么事? 想到千里之外的儿子,宁桃也慌了神,急忙喊来颜念微问:“最近沧澜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颜念微这两日,一直被许不倦拉着夜探沈府,没怎么睡好,整个人都有些没精打采,是以没看到嫂嫂眼底的担忧。 但听到嫂嫂问,还是赶紧将有关沧澜关的消息翻找了出来。 找完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前日他们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去到阁楼的时候,沈洛书那老东西已经发现了金元宝被偷之事。 老东西鸡贼又胆小,吓得立马让人全府戒严。 等沈家守卫稍稍松懈之时,他们找到机会进去,那些暗格里的东西早已经被转移。 但许不倦觉得那些东西,沈洛书绝对不敢藏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一定还在沈府当中。 所以这两日每晚都拉着她去探沈府。 但沈老贼太贼,沈府能藏东西,和不能藏东西的地方,他们这两日伪装成沈府下人,日以继夜地里三遍,外三遍的找了好几遍了,硬是再没找到过一个,带有兴平十九年字样的金元宝。 颜念微甚至都怀疑,那些东西是不是都被秘密送出沈府了。 可许不倦却笃定没有,因为这两日,他的人一直都在沈府外监视着。 沈老贼还没敢轻举妄动。 第149章 至少是平安村的事 话说回来。 宁桃将有关沧澜关那边的信笺看完后,虽没有看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可她的脸色却慢慢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颜念微困意一扫而光,坐直了身子严肃地问:“嫂嫂,你是在担心昭昭吗?” 问完,她又赶忙道:“不用担心,我们离开的时候,许家已经派人过去暗中保护了。再不济,还有沈姐姐他们呢!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留下的线人也早就传信回来了。” 对于自家表兄被人顶替,会不会有危险一事,颜念微完全没放在心上。 因为在她看来,要是表兄真那么没用,在一个假货手上栽倒,那他活着跟死了也没区别了。 活着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嫂嫂他们娘几个? 要是真死了,那以后保护和照顾嫂嫂他们的重任,她倒是很乐意接过来。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兄妹一场。 她虽没放在心上,但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的,毕竟嫂嫂正当好年华,年纪轻轻背上寡妇的名声,怪难听的。 宁桃不知道短短几吸间,这姑娘已经想了那么多。 听了她的话,她盯着信笺的落笔日期,担着的心不减反增,逐问:“这些信笺都是七日前到的,加上路上耗费的时日,也就是说上面的内容,最近的也都是半月前的事了,那要是想知道这几日沧澜关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是不是得等半月之后?” 她说得太快,颜念微顿了片刻,才理明白她的话,愣愣地点了点头。 宁桃赶忙又问:“那有没有什么更快的办法,能知道近几日沧澜关那边,至少是平安村的事?” 颜念微闻言,看着嫂嫂眼底难掩的慌乱和担心,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想知道,但她知道嫂嫂还有个孩子在那边。 而千古不变的一句话叫做:母子连心! 或许,嫂嫂和愿愿感知到了什么。 想到此,她紧着眉峰重重点头,咬牙道:“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来想办法。” “嫂嫂你安心等着,我知道有个家伙养了只可传信笺的鹰隼,那小东西,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就能将消息带回来,你等我去抢……借来!” 语罢,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许不倦从前面大堂里过来看到,奇怪地问了一句:“她拎着把刀要干嘛去,那气势,上战场啊?” 宁桃告诉他道:“我想尽快知道沧澜关这几日有没有出事,念微说她认识一个养传信鹰隼的人,帮我借去了。” 许不倦皱眉:“玉京养鹰隼的人……” 他仔细想了下,顿时脸色一变,紧张道:“坏了,那人可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被他逮到,咱们天下客这两月来的收入,都得吐出来给他,我得把颜念微捞回来。” 语罢,他急急忙忙往脸上贴痦子。 贴完就往后门跑。 跑到一半,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 找愿愿借了金算盘,又火急火燎地跑了。 看他火烧眉毛一样,宁桃赶紧找来绝对知道点东西的林大叔询问。 一问才得知养鹰隼的人,整个玉京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身兼兵部与户部的两部尚书,商仲辛。 别看他是文官,但人家年轻时候可是以武入仕,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彻底弃武从文,放弃武将的冲动,一路干到了两部尚书。 “所以许伯父当初赠愿愿金算盘,让我们若遇到不长眼的拿出来,是想让我们借那位商尚书的势?” 林大叔点头:“金算盘其实有两把。” 宁桃心底微惊,她猜测地问:“另一把在商尚书的手里,且见过的人都不少,所以那日领头的巡查官兵,才不敢有所刁难,之后更没人再敢来找茬,对吗?” 林大叔听完笑道:“宁娘子聪慧。”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絮絮说道:“其实我家家主与商尚书,曾是一同长大无话不谈的好友,两人年轻的时候,志向相同。” “那年科举,他们是一同来的玉京,当时我家家主下了文场,商大人下了武场,但我家家主因为一些事,后来放弃了科考,返回了祁阳城,商大人因此有些恼怒他,这些年都不怎么爱搭理他了。” 林大叔没说他家家主为何放弃科考,但宁桃能推猜到几分。 极大可能是因为许不倦的娘。 想到这个,她忙问:“那念微和你家公子去找那位商大人,可会有事?” 这个林大叔就不知道了。 剥了个鸡蛋,递给依旧没什么精神的小闺女,语气宽慰道:“别担心,商尚书是好人,我家公子过去,顶多——代父被揍一顿,他从小就皮实,挨揍是家常便饭,等会儿我炖锅补汤给他回回血就行。” 语罢,林大叔起身准备补汤的药材去了。 宁桃却不放心,命人保护好愿愿后,戴了帷帽便出了门。 此时,商府大堂里。 跟林大叔预料到差不多,许不倦的确挨揍了。 但商仲辛可没亲自动手,一把年纪了,许久没动筋骨,他也怕闪到老腰。 所以颜念微代劳了。 “对不起啊,你说你没事跟来干什么,白挨一顿打了不是。”大堂里,颜念微拿着跌打药酒,想给他上也不是,不想给他上也不是。 许不倦鼻青脸肿的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就他此刻的悲催模样,就算不贴他那丑得辣眼睛的大痦子,估计也没人认得出他来。 他瞪了眼前一脸憋笑的姑娘,心里那叫一个怄啊! 方才进门的时候,她但凡给他吭一声,告诉他,他是商尚书这老狐狸的义女,他跑得快些,也不至于被揍得这样惨。 他都怀疑想揍他的,是不是就是她自己。 “你老实告诉我,你方才一个劲往我脸上揍,还拳拳到肉,一点都不手下留情,是不是带私仇了?” 颜念微一愣,旋即眼神躲闪的别开脸,干笑道:“说什么呢,我跟你能有什么私仇,刚刚那是打顺手了没注意。” 她说着,赶紧把手里的药瓶丢给他。 然后走到了一旁淡定喝茶的商尚书身侧,犹犹豫豫了半天,才绞着小手,嗫嚅着小声问:“辛爹,你那鹰闲着没,要是闲着,借我用两天成不?” 第150章 颜念微空手套白狼 商仲辛面容威严,闻言斜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反问:“谁是你爹?” 颜念微快速回答:“你,你是我爹。”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爹啊!回来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来给你爹问个安什么的,你要是不叫这声爹,我还以为打哪儿来的臭丫头呢!” 颜念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不是来了嘛,我还给您老带了些沧澜关的羊肉干呢!” 商仲辛瞥了她空空的两手一眼,问:“在哪儿?” “在……”能在哪儿啊,她压根没带。 颜念微咬了咬唇,转了个身看向盯着她睁眼说瞎话的许不倦身上,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问:“羊肉干呢?你刚不是还提着吗?” 许不倦低头,瞅了眼比她还空的两手,干巴巴的扯了扯嘴角,疼得嘶了一声,然后侧目看向了商府管家。 一旁笑眯着眼看热闹的管家一愣,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什么都没有。 呼,好险。 差点就以为羊肉干在他手里呢! 管家继续眯笑着眼,知道自家大人是逗孩子玩的,哪能真要什么羊肉干,赶忙帮着打圆场道:“听闻小姐的嫂嫂开了家食楼,那羊肉干许是落在楼里了,老奴这就命人去取来。” 语罢,他转身出了厅堂,低声吩咐个家丁去天下客买份羊膳汤来。 颜念微见福伯给自己解了围,赶紧将话题又扯回鹰身上:“辛爹,您看那鹰……” 她话还没说完,商仲辛突然抬手打住,问道:“把你刚刚问的那话,什么闲着那句,重新再说一遍。” 颜念微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地重新问道:“辛爹,你那鹰闲着没,要是闲着,借我用两天。” 商仲辛等的就是这句,想都没想便拒绝道:“不闲!” 说完,他悠闲地呷了口茶。 转而又道:“但借嘛,也不是不可以。乖女啊,你也知道的,你辛爹虽然兼管着国库开支,但这兜里啊,向来两袖清风,而且你要借的鹰,那可不是普通的鹰,那是你辛爹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你鹰哥,你借它,咱们是不是得亲父女明算账啊?” 屁的亲父女明算账,许是听到过太多回了,一听到这话,颜念微面容都扭曲了。 她就知道会这样。 这贼老头又盯上她辛苦攒的小金库了。 都怪许不倦这个没用的家伙,要不是他突然跑来暴露了她,她早就摸到后院偷鹰去了。 想到此,颜念微咬紧了牙问:“我借三天,多少银子?” 一听这话,商仲辛脸上威严瞬间敛去,整个人都变得和蔼可亲了。 他笑呵呵道:“啊哟一家人,提银子多见外啊,你可是我的宝贝大闺女,我哪能真讹……敲你竹杠,你放心,爹就意思意思收点。” 说完,别在腰间的金算盘已经摸出来了。 没忍住,颜念微嘴角使劲抽搐了两下。 他要不要找块镜子,照照自己此刻的市侩模样,扒拉算盘珠子的手指头,快得都只能看到个残影了,还让人家放心。 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了。 随着商仲辛每扒一个数,颜念微的表情便狰狞一分。 最后看着停留在算盘珠子上的数额,她倒吸了口凉气,瞪大了眼惊呼道:“一万两一日,您老可真敢要啊!您是给那破鹰的羽毛镶金边了吗?” “那倒没有。”商仲辛坦诚道:“鹰嘛,说好意思意思收个三千两就行,爹还能骗你不成。” 至于多出来的两万七千两,商尚书不语,只一味地掏出一沓借契。 “闺女啊,鹰,爹可以借你,你要是喜欢,送你也成。只是爹最近手里头有件事,得见你师傅一面,这事你要是能帮为父办成,锦云巷那座宅子,也送你如何?” 知道小丫头精明,他说完这话,让人将宅子的地契取来,一道放在了那沓借契上。 许不倦都看懵了。 “送宅子?”这话头是不是转得太快了。 他是真有点看不明白了,,刚刚还在谈借鹰的事,突然就扒上算盘珠子,整一沓借契出来就算了,现在怎么还送上宅子了? 他小声的问:“你们聊的还是刚刚那件事吗?” “你别说话!” 颜念微烦躁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搓了搓脸,阴着神色想了想。 良久,她看向商仲辛,讨价还价道:“我可以试试,但她愿不愿意见你是她的事,我管不着,不过鹰你得先借我,我嫂嫂忙着用呢!” 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借,回头我就去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你如此吝啬,连只破鹰都舍不得借我嫂嫂用用,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她。” 商仲辛听得愣住:“鹰是给你嫂嫂用,你为何不早说?” 颜念微哂笑,推开挡在边上的许不倦,不紧不慢地坐下,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呷了口茶,才狡黠道:“我要是说早了,这宅子你能舍得拿出来当饵?” 她说着,得意的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众人才发现,地契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手里。 “锦云巷那边的宅子清静,景也好,正好给我嫂嫂住。” 这个臭丫头,见她那得意得跟只小狐狸一样的黠笑,商仲辛都给气笑了,不想再看到她,赶紧摆了摆手,让管家带他们去取鹰。 许不倦整个人都还在云里雾里徘徊。 所以他们不光鹰借到了。 颜念微还空手套白狼,白得了一宅子是吗? 两人从商府出来的时候,传信的鹰隼已经朝着沧澜关飞去,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就能飞回来。 为了避免被人瞧到,两人是从沈府后门离开的,刚好跟等在商府门前的宁桃错开。 宁桃久等不见他们出来,本想上前询问门房,但刚要走过去,身后却有人叫住了她。 那人喊她:“言欢。” -- 千里之外,沧澜关,平安村。 韩应和柳叶从祁阳城回来的时候,亥时将至。 夫妻俩本来以为,这么晚了,昭昭应该已经在宝儿家睡下了,就不过去打扰了。 第151章 北大营乱做一团 哪知道才到家门口,就看到自家院门似被什么撞开了,雪地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被刚下的飘雪浅浅盖着。 但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哪怕是晚上,也能一下看到。 韩应下意识将驴车上的媳妇护到怀里,才拿起随身长刀,谨慎地朝院子里探去。 柳叶微微推开他些,指着地上的脚印道:“你看地上这些,是不是小马驹的脚印?”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驴圈里传出一道微弱的咴咴声。 韩应赶忙点了个火把,照着看去,只见黑漆漆的驴圈里,一匹小黑马躲在最角落里,少了半只耳朵,额头上那撮漂亮的小白毛都染成了红色,整个马身都在抖。 夫妻俩看得大惊,看到愿愿的小马驹在这里,第一反应便是昭昭出事了。 柳叶担心孩子,急忙朝韩应道:“你快去阿桃家看看,我去安少将家。” 韩应点头,叮嘱了一句:“雪路滑,你慢着些。”便朝着水沟那边跑去。 他一走,柳叶也扶着肚子就要走。 但想到什么,又急忙转身回屋,翻了瓶止血的药,全部撒到小马驹受伤的耳朵上,紧张道:“乖乖藏在这里,躲好了,别乱叫,知不知道?” 小马驹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眼。 柳叶知道小东西通人性,听得懂,这才扶着墙起身,快步朝沈灵珂家走去。 哪知道才刚到门口,就跟似乎也想来他们家看看的安玉凛撞上,她忙问:“昭昭在你家吗?” 安玉凛脸色很难看,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道:“灵珂和宝儿,也不见了。” “怎…怎么会都不见了?” 去水沟那边的韩应刚好跑回来,听到这话,他道:“那边隔壁的院子有打斗的痕迹,我寻了下足迹,雪下有不少朝着树林那边去的。” 说着,他扶住担心到在发抖的妻子,道:“别慌,我先送你去北大营,再带些人马去对面树林里找找,昭昭那孩子聪明,没那么容易被人抓走。” 安玉凛默然了瞬,也点头道:“这事不简单,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去北大营。” 韩应点头,扶着妻子就要走。 岂料他才转身,后颈突然一疼,还不待他震惊的扭头去问句为什么,眼前一黑,人已经晕死了过去。 柳叶急忙去拽他,差点被拖倒。 安玉凛皱着眉伸手将她扶稳,丢下一句:“什么也别问,回家等消息。”便提起韩应,快速消失在了黑夜的雪地里。 柳叶想去追,可挺着个大肚子的她根本追不上。 而此时北大营主帐里,也乱做了一团。 因为最先发现水沟那边出事的李元白,此刻正摁着谢见听在地上打,四五个参将去拉,但都被怒气冲冲而来的景战天一脚踹翻,第二脚直接踹在了被压着的谢见听身上。 第三脚则踹翻了辰安王的桌案。 其他人都被他第三脚怒对的人惊住了,待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打了起来。 最后整个主帐都被掀倒,十二辰军的人看到,想去帮他们的王爷,但虎贲军突然窜了出来,两军人马对上,竟二话不说也打了起来。 霎时间,整个北大营都乱做了一团。 最后是景战天被好几个少将同时制住,虎贲军才停了手,这一场闹剧才得以停手。 等其他人都退下,临时的主帐里,李元白的刀再次架到了谢见听的脖子上,怒问:“说,孩子到底在哪儿?” 谢见听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一笑,眼底尽是恶毒,故意挑衅道:“我的儿子就不劳世子担心了,那掳走我儿子的贼人,我会亲自抓住,千刀万剐的。” 见他还不老实,李元白握紧了长剑,使劲往下压去。 迫使他跪到地上,继续逼问:“你说不说?” 感受到脖子上的利剑已经入了肉,谢见听缓缓抬头看向辰安王,浑身僵硬道:“王爷是要眼睁睁看着世子杀我吗?您可别忘了,我这见不得光的身份,一旦暴露,王爷与家父的交易,世人也会知道。” 听到这话,李元白看向辰安王眼底的最后一丝父子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失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红着眼笑了。 “父王,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从那日我告诉你,景将军将虎贲军给了妹妹,你便已经准备朝他们一家下手了?” 辰安王肃着面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算是承认了。 正如李元白当初所说的,沧澜关驻军四十万,宁桃得了十万,谢枕河的右翼军就有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虽然都在他们父子手里,可安玉凛,还有另外镇守他营的少将,都与谢枕河交好。 若是谢枕河帮着宁桃,那些人又倒戈谢枕河,那他堂堂镇守一方的王爷,岂不成了个笑话? 李鹤太清楚手中无军权的滋味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十万大军易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军,成为宁桃报仇的筹码。 见他默认了,李元白的双眼更红了。 可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就算再唾弃和不耻他的行为,心里再恼恨,他也不能动他。 只能嗤笑道:“父王,有时候你的懦弱和虚伪,真让我痛恨自己是你的儿子。我真不明白,母亲当年,到底爱你什么呢?爱你将计就计,让她有了我吗?” “你放肆!” 这些话,像是戳到李鹤心底某根拔不出去的肉刺,揭开了一些粉饰太平的回忆,令他难堪至极。 李元白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既已放肆,那我今日还就放肆到底了。” 语罢,他长剑使劲,朝谢见听的脖子削去。 半跪在地上的谢见听脸色骤变,死亡的恐惧让他脸色煞白,瞳孔大睁。 眼看长剑割着他的肉,将要取下他的项上人头之时,一柄长刀突然从帐外飞来,击掉了李元白那致命一剑。 谢见听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急忙颤着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还在不在。 救下他的安玉凛大步进来,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第152章 玉京和并州她总得留在一处 假货就是假货,外表装得再像又如何,光是胆魄这一点,就已经破绽百出了。 因为真正的谢枕河,可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就算是天塌下来,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更别提会吓成这副熊样了。 “你要站他们那边?” 看到安玉凛进来,面无表情地站到谢见听面前,一副要保他的姿态,李元白皱紧了眉,冷沉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安玉凛沉默了片刻,微掀眼皮,露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眸,很平静地点了下头,说:“我必须站他。” ‘必须’二字用得有些许微妙,李元白似猜出了些许,怔忡了瞬,再看向被人缓缓扶起的谢见听时,冷冽的眼眸里杀意渐浓。 谢见听看到,微有忌惮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打不过李元白,作为谢家少家主的影子,他的武功自然也是不弱的,若要打也能打个平手。 可方才景战天的那一脚,直接踹断了他两根肋骨,导致后面乱起来的时候,他就算想还手,也已经不是李元白的对手。 好在他对辰安王也不是特别信任,留了安玉凛这个后手。 不然就这老东西的态度,他儿子刚才那一剑,早就削他脖子上了。 想用完他就丢,做梦呢! 想到此,谢见听心中冷哼,后槽牙微紧。 也是这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许久不见的霍逢君,不知何时被秘密调了回来。 他一身铠甲,脸上还沾着血迹,入帐便单膝跪到辰安王案下,抱拳禀道:“末将不辱使命,西大营十四名虎贲军将领,已被全部拿下,等待王爷发落。” 辰安王垂眼扫到他脸上的血迹,皱眉问:“可有伤亡?” “回王爷,有几人试图反抗,末将带人镇压之时,不甚伤了几人。” 闻言,辰安王沉眸深思了会儿,没有深究,只道:“将人送去跟景战天关在一处,把军医也一同带过去,此事暂不可伸张,亦不得怠慢。” 听到这话,谢见听瞥了还提着剑的李元白一眼,意有所指道:“若不想声张,王爷只扣押虎贲军将领,是不是还远远不够?” 辰安王皱眉看向他,眼神微冷,开口却是:“将世子一同拿下。”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但李元白手里还提着剑,怕他乱来,没人敢动,都皱眉看了谢见听这个见缝插针的小人一眼。 这个小人。 若不是同在一个阵营,真想唾他一口。 没人动,众人都僵持着,都怕得罪李元白这个世子,毕竟纵使人家父子,此刻再怎么闹不和,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不到最后,谁都不敢真正站队。 最后还是安玉凛看不下去,走了过去,朝李元白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元白盯了他两眼,又冷漠地扫了帐中众人一眼,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还是想留得青山在。 他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剑狠狠扔到地上,转身朝帐外走去。 安玉凛提步想要跟上去。 但才走到帐口,就被霍逢君抬手拦住。 这是怕他跟出去和李元白密谋点什么吗? 安玉凛看向他,眼中透露出一抹不屑和嘲讽,向来不苟言笑的他,忽然笑了笑,压低了声极尽讽刺地说了一句:“以前看你还像个人,现在再看,可真像一条狗。” 还是个假货的狗。 那假货都不怕他跟李元白说什么,他这条狗倒是先急了。 霍逢君拦人的动作微僵,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那只拦出去的手,一时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硬地横在帐口。 谢见听看到,捂着受伤的胸口走过去。 将他的手压下,才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安玉凛,似警告般道:“奉劝安兄做任何事之前,多为夫人和孩子想想,莫要让她们担心了。” 语罢,他将霍逢君拉开,让出了出口。 安玉凛脸色骤沉,目光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出了帐。 辰安王端坐主位上,冷眼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同样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却也没有多少温度可言。 许久,他看向谢见听,沉声问:“那孩子还活着吗?” 这话一出,帐中剩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谢见听敛眸,目光移向外面稀稀疏疏落到地面的雪花,语气森寒道:“末将也不知,不过末将看今晚的雪渐大,大概不会停了。” 言外之意,那小东西就算逃了,今晚会不会死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谁知道呢? 闻此言,方才还扶了他一把的某少将,暗暗将手掌负到身后,使劲擦了擦,似擦什么脏东西。 心想,真恶毒啊! 今晚自己扶了这人一把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家里的母老虎和孽子知道。 不然要是让自家孽子知道,他经常挂在嘴巴上的谢昭,被人害了,自家老爹还算凶手那边的,怕是得跟自己断绝父子关系不可。 主位上的辰安王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放在膝上的手也是紧了又紧,忍着怒道:“本王告诉过你,别动他的妻儿,你当本王的话是耳旁风吗?” 谢见听一脸不在意的狡辩道:“王爷明鉴,末将可没动那孩子,那孩子是被旁人掳走的,跟末将可一点关系都没有,末将只是没有插手罢了。” 说完,想到什么,他又道:“有件事还未告诉王爷,那个叫宁桃的女人和她的女儿,从几个月前便已经不在沧澜关了。” 李鹤闻言蓦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诧。 几个月前,那不就是他们刚把谢枕河送走的时候吗? “她可是追去了并州?” 谢见听摇头:“不知道,末将也是今日才发现的。” 便是因为太震惊,才会那样生气,没忍住朝谢十七出了手,被那孩子看到,不得不斩草除根。 若不然,他今日只会杀谢十七。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立即传信去并州打探,若她在并州,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将她留在并州。若是不在——那便传信去玉京,并州和玉京,生和死,她总得留在一处。”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中带了一抹狠厉。 看得心底尚存良知的人,都不由背脊发寒,心哐噔下沉。 第153章 有时还不如些孩子 李鹤说完,闭目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那抹狠厉已经消失,只一脸疲倦地挥手,让众人都退下。 几名被连夜召来的少将依次退出。 他们退下没多久,又一人顶着霜雪前来。 李鹤抬头望去,见来的人竟是容木乾。 许是做了亏心事,见到教导过自己,还不远千里来沧澜关,以军师的身份助他平定边关的尊长,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慌乱。 “容叔。”他起身,态度恭敬。 容木乾甩袖别开,冷声道:“王爷这声容叔,老朽可担不起!老朽今晚前来,只问一句,我那可怜的小弟子,现在是死是活?” 他是得到北大营生变得消息,冒风雪从祁阳城赶回来的。 平日赶马车也要两个时辰的路程,今日他这把老骨头,硬是扛着碎掉的风险,颠在马背上狂奔了一个时辰才赶到。 刚到沧澜关就得弟子悄悄报信,才得知北大营两军内乱,大打了一场,竟是因为他的小弟子失踪了。 可失踪了不赶紧找,怎么就打起来了? 有些内幕消息被封锁住了,报信的弟子不知道,他只能亲自来问一问。 辰安王不知怎么回答,沉默地看向帐外越飘越大的雪花,轻叹一声,闭目道:“许……还活着吧!” 他也不知道。 容木乾震怒:“活着就活着,何为还活着?” 今晚的事,都被李鹤下令封锁住了。 他知道容木乾还不知道谢见听顶替了谢枕河一事,也不敢让他知道是自己所为,只道:“那孩子被人掳去了荒原,若是今晚找不回来,这么大的风雪,只怕活不了。” 容木乾一听,急得怒拍桌面,大声质问:“那为何不见派人去找?” 李鹤沉下眸,道:“已经派人去了。” “你骗鬼呢?我方从荒原那边过来,茫茫原上,半分寻人的动静也无。你说你派人去了,那你告诉我去了哪边?人是在北大营这边被掳的,难不成你还派人寻去了西大营,或东大营和南大营?” 李鹤被堵得哑口无言,无奈道:“容叔,有些事,您老就当不知道吧!” “放屁!老子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如何当作不知道?” 容木乾脏话都逼出来了,脸色铁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李鹤,你真是让老朽太失望了。” “老朽当年要是知晓,你是这样一个心黑手辣,连几个小辈都容不下之人,老朽就是寻一处深山老林老死,也绝不踏足你这沧澜关,助你之威!” 听到这话,李鹤皱眉,脸色难看。 容木乾不欲再与他废话,转身道:“那孩子你们不去找,我去!正好今晚这风雪干净,要是找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陪着我的小弟子一起死,刚好埋在风雪里,也干净!” 说完,老人疾步出了帐外。 却不想帐外已经站着了十几个高矮不一的少年,全都手持火把,背着弓箭,拿着刀剑。 容木乾一愣,眼眶瞬间发热。 他回头,语气很轻地朝李鹤道:“瞧见了么,你们这些大人,有时还不如些孩子!” 语罢,满头白发的老人,领着甲子班的少年们,背脊挺直地投入了风雪中。 有些少年的父亲,担心孩子有危险,急忙告了声罪,拿上武器追了上去。 李鹤怔怔地望着那群少年的背影,心中震动,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待回过神来,才赶忙让两队骑兵跟上,务必将容木乾和那群孩子保护好。 同一时间,平安村村尾。 范三娘半夜起来小解,发现女儿不在小屋舍,急得屋里屋外找了一遍,找不见人,下意识就想去宁桃他们家找人帮忙。 一口气冲到水沟边的小屋,哪知院门大敞,一个人也没有。 她大惊,料到可能出了大事,急忙转身又跑去了柳叶家,看到柳叶呆站在门口,脸和手都冻僵了。 她急忙将人拉回屋里去,又给烧燃了炕,才询问出了什么事。 柳叶捂在被子里,低着头,泪流满面,却什么也不肯说。 范三娘无法,她还担心着自家女儿。 便没久待,叮嘱她为着孩子也要顾好自己,便匆匆出了门,顶着风雪想要寻旁人帮忙,怎料刚到拐角处,就看到自家女儿跟一个男人搂抱到一起。 白雪反照的光,让她看不清那男人是谁。 想大喝出声,但又怕惊来旁人。 本想靠近了将女儿带回家再教训,哪知站着拐角还没动,就听到女儿不知廉耻地喊人家:“谢郎。” 范三娘惊得瞪大了眼,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因为整个平安村,姓谢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阿桃妹子的丈夫。 她的女儿,竟跟阿桃妹子的丈夫搞到了一起。 这个发现,让范三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像被冻在拐角一般,愤怒和震惊让她动弹不得。 那边还在继续。 孟小月整个人都贴在男人身上,风雪寒天,她香肩半敞,似想去亲吻男人,却被人家推开了。 她也不恼,还讨好地问:“谢郎可是因为宁桃姐姐骗了你而生气?” 男人脸色苍白,冷着脸道:“不该问的少问,这么晚了来找你,是想让你做好准备,明日我会将那个女人与人私奔的消息放出,到时候你假装前去替我照顾谢昭。” “照顾昭昭?”孟小月愣住:“可昭昭不是……” 话还没说完,男人冷冽的目光扫来,孟小月赶忙闭了嘴,只将他的大手拉到了自己的小腹处,娇羞道:“那日…我们,可能已经有了。” 男人闻言一愣,视线落到她的小腹上,眸色复杂。 良久,他抽回自己的手,缓了些语气道:“外面天寒,既然有了就照顾好自己,回去吧!” 见自己都怀孕了,他也没句承诺。 孟小月咬了咬唇,微微红了眼眶,委屈道:“谢郎不打算娶我吗?” 闻言,男人目光低垂。 似在打量眼前这个谈不上貌美,清秀更是连以前伺候自己的美婢都比不上的女子。 孟小月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赶忙挽住他的胳膊道:“我说错了,不娶也行。你放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宁桃姐姐,我不跟她争你心里的位置,我……我可以先当个妾的。” 第154章 有些东西留着只会害了你 听到这话,男人掩在眼睫下的眸底一片幽暗。 拐角里的范三娘却如坠冰窟。 要不是怕被发现,大家都没脸,她真想扇自己几个耳光,再冲过去,打死自家那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没有教好女儿,对不起宁桃妹子。 只恨没有生过那孽障啊! 那死丫头啊! 人家对她家那样好,她弟弟的小命,都还是人家捡回来的,可现在她竟去跟人家丈夫搅和到了一起,还怀了孩子。 这事要是被人知道,别说她自己的名声要彻底臭掉,就是人家好好的一个家,也得散了啊! 这一刻,范三娘既愧疚又痛心。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虎口,眼泪混杂着风雪贴在脸上,冰冷刺骨,冷得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许是男人太久没有出声,孟小月心底的慌乱浮到了脸上。 她怕自己的急切太过明显,忙颤声解释道:“我不是急着要名份,只是我这肚子日渐隆大,再过不久该遮不住了,要是被我娘发现了,她会打死我的。” 说着,她挽住男人的手微微用劲,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就算我娘不打死我,谢郎难道忍心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负奸生子的骂名吗?如果谢郎是担心会被人说三道四,我可以离开沧澜关,偷偷躲起来给你当妾,只盼你不要忘记我,得空了就来寻一寻我便好。” 这样无耻的话她也说得出来。 听着女儿卑微到不要脸的话,范三娘气得发抖,还痛心疾首,只觉得是有人在拿刀子戳她的心口一般。 不明白自己乖巧听话的女儿,怎么就突然变得这样面目可憎了。 她想不顾一切冲过去给她一巴掌,打醒这个死妮子。 可她刚要动,男人再一次推开孟小月,语气已经不耐烦道:“这事我会考虑,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无情的话说完,男人转身就走。 孟小月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尽头,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但这笑还没维持多久,范三娘已经冲到了她面前,重重地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孟小月捂着脸,惊恐地望着她。 “娘……” 她想说什么,范三娘不想再听,强行拽着她回了家。 一到家便将她直接锁到了小屋舍里。 动静太大,吵醒了孟小光和他哥,兄弟俩披着衣裳跑出来,便看到他们的娘,将他们的大姐锁进了小屋舍里。 不等他们问发生了什么,范三娘已经转身,神色严肃的警告他们:“你们的大姐得了失心疯了,谁也不许将她放出来,听到没有?” 兄弟俩人愣愣点头。 都预感到了家里要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他们的娘就托人去给他们的爹带了话,当天下午,他们的爹便火急火燎地回了家。 兄弟俩被关在屋外,只听屋里传出好几个响亮的巴掌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百将沉着脸从屋里出来,两边脸上,都印着几个很深的巴掌印,看着青红一片。 想来方才的巴掌声,应该是他自己抽的自己。 他出来后定定地站在檐下,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两个儿子,最后忍着怒恨,大手抹了把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地提步走了。 没过多久,范三娘也红着眼走了出来。 她重新将小屋舍的门锁上,便进屋拿上银钱出了门。 而小屋舍里,隐隐传来孟小月的低低哭泣声。 孟小光年纪小,不知道大姐在哭什么,但他哥孟小亮已经十二岁了,从一些只言片语中,已经听出了点什么。 但也什么都没有说,看了小屋舍一眼,去灶房里拿了两个干饼,准备带着弟弟去北大营。 屋里的孟小月似乎已经知道了爹娘已经离开,听到他们也要走,赶忙趴到窗边来喊:“小光,小亮,你们给姐姐开门,你们放姐姐出去好不好?” 孟小光咬了口他哥塞过来的干饼,太磕牙了,他不喜欢的皱着小眉头道:“姐,我们没钥匙。” 孟小月一听,从窗口扫视了外面一圈,立马有了主意道:“那边有斧头,对,用斧头来砍。” 她紧贴在窗户口,试图哄骗两个弟弟给她开门道:“小亮,你个高力气大,你去拿斧头,放姐姐出去,不然等娘回来了,姐就真没活路了。” 听到这话,孟小光第一个不信道:“姐你乱讲,咱们家娘最疼你了。” 孟小亮抿着唇,看着小屋舍里有些疯魔的姐姐,犹豫了片刻,没有心软道:“姐,别闹了。” 孟小月崩溃道:“我没闹,等娘回来了,真的会出人命的。” 她口中的人命孟小光听不懂,孟小亮却沉下了脸,冷声道:“爹娘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东西留着,只会害了你。” 语罢,少年不再看小屋舍里的人。 重新牵起弟弟的手,大步踏进了雪地里,步伐沉稳地朝着北大营走去。 徒留孟小月趴在窗边大喊他们回来。 - 今日军中学堂有些奇怪,往常早已坐满弟子的甲子班课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知情的夫子们等了又等,始终等不来一人,不由都担心起来,慌忙让人去军中询问,才得知甲子班停学一日。 至于为何停学,再多的,便问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荒原某处。 七八个劲装暗卫跪在雪地里,任务失败的他们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谢见听还是昨日的装束,许是昨晚被踹断的肋骨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来不及休养,此刻脸色苍白无比。 “你们是说,谢十七带着那小东西逃进了树林里,你们这么多人找了一晚,连他们的一根毛都没有找到是吗?” 暗卫们头埋得更低了。 谁也没敢吭声。 毕竟他们和谢十七是不一样的,他们的身份,容不得他们忤逆或背叛谢见听。 见没人吭声,谢见听眼底的怒意更盛了,就在快要发作时,不远处传来有人踩踏雪面的嘎吱声。 第155章 我爹爹还好吗 暗卫们还来不及闪身躲避,来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谢见听转身,与来人四目相对。 他微眯双眼,挥退跪在雪地上的人,才出声问:“你来做什么?” 霍逢君看了他一眼,将一张图纸丢了过去,笑道:“这是那片林子里的地形图,照着上面的标记找,或许能找到你想找到的人。” 谢见听低头,打开看了一眼。 待看到那片不起眼的林子里,竟有隐藏暗洞时,他神色不由一紧,赶忙唤来暗卫,将图纸丢给他们道:“不用留活口。” 暗卫领命,快速消失在了雪原上。 “你是如何知道,那片林子里有这样一个隐蔽至极的暗洞的?” 谢见听扭头问他。 霍逢君笑而不语,当初孟家那孩子失踪,整个平安村的人都去找了。 他虽不在,但也听说了一耳是掉进某个暗洞中了,而那个暗洞的位置,他想知道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昨晚容木乾带着那群小子,还有两队骑兵,找了一晚,几乎将平安村外的荒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的时候。 他就猜测那小东西肯定藏到暗洞里去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去将谢昭找出来,得容木乾一个人情。 但那样就会得罪眼前这个假货。 他跟谢枕河可没什么交情,没必要为了他的儿子得罪别人。 再者,如果谢枕河还活着,他也挺想知道当他得知,自己那么聪明的儿子死了,会是个什么表情。 一定精彩极了。 有些时候,忮忌是真的可以使人面目全非。 - 水沟对面的树林里,当谢家暗卫在一步步逼近的时候,暗洞里的谢十七和昭昭却一一无所知。 谢十七伤得很重,外伤虽服下凝血丸止住了血,但内伤昭昭没有药,也没有办法。 此刻他奄奄一息地靠在石壁上,呼吸微弱,还有些发抖,苍白的面孔上,更是隐约透着一股青灰之色。 昭昭怕他死了,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他,试图把自己的体温过给他。 可没用,他小小的一个,自己都冷得瑟瑟发抖。 黑暗中,谢十七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攒了口气将他抱到了自己怀里,声音虚弱无力道:“小公子,他们都说你很聪明,小小年纪便才华横溢,不若你给我取个名吧!我怕我要是死了,把谢十七这三个字刻在碑上,我的仇家找到了会掘我坟的。”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他不喜欢十七那两个字。 谢家那些人啊,对于留下的孩子,便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为之取一个好名。 而那些被送到影子处的弃子,便吝啬得连个正经名字都舍不得取。 昭昭微微仰头,他看不见谢十七此刻嘴角流露出的苦涩,却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悲伤。 沉默了片刻,小家伙认真道:“影子的身份困住了你太久,你向往自由,而你们大人想要的自由,应当是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自由,那样的自由,得需天地阔,才能任尔徜徉,这样的话,你可以叫谢徜,因为徜字有安闲自在之意。” 暗洞里很安静,小家伙头头是道的声音在洞中响起,出奇的清脆悦耳。 “谢徜。” 谢十七唇齿微动,默念着自己的新名字,一遍又一遍,没人看到,他眼眶微红,对于自己的新名字,无比欢喜。 感激道:“小公子,名字我很喜欢,小公子要长命百岁,好好活着,以后烦请将谢徜二字刻于属下的碑上,以后属下只想当谢徜。” 他说完,瞳孔微紧,快速将昭昭护到身后,眸色警惕地望向出口的方向。 也是在这时,一抹微光缓缓照进。 洞中的一大一小同时望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举着火把缓缓走出,看向昭昭无恙时,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将什么东西丢了过去。 昭昭捡起东西一看,瞳孔大睁,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他抬头问:“我爹爹还好吗?” 来人走近,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又给谢十七——不,现在是谢徜,丢了一瓶药,问了句还能走不,见谢徜点头爬了起来,才回答小家伙道:“那阴……他好得很!” 说完,似是想逗小家伙,故意道:“说不准等他回来,你就有新娘亲了。” 昭昭闻言皱眉,板着小脸道:“我只有一个娘亲,我爹爹也只会有一位夫人,我不许你污蔑他。” “污蔑?”来人冷哼一声。 抱着他边走边道:“是不是污蔑,等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小家伙,你要记住,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心一意那都是骗鬼的,你别不信,就你这跟你爹长得一样的小模样,长大了指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爹一样。” 昭昭可算听出来了。 这人对他爹爹的怨念,可能比鬼还大。 三人前脚刚离开暗洞,后脚谢见听派来的暗卫,便快速从另一个入口赶来,当发现要杀的人已经被救走时,暗卫们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急忙追去。 可惜追出暗洞,早已经不见任何身影。 就连雪地上的脚印,也都被人用树枝掩盖,踪迹难寻。 当谢见听得知人再次跑掉,这次甚至连半点线索都没有了时,整张脸色布满阴郁,似想杀人。 同他在一起的霍逢君微敛眸色,忍不住在心底咒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三番两次连个孩子都抓不着,果然假货就是假货! 他心底刚骂完,有人闪身进帐,送来了并州那边的最新消息。 谢见听快速扫完,脸色愈发阴沉,没忍住迁怒,一脚踹到送信的人身上,斥问:“为何几个月前的消息,现在才送来?” 送信的人瑟瑟发抖,解释不出来。 霍逢君接过去看了一眼,当看到‘少公子已三日前抵达并州’这一行字,而信笺落笔期日是两个月前时,脸色也是陡然一变。 谢见听这个蠢货,好像误打误撞帮了谢枕河一把了。 因为守将不得擅离镇守之地,而这几个月来,有这个蠢货顶替,竟让谢枕河将计就计离开了西北,还去了并州。 第156章 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去了并州,那他那个夫人去的又会是哪里? 会不会是去了玉京? 霍逢君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因为他那个如同先知一般,诡异又古怪,说自己是从上辈子而来的女儿,此刻就在玉京。 没人知道,霍逢君当初之所以会那么痛快的,答应跟周玉秀和离,并非是夫妻反目,情意散尽,而是因为他那诡异的女儿告诉他。 他的妻子,是玉京某高门大户的嫡女,只要等妻子与家人相认团聚,他便能离开沧澜关,一路高升到玉京。 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本来是不相信的,只以为母女俩在做什么白日梦。 但看着才六岁的女儿,言行举止突然变得如同大人一样,没有去过玉京,甚至没人给她说过,她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玉京城中的大街小巷,和一些达官显贵家中的事。 甚至连他从来没有提过的商州霍家,她都知道,并且还告诉他,他痛恨的霍虞会在不久的将来,死于他刀下。 他才不得不认真重视和思考起来。 最后,他选择了相信那个从上辈子而来,言行古怪的霍娇娇。 毕竟人都是有野心的,在沧澜关,少将要想再往上爬,最后顶多像景战天一样,领着自己的人马退出十二少将行列,继续当个守疆将领。 可霍逢君的野心,不允许他一辈子只待在沧澜关这个方寸之地。 他想站得更高。 但沧澜关已经没有他往上爬的机会了。 他要想继续往上爬,爬到真能杀了霍虞,在霍家人面前扬眉吐气的高度,就只能去玉京,去攀一攀霍娇娇口中的那些裙带关系。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并帮她们母女离开了沧澜关。 只是这么久了,那母女俩都没有传个信回来,他不确定是周玉秀成为贵女后,喜新厌旧,把他和儿子忘干净了。 还是那个叫宁桃的女人去了玉京,影响了她们的计划。 想到这些,霍逢君不免有些烦躁起来。 谢见听却快气炸了。 想到今早让人故意散播出去的东西,他都没空再训斥手下,便转身朝北大营跑去。 他想去阻止什么。 但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一回到营里,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往常见到他,哪怕他冷着脸,也会笑呵呵地抬手,远远喊声谢少将,殷勤打招呼的人。 此刻看到他,全然冷脸不说。 还像是看不到一样,目不斜视地走了。 有些甚至还在以为他看不到的侧面,轻蔑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谢见听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赶忙回到营帐,招来自己安插进来的心腹。 一问才知道,他让人散播宁桃与人私奔的消息,才刚传出来,平安村孟家的大闺女就跑到了军中,说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求辰安王给她做主。 谢见听听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在孟家兄弟刚走不久,就有人进了孟家小院,将孟小月给放了出来。 孟小月知道等她娘回来,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保不住,就算躲去了水沟那边的小院,只要她一日没有嫁人,就一日还是孟家的女儿,她娘还是会将她抓回家,逼她拿掉孩子。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放她出来的人给她出了个主意。 那就是去北大营闹得人尽皆知。 她原本怕坏了谢见听的计划,有些犹豫不敢。 但那人告诉她,这是她唯一能成为少将夫人的机会,一旦错过,她爹娘不会让她将孩子生下,就算她今日逃去了别的地方,平安生下孩子,回来也只是给人家当个妾。 可现在不一样,宁桃跑了。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跟野男人私奔了,反正她就是跑了。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完全可以拿着肚子里的孩子,去逼她以为的谢少将休妻,然后娶她。 毫无疑问,孟小月被说动了。 于是她趁着范三娘还没回来,瞒着谢见听,直接跑到了北大营门口,扯着嗓子把自己怀了谢少将孩子的事,大剌剌的说了出来。 刚好那时候谢见听安排人散播的消息,刚刚在营里传开。 结果经她那么一闹,说宁桃抛夫弃子,带着女儿跟野男人跑了的事,瞬间就成了谢少将喜新厌旧,得了新欢害了原配,转头还想给人家安上个私奔骂名,全了他和野女人的好名声。 军中大部分人,都是有妻有女有良心的人,自然极为不耻这种行为。 这不,孟小月才到北大营不到两刻钟,两人那点龌龊事就跟长了腿一样,已经人尽皆知。 现在背地里个个都在骂他不是个东西。 估计再过会儿,就该传到周围的村里去了。 到时候更难听都会有。 谢见听本就有伤,听得这些消息,气得直接一口老血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如鬼,只恨自己昨晚心软,没有直接掐死那村姑。 慢他一步回营的霍逢君,与帐外碰到的赵瑨一道进来,看到他这副担不住事的废物模样,眼底都闪过一抹鄙屑。 但表面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赵瑨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瞥了他一眼,才悠悠说道:“这样生气做什么,被骂不是东西的人是谢枕河,又不是你,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真正的谢枕河了?” 谢见听听见这话,只觉又是一阵心梗,差点又吐了口血出来。 赵瑨见状笑了下,继续说风凉话道:“其实谢枕河的名声坏了,对咱们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霍逢君也寻了个地方坐下问:“这话怎么说?” 赵瑨扯道:“从前谢枕河性子孤傲,虽右翼军人数庞大,但因他那性子不讨喜,跟他走得近的人,除了安玉凛和许不倦,便没有旁人了。” “这跟败坏他的名声有什么关系?”霍逢君一脸不解。 谢见听也忍着怒,皱眉看了过去。 赵瑨瞥了他们一眼,略过谢见听,只对霍逢君道:“当然有关系,难道你没有发现,自从他在白石镇娶的那村妇,带着孩子过来后,性子就改变了许多吗?” 第157章 说不定被狼叼走了 听他这么一说,霍逢君皱紧了眉。 忽然想起霍娇娇好像说过,在她过来之前的那个世界里,那个宁桃根本就没有来过沧澜关。 至于为何没有来,他不清楚。 因为他当时的注意力,全在有关自己未来的事上,对于那个宁桃,在他眼里,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乡野村妇罢了。 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现在听赵瑨如此说,细思之下,才猛地想起,好像的确是从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来了之后,谢枕河的性子才发生了些许改变的。 以前的他,又野又横。 每次上战场,都跟不要命一样,不杀得敌军丢盔弃甲,就绝不打马回营。 一点都不怕被军法处置,也一点也不怕死。 对于其他将领,更是看得顺眼的就搭理一下,不顺眼又啰嗦的,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理都不理。 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可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之后,不少人私下都讨论过他身上有人情味了。 人也好亲近了许多。 就连以前一些不爱搭理他的少将,也因为家里的孩子,跟那个谢昭同在甲子班,都慢慢与他亲近了起来。 特别是镇守东大营的那几个,谢枕河还未被顶替的时候,那几人每回过来,都能寻个地方坐着跟他聊上许久。 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辰安王下定决心,帮着谢家的人将他替换。 因为他也怕有朝一日,那些少将会倒戈谢枕河,毕竟景战天的虎贲军,已经给了那个叫宁桃的女人,虽然他们不知道景战天为何要那么做,而那个宁桃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厉害身份。 但光是虎贲军,再加上谢枕河手里的五万右翼军,甚至是安玉凛麾下的那三万人马,他们便能有十八万人马。 若是再加上一两个其他少将手里的人马,那整个沧澜关,说不定就是他谢枕河说了算了。 而这些,在霍娇娇过来的那个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来了之后,才渐渐发生了改变。 所以霍逢君心底莫名觉得,那个女人若是不除,他们一家靠着那个身份平步青云的路,都会被她截断。 短短几息,赵瑨并不知道霍逢君想了那么多。 顿了片刻,他继续道:“这一年来,跟他渐渐交好的少将,除了西大营的闻人珏,其他两营的人,都是看在他那聪明儿子的面子上,才与他走得较近。但如今传出这么一个有损他名声的消息,加之他儿子还失踪了,保不齐晚些流言便会传成,他为了个野女人,毒杀发妻幼子。” “等这个消息传到各个大营,其他营的少将准会立即跟他划清界限,到时王爷便可以以此为由,将五万右翼军锯掉一半,散于给我等军中,等谢枕河回来了,一切也已成定局,他也无可奈何。” 要知道,十二辰军里,就属谢枕河的右翼军最为勇猛,战力也是最顶尖的。 若能趁他不在,锯掉一半,哪怕另外十一支辰军,每军只能得个两千人,那也是捡了大便宜了。 赵瑨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贪婪,如果可以,他想要整个右翼军。 许是没想到这厮说了半天,竟只是想图谋右翼军两千人马,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大阴谋的霍逢君,顿时语塞,眼神复杂的盯着他,半天没有再开口。 而一旁谢见听的脸色,阴沉得都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费尽心思那么久,苦心筹谋那么多年,最后不远千里而来,难道就是为了败坏谢枕河的名声,等他回来无可奈何的吗? 不,他是来顶替他站在光里的。 可眼前这个混蛋,既然想给他毁掉——不,是已经毁掉了。 他甚至怀疑,今早坏了他计划的孟小月,是不是就是赵瑨安排来的。 想到这些,谢见听惨白的脸上,已经有杀意翻滚。 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大伤身,而他本来就有伤在身,都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和说点什么,人已经一个仰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帐中的另外两人都惊了一惊,急忙让帐外的士兵去请军医。 结果军医还没来,主帐那边倒是先有人来请了。 赵瑨猜测十有八九,主帐那边是因为那个怀孕女人的事。 想了想,他觉得机不可失,赶忙让人去找块木板来,将人直接抬去主帐。 今日谢枕河薄情寡义这个名声,他给他安定了。 霍逢君没有跟去,因为对于赵瑨暗戳戳跟着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最后竟然只是想图右翼军两千人马的事,他无语至极,得缓缓。 不然,他怕自己得怄死。 卫复棋过来的时候,霍逢君还定定的站在帐外,时不时飘下的伶仃细雪,都已经在他肩头落了浅浅一层。 看到他过来,他问:“查到是谁先谢见听的人一步,从暗洞里将谢昭带走了吗?” 卫复棋敛着眸摇头:“查不到,一点踪迹也没有,说不定那小家伙是被狼叼走了。” 说完,他笑了下。 让人瞧不出这是不是他的心里话。 霍逢君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沉,没再继续问。 好半晌,才又道:“你今日去平安村,可帮我顺道看了霍宝宗?” 卫复棋默了一瞬,有些事他不好说,只道:“你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吧!怎么说也是亲儿子,今年可比去年冷多了,别真给玩死了。” 霍逢君闻言,眼底闪过厌恶的同时,竟还闪过一抹失望。 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卫复棋站在他方才定足的地方,仰头望着阴沉的天,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刚好盖住了他嘴角那抹不起眼的讥讽。 而主帐那边。 谢见听被灌了一大碗苦药后,才悠悠醒来。 “谢郎。” 看到他醒来,边上的孟小月破涕为笑,她现在的全部倚仗就是他,她是真怕他出什么事。 见人醒了,赵瑨有些失望地凑过来道:“王爷已经离开了,他说事已发生,总得给人家清白姑娘一个交代,你既然已经替了这个位置,那就替——” 第158章 我不愿意也不甘心 说着,他意识到话语的不妥之处。 赶忙停顿了下,扫了孟小月一眼,转了话锋,才又继续道:“那就写下一封和离书,想来你的字迹,应该让人挑不出错来。” 言此,赵瑨又扫了孟小月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忘调侃一句道:“还未来得及恭喜谢兄一声,马上双喜临门了。” 孟小月虽没听懂前面那些话,但后面这句她却听懂了,立马娇羞地低了低头,双颊绯红。 谢见听惨白的脸也有些红。 气的。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孟小月,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咬牙切齿道:“和离书,我不会写。” 眼前这个女人他也绝对不会娶。 他虽瞧不上谢枕河那村妇妻子,但他更瞧不上眼前这个女人。 一个无才无貌的村姑,长得都不及谢枕河家那村妇半分,当妾他都要考虑许久,不过是怀了他的孩子,就想逼他娶她,简直做梦! 他既能让他怀上,自然也能让她落掉! 孟小月不知道男人已经起了杀心,见他不愿意写和离书,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脱口道:“你怎么能不写,你我之事,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你若不和离,我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闹了这么一大出,可不是真想给他当个妾。 谢见听嫌恶地甩开他,翻脸无情道:“谁让你个蠢货自作主张弄得人尽皆知的,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去死!” “你、你说什么?” 孟小月瞪大了眼睛,白着小脸,不敢置信他竟骂她蠢货,还让她去死。 反应过来,不知是不是被气狠了,她竟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赵瑨都惊了一下。 这个女人胆子不小啊,敢打着假货,她是嫌命长了吗? 孟小月打完心里也怕得要死,但打都打了,要是此刻示弱,那她少将夫人的位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只能咬着牙,颤着声接着骂道:“你个混蛋,我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现在还怀了你的孩子,名声都毁了,你竟让我去死……” 说到最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伤心了。 竟有些泣不成声。 谢见听冷笑了下,抬手搓了下被扇到的地方,脸色阴沉,眼底满是讥讽道:“清白身子?呵,像你这种自荐枕席,为了半夜方便爬男人的床,不惜给全家下药的货色,跟我谈什么清白名声,不觉可笑吗?” 孟小月怔愣住。 她没想到,他竟拿这件事来羞辱自己,甚至还是当着外人的面,顿时一股屈辱感从心底窜出来,令她难堪得再一次抬手,想再给眼前的男人一巴掌。 但这次却被谢见听捏住了手腕,还毫不留情地将她甩了出去。 她被重重的甩到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腹部立马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伸手,朝一旁看热闹的赵瑨求救。 “大夫,快给我喊大夫,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赵瑨没有立即去,反而看向了谢见听。 孟小月疼得撕心裂肺的哭喊:“谢郎,谢郎我求求你,你救救我们的孩子——” “这也是你的孩子啊!” 谢见听盯着她身下浸染出来的血迹,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最后那句话触动到了。 他眸光微动了瞬,眉头死死皱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最后还是让人去请军医了。 军医来得及时,勉强保住了孩子。 但叮嘱孟小月若想保住孩子,至少要卧床静养两个月,不然这胎随时都保不住。 范三娘被人领着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军医的叮嘱,她既心疼又生气,可当看到女儿惨白着小脸躺在里面时,那些气顿时全都化作了心疼。 孟小月看到她,下意识往被子里藏。 范三娘红着眼抬手,却是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哽咽道:“月儿,你从小就听话懂事,娘还以为把你教得很好,可到头来,娘才发现是自己错了。” “娘昨晚想了一晚,一直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从小太过听话懂事,所以娘放在你身上的心不多,忽略了你,才会害得你走上这么一条歪路。” 范三娘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从她憔悴的脸颊上淌落,她忙收回了手,颤抖着揪起肩上的衣裳去擦,却越擦越多。 孟小月也心疼得红了眼,此刻心里也不好受。 她松开被子,泪水顺着眼角淌进了鬓发里,在她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湿润的水痕。 范三娘看到,心疼得一揪一揪的。 她伸手给女儿擦去眼角的泪痕,沙哑着声道:“月儿,这条歪路不能继续走了,咱们回头好不好?娘知道,你担心旁人说三道四,你放心,娘已经跟你爹说好了,娘跟他和离,咱们回老家去,好不好?” 闻言,孟小月歪头,苦笑着问:“回老家去,别人就不知道我走上歪路了吗?” 她说完,自己却先摇起了头。 她道:“瞒不住的,而且我为什么要回去?回去嫁给那些忙忙碌碌一辈子,到死都挣不了几个铜板的贩夫走卒,跟他们吃一辈子苦吗?” 范三娘被她问得愣住。 孟小月别开脸,语气近乎偏执道:“我不愿意。娘,我不愿意,我也不甘心!” “沈家姐姐就算了,她是高门贵女,我不敢跟她比,可那宁桃柳叶又算什么东西,我又比她们少了什么?我的爹爹是军中百将,我甚至比她们出身高贵,凭什么她们能当少将夫人,参将夫人,而我就只配鳏夫和烂男人?” “娘,我不甘心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后槽牙紧咬,带着狠辣的神情显得她的面容是那样的狰狞。 范三娘呆呆的望着她,方才舍不得打下去的那巴掌,此刻重重的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的不甘心,就是去勾引一个有妇之夫,去拆散人家夫妻,去把自己的清白身子当赌注,怀个野种逼人家娶你?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 范三娘痛心疾首地看着她,踉跄起身的身子,摇摇欲坠。 第159章 也只有羡慕的份了 孟小月捂着被打得青红的脸颊,坐起身来,仰着倔强的小脸,仍旧不觉得有错道:“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我不去勾引,难道要等着那些难听的流言把我埋了,最后去嫁个老鳏夫吗?” “谁说要让你嫁给鳏夫了?” “就算不是鳏夫,我如今的名声,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倒是你,娘,你是我的亲娘啊!事已至此,你难道不应该先帮着我,让那姓谢的娶了我,你为何总是去替别人着想啊?” “我不是替别人着想,我是在替你感到羞愧啊!” 范三娘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痛到麻木,她无力地望着女儿,眼泪像是已经淌干了,最后是怎么失魂落魄回到家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才回到平安村不久,北大营就传出。 谢少将私德有亏,被卸去军中职务,静思三月。 辰安王还做主,他既与宁氏女难归一意,为免日后两相生怨,特允他和宁氏女和离,待孟家女将养好身体,便行嫁娶。 此消息一出,各种难听之言都涌进了孟家门槛。 一连几天,范三娘都没脸再出门。 而整个北大营最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大概就是被关在一起的景战天和李元白一行人。 消息还是老李头亲自去给他们送饭,才告诉他们的。 景战天脾气火爆,得知此事,气得砸了碗,一连几日都蹲在木牢门口,大骂辰安王卑鄙无耻,天打雷劈,迟早断子绝孙。 每天都骂,骂得韩应都有些担心了。 转头对着闭着双眼,在养精蓄锐的李元白道:“我觉得,你还是练一下晚上只闭着一只眼睛睡觉吧!” 李元白:…… 其实他也不是非姓李不可。 为了不让沧澜关这边发生的事,传到其他大营,辰安王突然下令,在北大营外三百里的地方,设了一道关卡,离开随营村落超过一日,都得记名登册。 韩应被关,柳叶进不去北大营,安玉凛又对她避而不见。 她既担心韩应,又担心宁桃一家。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在将宁桃家的牲口,托给隔壁嫂子帮忙照看后,便赶了驴车想去祁阳城。 只是快到新设的关卡处时,却被人突然拦住。 她望着拦住她的女人,拿不准她想做什么,只小心的护着肚子,防备地抓起驴车上的菜刀。 女人看到她的动作,笑了下,脱下自己身上雪白的绒氅,丢给她道:“驴车给我,把你那肚子藏好,走着过去。” 柳叶皱眉,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女人见她不动,无奈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若不照我说的做,等你离开平安村的消息传到北大营,你信不信明日平安村外,也会设一道针对你一人的关卡?” 闻言,柳叶紧着手里的菜刀。 盯着女人沉思了片刻,才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捡起她的绒氅披上,拢严实了才朝关卡处走去。 “别去辰安王府,去许家。” 离开前,女人丢下这句话,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件粗衣套上,才赶着驴车往平安村的方向驶去。 寒风从耳畔穿过,有些刺骨。 柳叶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回头看向赶着驴车走远的女人,想起当初在沈灵珂家院子外,跟阿桃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柳叶很顺利的走过关卡,踩在咯吱咯吱的雪面上,走出了老远才想起,她叫沈纤柔。 临近傍晚,许府后门被人敲响。 翌日一早,好几匹带着消息的快马,混在商队行中,出了祁阳城,便向各个方向分散而去。 - 与此同时,玉京城中。 据当年死在沧澜关的人,是和亲公主,还是沈家真正的二夫人的小道消息,经过几个月的发酵,终于迎来了它最终的审判。 皇家为掩盖真正的真相,寻了个模样酷似崔令媶的女子出来,散播出沈姝并非沈家女,而是被人刻意调换,只为污蔑沈家二夫人的消息。 消息一出,整个玉京再次哗然。 虽然有些地方,细思下来,不免牵强。 但比起相信当年死的人是崔令媶,或者崔令媶真与鞑越王上有染,还生下孽种,百姓们似乎更愿意相信,她还活着,只是被人污蔑了。 此时,沈府正堂里。 沈家二老望着缓缓而来的女子,纵然早已经心有准备,可当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底浮着惊恐。 像,太像了。 若不是眼前的女子年纪尚浅,就她甩着带苞梅枝,似笑非笑的从堂外走来的模样,他们都要以为是崔令媶回来了。 刘子鸢颤着手端起热茶,大喝了一口,才压住心底的惊恐佯装镇定的问:“你叫什么,年芳几何?” 宁桃微微掀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老东西因害怕而发抖的手,忍不住笑道:“十八,至于名字,你们看着取一个。” 反正她也不用。 刘子鸢皱眉,微微朝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立马快步走向宁桃。 似乎是想去摸她的骨头,验一验她话的真假。 可惜她还没碰到,宁桃直接一脚将她踹到了她老主子的脚下,不悦地撇了撇嘴道:“最讨厌你们这些老婆子动手动脚的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刘子鸢大怒:“她只是想摸一摸你的骨头,看看你有没有撒谎,你这粗蛮无礼的丫头,好生放肆!” “摸我的骨头?” 宁桃笑,明知故问道:“摸我的骨头干嘛?我又作何要撒谎?十八就是十八,怎么,你们这些死老太婆,还有你这个死老头,你们羡慕本姑娘年轻貌美一枝花啊?也是,你们一个个的,半截身子都埋脖子了,也只有羡慕的份了。” 这话一出,端坐首位的两个老家伙脸都气青了。 两人相视了一眼,本来想传递个什么眼神信息,怎料看到彼此脸上,那比老树皮还深的褶子时,似乎脸色更难看了。 看到两个老东西吃瘪,安静坐在一旁的袁可青,几乎是将这辈子的晦气事,都快速想了一遍,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第160章 砍不得啊 可能是她拿手绢挡笑的动作,明显了些,刘子鸢凶狠的目光瞪了过去,大怒道:“袁氏,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袁可青压了压唇角,低敛着眉眼,语气平淡道:“这孩子性子直率,没受过什么规矩约束,尽喜说实话,母亲向来大度,不至于跟个小辈计较吧?” 这可是老东西以前最喜欢拿来训她的话。 不过她的原话是:“这天下的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且你夫君向来性子直率,自小我就没舍得拿什么规矩约束他,有些话虽难听,却也是实话,你当大度些,这天下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当学我,便是学会了大度,有了容人之量,才得你公爹敬重爱护了一辈子。” 在老东西的眼里,她儿子是个宝,说了什么错话,做了什么错事,旁人便要对他大度,要有容人之量。 不然错的都是旁人。 如今,眼前这孩子她也当个宝,也只是性子直率,没舍得让她学那些迂腐的后宅规矩,还喜欢说点大实话。 那老东西要是计较,算不算打自己的脸呢? 刘子鸢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才听出这贱人竟敢拿话反讽她,不由气得怒斥道:“什么性子直率,分明就是没有教养,如此没有教养,日后带出去,岂不是丢我们沈家的脸!” “呦呦呦,还丢你们沈家的脸。” 宁桃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脸轻蔑地问道:“你们沈家的脸是什么很金贵的玩意儿吗?这么怕我给你们沈家丢脸,有种把我撵出去呀!” 一句话,堵得首位上的两个老东西脸色铁青。 要是还能找到个,比她更像崔令媶的人,他们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如今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沈家,还得靠她来蒙蔽百姓的眼睛,他们今日要是敢动她,明日百姓就能再一次将登闻鼓的鼓楼,围个水泄不通。 所以再气,咬碎了也得供起来。 看着两个老东西气得说不出话来,宁桃心情大好,将手里把玩的含苞梅枝别到髻边,起身道:“还有什么要说、要问的,有就赶紧说,没有的话就指个人带路,我要这府上最好的院子。” 要说沈府最好的院子,除了两个老东西住的主院,便只有那位沈二夫人时常回来小住的棠溪院,最为雅致清幽了。 刘子鸢耷拉着她那张老脸,听到这话,本来是要怒斥两句的。 但她身边那婆子突然扯了她下,主仆两个对视了眼,老婆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害人的主意,立马转变了态度,喊道:“来人,领她去棠溪院。” 死丫头,她收拾不了她。 李婉华可有的是收拾她的手段。 一旁的袁可青轻刮着茶盏里的浮沫,闻言掀了掀眼皮,嘴角冷笑加深。 老东西这是又想借别人之手,收拾自己不喜欢的人呢! 也不想想,就李婉华如今的处境,早已今非昔比,能夹着尾巴继续当她的沈二夫人,还是因为这孩子肯来他们沈家玩玩。 敢动她,那就要看看她李婉华有没有那个承担后果的胆量了。 宁桃自然知道老东西想阴人,轻笑了下,看了老东西一眼,才提步跟着丫鬟朝外走去。 走到堂口的时候,她顿了下脚步,忽然转身道:“对了,今日我可能有的忙,晚膳就别叫我了。我听说玄虎大街那边新开了家食楼,叫什么天下客,听闻里面的羊膳汤一绝,还有烤全羊,蒸羊羔什么都不错,正好天儿冷了,一会儿记得让人去给我都买回来,要是本姑娘觉得好吃,以后一日三餐就定那儿的吃食了。” 语罢,她悠闲地让丫鬟继续带路。 刘子鸢刚缓和了些的脸色,再一次阴沉下去,变得十分难看。 这个死丫头,什么东西! 才来第一天,真将自己当盘菜了。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沈洛书脸色也不怎么好了。 虽然沈家不缺银两,但那天下客似乎跟他们沈家有仇,别人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美味,却要收他们沈家的天价。 简直岂有此理。 偏偏有商仲辛护着,旁人还轻易动不得那天下客。 想想沈洛书就气得不行。 宁桃离开后不久,袁可青也不想再待,缓缓起身,朝首位上的两人屈了屈膝,便领着自己的人也退出了大堂。 她一走,刘子鸢立马看向不发一言的沈洛书,面色带着疑虑道:“老爷当真觉得,那丫头只是长得像吗?” 沈洛书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子鸢道:“不知道为何,她刚才盯着我看的时候,明明脸上挂着笑,可我却感觉汗毛直竖,心慌得厉害,你说她不敢让冬娘摸骨估龄,会不会她才是……” 后面的话,老东西没说出来。 但站在堂外侧角的袁可青却已经蹙起了眉,转身对身后的丫鬟低语了两句,才大步朝沈府后院走去。 而此时,后院棠溪院里。 袁可青还没到,远远就听到有下人在惊恐大喊:“姑娘,砸不得,砸不得啊!那些都是二夫人最喜欢的烟雨瓷瓶,价值万金啊!” 下人的话刚落下,院里就传出瓷器落地的噼里啪啦声。 紧接着有人大喊:“烧不得,烧不得啊!姑娘,那是二夫人花了好几千两,才请得远黛公子给她画的像,烧不得啊!” 又一人惊恐大喊,“那千里神驹图,是月下先生的绝笔,世间仅此一幅了,也烧不得啊!” 话音刚落,院子上空已经有青烟上扬。 “我的姑奶奶呀,您提刀做什么——天了,砍不得,这棵树真的砍不得,那可是二爷亲手种下的白头树,万万砍不得啊!” 听着里面砰砰砰的砍树声,袁可青笑了笑,没再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在沈府的院子。 棠溪院里,宁桃一口气砸完屋里所有名贵花瓶玉器,又烧光了那些沽名钓誉的烂作烂画。 看着那棵象征着夫妻二人,此生白头的白头树轰然倒下,才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地找了个角落坐下,笑望着棠溪院的满地狼藉。 第161章 想活命就听我的 拦不住,也不敢拦的丫鬟婆子们,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不知道等他们的二夫人回来了该怎么交代。 宁桃歇了会儿,见一个个跪在地上不动弹,冷声道:“都跪着做什么?怎么,你们家老夫人都开口说了,这个院子给我,那我处理些脏东西,还得等我亲自去动手吗?” 听到这话,领她过来的小丫鬟震惊的抬了抬头,没敢说老夫人只是让领她来棠溪院,可没说把棠溪院给她住啊! 但这话小丫鬟已经不敢说了。 宁桃扫了她一眼,随便指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去将屋里那些瓷片清扫干净,那堆灰也给扫了。” 说完,又指向几个家丁和婆子:“你们几个,将里面那些桌椅床榻全给我搬出来劈了,劈不动的就寻个宽敞的地方,一把火给我烧干净喽。” “还有你们几个,去找几个力气大的人来,给我将里面那几面墙都砸了。” 有人不敢,战战兢兢抬头,小声道:“姑娘,这些都是二夫人最喜欢的东西,要是二夫人回来看到,我们会被打死的。” 此言一出,可能是想到了那位二夫人不为人知的手段,不少人顿时抖若筛糠。 立刻磕头求道:“求姑娘不要为难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这么多名贵东西被毁了,等二夫人知道了,他们能不能活都不知道,要是再敢帮着拆屋里的东西,那他们的家人,怕是也别想活了。 宁桃也不是什么心狠之人。 捏了捏手里砍得全是豁口的菜刀,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笑道:“想要活命,就听我的。” 下人们齐齐抬头看她,眼底茫然。 宁桃继续笑道:“我又不跑,等你们那位二夫人回来,你们尽管说拦不住我就行,毕竟这院子可是你们家老夫人怜我被人替换,从小在外颠沛流离,吃了十八年的苦给的补偿,对不对?” 她看向领她过来的小丫鬟。 小丫鬟红豆眼睛瞪得大大的,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不得不颤抖着嘴皮点了点头。 她想,其实姑娘说的也没有毛病。 刚刚在前院,姑娘要了最好的院子,老夫人让她领她过来,不就是答应给了吗?所以没有毛病,什么毛病都没有,她只是听老夫人的安排而已。 这么想着,红豆自顾又点了点头。 旋即起身,拿起扫帚开始扫那堆,几刻钟前还价值千金,但现在一文不值的灰。 其他人见状,犹犹豫豫的了会儿,最后也起身进屋,打扫的打扫,找人的找人,搬桌椅的搬桌椅。 半个时辰后,沈府厨房的刘婆子,看着陆续从棠溪院推来的,全由上好的黄花梨木,檀香木,甚至还有小叶紫檀木劈碎的柴火,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其他人也都震惊得光看着了。 好久,才有人拉住个推柴来的家丁问:“这么多好东西为什么全劈掉?” 家丁扯道:“老夫人将棠溪院给二爷家了新回来的——” 他们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顿了下,加了个排行道:“给了二爷家的二姑娘,二姑娘不喜欢屋里的东西,就都让人劈了。” 厨房里的众人大惊道:“二姑娘不知道棠溪院是二夫人时常回来小住的地方吗?” 家丁点头,不以为意道:“老夫人说了,院子给了二姑娘,里面的东西随便二姑娘处置,喜欢的就留着,不喜欢的就烧了砍了给二姑娘重新置办,反正是老夫人发的话,想来二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二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女儿,老夫人就是这样说的。” 也是小丫鬟红豆不在这里,不然眼珠子非得瞪出来不可,因为他们家老夫人,是真的没说过这样的话啊! 家丁说完,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二姑娘说,棠溪院里有几箱拢二夫人不要的旧衣,她让人放后院的角门了,都是些上好的绫罗绸缎,你们要是有想要的,可得去快些。” 闻言,还拎着锅铲的刘婆子第一个朝外冲去。 棠溪院被拆的消息传到主院那边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刘子鸢被人搀着火急火燎的赶来,刚好看到最后一面墙壁被推倒,整个棠溪院空无一物,就连院里那棵二十多年的白头树,也都只剩下了半截根了。 正在指挥怎么砸墙的宁桃看到她来,赶忙擦了擦手跑出去,挤开扶住她的丫鬟。 亲自搀扶住,才扯着大声道:“祖母,您真是太疼爱孙女了,将这么好的院子给了孙女,可惜孙女长在乡野,用不惯那些好东西,只能全都丢掉重新置办了。” “丢……丢掉?” 刘子鸢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双眼大睁,气得差点仰倒。 宁桃揪住她肩膀的锦衣,硬是给她提站稳住,才眯眼接话道:“祖母放心,孙女不会委屈自己的,不用您老特意跑回来叮嘱。不信您看,不喜欢的我都让人丢掉了,就是不喜欢的有些多,一下都干净了。” “你你你……” 刘子鸢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身边的冬婆子一脸担心,想上前,前方的女子却突然朝她甩了一下长袖。 紧接着,她便感觉有什么冷冰冰的硬物,从她脖子上轻轻划过,急忙抬手去摸,上面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还是浸着血珠的。 冬婆子大惊,颤颤抬头,便见搀着她家老夫人的女子,笑吟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将那快得都没人看见划到她脖子的簪子,插回了老夫人的发髻上。 然后她说:“祖母这簪子真好看,就是样式老气了些,不适合孙女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等回头我去首饰铺子里选了喜欢的,祖母给我结账就好。” 她什么时候说要送她簪子了? 还有这个死丫头,是什么时候把她的簪子拔下来的? 刘子鸢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都被打岔了过去,只能恶狠狠地瞪向宁桃。 宁桃笑吟吟地侧了侧身,紧紧揪住她,刻意挡住了她脸色,只让人看到她们和谐相谈的假象。 第162章 她怎么不去抢 这让本来还忐忑不安的下人们,登时都松了口气。 彻底相信了这院子,包括院子里的所有东西,就是老夫人送给二姑娘的。 至于二夫人那里要怎么交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毕竟老夫人才是府中最有权威的女主子,他们不过是些下人,主子让怎么做,自然就要怎么做,听命行事罢了,二夫人再怎么也怪罪不到他们头上。 这般想着,下人们动作更麻利了。 刘子鸢却气得手都在发抖,她想甩开这死丫头的搀扶,死丫头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跟那铁钳子一般,怎么也甩不脱。 她还慢慢后靠近,笑吟吟地压着声,跟她说起了悄悄话。 而宁桃的悄悄话是这样的:“老不死的,你要是敢说这院子不是你送我的,让我下不来台,我现在就立马跑到大街上嚷嚷,说你沈家通敌叛国,我也不是什么崔令媶被调换的女儿,我看到时候面对天下百姓的质疑,老皇帝还怎么保你们沈家!” 听到这些威胁的话,刘子鸢眼眶几乎要瞪裂。 她是装都不装了。 宁桃再接再厉道:“姑奶奶我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老东西,别想着反过来威胁我,也别想着背后搞小动作,你要是敢背地里动我一下,明天大街小巷不但会传出你沈家通敌叛国,还会传你儿子是个乌龟大王八。” “哦对了,沈洛书那老王八应该还不知道——”后面的话几乎只有个口型。 旁人看不到,刘子鸢却看懂了。 她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旋即像是见鬼了一样,死死盯着宁桃,眼底不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惊惶。 她脱口而出地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那件事知道的人,都已经被她灭了口,不可能还有人知道的,更何况还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可她为什么会知道? 刘子鸢老脸煞白,惊恐又忌惮地望着宁桃,无法确定她到底知道多少。 同时心底暗藏的杀意更是到达了顶峰。 宁桃瞥了眼她瞳孔深处的恐惧和杀意,笑着松开了她的手,轻扫了冬婆子一眼,示意她来扶住她家老主子后,才大声道:“祖母是指怜我十八年来流落在外,特意为我备下十八箱金银做补偿的事吗?” 刘子鸢再一次错愕地瞪着她,老脸上的惊恐全然僵住。 她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十八箱金银,她怎么不去抢? 不,她已经在抢了。 刘子鸢气得发抖,双目圆瞪,满是褶子的老脸不自然地扭曲着,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但最终,还是在她那笑吟吟的嘴脸,实则冷冰冰的眼神下,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咬牙切齿道:“是,好孩子,祖母会补偿你的。” 宁桃也不客气,顺杆便继续爬道:“祖母真好,那择日不如撞日,这棠溪院空着也是空着,祖母现在就让人直接抬过来吧!” 语罢,她停顿了下。 扫了听到而一脸震惊的下人们一眼,才又继续道:“孙女长在乡野,还没见过那么多金银呢,今晚就想尝尝枕着金银入眠的滋味。” 刘子鸢双眼都快喷火了。 从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十八箱金银,别说只是个假的孙女了,就是真的来,她也不可能给。 老家伙忍无可忍,快要忍不住之时,就见宁桃突然一脚踩到白头树的树桩上,嫌恶的用鞋底碾了碾。 然后骤然转身对她道:“听闻祖母跟当今太后,是几十年的至交好友了,那想来祖母跟太后年轻时候的手帕情谊,一定很好吧?”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些许漫不经心,语气也很轻,像是真的只是好奇地问一问般。 可刘子鸢却从她那自始至终没什么温度的眼底,看到了另一层话外之音。 她在威胁她。 威胁她如果不听她的,有些秘密就会抖到太后跟前去。 而那个秘密,若是被太后母子知晓,什么几十年的手帕情谊,只怕太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不,是让整个沈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看来这个小贱人,知道的远比她猜测得还要多。 想到此,刘子鸢呼吸凝滞,晦然浑浊的眸底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似想用眼神将之杀死。 良久,她深吸了口气,扭头对扶着她的冬婆子道:“去找几个人,将我私库里的金银都抬来,若是不够,就用城外那几处庄子的地契填上。” 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二姑娘,几句话就能让老夫人轻易妥协,冬婆子心中震惊,看向宁桃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畏惧。 她没敢多问,急忙去找人搬东西。 看着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贴己钱,一箱接着一箱被抬到棠溪院,刘子鸢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离开棠溪院的时候,到底是没忍住,两眼一翻直接气得晕死了过去。 当府中其他人听说,老夫人为了弥补新回来的二姑娘,不但将那位的院子给了出去,竟还搬空了自己的小金库时,脸色都不怎么好。 都想见见那位新回来的二姑娘。 但有眼力见的,巴结也好,找茬也罢了,都没敢在这个时候去找晦气。 不过还住在沈家客房的周玉秀和贾琼花除外。 沈府之危暂缓,如今她们到底谁真谁假,除了那些不怎么受宠,甚至连沈家血脉都算不上的庶出公子小姐们,几乎已经没人再在意她们了。 这次过来,也是存了巴结讨好之意。 婢女在敲门来禀客居的两位姑娘来访时,宁桃正跟打扮成沈府婢女的颜念微,蹲在一箱箱金银面前商量,要分几次将这些东西尽早带出去。 闻言两人飞快相视了眼。 随即宁桃出声,让婢女一刻钟后再放她们进来,其他人不得打扰后,便进屋跟颜念微互换了衣裳,藏到了放金银的珠帘里间。 一刻钟后,周玉秀和贾琼花推推挤挤的进来,看到颜念微半倚在躺椅上,都以为她就是新入府的二姑娘。 当即堆满了笑,异口同声地喊了声:“妹妹。” 喊完两人下意识对视了眼,对完又狠狠瞪了彼此一眼,都一脸嫌恶地别开了脸去。 第163章 沧澜关的三个消息 颜念微轻鄙的目光,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笑非笑道:“听说你们两个当中,有一个人是真的沈言欢。” 这话一出,周玉秀和贾琼花再一次异口同声道:“我是真的。” “贾琼花,你还要不要脸,如今妹妹回来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我与她脸型相似,一看就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而你看看你自己,一张马脸,个高似麻杆,哪里有半分跟妹妹相像的地方?” 贾琼花不屑的冷哼一声,反驳道:“少给自己贴金了,这天下脸型相似的人何其多,就你这个寡淡无味的长相,也敢来冒充,难道不知道我们沈家的姑娘,都是出了名的好相貌,就你?哼,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自己什么磕碜样!” 在美人如云的玉京城里,周玉秀的长相顶多算清秀,跟貌美不挨边。 倒是贾琼花,虽长相透着刻薄,但的确比周玉秀貌美一些。 这点周玉秀还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怼,但听到她骂自己长得磕碜,登时气得跳脚,瞪着眼睛就想动手。 贾琼花就知道这贱人说不过就想动手,伸手就想先下手为强。 可惜两人手都还没碰到对方,脚下便传来茶盏的破碎声,茶水瞬间四溅,打湿了她们的鞋袜,直接吓了两人一跳。 颜念微拿帕子擦了擦手,扫了两人一眼,眯眸道:“其实想知道你们谁是真,谁是假,别人没有办法,我这里倒是有个能直接辨别真假的法子,就是不知道你们俩敢不敢试试。” 周玉秀白了贾琼花一眼,信誓旦旦的问:“有何不敢的,你说?” 贾琼花看了她一眼,不甘示弱地也问了一句:“什么法子?”滴血验亲的法子都不管用,她不信眼前的少女真有法子。 颜念微嘴角勾起,笑望着两人,伸了伸脚道:“沈家有个秘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那就是沈家人脚掌的小拇趾,天生都有一截软骨,长在血肉里的时候看不出来,也摸不出来,但砍下来,就能瞧得个清楚,你们看谁先来?” 说完,她从怀里摸了把匕首出来,轻轻放在了靠椅边上。 闻言的两人表情瞬间凝固,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周玉秀不敢,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哪怕另外一个霍娇娇信誓旦旦说她就是沈家贵女,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压根就不是。 答应跟着来玉京,也不过是那个女儿给她描述的荣华富贵,实在太吸引人,让她鬼迷心窍,真有那么段时间,以为自己真是高门大户遗失在外的贵女。 但就在另外那个霍娇娇突然消失那天,心底的恐惧让她猛然想起,自己这跟亲娘长得六七分相像的脸,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贵女。 可玉京已经来了,谎话也已经撒出去。 她要是这时候退缩,无疑是不打自招,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冒充。 但现在,听着眼前少女不知道真假的话,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旁边的贾琼花脸色也不怎么好。 难得的,两人停止了针锋相对,默契的找了个借口,便急急离开了棠溪院,背影踉跄,有些落荒而逃。 估计短时间内应该都不敢再登棠溪院的门了。 两人离开后,颜念微换回了婢女的衣裳,玩着几个银锭问:“嫂嫂想杀了她们吗?” 宁桃对老太婆不放心,怕箱子里藏了假银,一箱一箱的挨着检查道:“以前想,但现在留着她们还能当个掩护的盾牌,挺好的。” 有她们蹦跶着,就算刘子鸢有所怀疑什么,也暂时怀疑不到太深的地方去。 “对了,沈家人的脚趾真有半截软骨吗?” 说实话,刚刚她语气太认真,不但唬住了那两人,宁桃都感觉不像是在撒谎。 见嫂嫂也跟着半信半疑了,颜念微捂嘴笑道:“当然是假的了,人要是有软骨,就算看不出来,摸也是能摸出来的,我吓她们的,谅她们也不敢真去找沈家人打听什么软骨的事。” 这个机灵鬼,宁桃看了她一眼,继续检查银子。 晚上的时候,许不倦也来了。 看着已经被两人腾装到麻袋里的一袋袋金银,他微微诧异,但看向宁桃时,神色微微凝重,还有些欲言又止。 宁桃似看出了点什么,抿了抿唇,问他:“可是沧澜关那边,传回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许不倦轻轻点头:“放去沧澜关的鹰隼回来了,带回了三个消息。” 说着,他默然了瞬,三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也不知道先说哪个,便直接将鹰隼带回来的信筒递给她。 颜念微代嫂嫂接过,几下将信筒里的信条取了出来。 她低头去看,简短的几行小字映入眼帘,可惜——她就认识几个,赶忙转交给自家嫂嫂。 看她那架势,一旁的许不倦都差点以为她识字了。 宁桃接过信条,快速落眼。 信条简短,写不了太多,只写了三个最重要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北大营生变,景将军与世子一行人被秘密关押。 第二个消息,昭昭出事,下落不明。 第三个消息,假谢将于年前,与平安村孟家女行大婚礼。 其他消息,宁桃粗略扫过,视线便定格在第二条消息上,死死盯着,脸色煞白,手指发紧,攥着的信条都已经变形。 许不倦犹豫着想安慰她两句,但嘴唇翕合了几下,到底是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她。 毕竟亲生儿子遇险,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的那种无能为力和自责感,他一个外人光是想想都不好受,更何况是孩子的亲娘了。 颜念微看着宁桃,担心的喊了一声:“嫂嫂。” 宁桃低着头应了一声,将所有情绪都忍在略带哽咽的应声里,才转身将信条递到烛火上,烧成灰烬后,还算平静的转身道:“去找几个身手好的人来,今晚就把这些东西搬走。” “嫂嫂,你没事吧?” 颜念微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宁桃朝他们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自己没事,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隐忍着所有情绪的眼眶,红得吓人。 第164章 还不快去给我查 见此,颜念微和许不倦相视了眼,心底都忍不住有些担心。 许不倦不放心,让颜念微多留意她嫂嫂些,便快速回了趟天下客,带了人来搬东西。 这一晚,没人发现白日里才入棠溪院的十八箱金银,半个时辰不到,便都被搬到了隔壁荒废的宅院,最后运去了天下客。 而主院里,痛失攒了大半辈子小金库的刘子鸢,辗转难眠。 一晚上都在想,要如何不动声色地要了那小贱人的命,彻底灭了知道自己秘密的人的口,再拿回自己那十八箱金银。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身喊来冬婆子,命她明日一早,就找人过去盯住棠溪院,万不可让那小贱人把那些东西偷运出沈府。 冬婆子赶忙应下。 翌日天不见亮便使人去盯着了。 同一时间,被太后勒令到广佛寺暂避风声的李婉华,接到留在沈家的人传来的消息,得知老太婆竟把她的院子,还有她院子里那么多宝贝,都给了那顶了她姝儿位置的臭丫头时。 气得发了好大一通火。 再也待不住,直接下了山。 一路马不停蹄的回到沈府,风风火火地朝棠溪院走去。 然当她推开院门,看到空无一物的院子,和缓缓开始冒起的浓烟,以及那一袭艳丽衣裙慢慢从屋中走出的女子时。 李婉华满脸怒容的面上,瞳孔骤颤,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有一瞬间呼吸都凝滞了。 跟进来的下人看到屋里冒着浓烟,好几个地方都已经燃起了火光,惊得急忙大喊:“快来人啊,走水了。” 霎时间,院外的丫鬟婆子全部提了水往里冲。 可惜大火是从棠溪院各个角落点燃的,火势特别旺,不到片刻工夫,便已经火光冲天。 这种情况,别说拿水浇了,就是突然下大雨也浇不灭。 但下人不敢停,仍旧大盆大盆的水抬去浇。 有婢女见火势太大,怕李婉华受伤,想将她搀扶出去。 李婉华却一把甩开婢女,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一袭烈焰红裙,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熊熊烈火的光照映在她身上,像是身披着金光的仙子,美得灼目。 李婉华却像是见了鬼一般,随着她的一步步靠近,瞳孔里的震惧便越发明显。 对于宫里默许沈家找个模样酷似崔令媶的女子,顶替她的姝儿,帮沈家度过危机,也帮宫中消除百姓疑云之事,李婉华是知晓的。 这也是为何太后会勒令她去广佛寺的原因。 可她没想到,沈家竟找到了这般像的,方才猛然进来的那一眼,她差点以为真是曾经的故人回来了。 待反应过来,看着已被大火吞噬的棠溪院,她赶忙掩去眼底的惧意,怒声大喝道:“来人,给我将这个纵火的贱婢拿下!” 随着她声落,立马有两个一脸肃杀的侍卫冲进来。 宁桃欣赏着大火,没反抗。 只在那两个侍卫要碰到她之前,不紧不慢开口道:“沈二夫人可得想清楚了,动了我,便是坐实了先前的谣言,那么明日整个玉京的大街小巷,都会知道一个鸠占鹊巢,假货蒙骗世人的故事。” 语罢,她盯着眼前的女人。 停顿了下,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道:“你说要是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知道,好不容易才消下去对皇室的不利谣言,转眼又被那不要脸的鸠掀了起来,你猜他会怎么做?” 最后的这些话,宁桃刻意压了声,脸上是冷冷的讽笑。 李婉华怔住。 反应过来她是在威胁自己,眼底的怒火似乎更盛了。 但想到去广佛寺前,母后的交代,还有皇兄的警告,到底还是抬了抬手,让侍卫下去。 “小贱人,你以为你顶了我姝儿的身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就能在我跟前耀武扬威了?” 李婉华也咬牙压了声,却杀意腾腾道:“你且等好了,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宁桃仰头,不惧亦不屑道:“且放马过来。”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横梁被烧断的轰隆坍塌声,霎时间火星随着火焰腾飞,却未溅到她半分,反倒为她温软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气势。 也更像当年的崔令媶了。 李婉华脸色难看,正要甩袖离去。 便见有人匆匆跑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几句话,她登时脸色铁青,急匆匆跟着走了。 她离开后,沈洛书和刘子鸢才姗姗赶来,见她还好好的活着,脸上都不由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忙问:“昨日抬来的那些金银呢?” “什么金银?” 沈洛书皱眉,昨日他去了养美人的别院,今早才回的沈府,有些事还不知道。 刘子鸢没空理他,直直的望着宁桃。 宁桃侧身用下巴挑了挑大火里的院落,笑道:“都在里面呢,祖母可得盯好了,等大火灭了赶紧去扒扒灰。” 语罢,她提步朝外走。 边走边道:“看来这棠溪院跟我没缘分,来个人给我带路,本姑娘要再重新选个院子住。” 听到这话,刘子鸢再一次气得发抖。 但她来不及生气,赶忙唤来盯着棠溪院的小厮,确定箱子都没被运出去,才赶忙催着下人继续灭火。 一旁被无视的沈洛书阴沉着老脸,见自己的问话没人回答,气得一甩长袖,走了。 与此同时,李婉华常住的宅院里。 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库房,她怒不可遏,一巴掌甩到管事的脸上,斥问:“你们是死了吗?搬空库房那么大的动静,为何没人发现?” 管事急忙跪到地上,瑟瑟发抖道:“夫人息怒,是有人在井里下了药,昨晚府中所有人都昏睡了过去,醒来才发现——” 后面的话他没敢再继续。 “那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去查!要是查不到,当心你们的脑袋!” 李婉华又一脚踹了过去,牙都快咬碎了,敢动她的东西,别让她抓到,不然她定将他碎尸万段! 管事赶忙连滚带爬地带人去查。 - 此时,天下客后院里。 当了一晚上贼的颜念微和许不倦,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双腿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偏肚子还咕噜咕噜的叫。 第165章 没准也能长点心眼子 啃着大包子的小闺女过来听到,立马将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一人给他们嘴里塞了一半。 塞完见两人都不动,她歪着小脑袋道:“姑姑,许叔,要不愿愿嚼来给你们吃吧!” 听到这话,像怕小闺女会立马行动,两人瞬间满血复活,异口同声道:“不用,我们自己吃。” 说完,两口就将包子咽到肚子里去。 许不倦感觉活回来一点了。 但颜念微感觉都不够塞牙缝,吃了跟没吃差不多,瘫坐着喊:“愿愿,快去喊你林爷爷多拿点包子来,姑姑快要饿死了。” 愿愿无奈摊着小手道:“可是姑姑,包子已经没有了,后院饿摊了好多叔叔,他们都在抢包子吃呢。” 小闺女说完,在随身的小绣包里摸了摸,摸出两颗松子糖,又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颗。 颜念微含着糖叹气,转而道:“去看看你满满姐在宰羊没有,在的话让她给我留只羊腿,我得先去啃两口。” 小家伙大惊,问她:“姑姑,你要生吃啊?” “——哈哈哈!”听到这话,许不倦差点笑岔气去。 但在颜念微咬牙切齿的目光瞪过来时,赶忙收了笑,蓄足了精神起身,一把捞起小闺女抱怀里,当挡箭牌道:“走,今日让你尝尝许叔的独门烤肉,保准你尝了舌头都想吞掉。” 颜念微竖起耳朵听到,撇了撇嘴,一脸的不稀罕。 许不倦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半个时辰后,看着抱着最大一块烤羊肉啃的某人,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颜念微假装看不到。 待酒足饭饱,立马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许不倦摇了摇头,陪着小闺女玩了会儿,也回房睡觉去了。 愿愿懂事的没有去吵他们,自己乖乖待在后院玩。 但后院也没什么玩的,林爷爷他们要忙着做菜,昨晚没有出去的叔叔们要忙着跑堂,满满姐要忙着宰羊。 乔婆婆不放心,要忙时刻盯着。 大家都好忙,只有小闺女一个人觉得好无聊。 她望了望天,想娘亲,也想爹爹和哥哥了。 就在小家伙盯着有些阴沉的天空发呆时,突然,一只大鸟扑腾着翅膀停到了她面前。 小家伙低头,一人一鸟对视了良久。 愿愿是被吓住了。 因为眼前的大鸟看着好凶,不打架看着都比大灰小灰打起架来还凶,她怕它啄她,僵着小身子有些不敢动,瘪起小嘴都要哭了。 而大鸟却只是歪了歪头。 可能是见这个小娃娃不动,大鸟有些不耐烦了,走了两步,像鸽子般咕咕叫了声,然后低头去啄脚上绑着的竹筒。 小闺女看到,抿着小嘴犹豫了会儿。 最后小声小气的对它道:“我给你解开,但是你不可以啄我哦,不然我姑姑和许叔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煲汤喝。” 那鸟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竟真的保持着一个动作,再不敢动。 愿愿都惊了,慢慢伸出小手去解下了绑在它腿上的竹筒。 小闺女不知道大鸟可以传信,但她昨天好像看到许叔手里,也拿着个这样的小竹筒。 想了想,她拿着竹筒噔噔噔地找她许叔去了。 小闺女前脚才离开,就有人翻墙溜进了天下客后院,撅着个大屁股咕咕咕的,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但还没找到,就被堵在了角落里。 “你们、你们别乱来啊,我我我只是来找个东西。”那人看着天下客人高马大堵住他的跑堂,结结巴巴地使劲咽了咽口水。 最终干笑道:“能不能别打脸,小爷要脸!” 他话刚落,人家的拳头已经怼到了他脸上。 后院立马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声。 半刻钟后,商子期抱着干看着他被打的傻鸟,鼻青脸肿的回了家,刚好遇到他爹下朝回来。 商仲辛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肃着脸扯下腰间的金算盘,怒问:“是谁打的?” 商子期委屈的吸了吸鼻子,觉得他爹还是爱他的,咬牙切齿的告状道:“是天下客的跑堂。” “白白飞错了地方,我不过就是翻墙进去捡一下,那些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哐哐给我一顿揍,我亮了身份他们还揍,呜呜呜,爹,你快去讹死他们。” 闻言,商仲辛打算拨算盘的手指顿住,旋即给了他一脸浪费老子心情的眼神,转身吩咐道:“去给公子煮两个鸡蛋滚滚。” “爹,我被打这么惨,不去讹一下吗?” 他看那天下客生意挺好的。 一旁的管家福伯没忍住,笑道:“公子才回来还不知道,天下客是你念微姐姐的嫂嫂开的,讹不得。” 要是讹了那位,光是公子的母亲都得让老爷喝一壶的,更别说还有广佛寺的那位爷了。 当然,后面这些福伯没有说出来。 商子期却已经一脸惊恐了。 完了,那个小恶女回来了,而他让白白传的信,还掉进了天下客没找到,要是被那小恶女看到,他还活不活了啊! 想到此,商子期拔腿出了家门,朝天下客跑去。 “这……”不上点药吗? 福伯想把人喊住,商仲辛摆手道:“随他去吧,我们这代终究是老了,他缺心眼,多跟那些孩子多接触接触,也挺好的。” 没准跟心眼子多的人多相处段时间,也能长点心眼。 商仲辛说完,想到什么,又肃声道:“让人去收集下崔家那小子这些年来的罪证,我有预感,沈鄠家那丫头收拾完了沈家,下一个就该轮到崔家了。” 虽然还没见过,但他感觉那丫头赶了他爹的性子,会是个记仇的小家伙。 只是不知道她会选择什么方法来报仇。 不过这玉京的水,也是时候搅一搅,过一过那些污浊晦气了。 想到此,商仲辛朝福伯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侧身过去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福伯听完瞳孔微有震惊。 但什么也没问,转身亲自办去了。 待人都退下了,商仲辛独自立于堂中,盯着墙上那幅与堂中摆设格格不入的青竹壁画,不知在想什么。 - 商子期一口气跑回天下客,顶着鼻青脸肿的脸以客人的身份,重新进入楼里的时候。 后院的小闺女已经摇醒了她许叔,并将竹筒塞到了他手里。 第166章 你弟逛青楼了 许不倦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碰到小竹筒的瞬间,人立马就清醒了。 结果打开竹筒取出里面的字条,看到内容是几句誊抄的淫词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容都有瞬间的狰狞。 他忍着怒,看向小闺女温声问:“谁给你的?” 他们家小闺女还这么小,到底是哪个恶心东西,竟写这种恶心的东西来荼毒她,别让他知道是谁,不然他弄死那王八蛋。 愿愿指了指外面,如实回答道:“是大鸟给我的呀。” “大鸟,什么大鸟?” 许不倦侧头朝门外看去,什么东西都没有。 愿愿道:“就是会飞的大鸟呀,比大灰小灰还大,羽毛白白的,长得凶凶的,突然就对着我飞来,吓了我好大一跳呢!” 小闺女张开双手,夸张地比划了个大大的模样。 “吓到你了?”许不倦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担心那鸟不光吓到她,没准还啄到她了。 慌忙捧住她的小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看完又抓起她的小手小脚,仔细的看了又看。 最后仍旧不放心,抱着小闺女冲到颜念微的房间里,喊道:“愿愿让不知道哪来的野鸟吓到了,你快给她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被啄到。” 说完,他赶忙转身关门出去。 颜念微迷迷糊糊的只听清了,小闺女被鸟吓到了,还被鸟啄了。 立时惊醒,急忙给孩子检查身体。 愿愿一脸迷茫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守在门外的许叔,小脑壳没转过弯来他们在紧张什么。 好久,她说:“姑姑,大鸟没有啄我。” 颜念微不听,肃着脸挨着给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一点青紫痕迹,才松了口气。 但转念想到孩子还被吓到了。 顿时怒得拔出双刃,冲出去问:“那野鸟在哪儿,看姑奶奶不削了它的尖嘴巴,剁了它。” 听到她的话,又看她这架势,许不倦还以为小闺女身上真被啄了,忙问:“严不严重?” 说完,赶忙转身道:“算了,我先让人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先去砍了那野鸟。” 这话刚落,他们斜对面的屋檐上,再一次传来咕咕咕的鸟叫声。 屋里的愿愿听到,一下跑了出来,黑黝黝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那屋檐上的白鸟身上,欢呼道:“姑姑,许叔,你们快看,大鸟还在。” 两人的目光已经落到屋檐的白鸟身上了。 许不倦伸长脖子,眯眼望去,眼熟道:“我怎么觉得这鸟长得,除了更白些,有些像商尚书送你的那只鹰隼?” 颜念微点了点头,也觉得有些像。 “等着,我抓下来看看。” 语罢,她一脚蹬在檐柱上,一个借力飞了出去,快速扼住了那鸟的脖子,旋即一个悬空翻转,提着那鸟跃了下来。 白白惊恐得鸟眼大睁,扑腾着翅膀想要挣扎。 但在听到愿愿跑过来问:“姑姑,它好肥,要炖汤吗?” 立马鸟脖一歪,开始装死了。 还想混到后院来的商子期看到,立马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缩了缩脖子,屏住呼吸急忙蹲下,捂着嘴巴快速闪到角落躲着。 完了,白白落到了小恶女的手里。 要不要救? 商子期内心挣扎着,犹豫是鸟命重要,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最终,他觉得鸟命都捏人家手里了,还是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赶忙躬着身子悄悄往外挪。 但才刚挪了两步,耳朵就被人捏住了。 “要去哪儿呢?” 冷飕飕的女声响起,商子期缓缓抬头,颤着嘴皮挤出个干笑来:“念微姐,爹说你回来了,我、我刚从书院回来,来看看你。” 这话怎么听怎么假。 跟她上次说给他爹听的没什么两样。 颜念微的视线,嫌弃地在他那青肿的脸上扫了一眼,松了手问道:“看我?空着两只手来的?” “哪能啊!” 少年讨好的说着,看了一眼她另一手捏着,还在装死的白白,欲哭无泪道:“你手里捏着的傻鸟,就是我给你特意带的礼,养得肥,炖汤应该特别补。” 装死的白白一听主人这话,霎时鸟眼大睁,想咕咕咕抗议,结果脖子被掐着,只发出了“嘎嘎嘎”刺耳惨叫。 难听得小闺女都捂住了耳朵。 许不倦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看少年要逃过一劫,他想到那张纸条,赶紧牵着小闺女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了颜念微。 递出去才想起,她不识字。 正想拿回来,颜念微已经手快地一把接了过去,低头看了两眼,估计是都不认识,直接丢给商子期,命令道:“念出来。” “别……”许不倦张嘴想阻止。 光天化日的,这种东西真不能念。 但少年不敢违抗他姐,身子抖了一抖,半分犹豫都没有,快速捡起纸条,涨红着脸已经磕磕绊绊念了出来:“邸…邸深人静……快春宵。” “心、心絮……纷纷骨尽消——” 许不倦没阻止住,听得咬牙。 急忙捂住小闺女的耳朵,将她提到了屋里去,免得污言秽了她的耳。 等再出来时,少年连脖子都红透了,声音颤颤的,却还在结结巴巴的念:“银烛光临七八娇——” 念到最后,他脑袋都快埋到脖子里去了。 许不倦扭头去看颜念微,半分异常都没有,忽然觉得有时候当个文盲也挺好,至少听不懂什么意思。 颜念微是真一句没听懂。 她皱眉问:“什么七八娇,这都什么东西?” 她这话刚问出,少年已经无地自容了,不打自招一般,抱住她的腿哭求道:“姐,亲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颜念微更莫名了,她有说什么了吗? 她歪头去询问许不倦。 许不倦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耳尖泛红,偏头在她耳边,拱火道:“你弟逛青楼了。他还将誊抄给青楼女子的淫词艳曲,让那破鸟送到愿愿面前,差点让孩子看到了。” 小闺女虽然也不咋喜欢识字,但她认识的字可不少。 第167章 谁允许你动我的院子的 要是被她看了,一不小心记住了,回头念给她爹娘听,那他们都别活了。 颜念微瞪大了眼睛,眼里的火腾腾直冒。 “好你个狗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学人家逛青楼玩女人,还敢将这么恶心的东西,给我们家孩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个兔崽子姓!” 语罢,看到提着铁铲过来的伍大叔。 她怒气冲冲地走过去,一把抢过铁铲,丢了那傻鸟,追着少年就打。 “姐,那不是我的,我没去过!” “是我同窗的,我只是让白白给他送信,从中赚个跑腿费,我真没逛青楼啊!” 少年哭爹喊娘,一个劲的为自己辩解。 可惜没人听。 许不倦抓了把瓜子,跟小闺女蹲在门口边嗑边看,一脸的幸灾乐祸。 而小闺女的脚边,还扑腾着只试图讨好人的傻鸟。 还怪有眼力见的。 天下客后院这边打打闹闹过了一天,沈府那边却是怒火中烧了一天。 棠溪院被烧成一片废墟后,宁桃把目光瞄准了主院,刘子鸢压着怒火,好说歹说,才将只逊棠溪院些的留辉院给了她。 为了防止她过去后又一通连砸,老太婆这次长了心眼,特意拖住她,让人去将里面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是以宁桃过去的时候,院里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 “二姑娘,您真的要住这里吗?”红豆小心翼翼地问。 宁桃回头望她,反问:“不可以吗?” 红豆欲言又止,小心看了眼周围。 确定只有她们两个,才压低着声道:“二姑娘你不知道,这留辉院是三公子的院子,三公子脾气向来不好,又得二夫人宠爱,奴婢怕他回来知道院子给了您,会大发雷霆对您动手。” “呵,难怪那老不死的舍得把这院子给我,感情是看我还活得好好的,又想玩借刀杀人那一套啊!” 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红豆吓得大惊失色,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宁桃哪能让她当聋子,继续追问沈三的事。 问完才知道,沈三是李婉华回到大启第二年生下的野种,刚满十六,现于太学读书,每月回家一次。 当然,红豆是不知道什么野种的。 宁桃听完,垂着眼眸沉默了好片刻,又问:“你们二夫人到底有几个孩子?” 这个题简单,红豆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加上自小走失的大姑娘,二夫人共育有三子二女,三公子从小就住在府中,倒是……” 她说着,小心窥了现在的二姑娘一眼,才又继续道:“从前的二姑娘和另外两位小公子,跟二夫人住在了锦云巷的宅子里。” 锦云巷的宅子宁桃知道。 那里,是她曾经的家,也是昨晚她让颜念微和许不倦趁机带人去搬空的地方。 可惜呀,没能亲眼看到那妖妇气急败坏的模样。 想到此,宁桃示意红豆退下,自己搬了个靠椅出来,静等着那沈三的回来。 果不其然,她住进留辉院不到一个时辰,每月才能回来一次的沈三,竟直接旷学,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 跟他那假货娘一样。 提着马鞭一脚就踹开了留辉院的门。 他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与他交好,估计跟来凑热闹的华服少年。 沈三一进来,视线便落在了那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身上,待看清她的容貌,他微微一愣,旋即神色愤怒的吼道:“贱人,是谁允许你动我的院子的?” 宁桃目光冰冷,直视着拿鞭指向自己的少年,感觉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这个少年的眉眼,竟跟沧澜关那赵瑨出奇的相像。 刚刚红豆说这小野种多大了来着? 哦,十六。 倒是没想到,赵家那老东西,竟是最早成为李婉华那妖妇榻上臣的人。 现在已经知道的,沈姝是鞑越的野种,沈三是赵家的,那另外的两个小野种,又该是谁家跟谁家的呢? 还真是有些难猜啊! 宁桃嘴角微扬冷笑,这笑落在那几个少年眼中,像是变了味道,令他们心神一荡,眸光微闪。 旋即快速相视了眼,嘴角都带上了笑。 似乎是在用眼神,传达某种无需言说的交易。 沈三却只觉得她不说话只冷笑,是在挑衅他,怒得扬起马鞭就要动手。 红豆急忙跑过来,拦住道:“三公子,打不得啊!院子是老夫人给二姑娘住的,三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找老夫人询问。” “胡说八道!若是祖母给的,她怎会让人来通知我?” 红豆又一次大惊。 完了,她好像一不小心,又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她傻愣愣的站在宁桃面前,迟迟不肯让开,沈三皱眉,扬起的鞭子不耐烦地朝她甩去。 红豆反应过来,吓得下意识抱头。 就在她以为,鞭子即将要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一只瓷白修长,掌心微有薄茧的手,牢牢抓住了那根长鞭。 红豆愣住了。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只有沈三气得使劲拽动手中的长鞭,想要再挥一鞭,哪知道不管他再怎么使劲,长鞭的另一头,都纹丝不动。 现在的女人力气都这么大了吗? 他瞪大了眼睛,咬牙发了狠,正准备再攥不动就动脚时,对面的女人像是察觉了他的想法,突然松手,直接让他摔了个人仰马翻。 跟他一起来的人见状,都没忍住哈哈大笑出声。 还有人毫不掩饰的取笑道:“看来商子期说得不错,沈兄你的确有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了。” “哈哈哈,连个女人都拉不过,这下沈老弟你要出名了。” 沈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觉得丢了脸面,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警告道:“今日之事,你们谁要是敢说出去,日后便不是我沈兆的兄弟!” 其他几人闻言,眼底都有些不屑。 但碍于他的身份,面子还是要给的,都敛住了笑,没再说什么。 毕竟有沈兆这个大傻子在,他们不管做了什么事,都有人兜底。 更何况现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几人令人作呕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看了宁桃一眼,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渐渐加深。 第168章 大不了出个人把她娶了 宁桃目光扫到他们,沉沉如水的眸底,冷冽得像一把利刃。 那几人一怔,眼底似乎更兴奋了。 几个披着少年人皮的小畜生,迟早让他们笑不出来。 宁桃淡淡收回视线,眸光轻转,看向又朝她瞪过来的沈三,不想废话,直接起身道:“跟我进来,我给你说个关于你的秘密。” 语罢,她转身进了屋。 沈三皱眉,他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竟莫名有些想退缩。 这想法一出,他心底大惊,垂目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怕被人看轻,觉得自己怕了一个女人。 当即冷哼一声,丢了马鞭跟着走了进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女人,能说出什么关于他的秘密来。 其他几人听到秘密,目光又悄然相视了眼,嘴角再次勾起令人不适的笑,竟不要脸地也想跟进去。 红豆见状,赶忙叫来家丁,将他们请出了院子。 却没想到她才将人请出去不久,他们家三公子便惨白着一张脸,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丢下那些人,踉踉跄跄的跑出了府。 那几人见状,赶忙追了上去。 而主院的刘子鸢得知后,怒砸了个玉盏,骂了一句:“跟他娘一样,外强中干,都是没用的东西!” 冬婆子低着头,没敢搭话,只默默喊来丫鬟将碎片扫走。 “让人去打听一下,看看那小贱人到底给沈兆说了什么,竟让他那般没用的跑了。” “老夫人,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了。” 冬婆子重新给她斟了盏茶,低声道:“院里的丫鬟说,当时二姑娘将三公子带去了屋里,谁都没让进去,没人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 闻言,刘子鸢皱紧了眉。 良久,她脸色阴沉道:“冬娘,你说会不会是那小贱人,将沈兆野种的身世告诉了他?” 冬婆子微愣。 旋即也觉得有可能地点了点头。 但颇为疑惑道:“可二姑娘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呢?” 似乎谁的秘密她都能知道三分。 刘子鸢也困惑得很:“那小贱人到底是何来历,当真是袁氏意外寻到的人?” 不,一定不是。 她如此无所畏惧,谁都不放在眼里,还掌握了那么多人的秘密,背后一定有主子。 可她的主子会是谁呢? 是宫里的人,还是那些从她年轻时便跟她不对付的老货?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那小贱人连李婉华都敢得罪,不怕她真正的身份,更不怕她披着崔令媶的那层身份。 可若是宫里,又会是谁呢? 刘子鸢眉头紧蹙,越是难以猜出,心底的杀意越是渐浓,最后愤愤地将茶盏扣在了桌面上,心道: 不管是谁,知道她那个秘密的人,都得死! - 这边,沈兆从留辉院跑出沈府后,并没有立即回太学,反而一头扎进了揽月楼。 等他那几个猪朋狗友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如牛饮水,在雅间里灌下了一整坛烈酒。 酒意上头,竟在雅间里打砸了起来。 揽月楼的掌柜认得他,原本想让人去沈府告知一下,但被后来的赵六三人拦了下来。 几人想知道沈兆到底听到了什么秘密,才会让他如此备受打击,不但没有劝酒,反而还让小二又上了好几坛烈酒,准备彻底将他灌醉,问点他们想知道的东西。 然而,往日轻易就能套得的秘密。 今日沈兆的嘴,却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一样,严实得除了大喊大叫的发酒疯,竟一句实话都没有套出来。 没能听到想知道的,三人恼火不已。 有人没了兴致,悻悻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干看着这蠢货耍酒疯了,我听说云香楼新来了几个才开苞的美人,那腰肢软得就跟水一样,不如咱们几个……”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另外两人却已经心领神会地坏笑了起来。 此刻,夜幕刚落下。 除了隔壁街还灯火通明的秦楼楚馆,街上各大酒楼的店铺,都已经在陆续开始打烊。 为避免被认识的人看到,几人架着醉酒的沈兆一出揽月楼,便窜进了小巷,抄近道朝云香楼走去。 途中,有人忽然道:“许久未曾打野猎了,赵兄与冯兄觉得,沈兆家那新回来的姐姐如何?” 闻言,他口中的冯兄笑谑了下,评价道:“看着有些野性,模样倒是生得比他先前那姐姐俏软得多,腰肢瞧着便不及盈盈一握,就是可惜今日没有下手的机会。” 说完,冯三语气里还带着惋惜。 挑起话头的胡四听了,三白眼暗斜了架着走的沈兆一眼。 再一次确定他真醉得人事不省,才有些兴奋道:“谁说没有,我记得下月就是赵兄妹妹的及笄宴了,赵伯母肯定会邀请沈家。” “而那女人刚来,定然会迫不及待在众人面前露脸,以便坐稳自己的身份,所以一定会去,到时候赵兄好好安排安排,咱们还愁没机会吗?” 他旁边的冯三一听,阴笑道:“还是胡兄的主意多,可那女人怎么说也是沈府的二姑娘,咱们要是对她下手,会不会出事?” 胡四不在意道:“能出什么事,沈家若是重视她,今日就不会特意去信,让沈兆这蠢货跑回来闹这一通了。” “再者,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反正咱们也玩爽了,到时候说是她耐不住寂寞,勾引的我们,以咱们在太学的风评,众人只会唾骂她不知廉耻,想毁咱们大好前程,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要是沈家揪着不放,大不了咱们出个人把她娶了,反正娶了沈家女咱们也不亏。” 冯三闻言放了心,却嫌弃道:“要娶你娶,玩烂的破鞋,我可不要。” “行,我娶。” 胡四哈哈一笑,开始筹划道:“那还是老规矩,我和冯兄负责将人打晕,这次在赵兄家里玩,那赵兄便负责准备玩乐的地方。” 冯三跟着道:“到时候把秦二也叫上,上次他打的那野猎可是个极品,咱们遇到好的,也不能忘了他不是。” 两人说完,都看向了赵六。 第169章 知道自己该死还求人家放过他 赵六却有些犹豫,好半天没吭声。 毕竟是自己亲妹妹的及笄宴,要是真出事了,他怕影响自己妹妹的名声。 另外两人似看出他在担心什么,悄摸对视了眼,正欲继续说点什么。 哪知道刚要开口,就被巷子出口立着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刚要大骂是哪个混蛋大晚上的杵那儿吓人,结果走近了几步一看,竟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想到从这条巷子出去,就是云香楼。 而这大晚上的不回家,站在这巷子口搔首弄姿的,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霎时几人看眼前的女子眼神,都灼热了起来。 虽然还没瞧见长相,但那纤细腰肢,一看就是极品啊! 胡四将架着的酒鬼丢给冯三,抢先道:“前几次打到的野猎,都是你们俩先来,我都快憋死了,说什么这次都得我先来一回。” 语罢,他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面上尽是猥琐之色。 见两人没反对,立马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巷子口的女子。 女子没有反抗,只缓缓转身,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脸。 巷子口的光线太暗,胡四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待到第二眼认出眼前的女子是谁时,瞬间大惊失色,慌忙想要推开。 然比他先一步的,是锋利的匕首,从右到左贯穿了他整根的脖子动作。 剧烈疼痛传来,胡四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地微低下了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逆着光,他背后的两人看得不怎么真切,见到他低下头,还以为他是猴急等不及了,想要就地打野,都不由轻笑出了声。 但笑声还没落,微凉的晚风刮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两人闻到,脸色陡然一变,猛地停住了往前走的脚步,神色立马警惕起来。 也在这时,被一刀刺穿脖子的胡四,被女子嫌恶的轻轻一推,像什么脏东西一样,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不过他还没死,鲜血不停地从他脖子上,那两个对穿的洞眼里淌出,他浑身抽搐着,嘴巴大张地朝那两人伸手,想让他们救他。 可惜两人没动。 都脸色难看地盯着前方。 冯三见状,赶忙将碍事的沈兆丢掉,眯眼看向前方瞪着他们,满眼杀意的女子,咬牙道:“金满满,你居然还没死?” 随着他叫出了女子的名字,本来还让人看不清模样的女子缓缓抬头,远处云香楼的光远远晃映过来,刚好照清了她那张充满仇恨的清秀小脸。 金满满面带阴凄,赤红的眼中,闪烁着滔天仇恨的亮光。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仇人,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瞋目切齿道:“你们都还没死,我又怎能先你们一步死?” 本来还有些慌惧的两人,待看清了是她后,立时不屑道:“就凭你,还想杀我们?” “简直痴人说梦!” 语罢,冯三捏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哪知一步都还没迈出去,便浑身一软,骨头像是也软了一样,再也撑不住身子。 “砰”的一声,头朝地,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他旁边赵六也是一样。 两人大惊,费劲抬起点头来,才看到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了两个人。 在他们倒下后,那两人才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其中一人道:“凭她自然不行,这不是还有我们吗。” 颜念微拍了拍手,瞥了眼地上的两人——哦不,是三人。 金满满练习了那么多天的杀鸡宰羊,分寸掌握得很好,那胡四血都快淌干了,人都还没咽气,还在那儿痛苦地直抽搐呢! “你、你不是沈姝身边的武婢吗?” 冯三眼带惊恐的认出了颜念微。 “呀,被你认出来了。”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可不得更要杀人灭口了。 颜念微垂了垂目,笑道:“刚刚听你们高谈阔论,对沈家那位新回来的二姑娘,好一番评头论足,还想肖想她,真是——好大的狗胆!” 最后一句,她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 冷了脸色,一脚踩在就近的冯三脑袋上,使劲将他的脸往泥里碾了碾,才怒道:“敢肖想我嫂嫂,还出言不逊,谁给你们的狗胆?” 冯三的脸被踩到泥里,口鼻在泥里呼吸有些困难,窒息感传来,他使劲地挥动四肢,如同待宰的猪想胡乱挣扎。 金满满看到,直接蹲下身,一刀扎下去,将他胡乱挣扎的脚掌定在了原地。 冯三疼得目眦欲裂,浑身颤抖。 想要惨叫,可惜口鼻埋在泥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一旁的赵六看得冷汗涔涔,满脸惊恐道:“不是我,刚刚那些话都是他们俩说的,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我我也是不赞同他们那么做的,真的,你们……你们放了我吧,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说着,似想挣扎起身磕头求饶。 金满满却没再给他废话的机会,快速拔出定在地上的匕首,揪住他的头发,杀鸡割喉一样,一刀从他脖子侧面划开。 划完,她没有松手。 依旧紧紧攥着赵六的头发,仰着被溅了满脸脏血的小脸,如同索命的厉鬼,笑容狰狞道:“伍大叔说了,杀鸡不能太着急,更不能让死得太快,得放血,一点点地放完血!” 最后一句,她逐字逐句,咬牙切齿。 赵六双目大睁,浑身抽搐,跟方才的胡四一样,喉咙里除了鲜血外涌的汩汩声,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好像特别不想死,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脖子,想堵住汩汩直淌的鲜血,却只是徒劳。 金满满没打算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再次拔出匕首,看向了颜念微脚下的冯三。 冯三吓得直接尿了裤子,浑身都在哆嗦。 在颜念微移开脚,他终于能呼吸后,便急忙使劲磕头求饶道:“我、我错了。金姑娘,我该死,我畜生不如,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这人真搞笑,都知道自己该死了,还求人家放过他。”颜念微好笑道。 一直在留意周围的许不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金满满却是一点都不想,再听到这几个畜生的声音,手起刀落,又一刀划了下去。 第170章 巷子里的三具尸体 畜生的脏血又溅了她一脸,她双目赤红,感受着报仇的快感,忽然笑道:“我当初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你们放过了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放过她。 他们将她打晕,拖到了城外的破庙里,任凭她醒来如何苦苦哀求,他们都无动于衷,一个接一个的欺辱她。 甚至最后还想要她的命。 回忆起那段噩梦般的经历,金满满眼底迸发出更强烈的恨,再等不及让他们慢慢痛苦地血尽而亡,握紧了匕首,发了狠地朝几人的心脏戳去。 一刀又一刀。 直到她精疲力尽。 直到将地上这三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都插成了刺猬,她才堪堪停了手,低头看着被他们的脏血染红的衣裙,无声的笑了起来。 笑得双肩颤抖,泪流满面。 她终于报仇了。 终于亲手手刃了仇人,为自己,也为常欢楼的人报仇了。 她好想仰天大声告诉爹娘,让他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亲眼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将害了她,害了常欢楼众人的畜生们,全都送下地狱去! 可现在还不行。 因为还不够,这三个畜生的鲜血,还不够浇灭她心中的仇恨。 今晚这点血,只会将她心底的仇恨点得更燃。 颜念微看到她竭力隐忍而颤抖的双肩,抿了抿唇,她不习惯安慰别人,只能转身去扒许不倦的外袍。 “你干嘛?” 许不倦大惊,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脸防备道:“光天化日——不对,黑灯瞎火的,还有人在呢,你可别乱来。” “你想得真多。” 颜念微白了他一眼,扒他衣服的动作没停,边扒边道:“她现在全身都是血,借你的衣裳挡挡,别出了巷子被人看到了。” 虽然现在天色已黑,但不妨碍有些眼尖的。 她和嫂嫂报仇的大旗,今晚算是用这三条狗命正式拉开,他们现在都站在一条船上,谁都不能轻易暴露。 许不倦默了瞬,咬牙道:“你倒是先说再扒啊,我又不是不给你。” 颜念微反驳:“我这不是嘴巴和手一起动的,是你成天不想好,还想我对你乱来,美的你!” 他哪儿成天不想好了? 许不倦闭目深吸了口气,又睁开狠瞥了她一眼,打掉她那不安分的小手,没好气道:“我自己来。” 语罢,几下就脱掉了自己外袍丢给她。 颜念微斜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拿着外袍蹲下身,裹住被溅了满身血的金满满,又扫了眼三个已经断气的畜生,最后看向角落里醉醺醺的沈兆,问:“这儿还有一个,想怎么宰?” “这个暂时不能宰。” “那日没有这个人。” 许不倦和金满满的声音同时响起。 颜念微一愣,皱眉问:“怎么就不能宰了?能跟这几个小畜生玩到一块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这个可是李婉华那妖妇生的小野种之一,宰他也是报仇。” 她的话说完,醉醺醺的沈兆可能是感觉有些冷,动了动身,人没醒,但迷迷糊糊的想要爬起来。 许不倦赶紧一个手刀劈过去。 待将人劈晕了,才看向颜念微,解释道:“这个你嫂嫂有交代,不让杀,好像是还有点用,暂留他狗命吧!” 说完,他走过去接过金满满手里的匕首,塞到昏迷的沈兆手中,又将脚下的尸体提到沈兆边上。 当然,这么做可不是要让沈兆背锅。 而且皇城司和审刑司那些人,也不全然是废物,再如何伪造现场,也不可能将杀人的锅甩到沈兆身上。 但却能让另外三家与沈家生嫌隙。 毕竟沈家去信,四人一同从太学出来,其他三人无缘无故死了,唯有沈兆一人活得好好的,这不就很奇怪吗? 等另外那三家的人知道,这三人是怎么出的太学,估计恨都要恨死沈家了。 特别是胡家那位跟她丈夫一样,惯会踩高捧低的侍郎夫人。 毕竟侍郎府庶公子一大堆,嫡子却只有胡四一个,她也只有这么一个亲儿子,所有的指望都系在他身上。 儿子一死,所有指望都没了。 那一个没了指望的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或者翻出点什么陈年旧事出来,那就没人知道了。 - 许不倦几人离开巷子,回到天下客的时候,刚好子时。 乔婆紧张的等在后门,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但回到屋里,看到孙女褪去的外袍下,满身血迹时,脸色一白,急忙上前,想问是不是受伤了。 可话还没出口,床上襁褓里的婴儿,忽然啼哭出声。 她顿时心一紧,小心观察了孙女的神色一眼,这才发现平时一听到这孩子哭声,就会控制不住想掐死他的孙女。 这会儿除了眼底依旧厌恶外,竟出奇的平静。 平静到连看都不愿再看,只别过头,冷漠道:“给他找户人家,送了吧!” 乔婆愣住,看了看那床上的婴孩,又看了看神色决绝的孙女,沉默了瞬,她点头道:“好,天亮之后,祖母便将他送走。” 老人说完,抬手抚了抚孙女还那样稚嫩的脸庞,眼里有满眶的心疼,也有高兴的激动。 她的孙女。 终于从困住她的噩梦中走出来了。 金满满不知道祖母在想什么,不然她肯定会告诉她,还没有,她的噩梦,才结束了一半。 她只是有了面对噩梦的勇气。 不过也快了。 因为另外一半,她很快就能继续用仇人的鲜血,将自己从噩梦中浇醒。 宁娘子说了。 快了,不会太久,就跟上次一样。 - 翌日一早,比喧闹先来的,是某巷子里一道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刚要换防的巡查官兵,接到百姓举报,带着人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鲜血,和三具差点被捅成筛子的尸体,以及早已被吓破胆,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沈家公子。 看着被鲜血染成褐色的地面,百姓们都没敢多看,围着周围议论纷纷。 带队过来的王全脸色惨白,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因为昨晚轮值,刚好由他负责带队巡逻这一片。 第171章 那些和尚的眼神有多嫌弃 可现在,永昌侯赵家的公子,御史中丞冯家的公子,还有礼部侍郎胡家的公子,全都死在了他轮值的这晚。 唯一活着的沈家公子,还被吓破了胆,遭围观的百姓指认是凶手,因为他方才手里还拿着染血的匕首。 看到这一幕,王全心慌人恐。 深吸了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赶忙让人疏散百姓,保护好案发现场,同时派人去通知自己的顶头上司,和这几家的人。 刚做完这些,皇城司的人就来了。 而皇城司的人刚接手没一会儿,赵家冯家和胡家也都来了人。 最先赶到的,是永昌侯夫人冯氏。 她出自玉京世族冯家,但却是嫡系,算是冯三的同族姑母,更是赵六的亲娘。 冯氏比永昌侯还年长几岁,现已是知命之年,赵六是她年近四十才得的幼子,宝贝得很,自小便被他捧在手心里,恨不得天上明月都给他讨来。 当看到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幺儿,此刻脸色灰白,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没了生息时,她几欲晕厥。 与她同来的赵绵绵急忙扶住了她。 冯氏却迁怒地一巴掌甩到她脸上,大怒道:“都怪你这个丧门星,我的思邈向来乖觉,一定是上次他归家,你缠着让他给你买及笄礼,他才会跟着别人离开太学,一定是这样!” “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将你抱到膝下当嫡女教养,定是你这个丧门星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姨娘还不够,如今还来克死我儿子,我打死你个丧门星,我打死你!” 冯氏越骂越激动,像是她儿子被人杀死在这暗巷里,真是赵绵绵克的一样,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去。 赵绵绵不敢反抗,更不敢躲避。 清脆的巴掌声一下比一下响,旁人光是听着都替她觉得脸疼。 而蜷缩在角落里的沈兆听到,缓缓抬起头来,面上眼底的恐惧都还在,身体却已经突然站了起来,冲过去一把推开冯氏,拉着赵绵绵就跑。 赵绵绵都惊呆了。 她清楚现在绝对不能跟沈兆挨边。 反应过来她急忙呼救,想要挣脱沈兆的拉扯。 奈何沈兆的大手却像铁钳子一般,怎么挣都挣不开,还一个劲的拉着她跑。 他本就是嫌犯,这一跑,反而更像坐实了他凶手的身份。 皇城司的人见状,赶忙去追。 却在出巷口的地方,撞上了得到儿子出事的消息,就急匆匆赶来的冯家和胡家夫人的马车,被迫停了一下。 等再追出去的时候,沈兆已经拉着赵绵绵挤进了人潮里,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嫌犯逃了。 这于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赶忙上禀司里,并加派人手,全城追捕。 而巷子里,赶来的冯家夫人和胡家夫人,看到自家引以为傲的儿子,已经成了一副冷冰冰的尸体时。 都手脚一软,尖叫出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倒是方才还伤心欲绝,将儿子的死强行甩给女儿的冯氏,这会儿微微低了低头,没什么表情地撇去了眼睑下未落的泪珠。 然后看向了人群中那带着帷帽的女子。 女子看到她的目光,微微抬手,掀开半帘帷纱,不冷不热地与她对视了一眼,才又快速放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走后,冯氏微垂眼帘,挡住了眼中的凝重和复杂。 那张脸,十八年未见了。 不管是她,还是她的女儿,还是那么让人忍不住忌妒她们那份,不知天高地厚,不畏皇权的决心和能力。 但也,真让人羡慕啊! 崔令媶,你的女儿,还挺像你。 - 三名高官之子,在皇城脚下被人杀害,还都是太学的学子,目前嫌犯,又是那位沈家二夫人的儿子。 此事兹事体大,皇城司的人不敢耽搁,立马上禀去了宫里。 与此同时,寿康宫里。 李婉华撒娇哄了许久,崔太后才终于消了她不听她的安排,擅自从广佛寺回来的气 吩咐寿康宫的小厨房,多上几道女儿爱吃的早膳。 才苦口婆心道:“你也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以后做什么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一会儿出了宫,你便回广佛寺去,至少要让百姓都以为,沈鄠是喜爱佛法,才常住的明灯塔,而不是与你生了嫌隙。” 闻言,李婉华没忍住脾气,生气道:“我不去。” 说完,她诉苦道:“母后,你是不知道我每次过去,广佛寺那些臭和尚看我的眼神有多嫌弃,活像我是什么罪孽深重的女罗刹一样。” “还有沈鄠那混蛋,为了那个女人跟我怄气,连一起长大的情意都不顾,十八年来都不肯再见我一面。就连我带孩子去喊他爹,刺激他,他都无动于衷,宁愿顶着个大王八的帽子,也不肯见我,您还让我每年都去讨他的嫌。” 听到这些话,崔太后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良久,她忍不住别过头。 轻声一叹,语重心长道:“让你到广佛寺暂避些时日,是母后和你皇兄的意思。” “为什么一定要去广佛寺,我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待在锦云巷的宅子里,不出来不就好了吗?” 李婉华不高兴地丢了玉筷,对一桌子为她而做的精致美食都失去了兴趣。 见她如此任性,崔太后微微沉下了脸。 李婉华看到,也不管自己多大了,歪身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母后,你就帮我在皇兄那里再说说好话嘛!我不要再去广佛寺了,每次过去都只能吃些清汤寡水的东西,早晚还要听那些臭和尚诵经,难听死了,吵得我整宿都睡不好,气色都不好了,不信母后你看嘛。” 她一说完,立马仰了仰自己的脸。 崔太后无奈的看着她,再一次语重心长道:“华儿,你皇兄对你已经很失望了,你再违背他的意思,日后若母后不在了,就真没有人再管你了。” 天家无情,父子之情都寡淡至极,更别提什么手足之情了。 崔太后很清楚,为了女儿,她已经逼着皇帝做了太多事,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皇帝为着孝心,尚还能维持几分兄妹情面。 第172章 沈二夫人好大的官威 可一旦她不在了,女儿再如此任性妄为,不听讲也不听劝。 那等崔令媶之事彻底暴露之时,为着皇室不被百姓唾骂,皇帝一定会第一个将她推出去民愤。 她自己生的儿子,到底有多无情,她太清楚了。 便是太清楚了,所以才怕迟早有一天,女儿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李婉华听得出母后的担心,却没听懂她的良苦用心,很是不以为意道:“皇兄若是不帮我,那便换一个肯帮我的人来做皇帝!”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崔太后听得心惊,怒斥了句:“休要胡言!” 语罢,赶忙让人出去看看,就怕她这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偷听了去。 李婉华见她在自己宫中,都还要如此小心翼翼,不由眸光微转,压低了声,认真道:“母后,我没有胡言,儿臣敢说就敢做。况且母后就真的不想,换个听话些的皇帝,任自己差遣吗?” “儿臣觉得三皇子就不错,那孩子憨厚胆子小,又听话,母后要是扶持他登基,一准儿比皇兄更好拿捏。” 她越说越起劲,恨不得现在就让个听话的人取代自己的皇兄。 崔太后脸色愈发难看,没忍住大声呵叱道:“你还要胡言,他是你的亲兄长!纵然日后再有不是,与你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怎么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而且这话要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她哪里还能保得住她? 见母后到底还是舍不得动自己的儿子,李婉华撇撇嘴,刚想再说句“要是皇兄哪日对我下手,我还不能另扶持个听话的小皇帝反抗不成?” 但话还没说出来,便见寿康宫的大监陈海,急匆匆地从殿外跑来,神色焦急道:“娘娘,殿下,大事不好了。” 崔太后皱眉,斥了一句:“慢些说,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陈海急忙跪下道:“太后娘娘,是真的大事不好了,今日一早,巡逻的官兵发现,永昌侯家的六公子,和御史中丞家的三公子,还有胡侍郎家的四公子,全都被人害了。” “谁,你说谁被害了?” 本来还不在意的李婉华,不知道是听到了谁,脸色骤变,骤然站起身揪住陈海的衣襟问:“谁,你说谁被害了?” 陈海重复一遍道:“永昌侯府的六公子,和御史中丞家的三公子,以及胡侍郎家的四公子。 说完,他小心窥了眼李婉华。 见她整个都定住了,犹豫着,继续道:“据递进宫来的消息所说,当时只有沈府的三公子一个活口,但杀人的凶器在三公子手里,皇城司的人赶到时,三公子竟还挟持了赵家九姑娘,拒捕而他,眼下尚未归案。” “你是说沈兆杀了他们?” 李婉华整个人都在颤抖,死死盯着他,眼底充满不敢置信和愤怒。 陈海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赶忙道:“殿下息怒,此事真相如何,还未有定论。但事已上禀至勤政殿,相信很快就能还沈三公子一个清白。” 李婉华此刻,哪里还管得了什么沈三的清白和真相,她急切地问:“尸体在哪儿,永昌侯府六公子的尸体在哪儿?” 陈海愣住。 奇怪她该关心的人不应该是沈三公子吗? 但这不是他一个太监能问的,赶忙道:“回殿下,三位公子的尸体都已被抬去皇城司,待仵作验尸,皇城司进一步调查之后,便会移交到……” 陈海话还没说完,李婉华已经夺门而出。 崔太后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样惊慌,但怕她闹出什么事,还是对陈海道:“跟去看着她些,别让她犯糊涂,做出什么,或在人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海领命,急忙追去。 李婉华出了宫门,便火急火燎朝皇城司赶去,到的时候永昌侯赵文远,以及另外两家的大人 。 冯坤和胡秉承都已经到了。 冯夫人和胡夫人听说沈家二夫人,那个杀害他们儿子,如今畏罪潜逃的小畜生的娘来了,立马冲了出来。 冯夫人不止冯三一个儿子,为着其他的孩子着想,纵使心底痛恨,但到底是有所忌惮,没敢真动手。 胡夫人却没管那么多。 唯一的儿子没了,后半辈子的指望几乎也没了,娘家靠不住,丈夫又是个负心薄情的玩意儿,她又哪里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疯了一般朝李婉华猛扑过去。 李婉华吓得惊慌后退,差点摔倒,被及时赶来的陈海搀住,但脸却被冲过来的胡夫人狠狠挠了一爪,血珠直冒。 陈海大惊,怒喝:“还不快来人,把这个疯妇按住!” 冯坤见自家夫人得了失心疯一般,竟敢打李婉华,顿时老脸一白,只觉得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摇摇欲坠。 慌忙跑过去,想一巴掌将她打醒。 但巴掌还没打出去,胡夫人倒先给了他一脚。 给完,她拔下发簪,在想抓她的官兵面前胡乱挥舞着。 官兵不敢伤她,都没敢继续靠近,倒是给了她再次扑向李婉华的机会。 李婉华吓得脸色一白。 下意识将护在她身前的陈海推了出去。 陈海都还没反应过来,胡夫人手里的金簪,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 他一整个大脑空白。 直到胸口的簪子又被拔出,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最后重重摔到了地上。 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大喊:“快去请太医。” “我、我也杀人了……” 胡夫人低头看着满手的鲜血,脸一白,惶惶松了手。 皇城司的人见状,赶忙上前夺过她手里的簪子,反剪住了她的双手,将她拿下。 见她被拿下,李婉华摸了摸脸上的抓伤,气极地走过去,一巴掌甩到她脸上,怒道:“下贱的东西,就凭你也敢打我?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将她的脸皮给我剐下来!” “沈二夫人好大的官威,本官竟都不知世族之妇,也有随意处置朝廷命妇之权,今日本官倒是长见识了。” 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众人抬眸望去,最先望到的,是来人腰间挂着的金算盘。 第173章 掉包之后再掉包 李婉华看到来人,怔了瞬后有些慌。 再顾不得避嫌,急忙走到一旁的赵文远身后,寻求庇护。 赵文远脸色陡然一变,深知自己跟她的关系见不得光,想将她推开,又有些不敢,只能去看自家夫人。 冯氏心中冷哼,在他看过来之时,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赵文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温柔体贴的夫人,竟然动手打了自己,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又气又怒。 刚要怒斥两句,冯氏已经一把将他拉到边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沉着脸道:“夫君有眼疾怎么也不跟我说,什么蛇蝎都敢当天仙往身后护,咬你一口怎么办?” “冯氏,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将本……将我比作下贱蛇蝎蝼蚁,你这是藐视——” 她想说她藐视皇族,罪该万死。 但话到喉头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崔令媶,有些话在寿康宫可以随便说,出了寿康宫便只能憋着。 其实在场众人,又有几个不是心知肚明的? 冯氏淡瞥了她一眼,冷笑问:“沈二夫人想说藐视什么,藐视你吗?” “你少说两句吧!” 赵文远黑着脸拉了拉冯氏的衣裳,他已经看到李婉华眼底的杀意了。 冯氏不惧地甩开他,好笑道:“我为什么要少说两句?还藐视,她也配别人藐视她?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恶心!” 听到这话,李婉华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了。 赵文远看到,是真怕她会杀了冯氏。 正欲再开口,一旁的商仲辛已经冷声打岔道:“行了,你们的私事容后再说吧!永昌侯,冯大人,胡大人,本官此番是受陛下之命,前来协助皇城司与审刑司,一起调查诸位家中公子被害一案。” 闻言,赵文远跟其余两人都愣了一下。 皇上让一个兵部和户部的两部尚书,来亲自调查他们儿子被杀的案子,这其中会不会有何深意?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边上的李婉华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神色顿时又悲伤了起来。 她想问赵思邈在哪儿。 但冯氏却先她一步,拿着手绢抹着泪道:“商大人,你可一定要抓住凶手,给我儿报仇啊!” 她说完,低低呜咽了两声,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道:“商大人,我儿与冯家胡家——还有沈家那孩子,向来交好,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杀他们,为避免误会,我愿让我仵作将儿解剖,扒出心肺,瞧瞧他们是不是中了什么让人迷失心窍的药物,还清白者清白,也莫要放过真正的凶手。” 此言一出,众人都怔住。 就连等在门角处候命的几个仵作,都诧异地抬了抬头。 要知道,仵作验达官显贵的尸,没有亲眷的允许,是不能随意解剖尸体的。 而达官显贵都极重脸面,为了留个全尸,哪怕真是中毒,或其他原因而死的,也绝不答应让仵作解剖。 也因如此,只要是遇到达官显贵的命案,仵作们都只能寻找更麻烦,更艰难的法子,来求证死者的真正死因。 所以自皇城司建立起来,还真没有主动要求解剖尸体的。 然冯氏的话刚落下,其他人都还没说什么,李婉华阴沉着脸,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道:“不行,我不同意!” 尸体被解剖,与死无全尸何异? 她不愿意。 “你不同意?”商仲辛轻笑:“沈二夫人,人家的亲娘都同意了,你一个外人站出来不同意,不免可笑了些。” 一直没敢开口的冯夫人,终于逮到了机会,壮着胆子道:“沈二夫人反对,是想包庇自己的儿子吗?” 众人闻言,恍然了瞬,目光也都或疑惑,或好奇地看向了李婉华。 李婉华脸色难看,想说什么,但想到什么,又赶忙闭了嘴,目光求助的看向赵文远。 赵文远没看懂她,只觉得她的紧张莫名其妙。 虽然他知道沈兆也是他儿子,但他儿子挺多的,感情上也是分亲疏远近的。 比起沈兆,自小在他跟前长大的赵思邈,才是他倾注了父爱的儿子。 而且他还不算是太迂腐之人,也觉得自家夫人说得有道理,沈兆那孩子跟思邈,还有冯家和胡家那几个孩子,一向玩得好,不可能对他们下手。 没准真像夫人所说,几人是被人下了什么迷惑心智的药物,才导致互相残杀的。 见除了李婉华没人反对,商仲辛直接无视过她,看向干站在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城司司主姜平道:“姜大人,此事就交给你手下的仵作了。” 姜平淡漠地点了下头,抬手让人去办。 李婉华见他们都无视自己,牙都快咬碎了,想阻止,但又怕秘密暴露,最后实在不敢亲眼,看到亲儿子死无全尸的样子,选择了落荒而逃。 是的,亲儿子。 沈兆不是,死去的赵思邈才是李婉华的亲儿子。 这是李婉华的秘密,连赵文远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以为没有人知晓,殊不知有句话叫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冯氏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捧在手心的幺儿,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李婉华的儿子的呢? 大概是四年前,赵思邈、冯三、胡四,还有秦家老二这几个小畜生,还没有入太学之前,在赵家族学里,将府上一个妾室的孩子溺死在荷花池那天。 那天,得老天开眼,让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可老天开眼让她知道了这个秘密,却也瞎了眼,让她在那孩子死后才得知。 她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人溺毙在荷花池里,连个小棺材都没有,还被人嫌弃是早夭,是晦气,最后破席子一卷,埋在了赵家祖坟外的山沟里。 而那个秘密,是那妾室胆大包天,竟瞒着所有人提前将孩子生下,又趁她产后昏迷,还来不及看一眼孩子,买通产婆悄摸将两个孩子掉了包。 但她没想到,她上半夜换掉的孩子,下半夜就被李婉华买通府中丫鬟,再一次悄悄换走。 起初,冯氏怎么也想不通,李婉华为何要费那么大劲换走她孩子。 第174章 孩子必须是赵文远的 第175章 让百姓围观解剖 至于为何不是更容易下手的妾室的孩子,则是李婉华觉得那妾室身份低贱,不配抚养她的儿子。 一个妾室生的孩子,更不配叫她娘。 但她没想到,那妾室胆大包天,竟跟她生出了一样的心思。 还先了她一步。 于是在冯氏生产昏迷那日,妾室买通了府外请来的产婆,悄悄换掉了孩子。 而李婉华也买通了侯府的丫鬟——不,准确来说,是她拿了人家家人的性命,威胁了那丫鬟,帮她将冯氏房里的孩子换成了她的儿子。 事后那丫鬟全家还是被她灭了口。 倒是丫鬟命大,被人绑住石头投入河底,还能捡回一条命逃出玉京,然后被人所救。 多年后,在冯氏刚发现妾室换子的秘密时,丫鬟也将李婉华再次换子的秘密,送到了她面前。 可惜迟了一步,那孩子已经死了。 所以沈兆是那妾室的孩子。 当年被那几个小畜生溺死在湖里的,则是冯氏的亲生儿子。 而昨晚被杀害的赵思邈,才是李婉华的亲儿子。 冯氏只恨自己知道真相得太晚,没能救下自己的亲儿子。 原本四年前,她就想弄死赵思邈替自己的亲儿子报仇,但那将丫鬟和真相,送到她面前来的背后之人,却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她不止一个亲儿子。 为着其他孩子考虑,她也不能轻举妄动。 那人让她耐心等待,等时机成熟了,不止赵思邈,那些溺死她亲生儿子的小畜生,一个都跑不掉。 为了一个都不放过,她忍着杀子之痛忍了。 好在,四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那个当初从玉京消失的孩子,带着她母亲的仇恨回来了。 她等待的时机,也终于成熟了。 看着那几个小畜生的尸体,冯氏是将小儿子的死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才压制住大仇得报的高兴。 李婉华不敢看赵思邈的尸体被开膛破肚,那她就让世人来替她看。 看看心黑之人所生的野种,心是不是也像她一样黑。 冯氏想让百姓围观仵作解剖赵思邈。 赵文远觉得儿子死了,她疯了。 他不反对仵作解剖尸体,还自己另外一个儿子清白,但如此做已是不体面了,要是再让百姓围观,这跟儿子死后还要被人鞭尸而观有何区别? 解剖尸体可以。 但他反对让百姓围观。 然商仲辛和姜平直接无视他的反对,都深看了冯氏一眼。 姜平本想让人将尸体抬到皇城司门口。 但商仲辛抬手阻止了。 并让人广而告之,皇城司仵作,将在半个时辰后,于玄武大街中央,解剖永昌侯府六公子尸体,查探其真正死因。 此消息一出,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凑热闹般齐齐拥入了玄武大街,都想在开始之前,找个好观看的地方。 “我爹可真老奸巨猾,摆明了就是给天下客送生意来的。” 天下客大堂的楼道口,拿着木托,穿着同款跑堂灰衣的商子期,看着人满为患的楼上楼下,连连咂舌。 贴着大痦子的颜念微,嗑着瓜子从后院过来,看到他杵那儿偷懒,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凶巴巴道:“发什么呆,二楼九号雅间有人要了两份羊膳羹,还不赶快端去。” 商子期龇牙没敢反抗,盯了一眼她脸上那对称的两大颗黑痦子,有些恶寒地搓着胳膊走了。 走出了老远,才敢吐槽了句:“姐,你怪恶心的。” “你那猪头脸才恶心。”颜念微将手里的瓜子朝他砸去,没砸中,只能白了他的背影一大眼,没好气的上了楼。 此时,二楼九号雅间隔壁。 八号雅间里。 许不倦正在跟小闺女斗智斗勇。 小闺女想看解剖是什么东西,许不倦觉得太血腥,怎么都不肯让她看,还想将她送回后院。 这会儿正在雅间里追着孩子满屋跑。 颜念微刚推开雅间的门,小闺女立马就冲了过来,恶人先告状道:“姑姑,我许叔坏,外面好可怕,许叔还要让我看。” “姓许的,你信不信老娘现在就把你丢下去一起解剖了。” 颜念微关了门,明知是假的,但还是毫不犹豫配合小家伙耍坏。 故侄两个,都凶巴巴的。 许不倦都给气笑了。 他看向小闺女道:“小没良心的,以前别人说你跟你爹一样,有时候蔫坏蔫坏的,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愿愿躲在自家姑姑身后,笑嘻嘻道:“许叔你说我就说我,说我爹爹干嘛,爹爹又没惹你。” “说你?” 许不倦睨了她们一眼,没好气道:“谁敢说你哦,你爹爹是没在,但你姑姑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一样,再说她不得啃了我啊!” “胡说八道,一身臭汗,我才不稀得啃。” 颜念微白了他一眼,没带小闺女地快速从他身侧走过,走到了一直紧紧盯着楼下看的金满满身边坐下。 这会,赵思邈的尸体已经被抬过来了。 小闺女踮着脚尖想偷偷跟过去看。 但才走了两步就被提了起来。 她看着脸色严肃起来的许叔,抱着两只小手悬在空中无奈一叹,直接放弃了挣扎。 许不倦见她乖了,才把她放到角落。 还特意拉了扇屏风过来挡住,然后蹲下身严肃道:“不许再抖机灵,乖乖在这里吃东西。” 说完想了想,又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要是敢去偷看了外面的脏东西,许叔保证未来两个月,任何好吃的你都吃不下去,还会做噩梦。” 语罢,她快速瞟了小家伙的神色一眼。 见她认真思考了,才起身走出了屏风。 愿愿有些苦恼,看了看面前肥而不腻的大肘子,又看了看所有人都盯着的窗外。 她很好奇什么是解剖。 但会让她两个月都吃不下好吃的东西,和眼前香喷喷的大肘子相比——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肘子。 开玩笑,没有可比性好不。 小闺女啃肘子啃得不亦乐乎。 而楼下朝尸体砸烂菜叶、烂鸡蛋的百姓,也都丢得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是谁先的,尸体刚被抬出来,一个烂臭的鸡蛋,哐当就砸在了尸体的脑袋上。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176章 今日击鼓为母讨公道 皇城司众仵作也算验尸无数了。 多臭多烂的尸体都验过,还真没验过被臭鸡蛋和烂菜叶堆满的尸体。 其实不用解剖,凭着多年的经验,他们检查尸体表面就能看出,死者生前,除了吸入了少量的软筋散一类的药物,便再没有其它东西。 真正死因就是被人捅死的。 只是不知道那位侯夫人,为何要坚持解剖自己儿子的尸体,且还特意让人来叮嘱他们,务必开肠破肚。 真不知道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值得死了都不放过。 关键是他们的姜大人,还有那位商大人竟同意了。 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还真是让人好难猜啊! 仵作们不敢问,也不敢猜,只听命行事,很快整个玄武大街上,都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有些胆小的全程都不敢睁眼,但都忍不住想知道验尸结果。 整出这么大阵仗,不少人都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案呢! 不想大半个时辰过去,几位仵作商量着呈上的验尸结果,却是这位赵六公子,死于断刃的贯穿伤。 更通俗易懂一点就是,人的确是被刀捅死的。 这个答案简直惊呆了众人。 所以这场如同鞭尸一样,邀全城百姓一起解剖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的人都不知道,一脸莫名其妙。 然那些曾被祸害过,坚强地活了下来的女子,或是她们的家人,此刻都藏在了人群里,眼不眨地盯着,解气得恨不得拍手称快。 而没敢看儿子被解剖的李婉华,此刻却被人绑在不远处的一座钟楼的大柱上。 钟楼虽远,但高。 且还刚好能越过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清清楚楚地看到玄武大街中央的尸体,以及仵作开膛破肚那血淋淋的一幕。 李婉华直接吐了。 她挣着身上的绳索,挣脱不开,双眼通红地瞪向身侧的人,恶狠狠道:“袁可青,你敢这么对我,我一定会让我母后杀你全族,一个都不放过! “可你没有机会了。” 李婉华一愣,莫名感觉有些不安起来,她问:“你什么意思,你想杀了我?” “袁可青,你别忘了我真正的身份,当今陛下可是我的亲兄长,当今太后是我的亲娘,你敢动我,不管是你,还是你女儿,或是你袁氏全族,都得给我陪……” 最后一个葬字还没说出来,“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袁可青侧头斜睨了她一眼,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嗤道:“本来还想再陪你这个毒蝎子玩玩,可惜那孩子等不及了。” “不对,不止那孩子,是所有人都等不及了。” 十八年了,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如同活在一个有罪之人布下的巨大谎言里,无法戳破,也不敢戳破,不但要日复一日地忍着良心的谴责,还得看着那些无耻之人耀武扬威,真的——恶心啊! 袁可青仰头冷笑着。 再低头时,远眺的目光不再看前方的玄武大街,而是看向了更远的青龙大街。 从她们的角度,定睛细看,刚好能看到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登闻鼓鼓楼。 鼓响而冤天下知。 那里,是开国先帝为百姓设立下情上达,平反冤案,纠正不公的地方。 也是历代皇帝勤政时,最喜欢宣扬自己政绩,名垂千古的地方。 同时更是历代昏君最害怕有人敲响,把他们的昏庸弄得人尽皆知,遗臭万年的地方。 三十年前,曾被先帝派重兵把守。 三十年后,自诩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当今帝王,竟也效仿先帝,派下重兵,将那鼓楼层层守住,不再放任何一人上去敲响。 鼓响达天听这句话,先帝在位时像个笑话。 如今,似也像个笑话。 好在,鼓响上达不了天听。 可百姓能听,天下人更能听。 此刻,重兵把守的重重鼓楼之上,那一袭红衣的女子,如三十年前那一人一剑打上鼓楼的姑娘一样,神色坚定地站在那面鼓前。 她拿起鼓锤,又轻轻放下。 效仿当年那个为百姓发声,为天下人击鼓的女子,双手紧握成拳,用力敲击在厚重的鼓面上。 沉寂多时的登闻鼓,再一次被人重重击响。 当第一道鼓声响起时,邻街喧闹的大街,瞬间寂静下来,百姓们纷纷侧目,视线都下意识地朝着鼓楼的方向投去。 当第二道鼓声响起时,有些人忽然沸腾了起来。 似乎急切的想知道是谁击响了登闻鼓,待从鼓声中回过神来,都或好奇,或激动地朝着青龙大街跑去。 转眼,人去街空。 在听到登闻鼓被敲响的刹那,众人都还在愣神之际,颜念微和许不倦已经捞起了小闺女,将她交给林大叔几人后,直接飞檐走壁,从后院抄近道奔向了鼓楼。 而此时,七丈高的城楼上。 与鼓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楼下刀剑碰撞的厮杀声。 不知道何时,把守鼓楼的官兵分成了两波,一波手拿长刀,在猛烈地进攻着,似在打上去,阻止楼上那击鼓的女子。 一波身系红条,手持长剑,死守在鼓楼的石阶上,不放任何一人登楼。 刀光剑影闪烁,鲜血飞溅,两波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激昂的鼓声,越击越密,仿佛穿透了岁月的长河,震耳欲聋,让不少上了年岁的老人,都好似又看到了当年那赌上性命,一人一剑打上鼓楼,为百姓申冤,为受害者鸣不平的女子。 当鼓声停止时,刀剑声也停止了。 百姓们抬头望去,女子已经站到了高墙之前,红衣猎猎,大声道:“我乃大启暗首,凤羽卫白令令主崔令媶之独女,沈言欢,今日击鼓,不为上告皇权,只为向天下人揭露一桩陈年旧事,为我母亲崔令媶——讨回名姓,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有人震惊有人害怕。 有人大喊:“不许她妖言惑众,快来人,拿下他,快拿下来她!” 然鼓楼下,那些曾受过崔令媶恩惠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将鼓楼围住,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动那高墙上的女子,他们更想知道一个真相。 第177章 我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鼓楼上,宁桃扫了眼那些面露激动,似害怕她再开口的崔家、沈家,甚至是宫里来的人。 冷冷一笑,继续道:“我母崔令媶,上敬君王,下护百姓,仰头不愧天,俯不愧地。她对得起天下人,更对得起她的君王,可她的君王对不起她,天下人也对不起!” “十八年前,大启与鞑越开战,现今太后——”她话才开始,咻地一声,有利箭破空而来。 人群中颜念微大惊,急忙踩在许不倦肩头,想借力跃上墙头,挡住那支朝她嫂嫂而去利箭。 但有人却先她一步,稳稳接住了那支箭。 空手接疾箭,这人有点本事。 颜念微抓住墙沿快速攀上鼓楼,想看看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哪知道一扭头,竟对上了张熟悉的脸。 她惊得脱口而出喊了一声:“谢枕河?” “越发没大没小了。” 谢枕河睨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一手揽着自家媳妇的腰,一手持剑护在她身侧,沉着声,语气却格外温柔道:“阿桃,我在,你继续。” 从他出现,宁桃便一直定定地望着他,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才微微低头,忍下心底的酸涩。 再次大声道:“十八年前,现今太后崔氏,为救其女,求得当今陛下下令,曾派出两千凤羽卫秘密远赴鞑越,救和亲公主回巢。” “为了公主李婉华,两千凤羽于鞑越王庭折损一千八百人,终得将李婉华救出鞑越。剩下两百余人,亦是拼死才将她安全送达大启境内——” “不能再说了。” 寂静的人群里,有人尖着嗓子大喊一声。 再次被打岔的宁桃低头望去,在人群中看到十几个劲装侍卫,将一个面白无须的人送到了楼下。 宁桃不认识他,但从他的穿着和看她的眼神,她能猜出他是帝王身边做得力的大监,高莲梵。 高莲梵想上楼去,却被身系红布的官兵举刀拦在了台阶口,只得焦急大喊:“言欢姑娘,听咱家一句劝,不可再说了。” 玉京城外的两万护城军正在往这来,再说下去,揭了皇家那些见不得人的老底,就算最后帝王为了皇族颜面,将李婉华舍出去处置。 但她如此触犯皇家天颜,怕是也再难活着走出玉京。 高莲梵与崔令媶还算有几分交情在,他实在不忍,看着她仅存的血脉找死,而无动于衷。 宁桃侧垂着眼眸看他,笑道:“多谢,但我若是个听劝怕死的,就不会来这玉京,站上登闻鼓楼了。” 语罢,她再次看向百姓,仍旧高声道:“和亲公主李婉华,踩着两千凤羽卫性命,平安回归大启,却恐遭世人非议,逐通敌叛国,联合鞑越大将,将我的母亲……不远千里前去营救她的崔令媶,害死在当年的大启失地沧澜关!” 最后一句说完,宁桃的喉头已经哽咽。 她紧紧咬着牙,抿着嘴唇,才没让呼吸颤抖。 鼓楼下乌压压的百姓集体静默了好片刻,才议论纷纷起来,有些似乎早已猜到什么的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有些却是义愤填膺得恨不得朝李婉华扔几个臭鸡蛋。 简直太无耻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去鞑越将她救回来,她却仅仅只是害怕被非议,便联合敌军将领,害死人家,还将人家的身份霸占。 有人越想越生气。 越想越为那个惨死在沧澜关,还被夺走了一切的女子叫屈,忍不住仰头,哽咽地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言欢姑娘,是不是崔、沈两家也跟那个无耻的女人的帮凶?” 百姓们现在,连公主都不愿叫了。 亏他们还以为和亲公主有多高义,到头来竟是个无耻到令人发指的贱东西。 宁桃还没回答百姓的问题,便先看到了远处由御林军护送而来的帝王御驾。 百姓们虽激愤,但理智还在,没敢冲撞帝王威仪,在御林军开道时,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 李承琰端坐御辇之上,高位之人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百姓们都不敢抬头看。 跟着百姓一起俯跪在地上高莲梵,也是心惊胆战。 帝王没去看他,微微仰眸,视线触及到鼓楼上把一袭红衣,容颜七分似故人的年轻女子时,瞳孔微紧了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李承琰起身从御辇中走出,扫了一眼挤满整个人青龙大街的百姓,他知道,十八年前他们皇家做的那点无耻的事,到底还是被彻底撕开了。 “登闻鼓,达天听。沈言欢,你母亲的冤屈,朕听到了,她的公道你想如何讨?” 第178章 不留余地的为她讨一个公道 在现在沈家二夫人到底是崔令媶,还是和亲公主李婉华冒名顶替的小道消息传出来之前,他们猜测过真正媶姑娘。 或许已经死了,被害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死前还遭受了那样惨痛的折磨,胛骨尽碎,双腿俱断,那得多疼啊! 光是听到,那些只要不是忘恩负义,受过崔令媶恩惠,或是因她而被惠及到的百姓,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而离鼓楼不远处的客栈里,随着哐当一声,有人推开窗户大喊:“让恩成恩,仇归仇!” “臣妇尚书右丞王槛之妻,曾受媶姑娘大恩,今自请从夫家下堂,母家逐姓,跪求陛下让真相还于天下,让公道于媶姑娘!” 这道的声音很柔,若放在平日,定是个温声细语的柔顺夫人。 可现在她的喊声,哪怕带着颤抖,仍旧言词锵锵,盖过了层层叠叠的嘈杂声,穿透人群。 最后一字不漏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她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虽有颤音,却不见一字停顿。 就如同当年拯救过她的姑娘一样,不留余地,拼尽自己全部的力量,为弱者发声,为死者喊冤,为无辜者讨一个公道。 哪怕这个公道会搭上自己的姓名。 但只要自己觉得值得,那就不后悔。 随着那温柔却响亮的声音响起,又一道窗户被打开。 有人将面纱取下,直直地站到窗口,露于人前,接话大喊:“臣妇国子祭酒顾宽之妻,曾受媶姑娘大恩,今自请于夫家下堂,母家除姓,跪求陛下让真相还以天下,将崔令媶之名姓还于她!” 喊完,哪怕远处的帝王不一定能看见,她还是重重地跪了下去,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她才磕完,又有人大喊:“臣妇太常丞刘余之妻,曾受媶姑娘大恩,今——” “民妇朱雀大街成衣铺张李氏,曾受媶姑娘大恩——” “草民玄武大街宋家粮行宋城,曾受媶姑娘大恩——” 随着一人开口,无数人都开始自报家门,纷纷加入这场为他们曾经的恩人声讨公道,为天下人声讨一个真相的大军当中。 他们之中,有高官夫人,也有平头百姓。 他们或许也是害怕的,但心有正义者,哪怕颤抖着,也不允许自己在为媶姑娘声讨公道的路上,临阵退缩。 或者也不算是为了媶姑娘,也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下一代。 总不能等到祸临己身,等到再有皇族之人,为避祸,避流言,避蜚语,避任何他们害怕的东西,然后看中他们谁人的身份,或是谁家孩子的身份。 便再一次悄无声息的将人家弄死,再将人家顶替。 真等到那时,那就晚了。 但现在,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喊冤,杜绝日后如此丧尽天良的无耻行径。 而那些未被崔令媶惠及过,完全只是正义使然的年轻人,也如心中有火,热血沸腾地加入了这场对皇家的声讨中。 百姓们跪成了一片。 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到最后变成异口同声的大喊。 他们在喊:“求陛下惩处恶人,将真相还于天下,将崔令媶之名姓还于她自己!!!” 一声又一声,声声震天。 整个玉京城的上空,都在回荡着那句“——将崔令媶之名姓还于她自己。” 高高的鼓楼上,宁桃看到这一幕,眼眶发热。 有风吹来,她眼中含着的泪水,突然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砸落。 瞧,善良原来是没有错的。 崔令媶当年给出去的善良,如今正在以另一种,更纯粹的方式蔓延、扩大,然后坚定地回报到了她的身上。 他们就像当年的她,勇敢地站了出来,不留余地的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鼓楼之下,帝王望着跪满整条大街的百姓,听着他们震耳欲聋的喊声,竟未见愤怒之色,只微微蹙起了眉。 良久,他将目光从百姓的身上挪开,再次轻抬首,仰视着鼓楼上的女子,神色复杂而凝重。 他道:“沈言欢,你要的公道,朕给了。但这公道之后的后果,你可要给朕好好接下!” 语罢,他甩袖转身。 大步坐回御辇,冷声道:“高莲梵,拟旨。” 高莲梵赶忙让人去准备,自己则上前几步,跪于御辇边上,静听帝旨。 李承琰闭目深吸了口气,念道:“传朕谕,公主李婉华,欺世盗名,诓骗天下,其行为令人发指,难以宽恕。今逐出皇族,罢免皇姓,着人立即收押天牢——碎胛骨,断双足,以赎自身大罪,慰她所害者,在天之灵!” 随着帝王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下,玉京城寒冬迟来的第一次场大雪,竟忽然飘落了下来。 稀稀疏疏落到众人的头顶,顷刻便化作了一滴滴霜雨。 像是那位被夺了名姓,十八年来连座衣冠冢都没有的女子,在借着风,借着雨,借着这飘飘而落,越下越大的雪,来向世人述说她不再无名无姓的欢喜。 此时,鼓楼正对的钟楼之上,早已被吓得双腿瘫软的李婉华,整个人都在发抖。 离得太远,除了百姓们那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喊声,她听不到她的皇兄说了什么。 但她不傻,在听到百姓高声大喊“陛下英明”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的皇兄,将她舍弃了。 袁可青微微蹲下身,笑望着她道:“想知道你皇兄说了什么吗?” 李婉华惨白着脸,也不知道是钟楼太高,寒风太大,还是心底害怕,比这骤来的风雪更猛烈。 她止不住的发抖,却还在叫嚣道:“你们以为利用那些贱民,去逼我皇兄,我皇兄就会任你们摆布吗?” “我告诉你袁可青,你们的如愿算盘不可能成功的,只要我母后还活着一日,我皇兄就永远都动不了我!就算世人知道是我害了崔令媶,顶替了她的身份,让她当了十八年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当不了她崔令媶,我李婉华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还是一声令下,就能杀光你们这些贱妇的大启皇女,你们又能奈我何?” 第179章 她凭什么送我走 她越说越激动,似乎认定袁可青不敢动她。 但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跃上了钟楼,低声将青龙大街的旨意复述了出来。 碎胛骨,断双足…… 听完,李婉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去,她摇头不信道:“不可能,母后还在,皇兄不可能敢这样对我的。” “的确是不可能。” 袁可青好笑道:“你瞧瞧你皇兄多精明呀,当着天下百姓的面,说什么碎肩胛,断双足,收押到天牢里去谁看得见啊?” 她说完,慢慢起身,朝身后的影微伸了伸手。 影卫会意,将随身携带的长刀恭敬地递到她手中,随后后退了一大步,似怕接下来会有血溅到自己。 李婉华看到,吓得想后退,可她双手手脚都被死死绑住,再退就只能跳下钟楼。 可十几丈高的钟楼,掉下去不死也是终身残废。 李婉华不敢,惊恐万分道:“你想做什么,袁可青,你不许乱来!你也知道我皇兄没真想动我,你要是敢乱来,我皇兄不会放过你的!”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你看我像怕的吗?” 袁可青将刀剑抵到她肩胛骨处,似在考虑什么,许久她道:“那孩子说,让恩成恩,仇归仇,可十八年啊!怎么能没有点利息呢?” “让我想想,当年你们击碎了她胛骨,害她落入鞑越人手中,被打断了双腿,那如今只碎你胛骨,断你双足,又怎么能够呢!不如再加上一双手吧!” 语罢,她长刀砍下,鲜血瞬间溅了她一脸。 李婉华惨白着脸愣住,直到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她僵硬地低头望去,她的右手已经随着飘落的酥雪,坠落到了楼下。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袁可青再次将刀抬起,说到做到,说了利息是一双手,她就不会放过。 但就在她再次下刀时,钟楼周围忽然窜出数道黑衣人,影卫急忙将她护到身后。 黑衣人明显是来救李婉华的,看到她断了一臂,哪怕黑布覆面,也能捕捉到领头之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李婉华一得救,痛苦地捂着断臂的伤口,面容狰狞的咆哮:“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袁可青知道杀她的机会已经错过,有些不甘的皱了皱眉,低声朝影卫刀:“撤!” 影卫领命,巡视带着他撤离了钟楼。 李婉华见状,顾不得断掉的伤口,大吼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我让你们杀了她,你们是聋了没听见吗?给我追啊!” 领头人低着头,冷声道:“公主恕罪,时间紧迫,太后娘娘让属下速速带公主离开,耽误不得。” 原来,青龙大街这边的事,从皇帝出宫便传到了太后宫中。 太后知道,随着十八年前的事暴露出来,紧接着的就是万民之怒,以及万民之压。 用之于民取之于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话从来都不是什么空口白话,面对万民之压,自古就没有哪几个皇帝能扛得住。 皇帝这一趟出宫,在万民面前,她知道他不可能再保自己的妹妹,也一定会舍弃她,所以在那道旨意下达之前,她早早就安排好了,打算将女儿送走。 可那些人去了锦云巷和沈家,都没有找到人,正一筹莫展之时,刚好看到了钟楼上的人。 所以才能及时将她救下。 不过也不算及时,毕竟胳膊少了一条。 话说回来,李婉华听到他的话,忘记了疼一般,整个人都失了神问道:“你是说我皇兄真的要舍弃我,母后也不保我了?” 领头人给她撒了止血药,刚想点头,李婉华已经发疯怒道:“她凭什么不保我?顶替崔令媶,将她害死在沧澜关,这些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关我什么事?我原本明明可以好好当我的公主,是她偏要我当崔令媶的,如今暴露了,她就不管我了。” 也是崔太后不在这里,不然得气到吐血不可。 当年要不是她早早的就安排好了一切,部署好了一切,就她那时的性子,早就在非议和流言中哭死自己了。 可笑的是她一心一意的为她打算,为她安排,到头来除了女儿怨怼和愤恨,竟什么也没得到。 领头人无奈的看了看天色,忍住烦躁,好言劝道:“公主,娘娘没说不管你,让属下等人来将你安全送走,就已经在管了。” 这话李婉华听得更气了。 她大怒道:“她若真想管我,就该听我的话,换个皇帝将我保在玉京当大长公主!” “反正我不走,你们将我送到寿康宫,我要是当面问清楚,皇兄无情便罢了,她是我的亲娘,我会变成崔令媶被百姓讨伐,都是她害的,她凭什么送我走!” 说完,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失血过多,她踉跄了两步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领头的黑衣人见状,怕再耽搁下去,皇帝派出的人找到这边,今日会出不了玉京,只得一个手刀过去。 将人打晕了扛上,才道:“公主,太后娘娘收到金珠郡主的传信,她在鞑越过得挺好,鞑越王极其宠爱于她,相信你过去,看在你生下金珠郡主的份上,鞑越王上能让你安然度过下半辈子的。” 毕竟留在大启迟早死路一条。 也是李婉华晕了,不然听到这话,得跟崔太后要是听到她那些话一样,得气死。 她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还能不了解斡力赤那个疯子吗? 那个疯子自己都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好鸟,却指望自己所有的女人对他一心一意。 别说她现在已经拥有过男人无数,还另生了好几个孩子,就算是当年,那个疯子厌倦了她之后,她只是跟别的男人多说了几句话,他就差点割了她的舌头。 而那时,她都还是和亲过去的王后。 那时都如此,更何况是如今了。 她要是被送回去,就算不死,也会生不如死。 只可惜,崔太后不知道,她派来的人更不知道。 而昏迷的李婉华就更不知道了。 第180章 废除她太后之尊 为了让她安静些,领头人一路都在给她用药,直到出了大启地界,将她交到激动万分的沈姝手里,才让她慢慢醒来。 是以,当李婉华醒来,看到多日不见的女儿时,她眼底没有母女久别重逢的欢喜,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话说回来,随着大雪落白了整个玉京皇城,帝王御辇即将离开,百姓将散之时,鼓楼上竟再次响起了沉闷震耳的鼓声。 众人抬头望去,鼓楼之上的女子,再一次将登闻鼓敲响。 御辇上的帝王眯了眯眸,紧蹙的眉峰间已经展现不悦之色。 一旁的高莲梵听得心惊肉跳,急忙高声询问:“言欢姑娘,陛下都已经下旨惩处罪人了,你这是还要做什么?” 宁桃这次只敲了七下,敲完她看了看谢枕河,又看了看颜念微,并没有回答高莲梵,而是大步下了鼓楼。 停了手,对峙在台阶处的两波官兵赶忙让出一条道来。 风雪中,她一袭红衣,款款而下。 没人发现,御辇中的帝王,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大步朝自己走来的女子。 茫茫天地间,那一抹红色,醒目而不灼眼,艳丽而不张扬,在这飘满白雪的天地中,反而显得是那样的温柔。 恍惚间,李承琰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也曾在漫天风雪中朝他走来过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太像,他眼底闪过一抹怆惶愧色,很快又敛去,沉下了眼眸,阴沉的目光望向止步于御辇几步之遥的女子。 声音冰冷地问:“朕已下旨处置了李婉华,沈言欢,你还想如何?” 帝王的威压扫来,宁桃攥紧了袖中的手,才压下心底控制不住冒起的俱意,绷着神色道:“十八年前的罪人,可不止李婉华一个,皇上只处置她一人,是要包庇您母亲吗?” “沈言欢,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宁桃昂起头颅,咬字清晰大声道:“皇上既已当着万民之面,定罪李婉华,便是承认皇家的纵容之罪,那帮她策划欺世盗名,诓骗天下的最大恶人,又怎能姑息?” 说到此,她顿了下。 当着万民之面,大声念出了当年颜老御史撞柱前的死谏之言:“太后崔氏,心迹俱恶,德行有亏,不堪为国母,更不配享太后之尊。” “其之恶,前有帮助李婉华通敌叛国,害死我母亲崔令媶,后有纵容其母族子弟,祸害百姓,残杀良臣之后!” 说到此,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看了那御辇中的帝王一眼,语气忽然讥讽道:“十年前,皇上为包庇自己的母亲,逼死良臣,如今当着天下百姓的面,沈言欢恳请皇上还良臣,还因崔令媶之事而死的每一个无辜之人,一个清白公道!” 语罢,她屈膝跪下,重重一磕。 但磕的却不是御辇中的帝王,而是那些久久未散,似要陪她直至最后的百姓。 百姓们看到,也都回以她重重一叩。 帝王脸色阴沉,冷冷看着,怒意已明于面上。 一旁的高莲梵窥到帝王的脸色,顿时心惊肉跳,暗道这小姑奶奶是真的不怕死,反应过来的他,后知后觉地想扑过去捂她的嘴。 但还没碰到,就被一只铁臂拦了回去。 宁桃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谢枕河跟下来了。 颜念微也下来了。 她眼中含泪,知道嫂嫂这一跪,不止是为她自己的母亲,更是为他们颜家。 深吸了口气,她看向百姓,又看向御辇里的人,抬手将脸上的痦子扣掉,抹了把脸,也重重跪了下去,高声道:“民女颜念微,前任御史中丞之孙,今日借鼓声,面天颜,状告荣国公府崔缅买凶杀人,于十年前买通押送官兵,至我颜家七口,皆葬身火海!” “颜念微跪求陛下,惩治祸国老妖后,还我祖父清白,还我颜家众人一个公道!” 匆匆赶来的官员们听到这话,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被提到的崔缅更是吓得一个没刹住脚,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刚想大喊冤枉,离她最近的某官员手疾眼快,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儿子崔云清看到,冲过去就想将捂他爹嘴巴的人丢开。 但才走了两步,后脑就被人一棍子砸了下去,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着白眼回头,想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他。 结果还没看清,迎面就被人一拳杵在脸上,打得眼冒金光,哐当倒地,晕死了过去。 “顾大人好拳法。”有人夸了一句。 顾大人揉揉鼻子,客气地回道:“王大人的棍法也不错,我就说咱们当文臣的,要是遇到不能动口的,会点拳脚也是相当不错的。” 王大人认同地点了点头,道:“顾老弟说得对,等找个你我都闲暇之日,顾老弟可得教我两招你那一击就倒的拳法。” “王老哥太客气了,你那棍法才厉害,一棍子就打得他找不得北,才让我有了可乘之机,回头老哥哥你也教教我你的棍法。” “好说好说。” 两人蹲在崔云清身边,竟没看场合的开始互捧起来,旁边众人看得一脸无语。 严重怀疑两人平日早朝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偷偷摸摸开小差。 被人捂住的嘴巴摁在地上的崔缅,愤怒得面红耳赤,狠狠瞪着这些平日讨好他,现在竟敢对他动手的笑面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而此刻,御辇上的帝王亦是忍着怒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他似妥协般道:“荣国公府买凶杀人一事,朕会让人彻查,若为属实,朕会严惩不贷,至于太后——” 他看向宁桃:“我朝重孝,她到底是朕之母,也是先帝之妃,朕无法处置于她。但朕会祭告皇族先祖,以先祖之名义,废除她太后之尊,终生幽禁于寿康宫。” “如此,你可满意?” 最后几个字里,听到的人都能听出,每个字里都包裹着冷浸浸的寒意。 宁桃对上他那冷冰冰的眼神,莫名的感觉背脊有些发寒,明明眼前的人,是一代帝王,可她却感觉像是被某种阴暗的毒蛇盯上了一样。 第181章 一个接一个的告 她知道,今日之后,他们可能真的再难离开玉京这座城了。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谢枕河无视这众人,直接走过去,蹲身揽住了她的肩。 也是这时,一道有些吊儿郎当的声响起:“都告完了吧,告完了到我了。” 许不倦扣着脸上的假痦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大步走到几人中间,跪到颜念微的身侧,双手呈着一物。 严肃地朝帝王高声道:“战家后人许不倦,今借鼓声,面天颜,状告世族沈、冯、蔡三家,于三十年前国库亏空一案,联合前户部尚书吴广,监守自盗,昧下国库库银一千二百万两。” 此言一出,在场不管是百姓还是百官,都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二百万两,那得是多少啊! 有些官员都忍不住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千二百万两够自己几百年的俸禄。 结果悄摸一算,嘛呀,算不清,根本算不清,几千年都够了。 难怪当年先帝大怒,一下抄了那么多官员,连人家祖坟都没放过,都给刨了挖陪葬的金银充数。 沈毅,也就是沈灵珂他爹礼部尚书一听,当场傻眼。 知道这波是冲着他沈家来了,赶忙往前挤,想怒斥许不倦胡说八道,大喊冤枉。 但还没开口,就像刚才的崔缅一样,就被人一把薅住了头发,捂住嘴巴摁在了地上。 “顾老弟,难道你刚刚那精准的一下,就是传说中的鹰爪神功吗?” “是的吧!不过王老哥你的虎爪神功也不错,你看,将他的嘴巴捂得严丝合缝的,一下不露。” 旁边的众人:…… 得,这两人又开始互捧互夸了。 都同朝为官十几载,以前怼起对方来,祖宗十八代都要拉出来溜一圈的人,现在一副相逢恨晚,终遇知己的模样是要闹哪样? 这边的动静很小,倒也没惊动远处鼓楼下的帝王。 此时鼓楼下,御辇中的帝王也有些微诧。 似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再添一把火,提及三十年前的国库亏空案。 一个个的,胆子都不小。 真是都给了他好大的惊喜。 看着眼前跪作一片的年轻人,李承琰忽然觉得,或许从赵、冯、胡三家之子被害,到敲响登闻鼓,都是一个圈套,一个引自己出宫,不得不在天下百姓面前维持明君形象,做出选择的圈套。 而自己堂堂一代帝王,竟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 想到此,李承琰虽心中虽有被人戏耍了的怒意,但涉及如此庞大的金额,想到如今国库中,那紧巴巴的一点库银,到底还是沉着气道:“呈上来。” 高莲梵一听,赶忙接过许不倦手里的东西,拿在手里小心检查了一遍,无任何隐藏危险,才恭敬地送到帝王的手中。 李承琰盯着手里金元宝上,那印刻着先帝在位时的年号,眸色微动,追问:“何处得来的,可还有?” 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国库亏空——不,应该说是当年不翼而飞的那些金银,上面刻印的那版先帝年号的,只出了那一批次。 所以李承琰只看了一眼,就能确定,的确是当年先帝在位时,那批被做空的库银。 “回陛下,这些金锭子藏于世族沈家后院的鱼塘中。”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找到沈家那老家伙把金子转移的地方,许不倦得空了就伪装成沈府的粗使丫鬟,拎着个大扫帚,四处寻摸。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次偶然,他听到有丫鬟暗自嘀咕,觉得自家主子奇怪,每日都要让人去将鱼塘的水搅得浑浊不堪,观赏的鱼儿每日都要死好些。 丫鬟的相好负责清理水面的死鱼,捞都捞不完,都没空跟她偷偷见面了,她这才忍不住抱怨。 而许不倦听到这些,立马就猜到了什么。 当夜就摸下了鱼塘,果然在鱼塘下面摸到了许多沉重的大箱子。 这会儿,随着他的话落,李承琰侧头看了高莲梵一眼。 高莲梵会意,赶紧吩咐御林军,速去沈家鱼塘将东西都打捞上来。 被人摁着的沈毅看到,脸都白了。 他是知道自家老爹在家里,藏了点见不得人的东西的,但他没想到那会是当年国库亏空案中,不翼而飞的库银。 他的亲爹啊! 那么危险的东西,他到底是怎么敢藏在家里的。 这么多年了,还不给她支个气。 他要是早知道,趁早寻个秘密之地溶了,另打成些金砖金饼金豆豆,也好过留着这么大证据搁家里头自寻死路啊! 崔毅又急又怒。 现在就算想让人去通风报信,怕是也晚了。 许是库银之事比之任何都重要,李承琰扫了眼还跟着御辇前的几人,以及周围乌压压跪满整个街道的百姓,闭目深吸了口气。 他道:“摆驾沈府。” 闻言,高莲梵赶紧让御林军开道。 许不倦是最关心当年库银一事的人,当即低声给几人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小跑着跟上。 宁桃和谢枕河对视了眼,也起身跟上了。 哥哥嫂嫂都去了,颜念微自然不可能不去,拍了拍肩头的雪,麻溜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众官员见状,哪怕冷得瑟瑟发抖,也不得不咬牙跟上。 这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啊! 而百姓们见状,有些实在冷得受不住的,决定先回家穿件厚衣裳再来。 有些穿了厚衣裳的,都想知道所有事情的后续,忙忙地跟在后面去了沈府外。 此时,沈府后院的观景鱼塘处。 御驾到时,御林军已经从鱼塘里捞出了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想阻拦的沈洛书,一脸焦急地被两名御林军拦在外围,看到那些藏有沈家掉脑袋的秘密,被捞了上来。 他老脸煞白,止不住地在发抖 沈家其他人都被拦在外面,不明所以。 直到那一个个浸了水的大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金灿灿的元宝,众人才一脸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特别是周玉秀和贾琼花,两人眼底都露出了懊悔之色。 早知道这平平无奇的破鱼塘底下,藏了这么多金元宝,她们随便下去装一兜子离开,都比死皮赖脸,不尴不尬的留在这府中强。 第182章 简直恨死当初的贼了 特别是周玉秀和贾琼花,两人眼底都露出了懊悔之色。 早知道这平平无奇的破鱼塘底下,藏了这么多金元宝,她们随便下去装一兜子离开,都比死皮赖脸,不尴不尬的留在这府中强。 看到那些金元宝到底还是在人前暴露了出来,沈洛书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们沈家彻底完了。 刘子鸢并不知道那些金元宝哪儿来的,但看到到沈洛书那惊恐的模样,就知道这些金元宝来路不正。 看着还在打捞的御林军,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侧头,对搀扶着自己的冬婆子低声道:“速速让人去给太后递消息,请她前来相助。” 冬婆子点头,悄摸后退着离去。 但还没到一刻钟,她便又跑了回来,惊慌无比道:“不好了老夫人,陛下亲自来了,咱们府外还围了好多百姓。” 乌压压的一大片。 别说让人去给宫里传信了,就是挤出去都难。 刘子鸢闻言,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她蹙眉想了想,转而道:“找个脸生的丫鬟混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方才登闻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下人来禀,赵、冯、胡三家的小子被人杀害,疑犯还是沈兆时,刘子鸢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但她和沈洛书,都不想管李婉华那野种的闲事。 可沈兆还顶着他们沈家的姓,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沈家人,怕李婉华不敢出面,会让他们出去招恨,他们这才刻意没去关注府外的消息。 特别是在登闻鼓声响起的时候。 冬婆子再一次悄摸退了出去,她刚走,又一批御林军气势汹汹过来,将沈府所有主子丫鬟都带到鱼塘边的廊亭下。 此时廊亭里,帝王负手而立,盯着那一箱箱渐渐落满白雪的金元宝,冷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对面清点金元宝的高莲梵小跑回来,低声禀道:“陛下,塘下一共捞出三十四箱金银,粗略统计了一下,约有四百七十二万两之多,皆印刻有先帝年号,和铸成期日。” 四百七十二万两。 听到这个数额的众人,又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世伯真是好大的胆子,四百七十二万两,朕如今国库里的金银,怕是还没有你沈家鱼塘之下的多吧!” 李承琰眼底愠怒横生,语气却让人听不出喜怒。 沈洛书被他那声“世伯”,喊得额头冷汗直冒,头都没敢抬,颤抖着身子想狡辩。 可转念想到,当年做空国库的所有相关人员,如今还活着的除了他自己,已经没两个了。 他就是想甩锅都找不到人甩。 急得冷汗涔涔之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多年交情,将锅甩到冯家那瘫在床上的老太爷身上道:“陛下明鉴,这些东西都是……都是冯才德请我帮他保管的,我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若是一早知情,定会早早上交陛下,求陛下明鉴啊!” 这可是关乎九族的大罪。 跟来的官员中,某个冯家子弟一听这话,吓得再顾不得体面,急赤白脸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休要污蔑我家老太爷,你自己贪污了库银,如今赃物都在你沈家找到了,你还想污蔑别人!”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狼狈挤进来沈毅。 刚进来就听到有人这么骂自己亲爹,哪能乐意,冲过去怒斥:“没教养的狂妄小儿,骂谁老不死呢?” 冯家子弟梗着脖子回道:“谁敢污蔑我家老太爷,谁就是老不死!” “污蔑?”明明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沈毅咬牙,赶忙步走到沈洛书身侧,一脸紧张道:“爹,你快想想,冯才德诓骗你帮他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证据留下?” 本就是分赃得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证据。 但关乎沈家九族的生死大事,就算没有,沈洛书都得硬想出一个来。 满头大汗想了片刻,他颤巍巍道:“有,有证据。” 说着,他小心窥了眼帝王扫过来的眼色,出卖多年老友道:“证据便是冯家也还藏着几十箱一模一样的金银,就是城外的冯家别院,陛下可以派人去搜查。” 想了想,他又道:“但要快,那些东西前不久冯才德已经给了他儿子,近来冯家私底下送了好几个子弟前去学习融金之术,怕是信不过旁人,想要自己人将那些金元宝融掉。” 其实沈洛书当年就想将这些金元宝融掉。 但他才刚开始,那些融金的匠人在看到元宝上的字样后,似乎猜到了什么,竟想偷偷去报官。 不得已,他只能把他们都灭了口,融金之事也就此搁浅住。 前不久听说冯家,送了些家族里的子弟,悄悄去学习融金之术时,他也起了心思,特别书房失窃后,他就更加着急处理掉那些印刻了先帝年号的金元宝了。 哪知道还没开始,就先暴露了。 定是当初的小贼偷走了金元宝,被官府的人抓住,这才暴露了他。 沈洛书简直恨死当初的贼了。 廊亭里,听完他的话,这次不用帝王看过来,高莲梵已经有眼力见地转身,招来一队人马朝冯家别院而去。 那冯家子弟许是知道,族中有子弟近来,的确有好几个去学了融金之术的事。 当即脸色一白,悄摸就想去通风报信。 但才刚转身,后脑勺忽然一疼,连白眼都没翻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众人神色幽幽地看向每次动了手,都要互相恭维的互夸上两句的顾大人和王大人,都要习以为常了,但表情还是忍不住一言难尽。 等待御林军消息的当头,李承琰命人将那些金银都送入国库去。 进了国库那就是商仲辛的事了。 还在皇城司的他,得知国库进账了一笔巨额金银,似早有料到一般,不急不缓地饮完最后一口茶,才略微心事地从皇城司出来。 姜平将他送到门口。 看着满地雪白,他拱手道:“方才姜某所托之事,还请商大人尽力,姜平在此,代我家主子谢过了。” 第183章 罪名又多一条了 而此时,天色渐沉。 帝王却并未急着回宫,他带着众人移步去了沈家大堂。 此刻堂中寂静无声,众官员看着脸色阴沉帝王,知道山雨欲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沈家众人更是跪了一地,没有帝王的首肯,哪怕双膝被地上的霜雪打湿,冻得人骨头疼,也没人敢起来。 周玉秀和贾琼花知道沈家应该是惹了什么大祸,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她们能感觉出来,只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两人心底都打起了鼓,心想一会儿,要是沈家真获了什么大罪,她们要怎么才能撇清关系。 正想着,周玉秀突然听到堂外传来哭声。 听声音像是她女儿。 想到还在屋里睡觉的女儿,她急忙回头望去,就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御林军,拎着个小丫头丢了进来,可不就是她女儿嘛! 霍娇娇被甩到地上,疼得哇哇大哭,还不忘指着丢她的人大骂道:“狗东西,你给我等着,我爹爹可是沧澜关的少将,你敢丢我,我一定让他砍了你的手脚,剁了你的脑袋,扒了你的皮!”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看向被丢进来的小女孩身上。 第一反应是,好恶毒的小女娃。 第二反应是,沧澜关少将的孩子怎么会在沈府? 沈洛书再一次脸色煞白。 要知道,沧澜关的十二少将都是辰安王的人,当初赵家那小子投入辰安王麾下,赵家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帝王面前澄清他们不是辰安王的人。 赵瑨更是亲自表态,能随时传递西北军的消息,才没让帝王继续过多猜忌。 可现在他们沈家,竟藏了对少将的妻女。 还是在如此严峻的时刻,怕是他再狡辩出个花来,陛下也不会信了。 沈洛书狠狠瞪向那对母女,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她们。 霍娇娇不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但见都盯着自己看,立马高傲地扬了扬小下巴。 她最喜欢这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了,以为他们是听到自己有个厉害的爹爹,害怕了。 刚想再说两句,周玉秀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警告她闭嘴。 见自家娘亲凶自己,霍娇娇直接一口咬在她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大喊:“娘亲坏,我不要娘亲了,我要爹爹。” “呜呜,爹爹快来,帮娇娇打坏娘亲,娇娇不要坏娘亲当娘亲了。” 寂静的大堂里,孩子的哭闹声异常刺耳,吵得人头疼,最后还是御林军直接将人丢了出去,才算消停下来。 好歹是自己的亲女儿,见孩子被丢出去便没了声音,周玉秀一脸担心,想出去看看。 但看着随时拔刀的御林军,到底是没敢乱动。 端坐上首的李承琰视线轻移,落到她身上盯了片刻,才扫向沈洛书和沈毅父子,蹙着眉问:“随军妇孺,为何会出现在你们沈府?” 沈洛书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她们是来沈府认亲的。” 沈毅是从鼓楼那边过来的,知道真正的沈言欢根本不是沈家这两冒牌货,赶忙纠正道:“她们是假冒沈言欢的身份上门认亲的。” 这话一出,周玉秀和贾琼花心脏骤紧,整个神经都绷了起来。 现在在两人看来,沈家女的身份,就跟那烫手的山芋没什么区别,谁想要谁就是傻子。 贾琼花急忙磕头道:“陛下开恩,民女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上门认亲纯属误会,民女一直都想离开,是沈家强行将民女拘在府中不让离去,求皇上做主啊!” 好一出颠倒黑白,沈洛书和刘子鸢脸都青了。 周玉秀见状,照葫芦画瓢跟着胡诌道:“陛下开恩,我、民女也是被他们强拘在府中的。” 为了让别人相信,她还将自己最近在府中探听到的,某些隐秘说了出来道:“求皇上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沈家老爷子有特殊癖好,最喜生育过孩子的妇人,别院中就养了好些个妇人任他玩弄了,他打着认亲的名义,同时将我们两个生过孩子的妇人拘在府里,只怕想做什么禽兽之事啊!” 此言一出,她边上的贾琼花都愣住了。 她一直都知道周玉秀这女人造谣能力很强,就拿当初她造谣宁桃那死女人的事来说,要不是那死女人也来了沧澜关,只怕真就让她得逞了。 没想到她还有更强的。 当着皇帝的面,她比她还敢胡说八道,甚至连自己都不放过。 为了跟沈家撇清关系,保住小命,贾琼花震惊之余,思绪飞快转动,最终泫然欲泣地低下头,选择了配合她把谣造实。 很好,强抢民女。 沈家的罪名又多了一条。 角落里还几个御史已经摸出了纸笔,开始奋笔疾书了。 沈洛书看到,气得直哆嗦。 想辩解,又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自己缺大德,拢共就两个亲儿子,小儿子被他们联合外人,算计妻离子散,现在还是广佛寺那破塔里待着不出来,跟死了没两样。 而大儿子满屋子野种,生不出亲生的来,所以他才想自己上吧? 一旁,刘子鸢见老东西那快气得半死的模样,竟格外觉得解气。 她倒是很想把这老东西不要脸的事锤实。 但要是说出来,就得扯到她大儿子一屋子野种,是个大王八的事。 想到此,刘子鸢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向了周玉秀,怒斥道:“没教养的小贱人,圣上面前也敢胡言乱语,可知欺君之罪,够你们死上一百回的了!” 周玉秀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颊抽抽的疼。 待回过神来,愤怒直接冲昏了头脑,她也不管什么皇上还是皇下了,瞪大了眼睛立马打了回去:“老妖婆,我爹娘都没舍得动我一根汗毛,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大堂里响起。 刘子鸢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皱巴巴的双颊疼得直抽抽,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打过的,临老竟被个臭丫头打了。 第184章 您老就积积德吧 她气得再次抬起了手,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但还没碰到周玉秀,就被她用力一掀,将她掀得往后仰去,整个压在身后的人身上。 好几个下人都被她头上的发饰划出了血珠。 刘子鸢院里的丫鬟,见自家老夫人被打,二话不说,全都扑向了周玉秀。 霎时间,沈家大堂再次犹如闹市 如此放肆,简直没将端坐上首的帝王放在眼里,只见帝王阴沉着脸微微抬手,立马就有御林军走过去,拔刀朝一群打得难舍难分的女人砍去。 周玉秀眼尖看到,急忙将扯着她头发的丫鬟拉到了自己身前。 丫鬟都还没反应过来,只瞧见眼前刀光一闪,脑袋已经咕噜咕噜滚到了众人脚下。 旁边的人看到,吓得差点失声尖叫,急忙都住了手,老老实实跪好,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间,堂下噤若寒蝉。 前院发生的事,每隔两刻钟,都会有人禀到留辉院里。 此时的留辉院里,颜念微难得对许不倦慷慨,将从沈府厨房顺来的烧鸡,分了他两只鸡翅膀,才跟嫂嫂一人啃着只鸡腿道: “那两人心可真大,在皇帝面上满口胡言,还敢大打出手,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许不倦头也没抬,啃着还不够塞牙缝的鸡翅膀道:“咱们今日干的事,可不比人家嫌命长。” 颜念微抬了抬头,刚想再说什么。 红豆已经小跑了进来,小心看了他们一眼,才朝一直低头吃东西的宁桃道:“姑娘,来了,去冯家别院的人回来了。” 高莲梵回来了。 闻言,宁桃和谢枕河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谢枕河摸出手绢给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擦完才问:“要过去看看吗?” 宁桃点头:“走,去看看,我总感觉咱们背后还有人。” 颜念微一听,立马丢了手里的鸡腿,跳起来挤开想牵媳妇手的谢枕河,挽住宁桃的胳膊道:“我陪嫂嫂一起去。” “不用你,我自己会陪。” 谢枕河手快地一把拎起她的后领子,把自己的位置抢了回去,然后牵着媳妇快速出了小院。 这个狗表兄,一回来就跟她抢嫂嫂。 颜念微磨着牙冷哼一声,扭头看到许不倦咬鸡翅膀发呆,想到他跟狗表兄是好兄弟,立马一巴掌拍过去,喊道:“走了。” 许不倦:…… 这力道,他感觉自己到底还是被兄弟连累了。 大堂里,宁桃几人到的时候,刚好听到回来的高莲梵在禀,于冯家别院搜出了一百二十四万两金银。 他带人赶过去时,冯家已经在别院后山的石洞里,将将近一半,印刻有先帝年号的金元宝,重铸成了一箱箱金饼。 并且还当场抓获了冯家长子,以及十几个参与融金的冯家子弟。 听到这些,沈洛书微微有些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头,似乎想问一问,自己也算是举检有功,是不是就不关沈家的事了。 不想他还没开口,帝王的目光竟直直地越过他们众人,望向堂外站在昏暗天色中的几人,沉声道:“传朕旨意,将冯、沈两家全部收押,速令大理寺、皇城司、审刑司一起,重新彻查当年国库亏空案。” 他说完,看向诚惶诚恐的沈毅。 “即日起,罢免沈毅礼部尚书一职,沈、冯两家所有朝中子弟,即刻停职查办,但凡有涉及行罪者,一律收押。” 听到这话,沈毅顿时全身一软,整个面如死灰。 帝王没去看他,视线下移。 看向同样面如死灰的沈洛书道:“偷盗国库库银,罪及九族,念在朕与你们沈家渊源不浅的份上,朕给你一个沈府众人活命的机会。” 沈洛书颤巍巍抬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命的机会。 而一旁听到罪及九族,便脸色惨白的刘子鸢,见还有活命的机会,立马揪住老东西喊道:“你快说呀,你难道真的要看着咱们全府死绝才甘心吗?” 陛下都还没问,他说什么啊! 沈洛书甩开她,看着帝王咬牙道:“陛下想知道什么,只要能饶我沈家众人性命,我定知无不言。” “朕想知道,当年你们是如何将这些金银从国库中运出来的?” 沈洛书闻言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说,而是扫向了堂后众人。 他心里清楚,有些话要是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关乎天家颜面,他也活不了。 李承琰看出他在犹豫什么,眸光微瞥,高莲梵会意,立即着御林军将沈家众人,以及一些无关人员都带了下去。 周玉秀一得出大堂,视线就急急地去找自己的女儿。 寻了一圈,才在檐柱下找到瑟瑟发抖的霍娇娇,小东西欺软怕硬惯了,被丢出来后就没敢再嚷嚷,倒是知道寻个可以避雪的地方等她娘亲。 周玉秀松了口气。 却不想再抬头时,不知道看到了谁,脸色忽然像是见到了鬼一样,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急忙去拉贾琼花。 哪知道贾琼花脸色比她还难看。 但贾琼花比她稍微会审时度势些,知道再跟沈家这些人待在一起,最后不死也得流放,急忙大喊:“谢少夫人救命啊!” 周玉秀愣住了一瞬。 她看向御林军看到都要让出路来的宁桃几人,也想求救,但想到跟他们一家的恩怨,又拉不下脸来喊。 只能使劲推了推女儿,低声道:“看到那边没有,你谢叔叔在那里,快去找他,让他来救娘。” 霍娇娇刚被吓了一顿,此刻胆子比耗子的都大不了,抱住她的腿就不撒手,一个劲的摇头:“我不我不,娘亲我害怕,我不要离开娘。” “没用的东西。” 周玉秀气得想给她一巴掌。 霍娇娇不去,她只能自己恬着脸看向那边,刚想厚着脸皮喊句谢兄弟,哪知那边的人像是没看到他们一般,头也没回地直接进了堂中。 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们。 刘子鸢看到,像是刚才的大打出手不存在一样,皱眉凑过去问她们:“你们以前就认识那个小贱人吗?” 第185章 先帝干的 她话刚落,一脸颓然的沈毅无力道:“娘欸,您老就积积德吧!那不是什么小贱人,那是您的亲孙女,二弟的亲女儿,真正的沈言欢啊!” 此言一出,沈家众人皆惊。 周玉秀更是瞪大了眼睛,心底的酸水顿时像是打翻的破罐子,她朝御林军怒吼道:“真正的沈言欢在那边,你们应该去抓她,我只是个假货,跟沈家一文钱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抓我?” 御林军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她。 其中有人忍不住,冷冷道:“就凭人家长得好看,你长得丑,有碍观瞻,不可以吗?” “跟她废什么话,再敢冲着咱们嚷嚷,一刀解决了了事。” 这话吓得周玉秀缩了缩脖子,脸上再多的不甘,都化作了恐惧和害怕。 她边上的贾琼花这次倒是没吭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听到宁桃就是沈言欢的刘子鸢,脸色铁青道:“我就知道那天登门,她没敢让冬娘摸骨,便是怕被摸出真实年岁。” 她说着,回头瞪向被留在堂中,远远看着像个老鹌鹑一样,无能又没用的沈洛书。 再维持不住什么夫妻和睦的假象,破口大骂道:“都怪那个老不死的,那日我都怀疑那小贱人就是沈言欢了,都怪那老不死的说是我多心,不然早就知道那臭丫头是沈言欢了,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她就是沈言欢,她哪里还会等她活到今日。 直到此时此刻,刘子鸢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从那小贱人踏入沈家的门槛开始,沈家便祸事不断。 她甚至怀疑,当初市井中那些不利于沈家的小道消息,以及后来越滚越大的民愤,都是那小贱人的手笔。 其目的是给她娘崔令媶报仇来了。 想通了这些,刘子鸢只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因为她还想到,如果沈言欢真的是回来给崔令媶报仇的,那她知道她的那些秘密,就不可能不利用起来。 猜想到宁桃可能会将她的秘密用到何处,刘子鸢心底大惊,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没去管因她的怒骂,而瞪大了眼睛的沈毅。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镇定下来之后,神色阴毒地看向了堂中似也朝她这边瞟来一眼的女子。 小贱人,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她要是敢将她的秘密公诸于世,或是告诉崔妙莹,那她一定拉着她一起死! 反正沈家牵扯库银大案,就算侥幸留得性命,也逃不过流放的命。 她这把老骨头,也根本走不到流放之地,与其死在流放路上,还不如跟那臭丫头斗一斗法。 看看那个秘密,最终是她害怕多一点,还是她害怕多一点。 这样想着,刘子鸢忽然冷笑起来,看向宁桃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样,似啐了毒。 大堂里,宁桃瞥见老太婆那啐了毒的目光,微微蹙了蹙眉。 谢枕河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她蹙眉,也跟着皱起眉朝堂外看去。 当看到那老太婆要吃人般的眼神时,皱起的眉不由紧了紧,暗暗摸出了一块碎银,刚想掷出去。 但突然想到这块碎银,都够给两个孩子买一堆零嘴了,丢了不划算,就又默默放了回去,换成了个铜板,才用力掷了出去。 正在盯人的刘子鸢只觉得鼻子突然一疼,哎呦了一声,抬手一摸,已经鼻血横流。 她大惊。 再顾不得什么,急忙喊:“请大夫,快给我请大夫。” 可惜没人搭理她。 许就是防止他们作妖,御林军特意将他们带离得老远,加上渐渐有结霜的冰雨落下,敲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阵阵飒飒声。 掩盖了她的喊叫,也掩盖了堂中沈洛书的声音。 而此时大堂里,随着沈洛书的第一句话出口,得以留下旁听的官员,以及宁桃几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不同的是,其他人的震惊中,更多的是惊恐,恨不得刚刚没留下。 宁桃几人更多的则是愤怒和痛恨。 因为沈洛书说,真正将库银转移出来的人,其实是先帝。 先帝在位时期,多沉迷于享乐,三十年前,也就是国库亏空一案,崔令媶崭露头角的那年,他多次提出想在自己的皇陵底下,修建一座如皇宫一样的地宫。 想在死后,也能当个阴间帝王,继续享乐。 若是像历朝历代的帝王一样,修建个寻常些放棺椁的地宫,那时的国库还算富裕,咬咬牙也就修了。 可偏偏他就想要一个如皇宫一样大,一样富丽堂皇,一样金碧辉煌的。 那样的地宫要是修建下来,历代先帝攒的那点家底,怕是都要被嚯嚯干净,一旦被嚯嚯干净,那百姓的赋税势必就会加重。 要是碰巧遇到边关起战,国库无银,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所以先帝每次一提,都会遭到百官反对。 久而久之,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最后在几个佞臣的谄媚和撺掇下,竟打起了国库的主意。 第186章 想一刀解决了他 但想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地宫,远比修建地面上的宫殿更困难,光有库银还不够,还得有匠人、民夫劳力等等。 而这些,先帝自然不敢走工部的路径,因为工部不比当户部,但凡有大点的行动,动用到营缮司和营造司,就根本就瞒不过百官。 所以最后,先帝想到了那些世族。 并从中选择了沈、冯、蔡三家。 原本对于沈家,先帝是不敢重用沈洛书的,毕竟刘子鸢跟他的继后,也就是如今的崔太后,关系匪浅。 甚至六品小官之女的刘子鸢,当年能嫁进世族之首的沈家,还是因为有继后这个荣国公府嫡女的关系。 在先帝看来,刘子鸢就跟继后的忠婢差不多。 忠婢的丈夫,他自然不敢相信。 他怕沈洛书走漏了风声,被继后所知,或被百官所知,所以一开始就将沈家排除在了他的打算之外。 但他不知道,就是因为刘子鸢跟继后关系匪浅,只要沈洛书做出点什么,刘子鸢进宫一趟,崔太后便会派宫婢上门敲打他一番。 沈洛书对此,早已经积怨在心里,想另寻一棵能跟继后抗衡的大树来靠。 于是在冯家老太爷或有意,或无意的点拨之下,他主动投诚了先帝,并接下了给先帝寻找能工巧匠的任务。 而冯家和蔡家,则负责悄摸从各地购买劳奴,准备民夫劳力,和石材、木材,以及各种需要用到的东西。 可惜行动才刚开始,就碰到了商州水患。 有水患就会有伤亡,有伤亡就得赈灾,便是在那次清点赈灾银之时,吴广手下的右侍郎战浔,发现了国库被人做空之事。 此事兹事体大,战浔怀疑是吴广所为,不敢耽搁,直接就捅到了朝堂之上。 先帝见事情败露,担心偷国库的银子修建地宫一事,被百官知晓,会惹怒百官和万民,动摇自己的皇位。 可他又舍不得吐出那些运出去的库银。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吴广将他抖出来之前,以雷霆手段,从上到下降罪了户部全部官员,共计一百八十二人,抄得金银一百零七万两。 但这么点,比起国库丢失的,远远不够。 所以先帝不但让人抄家,还悄悄派人抄了人家的祖坟,将那一百八十二家祖坟里,埋葬了数代先人的陪葬物,无论多少,全部一洗而空。 一百多家的祖坟,都是从前朝开始埋的,有些底蕴深厚的,挖出来的陪葬金银,比抄家的子孙家中还要多的多。 最后虽说没有国库丢失的多,但大半也是有了。 先帝便是用那些金银填充了国库,蒙骗百官是追回的库银,百官也压根就没想到他堂堂帝王,竟会那样缺德地去抄人家祖坟。 加之那些受了无妄之灾,替先帝背锅的官员,几乎满门被斩。 剩下被先帝假惺惺放过的,能苟住性命已然不易,就算知道祖坟被掘,也无能为力做些什么,只能咬牙作罢。 所以百官根本不知道,那些追回来的库银,大多是一些陪葬之物。 先帝有惊无险地瞒住了自己盗用库银一事,但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便将那些库银存放在了冯家别院当中,想等风头过了再开始。 哪料到这一等,就等出了一个崔令媶。 便是因为崔令媶的搅局,让多年来默默无闻,人前藏拙的李承琰得以有机会,跃于人前,彻底打乱了本来还算平衡的朝堂。 也让先帝自此,忙着防儿子,防继后,防这家防那家,再没精力想起修建地宫一事。 之后没几年,先帝突然病重驾崩,李承琰登基,而那些库银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冯家手中。 但冯才德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知道要是自己敢独吞,沈家和蔡家一准出卖他。 于是便将那些金银一分为三,瓜分了。 不过毕竟是库银,又因为这些银子死了那么多人,都怕有麻烦,所以前面那十年,三家都默契地将东西都藏得死死的,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就怕被人发现了,联想到当年的库银一案。 可总藏着也不是个事,便都想融掉,重新铸成金饼或金条。 结果差点被匠人告发了。 处理了匠人,本想再另寻法子,哪知道蔡家突然出了事,一家老小全部都被下了大狱。 沈洛书和冯才德了解蔡家老爷子,知道他肯定会为了全家活命,将库银一事抖出来将功补过。 但若是抖出来,他蔡家能活命,他们沈、冯两家就不一定了。 所以在蔡家老爷子把他们抖出来之前,二人先下手为强,买通了狱卒,在蔡家老爷子的饭菜中下了剧毒,将人提前送走了。 也是因此事,两人又一次默契地没敢动那些金银。 这一藏又是好多年。 沈洛书说完,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而李承琰听完,脸色沉得如同房顶的乌云,阴沉沉的,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杀意明显。 想现在就一刀解决了沈洛书的心都有了。 第187章 你们得先走 因为如果不是他和冯才德,毒死了蔡家老爷子,二十年前那些库银,早就重新回到他的国库里了。 若是二十年前那些库银能回归国库,那当年不管是在西北,还是南疆的战场上,大启也不至于兵马薄弱,战死那么多将士才勉强一胜,守住疆土。 更不至于在后来,各地闹起天灾之时,因国库吃紧,朝廷未能及时赈灾,导致多地出现饿殍遍野之惨状。 也在他为帝生涯中,狠狠落下了失败一笔。 因为后世评说里,不会有人在意未能及时赈灾,是不是先帝留下的国库所剩无几。 他们只会看到那段史书上记载,谁在位之时,百姓饿殍遍野。 想到这些,李承琰没忍住,也不管身旁桌上的东西是什么,抄起就砸了出去。 沈洛书没敢躲,当场被砸得眼冒金光,头破血流,抖若筛糠。 李承琰阴沉沉地扫了他一眼,问:“朕问你,当年蔡家那一份库银,可是被你和冯才德瓜分了?” 沈洛书趴在地上一愣,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蔡家那一份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并不知道被藏在了哪儿。” 这是实话。 当年毒死了蔡家老爷子后,他和冯才德就贪心的,想将蔡家那一份占为己有。 但不管他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份库银藏在了哪儿。 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蔡老爷子,将库银的秘密告诉其子孙。 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在蔡家被流放后,他们就一直让人盯着蔡家人,可直到蔡家老小没抗住流放之地的苦,接连死干净了,也没人去找过库银。 他们也因此一直不知道蔡家那份库银藏在了哪儿。 闻言,李承琰敛着眸,阴沉着脸沉默了好片刻,良久才起身喊道:“高莲梵,拟旨。” 这一日,帝王的旨意一道又一道的降下,从免除公主皇姓,到罢免沈毅礼部尚书之职,再到上告先祖,废除太后之尊,又到收监沈、冯两家众人,只待大理寺、皇城司以及审刑司那边一一查清,便夷三族。 听到要被夷三族,沈洛书直接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屋外,夜幕早已取代白昼。 沈家众人被御林军连夜带走,府外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帝王的御辇离开沈府时,白日赶来的两万皇城军,瞬间将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跟着帝王离开不久的高莲梵,又小跑了回来,看着宁桃,眼底有几分不忍道:“言欢姑娘,陛下让咱家给你传句话。” 他说着,看了眼跟着煞神一样杵在宁桃身边,一脸凶神恶煞的谢枕河 又看了眼,同样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的许不倦和眼念微,欲言又止道:“陛下说,想让他们活命,就进宫来。” “什么?” 颜念微一听,暴怒道:“那昏君还要不要脸了,我嫂嫂也算他的小辈,他怎么敢……” “误会了,误会了,我的小姑奶奶呦,你这张嘴怎么跟你那祖父一样,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光听到昏君二字,高莲梵脸都吓白了,急忙打断她的胡说八道,朝府外的方向瞅了一眼,解释道:“陛下只是让言欢姑娘进宫,并不是要做什么,有些话可乱说不得,要掉脑袋的。” “那我也要去。” 颜念微一把挽住嫂嫂的胳膊。 另一边的谢枕河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紧抓住了妻子的手,肃着脸,一副宁桃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休想把他们夫妻俩人分开的模样。 许不倦看了他们一眼,默默站到了三人身后。 高莲梵看得脑壳疼,转头望向宁桃。 宁桃敛着眉眼,沉默了片刻。 等再掀抬起眼皮来时,她松开了颜念微,看向许不倦道:“带念微走,今晚就走。” 她似乎不怕高莲梵会告状,说完没去看颜念微慢慢泛红的眼睛,紧紧牵住谢枕河的手。 对高莲梵道:“进宫可以,但我们夫妻俩不会分开,高公公可以先去询问一下你家陛下,若是他不同意,可以再问问他玉京的这点兵力,挡不挡得住西北的四十万大军。” 最后一句话似乎带了点威胁。 高莲梵心底微惊,好片刻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一走,颜念微立马噘嘴道:“嫂嫂,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说着,他瞥了自家表兄一眼,脸上明晃晃的写着:‘我不放心狗表兄保护你’一排大字。 听到这话,谢枕河侧头,同样嫌弃地斜睨了她一眼。 宁桃无奈的挡在两人中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严肃道:“念微,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因为愿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你也看到了,今日这一出之后,好多真相也该浮出水面了,我和你表兄这段时日,可能都离不开玉京了,但你们得先走,不然咱们都得困在这座城里,处处受制于人。” “那就不能表兄走,我陪你留下吗?” 颜念微瘪着的嘴,跟小闺女一样,都快能挂个油壶了。 第188章 一直都在将计就计 宁桃抬手刮了刮她鼻尖,将她拉到一旁轻哄了几句。 许不倦看了她们一眼,走到谢枕河身侧,低声问道:“方才宁桃说的西北四十万大军,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这夫妻两个都瞒了他们点什么事。 谢枕河斜眸,盯了他好一会儿。 才绷着唇悠悠道:“就是你听到的那回事,不出意外的话,沧澜关这会儿,差不多也跟玉京一样热闹起来了。” 这话他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许不倦皱眉,没找到听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刚想再追问两句,高莲梵又一次小跑了回来。 他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只道:“马车已经备好,言欢姑娘,谢公子,请随咱家走吧!” 看来是帝王同样宁桃带她夫君一起了。 高莲梵说完,看向还干站着的许不倦和颜念微,皱眉道:“闲杂人等要离开,可得赶紧些了,陛下已经下旨,自今夜起,各大城门戌时三刻开始,便不得进出,违抗者,一律下狱。” 语罢,他仰头看了看夜色。 离戌时三刻还有不足两刻钟。 许不倦和颜念微闻言,知道他是有意告知,两人相视了眼,不敢再耽搁,快速跃上房顶朝天下客而去。 等他们走了,宁桃松了口气,看向高莲梵问:“公公如此相帮,不怕皇帝怪罪吗?” 高莲梵笑了下,昂首走在前头道:“言欢姑娘可别给咱家抬高帽,咱家只是嘴皮子痒,动了动嘴皮子而已,可什么都没帮,陛下英明,自然不会计较什么。” 闻言宁桃没再说什么,跟谢枕河不快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沈府外的皇城军还在,看到他们出来,不知道是提前得了什么命令,个个神色警惕地盯着他们,有些右手都已经搭在了佩刀上。 谢枕河扫了他们一眼,小心将宁桃护在身前,直到上了宫里来接的马车。 许是知道他们夫妻俩已经许久未见,高莲梵并没有上马车,而是骑马走在了最前面。 马车里,夫妻俩眼不眨地盯着彼此,似有许多话要说,但四目相对间,都忙着贪婪地望着对方,而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宁桃不知想到了什么,生气的伸手打了他一下,有些气恼地问:“我不是告诉过你,在军中不管对谁,都要设防三分吗?你怎么没听我的,还着了他们的道?” 媳妇这是要开始算旧账了吗? 谢枕河握住他打人的小手,笑意在眼底蔓延开。 “你还笑。”宁桃想冲回手再打一下,但没抽出来,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谢枕河索性长臂一捞,将她揽到了怀里,紧紧抱着,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清香,沉声道:“不是没有设防,只是从来没想过,他会亲自朝我出手。” “辰安王吗?”宁桃问。 谢枕河点头:“那日你跟世子离开后不久,他便命人将我喊去了主长,我心觉不安,从进帐便处处小心。” “都处处小心了,怎么还着了他的道?” 谢枕河无奈叹道:“大概是因为太震惊了吧!” “因为那个假货?” 谢枕河又是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那日主帐里,辰安王知道他一直在防备他,便端坐首位不动,降低他的警惕,然后告诉他,想让他见一个人。 于是主帐的帐毡被人掀开,一个跟他如同双生一样,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走进了帐中。 他一时惊诧住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他娘当年是不是生了双生子。 便是那么一瞬,他就被人从后敲了闷棍。 等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出沧澜关的马车上,还被人喂了软筋散,浑身无力。 马车上除了赶车的车夫,还有辰安王的一名亲卫,从那名亲卫口中得知,辰安王跟谢家做了交易,要将他送回并州。 然而,马车还没出西北,那名亲卫就死在了车夫手里。 因为那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想他活着回到并州,但好在李元白赶来得及时,救下了他,还让他知道了那顶替他之人的身份。 谢见听,他从未见过的堂弟,同时也是谢家为他培养的影子。 听到这里,宁桃忍不住蹙眉问:“你不知道谢家有培养影子的事?” 谢枕河再次点头:“可能是我过早脱离了谢家,还没到能知晓谢家藏得最深隐秘的年纪。” 要不是李元白告诉他,谢见听是谢家给他秘密培养的影子,他或许还在稀里糊涂的怀疑,他娘当年是不是生下的是双生子,只是其中一个被人抱走了。 幸好不是。 因为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谢枕河突然就想起了当初那个女人所谓的上辈子。 他在想,如果上辈子宁桃没有来沧澜关,他一直没有恢复记忆,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然后任由那个家伙顶替了他,那对孩子不闻不问,故意任由旁人虐待他们,似乎就说得通了。 所以在那个,他们到达不了的上辈子里。 谢见听比现实更早的,顶替了他的身份,还用着他的身份,欺负、虐待他的孩子。 最后害死了他们。 光是想到小闺女惨死在荒原上,被野狼分食,谢枕河就恨不得立马回去杀了谢见听。 但李元白拦了他。 因为那时候宁桃已经去了玉京,如果他那时回去,不管是杀掉谢见听,还是被人看到,都容易打草惊蛇,暴露她们母女不在平安村的事。 思来想去,索性将计就计。 既然谢见听想要右翼军少将的身份,那就让他顶着,他好趁机去并州夺势。 若是从前,谢家之势,他不屑一顾。 但想到了在那个所谓的上辈子里,他们一家四口,死的死,残的残,全无一个好下场。 只要想到那些,他就只恨手里的权力太小,小到他时时刻刻都在害怕,害怕保护不好妻儿。 所以哪怕从前再不屑,如今也都只想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 谢枕河没继续说去到并州,都发生了什么事,但宁桃能猜到,想要重新将谢家攥到手里,必然也是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的。 第189章 不想听了 不过他能活着来到玉惊,回到她身边。 便证明是他赢了。 想到此,宁桃嘴角上扬,将头靠在他硬邦邦的胸口,刚想闭目养养神,但突然想起什么。 僵直了身子扭头问他:“救走昭昭和谢十七的是谁?” 谢枕河将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极小声的吐出三个字:“卫复棋。” 宁桃闻言大惊:“他不是——” 跟他们都不对付吗? 不但是那个赵瑨家的人,而且还是霍逢君麾下的人。 谢枕河沉默的低了低,有风吹来,掀开了车窗的锦帘一角,刚好能看到那一角之外,有雪花飘落。 落到了哪里,车里的人看不到。 却能猜得着,洁白的飘雪落入了车轮之下,若无人接住,只会被撵成了一摊冰水,然后混进满地的污泥中。 “你还记不记得阿嬷说过,有些人,论迹不论心。而有些人,论心不论迹。” 宁桃当然记得,侧着脑袋,微微仰面看着男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却笑问:“那以后要将他当做好人,还是坏人?” “这应该得以后看情况来。” 谢枕河侧了侧身,挡住风口,给她捋了捋被冷风吹动额前的碎发,跟着弯了弯唇,逗她道:“日后他要是再找我的茬,直接别把他当人。要是相安无事,我不招他,他也不惹我,那勉强当个人吧!” 这叫什么话,宁桃白了他一眼。 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着声继续问:“你跟李元白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刚问完,她自己就摇了摇头,自顾自道:“不对,前不久念微给商大人借了鹰隼传信,我们才得知北大营生变的消息,要是李元白早与你合谋了,卫复棋又是你们的人,那他不可能没留有后手。” 说到此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顿了下。 坐直了身子,仰面问他:“是不是北大营生变,也是你们的将计就计?” 谢枕河不打算瞒她,点头道:“我来玉京的路上,就已经收到他的传信,只待玉京这边热闹起来,他也该动手了。” 闻言,宁桃敛下眼睫沉默了会儿。 见媳妇没了动静,谢枕河歪头往前凑,问她:“你不好奇他要怎么动手,不想听听吗?” 宁桃推开他的大脑袋,神色忽然倦下来,闭目道:“不好奇,不想听了。” 见状,谢枕河眉头狠蹙了下。 不对劲,他媳妇可是谁家的八卦都想听一耳朵,过程如何可以不在意。 但结局如何,可是一定要知道三分的人。 怎么突然就冷淡了下来? 谢枕河伸长脖子,把脸往前凑到她脸边,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没忍住蹭了蹭才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宁桃眼都没睁,“嗯”了一声。 然后伸手在里衣里扯了扯,最后从里衣衣缝边缘里扯出一张布条,递给他道:“这是两日前收到的,当时不确定是他写的,还是姨母。现在确定了,两个都是。” 布条上像是怕她看不懂,就一句大白话 写着,‘不管做什么,可以放手去做了,四十万大军给你当靠山!’ 谢枕河看完,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让高莲梵转达的话,还真就是威胁。 夫妻俩在马车里低声说话间,马车撵着黑夜,终于在亥时一刻,抵达灯火通明的宫门口。 许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帝王虽让宁桃进了宫,但今晚却不想再见她,直接让高莲梵将他们安排到,离帝王最远的藏月宫里。 虽是最远。 但知道的都知道,那是一座二十年前修建好,却无人住进去过的崭新宫殿。 第190章 本来想泼粪水的 殿中燃着银骨炭,到处都暖乎乎,倒也不怕冷着她。 贤妃慈爱地看着她,直到殿外的宫婢似有急事要禀,忽然推开一条小缝,放进了一缕寒风,小娃娃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才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宫婢急忙跪下。 见自家娘娘没有怪罪,才赶忙低声禀了贵妃那边的事。 贤妃听完,秀眉蹙得更紧了,挥手让边上的乳母将小娃娃抱过去。 小娃娃似乎没玩够,蹬着小脚挥着小手,眼看要哭,贤妃赶忙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小顽皮,比你娘儿时还精力充沛,再不睡觉,外祖母可就要打屁屁了。” 小娃娃似个小人精,小小的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瘪起的小嘴立马收了回来,闭着眼睛将脸躲到了乳母怀里。 贤妃看得眉眼又慈爱了几分。 抬抬手,乳母赶紧将小家伙带了下去。 她们一走,贤妃脸上的温色立即消失,沉下脸问候在一旁的心腹宫婢:“可看到住进藏月宫的是哪家的闺秀?” 宫婢道:“回娘娘,是个不曾见过的生面,高公公亲自送过去的,还派了许多御林军守在外面,看着像是防谁。” 现在各宫都一致猜测,防的是未央宫那位。 贤妃却不这样觉得,赵疏云虽然跋扈,但就她那点无病呻吟的手段,防她还不至于出动那么多御林军。 陛下真正要防的,只怕是住进去那位。 只是人都已经接进宫中了,宫墙深深,又还有何好防的,难不成还怕人从宫里悄无声息的跑掉? 贤妃越想眉皱得越深,朝宫婢道:“悄悄派两个机灵些的人,跟在贵妃身后,藏月宫那边要是闹起来,立马来禀。” 宫婢点头,赶忙去办。 她才走,又一个宫婢急急跑来,低声道:“娘娘,寿康宫那边出事了。” “出了何事?”贤妃问。 宫婢继续道:“陛下派人连夜去了太庙,据宫外传来的消息,似乎是太后和公主十八年前做的那件事,被今日击登闻鼓的人彻底公开了,那人还利用万民舆论,将陛下逼出宫去,最后逼得陛下不得不上告皇族先祖,废除太后之尊。” 贤妃听得大惊。 只一瞬她便猜到,藏月宫宫外那些御林军防的,估计就是今日敲响登闻鼓之人。 如此挑衅皇家威严,利用万民威逼陛下,最后却能毫发无损,被带进宫来,还住进那座空置多年的宫殿之人。 被如此偏爱,那人只怕不是帝王藏于心底的故人,就是故人之后。 只是,会是谁呢? 帝王的心太会藏人,哪怕贤妃心底已经隐隐有个猜测,却仍旧觉得不太可能,更不敢肯定。 除非能见着住进藏月宫的那个女子。 但陛下派了那么多御林军把守,必然就是想将人藏住,根本不可能让人看见。 想到此,贤妃神色晦暗了瞬,低声道:“想法子去宫外再探听探听——”说着,想到什么,又阻止住道:“算了,不管那女子是谁,只要不碰本宫在乎的人,倒也能相安无事。” 语罢,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婢退下。 待宫婢退出殿中,她才重新拿起拨浪鼓,低头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藏月宫里。 宁桃刚随便找了间屋子躺下,殿外就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声:“都给本宫闪开,本宫是这宫里的贵妃,何处去不得?” “娘娘恕罪,陛下有旨,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里面的人。” 非但不得打扰,还得牢牢盯着。 赵疏云见御林军将陛下搬出来吓唬自己,更气了。 但到底还是没敢硬闯,漂亮脸蛋气得铁青,怒道:“既然本宫不能进去,那就让里面的人给本宫出来!” 御林军面面相觑,继续低着头请罪道:“娘娘恕罪,卑职等人也不敢进去打扰。” 好好好,她堂堂贵妃的命令,竟敢一而再再而三不听,好的很! 赵疏云咬牙,仰头朝着藏月宫里,故意将声音拉高了道:“一个刚进宫,连份位都还没有的贱婢,架子倒是先端起来了,见了本宫来,还不赶紧出来跪接,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吗?”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便听见黑夜中传来“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人直接越过墙头泼了出来。 赵疏云还仰着的脸,直接被从头到脚浇了一身。 瞬间透心凉。 她身后的宫婢内侍见状,皆大惊,急忙将她护到中央。 浑身湿透的赵疏云咬着牙,瑟瑟发抖。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一把推开拦住她的宫婢,刚想大骂一句,你们是死人吗? 但还牙齿打颤得还没说出来,就先听到紧闭的宫门里面,有道温软的女声惋惜道:“可惜了,本来想泼粪水的,可惜这殿中没有。” 这道声音落下,竟起了一道男声安慰她道:“粪水太臭,今晚风大,要是泼了臭的还是你我,洗脚水刚好。” 本来听到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赵疏云还大吃一惊,不敢置信陛下让一个女人住进藏月宫就算了。 竟连男人都不放过。 怒得都顾不得冷了,刚想喊话哪儿来的男狐狸精,竟敢迷惑陛下,但话还没出口,就先听到洗脚水三个字。 赵疏云神情顿时僵住,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衣服。 虽然什么味也没有,但一想浇湿自己的,是里面那两个贱人的洗脚水,便心下一阵翻涌,没忍住弯身呕了出来。 “你们、你们胆敢如此恶心本宫,给本宫等着,本宫不会放过你们的!” 丢下这句狠话,赵疏云再也忍受不住浑身被洗脚水浇湿的湿冷,长袖一甩,气势汹汹地来,最后哆哆嗦嗦地走了。 怪搞笑的。 藏月宫门口再次恢复了清静。 而殿中气完人的两人,更是心大得很,寻了间铺满厚褥的房间,倒头就睡。 宁桃在沈家这几日,担心沈家那些人玩阴招,高度警惕,时刻都防备着,几乎都没敢好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谢枕河则是处理完了并州的事后,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路,都没让自己睡过一个好觉。 第191章 虚假的母慈子孝 这会儿有那些御林军守着,两口子倒是能睡个好觉了。 宁桃窝在男人怀里,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但心里还装着事,睡着之前忍不住问:“你说等咱们离开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这破宫殿,皇帝会不会把脸气歪。” 什么狗屁的藏月宫,明明就是个鸟笼子。 从踏进来,看到主殿里悬挂着幅,只有个背影的画像开始,她就知道,二十年前狗皇帝便想修建个金碧辉煌的鸟笼子,去困住一人了。 李承琰二十年前…不对,或许是更早之前,就起了那样的心思。 那十八年前,前去营救的另外的一波人马,会不会就是他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是,那当年想当那只黄雀的人,可真多啊! 见妻子闭着眼睛眉头紧蹙,谢枕河知道她是在捋事情,没有打扰,直到翻动身子面对着他,才低声道:“有些东西存着旁人亵渎母亲的龌龊心思,本就不该存在。” 说完,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柔声道:“现在别想那么多了,先睡,等睡醒了我陪你一起想。” 宁桃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脸埋在她怀里,不一会儿便熟睡了过去。 谢枕河拿被褥将她裹好,才抱紧着她闭目睡去。 但他睡得浅,殿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及时睁开眼。 这一晚,寂静的皇宫上空,不知从哪面吹来的寒风呼啸了一整夜。 若是细听,呜呜的呼啸声里,除了霜雪敲击万物的飒飒声,还夹杂着寿康宫那边传来的打砸、和带着咒骂的咆哮声。 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像是她儿子上告先祖废了她,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一样。 寿康宫里,从接到儿子为平万民之怒,要朝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下手,再到儿子要废除她太后之尊起,短短几个时辰,崔太后似乎苍老了好几岁。 以前她最厌烦的,就是赵疏云一遇不顺,就像个疯婆子一样,打砸东西撒气的烂德性。 而今的她,再也没忍住怒火,也管不了什么端庄,当着内侍宫婢的面,几乎砸完了寿康宫所有能砸的东西。 直到帝王踏雪而来,挥退了寿康宫里的所有人,崔太后才停了手,冲过去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是你亲娘,婉华是你的亲妹妹啊!你竟然要废了我们,还要打杀她,你怎么敢的?” 她说完,痛心疾首地又扬起了手。 但这次对上儿子那冰冷到无情的眼眸,她高举的手掌颤了颤,到底是没敢再打下去。 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她无力道:“你小时候承诺过的,你说等你长大了,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你说你会保护母后,保护妹妹,可现在你要为了个外人,废掉含辛茹苦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将你养护长大的亲娘。还要打杀你曾经,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妹妹,李承琰,你怎么忍心的啊?” 李承琰静默地听着,眸底的神色微动,却依旧一言不发。 崔太后看着无动于衷的儿子,失望、愤怒和悲伤,再一次挤满胸腔。 她泣不成声地质问:“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舍弃你的母后和妹妹吗?” 听着亲娘的质问,李承琰垂目,叹了一声道:“母后事事为婉华考虑周全,处处为她着想,那为何就不能多为朕着想两分呢?” “我怎么就没有为你着想了?” 崔太后瞪着他,宛如在瞪一个白眼狼道:“为了能护你长大,我堂堂皇后,在你父皇最宠爱的贱妃面前,都要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就怕那贱人给你父皇吹耳边风,护不住你。” “后来为了让你能登上帝位,我费尽心思,手段用尽,心思几乎全在你一人身上,导致你妹妹自小体弱,不得不送出宫去沈家温养,如此还要如何着想?”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李承琰却听得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道:“母后,原来这么多年,自欺欺人的不止朕一个啊!” 崔太后怔住,止了泪看向他问:“你什么意思?” 帝王苦涩反问:“母后那是为了我吗?” 说完,他自揭答案道:“那明明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坐稳继后之位,有个儿子傍身,您不惜提前两月将我催生下来,就为了跟父皇宠妃同一日生产,若我是个女婴,您怕是早就想法跟宠妃之子掉包了吧?” 闻言,崔太后大惊。 一副不敢置信他会知道,见了鬼的模样。 “谁…谁告诉你的?” 问完,她想到唯一还知情的人,眼底杀意重重,咬牙问:“是不是刘子鸢那老货告诉你的?” “母后不必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在这深宫,当时身为继后的您想要个皇子傍身,无可厚非之事罢了,朕能理解,也不会怪你。” “可是母后啊,您不该觉得是为了朕,您才牺牲了那么多。你说为了我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可那真的是为了我吗?当年你能当继后,是因为宠妃出身低微,还无子,群臣有议,所以先帝封不了她,只能立了国公府出来的您为继后。” “而你伏低做小,是因为她后来有了儿子,你不敢强势,害怕她们弄死了我,你会没了傍身和翻身的工具。” “你说为了让我登上帝位,心思全在我一人身上,从而忽略了李婉华,导致她自小体弱,不得不送到宫外去温养。可她幼时的体弱,不是因为你想陷害宫妃,有孕五月时自己跳进湖水里才导致的吗?” “从太医诊断出大概是个公主之时,母后您本就没打算将她生下来,她命大,挺到了您将她生下的那日,瞧着瘦巴巴的一个,您又觉得对不起她,所以便自欺欺人,将自己的自私和过错,都推到朕身上,对吗?” 眼看过往记忆中那些母慈子孝的画面,在一点点被戳破,撕开里面的肮脏和不堪。 崔太后再也听不下去,大吼了一声:“你闭嘴!!” 第192章 愿愿回来肯定喜欢 “母后是不敢再听了吗?” 李承琰神色冷漠的望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丝丝自嘲。 “这些年来,母后想做什么,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当年您布局将崔令媶害死于沧澜关,让李婉华顶替她的身份回来,纵知此等行为无德、无义,更无耻,朕——也都自蒙双耳,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因您是我的亲娘,就算我是你固位夺权的工具,我也心甘情愿。” 说到此处,不知是不是烛火太亮,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面上再不掩藏的,也溢出了痛苦之色。 他说:“可是母后啊,您也知道,登闻鼓响,天下知,便不是朕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了。” 是啊,崔太后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开国先帝立下那面鼓起,只要敲响,纵然位高权重,只要罪大恶极,做下恶事,都会被天下万民盯着,就算是皇帝也包庇不了。 先帝在位时期,便是惧于那面鼓之威,才派重兵把守。 所以崔太后怎么也接受不了,当年崔令媶那一敲,给他们母子敲开了登天路上的第一块巨石,将她稳稳地送上万人之上的太后尊位。 可如今她的女儿这一敲,不仅敲碎了她和皇帝之间的母子情,还将她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狠拽了下来。 当真是应了那句,欠下旁人的,哪怕千年万年,也总要还的老话。 何其讽刺啊! 随着帝王的话说完,殿中倏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崔太后似乎看出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不由苦笑一声,踉跄地转身,背对着他道:“我想见见那丫头。” 她没说名字,但李承琰知道她在说谁。 他转身与她背影相对,望向殿外道:“太晚了,明日吧!” 语罢,他提步朝殿外走去,将要跨出门槛之时,却忽听身后苍老的声音哽咽询问:“琰儿,你有没有恨过母后?” 帝王背脊僵了瞬。 顿足了片刻,留下一句:“不知道。” 便大步跨出了寿康宫的门槛,很快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崔太后不知道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来,定定地望着他走远的方向,眼中有泪也有痛苦,许久她脸色忽现一抹决绝,沉声喊:“黑令卫何在?” 随着她声落,一道黑影忽然从窗外闪入,抱拳跪地应道:“属下在。” “传令与你们令主,哀家要杀一人,不惜一切,明日哀家都要她在寿康宫人头落地!” 最后几个字,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黑影领命,转瞬又闪身离去。 这一晚,霜雪飒飒,仰头冰冷,不见星月。 — 玉京城外,赶上城门关闭,大批皇城军将天下客包围之前,许不倦和颜念微有惊无险地带着小闺女逃出了城。 但走得匆忙,根本来不及准备马车。 这会儿,愿愿整个人都被她许叔裹在胸前的绒氅里。 离开都城的风雪渐大,怕冻到她,连小脸都没敢让她露出来。 小闺女乖乖待在里面,瓮声瓮气的问:“姑姑,许叔,咱们先走了,爹爹和娘亲真的很快就能回来跟愿愿团聚吗?”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爹爹了。 也好几天没看到娘亲了。 颜念微单独骑着一匹马,但她骑马不太行,没敢带人,闻言打马靠近了他们些,吸了吸被冷风吹得快冻僵的鼻子。 哄小孩道:“当然是真的,你爹爹现在回来了,他腿长,肯定跑得比马快,说不定明天就能追上咱们了。” 愿愿一听,想到自己还没爹爹腿长,顿时就相信了。 “那我们要先回沧澜关找哥哥吗?” 她哥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这个问题颜念微回答不上来,默了默,悄摸将马打远了些,装没听到。 许不倦扭头瞥了她一眼,将小闺女拱出来的小脑袋又按了回去,低声道:“愿愿乖,靠着叔睡一会儿,咱们日夜兼程赶得快些,半个月就能见到你哥了。” 愿愿得到肯定,缩在绒氅里打了个小哈欠,听话的闭上眼睛睡觉了。 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许不倦怕她摔下去,刚想将绒氅尾端打个死结,旁边倒先传来了撕拉的声音。 他扭头望去,颜念微已经将她裙摆撕成了条,拧成绳再次打马靠近,帮着将小闺女兜在他怀里。 两人默契地没再开口,只加快了疾驰的速度。 与此同时。 沧澜关,西大营这边。 比较玉京那边的飒飒霜雪,西北这边早已白雪皑皑,厚重的积雪到人大腿深,两三岁的孩子要是踩进去,都见不到身影。 因着怕着积雪里藏狼,各个村子的孩子都被拘在了家中。 但好些顽皮又胆子大,还没见过这般厚积雪的,都是天一亮就约上自己的小伙伴,开始在院子里堆雪人。 此时,月华村村尾的小屋里。 听着隔壁孩童堆雪人的欢声笑语,裹着厚厚绒氅,一刻都不敢离开热炕的宝儿,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外面飘落在窗上的雪花。 也在这时,屋门被人小心翼翼推开。 小家伙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娘亲回来了,急忙关上了窗子。 哪知道一回头,一个雪团捏成的小人儿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高兴地接过去,哪知刚放到炕上,都还没高兴太久,小雪人一接触到热炕,很快就融化成了一摊雪水。 宝儿见状,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叹道:“融化得太快了,要是能堆一个很大很大的大雪人放在院子里就好了,那样愿愿回来看到,肯定会很喜欢。” 闻言,昭昭肃着小脸沉默了瞬,转身朝隔壁小屋舍走去。 没多久,小屋舍的门被推开,谢徜提着把铲子出来,吭哧吭哧就开始堆雪人。 可惜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玩堆雪人,手脚都冻僵了,也才堆出个丑不拉几的四不像,都还没隔壁那几个孩子堆得好看。 宝儿看到,趴在窗口笑得见缝不见眼。 安玉凛跟着卫复棋过来时,远远就在篱笆墙外听到女儿的笑声。 第193章 恩将仇报的太多知恩图报的太少 他一愣,人高马大的一个大男人,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卫复棋瞥了一眼,快步走进去,一把夺过谢徜手里的铲子,嫌弃道:“连个雪人都不会堆,你们谢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无用!” 这厮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拉踩姓谢的机会啊! 谢徜暗暗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小屋舍,但却把窗口开得大大的,倒要看看他能堆出什么花来。 安玉凛没管他们,已经大步进了屋。 宝儿看到他,眼睛霎时一亮,高兴地爬了起来,跳进他怀里喊:“爹爹。” 安玉凛稳稳接住她,心疼地摸了摸她依旧苍白的小脸,温柔地问:“宝儿有没有乖乖听娘亲的话?” 宝儿点头:“有,也有乖乖吃饭和吃药,吴伯伯给扎针的时候,好疼的,但宝儿一次都没有哭过,爹爹,宝儿是不是很厉害?” 太久没有见到自家爹爹了,小家伙迫不及待想分享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事。 安玉凛笑了笑,将她放回炕上,夸道:“厉害,爹爹的宝儿最厉害了。” 说完,从怀里摸了两个油纸包出来。 宝儿知道肯定是爹爹带给自己的好吃的,迫不及待的打开,果然是一包芝麻糖和一只烤鸡。 “爹爹,烤鸡等娘亲回来一起吃,芝麻糖能现在吃吗?我要给昭昭和谢徜叔叔吃。” “谢徜?”安玉凛微愣,但想到刚刚在院子里堆雪人的谢十七,瞬间便知道了谢徜是谁,点头道:“当然可以。” 说完,他将冷掉的烤鸡重新包好,问闺女:“宝儿,你娘亲去哪儿了?” “去黄姨家了,黄姨是跟桃姨和柳姨一个地方来的,这些日子都是黄姨照顾的我们。” 宝儿说完,又跑到窗口,推开条缝喊:“昭昭,快来吃糖,我爹爹带了好多芝麻糖来了。” 昭昭站在院子里盯着卫复棋堆雪人,板着的小脸上有些欲言又止,直到听到喊他,才不忍再看,转身进了屋。 卫复棋见他回屋了,看着自己堆得比旁边的四不像,还要更像四不像的鬼东西,霎时没了心情,直接一铲子掀出了篱笆墙外去。 谢徜看到,刚想嘲讽了他两句。 然还没开口,就见那厮突然翻去了隔壁院子,然后将人家隔壁小孩堆了一上午的大雪人,连头带身都端了回来。 谢徜看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真缺德,不会堆就偷人家小孩的,自己怎么早没想到呢? 正这样想着,隔壁突然传来小男孩的惊呼大喊:“哥哥快出来,雪人不见了,长腿跑了。” 谢徜:……孩子,真天真。 沈灵珂是去黄如兰家送东西的,前不久北大营那边闹得厉害,卫复棋又还是霍逢君的部下,被调过去后,霍逢君似乎有些盯着他,怕被人知晓他将他们藏到了月华村,就没敢回来,只能让几个心腹照顾他们。 可没过几日,北大营那边就传来李元白脱困,带着自己手下的人,打出了北大营,去了东大营。 辰安王怕他不顾大启守防,动用东大营那边的守防兵力,赶忙火急火燎地从西大营这边调人。 卫复棋那几个心腹就在其中。 那几个心腹被调走得匆忙,都还没来得及将粮食和草药送来,而偏逢西大营这边大雪封路,又有那些人设下的拦路关卡,当时去不了祁阳城,也离开不了月华村。 谢徜重伤半死不活的。 两个孩子一个高热,一个体弱,沈灵珂当时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求助村里的人。 也是她运气好,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黄如兰。 黄如兰最清楚那种差点走投无路,无助到想哭的滋味,哪怕不认识她,也做不到冷眼旁观,当即匀了自家一半的粮食给她送去。 然后便看到了发着高热的昭昭。 黄如兰见宁桃和小闺女不在,柳叶也不在,而昭昭生着病沈灵珂都不敢将她抱去军营求救,再联想到自家男人每次回来凝重的脸色,和北大营那边传来的一些风声,多多少少猜到了什么。 她没问,只当晚就让自家女儿装病,她好打着借口去西大营拿药。 可军中冬日的药材每年都很紧俏,特别是退热草药。 因着去年有一些奸猾之人,以家中孩子高热为由,冒领许多退热的草药,转头就悄摸拿去集市上,高价卖给了那些急需退热草药的人,导致一些真正生了病的人,差点因为没药而死在那场寒冬里。 这把军医营的军医们气得不轻,自此便规定,不管领何药,都必须将病人一同带上。 但这事黄如兰不知道,白跑了一趟。 本来想另寻个法子,哪成想她家那小闺女,更是个心眼实得不行的娃娃,知道要病人一同去才能领到草药,那傻孩子竟背着大人,悄悄跑到都结冰碴子的水缸里,硬是没吭声的蹲了一个多时辰。 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说胡话了。 黄如兰也因此,得以在军中讨到了退热草药,救下了昭昭,同时避着旁人,悄悄帮他们度过了难关。 想起这些,沈灵珂都感激不已。 虽然她知道这些都是宁桃他们,曾经结下的善因,如今才得的善果。 但她仍旧感激不已。 因为这年月的人,恩将仇报的太多,知恩图报的太少,真的太少了。 第194章 王妃居然要跟王爷和离 沈灵珂回到小院的时候,安玉凛正抱着女儿站在檐下看雪。 女儿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雪人。 她扭头望着,然后就看到了两个其貌不扬的大雪人,立在篱笆墙下,木枝作手,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揉巴了两团破布塞进去当眼睛,还嚯嚯了她两个萝卜当嘴巴。 远看还好。 近看真的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惊悚。 沈灵珂这辈子就没见过丑得如此辣眼睛的雪人。 瞅一眼就不想再瞅第二眼。 她快步走过去,看了看安玉凛,然后钻进了灶房,准备做午饭。 从看到她回来,安玉凛的目光就一直锁在她身上,见她进了灶房,立马将宝儿塞到卫复棋怀里。 丢下一句:“晌午了,留下吃个饭吧!” 便撸起袖子,大步跟着进了灶房。 卫复棋抱着小团子,嘴角狠抽了一下。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就知道能跟谢枕河称兄道弟的人,就没有不厚脸皮的。 他是不是忘记了来月华村之前,他还想朝他动手之事了? 一个个的,脸皮比那城墙还厚。 灶房里,沈灵珂给炕洞里添了几截木柴,起身想烧火做午饭,刚揭开水缸盖,手里的瓢就被一只大手接了过去。 “我来,你找个地方坐着。” 沈灵珂不怎么会做吃食,在来沧澜关之前也从未做过,见她舀水,安玉凛便知道她是想烧水擀面。 男人几下将水舀到锅里,待水烧温舀了出来就开始和面揉面。 沈灵珂没跟他抢着做,找了个木墩坐到灶洞口,帮他看着火。 虽然多日未见,此前也一直牵挂着对方,但夫妻俩都是冷漠且冷静的性子,见彼此都安然无恙,倒也没急着问什么。 直到安玉凛擀好了面,切成条下到滚水里,她才问:“你有玉京那边的消息吗?” 安玉凛的脸氤氲在白色的烟雾里,听到她问,后退步侧头看向她,轻声道:“近来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世子用前不久传回的消息推测,宁桃可能已经敲击登闻鼓了。” 闻言,低头看火的沈灵珂猛地抬头,眼底闪过诧异,但最后留在眼中的,却是激动和担忧。 激动阿桃终于撕破了玉京那些人虚伪的嘴脸,揭露了那些人无耻又恶毒的行径,击响了登闻鼓,在天下人面前,将二叔母的名姓讨了回来。 同时又担心她能不能应对那些人。 还有她娘。 她娘视二叔母为挚友,阿桃要是敲登闻鼓,她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看出妻子的担心,安玉凛放下筷子蹲下身,大手捂住她的小手,安慰道:“别担心,虽然我们这边还没有接到玉京的消息,但据我所知,谢枕河半月前便从并州赶去了玉京,有他在,杀也能带着宁桃他们杀出来。” 谢枕河去了并州一事,沈灵珂是知道的。 那晚,那假货突然对昭昭和谢徜下杀手,在他们逃了之后,似乎是料到昭昭不管是死是活,他都将有不小的麻烦。 于是让人将她和宝儿抓走,用以威胁安玉凛站队于他。 好在卫复棋带人救走昭昭时,怕被人跟踪,特意绕了远道,路过丰登村遇到抓走她们母女的人,顺道救下了她们。 又将他们藏到了西大营这边的月华村。 然后她才从他的口中得知一些事,其中就有谢枕河已经脱困,去了并州,并托他暗中保护昭昭。 这也算是谢枕河留下的一道暗手。 毕竟要不是卫复棋赶在那假货的人之前,救走了昭昭,又顺道救下了她跟宝儿,谁能想到跟谢枕河那般不对付的人,最后竟是他安排保护来自己儿子的人。 话说回来,听到谢枕河也去了玉京,沈灵珂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她又问:“那北大营那边如今的局面如何了?” 其实这样问有些多余,从卫复棋能回来给他们送粮食,到敢将他直接带过来,便足以说明,如今西大营这边的兵力,怕是已经没有了十二辰军的。 想了想,在他还没回答之前,换了话题问:“对了,柳叶可还好?” “她很好,现在在祁阳城,有辰安王妃和许家护着,没人敢动她。” 安玉凛说完,起身将面捞到碗里。 本来想像在平安村一样,给妻子和两个孩子卧几个荷包蛋,但翻翻找找了半天,别说蛋了,就是肉都没见到二两。 想到宝儿方才说的那些话,他不用问也能知道,这两个多月来,母女俩只怕是遭了大罪。 该死的谢见听,迟早亲手弄死他! 沈灵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盯着捞出的面发愣,起身进屋端了小半碗猪油出来,给每碗面都舀了些。 但也没敢多舀,猪油现在对他们来说还是太珍贵了,两个小家伙都不抗冻,得留着给他们早晚擦脸防冻疮才行。 这还是黄如兰教她的法子。 许是没见过妻子如此精打细算,还是对小半碗猪油,安玉凛眼睛都看直了,回过神来眼底满是心疼和自责。 “再等等,等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卸甲带你和宝儿回玉京。” 沈灵珂茫然,还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话,人已经被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她愣住。 旋即默默放下猪油碗,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北大营那边还有事,安玉凛留不了过夜,虽然西大营这边已经没有了霍逢君他们的眼线,但难保万一。 所以吃完面她便跟卫复棋一起离开了。 而此时,北大营主帐里。 辰安王盯着案桌的书信,眉头紧蹙,脸色很是不好。 有个少将胆子大,歪着身子装作不经意地想去偷瞄,被他发现,阴沉着脸下意识将信压到了兵书下面。 他的动作很快,但那少将还是瞥到了信封上的两个字:—离书。 不,应该是和离书。 偷瞄的杨行策低头摸了摸鼻子,好掩盖住面上没忍住的惊诧。 王妃居然要跟王爷和离,硬刚皇族,这胆量,她老人家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第195章 假货的消息不胫而走 他们王爷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收到王妃和离书的王爷了。 真他爹的想笑。 但杨行策不敢,只能抖着肩膀使劲揉自己的鼻子,结果一不小心太过用力,鼻子不经揉,两条鼻血哗啦淌了下来。 站在他旁边的赵瑨觉得他跟有病一样,莫名其妙的。 辰安王却是脸色铁青。 他指了指帐外,暴怒地大吼了一声:“滚出去!” 杨行策赶忙捂着鼻子,说了句末将告退,便急忙出了主帐,抓了把雪在脑壳上前拍拍,后拍拍,没一会儿就止住了血。 “还别说,我婆娘教的这止鼻血的法子,还挺好使,难怪那娘们一下雪就喜欢揍老子。” 他自言自语的说完,嘿嘿一笑。 笑完一抬头,迎面就见谢见听和霍逢君走了过来。 现在军营里,谢见听假货的身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从世子带着自己的人,与虎贲军联手打出北大营那天起,他假货的身份,就已经被宣扬了出来。 而王爷当初帮他顶替谢枕河身份,为的好像就是怕谢枕河,还是谢枕河家那得了虎贲军兵权的婆娘一家独大,才帮他的。 哪知道废物就是废物,右翼军都在他手里快掌握了半年了,连点人心都收不了。 人家一知道自家少将被歹人顶替了,主谋还是他们敬重的王爷,一气之下,竟全都跟着世子走了。 想到这个,杨行策再一次没忍住。 这次直接笑了出来。 谢见听似乎知道他在嘲笑什么,黑着脸冷哼一声,甩袖大步朝主帐走去。 霍逢君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杨行策撇撇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了想转身跟了上去。 但没敢进去,只蹲在主帐门口偷听。 把守主帐的两名士兵:…… 与此同时,平安村村尾。 这两月,因为孟小月不知廉耻的种种行为,孟家几乎成了村子里最不受待见的存在。 范三娘每次出门,一些小心眼,从前被她收拾过的妇人,立马就会扎堆站在檐下,各种指桑骂槐。 久而久之,从前逢人都能聊半天的范三娘,渐渐的,也再不喜出门,见人就开始躲。 如今除了必要的事,整日都坐在自家院子里淋着大雪发呆。 两个月下来,圆润的脸颊消瘦了一大圈,精气神都肉眼可见的消磨了个干净,人也一下子就病倒了。 病情来势汹汹,第二日便起不来人。 吓得他大儿子急忙用板车将她拉到军中,军医看了却直摇头,只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不然只能准备后事了。 范三娘的心病,便是女儿的事。 可孟小月这个白眼狼,得知自己亲娘快不行了,最担心的竟然是如果亲娘死了,自己孝期还怎么嫁人。 为此,她还打着想给亲娘冲冲喜的名头,跑去军中问能不能将婚期提前。 那冷血又迫不及待的模样,看得她的两个弟弟心底直发寒。 范三娘更是气得吐了口血,彻底对女儿失望,让儿子去求人给他们爹带去信,便撑着起身,与孟小月断绝了关系。 断绝了关系,那她死了。 她也不用守什么孝,更不用担心会妨碍的她婚期了。 孟小月本来还挺高兴的,哪知道刚在那张断绝书上摁下手印,北大营那边就发生了内乱。 而内乱平息之后,两日不到,军中的谢少将是个冒牌货的消息就不胫而走,直接传得沸沸扬扬。 “也就是说,咱们真正的谢少将被歹人顶替了身份,如今下落不明满。” 有人大惊,随即恍然道:“我就说嘛,谢少将跟谢少夫人那样恩爱,谢少将隔三差五就蹲水沟边上给自家夫人孩子洗衣裳,怎么可能是那种没良心的男人。” 有人接话道:“可不是,人家谢少夫人长得那样好看,当初我还差点以为,她跟安少夫人一样,是从玉京那种大都城里来的。” 说着,似故意般扬了扬嗓子道: “而且人家真正的谢少将又不瞎,放着给他生了龙凤胎娃娃,有那样好看的婆娘不要,能看上那些个不要脸的玩意?这不搞笑嘛!” 篱笆墙外的妇人越来越多,大冬天的又没事,三三两两的站在墙根下,声音越说越大声,话也越说越难听。 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傻子都能听出来在说谁。 孟小月气得肚子疼,想进屋里坐会儿。 但孟小亮直接锁了小屋舍的门,又拦到大屋舍门口道:“你滚,断绝书的手印你已经摁下,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爹娘的女儿,也不是我和小光的姐姐,更不是我们孟家的人。” 听到这话,孟小月身形打了个晃,怒道:“孟小亮,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就算我摁了手印,难道就真能摁断我是你们姐姐,爹娘女儿的事实?” 到底是谁没有良心啊! 孟小亮紧紧抓着门沿,恨自己比她小,不然非得甩她一巴掌。 看出兄长被气得不行,孟小光从他胳膊下钻出来。 唬着小脸怼道:“这位大姐,没有良心的人是你,是你自己怕娘拖累你,主动提的断绝关系,娘没说出来,哥说那是全了跟你最后的一点母女情,你要是还要点脸,就快走,别等我爹回来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