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海商》 第一章 夫债妻偿 沈严头七刚过,债主们顶着盛夏的炎热迫不及待地上门,以隆瑞布庄掌柜傅青山为首的泉州城八大商户掌柜,浩浩荡荡地站满沈家的正堂。 纸钱烧尽,堂前青烟缭绕,只余两名下人在案前看着火烛。其中一名下人见状,急忙跑进内堂通报。留下的那名下人依着掌家大娘子先前的吩咐,拿着一把香挨个发过去。 债主们面面相觑,然死者为大,只能被按头点香祭拜。 七日之前,三年前由沈严所率的风行号突然出现在泉州港码头。商舶船体破损严重,摇摇欲坠,水手船工不足五十人,唯独不见纲首沈严。 他们带来了沈严的死讯。 早在出海后的第一年,风行号在三佛齐附近遭遇海盗,沈严为保物货安全,奋起反抗,终于不敌,葬身大海。 这个所谓的头七,是沈家得知沈严死讯的第七日。 沈严当年出海贸易,乃是举债远航。他承诺返航时,以十倍之利回报支持他出海的泉州城八大商户。可眼下,沈严没了,风行号破损严重,所载货物价值尚不能估算,但从载重来看,怕是连还债都困难,更不用说十倍之利。可当初八大商户往风行号上填的物货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于是,八大商户的掌柜三日前频繁遣人到沈家,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杜且迟迟未能给出满意的答复。今日,八大掌柜齐聚沈家,便是来逼债的。 前堂的喧闹嘈杂,杜且视而不见。从她进沈家大门的那日起,沈严的身死、商舶的倾覆,是她能预料到最坏的结果。可这一日来临时,她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南院是沈老太爷的居所。南院阳光充足,又处于全府的最高处,最适合病人休养。沈老太爷对外宣称缠绵病榻,已有多年不曾出府,府中大小事务都由杜且代为出面料理。 可有些时候,过于倚重对杜且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老太爷须发花白,面容憔悴,两颊深陷,精神有些萎靡,接连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便是铁打的筋骨,也要锈上几分。 “我听闻那些掌柜又上门了,还是傅青山带的头?”沈老太爷语气虚弱,双目紧闭,“沈家又没说赖账,这才几日就急急地上门,是欺负我沈家没人了!偌大的沈家还在,我老头子也还没有入土。” 杜且觉得无可厚非,早晚都是要来的,“姑父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他来或不来,沈家一样要还钱。这些人能仅凭一纸契约,就敢往商舶上砸钱,还不是因为那是沈家的船,还有翁翁您的最后那点薄面。” 说白了,沈严之所以能空手套白狼,还不是因为他是大海商沈家的长房长孙,靠的是沈老太爷年轻时叱咤海上贸易的威名。沈严若是出了意外,沈老太爷还在,沈家还在,不怕要不到钱。 正所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可能是沈老太爷一生过于平顺,每次出海都能顺利返航,一次次地缔造神话。以至于他的儿子沈四海、长孙沈严,相隔十年两度出海,皆是折戟沉沙,命丧大海。以至于沈家内耗严重,一蹶不振,不复当年。 沈老太爷长叹一声,“我沈家的家底没剩多少,容儿明年还要秋闱,他是我长房最后的希望。” 沈家虽说是一方富甲的大海商,但到底是商户出身,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等。沈老太爷只有一子沈四海,十年前出海死了,留下二子,沈严从商,继承家业,而沈容则送进书院,十年寒窗,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只为保沈家香火不绝。眼下沈严身死,沈容成了长房唯一的希望。 杜且微微蹙眉,“妾算过了,沈家还有四艘商舶往返于泉州与南洋、近二十艘商舶适用于近海贸易,只要每年都能返程一艘远洋商舶、十艘近海商舶,此间租凭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尚能维持沈家日常的开销。” 沈家没有人可以出海贸易,但商舶还在,海上贸易的巨大利润,总能让人忽略其中的风险,前仆后继,铤而走险。因此,商舶租赁成为沈家维持生计的途径之一。 “沈家还有一船坞,可以接造船的委托,足以让小叔的仕途一路平坦。” 沈家有多少家底和能耐,杜且一清二楚。 沈老太爷终于抬眸望向杜且,“严儿走时,我给了他一艘福船,乃是当时最为昂贵的商舶。而仅剩的商铺和田产,总该给容儿留下。往远了说,严儿和容儿的父亲,也是我唯一的儿子十年前出海,船毁人亡,我老头子赔了半生积蓄。沈家近十年来颗粒无收,严儿却执意再度出海,一艘当时最为精良的商舶,已是我沈家船坞最昂贵之物。他父子二人从未考虑过后果,却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拿沈家全部身家去偿。我自问对他父子已做到身为沈家大家长的责任。但死者已矣,我总要为容儿考虑,为沈家考虑。” “翁翁倒是给妾指条明路。” 沈老太爷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拿沈家的家底填沈严欠的债。再直白一些,沈四海死后,沈家的家产若是一分为二,沈严已经拿走福船,剩下的都该留给沈容。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道理是没有错,可总不能赖账不还吧! 杜且垂眸含笑,事不关己地说道:“总不能闭门谢客,由着那些掌柜三天两头围堵在门口。横竖,欠钱是大爷。” 沈老太爷轻敲桌案,即便是他现下缠绵病榻,可精于算计的脑子并没有受损,“你进门后,老朽为表高攀你杜家,三年来捐了十艘战船以资海战之用,其余粮草辎重也不在少数。沈家所剩无几这点家底,为你填进去不少。你这个沈家的当家主母,也总该为沈家尽点绵薄力。” 杜且依然神情不变,她当然知道这场姻缘是一桩交易。她是赵宋宗室置于沈家的抵押物,而沈家也确实把她贡起来。但凡是南外宗开口,沈老太爷从来没有拒绝过。沈家每次动用大笔的支出,都是她经手。她心中也清楚,沈老太爷如此爽快,是在为沈容日后铺路。 沈老太爷扶着桌案站了起来,给了杜且一个拒绝不了的条件,“你若是能不动沈家家底,替沈严还清债务,老朽可以放你离开沈家,让你回家与父母团聚。” 杜且倏地抬眸,眸中闪过一道微芒。回家,回临安去,回父母身边去,这个诱惑太大,三年来她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家的思念。 但她很快垂眸敛去所有多余的表情,恢复一以贯之的清冷无波,“翁翁这是何意,妾不明白。” “律法有云,夫三年不归者,妻可另嫁。你与沈严并无夫妻之实,又有杜家显赫家世,为何至今三年有余,你还不得不留在沈家?” 姜,终归还是老的辣,始终捏着杜且的七寸。 “老朽明白,你有不得不留在沈家的原因。但只要有沈家的放妻书,谁也不能阻你自由离开。” “当然,你把沈严的欠债解决干净,保沈容他日高中,还有丰厚家底,老朽不会食言。” 这时,门房来报,东平王妃遣女使前来探望杜且,眼下正在偏厅用茶。 杜且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薄施胭粉,即便是新丧寡居,她也不能失了仪态。 东平王妃这个时候遣使前来,时间选得如此精妙,不得不让杜且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女使行过礼便道:“王妃要妾告知大娘子,泉州城的商户已经闹到知府衙门,白纸黑字都是沈严的借据。娘子若是闭门不出,知府可按律处置。到那时,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娘子乃是朝堂甄选赐婚的宦官之女,可为士族之表率,当知眼下北方战乱频仍,朝堂南下偏安,对市舶之利、对泉州的各路海商多有倚重。若是娘子执意欠债不还,东平王也只能是依法处置,不能再护着娘子。” 杜且微扬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新上的胭脂也掩盖不了她眼底的疲倦与不甘,仿若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无力抵挡黑夜的吞噬。 “妾自当谨记王妃教诲。” “王妃还让妾告知娘子,不要做无谓的抗争。”女使压低声音,道:“沈家还有多少家底,娘子心中清楚。” 说完这些话,女使把王妃的礼单交给杜且的侍婢,趾高气昂地走了。 杜且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抽掉鬓边白花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上去,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一并踩碎。 这就是她的命,由人不由己。 一个想保住沈家最后的家底和希望。 一个想拿沈家平息泉州城商户的怨气。 而她,却是沈严债务的承担者。自古父债子偿,沈家是子债父偿,而到了她,却是夫债妻偿。 只是她这个妻,有名无实,连沈严的面都没见过。 第二章 生未见人,死未见尸 杜且重新拿了一朵素白的纸花,随意在发间簪好,唤来春桃和冬青,取了脂粉,盖住守灵七日未眠的苍白脸色。 该来的总要来,该还的总要还,该闹的也不能少。 杜且缓步走进前堂,穿过来者不善的债主们,神情自若地走到堂前主位,一撩裙裾,端坐其上。 “不知诸位掌柜今日前来,是妾怠慢了。”当家的口吻,杜且拿捏得十足。三年的时光,终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士家闺秀,逼成无所不能的商户主母。“盛夏酷暑,诸位掌柜贵人事多,千万莫要伤肝动火,万事还要以和为贵,左右不过是欠债还钱。妾备了麦门冬饮,最是清热解暑。” 有杜且这句话,在位的商户掌柜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端起下人送进来的汤饮。说不渴是假的,自打进门后,就给了两炷香,烧的是青烟,心头却在冒火。 傅青山当即发难道:“大娘子这是做得了沈家的主?” 杜且转向傅青山,这位沈老太爷的女婿,也是沈严的亲姑父,轻飘飘地说道:“妾这还有许多的香,姑父可以多点几根,与沈严好好商量一番,到底这个家是谁作主。” 傅青山是长辈,被杜且当众挤兑,他当下脸色有些挂不住,“我要见老太爷。” 杜且美目低垂,端起一盏麦门冬茶泯了一口,“姑父想见老太爷,让陈三带你去便是。只是沈家现下是妾当家,姑父若是想要谈沈严所欠物货一事,只怕老太爷也没有用。” 傅青山有些震惊,“这是老太爷的意思?” 杜且勾了勾唇,放下茶盏,“沈严的欠债,就是沈家的责任,妾乃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不仅掌着沈家的中馈,沈家船坞和商号的一应大小事务,也都是妾在管着。姑父难道希望是缠绵病榻的翁翁或者是不问世事的婆母来还?” “傅掌柜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大娘子乃一介女流之辈,出身宦官之家,不知商户艰难,傅兄有些质疑也是在所难免。”说话的是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的瓷器商刘能,他给傅青山递了个眼色过去,又接着道:“我等前来只为解决债务问题,若是大娘子能欠债还钱,自是再好不过。不过,这债何日能还,还请大娘子给个准信。” 杜且说:“刘掌柜想要知道这债何日还,可妾却想先与诸位理一理,这债该怎么还!” 刘能蹙眉,望向傅青山,可傅青山的神情有些微妙,“听大娘子这意思,是想赖账?” “赖账倒不至于,只是这欠债的人是沈严,当日订立之时,妾还不是沈家的人。眼下,由妾来偿还,妾就要与诸位好好地理一理。沈严已死,他承诺的十倍之利都已经无法兑现。即便是白纸黑字,也要因时因势而异。” 杜且面色依旧清冷,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模样,面上留三分热络,话中却未有半分退让,字字句句都沉稳有力,“若是诸位认定沈严当日定立的契约文书,必须照价偿还,香案还在,灵堂未撤。诸位自便!” 杜且咬定不认沈严的借据契约,她不是沈严,她没有办法扛下所有的债务。 “诸位都是商户的大掌柜,俗语有云,和气生财,若是为了白纸黑字的契约而僵持不下,不仅收不回债务,各位和沈家的关系也会因此一落千丈。”杜且望向傅青山,“姑父也不希望回家后,被姑母问起,为何不为沈家留条后路吧?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妾死了男人,又管谁讨要去?诸位若是能把沈严寻回,十倍之利自当双手奉上。” 傅青山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只为收回欠债,但并不想和沈家闹僵,毕竟是亲家。 “都是在泉州此地经营多年的商户,唯今海上贸易之利最重,往来蕃商众多。沈家虽然今日不同往日,风光不再,但这十数年来,每岁自端午起,陆续入港的蕃商蕃舶,都有慕翁翁之名而来。往后沈家偏院依旧为各国蕃商打开方便之门,各位掌柜依然是有利可图。” 互惠互利,乃是今日泉州之海上贸易。虽然有牙人从中搭线,但佣金不低。而沈家偏院的蕃商,只要通过偏院的管事阿莫,便能谈成买卖,分文不取。 刘能听罢,犹豫半晌,也不得不承认杜且所言皆是事实,遂道:“大娘子不妨说说,这债你预备怎么还?” “很简单,所有物货照价偿还,以今年诸位商号的市价为准,只是不算沈严当日承认的数倍之利,利钱三分,是为过往三年。”杜且并没有提出苛刻的条件,既不与商户起冲突,又能推翻原先沈严的契约文书,不至于让自己背上沈重的债务。“只是,在时限上怕要是请诸位通融一下,一年之内怕是不能够尽数还清,妾只能承诺三年内必定清偿完毕。而这三年,还是三分利,这是妾借下的,而非沈严。” 债主们顿时哗然,对此表示自己的不满,十倍之利变成三分利。 杜且起身,疏离的目光扫视全场,但她最终只对傅青山和刘能施了一礼,“还请姑夫和刘掌柜权衡利弊,今日还不忙下定论,诸位仔细斟酌之后,再行商讨也不迟。” 刘能要爽快一些,“便听大娘子的,今日暂且不议,待我与傅兄回去商议,再来叨扰。” 傅青山见刘能走了,他也不好再咄咄相逼,找了个理由,跟着刘能后面也走了。沈严最大的两个债主都走了,其他的人又闹了一阵,见杜且并没有与他们争执理论的意思,也就讪讪地走了。 喧嚣归于平静,唯剩灵堂青烟缭绕。 杜且望了一眼堂上的空棺,自嘲地勾唇。 拜堂时,沈严不在,她一人便能成亲。如今灵堂虚设,沈严依然不在,她一人便能把丧事了结。 生未见人,死未见尸。 这世间之事千奇百怪,她也能算一桩。 六月盛夏,日头高挂天际,无情地炙烤大地,市舶司门前聚集的蕃商和牙人还没到正午时分,便已经支撑不住,一头扎进与市舶司正对面的茶馆。几桌人还没等茶水上来,唾沫星子乱飞,齐声控诉市舶司的办事效率之差。 自端午过后风转东南,驶入泉州港的商舶与日俱增,本地归航的商舶和南海各国前来大宋贸易的船只,都要通过市舶司的阅货、抽解,才能自行贸易。但市舶司衙门每日只办理二到五签,以致大量的牙人和蕃商滞留,等待衙门开印。 一名官差慢慢悠悠地打开朱漆大门,茶馆中的蕃商和牙人都伸长脖子等待,却见一名小吏打着哈欠穿过毫无遮挡的街面,踏进这处正对衙门的茶馆,快步走上二楼的一处雅室。 不多时,一名宽袍散带的男子拨开布帘,五官俊秀而凌厉,高鼻深目,薄唇似刃,他淡淡地扫过堂下翘首企盼的众人,听着他们不曾掩饰的交谈声,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弃之步下楼梯,负手于后,在他早已习惯的恶毒议论中走出茶馆,昂首阔步走进市舶司敞开的大门之内。 一个时辰之后,弃之走回茶馆,无视那些复杂的目光,上楼去了雅室。这是他的习惯,在市舶司办完事再回茶馆,煮上一壶团茶,小憩片刻,寻找下一个合作者。 但今日却有不同。 有异香。 不是煮茶的清香。 而是佩香。 是杜若。他从不用的佩香。 弃之与立在雅室外的茶博士相视一眼,微微勾唇,拨开帘子走进去。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杜且不紧不慢地提壶,将煮得雪白的茶汤倒入黑色兔毫盏中,并不抬眸,淡淡接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她半点不落人后,道破弃之所用香乃是木樨。 弃之扫过侍立一旁的侍女,笑着跪坐在她对面,手中折扇挑起她的下颌。那是一张清绝冷艳的脸,眉山远黛,双瞳剪水,一望似能看到人心里去。她神情未变,眸光微灼,并未因为弃之登徒子般的举动而有所动容,似乎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弃之一时间竟失语,那些熟能生巧的轻佻话语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去。 少顷,杜且避开折扇,起身施了一礼,身姿蹁跹,笑意如花绽放,却透着一抹拒人于千里的疏离,“冒昧到访,还请郎君海涵。” 她在笑,却只是皮肉的扯动而已,目光依旧清冷疏离。 弃之见惯了四面而来的客商,尤擅察言观色,杜且通身的抗拒,他又怎么看不出来。可她又偏偏低眉顺目,一脸的顺从。实在是无趣得很。 “既是冒昧,小可又为何要海涵?”弃之往侧一倚,端起茶盏泯了一口,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小可与娘子素昧平生,你贸然闯入,只消一言,便要小可当无事发生,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杜且迎向他微眯的双眸,不卑不亢地坐在茶案后,提壶斟茶,谨慎地回道:“妾自知行事鲁莽,但实属无奈。郎君仍是广结四海客商之人,应不会介意妾的草率之举。” 若是有选择,杜且也不会来。 弃之见她行事板正,“小娘子既是主动寻来,必是有事有求,求人当然是有代价的。看你这闻香、煮茶的技艺甚是不错,小生就勉强收了,当一红颜知己也未尝不可。” 杜且暗自咬牙,提壶的手微微一颤,“公子说说,妾来寻你何事?” 弃之玩味地看着她,嘴角噙笑却不言语,一副了若指掌的表情,叫杜且甚是难堪,真想立刻遁走,只当她从未出现在此处。 “你来寻我,又非我去寻你,为何要我来猜?小可不做本地客商的买卖,世人皆知。小娘子若是谈情,小可奉陪。可若是谈钱,小可还要考虑考虑。”他抬腕饮尽盏中茶汤便起身走了,施施然带起一阵袍风,只余袍裾飘展,布帘晃动。 空余木樨的香味混着杜若的清洌,久久未散。 杜且急急追了出去。 弃之上了前来接他的驴车,在阖上车帘前,他朝杜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作别。 杜且伫立在午后的艳阳下,素净的脸上仍是一派处变不惊,目送他的驴车离开后,眉心渐渐蹙起。 坊间的传闻似是而非,但初次相见,依然可以瞧出一些端倪。 这弃之确实行为乖张,见了她一身孝服,却还是言行轻佻,委实不像是正经人。 可是,又有何妨? 第三章 斗酒 蕃商来泉州城贸易,因语言不通、行情不明,都会委托牙人代为处理市舶司的一应抽解事宜,以及抽解博买之后物货的出售和归航物货的买入。 但沈家的商舶是属于本地商舶归航,并不需要这些繁琐的程序,也并不存在语言不通的问题。只要由沈家一人出面,缴纳一定的税赋,便能拿到货物交通凭证,再售卖出去。 可市舶之利最重,也最难。单是香料这一桩,门道之深,杜且自认才疏学浅,只会品香,不懂识香。 旧年她在都城临安,送到府中的香料都是调配过的合香,从未见过香料最初的模样。嫁入沈家三年,她也曾学过一些,可还是不够精深通透,不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因此,寻一牙人替她在外奔走,把风行号的那船物货理出来,分级定价估算。若是与债务所差不多的话,她可以拿自己的私房钱贴补,这也算是过了眼下的难关。她日后来去自由,不用再背上沈家这个沉重的枷锁。若是值不了几个钱,另当从长计忆。 隔日,杜且一早就来了四进茶馆,从雅室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市舶司门前大排长龙的盛况。 穿着不同服饰的蕃商聚在一处,交谈只能靠牙人传递,有些没带牙人的,只能是全程比划。初升的日头打在他们不同的肤色上,却没有人避开,即便是少顷汗湿衣襟,依然精神奕奕地等待。 云山百越路,市井十洲人,概莫如是。 弃之来得不算早,布衣为衫,桃木为簪,轻袍缓带,身姿懒散。他到市舶司门前签上大名,取了一签揣进怀里,越过熙攘的人群,进了茶馆。茶博士给他递了一个眼色,他挑眉微笑算是回应,往那茶博士手里塞了几个铜钱。 依旧有异香轻浅入鼻。 却不是杜若,而是极似木樨的梅香。 看得出她在迎合他。 弃之掀帘而入,不再如昨日迂回,“能得杜大娘子青眼,小可实乃三生有幸。小娘子既是如此急切,不如寻个良辰吉时,迎娶小娘子过门。杜大娘子以为如何?” 原来他知道她是谁! 杜且垂眸,敛去眼中多余的表情,木然而又从善如流地答道:“也未尝不可!” 弃之被这般大胆的言辞噎了一下,向来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曾几何时,他也有处于下风的时候。 这还是他昨日那行事拘谨的女子?一夜之间,她变化如此巨大。 “却不知小娘子看上小可哪里?” 弃之俯身靠近杜且,鼻尖充斥她身上好闻的木樨香。这香和他的不同,好闻得很,不知又合了何种香料,浅淡却又极具侵略性。在刻意讨好的同时,又保有自身最后一丝骄傲。 他的目光落在杜且精致而又清绝的脸上,浅笑道:“是小可上好的容貌,还是无父无母的家世?” 不得不说,弃之的容貌比大部分的宋人要好上几分。他是半南蕃,母亲是宋人,父亲是扶林人,遗传了他的白皙肤色和深邃凌厉的五官,琥珀色的瞳仁似水温润,一眼似能望到人心里去。但他的唇瓣很薄,无情而又冷漠地微微上扬,这倒显得他那澄澈的眸子毫无温度,又带着灼人的凌厉。 这一点倒是和杜且极像,对人总是带着七分疏离,树起重重壁垒。看似亲切,却难以接近。 “那你可知,至沈严身死,妾都不知晓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依然是平静无波的口吻,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情绪的波动。 弃之又一次败下阵来,有些挫败,却又跃跃欲试。 但杜且的下一句话,却让弃之彻底垮了。 她说:“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若是郎君不弃,妾又何言挑剔?” 沉默良久,弃之终于放弃继续无意义的撩拨,正色道:“你若想以那船货翻身,偿还债务,那是不可能的!” “你早便知晓妾会来寻你?”杜且恍然大悟,眉心微蹙,平静淡然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都在算计她,找寻她身上最后一点可以利用的价值。 她以为,是她在寻找合作者,岂料她仍是别人的盘中餐! 终是她太过天真! 她恍然明白为何昨日茶博士引她入内时,那般容易。原是他早已算计好了,她会来。 “因为你没有选择。”弃之与她对面而坐,“泉州城最负盛名的两家牙号盛平号和兴源号,兴源号做的是出口的贸易,进口的舶货都是盛平号主理。但盛平号的掌柜是沈家二房,与你长房素来不睦。你长房已是日薄西山,遭遇如此窘境,你也不希望被二房嘲讽,落井下石,顺势占了你长房的家产。听闻你长房现下住的家产,本是沈家祖上留下的祖宅。你想找牙人合作,非小可莫属。” 这果然是一个请君入瓮之局! 此间厉害被一一戳破,杜且已无处躲藏。 弃之倾身上前,“没错,小可知道你会来,也知晓此中关节,但小可并没有说要接受你的托请。还是方才那句话,那一船的破烂货,值不了几个钱,小可看不上。” 杜且断然起身,“你可以看不上那船货,但你需要妾。因为只有妾能带你进沈家偏院,那里有来自各国的蕃商。只要妾一句话,他们都能成为你的委托方。你是牙人榜的第一没有错,可孤军奋战,怎敌得过牙人云集的盛平号。” “妾也不用你做旁的,只要顺利处理风行号的物货,卖出一个合适的价钱便是。” 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 杜且回到沈家,傅青山和刘能已在前堂等候,他们同意杜且的偿还契约,但三分利的期限是一年,一年未还清,再涨一分利,逐年递增。若是杜且不同意这份新借据,八大商户会联名递状书,请泉州知府和南外宗做一个公平的裁定。 这是杜且不愿意看到的。沈家眼下势单力薄,南外宗已从沈家占尽好处,手开始伸向其他的商户。为了讨好八大商户掌柜,南外宗定然会授意泉州知府有所偏向,而弃她于不顾。 既是可以预知的结果,杜且也不会自信地以为,自己是东平王的义妹,会因此得到更多的眷顾。义妹与眷顾,不过是当初要她下嫁沈家的手段而已。 三年过去,她看尽人情冷暖,早已心如止水。 可是一年的时间…… 杜且拿着她和傅青山、刘能草拟的契约文书,陷入良久的沉默。 掌灯时分已至,灯火次第点亮,一室的光亮也没能带给她太多的慰藉。 她这半生,都在岂能尽如人愿中惶惶度过。半生飘零,皆不得愿。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也在脑海之中过尽千帆,可没有一桩按着她的意愿展开。 冬青送来夕食,杜且把饭菜一扫而空,全然没有前几日食不下咽的萎靡。 杜且取下鬓边的白花,换上竹钗,道:“我还要出门,你让人备轿,我要去蕃坊。” “可眼下这时辰,你去蕃坊作甚?” “据说弃之好酒,男人酒后最易许下承诺。” 城南蕃坊是蕃商聚集区,因地域不同、生活习惯相异,朝廷在靠近码头的城南特地僻出一处供久留泉州的蕃商居住,每年到此贸易的蕃商也就很自然地选择城南附近的客栈。 由唐而宋,泉州城的海上贸易兴盛近百年,蕃坊已成了城中村,商肆林立,酒坊客栈通宵达旦,自然也不缺少慰藉海上客商的舞娘歌伎。 高挂大红栀子灯的酒坊前,站着一名身着素服的女子,面若桃李,清冷如霜,似月华如练,又似山花次第,圣洁美好。 她身后的侍婢春桃为难地看着那盏红栀子花灯,“奴婢听说挂这种灯的酒坊,都是有酒娘陪酒的风月之地。大娘子你确定要进去吗?” 杜且也犯难了,她差人打探到弃之除了四进茶馆,晚间常居之地便是这处一醉酒坊,可并没有告诉她这不是一家普通的酒坊。 “大娘子,不如等明日,明日再去那茶馆。” 杜且摇头,“酒坊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在走进一醉酒坊之前,杜且还是带上她的帷帽,把自己半个身子都笼在白纱之内。 弃之在二楼栏杆处与人斗酒。酒刚过三巡,便看到入门处一个素色的身影进退维谷,在她的周遭围了一圈酒醉的男人,有人试图撩起她的帷帽欲轻薄于她,都被她身上的侍婢挡开了。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弃之抚额摇头,唤来小满去给杜且解围。 弃之身边的酒友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把目光投向近门处的杜且。 “那是何人?” “看她的打扮,会是沈家那小寡妇吧?” “弃之,你何时招惹了这临安的贵女?莫不是韩寿偷香?” “听闻这位杜大娘子十分了得,夫君新丧,她就敢上酒馆来了?” “守寡三年,活寡守成死寡,这小娘子活成这般死气沉沉,也是可怜。” “全城都在看她的笑话,而她却大摇大摆地出门。沈严没死之前,也不见她出大门半步。” 三名酒友掩饰不住地好奇起来,杜且的名气甚大,见过她的人却不多。但关于杜且的传闻,却从来没有消失过。以官宦之身嫁入大海商沈家,而彼时沈严已出海贸易,她孤身一人完成婚仪,成了沈家的大娘子。三年来,她从婆母手中夺走掌家之权,又执掌沈家的船坞商号,看起来在情理之中,但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弃之懒得解释,旁人爱调侃什么,他也左右不了,但杜且的闺誉,他多少还是要解释几句。 “一个深闺妇人,能踏进这酒坊一步,都算是胆色过人。你当是话本子呢,女子逛个妓馆都轻车熟路,游刃有余?你们以为她是走投无路,求到我这吗?”弃之冷笑,“她这是知道,我与盛平号素来不睦,来与我做交易的。” “她能给你什么?”酒友问:“全城皆知,风行号上的货,没多少值钱的东西。” 弃之不禁发问:“可是你我之中,有几人亲眼见过?” 三名酒友的注意力都在斗酒上,对杜且没太上心,让弃之赶紧把人打发了,不要扫了斗酒的雅兴。 说话间,杜且已经被小满带上来。她仍是带着帷帽,双手藏于袖中交握在身前。 “小可知道你一定会再来。”弃之斜倚在座榻上,衣裳半敞,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鸦发半散,垂于身前,烛火明灭间,他唇角噙着的笑意妩媚而又残忍。 “你也看到了,在你来之前,小可正在与哥几个斗酒。”弃之执壶斟酒,案上一排的酒杯悉数倒满,酒香顷刻满溢。他瞥了一眼杜且发间的竹钗,笑容依然残忍而又轻佻,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的轻视,“我们这四人,只要你喝倒任意一人,小可便当你赢了,同意与你合作,娘子意下如何?” 第四章 不如大醉 杜且毅然取下帷帽,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盏,淡道:“喝倒要怎么算?是醉了,但行动依然如常,只是喝不进任何一口酒了,亦或者喝吐了,还是要不省人事才做数?” 弃之愣了一下。他以为,杜且会以服丧为由,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然后对他晓以厉害,拿出临安官宦贵女和沈家主母的架式,逼迫他这个贱民为她忙碌奔走。 可杜且竟然只字未提。 “酒这种东西,一旦喝多了便是多了,是骗不了人的。不管是何种醉法,只要自己先说不喝了,那便是输了。” 杜且凑近酒盏,闻了闻,眉心微蹙。 按理说,她不该在这种地方喝酒。她这一生所受的教养,都不允许她在风月之地,与四个陌生的男人斗酒。可是当她走进这间一醉酒坊时,便没有退路。无论弃之开出什么条件,她都会接受。她曾习过的女则、女诫,都不会帮她度过眼下的难关。 她深知孤掌难鸣的滋味,沈老太爷撒手不管,东平王袖手旁观,偌大的泉州城她连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但目标一致,就可以。 弃之一双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看着杜且,“娘子总要给小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小可才能为娘子破例。美色当前,小可经不起诱惑,也是常有之事。” 杜且并不接话,翻腕展袖,一盏已尽,“轮到你们了!” 弃之和他三名酒友相视一笑,各自干了五盏。 杜且让冬青斟酒,一次性倒满十个酒盏。她的动作从容,即便是在风月场所与人斗酒,也不显慌乱,一举一动皆是浸透大家闺秀的优雅。 一连十盏,杜且没有停顿,一口一盏,豪气十足。 春桃急了,小声劝着:“大娘子何必如此呢,这要是叫人瞧见了,又该流言四起。”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阻止不了。但我想要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与旁人无关。”杜且阻止春桃再劝,“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吗?去给我倒杯热水。” 弃之叫来小满,又上了一排新的酒盏,与杜且饮过的分开放置。 这次,弃之面不改色地同样饮了十盏,“娘子这次要饮多少,小可陪你同饮。” 杜且却道:“且慢,妾先饮四盏,才不会说妾胜之不武。” 这话听着像是她稳赢的意思?弃之有些犹豫,这沈家大娘子难道还是酒缸子?他是不是低估杜且了? 杜且四盏饮尽,“四位公子请开始吧,可以随时喊停,请量力而行,不要逞一时之气。” 弃之与三名酒友同时举起酒盏,与杜且一同饮尽。 但这一次,杜且把酒盏翻转,反扣在案上,美目淡扫对面四人,微微勾唇,笑容轻浅,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与挑衅。 染了酒意的眸子不似白日的清冷,疏离之气也淡了几分,白衣素服衬得她脸颊绯红,但她却没有半分醉意。 等对面四人接连反扣酒盏,她才又接着饮下一盏。十盏酒尽,案面上不见一滴酒液。 如此,又过了三轮。 杜且目光清明,端酒的手依然平稳,案面上只有点滴酒液。 弃之的其中一名酒友已有醉态,目光混沌,打着酒嗝,身子摇来晃去。另外两名却还是端坐着,只是望着面前的酒盏,神情略有些复杂。 “此人是沈家那寡妇,没错吧?”其中一人问弃之,“不会是你今夜故意找来消遣哥几个的吧?” 弃之也有些费解,他没想到杜且的酒量如此之好,五轮过后依然是面不改色,手不抖,还能自己斟满杯中酒。 “不是说她是临安贵女,世宦出身,怎么喝酒如此彪悍,不知道还以为她家是开酒肆的。”那名打着酒嗝的酒友有些大舌头,声音略高,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且扬眉,美目浸染笑意,“可是要认输了?谁要先倒的话,麻烦告诉妾一声,能少喝一杯是一杯。这酒,即便是玉液琼浆,喝多也是一个味儿。” 弃之这是听出来了,她在嫌酒不好! 是他轻敌了! “不如……”杜且的眸子越发明亮,“不如换大碗吧!酒盏太小,瞧着这位公子都把酒洒到案上,怪浪费的。” 弃之心道不好,这若不是喝傻了,肯定是千杯不倒的海量。他现下已有几分上头,只是他向来喝与不喝脸色都是一样,甚至喝到最后,脸色比之前更显苍白。但这并不表明,他不会醉。而在他已有六分醉意时,要换大碗豪饮,他不是没有过,但逃不过醉到不省人事的下场。 “娘子果然爽快!”弃之使了个眼色让小满拿碗。 小满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过瘾的斗酒,一来一回,不过须臾,四个大碗摆在案上。 弃之挑眉看他,这碗还真的很大,想必是酒坊里盛汤用的。 小满主动把四个大碗倒满,一个碗里大约是二十盏的酒。 不用喝,方才那位有些醉态的男子已经开始干呕。酒这种东西,一开始喝的时候觉得各种滋味在心头,可一旦喝多了再被灌酒,味道可就没那般美好。 杜且端起酒碗往前一送,“这位公子,你要是不喝,妾便赢了。” 那男子瞥了一眼酒碗,脸色骤变。这次不是干呕,而是直接吐了…… 杜且见状,立刻放下酒碗,笑着对弃之道:“妾赢了!” 弃之无话可说,赌注是他开的,爽快地答道:“愿赌服输,小可任凭娘子差遣。”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打铁还是要趁热,趁她还有最后一丝清明。 弃之断然起身,“明日四进茶馆,小可扫榻相迎。” “不能反悔!”杜且抓住他一角衣袂,目光盈盈,像是一头怕被遗弃的小兽,我见犹怜,“你要是反悔了,我便每日来,日日与你斗酒。虽说这梨花白酿得不好,但勉强还是能喝的。把你这的酒都喝光了,你肯定是要心疼的,都说你这人最好敛财,我白喝你酒,不给你酒钱,看你能奈我何!” 这哪里是临安贵女,分别是无赖! 弃之俯身,与她四目相对。他有些醉了,看着眼前的女子,脱口道:“不如,你以身相许。从此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何?” 杜且眨了眨眼睛,“若你能等,也未尝不可!” 酒后戏言,她说得十分坦荡。 春桃赶紧分开他们,“公子还请自重,我家娘子赢了酒局,还请公子守诺。” 弃之好不容易找回一丝清明,“赶紧带她回去!” 杜且倏地松开手,任那片衣袂飘落。她扶着春桃的手起身,目光骤然一冷,拂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酒坊。 “娘子你可是醉了?”春桃上了马车才敢问,“方才……” 杜且靠在车上,呼吸略重,“没醉,只是有些恍惚,许是多年未曾喝过急酒,方才有些失态。” 她的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还好她迅速找回自己的意识,没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醉话。有些话,是不合时宜的。她即便心中有所想,但也不能直言不讳。尤其是如此小女儿家的话,她委实有些醉了。 “兴许,我真的是醉了。早年,这点酒根本奈何不了我。” 是夜,月明星稀。酒意已过的杜且在院中赏月,并非难得雅性,而是她素来如此。酒意一过,便了无睡意。若是趁着醉意睡下,半夜三更酒醒时,一样是睁眼到天明。 难道今夜要失眠? 杜且深吸一口气,唤来春桃把院门紧闭,“去把我出嫁时外翁给我酿的千日春取一坛子出来。” 不如大醉三千场,不诉离殇。 当年出嫁时,十里红妆,杜且的外翁自临安千里迢迢送来五十坛的千日春,以备她宴席之用。可她嫁得匆忙,新郎离家远去,只为冲喜而来,宴席之事与她全无干系。自然就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外翁是姑苏思凡楼的掌柜,而她承袭自母亲的千杯不醉,更是无人知晓。只是三年不曾饮酒,酒量多少有些退步,以至于她最后不得不以处变不惊的威慑之计,迫使对方认输。 不能说她胜之不武,只是酒桌之上,一如兵之诡道,兵行险招,方能一招致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在这举目无亲的泉州城,杜且只需要一个目标一致的合作者,而这个人非弃之莫属。所谓亲缘关系,并不足以维系牢固的合作关系,只有相互间的利用与利益的交换,才能共同进退。 一场大醉的杜且,依然醒来很早,匆匆用过朝食,她便又带着冬青出门。 盛夏的日头才刚出来,便已是灼人的热度。但市舶司门前,门庭若市,人头攒动,听说昨夜又有数艘蕃舶入港,排队抽解的蕃商又比往常多了。 今日的市舶司还没有开印,连发签排队的衙役也不见人影。 杜且微微蹙眉,进了雅室才发现弃之已经来了,悠然地烹着茶。 “娘子看来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弃之神采奕奕,宽袍倚坐,满脸戏谑,“倒是为难小可,差点没叫娘子灌醉了。” 杜且当然不会相信弃之的鬼话,一个摆了十坛梨花白斗酒的人,又岂是几十盏酒便随随便便醉的。她当时只是略施小计,喝了急酒,才会让人不胜酒力。 杜且一撩裙裾跽坐在案前,姿态优雅沉稳,一扫昨夜提壶斟满的豪爽大气,眼下她提的是茶壶,动作也温婉许多。 “不如今夜再斗一场,看看谁先倒下?”声音也是温婉和缓,但听起来却是满满的挑衅。 这倒叫弃之为难了!他本意是为难杜且,想叫她知难而退,继而由他开出条件成就两个人的合作关系。可现下却被她反客为主,约他斗酒? “斗酒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酒钱算谁的?”想他弃之什么时候怕过,夜夜大醉,输赢本不是结果,只为一场宿醉而已。现下却觉得清醒似乎也是好事,看着别人的醉态也是乐事一桩。尤其是清冷美人的醉态,更值得一观。 杜且美目微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酒钱算妾的,也不是不行。只是这要从佣金里扣。” 弃之反问道:“娘子就不怕闲言碎语,坏了闺誉。” “闺誉能还债不成?” 弃之神情复杂,“为了沈家,娘子倒是想得开。” 杜且笑而不语。 “但眼下还有一桩棘手之事,若是解决不了,怕是今岁所有到港的商舶都要遭殃。”弃之正色一凛,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市舶司衙门的人透露,提举市舶司柴从深想要一张空度牒。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可能他会制定严苛的新条例。到那时,所有香料都列入博买,你想还债怕是更艰难。听闻,你承诺一年还债?小可想知道,娘子是如何想的?” 杜且深深蹙了眉头,“据说一张空度牒要价一千多贯钱,这是赤裸裸的索贿。” “可是一千多贯,与娘子五万贯的债务相比,孰轻孰重?” 话虽如此,但其他的客商大多是搭乘商船前来贸易,所携物货也没有风行号的载重量。一千多贯对很多蕃商来说,不是小数目。 “照你这么说来,比较急切的人不应该是盛平号吗?他若是寻得度牒,送予提举市舶司,危机解除,人人受益。” “娘子确定是人人受益?” 杜且抬眸,露出事不关己的笑容,“眼下最急切的人也不是妾,妾该做之事是坐山观虎斗,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娘子说得没有错,小可一样很急切。”弃之很坦然,“盛平号若是先于小可找到度牒,之后小可所有的抽解只怕会很艰难,娘子的物货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娘子与小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坐山观虎斗只怕不适合娘子,一起爬绳子吧!” 杜且懒懒地睨了他一眼,说出她的疑惑:“如此急切地收购度牒,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太祖遗训,善待周世宗的后人,柴氏一族在我赵宋朝堂虽不显赫,但柴姓本就是无往而不利的度牒。” 弃之神情复杂,眼神有片刻的躲闪,“听闻是为了他的妻弟。” “他所犯之事,连柴这个姓氏也兜不住吗?若是想要减免赋税徭役倒也还好,若是杀人越犯,有了这度牒,岂不是可以逍遥法外。”杜且深深地望向弃之,“妾这么想,没有错吧?” 第五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度牒始于有唐一代。因佛教的兴盛,大量的僧尼拥有减免赋税和徭役的特权,影响朝廷的赋税收入。因此,朝廷为了控制僧尼的数量,开始施行度牒制度。 到了大宋一朝,规定犯了罪的人若是剃度出门、皈依佛门,视为重新作人,可既往不咎。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意。 当年,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充两浙西路兵马钤辖知杭州军州事,因灾向朝廷乞降度牒二百道,以救灾活民。后又以清运河开西湖,请得度牒百道。 高宗时,发二百道度牒给岳飞,以充岳家军的军饷和修筑防御工事开支。 而在此前,朝廷发给逐路舶司数百道度牒,以充博买本钱。 因此,度牒成了市面上的紧俏商品。有人想表达皈依佛门之意,有人想从中取利,有人想减免赋税和徭役,有人想洗脱罪责,逃出升天。 度牒几经炒买炒卖,低进高出,从中渔利者,数不胜数。 从最初的二三十贯一道,眼下官市价也要一千贯一道,而黑市交易则要一千六百贯一道,远远高于官价。但供小于求,价格一路看涨,一千六百贯似乎是前两个月的黑市价。 入夜时分,杜平气喘吁吁地来报,他今日寻访度牒时遇到一位大食来的小客商,说有度牒要卖,只是听不懂他的话,多问了几句,那人就跑了。一路追来,发现他进了沈家的偏院。 沈家的偏院与主院不过一墙之隔,早年沈老太爷建造之时,特地僻出这样一个院落,专门用来收留遇难的过往蕃商。因为早年沈老太爷出海,也有过劫后余生,他感念各方恩德,发愿设立偏院,只要有人前来沈家求助,他一定会施以援手。即便沈家已不再是鼎盛之时,片瓦遮雨,三餐温饱,他从不吝啬。 因沈老太爷的高义,盛名远播,每每东南季风盛行,入港的蕃商都会挤满沈家的偏院。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为节省盘缠,有的为结交相识,有的却是遭遇海难,物货尽失,穷困潦倒,不得不来投靠。而沈家商号和船坞每年的收入,有一大部分都用在偏院上。 杜且唤来偏院的管事,管事名唤阿莫,二十有三,皮肤黝黑,手长脚长,乃是昆仑奴的后裔。他的父亲被沈老太爷所救,自愿跟他来自泉州定居,他因通晓多国语言,沈老太爷把偏院交给他打点。他病逝后,这偏院由其子阿莫继续代管,以报沈老太爷救命之恩。 杜且有时在想,往来蕃商受沈老太爷恩惠者如此之多,可福报却没有落到他的儿子身上。若是沈四海和沈严没有执意要出海贸易,以沈老太爷的威望,只怕沈家也不会落魄至此。 杜且向他询问偏院现下的入住情况,都有哪些棘手的困难需要她出面解决让他一定要尽快禀明,以免伤了感情,坏了沈老太爷积攒的声望。 阿莫不敢怠慢,一一向杜且说明。其中谈及一名来自大食的小客商,年约十三四岁,与父母从三佛齐至泉州,途中遭遇海盗,物货被抢,父母被杀,他侥幸逃过一劫,被过往的商舶搭救,送至泉州。他身上带有早年沈老太爷出海时的私人信物,阿莫这才将他收留。否则,以阿莫这般年纪,应是要去官办的收容所。 杜且让阿莫把人带来见她。 阿莫去了一盏茶的光景,已经找不到那名叫苏比的大食小客商。 “小的问过与他同屋的真腊客商,苏比似乎是去找牙人弃之。”阿莫做事周密,来见杜且前已把苏比回来后的行踪打听了一遍,这才做出最后的判断向杜且禀告。 “小的听闻苏比似乎带了一物急着脱手,据说此物能让他一夜暴富。” 杜且听闻去了弃之处,倒没有那般急切。 她命杜平备车,她要去蕃坊。出府的路上,遇见行色匆匆的留大夫。留大夫每月十五会来沈家给老太爷听脉,往常都是晨间来,按他的说法晨间脉像最易听出异象,若非突发急症,他一定会准时出现。 杜且与他寒暄数句,询问沈老太爷的诊象,便匆匆离开。 再次站在一醉酒坊前,杜且没有昨日的迟疑,一回生二回熟,斗酒这种出格的事情她都做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她身后跟着杜平和阿莫,脚步坚定地踏进丝竹乱耳的酒坊中,无视迎面扑来的浓烈酒气和暧昧的目光。 弃之对杜且的出现十分诧异,把杜且请进雅室。杜且对阿莫使了个眼色,阿莫恭顺地欠身,待雅室的门一闭,须臾间人影一闪,隐没在酒客之间。 “若说小娘子不想小可,小可是不信的,日间才见,眼下又巴巴地闯进来。”依旧是暧昧的语气,琥珀的瞳仁透着玩味的微芒,“不知小娘子这次又有何借口?” 杜且摘下帷帽,扶了扶微散的发髻,开门见山道:“可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大食小客商,名唤苏比。” 弃之沉默了,苏比前脚进门,他还没来得及细问,杜且便来了。 “那便是有了。”杜且从他的犹豫中下了判断,“他是我沈家的客人。” “进了我一醉酒坊的门,也是小可的客人。”弃之嘴角上扬,“小可听闻沈家的偏院每年都会收留落难的客商,可他们只是落脚在你沈家,依然可以来去自由,不受约束。” 杜且冷道:“话虽如此,可苏比还是个孩子,既是入住在沈家,妾便有责任保护他在泉州城的安危。” “安危?小娘子你便有些危言耸听了!小可是那种谋财害命的人吗?” “你名声不大好,妾怕你对一个孩子也下手。” 弃之从来没有见过像杜且这般说话如此直言不讳之人,可又偏生让你生不出半分气恼。 “小可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杜且深恐苏比已遭不测,毕竟自度牒成为有价商品后,杀人取僧衣之事层出不穷,“不论苏比是否真有度牒,那度牒是真是假还要仔细甄别……” 弃之抬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娘子是说苏比有度牒?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度牒在宋土人人疯抢,有价无市,若是购得一张,恨不能挖地三尺埋起来,以备不测。又怎么可能在一个从未踏足过宋土的客商手中,而他不过是一个孩子。 二人沉默间,阿莫已经找到在酒坊的角落里找到大口吃肉的苏比,把他带至雅室。 “你就是苏比?”杜且俯身与他平视,“你有度牒?” 苏比高鼻深目,瞳仁漆黑如墨,皮肤也是极深的麦色,绑着头巾,嘴角是没来得及擦去的肉油。他操着一口不甚熟练的宋话,“我知道你,你是沈家的……人。” 小小年纪,已经活成了人精。 杜且觉得他说的没错,“我能看看你的度牒吗?” “等等。”弃之打断道:“我不管他有没有度牒,但是他有度牒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杜且把杜平和阿莫叫进来,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弃之听罢,默默地抚额,“这小兔崽子还是个烫手的山芋!” 话音刚落,小满匆匆来禀:“爷,好多人要找咱买度牒,咱接吗?” 弃之从门缝往外看,堂前的客人要比往常多出许多,他们的目光大都没有往舞动的菩萨蛮身上停留,可见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客商。 果然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消息是怎么散出去的,只有苏比清楚。 搭救他的船一靠岸,办完各种文牒路引,他便直奔沈家,却遇到沈家办丧事。他只能拿了沈老太爷的信物,在沈家的偏院寻一处安身之所再做打算。 别看他年纪小,但他懂事起便随父辈周游南洋诸蕃,通晓多地的语言,知晓各国目下最畅销的物货。虽说泉州城是他第一次来,也是他人生中最长的旅途,但他很快便和偏院的各国蕃商混熟。 从中他打听到当下最厉害的牙人是弃之,只做蕃商的生意,但佣金收取极高。同时他也打听到,度牒交易确实是存在的,他那块小绢布非常值钱,足以让他置办一个水密舱的货物回三佛齐。 但值钱是一回事,他总是要出手变现,否则他仍然是穷光蛋一枚,寄人篱下。 于是,苏比决定先出去打听一下市价,并透露出风声,他拥有一张度牒,以免日后被买家压价,他没有退路。 没想到,他只是随意找了几个打散工的请唤打听了一下,便有人追着他要买。他发现这张度牒并不简单,不能再等沈家收购,急忙回沈家偏院把东西带在身上后,立刻来到一醉酒坊找弃之。 他相信,弃之一定能帮他卖个好价钱。 可还没等他跟弃之谈妥,他一直想见未能见的沈家大娘子杜且已经赶来,后头还跟了一群想要度牒的人。 苏比有些不安,眨着无辜眸子望向弃之,用大食语说道:“他们说你是最好的牙人。” 弃之同样以大食语回他:“你那东西,可以卖给我!” “这东西有什么用,为何你们都要?”苏比委实想不明白,这绢布如此值钱,他父亲从别人手里收来的时候,也没花什么钱,因为那个人说他不会再回宋土,这东西就是废纸一张,但只要到了宋土,不仅是赚钱,还能保命。苏比的父亲奉若神明,但凡出海远洋必然贴身携带,几番想找个合适的价钱卖出去,可这东西在海上不值钱,只在宋土有用。但至于怎么用,没有人告诉过苏比的父亲,苏比自然也不清楚。 “左右你是用不上的。”弃之没想跟他解释那么多,“但是你拿在手里,肯定要出问题的。我能跟你谈价钱,其他人却不一定。” 苏比紧张地问道:“会怎样?” “你上岸后,在市舶司的路引文牒上清楚地写了自己父母双亡,也写了是第一次来大宋。”弃之的语气带着残忍的意味,“你还是个孩子,在泉州城无亲无靠。即便是暴尸街头,也无人相问。” “你……”苏比毕竟还是个孩子,经历过一场海盗的洗劫,对死亡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第六章 一张度牒 阿莫把他二人的对话转述给杜且,杜且脸上骤冷,把苏比护在身后,“你明知道他父母双亡,流落至此,为何还要出言威胁他?” 弃之冷笑,“早些知道,总好过后知后觉,死得不明不白。想要在泉州城活下去,便要靠自己。小可不像娘子,身世显赫,身份尊贵,锦衣玉食,不知人世险恶。” 杜且气极,“你想要买这张度牒,也不用如此诋毁妾!苏比还是个孩子,他只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度,他需要的不是残忍的忠告,而是活下去的生机。你不应该告诉他,这张度牒会让他死于非命,而是应该教他怎么保护好自己。” 弃之走到门边,轻轻一推,门外的嘈杂声传来,都是在谈论度牒的。 “娘子还要小可如何行事?小可买了他这度牒,他便不再是众矢之地,难道不是在保护他?你方才也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明明……”杜且语塞。 “难道娘子不想要这度牒?”弃之掩上门,“娘子不想要,自然有人想要。娘子还是请回吧,小可这地方不适合娘子这等尊贵之人。我这肮脏之地,只配做肮脏的交易,不敢脏了您的双眼。” 杜且脸色铁青,掩于袖中的双手紧握,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哑声道:“苏比,妾要带走,投我沈家的人,妾定要护他周全。” 她的话音刚落,阿莫已经迅速把苏比扛在肩上,紧跟她的脚步走出雅室。杜平断后,不给弃之上前的机会。 但门外的人比来时有多上数倍,人潮熙攘,利来利往,不能免俗。 杜且寸步难行。 幸好阿莫方才寻苏比之时,大致摸清一醉酒坊的地形,由他带路,飞快地从后门处离开。 弃之冷眼旁观,并上前阻止,嘴边尽是残忍至极的冷笑。 有些人自不量力,他也爱莫能助。 还以为这位临安贵女会有所不同,没想到还是一样的伪善,自顾尚且不暇,还有空照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但是无端地,他莫名地羡慕起苏比。若是在他孤立无助,身陷困境时,也有人这般真诚相护,他也不致于沦落如此境地。 杜且把苏比带回沈家,第一件事情并不是与他谈价钱,她只想确认度牒的真伪。 苏比不情不愿地交出度牒,因为身处沈家偏院,他与阿莫的武力值又悬殊,他只能是从善如流。 杜且虽然没有见过度牒,但她见过官诰。杜少言几经贬谪擢升,一纸官诰总是免不掉的。有些东西多了,也便不稀罕。 而度牒的质地与官诰相似,都是绢制。在南渡之前,度牒是用纸做的,朝廷想节约成本,一本万利,因而催生假度牒的泛滥。但是真假一看便知,只能蒙骗一些无知妇孺。但朝廷对此深感头疼,于是改用绢制,制作工艺之繁琐复杂,假度牒现象才得到遏制。但也不是说没办法造假。 杜且一摸那张度牒,和她见过的官诰大致相同,内务监造的绢布,可以证明并非假货。 “你可知道这张度牒能卖多少钱?” 苏比摇头又点头。 杜且哭笑不得,“官办价是一千贯,但已经不卖了。一贯钱等于一千文,百文钱可以买一斗米来说,一贯钱便可买十斗米。若你一人一日可食一斗米,一千贯便是万斗米。” 苏比眼睛骤然一亮,堪比那摇曳的蜡火,“我,要卖。” “只是现下市面上已见不到度牒,尤其是你这样的空度牒,更是水涨船高,大致可以卖到一千六百贯。”但杜且并没有告诉苏比,眼下物价飞涨的并非只有度牒,米价也是一路飞升,兴许过些时日一贯钱只能买五斗米。 苏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但他身为商人之子,算数还是十分过关的,他下意识地用不甚熟练的宋语说道:“好多的米!” 这时,冬青端上来一盘热腾腾的羊肉,还有两碗刚蒸的米饭。 苏比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一连串的叫声,他尴尬地看着杜且,默默地低下头。 杜且柔声说道:“阿莫说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没吃饱。眼下应是饿了吧!” 苏比捧起米饭,想到这是铜钱换的,两眼放光:“为何弃之说我会因此丧命?” 杜且想了一下,也不管苏比能不能听懂,说道:“你可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为何解?” 苏比摇头,他的宋语只能用于一般的交流,过于精深的语句他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大概就是说,犯了罪的人倘若剃度出家,皈依佛门,则视作洗新革面,重新做人,可既往不咎。但在我大宋出家,不是你想剃度便能剃度,你要有这张度牒。”杜且尽量说得浅显易懂,“但也不是说要买这张度牒之人,都是作奸犯科。这度牒还能免除兵役徭役,减免赋税,许多富贾之家会做寄名僧,以免除各种苛捐杂税。” 苏比似懂非懂。 杜且叹了一口气,“我已让阿莫收拾出一间单独的卧房,你吃完之后便搬进去。明日起,你不可再出门,有什么需要你找阿莫,他会妥善处理。至于这张度牒,我按市价买了,一千六百贯,你可愿卖?” 苏比连忙点头。 “若有人问起度牒的去向,你们都不用多说,也不可以说在我手中。” 说完这些,杜且带着冬青离开,还有那张烫手的度牒。 月华如练,繁星似海,凉风习习而来,却没能带走一日的烦闷。 杜且在院中庭前坐下,手捧一杯麦门冬饮,听着杜平和陈三向她禀告打探来的消息,若有所思。 杜平带来的消息,让杜且猝不及防。她越听越恼,义愤填膺,若非所受教养不允许她在仆从面前表示过激的举动,她已然拍案而起。 她原是让杜平留意留大夫是否遇到难处,没想到却发现留大夫医治的对象是蕃长家的小娘子,开的都是避子的汤药。而这个小娘子杜且见过,是一个痴儿。但她的容貌出众,让人一见难忘。她这样的人一个痴儿,跟三岁孩童一般,男女情爱之事,无从谈起。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痴儿,竟被人强暴了,而且还被施虐,打得面目全非。 蕃长府这几日,闭门谢客,似乎是想将此事隐瞒。 杜且对此也不好介入,她与蕃长点头之交,并无交情。但蕃长逢年过节,还是会上门探望沈老太爷,交情颇深。她吩咐杜平暗中查探是何人所为,若是能帮上一二之处,绝不能袖手旁观。 而她最想知道的是柴从深到底要为卢荣遮掩什么。但陈三并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柴从深到泉州不过三月,与同僚的交情不深,很多事情无从查起。她便让陈三往明州和广州两地的商户打听,她就不信打听不出什么来。但往返明州和广州尚需时日,消息传递不快。 “那便查一查卢荣。柴从深想要遮掩的事情,不可能做到滴水不露。卢荣倘若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比如他常去之地、喜好之事。” 陈三答道:“卢荣常去的地方,娘子去问那牙人便是,他们时常一起喝酒。” 又是弃之?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却从不肯直言不讳。 * 度牒之事暂时平息下去,一醉酒坊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菩萨蛮细软的腰肢随着丝竹声舞动起来,轻纱掩面,却掩盖不住媚眼如丝的撩人。月上中天,酒过三巡,都是异乡为异客的惆怅与沉沦。 又是一场午夜梦回的旖旎。 弃之冷眼旁观,酒一杯接着一杯,只是今日这酒喝着索然无味,似乎少了些什么。往常他一个人喝酒也不觉有何不妥,却少了兴致。 小满带了一人进来,尖嘴猴腮,双目混沌,左边脸颊大片的红色胎记覆盖到眼睑上,十分可怖。那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神情却极是傲慢嚣张。小满只是手下动作慢了,还没倒上酒,便被那人一把推开。 来自不是别人,正是市舶司提举柴从深的妻弟卢荣。 弃之也不看来人,亲自提壶斟酒,嘴角的笑意十分不屑,“卢公子好雅兴,令姐夫广寻度牒,想必是为了公子吧!” “都是他穷紧张,不就是睡了一个小娘子,给点银子打发便是,还花这个冤枉钱买什么度牒?”卢荣满不在乎,抢过弃之的酒壶,自斟自饮,“还不都怪你,你这菩萨奴一个都不让我碰,我馋得很,只能去外头找。” 弃之眼中滚过一阵嫌恶,但抬眼时却是满脸堆笑,不见悲喜,“度牒可不好找,你最近最好是收敛一些。一张度牒的价钱,你想睡哪个睡不上,犯得到在我这眼馋。” “花钱睡上的,那便没意思了。”卢荣的眼睛还是盯着场中菩萨奴的腰肢,像是蜂蜜见了蜜,恨不得一头撞上去,“我刚刚在外头都听到了,那沈家大娘子真是风华绝世的标致美人,这沈严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个人出海。啧啧啧,独守空闺这么多年,她是不是空虚寂寞得很,小爷我真想好生疼疼她……” “够了!”弃之冷声打断他,“你要是动了她,十张度牒都不够,更何况现下度牒在她手上。” 卢荣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混浊的眸子发出邪淫的浊光,“有什么不敢动的,不就是一个寡妇而已。哪家寡妇不是嘴上说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很,一碰就像水一样,怎么摆弄都可以。” 弃之懒得知道他那些腌臜事,“等度牒到手,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现下你最好是老实一点。” 卢荣瘪了瘪嘴,“谁都知道你与那小娘子的关系,你若是拿不到度牒,休怪我姐夫翻脸不认人。” “提举放出消息,只说寻度牒,没说要小可买好了,双手奉上。这度牒一千六百贯一张,可不是我这等贱民拿出来的数目。”弃之可没有这般便宜就把这张度牒给他,卢荣睡了多少良家妇女他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这度牒拿出来,就一定要获得相应的利益。 卢荣威胁道:“你这是不想再进市舶司的大门了?” 弃之勾唇,坦然道:“提举这是强人所难,小可也是爱莫能助。” “你……” “卢公子莫急,小可是生意人,那些客商远道而来,飘洋过海都是拿命换的。为了一单之抽解,而付出十倍之巨,只怕是谁也不愿意。”弃之也不怕把话挑明了,“公子来此,小可朋友相交,可是想让小可做赔本的买卖,那是不可能的。” “总归,这度牒小爷是要定了,至于谁来出钱,小爷不关心。若是看不到度牒,今年的抽解和博买,你们休想讨到好处。”卢荣顺手拿走案上的酒,“不仅是今年,明年,后年,只要我姐夫在任一日,你们都不要想!” 卢荣气呼呼地走了,仍是像往常一样,猥琐地摸了一把菩萨蛮的细腰。 弃之总觉得这次卢荣闯的祸和以往不同。若是睡了自家的婢女,自然有卢氏照理,不需要假手柴从深。若是爬了哪家寡妇的墙头,也犯不着度牒来遮掩,都是你情我愿的勾当。 只是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他不怕卢荣闯祸,就怕他不闯祸,而且越多越好。 第七章 物尽其用 一连三日,沈家门庭若市,都是来问度牒。苏比先前闹了那么大的一出,有心人只要随便打听一下,便能知道沈家的偏院住着一位手持度牒的大食小客商。而想见到这位小客商,要先跟主家打过招呼。因此,这些人都是来投拜帖。沈家正在丧期,杜且不见外人,一切都由陈三出面应对。 而在市面上,有人放出消息,愿意二千贯收购度牒。 果然是众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天夜里,沈家偏院进了贼。苏比住的屋子被搜了一遍,连衣裳的夹缝都没放过,撕得稀碎。还好那夜苏比缠着阿莫教他读书习字,到了三更天才回去。从此之后,苏比赖在阿莫屋里不走,说是一个人害怕。 杜且没想到竟被弃之言中,为了一张度牒,还是会有人铤而走险。 阿莫在偏院增派护院,以确保院中蕃商的安全。但还是有人隔三差五爬墙。 午后惊雷卷地,一场热雷雨不期而至,气势磅礴,顷刻间浇灭了盛夏的酷暑,四处弥漫着泥土灼人的气息。 大雨滂沱中,沈家来了一位客人,求见沈老太爷。这位客人便是主理蕃坊事务的蕃长伊本。蕃坊实行坊内自治,由蕃长全权管理,他与各路蕃商的交情甚笃,德高望厚,颇受拥戴。他年轻时游历南洋诸蕃,最终来到泉州,结识了妻子何氏,为她永居于此。 沈老太爷可以谁都不见,唯独这位伊本蕃长。据说,二人早年曾于海上有过命的交情,一同抗击过海盗,感情深厚。 伊本蕃长在沈家留了两个时辰,直到夜幕沉沉才离开。他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老太爷便让陈三来寻杜且。 杜且踩着一地泥泞出现,端肃地施了一礼。对于接下来沈老太爷的陈述,只能用震惊来形容。出身士宦之家的她,深知内宅阴私龌龊,却不曾亲身经历。 “翁翁是说,”杜且的语速极慢,一字一句都在控制自己喷薄的怒意,“是柴从深的妻弟卢荣,玷污了蕃长家的小娘子。柴从深想要用一张度牒,替他脱罪。为何蕃长不去知府衙门告卢荣,让卢荣受到律法的制裁,才是根本之道。” “伊本四十岁时才得此一女,老来得子,如珠如宝。小馨儿是个痴儿,不知世事,现下是艰难一些,但时间长了,她总会忘记。伊本的意思是,不想将这件事诉诸律法,不想太多人知道此事,这是对小馨儿最好的保护。但度牒,绝不能让柴从深拿到,绝不能让卢荣逍遥法外。” “可是蕃长他不将此事……” 沈老太爷抬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是蕃长收集的,卢荣随柴从深到任后干下的龌龊勾当,你见机行事吧!” 杜且被动地接过,翻了几眼,“可是这些龌龊,并不足以定卢荣的罪,更不用说柴从深。” “那张度牒,老朽出一万贯买下了。” 回到东院,杜且让春桃搬了一坛杏花酿,望着窗外大雨滂沱,她一杯接着一杯,可她的酒量太好,杏花酿于她根本不值一提。 她可真是独酌无相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备车,搬上几坛,去一醉酒坊。”其实也不是全无去处,只要有酒,便能找到共饮之人。 冒雨出行,车马粼粼驶过积水的青石板路,冬青警觉地往车窗外张望,神情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又有何事?”这丫头藏不住话,杜且一眼看穿她的心事,“说吧,憋着难受。” “娘子,你方才回府的路上,有个人一直跟着。”冬青又望了一眼,才小声说道:“依婢子看,那人可能是卢荣。又瘸又丑,左眼处有一处黑斑,与东平王妃所说不差。” 杜且今日去了一趟东平王府,与王妃闲话家常,其间也提起过柴从深与卢荣。王妃对这位提举市舶司十分厌恶,对他的妻弟更是口出恶言。看得出,偏居于此地的赵宋皇族对这位提举市舶司十分不满。 “跟着我?”杜且与卢荣素不相识,难道是为度牒而来? “娘子,东平王妃说过,这卢荣干过不少爬墙的勾当,他不会是冲着娘子你来的吧?”冬青不知旁的,她只知卢荣在明州时爬墙与寡妇私通,她绝不允许杜且被那卢荣瞧上。 杜且愣了,思虑许久,才道:“你去跟杜平说,让他盯着卢荣。” * 弃之抬眸望向抱着酒坛的杜且,含笑道:“娘子这是要斗酒?” 杜且撩袍坐下,反问道:“此酒名为杏花酿,比不得梨花白绵密的口感,后劲却很足。我外翁说,杏花酿亦可取名为十里醉,喝上一坛走出十里,酒劲才刚刚上头。” “小可若是喝赢了,娘子可否把度牒交给在下?” 杜且唇角微勾,看似在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与寒凉,“今日只谈风月。” 弃之斟了两盏杏花酿,道:“娘子是想小可以身相许,换取度牒不成?” 杜且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嗽连连,“张口闭口都是度牒,妾都说了只谈风月。” “凉风有幸,风月无边。只要能换度牒,娘子要小可做什么都可以。”弃之倾身上前,伸手撩把杜且微散的鬓发,目光在她清冷的脸上驻足,“娘子要谈什么?以身相许都不算风月?” 弃之最善察颜观色,杜且从进门起,有些异于平日。虽然她仍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但眉头始终深锁,眸色幽深,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杜且拍开他的手,他悻悻地耸了耸肩,“不如聊聊今日娘子的佩香,不是杜若,也不是木樨,却是难得的好闻。” “此香是在闻思香之上有所改良,原有的闻思是由荔枝壳、丁香、松子仁制成的合香,都城的文人雅士都爱效仿。但我的这个却又加了薄荷与冰脑,尤其适合炎炎夏日,最是清爽沁心。”杜且挪了挪位置,不着痕迹地离弃之的手远了一些。 “你配的?”弃之问。 “非也,乃是妾的表妹所研制。” “倒是别出心裁。”弃之端起酒杯,“明日也给小可配一些。” 杜且睨他,“你惯用木樨,为何要换?” “小可喜欢娘子身上的香味。”弃之把香艳之事说得极是坦荡,如他爱饮一般,都摆在台面上,“娘子这般风华绝世,为何要为一个你不曾见过的人守节,不如跟了小可,小可虽两袖清风,但断然不会让娘子孤身一人背上如此沉重的债务。家,小可或许没有,但钱还是不缺的。” 杜且美目流转,微微笑起,“你,喝醉了。” 弃之没醉,只是借酒装疯,但不代表不是肺腑之言。若他也有此娇妻,他断然不会让她孤军奋战,也舍不得见她如此煎熬。 以往他总是觉得一个人喝酒无趣,约上三五酒友斗酒,可久了也觉得乏味。今日看来,酒这种东西,还是要棋逢对手更有意思。 只是这个人是杜且…… 有如此酒友,也是他三生有幸。 “你若是担心度牒给了柴从深之后,可能是人命一条,也可能是天下苍生。那这个罪过,还是由小可来背。小可贱命一条,无亲亦无故,不怕遭到报应。” 杜且倏地抬头,眸光灼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因为你我人微言轻,甘愿沦为同谋共犯,也不愿意仗义直言。” “浊世之道,随波逐流,是为生存。”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可能有,但小可还未想到。” “若是我有,你可愿以身涉险?” 弃之没有犹豫,“能得娘子青眼,弃之愿效犬马之劳。” 两坛杏花酿见底,两个人都没有醉,目光依然清明如斯。杜且施施然地起身,轻拍自己的脸颊驱散热度,“酒没带够,改日再战!” 弃之笑而不语,斜倚在坐榻上,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继而又开了一坛梨花白。只是这酒的味道比杏花酿相差太多,入口酸涩。 他当下皱了眉头,杜且看破却不说破,带着冬青不告而别。 杜且来过两趟酒坊,来去皆自如,从未曾与他打过招呼。但弃之还是在她下楼之后,朝门口的伙伴使了个眼色,让人跟着杜且,确保她平安到家。虽然他也知道,杜且定然不是一人前来,可终归是从他的地方离开。 杜且上了马车,目光仍旧清明。 冬青朝外头扫了一圈,“你方才进去后,卢荣就在楼下守着。他是一路跟着咱们过来的。他进去后,杜平也到了,他一直跟在卢荣后面。他还说,卢荣先前在沈家门口徘徊,还打听大娘子住在哪个院落。” 还真是被冬青说中了,卢荣不是为度牒而来。不,度牒迟早是他的。他这是以为度牒到手,他可以为所欲为。 杜且冷笑,嘴角尽是残忍,“绕着泉州城走一圈,先去福弥渡口吹吹风,再沿着码头回城西。车马不用太快,让他能跟得上。” 冬青虽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照办。 隔日一早,杜且让杜平把度牒送到四进茶馆,在晨间客人最多之时,人多眼杂,众目睽睽。 弃之看也没看,直接收了起来。 “大娘子说,请公子务必物尽其用,一张度牒换一个官办牙号的凭引,不为过。”杜平把话带到,“不能做赔本的买卖,有些机会失去就没了。” 弃之不知道杜且要做什么,但他也不问,拿到度牒后,立刻去了市舶司,请求面见柴从深。 一个时辰后,弃之从市舶司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官办牙号的凭引。 是夜,弃之回到一醉酒坊,大方地请在场所有的客人喝酒,并且表示对今日在场的蕃商主动降一成佣金,只要他们把抽解博买的一应事宜全都委托给他。但仅限今夜,过期不候。 此外,弃之还让小满把消息散出去,那些跟他一样出身的半南蕃牙人只要愿意跟他,都会有一个暂时的安身立命之处。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拿到官办牙号的初衷。 一时间,一醉酒坊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觚筹交错之间,弃之站在二楼处往下望,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八章 私会 一醉酒坊的门口突然来了一个人,年过五旬,白衣宽袍,满面胡须,一双鹰目肃然扫视全场,跑堂的伙计见状急忙上楼通知弃之。 弃之飞奔下楼,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不知阿叔前来,弃之怠慢了。” 来人正是蕃长伊本。 伊本蕃长转身便走出酒坊,行至门前老榕树下,停下脚步,背身而立。 弃之亦步亦趋,不见平日的桀傲疏离,十分顺从乖觉。 “听闻你拿到官办牙号的凭引,可喜可贺。这是你多年夙愿终于达成,阿叔本该替你高兴。”伊本蕃长长叹一声,“可是,阿叔做不到。” 弃之心头一紧,“弃之可是做错了什么?” “若是按常理来论,你并没有错。柴从深想要一张度牒,而你正好有,与他利益互换,顺利拿到你想要的官办牙号凭引,开设牙号,收容那些跟你一样身世堪怜的半南蕃。这没有错,阿叔一直以来也很支持你。”伊本蕃长还是背身以对,可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自你十三岁那年昏倒在我家门口,我收留你,为你治伤,亲自教养你,视你为半子。这些年你的艰难,我都看在眼里,你有今日之成就,我亦是为你骄傲。” 弃之越发不自在,“阿叔,到底发生何事,弃之到底何处做得不对?” “你是我教出来的,事事以利为先,只要达到最终的目的,不管过程如何,都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是不择手段。”伊本蕃长终于转身,看着眼前的男子,“我想,我这应该算是自食恶果吧!” “你随我来!” 蕃长府离一醉酒坊不远,伊本蕃长没有车驾,他只身前来,一路步行过去,他走得极慢,步履沉重,满面愁容。弃之跟在身后,不辩他的神情,虚悬着一颗心无处安放。 “小馨儿常你来这,你清姨不让她出门,她便自己偷偷爬墙出来,她最喜欢酒坊前的这家蜜饯店。店掌柜常送她东西,不收她钱。她常常与我说,是老板送她。可她却不知晓,是你提前跟老板说好,只要她路过,便送她东西,也是你结的账。” 伊本蕃长边走边说,“你待小馨儿极好,你们也算是一起长大,即便小馨儿神志如稚童,你也未尝厌弃过她。这也是小馨儿一直依赖你的原因。我和你清姨想过,在百年之后,小馨儿有你照拂,可以含笑九泉。可是想想,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平。终有一日,你会娶妻成家,小馨儿终是累赘。” “阿叔,你放心,小馨儿日后是我的责任,我绝不会弃她于不顾。不说我没有成家的打算,将来若是我能找到心意相通之人,她也一定会待小馨儿极好。”句句皆是弃之肺腑,他从不曾忘记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素馨是如何慰藉他一意赴死之心,给了他人生最后一丝温暖,才让他苟延残喘至今。 “我四十岁时,你清姨千难万险才生下小馨儿,我夫妻二人如珠如宝,老来得子,应该都是这样的。听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好,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话到此处,伊本蕃长突然哽咽,望着近在咫尺的家门,他竟是迈不开腿。 弃之上前,“阿叔,是小馨儿……” 他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地加大,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却没有勇气确认。 伊本蕃长慢慢地走到门口,坐在阶前,示意弃之也坐。可弃之不敢坐,双手拢在身前,眉头紧蹙。 “你送出度牒时,可曾想过,柴从深到底想为卢荣遮掩什么!” “不曾。”弃之并不隐瞒,即便想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并不想细究。 伊本蕃长又是一声长叹,“你进去吧,小馨儿一直喊着要找你,我不让她出门,她现下,现下并不适合出门,也出不了门。” 弃之走出几步,回头望向还在原地的蕃长,“阿叔,你不进去?” 伊本蕃长面染倦意,摇头:“我还想再坐一会。” 弃之急于知道真相,敲开蕃长府的大门,快步走向素馨住的小楼。 小楼灯火通明,门前站了一圈仆从侍婢,不似往日随意悠闲的居家状态。 蕃长府的仆从都识得弃之,对他的到来并未阻拦,但面上都不热络,甚至还带了几分轻蔑。 他上了楼,一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药味。 脚步变得沉重,每迈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手也跟着轻颤起来,浑身僵硬,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进素馨的卧房。 “哥哥!” 弃之终于看到满脸青紫的素馨,那张精雕玉琢的无瑕脸庞没有一块肌肤是完整的,剪水的双眸被红肿的眼皮掩盖,只余一道见光的缝隙。 但素馨还是准确无误地认出弃之,“哥哥!” 弃之上前,试图像往常一样亲近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满脸都是防备。 “小馨儿,哥哥,哥哥不知道你伤了……” 素馨抬起手,却够不着弃之的脸。 她的手,不,准确地说是她的肩膀脱臼,像是被人卸掉一般,垂在身侧,无法控制。 眼泪夺眶,溃不成军。 一路逃至大门前,伊本蕃长还坐在原地。 “看过小馨儿了?”经过数日,伊本蕃长已经能平静地面对,“以你现下之力,不足以与柴氏抗衡,我不希望小馨儿遭遇之事被他人知晓。她不谙世事,等熬过这段时日,她终会忘记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如从前一般天真烂漫。你应该明白,在你没有力量打败敌人时,只能隐忍积蓄实力,而不是贸然出击。我要的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击即中。” 弃之素来处变不惊,永远是一张带着三分笑意的脸,看似亲近,可七分的疏离始终立在他与外人之间,即便是他遭遇再惨痛的失败、再痛恨的人,他都是一成不变。 可如今,他唇边的笑意尽失,只剩满脸的懊恼与挫败。 “阿叔,我错了,我对不起小馨儿。此仇不报,弃之绝不再见小馨儿。” “已经迟了。”这是实话,谁也改变不了,伊本蕃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记住你今日的错,不可再重蹈覆辙。而这个仇,我相信你会一直记得,一如你十三岁时遭遇的折辱,你终有一日,会全部讨要回来。” 出了蕃坊,弃之直奔沈家而去。 当天夜里,沈家的内院进贼了,熟门熟路,直奔杜且居住的东院。可贼还没等靠近,七八名护院将他团团围住,一顿暴揍在所难免。 早早熄了灯的东院倏地灯火通明,杜且穿戴整齐,妆发未卸地走出来,“多打一会,打完了拉他见官。记住,别打死了。” 陈三听到动静,急忙从南院赶过来一探究竟,杜平对他说道:“只是进了贼,娘子说必须严惩。” “可泉州城谁人不知沈家戒备森严?”陈三有些费解,“这是从外地来的贼?” 杜平表示不清楚,“近来偏院多起夜闯,娘子在各处都增派了人手。这次终于抓到人了!” 陈三见打了许久,急忙喊停,“我带人去见官,可不要出人命。” 杜且命人住手,让陈三上前查看。 陈三说:“还有气。” 杜且看着地上面容模糊已经打昏过去的人,让杜平再次确认,“没错,就是他。” 她这才满意地让陈三带人去见官,“务必查出此人的来历,不可投监了结。告诉刘知府,我沈家绝不受任何诋毁与污蔑。” 泉州府衙深夜被人叩响,衙役们百般不情愿地开门,来人自报家门是城西沈家遭贼,立刻有人去请知府,连夜升堂。 刘慎,字子宁,乃是杜少言知贡举那年的进士,自称是杜少言的门生。知泉州任后,对杜且照顾有加。他听闻是老师家的小娘子出了事,立刻穿戴整齐,升堂高坐。 刘慎让人泼醒昏厥的盗贼,“堂下何人?夜闯沈家,你可认罪?” 盗贼转醒,一见是在公堂之上,脱口而出道:“我乃市舶司提举柴从深的妻弟卢荣,我夜闯沈家乃是杜娘子相邀私会。” 杜且连夜被请到知府衙门,陈三对她要问明实情的举动十分不解,被反咬一口恐会坏了名声,否则刘慎也不至于趁夜请杜且亲至。 但刘慎也没有因为卢荣自报家门,便去请柴从深的道理。柴从深是市舶司提举没有错,但妻弟只是妻弟。这一点刘慎还是拎得清的。 杜且身着一袭白衣,头簪白花,束了冠,一脸素净地立于堂下,不卑不亢地行礼:“民妇见过刘知府。” 刘慎道了一声免礼,心想还不如早早把卢荣投监了事,为何还要问清楚来龙去脉,横生事端。现下趁夜把案子结了,以免柴从深听到消息从中干涉,想治卢荣的罪,那就不容易了。 “杜娘子,本官且问你,可认得此人?” 卢荣蹒跚站起,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打得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晃了几下之后瘫坐在地上,笑得面目狰狞,“小娘子,说好的私会,你怎地不吩咐护院走远一些。” 杜且淡淡地扫过他,“回知府,妾不认识他,也从未见过他。” 杜且没有说谎,她从未见过卢荣。 卢荣似乎早有预见,继续污言秽语地撩拨杜且:“小娘子明明约我亥时相会,现下又怎说不认识?你说你守寡多年,闺阁寂寞,让我去陪陪你。” 第九章 一张假度牒 杜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含笑意,但那绝不是善意的笑,“回知府,此人是何人妾委实不知道。但他这般辱没妾,妾冤枉。且不说别的,此人容貌丑陋,言语污秽,似乎又身有残疾,妾又怎会看上如此之人。看看妾身后之人……” “虽然陈三、杜平年岁大了些,但样貌端正,并无残缺,还有阿莫,正值年华,我家宅之中又有众多看家护院,妾又何苦舍近求远呢?”杜且不惜名声,只想激怒卢荣,而貌丑身有残疾,正是此人最不愿被触及的缺陷。 果不其然,卢荣大吼:“臭婊子,你明明是看上小爷床第的雄风……” 刘慎惊堂木一拍,“污言秽语,此乃公堂之上,岂容你污蔑他人。来人,把他收监。” “等等。”卢荣从袖中掏出他的护身符,志得意满地说道:“我有度牒,我是出家之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刘慎命人把度牒拿上来,反复验看,最终面露凝重之色,“大胆狂徒,你虽是出家之人,但口出秽言,六根不净。即便你有度牒,但度牒可免你先前之过,却不能赦你今日之罪。况且,你这度牒乃是假度牒,公堂之上,你竟然愚弄本官。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卢荣傻眼了,度牒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胡说,那度牒是我姐夫买的,不信你找我姐夫来对质。”卢荣被打得嗷嗷叫,但他还是不忘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近日来,本府衙役在泉州城中查获假度牒三张,与你这张一模一样!” 刘慎与杜且对视一眼,突然明白杜且定要问个清楚的意图所在。接二连三的假度牒被查获,定有猫腻。 杜且等的就是现下,在一阵阵的板子声中,她缓缓施了一礼,“身为朝廷命官,却私自买卖假度牒,委实叫人心寒。刘知府,现下这个情形只怕不能善了。” 她要的就是卢荣把柴从深供出来,而卢荣为求脱罪,一定会把柴从深拉下水。 天还没亮,柴从深被人从被窝里叫起,迷迷糊糊地塞进轿子到了知府衙门。 他定睛一看,卢荣瘫在地上,身上全是伤,血肉模糊,脸上也没有一块完整的,当下睡意全无,怒气冲冲地质问刘慎:“刘慎,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慎让师爷把那张度牒送过去,“柴提举,这度牒可是你买的?” 柴从深一看,又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卢荣,“这是本官妻弟的度牒,他乃出家之人。” “只问你,是不是你买的?没有问这是属于谁的!”刘慎深知柴从深这只老狐狸,把他带来时,便嘱咐衙役一个字都不能对他透露,且卢荣已经被打晕过去,二人没有办法现场串供,正是审案的最佳时机。且观卢荣先前反咬杜且的供词,显然是惯犯,假供词脱口而出,不加思索,十分难缠。若不是杜且处变不惊,只怕此时已是另一种局面。 当然,刘慎也不会避讳自己与柴从深素来不睦。这市舶司提举原是要由他兼任,只是柴从深强行要来任职,他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如今,柴从深落到他手上,肯定要扒掉他一层皮。 柴从深这才发现堂上还有另一女子,端庄娴静,气质出尘。一时间,他也猜不出发生了何事。最大的猜测是卢荣又闯了祸,被人抓了现行。可是按以往的经验来看,他应该是反咬一口,坐实通奸之名,然后不了了之。况且,卢荣有度牒护身,奈何不了他。 “这度牒是本官买的,卢荣他一心向佛,本官念他虔诚,左右奔走,才购得这张度牒。”柴从深也不否认,朝廷卖度牒,他买又有何罪。 刘慎冷哼一声:“却不知柴提举是何时购入的,令弟是何时出的家?本府若是所记不差,昨天还见令弟在市舶司行走,还不是僧人。” 柴从深含笑道:“让刘知府看笑话了,内子只有这一个弟弟,百般不舍,这度牒是本官在明州任上时买的,昨天内子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让他剃了度,心想再留他一日。却不知是何缘故,他会在此处。还请刘知府给本官一个说法,若是屈打成招,本官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度牒是假的。”刘慎拿出他收来的另外三张度牒,让师爷送上去。 柴从深伸手接过,这一摸他便知道坏了,一模一样的度牒。他只知道沈家偏院的大食小客商有度牒一张,但不知真假。弃之送来时,言之凿凿,他也从未见过度牒,也无从查证。可即使是假的,也没多少人能看出现。可刘慎手中却多了三张,而且全无二致的空度牒。这让柴从深深感不妙。 这很明显是一个圈套! “柴提举难道要说这几张都是真度牒?”刘慎可是见实过卢荣黑白颠倒的本事,这怕是柴从深的教诲,他只能先下手为强,“你我都是为官之人,官诰的绢与度牒的绢是一样的,都是选自苏州府。然而,你手中的这些度牒制地却是来自扬州府。不信,你可看看背后,质地纹里都非宫中采买的。” 柴从深心道一声糟了,方才为了助卢荣脱险,一时间把话说得太满。现下竟没有转圜的余地,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往里跳。一个圈套跳不出来,又被卢荣这败家的玩意给坑了。 “只是不知为何,泉州城这几日竟会出现与柴提举数年前购得的相同的度牒,看来本官还是要再探查一番。无论是否有这张度牒,卢荣夜闯沈家,本官不能轻饶。这边是苦主,沈家大娘子杜氏。”刘慎把度牒一事化了,没有度牒护身,卢荣想免于刑罚,那是绝不可能。 柴从深朝杜且深深一揖,“不知杜娘子家中可有失窃之物?切不可胡乱冤枉了好人。我这妻弟虽然顽劣,但一心向善,慈悲为怀。” 杜且一直冷眼旁观,对于柴从深与卢荣信口雌黄的举动深以为然。而柴从深不承认这张度牒是从弃之手中要来的,明显想明哲保身,但也省却杜且不少的麻烦。 “回刘知府,妾家中丢了度牒一张还未及报官,现下正好一并报了。”杜且认为自己可能是运气太好,卢荣会干出爬墙这种事情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让人稍加引导,没想到他真的敢夜闯沈家。既然是他自己进来的,她便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又回到度牒上了,刘慎越发看不明白。 杜且回道:“妾家中有度牒之事,泉州城中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几日,家中门庭若市,都是来问度牒的。就连昨日妾去东平王府,王妃还问过此事。这本是居于偏院的一位大食小客商之物,但前几日有人夜闯偏院,这位大食小客商才把度牒交给妾保管。没想到,还没等卖出去,就失窃了。刘知府可要为民妇做主,民妇一介女流之辈,平白遭了盗贼的污蔑,这等奇耻大辱,妾绝不会善了。” 说完,杜且撩袍跪了下去,“虽说民不与官斗,但这卢荣欺人太善,柴提举也在黑白颠倒,明显这二人是串通好了,先剃了头,再到我家偷盗度牒,想以此瞒天过海,遮掩其不可告人的罪行。还请刘知府为民妇做主!” 杜且深深地叩首,一声闷响叫身后的一众人等吓出一身冷汗。尤其是阿莫,他向来不问主院之事,却不知为何今日深夜被杜且要求一同前往。他不得不佩服杜且的玲珑心思,这环环相扣的一局棋局,委实叫人拍案叫绝。 柴从深也不是这般好欺负之人,但他明知道这张度牒来自杜且,却不敢道破真相,暗暗咬牙吃了这记哑巴亏。 “杜娘子委实好笑,你说这度牒是你的便是你的,这四张度牒一模一样,你如何能说是你的便是你的?”柴从深方才急中生智,生怕杜且在上头做了手脚,四张挨个查看,并没有发现不同,这才敢发难。 杜且身形笔直,抬眸望向柴从深手中的度牒,不慌不忙地答道:“柴提举可知我外翁姚靖乃是思凡楼的当家,思凡思凡,神仙也不换,说的便是我外翁酿的酒。连宫中用酒都会从思凡楼预订的,这可是大宋人尽皆知,也使得思凡楼的酒水涨船高。” “二人应该都有饮过思凡楼的酒吧?” 刘慎自然是清楚杜且的家世渊源,但柴从深却不知晓,静静地等着下文。但思凡楼的酒,谁也不敢说自己没喝过。 “前日妾得了这张度牒,心下好奇这外间叫价一千六百贯之物究竟是何模样,于是摊开来仔细看了。可是一个不慎,打翻了出嫁时外翁送的千日春。” 这时,杜平立刻奉上一坛早已准备好的未启封的千日春。 “刘知府一闻便知。” 刘慎立刻吩咐左右,找出杜且说的那张,也就是卢荣带来的那张。 杜且颇为遗憾地说:“若不是刘知府,妾还不知道这度牒是假的,眼下回去不知该如何与这大食来的小客商交代。失窃事小,找回来也便罢了,可偏偏又是假的。” 柴从深发现自己被设计陷害了,试图找寻一丝破绽,沉默良久,再道:“请问杜娘子,这位大食客商可是近期才到泉州?” 杜且把阿莫叫出来,“偏院之事,管事会比较了解。” 阿莫上前一步,肃然回道:“大约是半月之前。” 柴从深又问道:“本官听闻,他这张度牒是从三佛齐带回,大约是他父辈从另一大宋海商手中收来的,可有此事?” 阿莫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本官要请教杜娘子,为何一张数年前的度牒,会和刘知府手中收来的假度牒一模一样?”柴从深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给予有力的反击。 杜且垂眸淡笑,尽在掌握的微妙表情叫阿莫后退了半步,垂手静默。 她说道:“原来柴提举如此了解我沈家这张度牒的来历和小客商的动向,想必是谋划已久了吧?” 柴从深骇然道:“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杜且腹诽,论血口喷人的本事她是自愧不如柴从深和卢荣,但对付他们这样的人,也没有必要留情面,到头来还要惹得一身骚。 她抬首又是深深地一礼,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不容置喙的训斥:“柴从深,你还不认罪!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包庇妻弟行窃度牒,你到底是想掩盖什么?” 这个声音,杜且很熟悉,熟悉到不曾忘怀。因为正是这个声音残忍地告知于她,她必须接受赐婚,嫁入沈家,开启她无望人生的第一步。 没错,这个人就是东平王。 第十章 往来都是客 刘慎早在派人去请柴从深时,也一并派人去了东平王府禀明事由。柴从深乃是周世宗后人,他不敢轻易定案,即便是有罪,也要有人撑腰,他才敢定罪。而这个人非东平王莫属。 而刘慎把东平王请来的理由,便是杜且。 “柴提举,莫要见怪,杜娘子乃是远嫁,她现在又是寡居,出了这样的事情,本官自然要请王爷过府,毕竟杜娘子乃是王爷的义妹。” 柴从深恨不得把地上的卢荣踢上几脚,精虫上脑也要看看对方是谁。 东平王摇着十二骨折扇,堂而皇之地坐在高堂之下,离杜且不远,笑容可掬,“方才本王听了一个大概,若是没有听错,柴提举方才说这度牒是他买的?本王倒想问问,这官府价一千贯,黑市价一千六百贯,柴提举从何而来?明州的官俸似乎一年不足三百贯,刨去日常开销、迎来送往,至多剩一百六十贯。一张度牒便要柴提举十年的积蓄,出手可真是大方。啧啧啧,柴氏后人受太祖遗诏庇护,犯不着度牒。那便是为了地上这东西?一千六百贯,十年积蓄,只为这又丑又瘸的东西。那本王便要查上一查,究竟所为何事!” 柴从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恕罪,方才是臣撒谎,这度牒不是臣买的,度牒是杜娘子家的,妻弟只闻度牒价高,起了歹意,想要据为己有,只为求财。” “只为求财,为何要剃度?”东平王也不是好唬弄的,“为了偷度牒,顺带把头剃了?柴提举真是好家教,本王叹为观止。” 柴从深想掐死卢荣的心都有,“下官不知。” “你为何会不知呢?方才刘知府问案时,你还在替他遮掩撒谎,现下又推说不知,你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东平王早已看不惯柴从深在市舶司事务上横插一脚,且上任之后独断专行,无视聚居于此的宗室子弟,“来人啊,把卢荣关进大牢,明日移送提刑司严查,务必查清卢荣偷盗度牒的真正用处,不得有误。” “王爷,此处乃是知府衙门。”柴从深咬牙提醒东平王,手不要伸太长。 东平王冷哼,“杜娘子是本王的义妹!她一个人在此时孤苦无依,你还敢威胁本王干预知府办案!若非在知府衙门,本王早叫人乱棍打死这个丑东西。” 杜且虽然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但她还是东平王的义妹,保全她的名声,也是为了东平王自己。 “柴从深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纵容其弟行凶,本王会上奏朝堂,依法严办。本王虽办不了你,但市舶司即日起由刘慎暂代,本王会知会福建路,公文即刻便到。” 天蒙蒙亮时,杜且出了知府衙门。望着薄暮消散,日出东方,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定卢荣的罪容易,可柴从深却很难。柴从深到任泉州,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根本无从查起。可是若定不了柴从深的罪,他势必会多方奔走,力保卢荣。如此一来,想让卢荣彻底消失,也是不太可能。 但杜且不甘心,她筹划日久,不能草草了事。 “你终于出来了!” 杜且目光往下,只见弃之坐在知府衙门前的石狮边,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还藏着一个人。 他的双眼满是血丝,白皙脸色更显病态的苍白。 看样子,他都知道了。 “你不必担心,柴从深为了自保,绝不会把你招供出来。”杜且解释道:“若是他想玉石俱焚,我也能把你保下。刘知府是我父亲的学生,东平王乃是我义兄。只要弄死卢荣,定柴从深的罪,你便能安然无恙。” “先前没有和你说,是怕你在柴从深面前露了怯。而我,也没有把握,卢荣是否会上钩。” 弃之静静听她说完,“小馨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视她若亲妹,蕃长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不知……”杜且顿了一下,“如此便好,我总算没有让行凶者逍遥法外,也没有把小馨儿的事情公诸于从,这也算是圆满解决。之后的事情,只看东平王和南外宗的意思,他们应该不会让柴从深继续留在泉州。” 弃之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虚弱却又真诚的笑容,“我有能让柴从深定罪的证据,但是你不用感激我,我都是为了我自己。我拿到官办牙号,对盛平号最是不利,他一定会大做文章。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日便会有人去知府衙门告发我与柴从深私相授受。那日在四进茶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能让柴从深从中找到翻身的机会。虽说能让柴从深定罪,让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是娘子还有未尽之事,小可也不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身犯险。” 杜且对此深表赞同,“是以,现下是要先下手为强吗?” 说话间,小满跑了过来,把一叠账簿交给弃之。弃之没有接,示意他给杜且。杜且接过之后,匆匆翻看,眸光幽深而复杂。没有太多的思考,杜且转身重返知府衙门。 白裙竹钗,裙裾飘展,步步生莲,风华依旧。 蕃长家在蕃坊最繁华的地段,商铺林立,酒肆茶坊昼夜不停。还未走近,各色香料的味道已经混杂着扑鼻而来,但缺少质感,至少弃之的鼻子并不受用。绝大部分上等的香料在入港时,已经被市舶司抽解掉三成,又被博买近七成,剩下的三成又被香料商收购。 市舶之利之所以最重,都是从海商身上层层盘剥。 因此,很多蕃商来到泉州后,即便利润高昂,可扣除掉路途中的花费,以及置换舶货之后返航途中的不可预测,还是有许多人会选择住唐。 蕃长便是如此。但伊本蕃长住唐的原因并非因为海上风险不可预测,也不是利润不够高昂。事实上,在他到达泉州时,抽解的细货还只是十抽一,博买也仅有二成,利润十分可观。他可以携带回三佛齐贸易的舶货也是物美价廉,应有尽有。 但他为了心爱的女子留在了大宋,一住便是三十年。 弃之站在朱漆大门前,几度放下敲门的手,在门前台阶坐了下来。他想起八年前的雨夜,也是在这个阶前,他想一死了之的时候,身后的朱漆大门突然打开,伊本蕃长提着一个光线昏黄的灯笼走出来,把满身是血的他带了进去,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从那一刻起,他再也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他再也不会受人欺凌。 他给自己改名弃之,除了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之外,同时也是对于过往不堪的抛弃。可是人往往最不愿意想起的种种经历,却是最难以忘记的。即便他以为他忘了。 身后的门骤然打开,弃之回首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中,他立刻飞奔过去,眼中没有疏离、没有冷漠,尽是少年意气的渴望与坦诚。 “阿叔。”他的声音轻颤着,带着试探的意味,他不确定伊本蕃长对他的态度。 伊本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进门。 弃之大喜过望,没有一丝的犹豫,跨过门槛,关上身后的大门。 伊本边往里走边说,“是我错怪你和沈家大娘子,没想到沈家大娘子竟有如此魄力,委实叫人钦佩。你日后为她办事,可要多尽些心力。” 弃之不敢有违,连连称是。以身做饵,诱敌深入,杜且除了胆色过人,玲珑缜密的心思也叫人不得不心悦诚服。但最让弃之佩服的却是杜且的善良高义,她本可以置身事外,只要不把度牒给柴从深,凭她的身份,柴从深也不敢为难她。可她,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真正的度牒给柴从深,在她还不知道卢荣干了何等龌龊事之前,她已经把这个局做好。只等柴从深和卢荣露出狐狸尾巴,她便能一网打尽。 她并非为了谁,也并不是想讨好任何人。在她的心中,是非曲折,自有她自己的判断,不受他人左右。即便她尚且自身难保。 素馨的状态比昨日好了一些,弃之同她一起用了朝食,她吃了不少,清亮的眸子仍是一派纯真。但愿过些时日,她会忘记这段痛苦不堪的经历,还是那个天真浪漫,不知世事的痴儿。 “小馨儿那日去找哥哥,可哥哥在喝酒,和一个身着白衣的姐姐在对饮。姐姐长得真标致,小馨儿从来没有见过女子像她那般,就像是天上的仙子。小馨儿就一个人走了,然后就遇到了坏人,他打我,还掀小馨儿的裙子……”素馨面露怯色,“那个地方,小馨儿不要去了,哥哥你也不要住在那里,有坏人。” 弃之跌坐在地,心若刀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曾想过却是因为他的纵容和放任而让素馨遭此大难,甚至他还推波助澜。 一醉酒坊并非普通酒坊,做的是皮肉生意,进出皆是恩客,但素馨向来像自家一样来去自如。蕃坊之内都知道素馨是蕃长之女,还是个痴儿,从来不会对她起了歹意。 可他全然忘了卢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 “小馨儿,哥哥,哥……”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落荒而逃。 弃之陪了素馨一整天,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耐心地陪着,直到她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虫鸣声声,热浪不减,可他的心却已然荒芜一片。 弃之路过一醉酒坊,只在门口望了几眼,便转身离开。他步履坚定地走到城西沈家,敲开偏院的门。 阿莫应门而来。偏院的门没有宵禁,人来人往都是客。 “听闻沈家偏院可以白住,你看小可是否也能借住几日。” 第十一章 何处得为家 隔日,柴从深被停职查办,刘慎暂代市舶司一切事务,以确保入港商舶抽解事宜不受影响。盛平号的当家沈征博被请到知府衙门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牙号的伙计收不到消息,为了自保,陆续与盛平号撇清关系。 一连半月,泉州城的各路客商按兵不动,宁愿让整船的物货在市舶司的货仓里多呆些时日,也不愿意贸然找牙号进行抽解事宜。四进茶馆人来人往,但都是观望为主,谁也不知道刘慎是否会成为下一任的市舶司提举,今日与他攀交,明日可能会如盛平号的沈征博。 一时间,人人自危。 直到一个月后,刘慎兼任市舶司提举的诏书下来,公告全城。柴从深中饱私囊,索贿受贿,违法抽解、博买,伤害与蕃商之间的感情,一应罪名都被查实,在短短月余的时间内,他已犯下累累罪责,因此吏部与刑部、户部、大理寺的官员同赴明州、广州等地,调查他在两地市舶司任上是否也存在违法行为。 至于卢荣,杜且送到东平王府的两名婢女指认他施暴时错手杀了另一名婢女,而她们也是被卢荣强奸,怀有身孕,被卢氏养在乡下,活得十分艰辛。而卢荣随柴从深各处任职,且身居要职,吃拿卡要,无恶不作。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泉州城不少牙人都被卢荣拿了不少的好处,当中也有盛平号的牙人,为了避免成为被殃及的池鱼,纷纷出来指证卢荣。虽说柴从深是官,罪可减一等,但卢荣是白身,没有功名,有祖荫也无法保他的小命。且柴从深眼下自身难保,没有心力为卢荣奔走。 当然,柴从深的事情能如此顺利,与他平日为人太差有极大的关系。 人有时候要知足常乐,一任市舶司油水之多人人眼馋,可他偏偏明州、广州各一任,还要继续染指泉州。若不是吏部尚书受了他各种好处,也不会如此行事。因被此事牵连,吏部尚书也被罢黜。 这还要归功于杜少言。在他得知卢荣对杜且所做的污蔑之后,为自己这些年对女儿的不闻不问心怀愧疚,尽全力把柴从深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一网打尽。 至此,不仅泉州城变了天,连朝堂的派系也跟着变了。 杜且把夕食搬到偏院的凉亭,还把阿莫和苏比也叫上,苏比见了弃之十分热络地上前。自从弃之住进偏院后,苏比一直缠着他问牙人的事情,嚷嚷着要拜他为师,在牙人这条路上勤奋努力,缔造传奇。 弃之敷衍他几句,“我劝你还是找条船,等冬日转风回三佛齐去。” “我回去做甚?”苏比的宋话说得比之前流利,“我爹娘都死了,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有家,何处都可为家,不是吗?” 弃之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他也没有家的人,他又如何去说服另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也说不清楚,到底何处可为家。 “我若是在此地成家立业,不也是我的家吗?为何非要回三佛齐?再说,我是大食人,三佛齐也非故土。”苏比指着阿莫说:“阿莫不也是如此,难道你们也要他回暹罗?我听说大娘子也非泉州人,可她以此为家,即便夫君不在,她依然把沈家料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弃之哥哥,你家在哪里,是如何到了这里的?” 一席话,苏比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一路乘船而来,混成人精,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孩童。对他而言,天下处处可为家,因为没有对家的依恋,幼时四海为家,野蛮成长,父母所在之处即是家,而今只剩他一人,他一人便是家。 余下三人均是一言不发,嘴角含着笑,神情却不尽相同。 杜且给自己倒了第一杯酒,今日她拿的是思凡楼的另一个招牌——客至,据闻这款佳酿让每一个人远在异乡的游子都能喝出家的感觉。以往,杜且不懂,只当是一款风味不同的酒。外翁去岁差人送来时,她看着酒名愣了许久,却迟迟没有打开过。今日她却鬼使神差地拿了客至。 一杯下腹,杜且眉心紧紧地蹙起,年少时饮客至,都是浅尝辄止,贪杯时也不会醉,她的酒量是天生的,只是从未发现这酒入喉尽处全是苦涩,在她忍不住回味时,回甘自喉间汹涌而来。苦涩的尽头,是少时温暖的回忆猝不及防地袭来。而那些苦涩感,却始终挥之不去。甘与苦,甜与涩,交织成她对家所有的依恋与不舍,还有无尽的向往。 她又倒了一杯,眸中微芒渐涌。今日是十五之期,月至中天,满地清辉。 她在异乡,终不得归。 她低声吟道:“高枕聊成梦,晴空忽见花。浮生尽是客,何处得为家。” “大娘子,这是何意啊?”苏比眨着无辜的眸子追问:“你这是不喜欢自己的家吗?” 杜且摇头,饮尽杯中之酒,无比认真地对苏比说:“无论你喜欢与否,你都没有选择何处为家的权利。你到这泉州来,乃是被人所救而至,因此你想把这当家,并不为过,随遇而安,不失为一种豁达。阿莫和弃之他们同样没有选择,因为他们生而在此,并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何处,而自己却长着却此地宋人不同的发色、不同的肤色、连眸子的颜色都是不同的。” “独在异乡为异客,大概是这样的。”杜且举杯,“敬你们,敬同在异乡的你们。” 阿莫和弃之却没有举杯,沉默地看着她。 “大娘子醉了,这话阿莫只当没听过。”阿莫没有动酒,他是来用夕食的,“阿莫生在此地,此地便是家,并非异乡。虽然阿莫与宋人样貌不同,但自出生之时,便饮相同的水,吃相同的米,并无不同。阿莫不是异客,此地也非异乡。” 弃之没有喝酒,也没有动筷。他与阿莫其实是相同的,生于斯,长于斯,这本该是他的家。 可他与阿莫却又是不同的,他连固定的居所都没有,幼时颠沛流离,人人喊打,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异类、杂种,他如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地过活。他对这座城只有怨,他对这座城的人只有恨,他对那些远道而来的客商只有冷漠,他只想赚到更多的钱,让那些轻视过他、伤害过他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折辱他。 他羡慕阿莫,在父母膝下长大,又有沈家庇护,谁也不敢看轻他。他理应以此为家。 他从来不敢奢望,如他这般残破的人,有何资格拥有一个家。即便某一日,他想要拥有一个家了,也不是在这座城。 弃之眸光微寒,捏着酒杯把玩却始终不倒酒,“小可当初便说了,夫不归妻可另嫁,而你现下是寡妇,再嫁也不是难事。等你还了这欠债,你尽可以回你的临安,高床暖枕,锦衣玉食,不再是异乡异客。” “你会帮我?”杜且眸光灼灼,“你会帮我还了这债?” “我帮我帮。”苏比自告奋勇,“大娘子但有吩咐,苏比义不容辞。” 阿莫这时默默地端起一杯酒,“沈家便是阿莫的家,大娘子的事便是我阿莫的事。” 说完,他饮下那杯客至,打了一个酒嗝,“那个吃我沈家的,住我的沈家的人,以为白吃那么容易吗?” 弃之轻嗤一声,斜睨过去,“我都住到你沈家偏院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帮的?但是,这位莫兄,你不取佣金的话,能否把海商介绍给在下,不要平白浪费赚钱的机会。” 阿莫道:“这是规矩。” 弃之反问:“谁定的?” 阿莫的语气如常,“我爹!” 弃之长叹:“改了!” 阿莫睨他,“不能改!” 弃之搭着他的肩,“那就介绍给我,我把佣金分你一半。” 阿莫嫌弃地拍掉他的手。 杜且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心情大好。眼下的时光像是偷来的,让她忘却压在肩上的沉重债务,但同时她也有了可以共同进退的同伴。虽然前路依然渺茫。 三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不是孤身一人,即便是各有目的,但也不失为一种缘份。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此情此景,让她有一诉离殇的冲动,她对月相邀:“我想回家,我是真的想回家。沈家,非我家,我只是一个过客,尽好本份而已。我想以杜且这个身份活着,但杜且又是谁,我又是谁!” 苏比似懂非懂,弃之和阿莫相视一笑,同时陷入沉默,又同时举起酒杯,隔空一碰,尽在不言中。 隔日一早,弃之刚出房门,杜且已经坐在廊下等候。 弃之张口便是撩拨:“娘子这是意欲何为?可是想小可想得紧,不过几个时辰又来眼巴巴地来了。” 杜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看来没有喝醉,还是清醒得很。你倒是看得不差,我确实是眼巴巴地来了。只不过,今日你要带我去收香,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巴巴地来。” “等等,你不是说今日市舶司发公告抽解新规,不是应该去市舶司蹲守吗?” “抽解是早晚的事情,但误了收香,被人抢了先机,那不是得不偿失。” “偏院这些蕃商,还有我经手的香料,你还不够吗?” 杜且美目转动,尽是精明的算计,“够是够用,就是不够便宜。你懂我意思吗?” 弃之轻揉额角,别无选择地上了她的马车。 她这是要收香,还是要抢香? 弃之有些不安,可她想做之事,他除了搭手帮忙,没有第二条路。 但弃之当时并没有预料到,这是一条不归路。他的一生,便是在搭手帮忙这条路上,一直走着。 第十二章 他是我的人 位于市舶司衙门与城南蕃坊之间,有一处专门用于香料交易的榷场,谓之香市。每年端午后,会有专门分辨香料优劣的市舶司与榷易院的官员常驻于此,主持各种香料的竞拍。因为来此间贸易的蕃商很多都是第一次来宋土,语言不通,即便是有牙人从中穿针引线,可还是有些蕃商心存疑虑,生怕被占了便宜。因此,这才有了官办的香市,以为互市贸易之用。 而同时,大批的上等香料被市舶司博买,一部分送往禁中,一部分送往榷易院,也会有一部分在香市中竞拍,以充盈国库。近数十年来,边患不断,朝堂南迁,东南一隅的海上贸易已成为国之倚重,这也是柴从深事件会如此快速解决的其中一个原因。毕竟这是国库的主要收入来源,得罪了各国的客户,不再往宋土经商,市舶之利又从何而来,王公贵族的奢侈又从何处供给。尤其是这些令人趋之若鹜的香料,可一日不食,却不可一日无香。 杜且的出现引起不小的轰动,她虽不是出现在此的第一个女子,但柴从深事件上,她那浓墨重彩的一笔,已在泉州城传来。至于此间的种种传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卢荣被处于极刑是不争的事实,而柴从深也没有因为周世宗的后人而得到赦免,一个能从广州、明州任上毫发无伤地调任泉州的市舶司提举,却在上任三个月后被连根拔起。若说杜且没有从中插上一手,是没有人信的,毕竟卢荣敢爬沈家的墙,一定有他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好色这么简单。 今日在香市值守的是榷易院派驻泉州博买的副使张延平,从七品,本是太医院的医官,因精通各类香料而被调往榷易院,专司博买香料一职。 但他在入太医院之前,乃是一名专门做养生香丸的大夫,也因为技艺超群而入选了太医院。而后数年,张延平在各种名贵的香料中钻研摸索,制作的香丸深得宫中喜爱。但因有一次,不知何故,宫中一名有孕的嫔妃用了他制作的香品后,突发小产,经查实是他的香品含有麝香。这麝香原也是常用的,各色香品或多或少都会添加,但绝不会配给有孕的嫔妃。在这当中一定是有人疏忽大意,或是有意为之。总之,最后背锅的人是张延平,他被调往榷易院任职,又被赶出京城,来到了泉州。 “这位副使,眼毒,手狠,他绝不轻言香料的优劣,只会陈述他看到的表面,他也不会告诉你该不该买,但他会很中肯地给香料定价。但这个中肯,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官市的香料而言。”弃之与这位副使打过交道,“但不得不承认,他对于香料的鉴定,确实有其高明之处。即便是从事海上贸易三十余年的伊本蕃长,都对他赞赏有加。低价香,确实难求,张副使此举其实是惠及客商,毕竟官市价太高,令人望而却步,一般的香坊并不需要过于高昂的香料。” “没想到他竟然人在泉州。”杜且若有所思,“今日但凡是张副使定的低价香料,我都要。” 弃之愣了一下,反问道:“你也想做香坊?” 杜且并没有否认,“有何不可?” “一年的时间,你想把香坊做大,并且能赚到五万贯,不是说很难,而是根本不可能!”弃之并没有那般乐观,“即便是让你做大了,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此地,又何必做如此费力之事。你若想尽快赚到五万贯,我可以帮你。” “我说过了,你帮我收香便是。”有些话杜且不想说得太满,她不知道能做到何种地步,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可是你没有可信的调香师,即便你有堆积如山的香料,也难成气候。” “这个不急,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出得起价钱,想找出色的调香师并不是问题。”杜且从沈老太爷那得了一万贯,再加上自己的私房钱,手头宽裕许多。 弃之轻叹一口气,没有再劝。他想,杜且应该有她自己的想法,只是她不愿意说罢了。既然如此,他能帮的便尽量帮,只要是杜且要的,他都会帮她达成。 比如,收香。 弃之竞拍的手法十分强势,只要是他看中的香料,绝不会让人有出手的机会,而且价钱卡在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多一分会让人犹豫是否竞价,而少一分则让人觉得他占尽便宜。于是,在犹豫与思虑之间,弃之成功地抢走不少的上等香料。 并不是张延平的眼毒手狠,而是弃之的眼光更为独到。他能从张延平所有竞拍的香料中,准确地估算出市价以及未来的价值区间,然后给出他认为合适的收购价格。他没有试探,也没有从低而高地出价,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他要的价钱。 在所有竞价的商户之中,显然有些过于霸道。 但他是弃之,牙人榜的第一,他收香的眼光不会比张延平差,而且嗅觉更为敏锐。 以往他很少出现在香市,偶尔出现也从不出价,他只会告诉这些的蕃商,他可以把他们的香料卖出更高的价钱,而成功成为这些蕃商的牙人,赚取高额的佣金。 十场竞价结束,只有弃之不想买的,没有他买不到的。 张延平讪讪地宣布香市交易结束。 弃之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小满和苏比处理,“大娘子对此可满意?” 杜且叹为观止,“不愧是牙人榜第一。” “这些香料都可以二次售卖,转手也能卖出三倍的价钱,你若是不做香坊,单纯贸易之用,也不愁卖不出去。” 这时,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满面红光,体态矫健,一身刺桐缎制成的衣袍尽显阔绰。 他明显是听到弃之的话了,说道:“要卖便卖给顾某,可好?” 此人正是顾氏香坊的现任家主顾衍。 弃之断然拒绝:“小可不与顾家做买卖。” “你断了我顾家的货源,现下又抢拍香市的香料,你还能买走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所有物货不成?”顾衍在弃之对面坐下,并不曾与杜且见礼,继续道:“你不要以为你这么做,就能报复到我。就算你觉得你现下比我能耐了,你还是贱籍,你还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的贱人。这位是沈家的寡妇吧!你也是看中他那张倾国倾城的容貌吧?深闺寂寞,卢荣那般丑陋之人,确实是不入您这等贵人的青眼。” 弃之脸色铁青,碍于大庭广众,不便发作,可双拳在袖中握紧轻颤,恨不得打在顾衍得意的脸上。 杜且深深蹙眉,“若是没有猜错,这位是顾家的家主吧!” 顾衍微抬下颌,倨傲地说道:“正是不才。” “若是妾没有记错,妾与顾掌柜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交情。今日初见,妾也并未与顾掌柜攀谈结交,你这般自来熟,不好吧?”杜且冷哼,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顾掌柜想要做买卖,可弃之不愿意,买卖不成仁义在,顾掌柜这般诋毁谩骂,可谓是失了身份。妾现下孀居,先前已有人恶意栽赃陷害,已移送法办。妾的清白之名,又岂是你能随意践踏的。顾大当家也想到公堂之上,说个清楚?” “你……”顾衍暴跳如雷,“说你是寡妇怎么了?你不是寡妇又是什么?走到哪都带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若说你们没有什么,何人会信?” “许你顾大当家找人做买卖,妾就不能请个牙人?妾找牙人,就是不清不白,可又怎比得上顾大当家家中小倌不断,宠妾灭妻,家宅不宁。”杜且最看不惯的便是顾衍这种人,一言不合各种攻击出身,似乎人只要出身不好,便不能立于世间。 “你……”顾家的内宅阴私,被杜且当堂戳破,顿时叫他面上无光。有些事,世人心里清楚,但没有人有这个胆量当着顾衍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出口。可杜且身份尊贵,出身士宦,本该是面上留着三分颜面,日后好相见。犯不着为了一个牙人,坏了商户之间的交情。 “杜大娘子,沈顾两家向来交好。”顾衍是在提醒她,她的身份。 杜且却不以为然,“若是顾大当家不说,妾还以为沈顾两家本是世仇。也罢,不管沈顾两家是何等交情。到了妾这,还是不必再有交情。” 开口闭口说她是寡妇,说她深闺寂寞,这也便罢了。可他不该侮辱弃之。人的出身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可顾衍却当众污蔑他。这是杜且所不能容忍的。人不应该因为出身而遭遇诋毁,尤其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杜且能看出顾衍的别有用心,也看出弃之面上的憎恶。她不知道弃之为何隐而不发,但她却不想叫顾衍过于得意。 有些人不能成为朋友,那只能是对手。 她在泉州城三年多也没有几个朋友,不强求。 杜且说完,转身看着弃之,展露笑颜道:“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 弃之不自觉地对着她勾了勾唇,他想对这个报以善意的女子表露他同等的善意。每次见到顾衍,他只能落荒而逃,根本无从面对曾经满是污秽的自己。也从未曾有人这般,挺身而出,把他护在身后,与顾衍相抗。 坐进马车,杜且把一个食盒递给弃之,“你还未用朝食,这是给你带的。方才出门匆忙,忘了。” 弃之有片刻的恍惚,望着怀里的食盒,鼻尖微酸。 杜且在他出神的片刻,冷冷地抛出这一句话:“偏院收留过往蕃商,食宿免费,但你宿可免,食可不能免。” 弃之刚刚萌生一点旖旎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第十三章 他乡遇故知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泉州府衙附近的一处官办的香会。 香市的交易乃是香料的互市交易,也就是香料最原始的状态,未被加工过的。拿龙涎香来说,那便是一整块的抹香鲸的分泌物,在海面上经过日晒之后,褪至白色的晶状物,小则数两,重则数十斤。 而香会,则是各种合香的汇集地,也就是把原始香料制作合成新的香品,也可称之为“斗香”。 斗香,就是在香会上相互品闻,玩赏和鉴定香料,一般标准以香品的内容、香品气韵、香烟的聚散变换、香品形制为主。自唐以来,文人雅士聚会上,斗香尤为盛行,在香会上品香、玩香、切磋和香、品香技艺,乃是风雅。 为了在斗香时拔得头筹,斗香家们总是想方设法去获得一些奇珍异料,或是采用特殊的合香方式。因为碰撞出许多合香的配方,供斗香和日常使用,如四合香,寿阳公主梅花香等。再有文人雅士各携珍藏,举行雅事,为文赋诗,因而香会、香席也逐渐推开。 香之一事,于宋人而言随处可见。街市上有香铺、香人,也有专门制作印香的商户,甚至在酒楼也有随时向顾客供香的香婆。因此,斗香也逐渐从文人雅士的聚会,变成制作合香的香坊之间一较高下的大会。尤其是在大量香料堆积如山的泉州城,各种香会、香席一日便能连开数场。 但弃之要带杜且去的,便是泉州府与市舶司主办,由南外宗正司香药局具体操办的官办香会,每月一次,拔得头筹者,南外宗正司香药局将优先采办该香坊制作的合香。但更重要的是,来自各地的商人也会闻风而动,大肆采办,毕竟能与赵宋皇族的贵人们用同一家香坊的制香,也是一种荣耀。 但泉州城的香坊何其多,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轮流坐庄,各有千秋,一时间百花齐放,你方唱罢我登场,竞争十分激烈。 杜且并非第一次参加香会,她在临安时,经常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座上宾。一坐便是半日,连开数场香席,连味蕾都有些麻木,再名贵的香品都有一种相似的气息。 “为何带我来此?”杜且微微蹙眉。 已近傍晚,残阳如血坠在天边,染了杜且清绝眉眼一点烟火气。她只有在动容时,才有那么一丝鲜活。 弃之微微挑眉,“想做香坊,自然要上香会。只要在香会拔得头筹,你的香品立刻会收到来自各地客商的订单,你的香坊也会跟着名噪一时。若是你能连续夺魁,或是保持在前三。来自这个时候,你的债务应该没有问题,还能有一些截余,应该足够你回临安的盘缠。” “可前提是……”弃之往庭前花圃的石凳上一坐,桃花眼往她身上一睨,“你没有调香师,也没有立刻可以制出合香的香坊。不要以为你们士家小姐玩香的那些技艺,便能让你制出新香。玩是一回事,但要迎合所有人的需求,却不那么容易。香坊,香工,商铺,这桩桩件件,都要花钱。还没等你赚到足够偿还债务的钱,时间可能所剩无几。” 先给一颗蜜枣,再给你当头一记闷棍。 不能怪弃之泼杜且的冷水,这是一件再残酷不过的现实。她现下可以说是除了香料和钱,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可以首推的合香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杜且可不会平白无故的盲目自信,没有通盘的考虑,她不会轻易下决定,更何况如弃之所言,要投入的成本并不低。“香坊、商铺,沈家有现成的,只有调香师……” “千金难求。”弃之岂会不知道,“小可不妨直言,眼下最好的调香师在顾家,而且他不会离开顾家,近几年都不会。除非……” “除非什么?”杜且追问。 弃之摇头,示意她香会即将开始。 此时,正堂开始掌灯,一个个香炉被仆从捧出,鱼贯走向每个试香的隔间。紧接着,各路制香商户领了签子,按着签子上的排号进了隔间,阖上门。 依稀有暗香浮动,却不那么真切。 少顷,仆从们又手提竹笼走出,在每个隔间前站定。须臾间,知了声由远及近,甚是聒噪。 今日斗香的主题是“夏蝉”。 杜且这便有些不解了。往日在临安的香会,也有主题,但都是赋诗填词,而香品只是助兴,但也会有题合香的香席。可她从未见过,满场都是聒噪知了声的香会。 果然是山间一日,世间千年。她在沈家闲居三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不知她曾以为枯燥的香会,已是这般有趣。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弃之没有跟上,回头望去,却见他坐在庭前石凳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盒糕点。 弃之递上前,“一天也不见你吃东西,先垫垫。” 杜且还想说自己不饿,可一闻到糕点传来的清香,腹中顿时发出一阵闷响。她立刻四处张望,以掩饰如雷腹动的尴尬。 弃之也不戳破,把糕点盒子放在石凳上,“还要一刻钟才开始,调香师们要先烧炭灰。” 杜且知道斗香的流程,但她轻轻叹了声气,坐到石凳的另一侧,“你怎么会有糕点?你为何上哪都能顺手牵羊?” 杜且是想吃的,可是眼下这个地方,虽说天色已黑,可灯火通明,她又是坐在庭前,谁都能看到她。 “我人缘好。我经常出入这些场合,总有一些认识的人,拿些吃食并不算什么。有时我能呆一整日,偶尔也在这睡,喝多了,懒得回去,横竖也不是家,在哪都是睡。”弃之轻描淡写,可眼中却是无心的惆怅与向往。 “我以为,一醉酒坊是你家。” “你会以酒坊为家?” 杜且还是对糕点下了手,“沈家偏院虽说人员混杂,但到底还有一榻安寝一饭温饱。” “那也不是家。”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因为我也是无家之人。” 二人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满天星辰,圆月渐露,可耳畔还是知了声声不绝于耳。 人离故土,何处不为家。杜且在泉州的三年,从不曾当沈家是家。第一年,她认命,等着沈严平安归来,料理家事,侍奉老太爷。第二年,她数着日子,接手沈家船坞与商号,在忙碌与等待着继续煎熬。第三年,沈严音讯全无,她只想等三年之期一到,还她自由之身。可东平王妃明确告知她,即便沈严不归,她也不能离开沈家。除非沈严死了。 可是当沈严的死讯传来,她还是无法按律和离。寡妇尚能自由婚配,可她杜且却不行。沈老太爷要从她身上要回捐给赵宋皇族的本钱,而朝堂却拿她平衡与海商的关系,更以父亲的前程相要胁。 阵阵暗香传来,杜且和弃之同时望向四面敞阔的大堂。香是极易挥发性的物质,一旦点燃,即便是封闭的内室,也会传出丝微的香味。而这里有近二十间的雅室,每一间内都有一名调香圣手,为了拔得今日头筹,而动用平生所学。 弃之与杜且拾阶而上,走到第一间香室门口,有侍婢递上一个封闭的竹制香筒。弃之让杜且先闻,她开了一道小口,青烟升腾,檀香的味道很重。她把香筒递给弃之,他摆手,表示已经闻过了。 如此一间间地走过去,每一个香室的香品都各有不同,但也不尽相同。因为是官办香会,参赛的香坊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上等的香料,檀香、乳香、没药、沉香、龙涎。不出错,但也没有太大的特色可言,与今日之主题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二人绕了一圈,嗅觉已近麻木。 弃之走下台阶,一阵青草清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香料环绕的粘腻,“你猜今日谁会获胜?” 杜且望了一眼场中各路评判的官员,微微勾唇,“不出意外还会是顾氏香坊,但是我方才看到沉水记的调香师。” 弃之莞尔:“沉水记乃是皇商,基根在都城,但从上个月的香会沉水记便有人参赛,曾听闻沉水记失了皇商之名,如今的当家有意把香坊迁移至泉州,收了香之后直接做成合香,再发往各路售卖,以节约成本。沉水记若是南下,对顾氏香坊的冲击最大。” “说是这么说,但沉水记的调香师都是从宫中出来的,一向用惯了上等的香料,非达官显贵难以承受其高昂的价格。” “你对沉水记倒是十分了解。” 杜且无意继续沉水记的话题,转而道:“我今日更喜欢十七号香室的香品,她用了薄荷、龙脑和龙涎,气息清爽,最适合今日的主题。若是我来解题,夏蝉不在于蝉,而在于夏。夏日炎炎,冰爽最佳,不是吗?而其他的香室都用了禅来通蝉,大量的檀香叫人昏昏欲睡。可他们香室中的知了却争鸣不休,唯有十七香室的知了间或发出几声,看似十分享受。” 杜且虽不会调香,但参加的香会甚多,识香辩香的能力还在。 弃之颇有同感,连连点头,“不出意外应是顾氏香坊的合香。” 果不其然,十七号香室的香品“语冰”夺魁。夏蝉语冰,不可谓不精妙。世人皆道,夏蝉不可语冰,顾氏香坊的调香师果然让人眼前一亮。 杜且真诚发问:“顾衍这般人品,怎么会人如此死心塌地追随于他?看他的样子,如此刻薄,不把人放在眼中。在钱财方面,也不会是大方之人。” 弃之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语气生硬:“自然是迫不得已。” 十七号香室的门打开,一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布衣荆钗,脸颊削瘦,双目黯而无神,双鬓已染华发,但朴素的衣裙也难掩气质端方。 “方婆婆?”杜且迎向那名妇人,“你为何在此地?” 方渐蓉无神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望着走近的女子,竟不受控制地大哭出声。 第十四章 引火烧身 方渐蓉本是教坊司的调香师,时常在都城临安达官显贵的香会上遇见。一来二往,杜且与她混熟了,时常从她那讨要香方,在各种香席上蒙混过关。方渐蓉为人爽快豁达,不像有些调香师不肯轻易透露香方,经常都能调出一些出奇不意的香品,也从不吝啬与人分享。 杜且只记得她离开教坊司后,在临安开了香铺,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在杜且离开临安时,还收了方渐蓉不少的香方,让她自己没事可以合着玩玩。 一别五年,再见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方渐蓉的轿子消失在视线之内,杜且陷入沉思。 杜且在上马车前,对弃之扔下一句话,“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些什么。” 车马辚辚,入夜的泉州城依旧行人如织。操着不同语言,穿着不同服饰的人群挤在一处,其乐融融。这是只有泉州城才有的景象。 回到沈家,杜且回东院梳洗,把沾了一身香料的衣裙换掉,拿起她平日惯用的杜若熏了一圈,让冬青拿了一坛梨花白,朝偏院走去。 弃之却没有杜且这般闲适,他被小满和苏比围着,一个问他新牙号的选址,一个问他今日的见闻,他回了一个又转向另一个。 直到小满和苏比看到杜且出现,才安静了下来。 杜且一身黛绿的罗裙,有别于平日总是灰白二色的打扮,让人眼前一亮。清浅的杜若香气环绕,驱散了不少香会上沾染的檀香。 弃之心下了然,这是对檀香有多嫌弃?方才在香会上,只要她一闻到檀香,立刻塞给他,人走得远远的。一回来,又是第一时间把周身的衣物都换了,换上自己常用的合香。只差没把嫌弃檀香贴在脑门上。 杜且指了指偏院的小凉亭,凉亭中的石桌上摆了酒菜,“我让厨房做了夕食,还带了梨花白。” “娘子这是要把小可灌醉,让小可知无不言,言不无尽?其实大可不必,即便是没有酒,小可也会知无不言。”弃之又问了小满和苏比,得知他们已用过夕食,这才跟杜且走到凉亭。 弃之平日待人总是带着七分疏离,可对小满和苏比却十分热络,有时看似严厉,却暗藏温柔呵护。 弃之住到偏院的第二日,小满也带着铺盖过来,他也没别的要求,在弃之房中打了地铺,说是可以随叫随到。但阿莫还是给他在弃之的隔壁安排了一间卧房,顺带让苏比也住进去。 “小满是何时跟的你?”杜且有些好奇。 弃之撩袍坐下,轻叹一声,“小满是我捡的,名字也是我取的,捡到他的那天正好是小满。三年前,我在顾家的后门捡到他,他还没有咽气,我便把他带回来养到如今。” 又是顾家! “你与顾家有仇?” 弃之坦然地回道:“岂止有仇,还有怨。只要能让顾家身败名裂,小可愿意肝脑涂地,分文不取。” “如此说来,你对顾家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也是为何柴从深出事后,你能第一时间拿出盛平号与柴从深的过往账册。盛平号所有的香料交易,最终都卖给了顾氏香坊。你不是盯着盛平号,而是针对顾家。只是柴从深一案,到盛平号就了结了,顾家没有受到牵连,可能有人也不想让顾家被卷进来,而沈家二房也只是抓了几名牙人顶罪,沈征博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盛平号眼下是走了不少的牙人,沈征博也暂时关了牙号,但并不表示会一直如此。” 弃之没有否认,“但这些都不足以搞垮顾家。盛平号只是暂时闭门谢客,顾衍没有必要气急败坏地当众羞辱我。我想,他必是知道你要开香坊,来一探虚实的。” “那现下看来,我们有了共同的对手?”杜且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弃之,“我原想着,日后要拿什么留住你为我卖命。” 弃之从善如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十分爽快,“留下小可是没什么大问题,小可没什么长处,帮娘子把香品卖出高价,还是绰绰有余。但娘子却不见得能把顾家的调香师带走,即便你们先前相识。” 杜且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想必你也听说过顾家宠妾灭妻的事情吧?”弃之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许多人都知道顾家内宅的龌龊,“可顾衍的这位小妾玉娘,却还养着一名姘头在家中。而顾衍也知道这件事,他默许玉娘和姘头在一起,还把顾家内宅交到这位玉娘手中。” 杜且愣了半晌,觉得不可思议,“顾衍是有多喜欢玉娘?” 弃之露出嫌恶的表情,“玉娘早前来到顾家,自愿卖身为妾,顾衍的妻子郭氏同情她的遭遇,待她如亲妹妹一般,而顾衍朝秦暮楚成性,横竖多一妾室而已。可过了不久,玉娘原先的情郎找上门来,二人旧情难忘,遂把他养在家中。被顾衍发现后,郭氏求他放玉娘走,横竖家中也不缺妾室。” “这郭氏倒是难得一见的明白人,顾衍能得妻如此,是他三生修来的福份。后来呢?他若是不喜欢玉娘,为何要宠妾灭妻?” “后来,顾衍把郭氏关了起来,若是玉娘一提要走,他便把郭氏打一顿。玉娘受郭氏的深恩,为保郭氏,她不得不受制于人,继续留在顾家。” 杜且有些不太明白,“他既是没那么喜欢玉娘,又让玉娘的情郎继续留在顾家,这又是为何?” “问题就在顾家的调香师方婆婆身上。”弃之冷笑,“玉娘的这位情郎便是方婆婆的儿子,方婆婆为保儿子无恙,只能进顾家调香。现下的情形是顾衍软禁郭氏,逼迫玉娘和情郎不得不留在顾家,而方婆婆为了看护儿子,也不得不为顾衍卖命。” “玉娘若是和情郎私奔了,顾衍还能杀了郭氏不成?郭氏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打骂是一回事,但名分还在。”杜且看不透,“如此一来,连累四个人被困在顾家,难不成要困一辈子?” “玉娘是卖身入顾家,没有身契,她能去哪里?”弃之深深地看了杜且一眼,“并非人人都如你这般……” 弃之斟酌了一下,说道:“通透!” 人皆有情,并非人人如杜且这般薄情冷血。但活得如此通透,也不是一桩坏事。 杜且睨他,“你的意思是妾无情无义。” 弃之微微扬眉,唇边带过一抹促狭的笑意,避开她的目光,继续道:“在方婆婆之前,顾家也有出色的调香师,但后来都离开了,投入其他香坊门下。近三年来,方婆婆的香品确实独树一帜,为顾衍赚了不少。” 杜且长叹一声,“我也不是非要挖顾家的调香师,可顾家如此待人,还是我认识之人,我总要弄个清楚明白。依你所说,方婆婆和她的儿子都非卖身顾家,却被顾衍拘着,这可是触犯律法。” “你自身尚且难保,还要管这个闲事?”弃之蹙眉,端起酒杯闷头喝酒。他不认为,现下是与顾家正面为敌的最佳时机。而杜且长于深闺,即便她出身士宦,也没有必要与顾家交锋。 杜且举杯,笑而不答,邀他共饮。她不知该如何告诉他,在方渐蓉大哭出声被顾家的人带走之前,对她说了两个字:“救我。” 她是想置身事外,可是听完顾家这些匪夷所思的烂事之后,她决定先让杜平确认一番再说。 隔日一早,薄雾初开,鸡鸣三遍,杜且带着帷幕从沈家的后门离开,她很谨慎地弃了马车乘坐顾来的轿子,冬青恢复日常的侍婢装扮,不再穿白衣戴白花。 城东的崇福禅寺,不及城西的开元寺香火鼎盛,但香客也有不少。主仆二人在大殿礼佛上香,与主持方丈打过招呼,在他的引领下,往观音殿的方向走去。 观音殿的人不多,方丈施了一礼便先行离开,杜且示意冬青在门口守着,她往正中的拜庭走去,在一名灰衣妇人身边的蒲团跪了下去。 杜且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她也不敢有半分亵渎,嘴里念念有词,须臾之后拜了三拜。 “方婆婆,你总该告诉我,该如何救你?” 灰衣妇人正是方渐蓉。她每月要到崇福寺三次,但都要避开初一十五这些香客密集的日子。顾衍有意不让她与人过多的接触,但方渐蓉在泉州城并没有朋友,这两年来顾衍也是看得真切,这才放心每月让她出门礼佛。 “三娘!真的是你!”方渐蓉不再造次,起伏的情绪被她控制得很好。这两年来,她已经心如死灰,不抱希望。可昨日上天让她遇到了杜且。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乐事,也是方渐蓉唯一的希望。她不敢相信,这如梦一般的事实。 “我现下是沈家的掌家娘子,但你还是唤我三娘吧!我没想到,你会是顾家的调香师。”杜且遇到旧识,应该是欢愉的,但方渐蓉的遭遇却让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方渐蓉左右观望,装作祈福的模样,说道:“我也是逼不得已,只求三娘救我离开顾家。我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三娘今日之恩。若是三娘为难,我也不强求,毕竟这是犬子造的孽,与人无尤。但我还是要求一求娘子,我只剩临风一子,要为叶家留下最后一点香火。我男人和长子玉树已战死沙场,若能一死保犬子平安,也算是值得。但是不该只有一死这一种解法。若我死了,犬子不得安然,岂不是白费力气。” “你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但还是想亲口听你说说。”杜且没有轻易答应,她必须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能下判断,“今日不能久留,你回去后若是得空写下来,十日后还在此地,我等你。” 方渐蓉点头应下,拜了三拜,匆匆离开。 杜且又跪了许久才起。 走出崇福禅寺,日头高挂,六月还未尽,炎热依旧不减分毫。 回到沈家,弃之带着小满和苏比去看新牙号,偏院只有阿莫一人在忙碌。阿莫向来无趣,杜且只得回主院用朝食。 用过朝食,陈三便来了。他带来沈老太爷的口信,“老太爷说,娘子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动顾家。顾家在泉州城根基深厚,且与海盗有私,恐会引火烧身。娘子势单力薄,万事都要谨慎。” 第十五章 关心则乱 十日后,杜且再度出现在崇福禅寺。她在大殿上过香,去往观音殿的方向,路途并不长,其间看到四名顾家的仆从守在两个大殿之间。而在方渐蓉的身后,也站了一名侍婢。 杜且未能顺利地接近方渐蓉,在离她两个蒲团地方跪着。方渐蓉身后的侍婢警戒地看着杜且,冬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侍婢见杜且衣着朴素却质地精良,通身气质端肃娴静,非富即贵,不能轻易招惹,默默地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方渐蓉上完香便走了,二人未能说上话。 杜且又跪了许久,感觉双膝微麻,身边没有其他香客,她才挪到方渐蓉跪过的位置,拜了三拜。 离开时,杜且从蒲团下取出一封信,悄然揣进袖中。 天阴无风,积雨云压在天边,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大汗淋漓,不得舒缓。 杜且穿着薄衫,看着方渐蓉写的书信,目光渐渐凝重,另一只摇着团扇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连汗湿衣襟也不觉闷热,心底一股凉意涌向四肢百骸,叫她不知如何自处。 方渐蓉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上写的是方渐蓉如何进的顾家,叶临风与玉娘、玉娘与郭氏之间的种种纠葛。这些都与弃之所说相差无几。 而第二封讲述的却是顾家的种种龌龊与不堪,这其中包含顾衍是如何执掌顾家的种种。 内宅阴私如卢荣那般,已是荒唐至极,禽兽不如。可柴从深出身官宦,能力受限,即便纵然,也是一道底线仍在。只是卢荣控制不住自己的兽性,方才闯出大祸。 而顾家。若是方渐蓉信上所言皆是属实,自恃财大气粗,处处都以花钱消灾为由,妄顾伦常,逼良为娼,随便践踏,毁人一生。 那么…… 杜且第一个想到是弃之。 他与顾家的私怨,难道也是因为如此? 她不敢再往下想。 午后,热雷雨如期而至。 杜且托腮坐在廊下沉思,雨丝飞溅,凉意扑面。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放着从顾家香坊收来的合香,都是近两年来顾家热销的香品。而前几日在香会上拔得头筹的“夏蝉语冰”已经售罄,预订排到一个月后。 有的说,顾家香料紧缺,要从市面上收香,但价钱却很高。这是要涨价了,故意不卖。传言一说,顾家的其他香品也被哄抢,冬青和春桃好不容易才买到在售的所有香品。 不得不说,顾衍的手段十分高明。明明是他收不到上等的香料,所有的香品都面临停产。但他却因此放出消息,让所有库存的香品一售而空,收回成本不说,还赚了一大笔。夏蝉语冰的预订也超出预期,全都是握在手中的现银。 而一个月后,沈征博的盛平号也该解封了。到那时,顾衍便能站出来平息谣言,继续维持之前的香品价格,稳定香坊的顾客。 杜且并没有把顾家当成对手。泉州城海商云集,同样香坊也是满地开花,还有各种的香铺沿街开设,酒馆、茶楼也能遇到贩香的香婆。 她想开设香坊,也只是为了更快地变现,而不单纯地做一手的买卖。她眼下只有风行号的货物,即便是全部卖到最高价,也不足以偿还五万贯的欠债。 而若是做出口的货物买卖,沈家偏院有的是要回航的蕃商,她也可以从中赚一手差价。可沈老太爷设立偏院以来,便立了规矩,一进一出均不收取佣金。她不能坏了这个规矩,虽说毁的是沈家的声名,但到底对自己也是不利的,委实没有必要。 因此,她所能做的是开香坊。可她有自知之明,并没有想过与顾家匹敌。顾氏大海商世家,世代经营,却偏偏要与她这个小女子为难。她与顾衍既无前仇也无旧恨,香坊都还没有成形,威胁更是无从谈起。这也是杜且想不通的。 雨幕中,弃之立在院门中,撑着一把纸伞,衣袂湿了大半。 杜且没动,摇头示意他先回去。 弃之没有转身离开,他仍是站在院门的檐下,等着风收雨歇。院门是他不能逾越的界线,他不能进去,只能等着她出来。 但雨没有止歇的意思,一阵狂风过后,大雨如注,弃之通身都已湿透。 杜且还是没动,隔着雨幕看着他。她知道这几日弃之都在忙新牙号,天没亮就走,入夜了也不见他回来。她想喝酒都找不到人。 她知道弃之收的牙人都是和他一般出身的半南蕃,他们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只能相互照拂,抱团取暖。小满说,这是弃之的夙愿,只想让这些被家人遗弃的半南蕃在遇到困难时,能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他们。这也是弃之没有犹豫地收下苏比的原因。 杜且想起方渐蓉的那封信,神情复杂。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雨势才收,但天色仍阴,隐隐蓄势。 杜且撑了伞,跨过积水的庭院,走向一直没有离开的弃之。 弃之赶紧迎上前,把他的伞架在她的伞上,自己大半的身子都在雨中,可他却浑然不觉。 “我今日寻到一个调香师,虽说比不上方婆婆,但也在香会上有过出色的表现。他也是从临安来的,头先是在沉水记,半年前来的泉州。”弃之把杜且护至廊下,急切地向她邀功,“他自己开了一个香铺,原想着能靠合香养家糊口,却发现收不到好的香料。今日他到我那买香,我与他聊了许久,他深感没有能力与泉州城诸多的香坊抢香,同意为娘子调香。” “沉水记的调香师?”杜且拍去身上的雨水,走在去向偏院的游廊,眉头微微蹙起,“你可知沉水记的调香师月例是多少?” 弃之回道:“听闻沉水记向来出手阔绰,大约是每月五百贯,年底还能抽香品的分成,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杜且道:“沉水记出色的调香师,都是给宫里的贵人们使唤的。张副使便是这般入了太医院,而后一路高升,虽说替人背锅,但现下也有一官半职,油水颇丰。而你说的那名调香师为何会沦落到自己开设香坊,没有香料合香的地步?” 弃之避开杜且直视的目光,言辞躲闪:“为何要在意这些,你能找到合适的调香师,香坊能顺利开起来,不好吗?” “不瞒你说,我与沉水章是旧识,我曾给章家四娘,我的表妹去信,要她借一个调香师给我开设香坊,可至今石沉大海,音信全无。”杜且也不想瞒他,“可现下你却说,沉水记的调香师在外开设香铺为生,我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 “你既与沉水章家是旧识,你难道不知道沉水章已失去皇商之名,沉水记撤了各地大半的商铺,连都城临安都呆不去,半年前已陆续搬至泉州。” 杜且当然不知道…… 她与沉水章家已有三年没有书信往来,母亲的家书上也从不曾提过。三年了,母亲只字未提章家,而她也未曾问及,似乎有意回避这段亲缘关系。 “若沉水记已是这般破落户的光景,他家出来的调香师,只怕也是不堪大用。”沉水记失了皇商之名不打紧,可关了各地大半的香铺,且退出都城临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沉水记的香品大不了如,甚至不如绝大多数的香坊,失去了竞争力。 弃之愣了一下,推开偏院的门,直奔自己的厢房,捧出一袋他从调香师那拿来的各色香品。 杜且让人去唤她院里的香婆。这是她当年陪嫁时的本事人,虽不能与寻常的调香师相比,但平常的焚香、熏香手艺还是十分了得。 雨还在下,庭院湿意弥漫,香料燃起的青烟也染了潮意,扩得散慢。无风,却不见青烟直上,弯弯绕绕几转,直往地上钻去。 “烟的形状不行。”杜且摇头。 弃之深表赞同,“用的是上等的沉檀,却未能调出穿透潮湿的香品,委实是浪费。” 香婆又重起香灰,依次试了五款香品,都被杜且和弃之否了。也不是说香品有多差,只是没有达到杜且对沉水记调香师的预期。若是以高出沉水记调香师的月例相聘,未免亏了。 “你承诺给那人多少月例?” “八百。” 杜且无奈地看着他,“这个能值八百贯?” 弃之意识到错误,“不能,二百都嫌多。” “等雨停了,你去与那人说,主家不喜欢他的香品,但他若是愿意来当个香工,也不是不可以。” 后来,弃之才知道这所谓的沉水记调香师其实是骗人。他确实是出身沉水记,但只是香坊的杂役,只负责晒香。他为了养家糊口,便打着沉水记之名开设香铺。 杜且听完后,忍不住揶揄道:“听闻你是牙人榜第一?” 弃之不禁汗颜,厚着脸皮道:“不才正是在下。” “八百贯请一香工晒香,确实像是榜首能干得出的事情。” “我这不是为了帮你找调香师,不想让你去管顾家的闲事。”弃之也是有些小委屈,若不是过于心急,他也不至少真假不分,病急乱投医。 帮!有多久没有人主动帮她了。 这三年来,她都是一个人,打理沈家,安顿自己,与这个陌生的泉州城学会相处。曾几何时,有人主动说要帮她。即便杜且心中清楚,这可能只是她相帮蕃长府小娘子的回报。 “为何我不能管顾家的闲事?”杜且倾身上前,目光灼灼,“你与顾衍到底有何恩怨?你为何这般怕顾家?” 弃之琥珀色的瞳仁倏地收缩,躲闪的意味十分明显。 他不想提及,杜且能感知到。这更加深了杜且内心的猜测,顾衍对他曾经的伤害是无法愈合的。 须臾的静默之后,弃之撩袍站了起来,背身以对,“顾家百年经营,并非柴从深之流,没有万全的把握,很难撼动其万一。再说,娘子眼下最为重要之事乃是还债,不要因为顾念旧情而以身犯险。我不是怕顾家,而是认为当下没有必要与顾家过于针锋相对。” “我可以答应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方婆婆我不能坐视不管。”明白是一回事,可杜且无法坐视方婆婆的求助而不施以援手。“若是我执意如此,你是否还愿意帮我?” 杜且抬眸,清疏的表情一如从前,只是眼神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又带了一抹不自信的躲闪。怕被拒绝,怕孤军奋战。在这座城中,她是一个外来者,深深明白孤立无援的煎熬和无助。是以,她愿意对方渐蓉施以援手,因为她明白女子的艰难。 “帮!”弃之没有犹豫。 杜且的眸光骤然一亮,阴霾顿扫。 第十六章 一场毒打 弃之没有想到,他还没有着手理清方渐蓉与顾家的纠葛,他刚租下并已整理一新的新牙号走水了。 在三场夏日的大雨之后。 报信的人说,是因为昨夜店堂后的参天老榕被闪电击中,引发大火。而店堂新装,一切都还没就绪,没有人值夜,未能及时扑灭,因此才会把新搬进去的货也烧成灰烬。 可既然有人能知道起火的原因,却没有人能及时扑救灭火。这也是咄咄怪事。 弃之站在一片焦黑之中,长身而立,宽袍缓带,发髻半束,面色一片清冷,“损失多少?” 牙号的账房陈孝先蹲在地上,努力回想这几日搬进后院暂存的货,一一罗列出来,算了一个大概。 “有些货都还在码头的货仓,损失并不严重,不足一万贯。最严重的是这店铺付之一炬,要赔偿房东的损失。若是等这房屋再建,只怕要等一年半载。牙号只能是重建选 址,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弃之道:“这几日,你通知一下其他的牙人,把手头的货都先散出去,赔偿房东的损失是其一。记住,只要房东不是漫天要价,都不要与他为难。” 陈孝先记下了,“新牙号你有何想法?” “蕃坊!”弃之当机立断,“蕃坊自治,若是陌生人出现一定会有人发现。若果真是天灾人祸,也不会如这般烧个精光。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也不敢轻易到蕃坊闹事。”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可蕃坊离市舶司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蕃坊离码头却近!”不能尽如人意,但也不算是一无是处。“而咱们牙号大部分人都住在蕃坊或是附近,也省却来回奔波的辛劳。现下牙号还没有住人,若是日后贸易往来多了,夜里也会有蕃舶入港,牙号必然要有人留守,货没了不打紧,人要是伤了,那就不好了。” 陈孝先由衷地说道:“都怪我们拖累了掌柜的。” “也有可能是我带累了你们。”弃之拍拍他的肩膀,“出入账册没了便没了,你去查查货仓的进出记录,大略清算一下,不用这般精细。” 离开一片废墟的店铺,弃之来到知府衙门报案。 案由是有人故意纵火。 刘慎不在知府衙门坐堂,市舶司近日来入港的商舶与日俱增,他忙得焦头烂额,一应大小官吏日夜不停,都未能如期处理抽解和博买事宜。知府衙门的大小事务都由主簿和提辖代为处理,再送呈他决断。 提辖一职原是州路一级才设置,自大批赵宋皇族居于此地之后,泉州府增设提辖一职,总领兵甲盗贼之事,并兼领捕盗一职。 弃之报了案,提辖赵新严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他睨了弃之一眼,扶了扶腰带,“被雷劈了?” 语气熟稔。 “这事你信啊?”弃之坐在衙门口檐下阴凉的地上,“院里那棵树还在,只被熏黑了。” 赵新严问:“报信的人呢?” 弃之说:“是个早起买朝食的路人。” “既是如此,他如何能知道失火原因是雷劈。” 弃之没好气地回道:“我要是能知道,还来找你做甚?” 赵新严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事不会跟顾衍有关吧?他这些年可没少给你背后下刀。” 弃之冷飕飕的眼光飞过去,“要不是他,来找你做甚?” “可这是你第一次因为被顾衍暗害来找我,这不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你曾说过,要搞垮顾衍和顾家,还不到时候。”赵新严也盘腿坐下,他年长弃之许多,如兄长般看着他在码头摸爬滚打。“现下贸然动顾家,并非明智之举。” “以往我是一个人,打便打了,毁便毁了。可现下不同了,我已建号开业,要考虑的不仅是我一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弃之的眼底是清浅的温润,像是积雪消融,一点一点沁出。 赵新严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长大了?” 弃之睨他,“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给顾家松松土。” “可是我没有证据,如何能进顾家,能动顾衍?”赵新严不会冒然去查顾家,即便他心知肚明顾衍逃脱不了干系,而这些年顾衍对弃之的打压从来没有停止过。 弃之从袖出掏出一块半焦的腰牌,悠悠透着一股子沉香。 “顾家的腰牌,琼州沉香木所制,” 赵新严赶紧接过去,再三确认,“顾家这腰牌可不好得,自从顾衍当家后,用同一批的琼州沉香木做了这一批的腰牌,人手一个,出入皆凭此牌,难以仿制。” 弃之道:“不仅如此,即便你能做出一样的腰牌,可沉香木新旧之间会有不同的包浆,一个人入府越长,呈现出来的色泽就会越深。” 赵新严接着道:“一个商户人家,腰牌做得如此精细,若说这家宅之中没有阴私龌龊,又何必如何大费周章。” 弃之起身,掸去衣袍的灰,“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码头那你可盯紧点,眼下盛平号歇业,没有人替走私的船舶处理物货,必然会有人找上你。”赵新严压低声音,“抓到一船,你便能得过半的货,弥补走水的损失绰绰有余。” “可你怎知盛平号是真的歇业呢?”弃之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便走了。 四海茶馆人满为患,但茶馆二楼的雅室还是为弃之留着。茶博士见了弃之,有些吃惊,但很快跟进了雅室,往炉子里加了炭火,又往炭火里扔了一颗他惯用的木樨香丸。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弃之往榻上一瘫,闭上眼睛。 茶博士往外张望,左右都无人,他才关上雅室的门,“昨日有人在找各处找散工的请唤,给的价钱很高,说是要烧房子。” 宋室还未南渡之前,有位皇帝仰慕一位名妓,但又碍于身份怕被拒绝,于是他在都城汴梁的找了一位小有名气的茶博士,一边在茶馆里喝茶,一边花大把的银子让这位茶博士去给名妓传话,把人给约出来。关于这则“奉旨拉皮条”的风流韵事无从考证,但茶馆确实承担着办事中介的作用。 茶博士能知道具体承办的事务,这件事他肯定也有份。 弃之支肘托腮,眸子半开,“知道烧了谁的房子吗?” 茶博士也不避讳,“原本这些事情我是不打听的,但一早知道是爷的新牙号。” “顾家?” “爷都知道还来问小的,这不是逗小的。”茶博士没有不好意思,这钱他要是不赚,也会有人赚。 弃之只是来确认他心中的答案,既然没有意外,那便不用担心赵新严把事办砸了。 “近日,来的蕃商可不少,下面店堂都是生面孔。”弃之又问,“可有什么不同的?” 茶博士精明的眸子微动,笑道:“生面孔日日都有,但爷要问的却并不多见。说也奇怪,盛平号歇业,他号下的牙人也都不来走动,只是有人零星接了几个小单子,都是正常抽解。” “连走动都不曾?”这也是奇怪,像是真的歇业的状态。 “不曾。”茶博士收了弃之的好处,不会撒谎。 这可真不像是顾衍和沈征博的作风。一个歇业在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香料断货,在香市上看似着急地与他叫嚣,却没看到顾氏家坊的人四处收香。似乎都在等着他们要的东西从天而降。 弃之留了一吊铜钱,“留意一下各香坊是否有出色的调香师想要另谋高就。” “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不行?” 弃之不禁淬道:“那就是沉水记的香工而已,不是什么调香师。” “可沉水记确实来了泉州,连家主都来了,而且还是拖家带口离开都城。眼下泉州城的香坊可真是热闹,原本香坊林立,顾家一枝独秀,但本地皇族都还是用都城运来的合香,而这些合香原都是出自沉水章之手。虽说章家已失皇商之名,但也是贵人们用惯的香品。只要到了泉州城之后,用些小伎俩,豪贵之家还是愿意买账的。到那时,顾家与章家分庭抗礼,再有杜大娘子的香坊也要横空出世。小的倒是很期待,杜大娘子会调出何种香品。听说杜大娘子年少时,可是临安城王公贵族香会上的座上宾,品味必然不凡。”茶博士对城中的变化信手拈来。 弃之轻笑,又给了他一吊钱,“你茶坊的香婆我包了,日后若是推香,知道要推谁家的吗?” 茶博士把钱收下,又把手伸了过去,“爷想买我的嘴,是这个价钱没有错。但爷想买我的鼻子,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弃之摇头,把整个钱袋都扔给他。 日暮时分,弃之在茶馆又接了八单新商舶的抽解,趁着市舶司还没关门之前,把公凭递了进去。 往常这个时候,他该是找人喝酒。可现下,他却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往沈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地方不是家,也不是久留之地。但他却贪恋此时的安逸。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利去奢望过于久远的将来,只想要眼下可触碰的一饭一榻。 突然,弃之的眼前一片漆黑。 糟了,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他,把他整个人罩在麻袋之中。 紧接着,棍棒加身,每一下都伤及筋骨,一场毒打未能幸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回“家”的路,漫长而遥远…… 第十七章 这个家,我做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弃之浑身抽痛着醒来。一睁眼,赵新严正翘着二郎腿把玩他的随身短刃,寒光微闪。 没死! 弃之动了动四肢,除非疼痛之外,似乎没有异样,但他还是要确认一下,“我没残吧?” 赵新严玩味地斜睨过来,手中的刀逼近,“想残?” “好了,我懂了。”弃之已经可以确定没有残的可能,“我得躺几天?” 赵新严耸了耸肩,“按以往你抢了他的货被打的惯例来看,十天半个月是跑不了的。但可能要更严重一些,腿看着是没事,但有几处骨折,还有你这张脸,鼻青脸肿的。顾衍这次是真的急了,看来海里的货进不来,他只能要市舶的货,但市舶的货他又怕你捷足先登。毕竟你是有官办公凭的人。” “我说四进茶馆那边最近都没有生面孔,看来海里是你防得好,人船都进不来。” 弃之和赵新严说的是私贩商舶。 市舶之利甚重,舶货贸易十倍之巨,但被抽解、博买之后,到了蕃商手中可能要折损一半。 因此,南洋诸蕃来宋贸易的蕃商,便会铤而走险,出入全无公凭,既不缴纳税赋,也不用被强行博买,禁榷商品只要官市价的五至八成。这就是所谓的私贩。而在这大部分的私贩商舶当中,有绝大部分是横行于附近海域的海盗。 海盗销赃,价钱比私贩还要更低一些,而且他们的手中囤积大量的上等物货,物美价廉。 但自五月端午前后,赵新严在近海布防,又调集水军在海面上彻底巡查,以至于私贩商船难以逾越。半个月前,水军教头方亦生与海盗参商的船队发生过一次海战,海盗参商被打得落水流水,折损战船三艘,仓皇逃走。 这也是参商成名两年来,最大的一次惨败。 海上有方亦生坐阵,而海岸线有赵新严严密布防,二人可谓是海盗与私贩的天敌。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在赵新严屡屡抓获私贩的背后,还有弃之在坊间贸易中收集情报。 “说说,你还动了顾家什么?”赵新严有一种预感,顾衍这次绝不单纯是为了香料。 但弃之的反应更为敏锐,反问道:“最近是否有关于小可的传闻?” “关于你的传闻向来不少,你说的是哪一桩?”赵新严卖起关子,“说起来,你近来没在一醉酒坊斗酒,却住到沈家偏院这件事,我却是不知道的。我那大宅子也有不少的空房,你怎么不来住?” 弃之忍着嘴角的疼痛冷笑一声,“赵提辖,您老人家住的是皇室聚居的坊区,小可不敢高攀。再者说了,若是让人知道小可与您往来过密,小可还怎么为提辖提供私贩的消息。小可不能自断财路!” “你个财迷!被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钱!” “顾衍这般也是为了钱!可见,人为财死,并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弃之撑着手臂起身,“你救我之事,可有人看到?” “放心吧!老子去顾家之后,去市舶司与刘慎商议,出了门捡到受伤的你,即便有人看见,也是正常的巡查,不会有人发现。”赵新严白了他一眼,“现下你醒了,把你送回去,也不会被人怀疑。” “我还是自己回去吧!”弃之不想惊动任何人。 赵新严轻嗤,“你走一个试试。” 弃之艰难地下地,人还没站稳已经差点跪了。若非赵新严一个箭步扶住他,他已是正面朝下。 “你找人送我吧!”弃之痛得龇牙咧嘴。 赵新严俯身把他背了起来,“老子亲自送你。” 弃之想拒绝,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赵新严这样军痞子,是讲不清道理的。 果不其然,赵新严在沈家偏院闹出好大一番的动静,把刚从外面回来的杜且都给惊动了。 赵新严见了杜且,收了一身痞气,儒雅地与她见礼,把捡到弃之的一番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也包括早上弃之到衙门报案。 杜且听完之后眉头深锁,沉默片刻,对赵新严施了一个全礼,“多谢提辖照拂。” “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娘子。”赵新严请杜且到外间说话。 杜且随他移步离开弃之的房间,嘱咐在门外守着的杜平把请留大夫过来,重新把弃之身上的伤再看一遍,细细调理,不可疏忽大意,以至于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偏院的凉亭,春桃备了紫苏冰饮,最宜盛夏酷暑在日头下奔波忙碌的人。 赵新严连干了三大杯,大呼过瘾,“娘子可识得方渐蓉,扬州人氏,夫家姓叶,乃是军户出身,她先前乃是都城教坊司的调香师。她说,先前在香会上与娘子打过照面。” 杜且点头称是,“妾识得她,但那日并没有说得上话。她一见妾便哭了,还没来得及细问,她已被人强行带走。不知方婆婆出了何事?” 赵新严道:“今日适逢弃之到知府报案,在失水现场发现顾家腰牌,在下带人到顾家盘查,发现顾家除户籍在册的一众人等外,其他仆从均有腰牌在身,只余方氏与一名唤叶临风的青年男子没有腰牌,遍寻顾家仆籍册也没有他们的卖身契,更无泉州户籍,也无过所。他二人声称是临安人士,军户出身,二人关系为母子。顾衍声称他二人是贵客,可那方氏却一口咬定是被顾家禁锢,过所在顾衍手中。在下只得将她带回府衙,细问之下,她说识得娘子,娘子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杜且也不推诿,“妾与方婆婆昔年在临安见过几面,颇为投缘。但后来随家父赴任便断了联系。她的遭遇,妾从未听闻。但倘若真是如此,还请赵提辖还她一个公道。” “可眼下有一桩难事,方氏咬定她是被禁锢在顾家,可叶临风却说没有人拘禁他,只是暂时没有去处,住在顾家而已。在下查过,叶临风与顾家似乎并无交情。但是很明显,若是方氏所言属实,叶临风又为何要撒谎?”赵新严认为他可以在杜且这里找到答案,可杜且似乎一无所知。 杜且略一沉思,回道:“妾明日能否见一见方氏?” 赵新严欣然应允。 待赵新严走后,杜且摒退一众人等,立在弃之榻边,眸光灼灼。 弃之被打得面目全非,堪堪避开杜非的逼视。 “顾衍以前也这么对你?”杜且心下不忍,“我应该问,顾衍时常这般待你,而你从来都是默默承受,以至于他以为这一次你依然会如从前一般。可你没有,你报了案。你明知道刘慎不在知府衙门,只有赵提辖暂兼知府事。” “这本该如何,不是吗?你想要一个调香师,而我想给顾衍一点教训。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顾衍自己送上门的,而我也亏了一万贯,正好拿他的调香师来抵。”弃之轻描淡写,“并非我主动挑事,而是他主动把机会交到我手上,我岂有不用之理。” 多年来的蛰伏隐忍,也是为了滋长顾衍的嚣张之气,然后一击即中。计划原本不是在这个时候实施,但也不是不能用。 “可你是否想过,赵提辖若也是顾衍的人呢?”杜且深深叹了一声,语气有些急躁,全没往日沉稳有度,“泉州城水深,赵宋皇族与各路海商之间都有交情。我今日去了一趟东平王府,便是想探一探王妃的口风。可人还没进府,便看到顾衍神采飞扬地走出来,看起来对东平王府十分熟悉。进了府,我只字未提顾家,可王妃所用香品皆是出自顾氏香坊,看得出她十分喜爱,口中也未对顾家有半分不满。” 王妃的喜好即是东平王,乃是整个泉州南外宗的态度。 杜且连提起方婆婆都没有,便匆匆离开王府。 “娘子放心,我在泉州城多年,这个中的利害还是清楚的。赵提辖与顾衍并无故旧,他一心扑在海防,以抵御海盗、保护城池为己任,与城中的商户从未有过密的交情。此人铁面无私,秉公办案,军纪严明,从不徇私。”弃之对赵新严的了解不是一朝一夕,但有些话不能对杜且说。并非不信任,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杜且摇头,倾身靠近他,“疼吗?” 她清冷的脸庞近在咫尺,依稀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浅地扑在伤处。他顿时有些耳热。 想说疼,可又不想被看轻。 也不忍看她难过。 “有一阵子没挨过打,还是有些疼的。”弃之故作轻松,“娘子别看我清瘦,但还是很扛打的。年少时,我娘时常打我骂我,每日都是浑身是伤,还要四处打散工赚钱。后来,我娘没了,我在码头讨生活,还是要被那些水手船工欺负,挨打是家常便饭。只是我当了牙人后,境遇渐渐变好,也没人再敢对我动手。时日久了,人也娇贵了,有些忘本。但我这个,还是皮糙肉厚的,经打。” “你娘,为何要打你?”杜且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母亲会舍得打自己的孩子,还是每日都是伤。 还好弃之满脸是伤,看不清他此时落寞的表情。他已经有很久一段时日,没有对人提起过他的母亲。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他也有母亲。 “她……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弃之不知该从何说起,“可能因为我的到来,让她变得不幸。” 杜且安慰道:“一定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有她的难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只能用一种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方式来表达。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打你的时候,她一定比你更难过。” 弃之不懂,但他愿意相信杜且说的,这样可以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幸。 “她是怎么没的?”杜且又问。 弃之说:“某一天,我艰难地回到家中,她已经死了。邻居说,顾家的人来过。我在她的身上找到顾家的钱袋。顾衍想要买我入顾家,我拼了命跑出来,就怕我娘把我的户籍过所卖给他。” “可你娘再艰难,都没有把你卖了,对吗?”杜且的声音温柔似春风,有一种抚慰人心的柔软。 许多年来,弃之都不曾说起那天的场景。他不知道是他娘拿了钱不给卖身契,还是不想给。总之,顾衍难辞其咎。 杜且没再多问,在半敞的轩窗前坐下,“我等小满来再走。” “我……无碍的。” 杜且与他隔空对视,“这个家,我做主,你说了不算。” 第十八章 糟了! 知府衙门的大牢。 杜且一早来认人,赵新严在前面引路,“娘子来泉州似乎有些年头了,一直久仰娘子大名,却没能拜会一二。” “提辖说笑了,妾一介内宅妇人,不过是蒙父荫罢了。妾在泉州城三载,除了眼下替夫还债,背了一身的债务外,可都是安分守己。”杜且卖了个乖,虽说她名声在外,但她心里清楚,并不是什么好名声。有她如此家世和婚姻,不被人议论是不可能的。但别人怎么说她控制不了,只能做到自正其身。 赵新严尴尬地笑了两声。他只是想找话聊,拉近与杜且的关系,以便询问与方氏相关的话题。可杜且并不热络,还带有几分清疏,进退有度,十分不好接近。这与他所认识的士宦贵女,并无二致。 可这样的内宅妇人,却把柴从深从市舶司提举的位置上拉下马,又与弃之交往甚深。 “在下不妨与娘子说实话,你若想让方氏离开顾家,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赵新严换了一种方式,“方氏不说,是顾及她儿子的颜面。叶临风一直在闹,要回顾家去。这顾家到底有什么,是叶临风如此不能割舍的。” 杜且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向赵新严。这位提辖官看来并不是军痞子,正如弃之所说的,他与顾家与顾衍并无交情。 “不妨这么说吧,顾家是以何要胁叶临风,逼迫方氏留下。”赵新严眸子半眯,寒光凛凛,“据查,方氏在临安时乃是教坊司数一数二的调香师,京城各大香坊都愿意出高价请她调香,王公贵族的香会更是少不了她。她南下来到泉州后,开了香铺,生意十分红火。可是不到半年,她突然消声匿迹,租住的房屋和商铺都是顾家的人做的结算。” 一夜之间,赵新严已经把方氏的底细摸了一遍。但对叶临风这个人,却没有可用的消息。可以说,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仅仅因为是方氏的儿子,才被提及。 “并非妾不肯直言相告,只是妾要见过方氏之后,才能决定。”杜且并不能替方氏做决定,她先前只说救她离开顾家,可是救她一人离开,还是连叶临风一起,都不得而知。 “如此说来,娘子与方氏先前见过?” 杜且含笑,并不否认。 方渐蓉和叶临风因身份可疑,被暂时收押。但有别于一般的罪犯,二人被单独关押在干净明亮的牢房中,并没有受到严刑逼供。 杜且站在牢房外,看着方渐蓉平静的面容,突然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境。 “三娘来了。”方渐蓉笑着走近,“妾知道娘子会来,娘子还和从前一样,菩萨心肠。” 杜且摇头,出口的语气残忍至极:“我来是想弄清楚,你旁边这个人,你要一起带走,还是由着他自生自灭。” “妾原本有二子,长子与他爹死于战场之上,马革裹尸,寄希望于幼子能争气,不能战场杀场,但也能撑着门楣。我带他来到泉州,只希望在这东南富庶之地,能有一番作为。以我的调香之术,若是能善加经营,也能保叶家香火不绝。”方渐蓉望向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儿子,早已习惯了失望,“妾辛苦一辈子,为了他们叶家。可这一年半来,妾苦口婆心,谆谆教诲,都比不上那女子的一个微笑。妾孤身被禁,受制于人,这个逆子没有半句疼惜,还处处让妾为他人着想。想妾已是半截入土之人,所作不过是为了他能平生喜乐,一生无忧。可妾现下之所为,是为了他能与别人的妾室苟且!如此不伦,让妾还有何颜面去见死去的夫君。” “可你真能不管他?” 角落里的男子有一张标致却阴柔的脸,空洞的眼神,看起来十分无助。 “妾管了,跟了他一年半,在那个满是污秽的顾家。妾管够了,不想再管了。横竖都没有颜面去见夫君,还不如让自己舒坦几年。”方渐蓉眼底尽是决绝,“若是遇到三娘,让妾抱了一线生机,否则妾也会寻个机会自行了断。生而不得安然,愿死后能尽获自由。” 叶临风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娘,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玉娘也活不成,她不活了,儿子也活不下去。你还是要给顾家调香,只有这样,我才能和玉娘在一起。” 方渐蓉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哀嚎,眼神却没有一丝动容,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哀求。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总能找到办法离开顾家。可是我错了!即便是我用性命换他自由,也是没用的。还不如,我换自己半生自由。” 杜且已经知道答案,她羡慕方渐蓉能有这般通透的决断,而她身上却有种种束缚,无法天空海阔。 离开大牢前,杜且把方渐蓉给她的两封信都交给了赵新严,“方氏不是不肯说,而是她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她是否能活命。泉州城水深,妾要提辖保证,她能活着走出这个牢房。” 赵新严快速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面色凝重,“知府衙门重地,赵某定会调派守卫,顾家不过一介商贾,绝不可能伤得了方氏分毫。” “一介商贾敢杀人放火,那就不是普通的商贾。” 赵新严不敢多言,水有多深,他不会比杜且知道的少,但点到即止,心知肚明。 他把杜且送走后,前堂来报,顾家潜逃的那名掌事找到了,顾衍亲自押着他上门投案。 赵新严交代手下严加看守大牢,没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尤其是对方氏母子。 顾衍一口咬定弃之牙号的失火事件与他无关,他本人与弃之也无恩怨纠葛,只是因为近来没有收到合适的香料,与弃之在香市上发生过一次口角而已。 “提辖明察,小人冤枉。”顾衍大呼冤枉,“小人一向遵纪守法,不曾与人结怨,只是小人家中仆从不知为何与那弃之结怨,与小人全无干系。” 顾家的掌事沉默地跪着。 “是否遵纪守法,这要两说。”赵新严命人把那掌事收押,并未当着顾衍的面审案,“顾衍你做过什么心里清楚。” “赵提辖,方婆婆是我香坊的调香师,住在我家中,奉以上宾之礼,自然不能当成一般的奴仆。”顾衍继续喊冤,“难道小的家中还不许留客了?” “那你告诉本官,他二人的过所为何会在你夫人的房中?” “这要问我夫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顾衍推得一干二净。 赵新严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既然如此,方氏母子今后的去留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要回你顾家,或是另居他处,都与你无关。” “方氏是我的调香师。” “可有雇佣的文书?” 顾衍暗自咬牙,“自然是有的。” “若是雇佣关系成立,本官也管不着。”赵新严把话撂下,“但这当中若是方氏有半点异议,本官都会一查到底。顾衍,非法禁锢他人可是触犯律法,而且方氏母子是军户,叶临风一直藏身于你家中,而没有充入军中,这可是死罪,你也要连坐。本官看了他的过所,他已经十八了,是该充军的年纪。” 顾衍一愣,“他原都这么大了,我以为他还是个孩子。” 赵新严命人把顾衍送走,他转身去了大牢,把那个姓黄的顾家管事提了出来。黄管事对纵火烧毁弃之的牙号一事,供认不诲。 但对于犯案的动机,他声称自己倾慕于一醉酒坊的菩萨蛮莲姬,但莲姬心系于弃之,对他从不曾理会。他也不是非要纠缠,可是多年来弃之对莲姬始乱终弃,未曾想过要娶莲姬过门,现下却又与沈家寡妇勾搭上,住进沈家偏院,还与杜且出双入对,俨然忘了他与莲姬多年的感情。 赵新严无话可说。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感情纠葛,谁也无法说清,也无迹可循。 赵新严把这些话带给弃之的时候,弃之倚在榻上冷冷地笑出声来,“从来没有听过这号人物,但借口找得极好。顾衍完全置身事外。这是早该预料到的,他认为我不会还击,但他也不会傻到无所顾忌。” “你的目的也不是治顾衍的罪。”赵新严十分清楚,弃之闹上这一桩,目的在于方氏母子,“你明知道顾衍想找你的痛快,可你开牙号却十分高调,还未开业却把大批的香料搬进去。而这些香料,明明放在码头的仓库更为稳妥,那里有人日夜轮流看守。” 弃之艰难地扯动唇角,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查过了,你租的那个店铺,前堂没有问题,后室已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而你的租期只有一年,并没有长租的打算。” 弃之叹了一声,“我知道瞒不过你,也没想瞒你。但我也不知道顾衍这次会用什么方式打压我,我只想能有一个机会能进顾家,把顾家上上下下都摸一个清清楚楚。这样才能把方氏母子弄出顾家。” “为了给杜娘子找调香师,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她也不是非要挖走顾衍的调香师,只是那日与方氏遇到后,她一直愤愤难平,其间见过方氏两次。我怕被顾衍发觉,他会生出事端,对杜娘子不利。”弃之始终看在眼里,“总归,娘子要开香坊,顾氏是劲敌,能让顾氏更换调香师,并没有什么不好。” 赵新严没有苛责的意思,“我只是要提醒你,你与杜娘子并非同路人。她出身士宦,其父杜少言乃是集贤殿大学士,其外祖乃是皇商,思凡楼的当家,非富即贵。她若是肯向家中求助,区区五万贯,还请债务不成问题。” “可她没有,不是吗?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尽我所能帮她而已。我不过一介牙人,人微言轻,但还是能顶些用。” 赵新严没再劝,嘱咐弃之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可他还刚回知府衙门,大牢的看守惊慌失措地来报,叶临风不知发的什么疯,把方渐蓉掐死了,而叶临风受不了母亲已死的事实,撞墙自尽。但被狱卒拦了下来,眼下在昏迷当中。 糟了! 第十九章 聘礼 方渐蓉死了,叶临风疯了。 这是杜且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即便之前她有某种强烈的预感会有事情发生。这样的结果,对方渐蓉不能算不好,身心的自由,是她渴望已久的。只是死于亲子之手,不能算是善终。 杜且为方渐蓉收了尸,在崇福禅寺连做七天的法事超度。 叶临风醒来后,没有半点悔意,一心要回顾家去找玉娘。可方渐蓉没了,他的利用价值也没了,顾家连门都不让他进。他在门口蹲了三天三夜,玉娘一次也没有出来见过他。 可他依然没有醒悟,又跑去做法事的寺庙闹,说是要找方渐蓉打的香谱。只要有了这个香谱,他就能为顾衍调香,这样又能和玉娘在一起。 杜且命人把他赶了出去。不说香谱,方渐蓉身上连香方都没有。可见她离开顾家时过于匆忙,什么都没有带出来。 “养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杜且有些茫然,方渐蓉为了保住叶临风,甘愿被顾衍奴役一年半之久,“母亲死了,他就该在那天撞墙也死掉,你们为何要救他?” 赵新严也是十分无奈,牢中发生此类事件,都会紧急处理,只要不死人便是最好的结果。可现下看来,叶临风最初掐死方渐蓉后的悔意只是一时的,他仍旧对玉娘死心塌地。 “难道娘子不想知道,叶临风为何会发疯?他先前一直都很安静,没有过激的举动。可那名替罪的黄掌事入狱后的当晚,他就发疯了,还杀了方氏。” “赵提辖还看不出来吗?顾衍想要的是一名调香师,可以让顾氏香坊立于不败之地。可经此一番折腾之后,方氏是不可能再回顾家。而对他最重要的就是方氏的香谱,只要有香谱,他还能继续做出之前的香品。黄掌事必然是让方氏交出香谱,方氏不肯,而叶临风为了玉娘也在逼迫母亲。他们之间起了争执,叶临风正值年少气盛,失手掐死了她。他现下回不了顾家,见不到玉娘,一定还会再来寻香谱。”杜且长叹一声,“依我看,香谱依然还在顾家,方氏一年多来只在每月有的……” 杜且突然想到什么。 观音堂。 崇福禅寺的观音堂。 方渐蓉每次都在同一个蒲团上面。 杜且与赵新严找到观音堂,可每一个蒲团都找遍了,根本没有香谱。 “也罢,若是还在她身上,随她一起入土为安,也好过被叶临风那个逆子拿去要好!” 赵新严对香谱不敢兴趣,“叶临风是军户,该充军了。等明日方氏下葬后,在下会派人把他带去北边。北边战事吃紧,他想跑回来再见玉娘是不可能的。” “不管如何处置,只要他不搅扰方氏的长眠便好。” 杜且忙完方渐蓉的法事,弃之已经能下地走路。他正值壮年,一点皮外伤只要将息几日便能恢复如常。而在沈家偏院住着,每日的汤药都有专人煎好送过来,日常的膳食也有杜且院中的厨娘料理,不再是小满笨手笨脚地伺候。 牙号的新店堂很快便找到了。伊本蕃长听闻弃之最近的境遇,把蕃坊入口一排四间商铺收回,以最低的价钱租给他,而先前的租户给了大笔的违约金并说明原委。因为伊本蕃长德高望众,弃之的牙号又是第一家开设在蕃坊的牙号,因此蕃坊的商户都表示理解,也愿意倾力支持。 有了伊本蕃长的支持,店堂以最快的速度装饰一新,小满和苏比每日忙得不亦乐乎,完全遗忘了弃之才是牙号的大掌柜这件事。 躺满留大夫规定的十日之限后,弃之终于走了沈家偏院,顶着大日头上了杜且的马车。 “娘子这是要一起去?”弃之有些迟疑,“我还是坐我的驴车……” 杜且挑眉,“一起去,还要分开走?这当了大掌柜果然排场不一样,都不想跟妾同车了。” 弃之只能从善如流,乖巧地进了马车,坐定。 杜且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如此乖顺不像是他一惯的风格,莫不是被打傻了? “药喝了吗?” 弃之点头。 “真的?”杜且再次确认。 弃之停顿一下,坚定地点头。 杜且蹙了眉,“春桃不止一次同我说过,你每次都没有把药汤喝完,剩一半偷偷倒掉。可有此事?” 弃之坚决不承认,“小可明明都有喝。” “没错,你是喝了,但是没有喝完。你可认?”杜且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实则目光如刀,凛凛生寒。 弃之避开她的逼视,“汤药那般苦,还一大碗。我从早到晚都不让下地,喝那般多,躺着多难受。” “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还是有喝的。” 杜且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留大夫开的方子还是不够,七日的药应该开成半月的量。” 弃之垮了个脸,“真的很苦。” 可反抗是没有用的,“明日我看着你喝,没喝完不许出门。” 杜且与伊本蕃长有过数面之缘,但只是点头之交。伊本蕃长因素馨的事,一直想当面向杜且致谢,他曾派人送了谢礼至沈老太爷处,但都是给女儿家的蔷薇水和香料,沈老太爷让陈三转交给杜且。而杜且也以沈老太爷之名,回赠滋补的食疗方子、江南的丝绸和思凡楼的佳酿。 出手不可谓不阔绰,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次弃之的牙号开业,伊本蕃长特别叮嘱他要把杜且请来。 杜且也不是扭捏之人,大方地答应了,仍是一袭素淡的衣袍,冠以竹钗,薄施脂粉,礼数十分周全。她并不介意抛头露面,她现下是商户主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日才能还清债务。那些流言蜚语,她只当全无听见,不曾理会过。 四间商铺打通,宽敞明亮,十分气派。近深的空间内,摆了十来张的书案,每张案上都摆放着文房四宝、算盘和秤。而在店堂的后面,穿过一个小庭院,是一排库房。在小庭院左侧的老榕树下,有一口井。 “阿叔让我问问你,牙号的名字,你可有想法?”弃之把杜且带到伊本蕃长夫妇跟前,“我也是全无想法。” 杜且施了一个全礼,“妾还在想香坊的名字呢,你现下又给妾出了一个难题。蕃长住宋多年,见识甚广,往来蕃商都对您推崇备至,理应听听您的意见才是。” 伊本与何氏相视一眼,“老夫的宋字还是来宋才学的,我家夫人总说我是半桶水。” “那便听夫人的。”杜且可不敢拖大,伊本和何氏是弃之的长辈,而她是小辈,与弃之只是雇佣关系,可万万没有夺人之美的意思。 何氏浅浅一笑,“若要说才学,妾怎能与杜娘子相比,只是住在蕃坊经年,如娘子所言,见过的蕃商之数甚多,知晓他们远航至此最大的心愿便是一帆风顺,不如就叫平安吧。杜娘子想必也能家财万贯,不如平安返航的真意。” “平安甚好。”杜且当下附和,“平安二字看似简单,却是所有人远航之人最大的心愿。只有平安,才能福至。” 何氏亲切地拉起杜且的手,安慰道:“杜娘子节哀。” 杜且倏地抽出自己的手,对陌生人的靠近,她会有一种条件反射的抗拒,尤其是肢体的接触。 节哀? 杜且突然明白何氏话中的深意,沈严命丧大海,无法平安归来,她的感触应是最深的。 “清姨,娘子她不太愿意提及此事。”弃之适时地走到受惊的何氏身边,轻声说道:“清姨您莫要见怪。” 何氏缓了缓神道:“是我唐突了。” “那便叫平安吧!”弃之扶何氏坐下,转身对伊本蕃长道:“阿叔,题字便交给您了。” 伊本有些推拖,他的字是近年来才习的,根本拿不出手。 杜且见状,走到备好宣纸的书案边,敛袖研磨,“蕃长是弃之的长辈,又是蕃坊的主事,题字这件事自然是您最合适。” 伊本也不好意思再推辞,提起笔好一番酝酿。 弃之迈步上前,被何氏轻扯衣袖,带到后堂的榕树下。 “你眼下住在沈家偏院怕是有些于礼不合,不如你回来住吧,往返也方便一些。”何氏目光一直往店堂内杜且的身上瞥去,“杜娘子到底还在服斩衰,时常这般抛头露面是为还债之故,但你与她出双入对,难免要被人说闲话。而风行号的物货已经抽解完毕,而她也没有发卖的意思,你这个牙人也该功成身退了。” 弃之微微蹙眉,“清姨,若是没有杜娘子,卢荣依然逍遥法外。没有她的那张度牒,我这个官办牙号的公凭也拿不下来。我不管坊间如何说她的是非,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报恩不难。”何氏似乎已经有了计较,“我和你阿叔商量过了,决定把府中积存的上等香料以低价卖给她,她开设香坊需要的香工,我也寻到三名,还有一些历年来收集的香方,都一并赠予她。只是调香师尚需一段时日。” 弃之不语,因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安排对杜且十分有利,他没有理由替她拒绝。 “弃之,莫要忘了,杜娘子出身士宦,她的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士庶有别,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弃之陷入长久的沉默。 回程时,弃之以牙号事务还未理清为由,没有与杜且一同返回。 杜且并不觉得有异,挑眉道:“药还是会给你留着的。” 弃之苦笑,却不知是因为药苦,还是心中有苦难言。 今日天热无风,杜且从蕃坊出来便直接回了沈家。人还没到主院,向来稳重的春桃一跳朝她跑了过来,“大娘子,不好了,有人送了三箱乳香,说是给你的聘礼!” 乳香与黄金同价,三箱乳香就是三箱黄金。 “天下竟有这么好的事情!”杜且反倒是泰然处之,“收了吧!正好缺钱!” 春桃气急败坏地说:“可那是聘礼,说要娶娘子的聘礼!” 给守丧的寡妇下聘,这也是闻所未闻。但杜且却不觉得意外,毕竟连夫君都没见过的人,已经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让她动容。 她只对三箱乳香感兴趣。 没有人会把送上门的黄金拒之门外,尤其在她背着五万贯的债务时。 杜且施施然地走进正堂,一眼看到木箱外的徽记——“沉水记”。 沉水章。 第二十章 旧青梅 已至七月将末,外舶来宋已至高峰,泉州各处码头都能看到堆积如山的物货,穿着不同服饰的各国商人川流不息,市舶司的官员昼夜不停地封存,但还是无法应付陆续入港的大量商舶。 据闻,市舶司排期抽解的商舶已至三个月后,大批的蕃商驻留泉州城。原本宋蕃不杂居,但因为蕃商数量委实太多,城中村已是人满为患,加之有沈家偏院收留蕃商为开先例,为广开蕃商方便之门,不杂居的规定也便形同虚设。 在泉州城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人。 七日前,来自真腊、爪哇、马八儿、安南等国的贡舶继续入港,南外宗携同市舶司特地举办一场盛大的夜宴,为前来大宋贸易的各路蕃商接风洗尘。 沈家做为泉州城大海商的代表受到邀请,虽然说沈家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但其在过往蕃商的心中,沈老太爷依然是德高望重的存在。沈家斥资建造的望海云楼,沈家偏院收容落难蕃商的高义,以及沈家私家船坞打造的商舶,都是海上贸易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家自沈老太爷缠绵病榻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出席过接风宴。 而今岁,杜且接了请帖,特地向东平王夫妇照会过,她会出席接风宴。 而与她一同出现的,自然还有弃之。 一早,杜且拿了一身新制的衣裳去偏院。弃之正对着一大碗药汤发愁,看见杜且过来,他慌忙转身把药挡住。 这已经是第五天,杜且每天都会来看着他把药喝完。按她的话说,看大夫是她给的诊金,药也是她垫的钱,她要确保物尽其用。 “别藏了,满屋子都是药味,我又没有五感尽失。”杜且把衣裳递给他,“喝完药把衣裳换了,南外宗和市舶司的接风宴,你应该也收到邀请。” 弃之点头,指尖传来布料细腻的质感,他莞尔一笑,“这衣裳不是小可能穿的。” “有何不可?”杜且不以为然,“满城的商户皆是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也不见有谁质疑过。便是我,不也是如此。” “娘子,过几日,我想回牙号住。”弃之犹豫了数日,还是决定搬离此地,“但是娘子如有需要,小可一定会出现,风雨无阻。” 杜且却不同意,“顾衍若是再对你下手,你一个人住到牙号,我不放心。且不说,你一人没有照应,若是小满和苏比也同你一起去了,那就更不行了。他们俩还是半大的孩子,遇到危险,顾此失彼,自顾不暇。” “可我不能一直住在沈家。”弃之说。 “我也不会一直住在沈家。”杜且轻抬下颌,指向他身后被挡住的药汤,“等我还清债务,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弃之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确定自己没有耳背,她说的是“一起离开”。 “我想,到时你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与顾衍抗衡,而我也该离开这里,无法再借用沈家这个避风港为自己谋取私利。希望到那时,我们都足够强大。”杜且见他还是不喝药,手臂一伸,倾身上前,把药碗拿了起来。 杜若的香气由浅而浓,又由浓转淡。 暗香涌动。 心神微动。 “拿着!”杜且的语气说不上温柔。 弃之听话地接住药碗。 “喝!”依然是清清冷冷的口吻。 既然无处可逃…… 弃之苦着脸,把那碗药汤没有停歇地灌进肚子里。 没有错,是用灌的,这样才能让味蕾感觉不到药的苦味。 可似乎作用并不是很大,他已经喝了大半个月的药,每天除了苦,便是更苦,全然没有不苦的时候。 岂料,碗底还剩了一大口。 杜且蹙眉,抬眸看着他,“这是要养鱼吗?” 弃之很想说求放过,可他深深地知道,这些在杜且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把碗送到嘴边,抱着必死的决心。 这次,真的全喝光了。 弃之把药碗倒扣在案上,苦着脸说:“都干了。” 但其实,弃之一脸求夸赞的表情。 这时,他的手里被塞进一个油纸包,杜且还是始终如一的清冷,“今夏的杨梅做的蜜饯。” 弃之不敢相信,这是杜且给的。 接风宴因为杜且的出席,东平王妃特地以泉州城最高品级外命妇的身份,邀请各级官员及应邀蕃商的女眷赴宴。 这也是历年来从未有过的。 但杜且的坐席却没有被安排在女眷区,她的位次在东平王的下首位。以至于她出现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杜且仍是竹钗冠发,一袭黛绿色的衣裙,既保有斩衰之礼的素淡,又不失庄重之感的同时,仍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 杜且的下首位是一身低调却华贵的顾衍,头顶玉冠,身着刺桐锦制成的衣袍,颇有君子之风。 顾衍堆起满脸的笑意,对杜且微微施了一礼,“杜娘子还是这般喜欢抛头露面,待会若是敬起酒来,杜娘子可别说不善饮,不能饮,这可是大大的失礼。” 杜且面无波澜地反问道:“顾大当家这是还没开始便要用激将法,逼迫妾喝酒了?这是想看妾的醉态,以作日后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顾衍连连摆手,“杜娘子多虑了,我这不是给你提个醒,这种场合你是第一次来,难免有些规矩不清楚。” “顾大当家这才是多虑,妾在临安时,已是东平王府的座上宾。”杜且可不是一般的商户女子,会被顾衍几句话吓退。除了不善各国语言之外,这样的场合她并不陌生。 顾衍立刻举杯道:“那顾某敬杜娘子一杯。” 杜且淡淡一笑,道:“这东平王还没开宴,顾大当家这就客随主便了?” 顾衍颜面尽失,举杯的手不知该放在何处。还好东平王正与蕃长交谈甚欢,并未注意到他。 可坐于杜且和顾衍身后的赵新严忍不住放声大笑,“我还当顾大当家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想到还是这般没有规矩。据我所知,杜娘子正在服斩衰,不得饮酒。顾大当家连伦常之礼都不懂,这是想置杜娘子于何地啊?” 顾衍当晚再不敢招惹杜且,专心与各国的使节拉近关系。 东平王和蕃长在开席前,十分隆重地把杜且介绍给今晚到场的各国使节与商人。她既是大海商沈家眼下的当家人,也是在场唯一的女子,不免让人刮目相看,心下难免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沈家之名,驰名远播。有些人慕沈老太爷之名而来泉州贸易,对杜且也会高看几眼。沈家衰败之名也不是秘密,但沈家偏院依然为往来蕃商提供庇护,仍是沈家之名不竭的根本所在。 但杜且还在服丧,只是露了个面,与蕃长和到场的使节见了礼,便转向东平王妃另设的女眷区。 东平王妃杜且带到内堂,神情紧张地问道:“你可有见到子安?” 子安,是章以行的表字。而章以行是如今沉水记章家的家主,也是杜且的表兄。前些日子,便是他送了三大箱的乳香以为聘礼。 “并未。”杜且疑惑道:“子安在泉州?” 东平王妃左顾右盼,摒退宫人,轻声道:“沉水记近年来失了皇商之名,已是大不如前。他眼下想把香坊设在泉州,以节省在都城购入香料的高昂成本。沉水记的调香师和香工,在三个月前已陆续抵达泉州。昨日,子安来府上请安,把南下之事与王爷都说了。” “沉水记原在泉州也有一处香坊,只是居中转运买入的香料,减少香料跨州府贸易产生的赋税。这与他把临安的香坊都关了,尽数南下没有关系。他这是都城呆不下去,只能退居于泉州。”杜且可没有这般好糊弄,“他这是把家败光了,想让王爷顾念旧情,赏他一口饭吃吧?” 东平王妃朗声大笑,“还是阿且聪慧,一眼便看穿了他。但你们自小青梅竹马,若不是王爷当初执意把你嫁入沈家,你与子安早已儿女成群。” 杜且不作声,这件事她不想再提。 “三年过去,其实子安的发妻已经难产死了,他一直想来泉州寻你,却俗事缠身。眼下沈严已死,你已是自由之身。你与子安若是再续前缘,只怕……” “等等。”杜且打断东平王妃的话,“王妃这是在试探妾?妾在沈家三年,原本便能另嫁,因何留在沈家,王妃难道不清楚吗?至于章子安,妾在三年前嫁入沈家时,已经与他恩断义绝。” “那你缘何留下他送往沈家的三箱乳香?” 杜且笑了,眼底没有一丝暖意。她早已猜到王妃是在试探于她,可不曾想,自沉水章的三箱乳香送入沈家,所有人都在等着她。 “子安认为你没有退回,便是接受了。他向王爷请旨,要娶你过门。”东平王妃一直在等杜且自己开口,可杜且一直不说,她只能自己问。 “妾为何要退回?”杜且冷声道:“他说不娶便悔婚,他说要娶,我便要嫁不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王妃,恕妾直言,章子安这次到泉州开设香坊,可是打的南外宗香药局造办监的主意?” 第二十一章 相思与君绝 南外宗原本的造办监做的是官办丝织品和瓷器的监造,因此带旺泉州城民间丝织业和瓷器,以至于南外宗造办监大量的官办出口贸易物货都给了泉州城的商户。南外宗从中尝到甜头,只要派人监督造办,盖上官办的印鉴,便能卖出高价。因而,内销的香料,南外宗也想从中再插一手,正常香料贸易的抽解、博买,已经不能满足于泉州城皇族们日常奢侈生活的需求。 于是,南外宗决定与榷易院下的香药局,联合成立香药局造办监,由张延平主持监造事宜,但与先前造办监出口贸易的物货一样,香药局造办监也不具体操办各种香品的调配与调制,只是挂个名,但至于挂在何处,这个香坊便能声名鹊起。 说简单一些,南外宗香药局造办监选定的官办香坊,便如同为都城临安宫中监造的皇商一般。但又有别于皇商,皇商有自己的徽记,香药局造办监直接盖的是南外宗官造。 沉水记章家失了皇商之名,突然举家迁至泉州,虽说不失为明智之举,但都城是天子脚下,章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想要东山再起并非难事,为何偏偏要远离朝堂,在香坊林立的泉州城谋片瓦之地。 杜且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弃之与她说过的南外宗香药局造办监,这也是顾衍气急败坏地给弃之下黑手的原因所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弃之利用这次事件,把顾家翻了一个遍,把他禁锢一年多的方氏母子解救出来,让顾氏香坊失去调香师。顾衍眼下是焦头烂额,没有上等香料的货源,也失去调香师,他更加需要拿下香药局造办监。听闻,他正在泉州城各处香坊,高价收香。 而顾衍肯定没有想到,沉水章也加入这次的竞争。 两方都志在必得。 杜且得知章以行也出席接风尘后,从知府衙门的后门悄然离开。她回到家后,第一件事情是打开章家送来的乳香。 乳香是禁榷商品,唯官方售卖,与黄金同价。这三箱乳香可谓是价值连城。 坊间传闻沉水记章家已大不如前,举债离京。可他偏偏一到泉州后,出手就是三箱乳香,还是大摇大摆地抬进沈家。 杜且先前也没注意过,细细思量一番后,她打开三口箱子,命人把上层的乳香取出,露出下面一层的…… “木板?”弃之眼睛都直了。 他在接风宴上与各国使节混了个脸熟,酒酣耳热之际,眼中哪有贸易,只有助兴的舞娘与佳酿,他便装醉离开去寻杜且。守在门口的小满告诉他,杜且已经先行离开,他也没有久留,带着苏比和小满一起回来。 没想到,一回来,看到的却是开箱时刻。 “沉水记的箱子还是特制的?”弃之啧啧称奇,“说好听点是三箱乳香,可其实一箱只有一块。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杜且倒觉得很正常,“章子安若是出手阔绰,那便不是章子安了。” 遇事便跑的性子,从小到大没有变过。他又怎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往沈家送聘礼! 他这是在变相告诉东平王,他章家还是有实力的。而他似乎也笃定,杜且不会收下,这乳香等于没有送出来。可杜且许久没有归还,说明她收了这个聘礼。 于是,他着急了,向东平王请旨娶她,不就是为了让她把乳香带回章家。 隔日一早,章家的拜帖便来了。章家独有的帖鉴杜且并不陌生,但熏的香却并非章以行惯用的沉水香。他向来认为,最贵的香料能合出最好的香品,龙涎为骨,沉水为血,无甚新意,除了贵之外,只剩俗不可耐。 但这张拜帖却是清新的果香,用的方子是闻思香,平价易得的荔枝壳、丁香、松子仁。与方氏在夏日香会上的香方异曲同工。 能用这款香的人,也就是杜且的姨母姚氏,秉承姚家人勤俭的本性,从不铺张浪费。但这张帖熏的香却有些淡了,不似刚熏的。可见这帖子熏的有些久了,或者熏香的人不在。 姚氏的拜帖都来了,杜且也没有不见的道理,当即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鬓边簪了白花,淡扫蛾眉,脂粉淡抹,一副守孝寡妇的寡淡清冷。 章以行刚到泉州不久,一大家子人暂时住在沉水记在城中租用的商铺后堂。院子不大,和临安城的章家大宅相比,还没有姚氏居住的院落大,统共也就两进院落,前院是议事之所,后院三个大厢房,住了章家一大家子人,十分拥挤。 杜且已有五年未见姚氏。她随杜少言外放福建路后,便再也没有回过临安。嫁人后,与这位姨母也未有书信往来。可姚氏一到泉州,便想起她还有这样一位外甥女,仿若这五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姚氏忘了不打紧,可杜且没忘。 杜且脸上不见热络,但礼数却依然周全,开口便是试探:“许久不见姨母,姨母怎生老了许多,也不知我阿娘如何。姨母这趟来,阿娘可有东西捎给我?” 姚氏确实老了不少,华发丛生,脸色不佳,被杜且一顿抢白,脸色更是难看。章家悔婚而使杜且被赐婚,守了三年的活寡,姚氏也预料到见了杜且,绝对听不到和善的话,但也不会是如此直接的奚落。 “你娘去了灵隐寺礼佛,我出京匆忙,未来得及见她。” 这是吃了闭门羹? 杜且心下了然,“京里发生何事,姨母出京为何如此匆忙?” 姚氏脸上滚过一阵慌乱,但她很快堆起笑意,“也没什么,我原是不准备来的,后来想着出来散散心,子安订的船第二日便要启航,这才匆忙了一些。” “姨母离京,姨父怎会放心呢?” 姚氏神情微僵,“你,你姨父已过世三年。” 杜且这才确认章家的变故因何而来。她与家中书信没有断过,可双亲从未提及过此事。由此可见,母亲与姚氏姐妹之间,已经没有往来,而母亲应是刻意不与她说起,不想再与章家有瓜葛。 “终是我们章家愧对你,阿娘她未与你说这些事情,心中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杜且并没有被打动,三年过去,所有的歉意都是惺惺作态的言不由衷。她并不想与她一道追悔过往,也不想说出原谅的话,那不是她的本意,也不想有违本心。但姚氏这般说辞,倒是在说她阿娘小家子气。 “阿且本不想与章家再有瓜葛,只是子安送了礼到沈家,闹得全城皆知。这礼我本是不想退的,你们章家既然能拿出手,我也没有退的道理。但子安的恶心之处在于,他把这礼当聘,还说要娶寡妇过门。这是以为我杜且好欺负吗?” 姚氏神情复杂,没想到杜且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知书达礼,待人接物总是小心翼翼的士家闺秀,她变得直接而又无礼。从她一进门说的第一句话,无一不在表达她压抑许久的怒意和此番到来的不耐烦。 姚氏避而不答,说道:“我听说,你夫君没了。一个人过得很艰难吧?你姨父刚没的头两年,我终日发呆,无所事事,还好子安这孩子孝顺,总想着法子让我开心。” 杜且清冷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淡淡地回道:“我嫁进沈家时,便是一个人。可没有那些白首不离的相守誓言。从未得到,又何言失去。一个人,并没有想像中的艰难,姨母养尊处优惯了,难免会觉得不易。若是姨母也有着和我一样的债务,又怎会无所事事,伤春悲秋。” 完全不留情面,就像是一记记的耳光无情地打在姚氏脸上。 “三娘,你怎能如此,如此……” “粗鄙吗?”杜且面露微笑,眼底却没有笑意,“这是你们章家欠我的,即便你是我姨母,你也该受着。” 姚氏流下两行清泪,“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很多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子安是一样。他待你之心一如从前,听闻你夫君的死讯,他立刻动身来到泉州,只为了兑现你们年少时的承诺。我也是怕一人难以应付,这才与他匆忙而来。你若是要怨,你便怨我一个人,千万不要怪子安,他也是迫不得己。” 这番说词杜且早有预料,但她已经没有感觉了。什么身不由己的废话,拿来骗骗少不经事的她,或许有些用处。可她一个人熬过漫长的三年,早已没有任何的期待。 “今日阿且来,是来归还所谓聘礼的。”杜且划下楚河汉界,“寡妇门前是非多,还请姨母和表兄不要坏我名声。” “杜且,你……”姚氏一手捂住胸口,气息起伏,“子安为你而来,你就算有什么气,也该消了。” 杜且让春桃扶姚氏坐下,倒了一杯水,“姨母莫要生气,若连这几句话姨母都要气成这副模样,那也太不值当了。表兄与姨母究竟为何而来,你们心里清楚,不用拿阿且当幌子。阿且不是当日的三娘,阿且在泉州城三年,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 杜且没有继续与姚氏纠缠不清,有些话点到即止,看破不说破,算是给年少时照顾她长大的情面。 出门时,杜且遇到回来的章以行。章以行手里还抱着一个女娃娃,大约两岁多的样子,玉雪可见,衣着华贵。她打算低头越过他,却见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见了她怯怯地抓住章以行的衣袂,唤了声“爹爹”。 这便是所谓的迫不得已吧! 杜且若是没有记错,章以行娶户部侍郎千金为妻也不过三年,这四五岁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并不难猜。 她当时何其天真,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会星夜赶来娶她过门,救她脱离苦海。 可现下看来,一切都是那般可笑。 “阿且……”章以行把女娃交给乳娘,急急地追出来,“那天你看中的乳香,我已经让人送到沈家。你还有什么香料想要,尽管告诉我。” 杜且可半点没有推辞,淡淡地道:“香料定然是要物尽其用,才算物有所值。章子安,你认为香料最极致的用法,应该是燃烧之后散发的香味吧。” 章以行当然不会持反对意见,附和道:“阿且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好。”杜且朝马车前的杜平点了点头。 杜平带人把车上的三箱乳箱搬到章家门前,打开。 “这是你送到沈家的乳香没错吧?” 章以行的目光在三口箱子之间徘徊,迟疑片刻,“没错,是我命人送过去的。” 杜且又问:“聘礼,是吗?” 章以行看不懂杜且,只能被动地回答道:“阿且,这是我当年欠你的。” 杜且继续逼问:“照你这么说,这是在补偿当年?” 章以行换了一种说法,“当年没能娶你是我终身的遗憾,但现下我能给你一个名分。” “既是说当年,那也好。”杜且接过杜平不知何时弄来的火把,“当年之事早已成过往,你我早已恩断义绝。既是你说补偿我当年,但我不收这礼显得我小气,我若是收了,又给你机会以为还能再续前缘。既然如此,你也同意香料最极致之处,在于燃烧之后浓烈的香气。不如,便继续遗憾吧,” 章以行脸都青了,他不曾想过,杜且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他。 “心里难受?”杜且面无表情,“往寡妇门前送聘礼,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不,你章子安从来只有你自己,不会想别人会如何!你觉得你现下说要娶我,是对我过往三年的救赎,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杜且没有迟疑,手中的火把脱手,落在相连的三只箱子中间。 “你……”章以行想上前,却被杜且冷冽的目光逼退。 “不就三箱乳香而已!”杜且看着烈火燃起,“赔不起我的三年,也买不了我往后余生。”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第二十二章 卖艺不卖身 第二十二章 是夜,杜且一个人开了一坛酒,举杯邀月。春桃只给她倒了一壶,急忙把剩下的酒都收走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一壶哪里够啊!”杜且都还没有喝,酒就被没收了,“给我放回去!” 春桃说什么也不肯再给她拿酒,“娘子你这是要把自己喝成酒鬼吗?你酒量是好,可也不能这般豪饮!你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可婢子不能不上心。来日方长,你还有漫长的余生,等他朝你能离开沈家,天涯海角,你不能带着一车的酒吧?” 杜且皱了皱鼻子,“不好吗?思凡楼的酒又不要钱!这世间有几人能同我一般,自由出入思凡楼的酒窑。幼时,还能带着葳蕤一起去酒窑偷酒,她给我把门,却从来不喝。” “娘子,你多损啊,葳蕤小娘子那时才多大啊,你还想灌她酒喝?”春桃跟着杜且的时间比冬青要久一些,她从八岁便跟了杜且,只比杜且大两岁。杜且口中的葳蕤,是章家的四娘子,章以行的同母妹妹。 “葳蕤也该嫁人了吧!”杜且想起章葳蕤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也没有给过她只言片语。前些时日她去信章葳蕤,想借一二调香师,石沉大海,沓无音讯。今日去了章家,也不见她的人。 话音刚落,冬青便进来了,浑身是汗,满脸都写着兴奋,“娘子娘子,出大事了。” 杜且一看她那神情,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是路上看到谁家娘子打夫君,一时间看得太投入。 “你不是让我去章家门口守着,看他们有没有灭火救香吗?”冬青藏不住话,杜且和春桃没接茬,她自己就往下说,“这个章郎……” 杜且和春桃对视一眼,这章郎可还行,却也没有纠正她,由着她去说。 “他呀,也不知道招了几房妾室,来泉州时没有带全,人家眼巴巴从临安一路追下来,敲门都不敢开。那小娘子在门口破口大骂,只差没把大门给拆了。”冬青绘声绘色,“章郎也是缺了大德,自己不要还把她送人,小娘子也是贞烈,把那男人踹了,连夜追来讨个说法。千里迢迢的,也是没有必要吧!就章家那德性,离开也不见得是坏事。” 杜且对章以行的德行不感兴趣,“小娘子呢?章家让她进门了吗?” “没有!”冬青气得不轻,“所以我说,离开不是坏事。人都在门口了,还不让进去。眼看天色已晚,她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的,你让她往哪里去?” 商人重利轻别离。这章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没了皇商的头衔,他也还是大商,垄断京城的香品生意,万万不可能抛弃妾室,逃离京城。 若果真如此,杜且对章家需要从长计忆。不对,是沉水记。 “大娘子,我们可以收留她吗?” 杜且抬眸,眨了两下,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你把人带来了?” 章以行的妾室,她如何能留?这不是为难她!她可不想因为章家被说三道四,即便是烧了他三箱乳香,可收留人家的妾室! “你带她去找个客栈,订一间上房,再给她一些回京的盘缠。” 冬青撇了撇嘴,“大娘子真的不愿意施以援手吗?女子离家千里,无依无靠,便这么打发走了,她若是寻了短见,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杜且睨她,“春桃,最近不要让冬青看太多的话本子。你出去外头,把人打发了,别由着这丫头胡来。” 能从临安追到泉州的女子,肯定不简单,自然不会随随便便结束自己的生命。 春桃领命出去,冬青默默地缩了缩脖子,“娘子,婢子是不是做错了?” “救人是没有错,但你也要看看对方是谁,章家的内宅之事,又岂是你我能插手的?若是那女子开口相求,倒还好说,可你自己把人带回来,反倒是我主动介入。我本就想与章家撇清关系,如此一来,我还如何能撇得清楚?”杜且轻叹,“若是寻常人家,你若是救了便救了,偏院有那么多的蕃商,沈家也不缺这口饭食。能帮一时是一时,能帮一世也无妨,但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你可明白?” “是她先问婢子,沈家在何处……” 杜且疑惑道:“她还知道沈家?她问沈家,你就带回来了?” “她说她认识娘子,婢子才带她来……” 杜且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袍,她还是自己出去一趟,见见这位章以行的妾室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还识得她。 临安,她离开太久,都不识得故人面了。 刚推开门,一惯沉稳的春桃花容失色地出现,“娘子,我觉得我眼花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杜且的疑惑更深了,可看春桃的神情也不是装的,问她到底是谁她也不答,只说让她自己出去看。 她让冬青点了一盏青灯走在前面,一路忐忑。 门前台阶坐了一名紫衣女子,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极具侵略性,却不媚俗,还带了几分雨后的清冽。 不用看,杜且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章四,怎么是你?”这哪里是章家的妾室,明明是章家的四娘子,冬青这个不靠谱的不认得也就罢了,春桃也不与她说实话。 章葳蕤头也不回,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扬,“杜三,你倒还记得我是谁。” 杜且叹了一声,坐到她身边,“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逃婚了!” 两个人三年未见,却没有陌生感,也不用那些没有意义的寒暄,并肩坐在月光下,像年少时的无数个少女怀春的夜晚,互诉衷肠。 “章以行那个杀千刀把我嫁给一个鳏夫,自己带着一家老小连夜出城,他自己就是一个鳏夫,还给我卖给一个鳏夫,你说他缺不缺德!”章葳蕤破口大骂,“爹死了三年,他把家都败光了,我调的香他一个也不用,他说我的香难登大雅之堂,只有青楼楚馆才用得上。可他把皇商丢了,不卖青楼楚馆,谁还买得起沉水记的香品?他欠了一屁股的债,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只剩我这个大活人还值点钱。他离京那日,在我的饭食里下了迷药。还好我的狗鼻子救了我,就想看看他唱的是哪一出。” “你为何要追到泉州来?”杜且有些难过,她不是为章家难过,而是为章葳蕤不值。 “去你家吗?我不敢!”章葳蕤这才缓缓地转过头,“杜三,我们家对不起你,我没脸去,我想着他们来泉州,我跟着来看看你,横竖我是逃婚的女子,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逃婚了?可拿了和离文书才走的?” “拿了!他要是不写,我还如何走得了!以后还是他人的妻,到哪都不自由。” 杜且笑了,拍拍她的手,“做得不错,没有鲁莽行事。” “我看你家挺大的,多我一个不多吧?”章葳蕤笑容明媚,“杜三,我都打听过了,你们沈家是大善之家,养了很多落难之人,你看看我,我也算一个吧!” 杜且拍掉她的手,“我说章四,你何时变得这般厚脸皮了?” 章葳蕤神色一变,“你竟然有外翁的客至!” “你个狗鼻子!” “你个烂酒鬼!” 章葳蕤看着案几上的酒杯,鼻尖是熟悉的酒香,眼眶渐渐泛红,心中有万语千言,却在见到杜且的那一刻,只来得及倾吐眼下遭遇的困境,如同儿时那般,一遇到委屈,她不会找兄长告状,让他出面解决,她只会去找杜且,因为杜且总有办法帮她出气。 因此,不管杜且让她做什么,即便是去外翁的酒窑偷酒喝,她也能守着门不让人进去。 当然,章葳蕤是知道的,杜且带她去偷酒,无非是想靠她的狗鼻子找酒。找思凡楼最好的酒。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章葳蕤眼巴巴地望着她。 杜且睨了她一眼,“没雪,随便饮。” 章葳蕤还是没有动,只是把酒杯拿进,闻了又闻,“果然是好酒。” “你当真不喝?”杜且连饮三杯,“你那宝贝鼻子也没用武之地,留着做甚?” 章葳蕤突然扬起眉,大喊一声:“糟了!” 杜且端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我出嫁时,外翁并不知道,我逃婚了,千日春不会没我份吧?”章葳蕤哭丧着脸,“该死的章以行,连千日春都不给我,还想让我替他还债!” 杜且陡然抬眸,“他卖了你,你逃婚出来,对方还肯写下和离书,世上没有这样的冤大头吧?你答应了什么?” “当然是欠债还钱!”章葳蕤给了她一记白眼,“你以为话本子啊,什么用情至深,什么不计得失。都是老娘拿钱换来的!” 杜且抬手给了她一记爆栗,章葳蕤缩了缩脖子,瘪嘴道:“人家一时气恼嘛!” “欠了多少?” “两万贯。” 杜且默默抚额,“期限?” “一年!” 章葳蕤扯了扯她的衣袖,一如少年时每次有求于她,“阿姐,我原是想着来此地章以行那……他不把钱吐出来,我便管你借一些。可是我都打听了,你现下也欠了许多的债,顾不上我。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杜且轻叹,虽说章葳蕤出身皇商之家,却是大家闺秀一般养着,平时也很少抛头露面。 章葳蕤一口饮下一直没喝的酒,“总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只是你先收留我一阵,你也不忍心看我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吧!看看阿娘和章以行,连家门都不让我进,你也不会对我如此残忍吧!”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章葳蕤的头一歪,已经醉死过去。 传说中的一杯倒,果然还是那个章葳蕤,有逃婚欠债的孤勇,却碰不得一点酒。 等等,调香师…… 杜且突然发现,上天待她不薄。 章葳蕤这个狗鼻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天还没亮,杜且已经醒了,她简单地梳洗,依然是竹钗束发,素白的衣裙又一次被她扔到一边,换了一身黛绿,薄施脂粉,施施然地推门而出。 一开门,章葳蕤明艳的笑容如同当空的日头,“朝食呢?我饿了!” 杜且睨她,“两万贯都没着落呢,你还有心思关心朝食。” “我昨日连夕食都没吃,你一杯酒便把我灌趴下,合理怀疑你是为了省一顿饭。” “给你酒,但没有灌。” “我饿了!” 两个人又吵上了,春桃见惯不怪,已叫人吩咐厨房赶紧上朝食。 直到朝食端上来,章葳蕤才安静下来,却发现只有一份饭食,“你不吃?” 杜且拍拍她的脑袋,“乖乖吃,吃完好好想想要怎么还债!” 章葳蕤一脸戒备地看着她,往常杜且对她这般亲昵温柔,一般都是拐带她去干些不可言说之事。 “杜三,你到底想怎样?” “我沈家不养无用之人,不如你以身抵债吧!” 章葳蕤一口饭还没入腹,已经喷在案几上。她这是刚离虎穴,又进狼窝。 “我卖艺不卖身!” 第二十三章 你主外,我主内 第二十三章 杜且的香坊也在城西,原是沈家的木材仓库,后来沈家船坞搬到临近城东以外洛阳桥边,此处的仓库便闲置不用。 一个月前,杜且命人把此地收拾干净,置办各种调香、制香所需的器皿,并把一部分的香料搬到后厢房,分门别类存放。 “你要开香坊?”章葳蕤四处看了看,“虽说地方不大,但也算得用。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以身抵债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 杜且睨她,“你得先证明你值两万贯,我能不能用。” “这的香料我都能用?”章葳蕤看着身后一撂整齐摆放的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了标签,她打开其中一格写着沉香的柜子,“倒是收拾得不错,但优劣没有区分。” 杜且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懂了,还要你何用?” 章葳蕤认命,“三日,给我三日,把你这收拾干净。” “不,三日后我还要你研制出一款新的合香,最好是有两种。”杜且说:“南外宗的香会,是为选拔成为南外宗香药司造办监的香坊,即便不能与顾氏和沉水记比肩,我也要在香会上占有一席之地。” 章葳蕤听出来了,“其实你不用把沉水记当成对手,章家的调香师都不肯离开临安,只有几名香工先行南下。但其他这些香工也不是一定要为沉水记卖命,泉州城香坊众多,又比都城临安要安逸一些,机会也更多。为了养家糊口,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沉水记是有多糟?”杜且终于问出这个盘亘多日的疑问。 章葳蕤脸上没有笑意,眼底尽是荒芜,冷冷地反问她:“连亲生妹妹都能卖,你认为是有多好?” 杜且无从反驳,“可不管沉水记有多糟,章子安有多不可靠,两万贯钱也不能便宜了他。这不是应该你背的债,该讨要的时候,还是不要委屈自己。我们始终是女子,世事艰难,不必逞强。” 章葳蕤抬眸,神情复杂,“杜三,我问你,若是沈严有一日死而复生,你会继续留下,还是离开沈家。” “自然是要离开。”杜且没有犹豫,“沈严于我,是一个陌生人。我并非自愿嫁入沈家,又不能按律离开。我现下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早日离开沈家这个牢笼。他沈严若有一日死而复生,于我依然是一个陌生人。” 章葳蕤又问:“那你会讨要你替沈家还的那五万贯吗?” 杜且说:“能要回来是最好,若是不给,我也不想纠缠,最好永世不相见。” “我也是这么想的。”章葳蕤笑了,“最好不再有瓜葛,即便很难,我同章家血脉相连,但我还是想用这两万贯买自己一生自由。只愿来日不再受人摆布,自由来去。” 杜且长叹一声,“这是何苦呢!七万贯的债务,你我何时能还清?” “总能还清的!”章葳蕤也跟着叹了一声,“你主外,我主内,总不会比在章家时更糟。”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一向儿时偷酒喝时那般恣意,只是眼角眉梢多一抹凝重。 弃之和阿莫带着苏比和小满也来到杜且的香坊,四人一看还有一陌生女子在场,都是一愣。昨晚有传闻说,杜且把章以行的一房小妾带回沈家,他们都很好奇,究竟是何等女子会星夜兼程从临安至泉州寻一负心汉。又听闻这女子强悍无比,以为她与杜且会是一场激烈的较量。可后来听说,二人相安无事,相谈甚欢,还一起喝了酒。 于是,四人带着复杂的心情来到香坊赴约。 “别多想,这位是沉水记大当家的妹妹,也是我的表妹,章四娘。”杜且简单地介绍,“眼下没能找到合适的调香师,那便先让章四试试。沉水记虽然没有用过她的香方,但章家上下用的私品都是她调制的。先前的方氏,还有张副使,都曾是她的师父。” “章四,这位是弃之,泉州城牙人榜第一,你需要的香料都可以交给他去采办。这是阿莫,沈家偏院的管事,你日后出行暂时由阿莫随行,等杜平找到合适的人手再说。苏比和小满,这三日,你们在此帮四娘理货。” 杜且简单地调派人手、分配任务,“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事不宜迟,顾氏香坊和沉水记已是经营数十载的香坊,根基深厚,积累的香方、香谱众多,不是她可以轻易撼动。 章葳蕤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和少年,除了小满一人外,都是半南蕃。弃之肤白,五官深邃,面若好女,阿莫肤色黝黑,浓眉厚唇,精瘦干练,各有秋千。而苏比又与他二人不同,小小少年却长得十分精致,瞳仁如墨,一如他的发色。 “都说泉州城市井十洲人,这两天我都没来得及细看,可你这一出手就是四人,看着并非来自同一国度。”章葳蕤素来耿直,“长得真好看。” 弃之被看惯了,神情淡淡地。而阿莫有些不自在,他向来都在偏院呆着,平时出门都是与商户打交道,甚少见过如章葳蕤这般言辞大胆的女子。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杜且留了一句,有事让小满跑腿,便与弃之相携离开,留下阿莫和章葳蕤大眼瞪小眼。 章葳蕤沉默半晌,欲言又止,嘟哝一句:“怎么办,我只会说宋话,小满,你们平时如何沟通?” 小满这才明白章葳蕤的长嘘短叹因何而来,“娘子,说宋话便可。苏比能听懂,但说得没有很好,大致都能说清。阿莫哥哥生在泉州,长在泉州,与宋人无异。” 章葳蕤尴尬地咬了咬唇,“那我们开始吧!” 刚说开始,阿莫便走了出去,在檐下找了一个凉快的地方坐着,闭目养神。 章葳蕤不解,叉腰冲着阿莫大声说道:“杜三让你来帮忙的,你这是何意啊?” 阿莫看着她,用平板无波的语气回道:“大娘子只说让我负责你的出行,没说让我帮忙收拾。” 章葳蕤愣住了,好像杜且是这么说的。 章葳蕤只用半日的时间,便把货仓整理清楚,常用的香料按等级分,放在她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而不常用的香料放到柜子的边缘,够不着的地方,她和两个少年爬得极为艰辛。可阿莫在门外檐下,俨然已经睡着,没有进来帮忙的意思。 回程的路上,章葳蕤累到睡着,一路走得极平稳,完全感觉不到马车的颠簸。等她醒来,却见阿莫坐在沈家大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 “什么时辰了?”章葳蕤问。 阿莫说:“亥时刚过。” 章葳蕤急忙下车,“夕食都没赶上,你也不知道唤我一声。” “不急,沈家的饭食随时都能吃上。主院要是没有,偏院什么都有。”阿莫跟在她的后面,不急不缓,“娘子想吃什么?” “我能吃下一头牛!” 可是当一盘喷香的牛肉脍摆在章葳蕤面前时,她却有些下不了口,捧着一碗汤饼默默地吸食。 “你一贯如此吗?”章葳蕤心中疑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阿莫反问道:“难道不是吗?这些我都能做到,并不算什么。若是我无法做到,我也会直言不讳,娘子不用担忧。这里也没有一头牛,我也不认为你能吃下一头牛,若是你不吃,可以给你换别的。” 章葳蕤摇头,她连日奔波,身体疲累至极,今日又干了一天的活,早已是精疲力竭,根本吃不下油腻的食物。她就那么一说,阿莫却照做了。 阿莫看了一眼偏院与主院相连的门,又道:“今日厨下备了螃蟹和虾,给你熬粥如何?” “不用。”章葳蕤还是吃着她的汤饼,“这汤饼虽说很一般,但也不难吃,清淡是清淡了,但很合味口。我不挑食,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我这几日一路南下,靠十个饼子撑到泉州城,现下吃什么都是香的。” 阿莫听过她的传闻,从章家的小妾到章家逃婚的四娘子,只道是娇养的小娘子与夫君的情趣而已。可她今日在香坊忙进忙出,不曾有半句怨言,不像是耍脾气的新嫁娘。 “泉州离临安甚远,你要怎么回去?” “谁说我要回去了?”章葳蕤睨他,见他神情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紧闭的门。她突然想起,方才下马车时,阿莫有意挡住她的视线,可她似乎看到了章家的马车…… 章葳蕤倏地起身,快步向主院的方向走去。阿莫没有拦她,他不知道该不该拦,如何拦,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 姚氏与章以行是来沈家要人的。 要的自然是章葳蕤。 买卖不成仁义在,但心里没有气是不可能的。杜且烧了三箱乳香,那一带的坊区香气缭绕,经久未散。 乳香乃是禁榷,每年从榷易局高价买入,即便是如沉水记的皇商之家,买入亦是有限。三箱乳香,箱子中空,但也是价值不菲。可以说,这些乃是章家现下最为值钱的物什。 杜且所料不差,章家送礼的目的是装模作样的投石问路。可杜且反其道而行之,章以行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还是库存最贵的那一袋米。 心痛可想而知。 姚氏昨日又被杜且好一顿奚落,身为长辈,被一个晚辈冷嘲热讽,心中怎么不生怨怼。 听闻章葳蕤逃婚,被杜且收留,母子二人立刻找上门来。 第二十四章 杜且是她最后的倚仗 第二十四章 “四娘是章家的人,就算她逃婚了,也没有住别人家的道理。”姚氏摆低姿态,“还请三娘把四娘请出来,我要带她回家。” 杜且淡淡地笑了,“四娘是章家的人,妾并不否认,但是她从临安逃婚到泉州,被你章家拒之门外,还是我家婢子把她捡回来的。姨母想带她回家,妾也无权干涉。但这是在沈家,你从我沈家想带走任何一个人,都要妾点头才行。” 姚氏微恼,“阿且你这不是让姨母为难吗?四娘逃婚,有损闺誉,你身为表姐,理应劝说她尽快回夫家,乞求原谅。又怎能留她。你不让我带她走,如此不顾礼义廉耻之事,是杜大学士教你的吗?” 这话有点重。 杜且脸色微变,冷声道:“姨母自重,这里是沈家,你若是想知道父亲都教了我什么,回临安问问便知。不过,姨母怕是没有脸回临安。” 姚氏气得浑身发抖,“四娘是我亲生女儿,我还能害她不成?” “你害不害她,我无法下定论。但章四她既然逃了,一定有她的道理。章四去或者留,我都会保护她。身为长辈,你们有你们的不得己,我尊重你们。但是,不要再以这是为了你好之名,让我们无条件地服从。以前我没有能力,现下只要章四需要,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阿且,你不能这样惯着她。”章以行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终于开口说话,“四娘已为人妻,无论她是否愿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你不也是这样走过来,无夫而嫁,夫丧守门,既无夫妻之实,又守夫妻之道。可你却要四娘不守纲常,不守妇道。你博了一身好名声,却要祸害四娘,你这是故意的吧?你恨章家、恨我,都没有关系,尽管冲着我来,但你不能害了四娘。” 一顶高帽扣了下来。 杜且双手在袖中握紧,强忍怒意,才没有给章以行一记耳光。她曾经以为的良人,如今却是这般嘴脸。 一道紫色的身影飞奔而来,带着一阵香风,挡在杜且身前。 “不许你们这么说杜三!”章葳蕤怒目而视,“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在昨天之前,我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便是为了与家人团聚。你们将我拒之门外,可有想过伦理纲常?” 姚氏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四娘,你已经嫁人了,不能再任性。你不随娘回去也行,子安,你送她回临安苏家。” 说完,姚氏强行拉攥,动作粗暴。但她年老体弱,章葳蕤用力抽出手臂,她差点站立不稳,气得浑身颤抖。 “你,竟然敢打娘!”章以行扶住姚氏,“是谁教你的?” 他的目光望向杜且。 杜且真是不胜其扰,这般胡搅蛮缠,有理难辩。 “章四,你要是走,我不拦着,你毕竟是章家的人。但你若是要留下,我定然护你周全,谁也别想带你走。” 章葳蕤几乎没有犹豫,“我不走!谁说我要走的!” 杜且等的便是这句话。 “杜平,赶人。” 杜且一声令下,杜平带着护院须臾便至,在杜且、章葳蕤与姚氏、章以行之间竖起一道人墙,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护院面对章家母子,蓄势待发。 章以行手无缚鸡之力,又没带人前来,本以为能轻松地把人带走。可还是低估了杜且。这,已经不是他当年认识的杜家三娘,知书达礼,娴静温润。 他带着姚氏落荒而逃。他相信,现下的杜且是真的敢把他扫地出门。 站在沈家门前,章以行一筹莫展。 事情并未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这让他丢尽颜面。 “你站在这也无济于事。”姚氏在车内叹了一口气,“怕四娘看到信,把她发嫁了,匆忙南下新开香坊,只为重建沉水记的往日荣光。这本是为了四娘好,可她偏生要逃婚,苏家家大业大,即便苏家郎君妻丧再娶,她也是正室。” 章以行也是叹息不断,“昨日就不该将她拒之门外,应该把她连夜送回临安苏家。” “放心吧,她始终是章家人,我会去信苏家,把她带回去,” 姚氏的信还未发出去,苏家的信到了。章葳蕤以两万贯与苏家和离,章家母子大为震惊。震惊的不是和离,而是章葳蕤身负两万贯的债务,而他们发嫁她时,只收了苏家一万贯。 苏家不仅手黑,心更黑。哪有让小娘子背负两万贯债务。 而章葳蕤也是一根筋,两万贯也是她能还得起的? 姚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如此,四娘不能接回来。”章以行心下立刻有了盘算,“若是接她回来,还要再给出去一万贯,章家的家底没剩多少了,还让三娘烧了三箱乳香。” 真是悔不当初,就不该送乳香。 “那是你的妹妹!”姚氏深知章以行的艰难,可章葳蕤也是她亲生的。 章以行却道:“她写下和离书与欠条的时候,可有想过章家现下的艰难?还当章家还是以前的皇商,随手散出去都是万贯家财。横竖现下还有三娘护着她,能保她一时平安。有些事,等日后再说吧。” “可是子安,你可曾想过,以四娘调香之能,怕是不能让她在沈家久留!” 章以行神情微凛,他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眼下,他确实没有办法让章葳蕤离开沈家,也不能把她留在章家。留下她,意味着要替她还债,这是他现下所不具备的能力。 “四娘的合香难登大雅之堂,不足为惧。眼下还是把精力放在中秋节的斗香大会上,四娘姑且随她去吧!” 章葳蕤并没有因为母亲与兄长的胡搅蛮缠而烦心,她相信有杜且在,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以前她只身一人,没有倚仗,不敢忤逆母亲、兄长。不想嫁的人,她可以和离,只求自由来去,不再受制于人。 可是千里迢迢南下,只求一隅安身之地,却被拒之门外。 她知道章家今时不同往日,她也愿意尽自己绵薄之力,挽大厦之将顷。可章以行对她的合香之道素来不屑一顾,认为她的香难登大雅之堂,从来不会用她合的香制成香品售卖,更不会在香会上用。 唯一会用她合香的人是姚氏,不为别的,只因为没有名贵的香料,勤俭持家方为主母之道。简而言之,就是便宜。 章葳蕤偏不信邪,自己制了一些香品,让侍婢拿到临安的瓦肆勾栏售卖。卖得还不错,她也是小有积蓄。这次南下,她并非全然没有打算。她也想过被母亲和兄长拒之门外后,她应该何去何从。 她想到杜且。于是,她没有顾忌地来了。杜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倚仗。 而杜且也没有让她失望。 接连数日,章葳蕤除了夜里回沈家梳洗歇息,其他的时间都在香坊研制新品。后来索性在香坊置了卧榻,累了便在卧榻歇下,一日三餐由阿莫送来,日常换洗的衣物春桃会定时来取。 杜且来过几次,章葳蕤连抬眼看她都没有,一心扑在调制新品上。 杜且深知章葳蕤的脾气,也不费唇舌,“该用强的时候,不用手软,直接把她打晕扛回家。” 阿莫一日来三趟,其余时间会让苏比守着。但入夜后,他不敢让章葳蕤一人独留在此地,在她的门外打了地铺。虽说他也觉得章葳蕤过于专注并非是好事,可这是她的事情,他只能尽他所能给予她最大的保护。 “什么是该用强的时候?”阿莫小心求证。 杜且睨他,“整宿不睡觉,还不知道疲倦的时候。” 阿莫似乎懂了,“娘子确定四娘被打晕之后,不会找阿莫报复?” “她敢?”杜且笑了,这也确实是章葳蕤的性格,睚眦必报。“她瘦了一圈,你看着她,进食歇息,都不能少。” * 平安牙号新张,往来蕃商络绎不绝,有沈家和伊本蕃长的双重推荐,牙号门庭若市,所有在号的牙人手中都有五船以上的抽解交易。而盛平号至今没有重张的苗头,许多牙人也想转投平安号,因此牙号门前总是聚集了不少的人。 弃之并非什么人都用,他对泉州城坊间的牙人都不陌生,虽不至于如数家珍的地步,但谁人经手过什么商舶,他都能说出一二。尤其是盛平号的牙人,那些经手盛平号与顾家之间往来的牙人,他更是一清二楚。 可究竟要不要收了他们,弃之心中还在权衡。若是收了之后,他们把香料卖给顾家,这就失去他对顾家制衡的意义。可是若是不收,这些牙人可能会因此失去养家糊口的来源,有些人甚至为私舶铤而走险。 他也曾想过,他不卖香料给顾家,顾家就拿不到香吗?答案是否定的。可他又不想与顾家做买卖,更不愿意顾家因此拿到南外宗香药局造办监的资格。 这时,一声巨响打断弃之的沉思。 那是桌案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掉了一地的声音。 还有人敢在蕃坊闹事? 弃之施施然地走出来,并非他揣测的顾衍,而是沉水记的大当家章以行。 第二十五章 弃之确实是我的人 第二十五章 章以行并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买香料。结果晕倒当场,掀翻了牙人魏升源的桌案。 魏升源吓得不清,流火七月惊出一身的冷汗。 “小满,去请大夫。”弃之指挥若定,“升源,你先不要动他,把他放平,等大夫来了再说,其他人都让开一些,不要围在这里。” 等人都散去了,弃之才与跟随章以行前来的采办见礼,询问章以行是否有旧疾,或者近日是否身体抱恙。 陈采办称章以行连日奔波,身体疲累,他又新到泉州,对东南城镇的酷暑还未能完全适应,吃食不多,睡眠也不大好,几次劝他都不听。 弃之探了探章以行的额头,有些烫手。 留大夫来得很快,他的诊所离蕃坊不远,自弃之被顾衍下了黑手养伤期间,二人相处不错,因此小满去请他时,他没有耽搁便来了。 留大夫一番切脉之后,下了定论:“中暑了,加之食欲不振,休息不多,身体积弱,一时间没有缓过来,把他扶到榻上,喂他一些温水,便会缓过来。” 随后,又开了药方,交给陈采办。 弃之把留大夫送出去,感谢他及时赶来,还为章以行付了诊金。章以行在他的牙号晕倒,这个诊金理应由他这个东家来给,不能因此而怠慢了客人。 往来都是客。 章以行一刻钟后转醒,脸色苍白,言语虚弱。陈采办立刻上前说明原委。 章以行与弃之未曾谋面,但弃之见过他,也知道他与杜且的渊源。 “章大当家若是无碍,弃之就少陪了。”弃之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章以行急忙下地与他见礼,“大掌柜留步,在下沉水记章以行,表字子安。今日来平安号,是为了香料。听闻大掌柜经手的蕃舶乃是今岁最多,手持香料数,也比市舶司要多出许多。” 弃之回了一礼,“原先大当家是与我号中的牙人商谈购香事宜,那还是由他与大当家接洽。大当家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升源细说。” 不抢手下牙人的买卖,是平安牙号的第一条准则,而且同号牙人之间也不能出现争抢客商。 规矩是弃之定的。 “大掌柜,我们当家是沉水记的大当家,沉水章可是数代皇商。”陈采办有些着急,上前拦住弃之的去路,“跟章家做买卖,对你平安号可是大有助益。” 弃之坦然道:“进门都是客,没有把买卖往外推的道理,但不能因你沉水记而坏了平安号的规矩。还请章大当家见谅。升源,好生招待章大当家,章家是皇商,于你大有裨益,可不要砸了平安号的招牌。” 不得不说,弃之对章以行全无好感。 买卖可以做,其他免谈。 且不说章家现下不是皇商,即便还是皇商,也不过是普通的客商而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人无贵贱之别,客自然也没有高低之分。 一个时辰后,魏升源把章以行送走,前来向弃之复命。 “可谈下了?”弃之照例询问。 魏升源面有难色地摇头,“虽说沉水记是皇商,但压价也太低了。上色的香料,他们要求给下一色的价钱,而且……而且只给定金,不给全款。” 弃之明白魏升源的苦衷,有些名气的香铺、香坊都是如此,先给定金,等货给全了再给全款,其中也有不少人会拖着不给,但为了促成买卖,也是无奈之举。但压价压成这样的,倒也是奇事一桩。 泉州城的香料贸易一直都被各路客商追捧,只要是上色的香料,即便价钱再高,也不会高于官市价。因此,泉州城的香料价钱对于从临安而来的沉水记,已经比都城禁榷局的官市价要低出许多。 “他还说,蕃舶的沉香气尤酷烈,不复风味,惟可入药,南人贱之。沉水记不要蕃舶上色沉香,只要琼州船的。怪不得这些天沉香的价格一路看跌。”魏升源有些恼,“他不要便罢了,还说蕃舶的沉水不好,沉水记为何叫沉水记,便是以沉水香为骨,方才成就沉水记皇商之名。现下却因为都城士大夫的一句话,蕃舶沉香被弃用。” 弃之却不以为然,“都城的士大夫不屑于此,不表示合香中不能加入沉香,你莫要被沉水记带跑了。若是沉水记想以此压低沉香的价钱,咱们岂不是着了他的道。蕃舶的沉香干系蕃商的利益,不可草率以一人之言以蔽之。” “依大掌柜看……” “静观其变,价钱不合适也不必为了一个沉水记而勉强为之。姑且不论沉水记现下不是皇商,即便他还是皇商,只给定金还要压价的客商,还是要谨慎结交。蕃商远道而来贸易,不能因此而成了坏账,让他们因此滞溜宋土,有家难归。” 魏升源点头称是。 但弃之并没有告诉他,他严重怀疑沉水记没有足够的本钱买香,才会一味地压价,散布谣言,想从中取利。而他也不是没有根据地怀疑,三箱乳香,还有章葳蕤的两万贯。 三箱乳香对皇商来说不算什么,八钱龙涎香三十万贯,他不相信沉水记没有。但为了两万贯,把妹妹草率地出嫁,便能看出端倪。 可弃之不相信一个用惯沉香的制香世家,会如此轻易地弃用他们的立家之本。若是不用沉香,沉水记历代积累的香方便无用武之地。且不说沉水记没有拿得出手的调香师,要改香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 弃之还未回沈家,小满早早地回去,已经把平安号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跟杜且说了一回,说得是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堪比说书先生。 以至于弃之前脚进门,立刻感觉到有数双眼睛盯着他看,堪比天上闪烁的星斗。 “四娘今日舍得回来了?”弃之挑眉看向章葳蕤,不是被打晕带回来的,只是清瘦许多,“看来是小有所成?” 章葳蕤面露难色,轻叹一声,目光幽怨。 “需要香料说一声,定然给你备齐。” 章葳蕤又是一声叹息。 这下连杜且都看不下去,“好生说话!” “其实沉水记之所以失去皇商之名,便是因为沉水记的香品多以沉水香为骨,遭到文人雅士的恶评,因此在斗香大会上一败涂地。”章葳蕤道出原委,“而后,沉水记的各大香铺无人问津,各地的订单数也逐渐减少。父亲死后短短三年,沉水记债台高筑,临安的香铺一夜间全都关了,沉水记就此退出都城的香品竞争。” 那段时日,她曾说服章以行用她的香品,遭到拒绝。 数代皇商的沉水记,败走泉州城,以图东山再起。而章葳蕤也被匆匆发嫁。 弃之一脸漠然,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没有谁是永远的赢家。顺势而为,应势而起,方是商户长远之计。 数代皇商,并不代表永世皇商。要怪只能怪章以行不擅经营。 “你是想让我帮帮沉水记?”弃之并不觉得章葳蕤只是回来讲故事。 “不帮也没关系,但也不要害他。”章葳蕤怯怯地睨了弃之一眼,又无助地望向杜且,求助的意图十分明显。 杜且接话道:“章四不是那个意思,她始终是章家的四娘,不愿看到沉水记就此……” 弃之脸色陡然沉了下去,抬手阻止杜且,“沉水记会变成什么样,并非小可帮或不或便能决定的。至于小可要不要害他……小可自认出身卑贱,不敢与权贵为难,唯有退避三舍。” 说完,弃之抬手深深作揖,“诸位少陪,小可饿了,累了。” 章葳蕤紧张地抓住杜且的衣袖,望着弃之翩然而去的身影,“他是不是恼了?” 不恼才怪! 杜且拍拍她的手,“无妨,你别担心,弃之不是这般小气之人,他与章子安素昧平生,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又怎会害他呢?” “可他是你的人,兄长又那般待你。”章葳蕤来的时日尚浅,但弃之对杜且处处着意呵护,她不是没有看出来。 杜且示意阿莫带着苏比和小满离开,脸色微沉,道:“弃之确实是我的人,章子安那般欺负人,小惩大诫也未尝不可。我也明白,咱们都是护短之人,你心中虽恼章子安,但始终有兄妹情分,不许外人随便欺侮。可弃之是我的人,我也不许你这般随意折辱。以往我护着你,许你胡闹,因为无伤大雅。但现下却是不同的,事关你我将来,七万贯的债务,不再是你我儿时胡闹,也不是你随意揣度随意伤人。” 章葳蕤的眼眶倏地微红,默默地低下头,“杜三,你变了,你为了一个外人训斥我,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那时我没有五万贯的欠债,你也没有和离,没有离家出走。”杜且轻拍她的肩膀,“你为了和离,写下二万贯借据之时,可曾想过往后的每一步,都不复当年。一如我嫁入沈家,也未曾想过,会是今日之局面。我能护你,但你也要懂,我与沉水记,与章子安,只会是对手。害这个字眼太重,不适合弃之,倒是极适合我。” 杜且转身回主院取了两坛梨花白,又折回偏院,瞥了一眼还在原地发呆的章葳蕤,也不去安慰,径自从她身边走过。 还没走出多远,一道灰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人伸手一捞,接过她的两坛梨花白。 他的唇边笑意凉薄,“每次有求于我,娘子都会带酒,这次是为了章家?那大可不必。小可还有事,就不陪大娘子。这酒,小可先收了。改日再喝。” 杜且还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转身离开。 第二十六章 既是错过,又有何遗憾 第二十六章 从城南的通济门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而行,经过船坞聚集的法石村,再继续往东,便能看到一处高耸入云的望海云楼。望海云,望的是出入海的船舶,望的是码头的人来人往,望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大海与天空。 但望海云楼极高,大约有十八层楼。在兴建之初,屡建屡塌,损耗极大。后来有人想了一个办法,每建好一层后,用沙土将其掩埋坚固,再接着往上盖,再掩埋在沙土之中,直至整个楼体建好。最后,再把沙土搬开,一幢可观星云、又可望海天的灯塔楼,由此屹立不败。 而斥资兴建这座望海云楼之人,便是今日缠绵病榻的沈老太爷。他之于泉州城海上贸易卓然的地位,无人可撼。如今沈家虽然落败,但谁也不敢对沈老太爷有半分不敬。这也是为何杜且至今无法离开沈家的原因之一。 杜且自到泉州三年以来,还未及登过望海云楼。但听说许多的传闻。有人说,这望海云楼下埋的不是沙土,而是累累尸骨。沈家之所以家道中落,都是从此楼建成后开始的。 今夜弃之要去的地方,便是望海云楼。近半月来,他每夜都会来此小坐,直至深夜才归。 杜且想知道他的去向十分容易,连威逼利诱都不必,苏比和小满便会把弃之的行程如数家珍般和盘托出。 杜且换了一袭素淡的男装,长发挽起,用幞帻束起,脸上的妆容也尽数洗去,露出白净而清疏的眉眼。 站在望海云楼往上望,杜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爬上去?”她问。 小满点头。 杜且不想动。炎炎夏日,该在凉亭吹着习习凉风,喝着小酒,而不是一口气爬到望海云楼的最高层,大汗淋漓。 可她还是动了,一步一步往上走着,脚步极慢,心里不情愿,可身体还是很诚实。 走到第十层,她气喘如牛地瘫坐在地。随她前来的冬青已在第五层时缴械投降,一步也不愿再走,两个小鬼跟猴子似地一路往上窜,但也很快败下阵来,现下只在十二层喘着粗气,还不忘确认杜且的位置,以确保她是否还健在。 海风呼啸,越往上走风势越大,即便是夏日炎炎,也有些许的凉意,尤其是出了汗之后,衣裳微潮,汗毛顿起。 杜且盘坐在地,连打了数个喷嚏,势大力沉,掷地有声,把苏比和小满吓得冲了下来,劝说她赶紧下去。 可杜且却被眼前的盛景迷住了。 从她所在的位置望去,远处的海面白帆摇曳,如同满天的星斗,星罗棋布,蔚为壮观。近处的码头,商舶连成一片,船工、水头往来忙碌,各色货物堆积如山,却又井然有序,一派繁忙。 海风又至,腥咸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香料混杂的奇妙气息。 一件外袍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这体质也想爬到最高层?” 杜且没有回头,伸手紧了紧肩上的外袍。做为一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寡妇,体质弱是必然的,她能爬到第十层已是不易。 “所以我坐在这里了。”杜且很坦然。 弃之最欣赏杜且的一点,便是她清醒的自我认知。她会逞强,一个人撑起风雨飘摇的沈家,但也是情非得己,不得已而为之。但她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她也不会为了面子而逞能。 如同此刻。 “多爬几次,应也不是问题。”弃之有意激她。 可杜且却没有这份斗志,“我觉得这里风景也不错。高处不胜寒,我怕冷。” 弃之道:“站得高,可以看得更远。” 杜且不以为然,“可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景物,只是你更远一些,但我可以看得更清楚。站得高,是可以看得远,但未必看得清。” 弃之无力反驳,“娘子这是想告诉小可,要靠近才能看清事实。可是娘子是否想过,小可并不想看清,也没有兴趣看清。无论小可站在何处,都只想看想看的。” “可你会错过很多,你不觉得遗憾吗?” “既是错过,又有何遗憾。” 杜且长叹一声,抬眸望向长身而立的男子,直言不讳道:“我,想和沉水记合作!” 海风呼啸而来,卷走杜且的声音,她不知道弃之是否听清了,但他的脸上波澜不惊,不为所动,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弃之盘腿坐下,“想知道我为何每日都在此地吗?” 杜且没有回答,静静地等着下文。 “可知明日是七月七?” 杜且很明显已经忘了,她还没出嫁时,每逢乞巧节,母亲都会在她的针线盒里放一只蛛蛛,希望她也能有一双巧手。可杜且最擅长的事情是喝酒,针线活根本不爱学,也学不会。出嫁之后,七月七对杜且是一个极普通的日子,家中的一应祭祀都有婆子按泉州本地的习俗去操办,因沈家没有年幼的孩子,这个节便是走个形式罢了。 “我认得一位纲首,他每每秋冬出海,远则交趾、爪哇、暹罗,近则琼州湾,但无论他去往何处,次年乞巧节之前一定会归航。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误过七月七这一日。年底,他的小女儿即将出嫁,这是她在家过的最后一个乞巧,他不会不回来,除非出了意外。” 弃之的面色凝重,目光投向海面上点点白帆,“海上有消息传来,近日交趾附近海域有海盗出没,已经数艘商舶连连遭遇不幸。” 杜且眉头微蹙,海盗劫掠确实是海商们的一大隐忧,泉州府与福建路在近海往来巡查,可还是不能彻底杜绝。去岁,更是调派水军教头方亦生驻守泉州近海,几次与海盗参商交手,却还是未能平定近海。私贩依然严重,海商依然遭遇截掠。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杜且安慰道:“说不定他只是遭遇风浪,无法按时返航,多耽搁了几日。” 弃之并没有被安慰,脸色依然凝重,“明日不仅是乞巧,还是他女儿的生辰,对这位纲首而言,意义非凡,他从来不曾缺席过。” 杜且有些茫然,她一个守了三年没有等到夫君归来的人,如何去说服别人一定会有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也深知大海的变幻莫测,除了海盗,还有各种无法预知的风浪。即便是夜观星相,提前预知,也无法做出最完美的抵御。九死一生归来,却不一定是一夜暴富。” 杜且倏地抬眸,望着海面一艘艘的商舶,继续沉默着,继续等待着。 “你可知,章大当家做了何事?”弃之避开她的目光,“他四处散布蕃舶的沉香气尤酷烈,不复风味,惟可入药,南人贱之。以至于沉香接连数日降价,海商们叫苦不迭。可他表面上通过牙号散布都城香品弃用沉香的消息,但他却暗中收购低价的沉香。如此作派……” 杜且也有些无语,这确实有违商家之道。 “且不说他如此行事,是否有违公平竞争之道,单是造成沉香价格的一跌再跌,我便不能容他继续散布谣言。若他所言非虚,也便罢了。他眼下不过是债台高筑,买不起上色香料,便出此下策。他日呢?偌大的泉州城,众多的海商千山万水而来,虽不能说是一本万利,但也不能血本无归。做为牙人,我要确保他们的利益不受不正当的侵害。” “有些忙,我可以帮,也会尽全力去帮。但有些事情,请恕我无能为力。小可首先是一个牙人。” 杜且一声叹息,“难为你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约束四娘,让她有了不该有的想法,还那么理直气壮。” 杜且一向敢于直面自己的错误,尤其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伤害,她更是不会有丝毫的推诿。 弃之并非想指责谁,他一向我行我素,从未对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面对杜且,他需要表明自身的立场,“大娘子能明白便好。我无心与章以行为难,但他若是一再出此阴损之计,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尽管去做,四娘那边有我。”杜且立刻表示支持,“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也不见外。” 弃之点了点头,“其实,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沉水记,爬到这么高的地方。” 他往下探了探头,“娘子可曾想过,要如何下去?” 杜且倒吸一口气,也跟着往下望去,有些犯难,“那,那便走下去吧!” “可走得动?”弃之忍不住揶揄。 杜且很想说,她能行,可事实上并非如此。逞强这种事情并不适合她,她还是慢悠悠地往下走,走下两层歇一阵,再继续往下走。 而弃之始终跟在她身后。她慢,他更慢。她快,他也不敢快。直到走出望海云楼。 二人相携回到沈家,魏升源和平安号的另一名牙人宋至先已经大门处等候多时。魏、宋二人深夜前来,若非要事,绝不敢如此行事。 杜且与他们见过礼,对弃之道:“更深露重,别在门口站着。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弃之原想回牙号,可魏升源和宋至先已等了多时,不宜再折腾。于是,他带着二人去了偏院的议事厅。 阿莫见他回来,脸色也有些凝重,但一句话也没说,把议事厅的门关了,一个人守在外头。 第二十七章 沉香之变 第二十七章 弃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有海商开始闹了?” 魏升源和宋至先惊讶于弃之的敏锐,面色复杂地点头。宋至先道:“是我那边的锡兰海商先发现沉水记的人暗地里低价收香,今日章大当家在平安号又闹出很大的动静,那位海商怕咱们牙号与沉水记勾联,把他们手中的沉香都给贱卖了。紧接着,这位锡兰海商又联合诸蕃的海商去了蕃长府,要蕃长对眼下沉香价格的波动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要保障海商的利益不受侵害,对扰乱香料价格的行为要进行彻查。” “我这边也因为接了章大当家,被蕃长叫了过去询问情况。据查,章大当家已暗中收了不少的上色沉香,都是一些今年新到泉州贸易的海商,对所谓沉香传闻深信不己,故而急急出手。”魏升源压低声音,往门外谨慎地望了一眼,“价格波动问题并不大,只要破除谣言,沉香的价格就会慢慢地回来,即便沉水记故计重施,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是,章家太过阴损,他们与海商交易时,以铜铁不能交易为由,拒绝支付铜钱,而是以会子代替。” 宋至先恼得骂了几句,“虽说海商回航不能携带铜铁之物,但在泉州城的交易还是应以铜钱或是等值的舶货。他私下交易,用的还是会子,这会子的波动更是无法预测,可能一夜之间便成了废纸一张。沉水记这不是害人吗?” 弃之大为震惊。他以为,沉水记不过是缺钱,章以行不过是想赢得斗香大会,用些手段也是情有可原,毕竟累世皇商被迫远走他乡,为求立足之地,不惜不折手段。谣言止于智者,过上一段时日,各大香坊终会不被谣言所扰,回归正规。到那时,沉香的价钱也会恢复正常。 可他却用会子进行交易! 虽说会子可以兑换,朝堂因北方战事大量发行会子,但眼下市面上钱荒十分严重。以今日的折算兑换,只能换到票面的四成。谁也无法保证日后的折算率会涨还是跌。因此,弃之的平安号在做交易时,尽量都会用铜钱和金银做交易,以保证蕃商的利益。 章以行自京城而来,不可能不知道会子的折损之多,损及交易方的利益。可他偏偏选择第一次到泉州交易的蕃商下手,可见其用心之深。 “看来,已经有蕃商发现交子的问题了?”弃之深深地叹气。 魏升源无奈地点头,“这事也闹到蕃长那去了。” 弃之可以想像伊本蕃长的恼怒,才会连夜把宋至先和魏升源叫过去。 “你二人先回去,安抚各自的海商,也通知其他牙人,从明日起平安号下所有牙人停止沉香交易。”弃之果断地下令,“蕃长那边,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宋至先和魏升源匆匆离去。 议事堂的门打开时,弃之看到坐在廊下的阿莫。 弃之若有所思,向他走去,“你也知道沉水记干的好事了?” 阿莫虽然一直都在沈家的偏院,但偏院蕃商消息传递之快,只怕比弃之的平安号还要更快。 “只是比你早了半日。”阿莫轻描淡写,“你准备如何应对?” 弃之轻叹一声,撩袍坐在他旁边,凉风习习,却并未感觉到清爽,只觉得一身沉重挥之不去。 “我只能保证从今往后,沉水记不会从我牙号中买走香料,我也绝不与此等阴损之人做买卖。”弃之有些无奈,“至于那些谣言,很快就会不攻自破的。” “你有良策?” 弃之挑眉,闭口不言。 阿莫心下了然,“偏院有三名蕃商与沉水记做了交易,手中握了不少的会子,眼下无处兑换,找到我这来了。你顺便也把这件事给解决一下,否则还要劳烦大娘子。” “大娘子还要操心这些事情?”弃之对偏院的规矩还不是特别清楚,可蕃商的个人行为却要杜且去收拾残局,这也是闻所未闻。 “老太爷立下的规矩。”阿莫说:“蕃坊的蕃商有问题找蕃长,而在沈家偏院自然是找家主,而沈家是大娘子掌家,这事自然是要落到她头上。” 弃之眉头深锁,“类似的事件,大娘子会如何解决?” “涉及律法的,会让人去找蕃长,依律而为。涉及财物之类的,沈家会贴补一些,以确保蕃商能顺利回航,而不至于两手空空。诸如会子无法兑换,或是兑换时与票面相差太多,以至于损失重大无处申告,最终自然是沈家私下贴补。”阿莫语气如常,“这也是为何沈家落败至此,却还是地位不减的原因之一。” 弃之只知沈家偏院收容落难蕃商,并为他们提供一隅安身之所,三餐温饱如同家中,却不知还要把他们平安送回故土。 “我想,以沈水记的行事,只会翻脸不认账,到时候难免又要与章家针锋相对。” 弃之一夜未眠,天还没亮便已出门。 他去的地方是蕃长府。 蕃长刚起,满脸倦色,昨夜也是辗转难眠,无法成眠。 “我猜你一早要来,叫人备了朝食。”蕃长示意他边吃边说。 弃之从善如流,撩袍坐定,小半碗绿豆粥下肚,才道:“我想过了,只能先控制沉香的交易,至于会子的兑换,不管怎么说,买卖即成,都是你情我愿。沉水记虽说手段卑劣,但蕃商这边也不能说全无责任。沉香的价钱一路看跌,这个时候有人愿意多付一成的价钱,却是以会子的形式,便该多留个心眼。眼下知道吃了亏,便来找您讨要说法。这似乎也不在您主持公道的范围内。”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放任沉水记继续扰乱香料的交易。” 弃之淡淡地勾唇,“阿叔,依我看,不如让香料的交易更乱一些,您看可好?” 蕃长深深地蹙眉,“若是累及更多的海商利益受损,只怕是过犹不及。” “若是您信我的话,这事就交给我来做。” 蕃长思虑良久,才同意弃之的提议。 七月七,乞巧,家家户户都在拜七娘娘,烟火缭绕。弃之向来没有过节的习惯,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无家可归,自然也无祀可祭。乞巧对他最大的不同,便是那位叫蔡永的纲首每年必然归来的大日子。因此,他才会格外记得乞巧的习俗。 在入互市之前,他看到路边售卖的针线盒和蜘蛛,心道:这些东西杜且应该不需要吧?她不是不需要,而是她不需要做这些女儿家的活计,更不用这些寻常的物件。 于是,弃之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处香粉阁,买了一堆时兴的胭脂水粉。女儿家的乞巧节,就该打扮起来才是。 弃之把胭脂水粉交给小满,让他回沈家一趟,把东西交给杜且。 “你可以回家的时候自己给她。”小满不太想跑这个腿,“大娘子今日与四娘子都在家。” 弃之给了他一记爆栗,“今夜我不知几时能回,你先且回去,不用再来。” 小满知道他还要去望海云楼守着,还是接过东西踏上回沈家的路。 今日的互市仍是热闹,弃之刚一出现便被一群远道而来的客商团团围住,在场的蕃场见状也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弃之圈在中间,所有的问题都围绕着沉香的价格而来。 而弃之看到,今日张延平的台前,都是沉香。 也就是说,今日沉香的价钱,全在他的掌控之间。 张延平冷冷地看着他,弃之全无惧色地迎向他的目光。 弃之从耳边纷杂的言语间,大略得知今日香市的情况。张延平今日对沉香的定价不低,只比平时低了三成而已,而且沉香的质量并非上色,而只有中上之色,大部分都是南海沉香,琼州沉一片未见。 各地的客商对此都持观望的态度,没有人率先开价,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市面上比这个价钱便宜的比比皆是,可香市和官市的香可以免征赋税,直接发往各地。 这也确实不是张延平的一惯竞拍风格,他给香料的定价一向低于市价,只会在竞拍的过程中被一再的抬价而已,大致会与官市价持平。而他今日一反常态,起拍价高于市价。 倘若他没有记错,杜且曾说过,张延平在入太医局之前,乃是沉水记的调香师。 这不对! 若是如此下去,互市和官市的香料价格居高不下,市价也不会一降而降。可这便没有达到章以行低价收香的目标。 弃之深深蹙眉,望向张延平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他示意客商们稍安勿躁,“眼下沉香的传闻似是而非,各位不如等价格迄稳后再说。今日的沉香看起来也不是非要不可。” 既然张延平不想卖,想让今日的香料流拍,那便遂了他的愿。 于是,客商们开始寻求弃之代理的香料,可被弃之一口回绝了,理由是没货,而且是当着张延平的面,故意放大了声量。 互市流拍,牙号没货,这会造成沉香价格的一路看涨,最有利的是官市。 但并不然。从乞巧这日起,关于沉香被弃用的传闻,越传越烈,以至于官市也受到波及。 第二十八章 你得活着 第二十八章 弃之当夜没有去望海云楼等归航的船只,他备了另一份厚礼去了蔡家,依照蔡永以往的习惯,胭脂水粉、四季新衣、珠钗佩饰,都是出自泉州城最好的铺子。 踩着一地星光,弃之回了沈家偏院。阿莫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低声交谈,直到春桃出现,请他们往主院用夕食,才停了下来,仿佛之前二人从未有过对话一般。 杜且备了四方食案,不似在偏院的凉亭围桌而坐。这里是主院,她身边的婆子侍婢,都是杜家一手调教,跟随她多年,她不能在这些人跟前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而且还是在沈家的主院,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她可以不畏人言,但这些人是父母的眼线,她还是不想做一个过于出阁的出嫁女。 章葳蕤见她左右打点,连衣裳都是整肃的洁白孝服,头顶竹钗,“为何不去偏院?主院过于拘束,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杜且十分坦然,“今日是女儿节,虽说不是什么大节,往常我一个人也不大在意这些,可既然你来了,总不能连个年节的样子都没有。在这个偌大的泉州城,我好不容易有了些说话的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女儿节,自然是女儿家做主的日子,为何还要在偏院?这个家,我做主。” 章葳蕤有些犯难,“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你不会让我下厨做个拿手菜吧?那个,杜三,我老实跟你说,我可是什么都不会。针线活也不要指望我,我不想扎破手。” “狗鼻子,我就没指望过你会这些!”杜且睨她,“你也不用会这些,因为我也不会。” “对一个烂酒鬼来说,找酒喝已经占据她许多的精力,何来心思做女红。”章葳蕤也不会放过取笑她的机会,“也不知道我们该庆幸还是应该忧伤。” 杜且倒没有她这些突如其来的感叹,“横竖都不会了,忧伤也不会让你会,庆幸倒也不必,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倒也是。”章葳蕤还是有些忧伤,“现学也来不及了。” “狗鼻子,去挑几坛酒来。” 这是章葳蕤最大的用处,至少在她的调香之能显露出来之前。 章葳蕤这次没有反驳,转身看到弃之和阿莫相携而来,她很自然地叫住阿莫,“跟我去拿酒。” 阿莫点头,提灯走在前头。 弃之到了也不进正堂,一个人在堂前青石阶上坐着,依旧是宽袍缓带,发鬓半挽,不羁轻狂的模样。 月明星稀,唯独不见牵牛织女星。 “儿时,我阿娘同我说,七夕这日都是要下雨的,因为牛郎织女一年只见这一日,必然是要抱头痛哭,是以天也要跟着下雨。”杜且缓缓走出来,语气平淡,“可往往有几次,七夕真的下雨了,我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但我依然不认为,牛郎织女一年只见一次,却还能一直彼此守望。” 弃之抬头望了望天,星辰闪烁,“今日似乎没有雨。” “天有不测之风云,下一刻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杜且也随意地坐到地上,托着腮望天,“但我相信只是一片积云雨飘过,而不是牛郎织女抱头痛哭。” 弃之不禁反问:“你为何要对一个传说如此较真?神话传说只是传说,人们口耳相传,听过便过了。” “不过是替织女不值。”杜且长叹一声,“神女配凡人,若是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肯定早成了怨偶,又何来鹊桥相会的佳话。” 弃之神情陡然一黯,“你是说牛郎是个粗鄙的凡人,配不起高高在上的神女,注定一世怨偶?” 杜且说:“也不全是,只是这个故事充满处处疑点,这个说故意的人纯粹是自我满足罢了。人世间的情爱,除了一见倾心之外,还需要长久的相互扶持、相互陪伴,才能算是情比金坚。一年只见一次,还不如不见。如同陌生人一般,何苦来哉?”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一种无力抵抗的无奈与愁苦。她与沈严之间,不就是陌生人。陌生人也便罢了,可他们至今从未见过,可她却还是要为他收拾沈家这个烂摊子。 而且任劳任怨。 弃之不再反驳她,默默地闭了嘴,连呼吸都放得很浅,生怕惊扰到她的沉默。 过了良久,杜且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胭脂水粉我都不缺,但你挑的都不差。以后不要花这个冤枉钱,直接折成现银给我,我觉得会更好一些,毕竟我缺钱。若是觉得给钱银太俗气,你可以少收一些牙人佣金。你看可好?” 这弯拐得有些大,弃之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这是在讨价还价,变相说他收的佣金太高。 他清了清嗓子,回道:“说得好像你给过我佣金似的。” “正因没有给过,才有必要与你提一下。”杜且锱铢必较的模样十分不要脸,“这些日子以来,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不是吗?” 弃之哑然失笑,他见过不少讨价还价的手段,还有人直接跟你谈感情,可是如杜且这般的还是头一个。可是能提相识一场的人,似乎也只有杜且。 多年来,他与谁能说相识,但相识一场,却不见得。他对谁都带着三分热络、七分疏离,除了银钱往来,不再有其他。 “我想,还是钱银比较实在。” 章葳蕤选了四坛酒,都是出自千日春,杜且看着那酒坛上的签文,眉头深深蹙起,“只有千日春能入你的狗鼻子吗?” “是你让我挑的!”章葳蕤挑眉,“外翁怎么给你这么多的千日春!太偏心了!我的千日春一坛没见着,只能拿你的过过瘾。这女儿节吧,就该喝千日春才是,其他的酒都不配。” 杜且眸中划过一丝促狭之色,“你取了四坛,是一人一坛的意思吗?今日不喝完不准睡!” 以章葳蕤一杯倒的酒量,她竟然没有拒绝杜且的提议,自己抱了一坛说:“这是我不在家中过的第一个年节,喝便喝了,醉便醉了,又有何妨!” 身后的阿莫急忙去接她的酒坛,生怕她把她坛子给摔了。 “没有一坛的量,就不要夸这个海口,还没喝完便醉了,是要我把你灌醒吗?”杜且还是不住地揶揄章葳蕤,她知道章葳蕤不开心,虽然心中对章家的怨,但她还是不愿意看到章家现下的境况,尤其是章以行光天化日晕倒,何其悲惨。 可有些话,杜且不能说,也不想说。章葳蕤与章以行始终是兄妹,她无法让章葳蕤与章家完全割裂,即便她信誓旦旦地说与章家再无干系。 章葳蕤睨她,抱着酒坛往厅堂走,阿莫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始终怕她把酒坛给摔了。 弃之从章葳蕤出现后,便不发一言。他从阶前立起,伸手扶了杜且一把,杜且与他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人分案坐定,案前都有一坛千日春,启封时,酒香四溢。酒不醉人,人自醉。 弃之先前喝过一次千日春,但那坛是杜且随手取的,自然不能与章葳蕤那狗鼻子挑出来相比。都是千日春,但酿造的年份不同,窖藏的时日不同,都会有所偏差。即便是同日酿造的酒,窖藏的位置也会影响最终的口感。因此,这些都要靠章葳蕤比常人灵敏的鼻子。 杜且示意冬青和春桃倒酒,举杯道:“今日是七夕,虽不是什么大年节,但与聚于此地,也算是一种缘份。都是无家之人,且把此地当成家。这杯酒,我先干了。” 说完,杜且率先饮尽杯中酒。 再倒。 “你我虽不是骨肉兄弟,但相互扶持也是至亲。我与弃之、阿莫可谓是素昧平生,无论是为报恩之故还是为钱银之故,都无妨。只要能为我所用,我便视你为至亲。在万商云集的泉州城,也只有你们愿意为我所用。这杯,我干了。” 再倒。 “这第三杯酒。”杜且举杯,目光流转,尽是风华,“妾幼时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纨绔至极,针线女红一概不会,调香烹茶也是一知半解,半点养家糊口的技能都没有。日后不免还要麻烦三位多多帮衬一二,若是妾有不当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杜且是海量,三杯酒饮尽,脸色未变。 “章四,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杜且转向章葳蕤,当着弃之和阿莫的面,“你我虽是表亲,自幼一起长大,但这里是沈家,我身上背着五万贯的债务,不得不处处谋划,事事小心。而你的到来,我没有把你拒之门外,也同意帮你还清债务,但并不表示你可以任性妄为,随意对这个家中之人无端猜测、胡乱指责。眼下,你我尚且自顾不暇,应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下月中秋的斗香大会上。章以行是你兄长没错,但在斗香大会上,我们是对手。请莫要忘了,为你承担债务之人是我,帮你四处奔走之人,是坐在你对面的这两位。” 弃之倏地抬眸望向面容端肃的杜且,心中的震惊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亲疏有别,章葳蕤才是杜且这座城的至亲之人,血缘亲情,成长之谊,都不是他与阿莫给予她的帮助所能相提并论。 章葳蕤咬唇不语,双眸盛水,有些委屈,却又深知杜且所言差。 “可我不能对章家见死不救吧!”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无法规避的家族责任。 “首先,你得活着!还得好好活着!没有负债地活着!” 第二十九章 弃之,谢谢你 章葳蕤哭得梨花带雨,案前的千日春一口也没来得及喝。她知道,只要喝上一杯,她便能当场醉倒,逃过杜且对她的这一场训斥。 可是她不服气,她没有错,“杜三,那个人是我兄长。即便他曾经有负于你,可没有嫁入章家,于你何尝不是一桩幸事。你也看到了,沉水章走到今日,兄长难辞其咎。阿娘与兄长罔顾我的心意,把我嫁给苏家,我也决计不再回那个家。但章家不能毁于兄长之手,我在意的是阿爹的心血不能付之东流,我在意的是章家先祖累世基业不能丧于我辈之手。可是你……” “说好的,我在沈家你便能护我周全,你如何能出尔反尔!”章葳蕤的小女儿脾气上来,振振有辞,直指弃之,“你为了他,你数落我!我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我始终是你的表妹。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当面指责我!” 杜且蹙眉,并没有因为章葳蕤的指责而感到愤怒。 “若是你想不明白我为何要当面训斥你,而且还是在乞巧家宴上。”杜且特以加重家宴二字,“那便找个时日,我让人送你回临安去。” “你要赶我走?你不用我调香了?没有香品,你如何开设香坊,没有香坊,你何日才能还清债务,离开沈家?”章葳蕤擦去眼泪,连声质问,“你就这样,不要我了?” 杜且瞥了一眼她案前的酒杯,“把酒喝了,去睡一觉,等酒醒了好好想清楚。若是想不清楚,就不必出现了。” 章葳蕤深知杜且的脾气,闷头把酒喝了,起身扬长而去。 杜且让春桃跟着她,避免她还没到卧房,已经醉倒在地。 待章葳蕤走远后,杜且对阿莫说:“这些时日麻烦你了,日后章四还是要你多照看。我身边也没什么可信任之人,这丫头没心没肺,就怕她一时心软,着了别人的道。今日是我扫兴,我自罚三杯。” 又是三杯,杜且喝得十分畅快。 “大娘子如何认定她会留下?”阿莫不解。 “她不会回章家,只要她回去,就会被送回苏家。可我要确保,章四调配的香方,不会落入他人之手。”杜且目光微眯,“章以行的手段太拙劣了,想要一石二鸟,低价收价他做到了,还妄图让人放弃把沉香加入香方之中。重新调制香方,这必然要耗费更多的精力,甚至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因此,我要避免章以行打听章四的香方,避免章四的妇人之仁而痛失先机。” 可并非人人都如杜且这般通透。 酒过三巡,阿莫提前离场,带着他没有喝完的酒。据他所称,他要回偏院料理一些日常事务,顺便给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子带去吃食。 可杜且早已让人送了夕食过去,那两个小子应该酒足饭饱撒欢去了。阿莫既然这么说了,杜且也没有留人的道理。 席间只剩她和弃之。 她把章葳蕤没有喝完的酒坛子拿起,示意一直发呆没有的弃之到庭院继续。弃之一脸凝重,但还是从善如流,在离席之后快速走向杜且,接过她手中沉重的酒坛。杜且也不拘谨,很自然地递给他,两手轻松地往前走去。 “你把四娘保护得很好,没有告诉她章大当家的所作所为,可这真的是为她好吗?”弃之有些羡慕章葳蕤,能活得如此肆无忌惮,但那是有人替她承担重压。 杜且摇头,“她好好调香就够了!” “可她会怪你。就像今日这样,她不能理解,误会也越来越深。” “你希望我怎么说?你的兄长是阴损的小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可她会信吗?商家女子,自小便在尔虞我诈中长大,她自然会认为这是一种手段罢了。” “既然她明白,为何不直说?” “他们始终是亲兄妹。今日她虽怨兄长设计发嫁她,可终有一日他们还是会冰释前嫌。而我,才是那个外人。”杜且还是如此地通透,“我能护她,但并不奢望她也能回护我。过往的五年,她对章以行早有庶出之子只字不提。你可以说是她对我的一种保护,但何尝不是在维护她的兄长呢?有些事情,不要替她下定论做判断,是非曲直自有她自己的论断。” 弃之等她坐到阶前,把酒坛递还给她,“通透如你,还是思虑过重了。” 杜且扬起酒坛,“来,一醉方休。” “舍命陪君子。” “我还不知你酒量多好,不如今日试试。”杜且也不管弃之是否同意,唤来春桃去搬酒。 一盏茶的功夫,十坛酒摆在台阶下。梨花白、客至各五坛。 “我刚喝的是千日春。”杜且不满地抗议,“你这是让我混酒喝,更容易醉了。” 春桃眼观鼻、鼻观心,冷道:“千日春是送嫁酒,经不起娘子这般折腾。以娘子的酒量,不出几日便没了。现下也没剩多少了。” “送嫁酒本来就是要喝掉的,现下我男人都死了,还不让我喝个痛快,这是何道理?”杜且皱了皱鼻子,“今日是女儿节,我就要喝千日春!难不成这酒要等我改嫁才能喝?” 春桃连忙捂住杜且的嘴,“娘子慎言!” 杜且不以为然,“去拿酒!” 春桃只能去拿。 乞巧当夜,杜且与弃之一共喝掉了十二坛的千日春。先醉的人是弃之,他在第六坛还没喝完之前,便已经瘫倒在地。杜且把他剩的那点酒也喝了,扶着地起身,人有些飘飘然,脑子却极是清明。 “春桃,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女儿节的礼,非是父母兄弟,非是亲朋好友。”杜且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有一张深邃精致的侧脸,对人总是树起三分壁垒,看着亲切温和,实则生人勿近。原不过是一场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依赖一个人。 杜且知道这样不好,五年来她一直都是孤军奋战,个中辛苦无人知晓。那又何妨放下心防,偷懒片刻,也是一种快慰。 “娘子,你不该这样,他只是一个牙人,你们身份有别。”春桃还是尽职地点醒她,“他为你所用,乃是他的幸运。若是没有娘子,他的牙号凭引从何而来。若是没有娘子帮衬,他还是声名狼籍的牙人,连至亲之人的仇也无法得报。他送娘子胭脂水粉,算他懂人情世故。可娘子用的都是夫人从临安送来的,又岂是这些庸俗之物。” “春桃,话不能这么说。”杜且还真的是海量,身子摇摇晃晃,却还是能教训自家的婢子,“他送我礼是情份,不送乃是本份,本就是各取所需,没有你口中的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没有我,他依然是这个城中牙人榜的第一,他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办成你口的那些事情。” “可明明是娘子……” “够了,日后若是再让我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我会认为是你有意散布,我谁也不罚,就罚你一人。” 春桃委屈地咬唇,默默地退了一步,“娘子恕罪,是婢子无状。” “去偏院找阿莫,把人抬回去。”杜且又坐回台阶,坐在弃之身旁,在春桃离开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弃之,谢谢你。” 瘫在地上的人眼皮微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三日后,章以行被东平王传召。章以行不疑有他,跟着传话的宫人去了东平王府,热络地上前与东平王见礼。 东平王对他却没半点笑脸,冷冷地问道:“子安来泉州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语气全无闲话家常该有的亲切。 章以行倏地抬眸,诚惶诚恐地答道:“草民一切安好,谢王爷挂念。” “可本王看你不像是一切安好的样子。其实泉州和临安也无甚太大区别,王公贵族是少了,但也不是没有,虽说比不上京城显贵,但也都是皇族。泉州城又是我朝海上贸易的大港口,万商云集,货物堆积如山,市舶之利甚重。眼下北方用兵,国库空虚,朝堂对海上贸易更为倚重。” 章以行连连称是,“王爷所言甚是,草民也是看中泉州城的香料交易,故而把沉水记迁至此地。一来是为了香料的一手交易,二来也是为了扩大沉水记,以重拾皇商之名。” 东平王冷哼,“你倒是记得,你沉水记已不再是皇商了!” 章以行尴尬地回道:“草民当然记得。” “你既已不是皇商,却为何要打着皇商之名,四处散播谣言,欺诈新入港的蕃商,让他们以低廉的价格把沉香卖给你。” “草民没有。”章以行急忙辩解,“王爷明察,绝无此事。” “还说没有!”东平王怒了,“官市的沉香连着三日无人问津,互市的沉香数度流拍,一日三跌,全都是因你而起。你却跟本王喊冤!” 章以行跪地求饶,“草民真的是冤枉的。” “冤枉?”东平王哪里容他狡辩,沉香无人问津,而他章以行却暗地里收购低价香料,若不是他发现及时,互市流拍的沉香,也会被张延平以低价卖给他,最后得利的是他章以行。 “取消沉水记监造司斗香资格。” 章以行跌坐在地,声声求饶,可东王平却没有再给他申辩的机会,盖棺定论,把人赶出东平王府。 第三十章 诈欺 第三十章 章以行在东平王府前坐了许久,委实想不通这件事为何会传到东平王的耳中,以至于让他如此震怒。 但他绝不会想到,整件事的幕后黑手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此时,在东平王府对街拐角,小满在章以行走后,绕到王府的后门,蹲在靠近后厨的位置。时近晌午,后厨忙碌的声音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没有止歇的高谈阔论。小满听得昏昏欲睡,但随着前堂的宫人的到来,话题陡然一变,他立刻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半个时辰后,小满回到平安号,把今日东平王传召章以行一五一十地跟弃之说了,还把他在后门听到的墙根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弃之没想到东平王会如此痛快利落地把沉水记从中秋香会的名单中剔除,可见这当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私隐。但在弃之看来,沉水记章家确实是南外宗监造司最合适的人选,累世皇商,深谙官商之道。 弃之打发小满去用午食,把魏升源和宋至先叫了进来。 “今日日落前,不管用什么办法,让所有跟沉水记有过交易的蕃商,明日去汇兑会子,让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的会子能折多少现钱。然后,你们再想办法,让这些人去知府衙门状告沉水记。这件事必须闹大,越大越好,越乱越好。” 想要保障这些蕃商的利益,凭他一人之才是万万行不通的,没有官府插手,给再多的会子最后都所剩无几,血本无归。 而后,弃之去了蕃长府。 蕃长府的议事堂,坐了四名近日新入港的蕃商,他们先前都与章以行有过交易,因为汇兑会子,发现被骗了,才找到伊本蕃长寻求解决之道。而伊本蕃长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敢贸然向泉州知府讨要说法。 如今弃之上门,说明他已有十足把握。 伊本蕃长与他一个眼神对视,话不多说,带着那四名蕃商和所有的契约文书,去了泉州知府衙门。 午后日头正毒,知府衙门前一道素衣白袍的身影正在击鼓。那人头顶竹钗,身形纤细,但击鼓的动作却坚定而果决,每一下都似重锤一般,势大力沉。 那一身的寡淡清疏,不是杜且又还有谁有如此风华绰约。 杜且见知府大门打开,她便扔了棒槌,立在正中。在她身后是三名住在沈家偏院的蕃商,亦是与沉水记有过香料交易之人。 弃之走到她身侧,低声说道:“你的消息很灵通。” 杜且淡道:“你忘了我是东平王的义妹,与王妃是闺中密友。” 如此直白,确实是她的一贯作风。 “倒是你,推波助澜也不叫上妾。” 弃之清咳一声,“是小满说的?” “放心吧,小满只跟我说了,不会有别人知道的。也没有人有本事让他开口。” 弃之无奈,这种事情也只有杜且会如此堂而皇之,毫不避讳。他确实是把沉水记散布的谣言又散布了,从蕃商之间到各大香坊、香料商贩,并且在互市中公然表示要观望一段时日,这也间接导致沉香交易的一度停摆。因此,官市价格也因此受到连挫,引起市舶司和南外宗的关注。 而后,市舶司和禁榷局着手调查时,他又让人直指沉水记,直指章以行。 也不是他暗中栽赃章以行,这本就是他干下的龌龊,损人而利己,委实叫弃之所不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深,不能叫不折手段。 杜且与伊本蕃长见礼,并让出她所在的位置,往旁边挪了一步。 “蕃长能来,真是幸甚之至。” 伊本蕃长连忙摆手,“大娘子的魄力,老朽自愧不如。” “蕃长哪里话,妾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一阵寒暄过后,衙役前来应门,见是伊本蕃长和杜且,立刻毕恭毕敬地把人迎进去。 刘慎今日在知府衙门坐堂,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赵新严也在,他近日来一直奔波于泉州城各大码头,回来过乞巧节还没走。 二人对近日泉州城关于沉香的传闻,也是了然于胸。但香料的价格波动,并不属于知府衙门和市舶司的管辖范围,刘慎兼顾二职,也无权出手干涉。至于官市的价格,跌便跌了,今日不卖便是,等来日涨回来。他倒没有东平王的愤懑不平,借题发挥。虽说章以行的手段拙劣龌龊,但商户之间的竞争历来如此,而此间还牵涉到南外宗监造司,各凭手段罢了。若是知府衙门和市舶司还要插手干预香料的价格交易,那全都博买回来便是。 可今日杜且击鼓,与她同行的是总领蕃坊事务的伊本蕃长。刘慎以为他二人也是为沉香之事而来,但没想到却是状告章以行诈欺。 “诈欺?”刘慎与赵新严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娘子,众所周知,你与章大当家有私怨,你当街焚烧章家的三箱乳香,与割袍断义无异。你可知,你所状告之事,并无真凭实据,本官实难处置。而且,买卖双方你情我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 “沉香的交易价格确实很难说是章以行诈欺,但我今日状告之事却并非为了所谓的低价,而是刘知府您口中所谓的银货两讫。”杜且轻扬下颌,不卑不亢,“在章以行与我府中的蕃商交易契约文书当中,明确写明交易的价格,也写明是以铜钱或金银的形式结算,或者也可以用等值的舶货相抵。这也是一贯以来,海上贸易的交易方式。我朝有律,铜铁不得外流,蕃商在离港时,不得自私挟带,否则一律视为私舶处置。因此,在交易当中,会以等值的丝绸、瓷器、茶叶、书籍等舶货进行交易。不知妾所说是否属实?” 刘慎点头,“确实如此。但具体的交易内容,大娘子要问你身后的这位牙人,才能了解清楚。” 弃之含笑上前,回道:“大娘子所言不差。但大多数都会以铜钱和金银的方式结算,而蕃商会在离港之前,用以支付自己看中的舶货。这样一来,可以让买卖双方都少一些麻烦。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商户都能给到蕃商他们想要的舶货,一日寻不到舶货,交易就不成立,耗时又费力。普通的商户又不是市舶司,能够拿出时下最好的丝绸和瓷器进行博买交易。” 刘慎自然知道民间交易存在许多的漏洞,但只要双方自愿,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买卖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公平,有人赚,有人赔,才叫买卖。 “但在时下所有的交易当中,尤其是与蕃商的交易,都很少用交子、会子来结算。会子并不属于等值舶货的范围,会子是属于纸币,票面上的数额眼下已经不与兑换的数额等值,若是必须用会子结算,那也要参考近一段时期内的兑换价,而不会以会子的票面与契约文书的金额同等相抵。”弃之说的都是如此海上贸易的常态,并没有添油加醋,篡改事实。 伊本蕃长也适时地开口,道:“会子的兑换价日日不同,而且越来越低,若是以会子交易,只有成交价的三成不到,这会极大的损害蕃商的利益。尤其是那些新入港的蕃商,他们并不清楚会子与铜银的区别,往往会被一些心怀不轨的商户所蒙蔽。老朽身为蕃长,总领蕃坊事宜,要确保来港海商们的权益。因此,今日不得不前来请求知府为我等海商主持公道。” “我与蕃长一样,也是来为那些落难而至的海商求一个解决之道。”杜且立刻附和,“我沈家偏院多年来致力于容留遇难的海商,一席之地,一饭温饱,我沈家义不容辞。但更要确保他们能顺利回到故土,最好是能荣归故里。若是不能,也要确保在泉州城中,他们不能受到半点伤害。” 刘慎算是听明白了,这三个人状告章以行,便是因为章以行以会子替代铜银购买低价香料,而他却没有把会子折损的兑换票面值也一并算进去。也就是说,章以行只付了契约文书上三成的钱,便把现下跌了五成的沉香买到手。 不得不说,章以行确实手段高明。以低廉的价钱收香不说,还把烂在手里的会子给了出去,而且还是以票面价格。 这种行径,委实为人所不耻。 “所有的契约文书上,没有一条是可以用会子结算。”杜且提醒刘慎,“会子不属于金银铜,也不属于舶货。妾替府中的海商鸣冤,要求沉水记大当家,履行契约文书,给付相应数额的铜钱。” 刘慎沉默半晌,道:“会子的汇兑是一回事,但会子确实等同于铜钱,可以在大宋全境使用。不能说章以行是诈欺,这只是交易的一种。” “依知府的意思,章以行如此行径是值得提倡的?这些海商千里迢迢,远隔千山万水而来,最后却血本无归,乃是咎由自取?”杜且不接受他这种模棱两可的解释,“妾只是让章以行履行契约而已,并不想讨论会子与铜钱的关系。若是知府无法促成此事,妾只能去找东平王评理了。” 第三十一章 你真的做了吗 杜且说得出也做得到,凭她与东平王的关系,不用她上门,只要这件事闹大,东平王自然会出面。而且这件事还牵扯到沉水记章家,大宋的皇商,与京城王公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刘慎有些为难,让师爷把杜且叫进内堂。 “大娘子还是不要纠缠了,今日东平王已免去沉水记香会的资格,难道你要对章家赶尽杀绝不成?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杜大学士与户部侍郎同朝为官,你总要顾忌一些才是。”刘慎好言相劝,“退一步说,你与章家乃是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听闻章家四娘眼下与你同住。” 杜且却不以为然,“是非曲直,并不因为妾与章家的关系而有所改变。刘知府,您现在兼任提举市舶司,主理海上贸易一切事宜,保障到港海商的利益也是您义不容辞的职责所在。若是因为妾与章家的关系而让您有所顾忌,那是不对的。还请知府大局为重,切不可因小失大,伤害到港海商的感情。若是为了保一个章以行,而令泉州港蒙羞,知府该如何面对南外宗和朝堂的信任。” 杜且条理清楚,字字句句都以泉州港为首要顾念,而不拘泥于她与章家无法割裂的血脉亲情。 “妾并不想做大义灭亲之人,但章子安这回委实做得太过分了。想想那些海商,千山万水,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航行数月乃至数年才来到泉州。您何忍见他们空手而归?不,他们还能归吗?” “妾也不是让您治章子安的罪,只要他把用现银或是铜钱结清所有的货款,这件事便算是罢了。”杜且只是替那些被骗的海商讨回一个公道,“妾只是不耻章子安的行径,若是连您都不出面调停此事,章子安只会越发猖狂。到那时,受欺诈的海商越来越多,还是会闹得无法收场。不仅会惊动东平王和南外宗,连朝堂都要震怒。” 这时,赵新严走了进来 ,“门外又来了不少的海商,都是来状告沉水记的。现下蕃长和弃之在外头安抚,知府可有应对之策了?” 杜且没有想到,事态的演变如此迅速。她还没逼刘慎表态,受骗的蕃商已经联手讨回公道。 能够做出如此决断的,也只有弃之有如此魄力。 杜且走出内堂,远远地望见弃之在衙门口安抚蕃商,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从他微弯的身形可以看出,他极是耐心,不急不缓。 受骗的海商前前后后来了十一名,沉香的数量不一,但都被压了低价,且以会子做为结算。这些海商在来之前,都先去了会号汇兑,得到的答案是今日没有富余的铜钱可以兑换,且兑换的数额为票面三成。原本已经被压到极低的沉香价格,却在会子汇兑上,又被压掉七成,这已经不是低价,而是血本无亏。 于是,这些海商气势汹汹地去了市舶司,被告知刘慎今日在知府衙门主事,他们又从市舶司来到知府衙门。 刘慎把人都请进衙门,上了冰饮,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本官一定会给诸位一个公道。” 今日这阵仗,刘慎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一听取陈述,由师爷记录在案。 等了解完所有的详情,已是深夜。蕃长、杜且、弃之都没有走,包括向来不管日常事务的赵新严也还在。他与弃之不知在聊什么,一直都没有断过。倒是杜且安静地坐着,一张脸不见悲喜,像是一尊还未塑金身的佛像。 刘慎要留他们用饭,被杜且拒绝了,“沈家偏院已经备了吃食,诸位都是不弃,可移步沈家,一饭一席,沈家尚能应付。” 她带来的人,回了沈家,蕃长带来的人也跟着弃之去了沈家,最后来到的海商,眼看着都去了沈家,同为受害者,正好可以结为同盟,便也一道去了沈家。 是夜的沈家偏院,话题在沉香的交易与会子的汇兑之间展开,而罪魁祸首便是章以行和他的沉水记所犯之罪行,罄竹难书,在场的海商一提起他,都是一脸鄙夷。 杜且把吃食安排好便回了主院。 今日章葳蕤不在,她已经在香坊三日没有回来。自从乞巧节那日不欢而散,她一直都没有与杜且打过照面,但这两日她会让阿莫把她调配的香品送过来。 可杜且发现,真正不爱用沉香的人,却是章葳蕤。 以往章葳蕤的香品中很少出现沉重,以天然的花果为主,与沉水记一贯用的沉香为底的香品大相径庭。 杜且以为,那是年少时章葳蕤为了彰显不同,有意与沉水记的香品相抗。可从她数日来调配的香品看,她确实对沉香有一种天生的本能的排斥。她记得,不管是张延平还是方渐蓉,他二人的香品中都极少会缺少沉香。可章葳蕤独辟蹊径,自制的香品也卖得十分不错。 “四娘有意与沉水记的风格区分,也不是坏事。虽说沉水记放出风声,弃用沉香。可能会有大批的香坊也会随大流,这样一来,咱们的香品就不占优势了。即便是章大当家的谣言被拆穿,还会有人相信这是京城的一种风尚。”弃之凑近,在章葳蕤的香品细细闻了,“清新可人,会有不少未出闺的小娘子喜欢,若是远销南海,也会深受好评。但还是有些过于甜腻,不够稳重。可能不太讨好。” 阿莫对香品了解不多,只是闻了闻,并未发表意见。 杜且不置可否,“这个都是个人喜好,不能一概而论。任何一种香品,都有他的受众,并非一定要迎合一部分人的喜好。而且我也说,并不一定要赢得斗香大会,以眼下香坊的规模,也无法承载大量香品的配制。我对四娘的要求不高,香品足够吸引人,能够帮思归香坊立住口碑就够了。” “可不管怎样,不能让她一直住在香坊。”阿莫还是忍不住开口,“她一个人独身留宿香坊,总是有诸多不便,而我即便是能守在外面,可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人说闲话。为了四娘的清誉,大娘子还是去劝劝她。她其实很听你的话,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跟你回来。” 杜且轻叹,“眼下这个情形,偏院那么多对沉水记有怨气的海商,她若是回来看到听到,只会更加难受。还是多等几日。” “话虽如此,可是还是不能让她留宿香坊。偏院与主院完全割裂,只要不让她去偏院,她平日也是早出晚归,有些事自然不会看到听到。”弃之也好言相劝,他知道杜且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尤其是对至亲之人,而在这个偌大的泉州城,章葳蕤是唯一一个她愿意倾心相护之人。 杜且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似有千万种无奈,可终究还是不忍。 月明星稀,虫鸣阵阵,迎面的风带着夏日的燥热。 杜且推开香室的门。 一灯如豆。 章葳蕤埋首香案,额发低垂,微偻的身躯看起来十分孤寂。她没有抬头,她以为是阿莫来了。 “吃食先放着吧,我不饿。” 杜且笑道:“可没有吃食,要吃回家吃。起来,跟我回去。” 章葳蕤骤然抬头,怯生生地看着杜且,目光盛水,满是委屈。可她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地起身,掸去身上的香屑,走向杜且。 她扬起头,“杜三,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呀!” “我倒是想忘了,可二万贯的债务,我可不能忘。” “杜三,我给你添麻烦了。”章葳蕤眼眶微红,“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去处。” 杜且拍拍她的肩,“我的麻烦也不缺你这一个。” 章葳蕤挽住杜且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我总归还是章家的人,这也是无法改变的。” 杜且没说什么,抬步往外走。 有些话没有多做解释的必要,一个人的出身是注定无法改变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她如何能说是我为你扛下所有的债,而你应该与章家切断一切。她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她甚至感谢章葳蕤的到来,让她感觉不是孤军作战。 马车辚辚,还未停稳,已是一阵慌乱。杜且和章葳蕤差点没从车上摔出来,惊魂未定地钻出马车。 抬头一见,却是章以行。 章以行气势汹汹。他本是来找杜且理论,打听到她去了香坊接章葳蕤,正要调转方向,却见杜且的马车辚辚而来。 杜且理了理衣袍,蹙了眉头下车,冷冷地睨了章以行一眼,却一句话都不说。 她转身,把章葳蕤扶下车。 章葳蕤在看到章以行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她还是唤了一声:“兄长。” 章以行上前一步,厉声道:“三娘,你这般陷害于我,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 杜且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仍是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章以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明明是章葳蕤不用沉香,你怕因此难登大雅之堂,赢不了斗香大会。于是,你假借沉水记之名,四处散布不用沉香之谣言,令沉香价格一路下挫,又让弃之在互市公然宣称暂时不宜购入沉香,以至于连官市的沉香价格也跌至低谷。栽赃于我,陷我于不义,我可以忍,只当是我章家欠你的。可是,如今东平王连沉水记的香会资格都取消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三娘,你的心思为何如此歹毒,我虽有负于你,但你烧了我的乳香也总该消气了,你又让四娘与我反目。这些还不够,这是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章葳蕤站在杜且与章以行中间,左右为难地看着他二人,始终只有章以行在厉声控诉,杜且一脸平静地望向远方,脸上无喜也无悲,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也没有。 “杜三,你真的做了吗?” 杜且平静的面容才有了一丝裂缝。 第三十二章 成长的代价 第三十二章 章以行把妹妹拉到身后,“我要带四娘走,不能再让她跟着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她心思单纯,容易被人所蛊惑,尤其是自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你,她更是言听计从,奉若神明。我先前是有不对,不该草率地把她嫁给苏家,欠缺考虑。既然已是和离,那兄长应该尽兄长应尽的责任,我会把两万贯还给苏家。” 杜且没有多余的眼神分给章以行,她只问了章葳蕤一句:“你信他还是信我?” 章葳蕤的心里很乱,她知道不能相信章以行,可他说得言之凿凿,她不得不相信,杜且为了赢下这场香会,耍了一些手段。 “四娘,她已经不是杜家的三娘,她是沈家的大娘子,她为了还清沈严的债务,手段用尽。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里的人都是怎么议论她的。为了顺利抽解,她与前任市舶司提举柴从深及其妻弟过从甚密,可以说是勾搭成奸,在柴提举被揭发后,她更是栽赃陷害,撇清与柴家的所有联系,以至于柴从深被罢官,其妻弟卢荣秋后问斩。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颠倒黑白,只为自己一人之利。这样的人,如何能信?她已不再是你信任的杜三,她可以卖了任何人,包括你。”章以行简直是贼喊抓贼,“跟兄长回去,跟这个狠心的女人一刀两断。” 杜且已经没有言语可以去辩解,章以行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往她身上泼,她却一个字也不想跟他废话。 “明日,我会去东平王府,向他禀明一切。四娘,你同我前去,我会让你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恶人!你现下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也不能轻易地相信一个久未见面之人。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独守空闺多年的女人。” 章以行一把攥住章葳蕤的手,要把她带上马车,可她却愣愣地看着杜且,脚下没有挪动半分。她在等,等杜且一个解释。 可杜且仍是沉默,连她身后的弃之和阿莫也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章葳蕤,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不能跟你走。”章葳蕤抽出自己手,“那日我不走,今日也不会走。弃我于不顾的人是你,把无家可归的人捡回家的人是杜三。你今日所说之事,都是你一面之辞。我不是不信你,但我更想听杜三自己说。” 章葳蕤走向杜且,“我们回家。” 杜且神情划过一丝悲戚,但她没有拒绝章葳蕤,只是眼底的漆黑深不见底,如坠深渊。 进了东院,杜且只对章葳蕤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便走回了自己的卧房,把门关上。 章葳蕤只得去偏院找弃之和阿莫。可他二人和杜且一样,什么都不说。她只能不再追问。 今夜的偏院格外热闹,有几个她头先没有见过的海商与其他人在一起烹茶闲聊,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华贵,不像是会投偏院的蕃商。 章葳蕤也没多想,转身便回了东院自己的卧房。 一夜无眠。 天还未亮,章葳蕤已经去厨房取了朝食,守在杜且的房门外,只等她起身。 杜且也没能安寝,她不是不能辩解,她只是不想。她认为,章葳蕤应该懂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不是章以行无根无据的几句轻描淡写便能随意指栽的。可章葳蕤迟疑了,这让杜且很是寒心。 可终归她们有五年未见,单凭书信的往来,已不再是当初不深谙世事的闺阁少女。她们经历人生无法抗拒的改变,对人对事都多了一层重重的防备。即便她们仍旧把对方视为最后的依归。 杜且打开门,一眼便看到端着朝食的章葳蕤。 她说:“进来吧!” 章葳蕤立刻跟了进去。 “想问什么?”杜且还是松了口。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明知故问。”章葳蕤有些丧气,“你和我兄长到底发生何事了?” 杜且说:“我若说没事,你可愿信?” “不信。”她确实是不信。 “既是不信,我说什么也没用。不是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可你已然不信,我又为何要说?” 二人像是打哑谜一般你来我往,就像是闹脾气的孩童,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这时,杜平来报,东平王妃遣女官来请杜且,要她即刻去王府。 不用问,也知道是章以行不甘心,把事情闹到东平王府去了。 杜且不紧不慢,吩咐杜平去请伊本蕃长、弃之还有一众受害的海商一同前往东平王府。 临走之时,杜且把探头探脑的章葳蕤也一并带上。有些时候,还是让她自己分辨是非。杜且或是章以行说得再多,都不及亲身经历。所谓耳听不虚,眼见为实。章葳蕤也该时候学会自己长大。 东平王府的气氛有些凝重。 东平王、刘慎、赵新严分次而坐,张延平与章以行站着,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似乎都写着生人勿近。 杜且便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下,走进王府的议事堂。在此之时,她带着章葳蕤见过了东平王妃。王妃只说了一句:“这事不归妾管,只是传个话,你和章子安的烂账,还是你们自己理清。” 杜且何尝不知道,章以行定是栽赃嫁祸于她,想把自己从这趟浑水中摘出去。 杜且入内,章葳蕤却没有露面,她只身等在门外,这是东平王妃的意思。毕竟章葳蕤不是当事人,还是不宜露面为好。 东平王没有与她寒暄客套的打算,开门见山,直入主题,“阿且,你来得正好。子安说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控,你可认啊?” 杜且施了一礼,“还是等蕃长和弃之来了再说。” “你们是一丘之貉,等他们来了也是一样的。还请王爷为草民做主,草民是冤枉的。”章以行撩袍跪地,“草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只为复兴家门基业,不曾想却遭此诬蔑,有口难辩,还请王爷还草民一个公道。” 杜且美目微眯,嘴角带起一丝嘲讽至极的笑意,“章子安,事情既已做下,你又有什么不敢认的?蕃舶的沉香气尤酷烈,不复风味,惟可入药,南人贱之。沉水记不要蕃舶上色沉香,只要琼州船的。这话可是你沉水记自己说的?” “我若是说过这样的话,又为何要买入沉香?”章以行矢口否认,“我沉水记以沉香为骨,为何要说这般自断生计的话?不管是蕃舶的沉香,还是琼州的沉香,都各有秋千,入香品都能有其独特之处。我怎么可能不要蕃舶的沉香。” 杜且道:“抛出谣言,令沉香一度跌至低谷。你趁机大量买入,坐享渔人之利。司马昭之路,路人皆知。你又何必倒打一耙,非要把水往我身上泼。那你说说,我为何要说出沉香不复风味之言,于我有何益处?” 章以行狡黠地笑了,“因为章葳蕤的香品从来不用沉香,而她是你的调香师。只要所有的香坊都因此而放弃用沉香入香方,那么以章葳蕤一直以来积累的香方,你们便能独占鳌头,拿下斗香大会。这也是为何你那狗腿子弃之,在香市上故意放出风声不买沉香,不过是为了增加沉香被弃用的真实性。我沉水记,是不可能放弃沉香的。” 杜且没有想到,章以行竟然如此不要脸,把她的调香师是章葳蕤和所用香方之关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之于众。沉水记的香方以沉香为骨,世人皆知,顾氏的香以龙涎为要,但这些都是盛极多年的大香坊,香品无数,即便是被借鉴,也无伤大雅。 可章葳蕤不同,她的香方无人知晓,因此在知己知彼上,杜且拥有先机,不管是沉香为骨,还是龙涎为要,她都能独树一帜。 从今日之后,思归的调香师是章葳蕤,章葳蕤不用沉香,将会传遍泉州城的所有香坊。而这沉香的价格,还将因此继续在低谷挣扎。 不得不说,章以行实在是过于奸险。 不管今日的结果如何,杜且都输得一败涂地。 她自信满满,可没想到章以行的目的却在于此。 那是他的亲妹妹,那是被他断送一生幸福,不得不身负债务的亲妹妹。 杜且转过身,迎向进门的伊本蕃长和弃之,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绛红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一时间竟然沉默了,不想辩解,只想带章葳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想,她错了,她不该带章葳蕤来,她不该认为只有置身其间,才能独自成长。这个成长的代价太大,章葳蕤已经被卖过一次,却还要经历第二次。何其残忍。 伊本蕃长和弃之的到来,带来了与章以行有过交易的海商,他们都能证明章以行说明上述的话,这也是蕃舶海商能把沉香以低价卖给他的主要原因。因为初来乍到,因为不知行情多变,更不知人心竟如此险恶。 可章以行却道:“这些海商都与蕃长、弃之有过密的往来,昨夜他们都在沈家的偏院留宿。明显是有意栽赃。” 此言一出,连东平王都有些坐不住。 “阿且,你来说说,确有此事?” 第三十三章 如意算盘 事已至此,杜且还能说什么,话全让章以行一个人说了。 “回王爷,妾无话可说。”杜且朗声道:“但妾并非无可辩驳,只是今日之言,全凭他章子安一家之言,妾也没有辩解的必要。而在这桩事上,妾确实也没有辩解的必要。可既然是在王爷跟前,妾只想提醒王爷,以低价买入沉香的不是妾,而以会子结算的更不是妾。今日之事,并不是为他章子安洗脱冤屈,而是为了一众被骗的海商讨还公道。王府莫要本墨倒置,为了他章子安而伤害海商的感情。” 刘慎此时当即附和道:“大娘子说得没有错。今日一早,又来了数名海商,都是为会子的汇兑结算而来。且不论到底是在散布谣言,沉水记与诸多海商的交易是不争之事实。印有沉水记之名的会子,总不会是杜大娘子造假的吧?” 章以行蹙了蹙眉,辩道:“会子乃是朝堂发行的纸币,全国通兑,又有何错之有?” 刘慎沉声道:“会子是全国通兑没有错,但你与海商订立的文书上并没有说以会子结算,而应该以铜银或等值的舶货兑换。即便是你要用会子,眼下会子的汇兑是几何,难道你心中没数吗?” 章以行却道:“会子在京城是等额通兑,与铜银等价。即便是现下汇兑不同,但票面上的金额,便是铜银之额,又有何不可的?莫不是刘知府认为,朝堂发行的会子,不能用于交易流通?” 刘慎倒吸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他的目光转向东平王,却见东平王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章以行继续又道:“铜钱不能带出宋土,这乃是宋律。至于那些舶货,草民一心振兴家业,并无心置办舶货用于交易。因此,草民用会子交易,也是情理之中。” 弃之越听越恼,断然越过蕃长,厉声道:“可你在交易时,泉州城会号的汇兑只有五到七成。在交易之初,你并没有对交易的另一方说明会子所具有的风险,你刻意隐瞒会子与铜钱之间并不对等汇兑,在订立文书上也并没有写明相关的条款,却在最后交易时,你突然使用会子。你也是同他们说,这是大宋的通用纸币,与铜钱等值。你这明显是欺诈!” “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章以行一副你奈我何的嘴脸,“那些蕃商吗?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说过,他们急于脱手沉香,已经不在乎价钱之低,只要拿到现钱便是。现下会子与铜钱汇兑出了问题,便唯我是问。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当然是有的!”弃之冷笑道:“在泉州城的市舶条例中,只要海商有异议,与之交易的另一方,就必然无条件地置换交易支付的方式。也就是说,你用会子交易,只要会子还在,海商在没有离开泉州城之前,都可以随意置换他们所需的物品,直至他们向市舶司递交返航的公凭。” 章以行愣了许久,“这不可能!你在诓我!” 弃之没有给他多余的表情,转身向东平王施了一礼,“此乃东平王主理南外宗事后,与伊本蕃长有过的协议,只是没有遍发公告罢了。诸国海商来我大宋贸易,远隔千山万水,磨难重重,只为与大宋睦邻友好,互惠互利。若是连他们的基本利益也无法保障,日后还会有谁来我大宋。”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章以行只不过是众多客商的一个,而海商才是支撑泉州城海上贸易的基石,大宋的国库需要这些人来充盈,王公贵族想要的珍奇异宝和名贵香料,也需要他们迈越大海。若是因此而伤害海商的感情,而令大宋蒙羞,这就不仅仅是一桩交易。 “你方才说的是物品,这与会子交易没有任何关系。” 弃之早有预料,淡然回道:“不如这样吧,交易作废。还请章大当家把沉香还给海商们,海商们也会把会子如数归还。”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哪里还有退还的道理?”章以行可不会把到手的低价沉香还回去,“契约文书既已送达,便没有推翻的道理。即便是远道而来的海商,也不会今日想卖,明日要回去的道理。商家之道,货物售出,概不退还,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弃之可不会善罢甘休,“既然如此,那海商们要把会子还给章大当家,请章大当家付清相应的铜钱,并不过份吧!若是没有铜钱,也没关系,付金银便是。章家乃是皇商,从临安而来,没有带够铜钱也是情理之中。弃之也不敢为难章大当家,那便以金银交易吧!” “你说给便给,你又算是哪根葱!”章以行对弃之十分不屑,他只希望这个人尽快消失,“我给的是大宋合法的纸币。” “既是合法,换成铜钱又有何不同?”弃之咄咄相逼。 章以行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又碍于东平王和市舶司提举都在,他日后还要在泉州城经营下去,最不能得罪的便是这两个人。再者说,他今日是来要来香会的资格,把杜且踢出局。没想到,最后他却成了众矢之地。 “王爷,草民今日是来求一个清白,却不曾想被这些人联手栽赃陷害。这些交易,本就是合理合法,银货两讫,可这些海商却被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构陷于草民。草民有口难辩,还请王爷给草民做主。”章以行别无他法,只能向在场唯一能主持大局之人发难,“草民只是一名商人,商人唯利,低价收香,不知何罪之有,还请王爷明察。” 事已至此,混乱不堪。 双方各执一词,真假其实不是不辨,只是没有继续争执的必要。 但东平王没有当场定论,而是说:“此事本王还需要征询伊本蕃长和海商们的意见,不管是何种结果,还是以海商们的利益为首要的顾念。至于谣言一事,既然章大当家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而杜大娘子也没有必要行如此之事。是以,此事作罢,沉水记的香会资格仍旧保留。” 弃之还想再申辩,被杜且使了一记眼色,立刻偃旗息鼓。 离开时,章葳蕤已经先行回了马车,议事堂外只留她惯用的零陵香,人走香不散。 杜且上了马车,也不理会章葳蕤的消沉,一路无话。 回了沈家,章葳蕤终于忍不住发问:“杜三你为何不说,不用沉香那话,乃是京城士人之间附庸风雅的传言,除了兄长,无人知晓。不是他还会有谁?” 杜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你!” 章葳蕤恍然大悟,“原来兄长早就想好了,这事最后要扣在我头上。” “别想太多,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章子安重新拿回香会的资格,而你不用沉香的调香手法也不再是秘密。而各大香坊之间,一定会四处打探你的香方,而最清楚你香方的人,非姨娘和章子安莫属。数日见,我见过姨娘,她还用着你给薰香,想要弄清楚里头的配方,再简单不过了。而章子安,一定会用沉香,否则他收了那般多的沉香,岂非无用武之地。”杜且似乎并不意外章以行的龌龊,“但这次让章子安脱了一层皮,你可不要再心软了,该让他把海商们的钱还给他们,绝不能心慈手软。这世上没有那般便宜之事,他既得了便宜的沉香,还想把烂手上的会子给用出去。” “可他不会把铜钱拿出来的。”章葳蕤说:“能赖账绝不会还钱,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只会一直拖着,拖到不能再拖,他还继续再拖,直到海商们等不了。” 杜且冷笑,“这可由不得他。” 但那日之后,关于章以行与海商的沉香交易相关事宜都暂时搁置,他购入的数批沉香,由市舶司带人先行封存,不可挪作他用。章以行对此颇有微词,数度抗议无果,反而遭至东平王的训斥,警告他若是再胡搅蛮缠,不知进退,香会将不会有他一席之地,且不会再有商榷的余地。 香会对于章以行十分重要,即便不能拔得头筹,他也算是在泉州城正式亮相,各地的客商云集于此,各有所好,何愁没有买卖可做。 因此,章以行即便再有不满,也只能等待最后的处理结果。 他认为,只要他不拿出铜钱,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铜钱,甚至沉水记的钱银所剩无几,即便是东平王也奈何不了他。他南下泉州,在此时既无田产,又无房产,只有商铺与香坊都是租赁。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有一这番体认,章以行可以说是十分嚣张。而日渐上涨的沉香价格,也令他窃喜不己。只要时日一久,东平王与市舶司无计可施,自然是要把沉香归还于他。到那时,他再把沉香放出去,他可以赚一倍不止,而且还是铜钱和金银交易。把不值钱的会子给出去,再换回金银铜等物,这个算盘是章以行早就打好的。 章以行在家中打着如意算盘,管事把近期调制的香品让他一一过目,依然是以沉香为骨,延续沉水记一贯的风格。章家累世皇商,靠的就是沉香为底的香品,只要稍加调整,南外宗的这帮没见过世面的王孙公子,一定会奉若神明。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章家的大门被推倒了。 不为别的,只为会号无铜钱可兑,那些与沉水记的过交易的海商连微薄的三成票面都无处兑换。 可以说,这单买卖是颗粒无收。 他们不来推章家的大门,又要去何处? 第三十四章 最后的通牒 市面上无铜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会号无铜钱可兑,那可是时常发生。因为会子的发行量之大,超过朝堂发行的铜钱之数,无铜钱可兑,只会让百姓把铜钱存起来。于是,恶性循环,会子越发越多,可铜钱却越来越少。 这也是章以行要把会子出手的主要原因。只有把铜钱握在手里,才能保值。而会子只会贬值,最后无法可兑,变成一张废纸。 而现下也如章以行所料,会号无铜钱。他既把会子用出去了,还买到低价的沉香,又保住铜钱。 至于坏掉的门,那就再换一个,横竖也不差钱。 海商们盘亘在沉水记,也没有讨着好处。章以行咬死没有钱,还把海商们私闯民宅告到知府衙门去。赵新严把海商们带回蕃坊和沈家偏院,也是一脸的无计可施。 中元节,纸钱纷飞。 沈家请了道士做法事超度,直至午后才停。 杜且脱了一身丧服,匆匆来到偏院。 弃之也在。 “赵提辖。”杜且与赵新严见礼,“刘知府还是没有定论吗?这件事继续拖下去,只会让这些蕃商们更加煎熬。眼看着沉香的价格一路走高,他们卖了低价,却连钱都拿不到。” “大娘子可有良策?”赵新严也是头疼,“东平王和刘慎想用强硬的手段逼章以行就范,可章以行的岳丈又是户部侍郎,若是传到京城,难免被诟病。” 杜且明白东平王的苦衷,“妾明白,户部侍郎的发妻是东平王的姨娘,说起来,章子安的发妻,乃是东平王的表妹。” 赵新严十分敬佩杜且的大度,“大娘子能明白是再好不过,还请大娘子尽力安抚偏院的诸位蕃商,若是有消息,会有人第一时间知会娘子。” 杜且道:“妾想知道,难道这件事要一直拖下去吗?七月之后便是立秋,秋后风转西北,有些蕃商也要筹措物货离开泉州。若是一直没有消息,他们会滞留此地,有可能终身不得归。” 赵新严点头:“其实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只要章子安把会子收回去,拿出相应的铜钱,不让海商们遭受兑换的大量损失,便能顺利解决。” 杜且冷笑:“可现下的关键是章子安就是赖着不给钱。” 赵新严干笑两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如这样,把收封的沉香拿出来拍卖,愿意以铜钱交易者,以市价售卖,把会子现下的兑换数额给他沉水记便是,剩下的都归蕃商。”弃之有些恼,“横竖都是沉水记起的祸,给他票面的兑换数额,已经是不错了。若是他不接受,他便把铜钱拿出来,赎回沉香,自行售卖,自然不会有人管他。” “这倒是个办法。”杜且想了一下,“但不能显得是咱们逼迫他就范,要他自己把铜钱拿出来。” 弃之笑了,与她对视一眼,“小可似乎与娘子想到一处去了。” 赵新严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似乎也不太重要,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他即便是不清楚也没有关系。 隔了两日,张延平悄然来到沉水记,望着那道重新换上的大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章以行把他迎入屋,二人一番耳语过后,章以行脸色皆白。 “这不可能!”章以行哑声道:“怎么可能朝堂突然要作废铜钱,另发一版呢?” 张延平低声道:“会子的通兑一直都有问题,无钱可兑时日已久,你也是知道的。而泉州城的这种情况会更加严重,有人走私钱币,而致泉州城的铜钱严重不足,相比都市的通兑,这里有时候只有一成。当初我便说过,不能用会子交易,你偏偏不听。这次,连会号都拿不出铜钱来了,其他各地听闻之后,也都收紧铜钱通兑,各地都在闹钱荒。” “这消息是何处听来的?” “前几日,京城来了一名客商,他在香市买香出手阔绰,连打赏跑堂的都是给的铜钱,一给便是十钱。因此,在他常去的茶馆,有茶博士打听到,他之所以如此大方,乃是铜钱要换新了,再不用出去,那就毫无用处了。” 章以行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这名客商靠谱吗?他姓甚名谁,我可认得?” 张延平迟疑了一下,道:“你应该是认得的,此人乃是孟祥绸缎庄的大掌柜郑业。” “郑业?”章以行是认得此人,此人人脉极广,与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有往来,但他与此人并无交情。只是此人十分吝啬,根本不会有打赏跑堂这种事情发生。 可他一出手便是十钱。 也怪不得张延平如此郑重其事。 能让一个一毛不拔的铁毛鸡出手如此阔绰,必然有妖。 章以行又让人出去打探一番,得到的消息是,郑业数日来经常流连于茶馆酒肆,花天酒地十分畅快,给的赏钱也都十分大方,少则五钱,多则十钱。而他近日还达成一笔泉缎的交易,用的乃是铜钱现结。 这不得不让章以行如临大敌。 而此时同时,刘慎让人来传话,若是章以行不能以铜钱兑换会子,市舶司与知府衙门将在香市拍卖那批被封存的沉香,而且是以铜钱来结算,以市价买卖。而给到章以行的,只有现下会子兑换的票面价,剩下的都会给到海商。 章以行坐不住了。 他直奔市舶司抗议,可刘慎并不见他,声称这件事牵涉太广,已知会过福建路,并形成的最终定案,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章以行不满,可以去找东平王。可东平王也没有给章以行机会,闭门不见。他等了许久,只有王妃的女官从侧门而出,悄然提点他:他的发妻在难产身亡时,他究竟干过些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而东平王是最疼这个表妹的,重新得回斗香大会的资格便要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章以行恼羞成怒,可也无计可施。 他折回市舶司,同意以铜钱结算,但请刘慎多给他一些时日筹措足够的铜钱。 但刘慎没有同意,“明日正午。若是明日没有看到契约文书上的铜钱,这批沉香会直接送到互市,市价拍卖。” 这是最后的通牒,一旦章以行同意结算铜钱,只能接受。 沈家偏院。 拿到最终结算的海商们额首相庆,对杜且和弃之感激涕零,纷纷表示只要杜且有需要,他们手中剩余的香料,都会以一个相对优惠的价格卖给她,而相应香料的卖出与返航舶货的购置,一并交给弃之的牙号处理。 同样的,弃之也没有收取高额的佣金,承诺只收一成,只当交个朋友。 宴席散去后,弃之与杜且、阿莫各自抱了一壶酒去往偏院的凉亭。 时近八月,却仍是炎热难当。 弃之问道:“那个叫郑成的绸缎商人,已经走了?” 杜且点了点头,“先前在傅家的绸缎家见到此人时,我便认为此人是最合适的人选。在京城时,章以行为了彰显自己是皇商的身份,对郑成总是百般嘲讽。而郑成白手起家,每一个铜钱都是自己赚出来的,不可挥霍成性,与章以行这种累世皇家之家,自然是无法相比的。于是,我把这件事与他说了,请他帮这个忙。没想到,他欣然同意。” 弃之只能说大快人心,“章以行多行不义必自毙,作虐太多,难免会有积怨。” “王妃还与我说了,因为章以行发妻之死,户部侍郎对这位皇商女婿十分不满,章家失去皇商的身份,这位侍郎也是有份参与的。是以,沉水记能有今日,都是他自己一步步做下的。” “只是可怜四娘,至今还在为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阿莫在沉默中开口,“她又把自己关在香坊不回来,她说她要研制一个新的香方,要惊艳所有人,不能让人以为她不用沉香,调配不出雅俗共赏的香品。” 杜且摇头,“阿莫,你去把她接回来,不管她要做什么,人总归是要睡觉的。她住在香坊,你去廊下守夜,白日又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再强壮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你同她说,便说是我说的。若是她再不回来,便自己一个人在香坊呆着,你也不用去守夜了。” 阿莫笑而不语,放下酒壶,只身去了思归香坊。 “其实,四娘不用配出太过惊艳的香,我也不想与监造司合作。思归还没成形,大批量的香品调配还尚需时日,她只要证明她的调香能力便是。若她真的拿到头名,该头疼的人是我。”杜且有些头疼,“眼下香工不好找,要大量的调制都不能马虎大意,更何况是以监造司的名义。我不是觉得我不行,而是短时间内无法达成罢了。” 弃之却说:“可这是你最快还清债务的办法,若是你没能抓住这次机会,一跃成为首屈一指的香坊,有沉水记和顾氏,以及不断涌现的香坊,日后只怕会难上加上。既然四娘有这个信心,你又何尝多做一番部署,趁早把香坊做大做强。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也会尽力去帮你。我之前便说过了,我会尽我所能,给予你帮助。” “那佣金怎么算?”杜且问,“我方才又买了不少的香料,可没有太多的钱了,只怕是付不起你这位大牙人的佣金了。” 弃之大笑,“这不是你会说的话,即便是你负债累累,你也会说你有我需要的一切,比如这个偏院的蕃商。而你也做到了,他们因此信任于我。我也算没有在偏院白住,没有辜负铺好的路。” 二人又启封了一坛客至,分而饮之。 直至月上中天,弃之赶她回主院,她才百般不情愿地离开。 偏院人多热闹,主院却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回主院梳洗过后,还未上榻就寝,便听到阿莫从偏院传来的呼救声。 章葳蕤不知是何缘故,昏迷不醒,而香坊四处都是被人翻过的痕迹,但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却怎么也叫不醒。 第三十五章 章四不哭 杜且让人去请留大夫,安慰阿莫不必自责,他一人无法兼顾两头,让小满和苏比轮流守着,可他们还是半大的孩子,难免贪玩。幸好章葳蕤只是昏迷不醒,没有其他的意外,也算是万幸。 “大娘子真这么想的吗?四娘要是醒不来可怎么办?”最自责的是阿莫,他没能把护好章葳蕤,这是他的失职,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杜且还是尽力安抚:“即便是醒不来,你自责也是于事无补。现下要做的事情是,报官。然后,你先带人到香坊仔细查验,看看到底丢了什么,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弃之与杜且的看法是一致的,“你也可以报官之后,最好是赵提辖在衙门,让他带人与你一同前往香坊,仔细查验,不要放过蛛丝马迹。” 阿莫匆匆离开。 他走后,杜且面色微沉,弃之心领神会,关上章葳蕤的房门,与她一同走到庭院。 “你想说,是章大当家?” 杜且眸光渐冷,“章四不用沉香,可她身上却都是沉香的味道,你难道没有闻吗?” 从章葳蕤被送进来,沉香的气息弥散,想要忽略都难。 “可香坊本身就有各种香料,也包括沉香。兴许四娘想试新香方,也未可知。”弃之还是努力不往最坏的地方去想,章以行和章葳蕤是亲兄妹,对自己亲生妹妹下手,天理难容。 “除了他,章四还会放谁进去?” 弃之沉默了。 留大夫来看过章葳蕤,迷药的剂量下得有点多,导致她现下还是昏迷不醒,加上她数日劳累,可能要等到明日才能醒过来。还是稍安勿躁,不要用药,等她自然清醒再说。 当晚,杜且留下守夜,生怕章葳蕤半夜醒来,一个人会感到害怕。她希望章葳蕤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自己,拒绝春桃和冬青替她守夜。 章葳蕤醒来时,已是五更天。天蒙蒙亮了起来,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在榻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杜且。 她的妆已残,眼底一片青黑,黑白瞳仁清明如水,却也掩饰不住眼中布满的血丝。 “杜三。”章葳蕤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杜三,我……” 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绝堤。 杜且轻抚她的发,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章四不哭,我在呢,我在呢。” 章葳蕤却哭得愈发悲凄,仿佛被遗弃的孩童,不能自己。 “不哭了,都过去了。”杜且语气比往常要温柔许多,“你哭也没有用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可哭的。” “你,知道了?”章葳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团身坐起,随手抓起一块巾栉,在脸上一顿乱擦,“我的香方被拿走了,香坊的上色香料也被拿了。” 杜且神情并没有太多起伏,依旧平静,“我知道,我报案了,赵提辖带人去香坊看过。” “你报案了?” “你昏迷不醒,难道我要坐以待毙不成?” “可……” “是章子安,对吗?” 章葳蕤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杜且不再往下问,让她洗漱更衣,等天亮时留大夫还会来诊脉,以确定她安然无恙。她把这件事情交代给阿莫。 阿莫也在东院外守了一夜,一夜也不敢阖眼。直到杜且出来,他才焦急地迎上去,询问章葳蕤的情况。 杜且简单交代几句,便去了偏院,与弃之一同用朝食。 “赵提辖怎么说?” 弃之道:“他说看大娘子的意思。可大可小,全凭大娘子发落。” “为何又成了我?”杜且神情垮了下来,美目眨了两下,湿漉的双眸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章子安龌龊干尽,想办法善后的人却是我。” “若是交给赵提辖,公事公办,又会是一番你我来往的较量。章大当家反咬的功力,你也是见识过的。四娘那边……”弃之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下来,“若是再闹起来,夹在中间的依然是四娘。” 杜且也想过这一层,“这也是可以避免的。就这件事来说,能指证章子安的只有她。兄妹对簿公堂,对她的确过于残忍。可是再残忍的也不过是兄长离开时,把她匆匆发嫁,自己卷走所有的聘礼,而令她众叛亲离。” “可是,该自己面对的时候,不能再让别人代劳。” 杜且有时候可以是护短的,所有她想保护的人,她都可以尽全力维护,但她有时候也是残忍而清醒的。有些人她终归是护不了一生一世,不,应该是每个人她都护不了一辈子。有些人终究会离开,那在离开之前,要学会自己坚强。 倘若没有章以行一次又一次地耗光那点仅靠的兄妹之情,章葳蕤本不必如此迅速地面对成长的残酷。 但事实便是如此。 “一生太长,我陪不了所有人。我们都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间,最终也是一个人离开。没有例外。”杜且喃喃自语,“我们现下能彼此陪伴是一种缘份,可是哪天要离开时,不要跟我辞行,悄悄走便是了。” 弃之怔了一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钝物重击,一时间呼吸停滞,难以自控。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对。 “倘若先走的人是你呢?” “我也会悄悄离开。倘若到了那一日,你们也不必找我。” 不知为何,话题竟到了如此悲伤的情境。未曾离别,先话别离。 弃之断然起身,走到门口,背身以对,“这件事我就不插手了。” 章葳蕤又睡到晌午才起,用过午食才梳洗更衣,但精神仍是倦倦的,像是迷药的劲还没有过。 杜且今日没有出门,她还在为香坊的各项事宜而忙碌。因南外宗正司监造司的香会,各大香坊都在抢人,而今泉州城中有些资历的调香师、香工,月俸都极高,已远远超出杜且的预算,而且即便是价钱再高,也有人接手。 这才是杜且最苦恼的。 “你现下只有一名香工,还是从沉水记挖来的?”章葳蕤看了她的香坊名册,十分震惊,“就这般不好找吗?” “泉州城林林总总的香坊不下百座,与沉水记在京城的规模不相上下的也有十来家,对香工的需求一直都很紧张。更不用说眼下为了监造司的香会,都在磨拳擦掌,准备一显身手。即便是拿不到头名,只要香品打出名声,何尝没有货源。因此,大家都卯足了劲,有些人可能已经开始批量调配香品了。在香会的第二日,就能推出面世。” 章葳蕤不禁咂舌,“第二日?可沉水记研制一款新香品,都要数月之久,即便是广受好评,也要许久才能面世。” “这便是沉水记日渐没落的原因,没能抢得先机,而这一段时间内,很多可能被同行借鉴了,先行推出类似的香品。这也是为何香品一旦在公开场合被品鉴过,便要以最快的速度推出的原因。” 章葳蕤低下头,“可是我的香方……” “无妨,再配新的便是。我相信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杜且认为这不是章葳蕤的责任,有些人不做人,总不能责怪被欺负的人,“香坊的香料也被拿走了一些上色香,还要等弃之重新再买,应该在这一两日。你也不用太担心,尽管按你自己的计划走。只是这两日,你先在家中歇着。横竖也不差这一两日。” 二人说话间,杜平来报,赵新严来了,有事要问章葳蕤。 杜且把人请进来议事堂,带了章葳蕤过去。 “这位是赵新严赵提辖。”杜且为他们引荐,“这位是我表妹章四娘,昨晚便是她在思归香坊遭遇不测。” 章葳蕤有些不解,“这事连知府都知道了?” 杜且道:“是这样的。阿莫去香坊时,你昏迷不醒,他十分害怕,以为你就此沉睡过去,他便报了官,要把夜闯香坊之人找出来,为你报仇。” 赵新严接话道:“经过这一日的盘查,已经发现夜闯之人。只是要跟四娘确认一下,四娘是否见过行凶者?若是四娘指认,便是再好不过。” 章葳蕤缩了缩脖子,“你们是如何查到的?” 赵新严道:“思归香坊身处城西,原本是一处仓库,周遭也是存在各种物货之所,而入夜之后行人稀少,正是货物腾挪的最佳时机。因此,那一地带入夜之后,并非荒芜人烟。而每一家的马车大抵都是认得的,只要有陌生人出入,各家都会比较警觉,毕竟是货仓重地。你可能不知道,前些时日,弃之的牙号兼货仓走火,损失十分惨重。昨夜在思归香坊前的马车,并非是沈家的,而是一辆陌生却又繁复华丽的马车。据说那是京城时兴的样式,非富即贵。于是,顺着这条线索,本官查到,那是属于沉水记章家的马车。而在那辆马车上,本官也找到了思归香坊失窃的香料。只是章大当家矢口否认是自己所为,他说当夜他一直都在家中不曾离开,而马车早已失窃。” 这的确像是章以行会说的话。 “是以,想请四娘去衙门指认一下,当夜你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第三十六章 无奸不商 章葳蕤无助地望向杜且,可杜且只是给了她一记安抚的笑容,并没有替她作决断的打算。 赵新严又问:“四娘没有看到行凶之人?” 章葳蕤抬眸,想点头又不敢,可她确实是见过的,她不能撒谎。受到损失的人是她和杜且,若是她包庇那人,等于是辜负杜且。她已经这么做过一次,可杜且依然护她保她。她又如何能辜负杜且。 “四娘不想说?” 章葳蕤说:“若是那人矢口否认,又该如何?” “这……”赵新严笑了,“四娘是受害者,即便你指的人不是行凶之人,那也是行凶之人。当然,本官也不会胡乱抓人,也要有证据确凿,才能将人绳之以法。单凭四娘一面之辞,行凶者是行凶者,但并不能治他的罪。” 章葳蕤有些明白了,她若是指认无辜之人,没有证据指向此人,那也是白搭。 “那我说,那人就是章以行,我的兄长,沉水记的大当家。”章葳蕤没有再犹豫,“那夜,他说有话与我说,我便让他进去。他知道我鼻子灵,一般的迷香我能闻出来,他便在我的水里下了迷药,那个茶盏在我昏迷之前,被我藏了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用巾栉包好的茶盏,“赵提辖只要让人一验便知,这个巾栉也是兄长之物,上面的熏香是沉水记的名品沉然。若是没有记错,这款香只为他一人而调制,且出自张副使之手。” 赵新严惊讶于她的心思缜密,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她已经有了全盘的考虑。他不禁望向杜且,杜且似乎也有些诧异,但她更多的是欣慰。 “至于失窃的香料,若是兄长想要否认那些香料的来路的话,那赵提辖可以仔细看一下,每一块上色香料我都有放一块铁片,铁片上有注明来路与购入时间,用的是扬州的纸,墨用的是普通的无味松墨,来自京城的墨石居。每一片香,都是我亲自经手的,这个习惯由来已久,只是兄长从来不曾注意过。” 这确实是赵新严的隐忧,在人赃俱获时,章以行一口咬定马车失窃,而后又声称不知香料从何而来,口口声声都在喊冤。 “还有,章家的马车乃是先帝御赐,章家视若珍宝,一路南下,所有大型物件皆尽丢弃,唯有这辆华丽的马车被留下。这是彰显章家累世皇商身份的最后证明,兄长不可能任由马车被盗,也不可能被盗。” 赵新严倒吸一口气,果然是亲兄妹,最了解章以行的人是他的妹妹,可他却愚蠢到伤害她。 “可章以行说他昨夜没有出门,一直与母亲在一块饮茶闲聊。” “饮茶?”章葳蕤笑了,“赵提辖可问问他们,煮的是何种茶,用的是何种盏,熏的又是何种香。” 赵新严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我母亲不饮茶,也不熏香,她只熏衣裳,平日屋中不会熏香。亥时之前,她一定已经睡了,没有例外。我父亲在世时,她被照顾得极好,即便是家中变故,她的作息也不曾更改过。” “只要分开问,便能露出破绽!”赵新严明白过来,“多谢四娘提点。” “赵提辖客气。”章葳蕤施了一礼,“赵提辖奔波劳碌,若是妾还是不知深浅,只会纵容兄长的恶行,而令所有人蒙受损失。” 赵新严很快便禀明刘慎,将章以行捉拿归案。不出所料,章以行仍是咬死自己当夜并未出门,还有姚氏为他做不在场证明。赵新严依照章葳蕤所言,把姚氏和章以行分开询问。 果然,章以行和姚氏并没有事先做好准备,因为似乎没有想过赵新严会来这么一手,将他们逐一击破,从而证明那一夜章以行并未在家中。 章以行还要狡辩,可他的信用已经没有了,赵新严也不再听他胡言乱语。把他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刘慎十分头疼,他委实不愿与章以行打交道,满口谎言,四处乱咬。幸好,这一次指证他的人是章葳蕤,他的亲妹妹。 刘慎连夜与东平王商议,是否要定章以行的罪,如何定案才是最合适的。若是定案之后,章以行惹出新的祸事,又该当如何?而实则刘慎是为了刺探东平王的口风。 东平王也是十分厌恶章以行,当机立断道:“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依法处置。首先,本王会取消沉水记的香会资格。剩下的事情,你尽管去做。本王与章子安虽有故交,但本王的表妹已经故去,与他没有太多的交情可言。” 有了这句话,刘慎的心总算是落地。 可刘慎还没离开东平王府,杜且与章葳蕤便来了。 杜且与东平王和刘慎见过礼,开门见山道:“妾是来求情的。” 东平王大为震惊,最想治章以行罪的人,非杜且莫属。 “阿且,你这是为何?”东平王望向章葳蕤,“为了四娘?” 章葳蕤噘了嘴,“王爷你这句就不对了。妾要是想保兄长,便不会指认他是行凶之人,你们也没有机会抓他归案。妾又何必多此一举!” 东平王有些不解,“那究竟是为何?” 杜且坦然道:“妾只想见章子安一面,只要达成一致,还请王爷和刘知府从轻发落。” “你总该给本王一个理由。” “等妾见过章子安之后,再禀明王爷。” 东平王挥了挥手,示意刘慎带杜且去大牢见章以行。 去往大牢的路上,杜且向刘慎询问章以行所犯罪名及刑罚,只要不徇私枉法,可否有从轻发落的可能。刘慎把最终可能的刑罚跟她做了一番解释,只是章以行所犯之事并不算大,罪责也不会太大,只是小惩大诫。可章以行触犯律法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身为苦主的杜且与章葳蕤不追究,知府也不会撤案。 杜且与章葳蕤进入大牢,来到章以行的牢前。 章以行立刻破口大骂,“章葳蕤,你竟然出卖我!我可是你兄长,亲生的兄长,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沉水记危亡之际,你身为章家子孙,不尽绵薄之力,也就罢了,你怎么能断了沉水记的生路!” “兄长,你依然是我兄长,但不表示你做的事情,我都要听从跟随。”章葳蕤走向他,没有怯弱与迟疑,“重振沉水记,自然是四娘的责任,四娘也责无旁贷,只要沉水记需要我,我一定倾尽全力。但不是以这种鸡鸣狗盗的方式,也不是利用不法手段窃取他们香方,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今日,你可以盗我的香方,明日呢?泉州城的香坊何其多,你能一个个都偷一遍吗?爹爹在世时,难道是这么教你的吗?” 章葳蕤痛心疾首,“我都替你感到羞愧,爹爹在九泉之下,怎能安息?” 章以行脸色煞白,“那你要我如何?这是沉水记最后的机会,若是这次的香会没能拿到监造司的头衔,身为累世皇商的沉水记,还如何在泉州城立足?这一役拿不下,还如何重返京城!你以为我愿意如何行事,还不是逼不得己!” “都是你!”章以行把矛头指向杜且,“若非是你烧了我的乳香,我何至于没有现钱买入沉香。我以会子交易沉香,又何错之有?朝廷广发会子,我也是在京城与人做了买卖得来的,用会子买沉香,此乃天经地义。可是你为何要咄咄相逼,让我把会子收回去,把铜钱拿出来。眼下,眼下我已经是身无分文,香坊的工匠的月例都发不出去,连母亲的日常开销都要缩减。若非是你,我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杜且睨他,“这事也能怪我?章子安,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还敢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错。你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时候,是否想过这些人不会默默承受。他们与你一样,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也有他们所谓的家门要振兴。就你们沉水记章家高贵,别人就活该倒霉一无所有,只为成就你章子安的振兴之路?你是谁,你何德何能?” “你……”章以行气得说不出话来,“无奸不商,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既是这个道理,我又何错之有呢?”若不是为了章葳蕤,杜且委实不想跟他多废话一句,全世界都是错的,只有他章子安一人是对的。只能他负尽天下人,天下人不能负他。 他以为他是谁! 章葳蕤拉了拉杜且的袍袖,杜且这才退了一步,不再与章以行纠缠。 “不瞒兄长,方才我与杜三同刘知府确认过,你所盗之物数额巨大,罪责会很重。香料都是舶货,且是珍稀之物,在香坊的都是上色香料,里面还有龙涎香。想必兄长是认得此物的吧!八钱龙涎香三十万贯,兄长应该知道自己的罪责有多重了吧!” 章以行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他拿走的香料中是否有龙涎,可龙涎份量太小,第一时间没能察觉也是可能的。可杜且若是有龙涎香,她早便卖了还债,又何必苦苦支撑一个沈家。 “兄长若是去了流放之地,沉水记还是要有人来主事,母亲也要有人照看。” 章以行可没有那般容易上当,“你在威胁我?” 第三十七章 沉水记的新当家 章葳蕤给杜且投去一记目光,杜且对她微微颌首,示意她可以继续。 “又是她教你的对不对?”章以行怒火中烧,“你不要太过分,四娘天真纯良,不似你这般歹毒,如今连家产都要谋夺,你是何居心?” 章葳蕤苦笑,“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兄长方才不也说了,振兴沉水记我责无旁贷,可为何我要接手,你便觉得不可行呢?你是调的香品比我好,还是你无奸不商的手段屡试不爽,觉得你能靠此卑劣手段支撑起整个章家?若是如此,他日九泉之下,你如何与爹爹交代?不,不对,在此之前,你还要先去往流放之地。等你三年五载回来,沉水记已经不存在了。” “而我能带给沉水记全新的改变,而不再是以往没有新意的香品。你没有办法购入的香料,杜三都有。我与杜三联手,一定可以把沉水记带回巅峰。” 章以行愣了许久,“别傻了,杜三她还有五万贯的债务,她会这么好心,帮你重振沉水记,那她的思归香坊就不要了?” “我的最终目的是还清债务,与其平地起高楼,还不如与章四风险共担。” “可最后获利的是沉水记,而你虽然有可能还清债务,可什么都没有。”章以行还是不相信,杜且会如此大方。 “把沉水记换成思归也是可以的,不知章大当家以为如何?”杜且淡淡一笑,“沉水记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就是一个空壳子,若是把人都挖到我思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章以行怒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妹妹,你要认清这个人的嘴脸,她就是想吞并沉水记,她没有香工、没有调香师,甚至没有可以应付大批量制作香品的工坊。她只要把沉水记变成她的,她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达到她的目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存在。等到了那时,根本就没有什么沉水记,你又何言振兴沉水记,振兴章家。” 章葳蕤叹了一口气,对于兄长的冥顽不灵,疯狂乱咬,她只能是一声叹息。 “杜三,我们走吧,我要去知府衙门提出告诉。我要状告兄长,未经我的允许,私自将我发嫁,把聘礼据为己有,连嫁妆都没有按照宋律给我,甚至连爹爹生前给我的田地、庄子、商铺都侵占了。爹爹过世时,我还是在室女,又是嫡出,我享有章家三成的继承权。可这些,兄长一个铜钱都没有给我。” 章以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妹妹,“你怎么……” “我不能让沉水记败在你的手上。以前,我不敢与你争,因为你是兄长,你是爹爹和阿娘的嫡长子,而我是一个随时都要出嫁的女儿。可现下我想通了,杜三能扛起整个沈家,扛起不属于她的债务和我的,那么我也能扛起沉水记。”章葳蕤拉了拉杜且,“杜三我们走。” 走出大牢,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章葳蕤吐出一口浊气,信心满满地说:“杜三,这场仗你一定要陪我打下去!” 杜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陪你是没有问题,可是明明可以循循善诱,让他主动把沉水记交出来,你又何必意气用事。没有错,你是可以通过告诉,拿回你应得的那部分。可京城临安据此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没有三五个月是万万办不成此案。” 章葳蕤没有想到这一层,“那怎么办?” “再等等,让他自己想通。” “他要是一直想不通呢?” “就只能公事公办。”杜且也没有徇私的意思,只是想求一个从轻发落,可既然章以行不思悔改,那她也是爱莫能助。总归,她能帮章家的,便只能到这了。 杜章二人回了沈家,门口停着章家的马车,她二人心下了然。 这是姚氏上门了。 目的当然也不用多说。 谁知,刚进正堂,姚氏一个箭步冲上前,给了章葳蕤一记耳光。 章葳蕤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膜震动,还好杜且及时扶住她,让人把姚氏拖开,以免她再对章葳蕤下手。 “姨母还请自重,这里是沈家,若是你再动手,我便让你把你赶出去。横竖这也不是第一次,你应当知道,我杜且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做到。”杜且的态度是强硬的,“您该打的人是章子安,而不是受到欺凌的四娘。” 姚氏目露凶光,“子安不就是没有娶这个恶妇,你竟然唆使四娘指认自己的兄长。明明就是拿回我们章家的香品,什么时候变成了偷?” 杜且终于明白章以行颠倒黑白的能力从何而来,以往她与姚氏是亲戚,没有过多的冲突,自然也不会知道在发生矛盾时,她会是如此不辩是非。 “姨母若是觉得冤枉,那便去知府门前击鼓鸣冤,还你一个公道。”杜且不想过多的纠缠,“但是我还是要奉劝姨母,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信口雌黄便能解决一切。即便这次你能躲过去,可沉水记的未来也就不存在了。” 杜且说完,把章葳蕤直接带进内堂,把姚氏拒之门外。 姚氏又叫嚣了一阵,年老体力不支,在婆子的搀扶下离开沈家。 章葳蕤抬起被打肿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姐,都是我不好,给你带来这么多的麻烦,害你一直被骂。想要沉水记也是我的主意,可他们怎么都认为是你。为何我不能执掌沉水记,因为我是女子,因为我的香品难入大雅之堂。可是谁规定的,只有沉檀之物,才是大雅。大俗即是大雅,这又有何错?” “不,你没有错。”杜且安慰道:“我们都无法活着世人想要的模样,自然也不能要求世人对我们宽容。” “可就是世人的刻薄,才会让人无处可逃,我只想像男子一般支撑家业,重振沉水记,为何连我阿娘都对我如此……”章葳蕤说不出口,那些刻薄的言语,那些无法负荷的沉重,就像是一座座的大山压在她的肩头。 她可以负债和离,她可以千里奔袭,她可以不眠不休只为调出一款新的香品,但她无法像杜且那样强大,对所有的非议充耳不闻,甚至是无动于衷。 “你若是做不到,便罢了。”杜且也不想强求,“沉水记便随他去吧,我们还有思归。你当不了沉水记的家,我把思归给你,你愿意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 “那你要做什么?” “我还有偌大一个沈家。”杜且轻叹,“只要你把思归做好了,债务不成问题,但你不能任性妄为,若有事情,与阿莫、弃之商议,尤其是阿莫,我让他跟着你,自然是因为阿莫凭一己之力便能把沈家偏院来自诸蕃的海商管理好,他有他的独到之处,你可以擅加利用。” “可弃之才是牙人榜的第一,不是应该找他更为妥当吗?”章葳蕤不解,“阿莫一直囿于偏院,而弃之才是见多识广,长袖善舞的那个人。” “弃之他还有他的事情,他还有平安号,他还有很多未尽之事,我已经绊住他许久,不能一直束缚他的手脚。” 昨夜,杜且并非有感而发,只是借机把心中所想表达出来。若是将来有一日,终会四处离散,那又何妨今日作别。 章葳蕤最终没有向刘慎提出告诉,她向临安府尹去了一封信,表明自己要回嫁妆与家产的心愿,希望可以得到官府的支持。 至于章以行。杜且与他的条件没有谈妥,自然也没有向东平王和刘慎求情,公事公办,没有徇私的可能。基于章以行的种种劣迹,刘慎也没有从轻发落。即便是姚氏每日都在知府衙门外喊冤,他也能视而不见,秉公执法。 最终,沉水记取消香会资格,章以行偷盗之物为香料,香料价贵,尤以龙涎香为甚。以龙涎为价,已超过五贯。依宋刑统,应处以死刑。但念其初犯,上有老母在堂,下有小儿,配刑十年,没收所有财产赏给告发人。 而告发人,也就是指认章以行的章葳蕤。 绕了一个大圈子,章以行即便不想把沉水记和章家给章葳蕤,这回也是无计可施。原本,他只要给出三成的家产,让出沉水记的经营权,等他配刑十年之后回来,他还有七成的家产。可现下,他已是身无分文。 他想见章葳蕤,想见杜且,可她二人都拒绝了。 至此,章葳蕤拿到章家最后那点家产和沉水记,但她已经没有重振沉水记的想法。她只想把思归做强,证明自己的能力,不用靠沉水记的累世招牌也能成就一番事业。但她同时也把沉水记的旧香工都接管过来,让他们继续留在思归,月俸不变。 杜且对她这番决定,深表赞同,“沉水记并非你的责任,但你若是要接手,我也是没有意见。可你既是选择放弃沉水记这一金字招牌,便要做好准备,这一路并不轻松。” “可我至少可以先把欠苏家的两万贯还上!” 杜且大笑,“这确实是你应得的。” 而姚氏和章以行的一双儿女,章葳蕤让人把他们送回临安老家,杜且也去信家中,把此间发生的一切如实写清,让母亲多加照顾祖孙三人。 章以行临刑前,章葳蕤去看过他。突如其来的罪名,让他无法承受。自小养尊处优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犯罪行可判死刑。他已经吓坏了,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如同惊弓之鸟。 十年刑期,已经是从轻了。即便刘慎说是秉公处置,可到底还是念及其初犯,且所盗之物为香料,并不构成太大的威胁。这才从轻发落。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来,这是章以行的岳丈在背后奔走的结果,为了他的外孙,不会有年幼失祜。 但十年刑期对章以行是一种莫大的煎熬,但愿他能熬过这段漫长的时日。 杜且在章以行离开泉州的那日,准备了一大堆的常用之物送过去,又给了官差一大笔钱,只要把他平安送到地方,不要让他吃尽苦头,他日还会有重谢。 第三十八章 高丽婢 章以行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可中秋香会并没有延期。章葳蕤全心投入到调制香品当中。杜且这边终于可以放心,着手对入冬之后要出港的船舶进行全面的检修。 而弃之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除了平安号日常的贸易之外,他还时刻关注顾家。也就是这段时日安静到悄无声息的顾衍。 顾衍向来好大喜功,做事高调。沉水记做为顾衍最大的竞争对手,在章以行搞出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竟然没有横插一脚,也是十分罕见。 而事出反常则为妖。 弃之可不相信,顾衍什么都没做。只是目下还未显露出来罢了,而章以行手段用尽,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只要坐享其成,便够了。 现下不同了,顾衍已经没有对手。即便泉州城中香坊林立,高手众多,可顾氏香坊多年经营依然立于不败之地,已足以说明其实力之雄厚不容小觑。可以说,监造司已是顾氏的囊中之物。 可眼下却有所不同。 章葳蕤想要赢,杜且似乎也不想输。 因此,顾衍成了她们的主要竞争对手,这是无法改变的,也必须跨过的一道坎。可即便杜且不想赢,只想着重在参与,可因为有弃之的存在,顾衍也不会对思归心慈手软。 弃之派人盯着顾家。可顾衍真的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十分的低调与安静。可弃之不信邪,找了几个面生的人,轮流盯着顾家。终于还是让弃之发现了顾衍这些时日的动作。 只能说,有些人狗改不了吃屎,自己的龌龊不够,还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共沉沦。 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弃之没有再让苏比和小满去顾家周围。他们还小,人世再险恶,也不必如此早地让他们经历。而他二人自小的磨砺也够了。 而此时,东平王府闹得鸡飞狗跳,王爷与王妃吵架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世人皆知,王爷与王妃感情甚笃,成亲以来从未红过脸,相敬如宾。可眼下,王妃却把王爷的被褥细软从卧房扔了出来,要与王爷分房而居。 这不仅是大场面,还是王府的大事。 王府的女官急忙去沈家寻杜且,要她来说和说和。在王妃出嫁之前,与杜且的感情是最好的,女官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去找谁,只能想到杜且。 杜且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匆赶到。只见东平王府的内堂庭院一片狼籍,侍从女官们没有人敢动手收拾,东平王似乎也没有一走了之的打算,静静地坐在廊下,抬头望月,神情十分无奈。 杜且上前行了一礼,“王爷。” 东平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且来了,让你见笑了。” 东平王虚长杜且七岁,认她为义妹虽是为了让她嫁入沈家,心存利用,可对杜且多年来的坚守,他还是心生愧疚,总是会偏向于她。可无奈世事种种,无法挣脱,也只能牺牲杜且。抛却泉州城的诸多利益纠葛,他还是愿意与杜且深交。 “妾冒昧问一句,王妃这是何故……”杜且望向一地的被褥细软,嘴角上扬,高声道:“时已入秋,王妃给的被褥似乎有些薄了,这要是把王爷冻坏了,可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一条厚棉被屋内的女官放到门口。 杜且扬了扬眉,小声对东平王说:“王爷,这回是用放的,不是扔的。” 东平王立刻假装咳嗽,但又咳得很小声。 “王爷怎么还在这里吹风?来人呀,把王爷的东西都收拾一下,送到王爷的书房去。”杜且狡黠地笑了,“真的受了风寒,看王妃不治你们的罪。” 东平王从善如流,真的回了书房。 杜且这才叩响王妃的门,“王妃,是我,阿且。” 门慢悠悠地打开,女官把杜且请进卧房后退了出去。 王妃闲适地嗑着蜜果子,案上烹着茶,茶炉边焚着香,一室芬芳。 王妃提壶倒茶,脸上波澜不惊,“阿且来了,先喝杯茶润润嗓子,我听你说了许多的话,应是渴了。” 杜且从容地落座,也不与她客气,拿着茶盏一饮而尽,那架式像是在喝酒,全然不似品茗。 “王爷走了?”王妃问。 “是你赶他走的。”杜且答。 王妃冷哼,“你可知他干了什么?” 杜且摇头,“你不说,妾如何能知晓。” 王妃给她续了一杯茶,“家中来了几名高丽婢,也不知道是何人所赠,王爷也不说,但都收了。” 高丽婢并不是什么时兴的玩意,泉州城的富商之家都喜欢养高丽婢、昆仑奴,以彰显豪富,而绝大多数的高丽婢价格不菲,富商之家都有一二已能炫耀许久。 听王妃的口气,似乎家中来的数量还不少。 “那也不错,王府中多几名高丽婢也是不错的。据说这高丽婢手脚勤快,身体粗壮,十分好用。” 王妃睨她,“你,没见过高丽婢?” 杜且又摇头,“沈家虽是大海商之家,但只余我和翁翁二人,婆母和小叔都在乡下的庄子住着,不需要太多的仆从,我陪嫁的婆子婢子都够用。” “那一个个的,跟妖精似的,你从何处听来的身体粗壮,手脚倒是挺勤快的,尽往王爷跟前凑。”王妃面色不善,“我与王爷这些年,也算是相敬如宾,府中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宅争斗。早年我与他说过纳妾之事,可他不要。这些年他忙于南外宗的诸多事务,又要主理泉州港的市舶事宜,庶务缠身。也是我的疏忽。” “你是想让那些高丽婢伺候王爷?”杜且顿了顿,“可那些人是怎么来的,王妃可曾想过?究竟是何人所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高丽婢?这些都要仔细查清。最有可能的是,这些高丽婢都是从私盗的商船而来。而这些年南外宗和泉州府一直致力于缉捕私舶,若是有人别有用心,那岂不是害了王爷。” 王妃立刻坐直身子,“还有这种事情?” 杜且又问:“王妃可知是何人所赠?” 王妃摇头,“我没问。” 但王妃立刻让侍从女官去打听,到底是何人赠了高丽婢,出手如此阔绰之人,王府的管事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让人把人送进来。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侍从女官便回来了。 是顾衍。 他不仅给东平王府送了四名高丽婢,给刘慎府上也送了,还有赵新严和南外宗的王公贵族们。多则四名,少则一名,都是精挑细选的清丽佳人。 “这顾衍想做什么?”王妃不禁发问,“他从何处得来如此多的高丽婢?” 杜且也没有答案,“只能说顾家财大气粗,出手阔绰,为了南外宗监造司之名,不惜下了血本。” “可眼下泉州港的香坊,能胜出者,也非顾家莫属。他们家的香品,一直备受推崇,且三代经营,深受泉州城百姓的喜爱。以监造司之名配制香品,再行销至各地,顾氏香坊也能应付自如,得心应手。” 杜且心事重重地离开东平王府,最终也没能解决王爷与王妃的争执。但她相信,王爷和王妃都有自己的计较,她始终是一个外人,只能居中说和,切不可两头都得罪。 尤其是斗香大会迫在眉睫,做为参与者之一,她已听过太多对顾氏的褒奖,似乎都认为顾氏香坊的夺魁是情理之中,监造司之名乃是顾氏囊中之物。 杜且十分气愤,可又无计可施。 回到沈家后,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院中发呆,连启封新酒的欲望都没有。 而此时的弃之,正在赵新严的家中,二人各捧着一坛子酒,对着赵家新来的两名高丽婢发呆。那两名高丽婢身材纤细,肤色略黑,还算是中人之姿,眉眼细长,鼻子微塌,与宋人女子的样貌还是有些差距。 “你怎么看?”赵新严微抬下颌,“顾衍这是个个击破?” 弃之晃了晃酒坛,“个个击破倒是未必。我看提辖这是想把人送回去。” 两名高丽婢局促地站着,低着头,既无事可做,又无话可说。 而赵新严虽然也是赵氏皇族中的一员,但他乃是旁枝。他所住之地在皇族聚居地的最外围,远离南外宗正司。这些年单凭赵新严缉捕海盗的功勋,才使得他能步步高升,但也仅限于提辖一职。 “不送,我还能养得起?”赵新严睨他,“以我这微薄的俸禄,单是为了你嫂子的病,除了每个月的诊金和药费,只请得起一个婢子。你看我这衣裳,都有三年没换新的了。还如何养这两名高丽婢。你看看她们身上的衣裳,都是上等的绸缎。” 弃之眼毒,早已看出这两名高丽婢被精心打扮过,可见顾衍之用心。送到赵新严的能有这等姿色,可见送往东平王府和其他皇室贵戚府中的,定然是貌美如花。 “你若是送回去了,摆明了不买顾衍的帐,这似乎也不大好吧!”弃之冷静地与他分析,“你看看刘慎那边,还有东平王那边,似乎都安静得很,显然是收了。他二人都收了,你一个提辖却把人退回去,这不是打了所有人的脸。” “可我是真的养不起!” “你只有收了这份礼,才能知道顾衍的下一步计划。” “还需要知道吗?他往我府里塞人,而且还是私舶来的高丽婢,他不就是想跟我商量一下,他想走私舶的货,看我让不让。”赵新严冷哼一声,“如此简单,还不清楚明了吗?” 第三十九章 鸡飞狗跳 弃之却认为并非如此,“他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他此举应是为了斗香大会,顺手也往你这送人。” “私舶来的高丽婢如此众多,他是哪来的自信以为我不会查他?” “他可以说是花钱在黑市买的,黑市交易一直都有,屡禁不止。等你去查封之时,人早就跑光了。即便这私舶是顾衍自己的,他也能撇清干系。而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他这一天送往各府的,大致有二十名高丽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赵新严想发作,可是深知自己人微言轻。不肯同流合污,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自己被排斥在外,而不会因此而风清气正。 世事如此,若非证据确凿,铁板定钉,否则他也无法撼动顾衍分毫。 “查了顾衍这么多年,还是千头万绪。明明知道顾衍与私舶有关,可还是找不到他的把柄。”弃之冷漠的笑意挂在嘴角,“方氏那桩案子,本可以再继续往下挖一挖,将顾家掘地三尺,可方氏死了,叶临风发配充军,顾衍沉寂多时,机会就这么没了。” 赵新严深深地叹了一声,“顾家在泉州城根基深厚,不比沈家差。可沈家在沈老爷家当家时,也没少和海盗、私舶勾联,你入沈家,也不是抱着这个目的。尤其是沈家那个偏院,鱼龙混杂,官舶私舶从不相问。别看那个偏院的管事不打眼,单凭他能平衡整个偏院,令所有人相安无事,又基本上能把人都送上返航的船。” 弃之深有同感,“看得出来,沈家不是还不起沈严五万贯的债务,只是不想这么快还清。沈老爷子从家中拿出来的香料,都是上色,库中应该还有不少的禁榷,来路应该不是很正。因此,眼下他也不敢拿出来公开售卖。” “你说,沈家这位大娘子,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呢?”赵新严望向一脸肃穆的弃之,“她执掌沈家五年,不可能一无所知。” “很难说,她对沈家来说,始终是外人。有些事,她不一定知道。她若是知道的话,为何还要一心把那船破烂货卖掉,只需要暗中把库存出手,还上那五万贯。又何必大张旗鼓,受尽屈辱地找我这样一个牙人。” 赵新严却道:“你焉知她找你不是为了卖库存的香料?你的佣金极高,为了那船破烂货确实没有必要找你。难道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弃之回了他一句:“你想多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杜大娘子乃是杜少言之女,当朝大学士,可不是一般的内宅妇人。她自幼所习,非你我这般之人所能相比。” 弃之抬头饮了一口酒,“都说了,她不是。她只是……” 对,她只是想离开沈家,可外人从不知晓她的艰难。随意的揣度,有意还是无意,似乎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意味。 即便是如赵新严这般貌似正直之人,也难免有失公允。 弃之一身酒气地回到沈家,看到大门口坐着一人。灰袍素服,目光迷离。她的脚边放着一盏青灯,光芒微弱,却足以照亮从他脚下到她身边的路。 他快走两步,直着他的身影将她娇小的身影覆住,“你为何在此?” 杜且抬眸,逆着满天星光,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你回来了?我在等你一起喝酒。” “酒呢?”弃之问。 杜且笑了,笑容清浅,却比往日多了一分妩媚,“还没开,不知道要喝什么。可你似乎喝了许多。” 她虽然没有章葳蕤的狗鼻子,但她对酒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沮丧地说:“原来你已经有别的酒友了。” 弃之微微皱眉,想要开口解释,可理智告诉他,他们不过是雇佣关系,他只是借宿于此。仅此而已。 “是我的酒不好吗?”她的语气依然不佳,“还是我酒品不好?” 弃之在心里摇头,可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便是因为我这个人?”她望着他,倏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是我哪里不好吗?还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努力地经营香坊,努力地维系沈家,努力地赚钱还债,努力地想与你成为知己好友。可是到头来,你们都看轻我。只因我是女子,对吗?” 弃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大娘子言重了。小可今日有些事情,回来晚了。” “你方才迟疑了!”杜且是何等敏锐之人,在他接连的沉默之时,她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弃之无从解释,“小可只是喝多了,怕冒犯了娘子。” 杜且却不接受这样的解释,“你是何等海量之人,却说喝多了!” 她从来不是胡搅蛮缠,乱使小性子之人,今日脾气却上来,非要与弃之计较。 “小可陪娘子喝酒,娘子想要喝什么,小可去搬。” 杜且咄咄相逼,“你说喝多了,现下又说要喝,说明你方才是说谎,对与不对?” “对,小可撒谎了。”弃之只能投鼠忌器,不再挣扎,“小可不仅回来晚了,还与人喝了酒,怕被大娘子责罚,因此撒了谎。还请大娘子原谅小可,小可以后绝不再犯。” 杜且就是这样一个吃软不吃硬之人。只要弃之放低姿态,她便不会再计较。可若是弃之继续固执地僵持,她一定会与他一犟到底,非要论个短长。 她的气顿时消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因何生气。 “算了,是妾强求了。”杜且轻叹一声,立刻转开话题道:“你可知今日南外宗发生何事?” 弃之回道:“知道。顾衍今日往各府都送了高丽婢,大致有二十名,还有十名昆仑奴。” “对此,你怎么看?” “为了监造司之名,为了斗香大会的最后胜利。”弃之还是有所保留,“可以说,香会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杜且又坐在原处,清冷的脸庞在月色下犹显疏离淡漠,连眸光都是蒙了一层清辉,“原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弃之不得不承认,“这是不争的事实。在此之时,今年官衙的香会,不管出何题目,最终获胜的都是顾氏。方氏死了,可顾氏还有别的调香师,虽然不及方氏出色,不及方氏用香的高明,但也是顾氏的立世之本。顾氏靠着三代积累下来的香方,在泉州城风声水起,年年订单爆满,早已名噪一时。曾有人言,临安有沉水章,而泉州有龙涎顾。而龙涎又比沉水要贵上数倍,顾氏不上临安,只因天子脚下,龙涎不可乱用。” “我与章四没有机会吗?” “有,但不是现下。”弃之并不觉得顾氏能立于不败之地,“其实其他香坊也有出色的香品,但他们都不及顾衍钻营。看看他今日的大手笔,二十名高丽婢,十名昆仑奴,甚至还有还没出手的。不知大娘子有什么?” 杜且迟疑了,“你想让我送礼?可是我没有,除了一身的债务,我可拿不出二十名高丽婢和十名昆仑奴的钱。我若是有这笔钱,我会先还债。而不是用来收买人心。我也明白,想要监造司之名,思归不够资格,可也没有香会还未开始,就已经知道结果的道理。” “夜深了,大娘子还是进去吧,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杜且看了他一眼,起身便走,但也没再与弃之继续说下去。她的抱怨,只是抱怨。她不仅对自己没有信心,对章葳蕤的香品也持怀疑的态度。不是说她不相信章葳蕤的能力,而是章葳蕤的资历太浅,尚未经历过香会的历练,想要让香品与香会双赢,这确实是需要长时间的打磨。 东平王府鸡飞狗跳的第二日,王爷与王妃还是没能和睦相处,王府的气氛仍处于一片阴霾之中,侍从女官都如履薄冰。 可还未到晌午,东平王府炸开了锅。 一众女眷聚集于王府,要求王妃主持公道,而起因正是各府中的高丽婢。 “本来府中有侍婢、侍妾,也不缺这几个伺候人的。要留也是可以,但高丽来的,既不会说宋话,干活也是扭扭捏捏。可一见了官人,人就缠上去。昨夜,妾还没进屋,她倒直接奔官人床上去了。王妃,你倒是给妾做个主。” 说话的人是南外宗香药局正使赵冬觉的妻子吕氏。 “这还不算,昨天夜里,还悄悄送了一名菩萨蛮。”此人是市舶司提举,也就是知府刘慎的妻子申氏。“但是我家那位已经把人送走了,碰都没有碰。也不知道今日又要送什么!王妃,你乃是泉州城内外命妇品级最高之人,妾等投告无门,只能找您来喊冤。若是有人送什么,府里都要收,长久以往,风不清气不正,日后还如何管辖一方民事。此风不可长呐,王妃。” 王妃不知道只一夜的光景,便已是一出又一出的戏。 “王妃,我家的情况有些不同。”在一个个女眷告完状之后,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子站了出来,“妾乃是赵新严之妻侯氏,妾家中贫寒,能否把人送到王府?” 侯氏施了一礼,“家中委实清贫,只有妾与官人,还有小婢一人,养不起娇贵的高丽婢。” 王妃愣了,“你说你家只有一名小婢?” 侯氏点头,坦然道:“养不起。” “赵提辖接连捕获私盗,所得赏金并不少。”王妃觉得她在撒谎,“高丽婢你可以不要,但不能污蔑你家官人。” 侯氏苦笑,“王妃有所不知,妾身子骨不好,官人的俸禄都花在妾的药费和诊金上。委实没有多余的钱银。” 王妃闻所未闻,“赵提辖乃是皇族,亲眷病痛都由太医主理,为何要另寻大夫?” 侯氏淡道:“妾不懂,妾只知家中清贫,养不起再多的婢子。” 王妃轻叹一声,没再往下问。她想,赵新严是皇室旁支,又不受重用,太医们都惯会看眼色,不出诊不开方,他只能自己去找大夫。 “既是各家都不想要高丽婢,那便把人送到王府来,一起让人来领走吧!”王妃也不想留那两名高丽婢,只是她主动把人退了,显得自己不够大度,没有容人之量。如今是各府女眷闹到她跟前,她做为泉州城品级最高的命妇,若是不能为她们排忧解难,平衡各府的安宁,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来人,一一清点人数,把人送回去。” 第四十章 两不相欠 杜且听说王妃把所有的高丽婢都送回顾家的消息,心中并没有释然,反倒多了一层隐忧。如此一来,顾衍算是彻底得罪泉州府各级官员的女眷。且不论顾氏是否具有最终夺得香会的能力,他眼下已经成为官员女眷的眼中钉、肉中刺。此计不成,顾衍必然还会有另外的手段收买人心。 离十五的斗香大会还有十日。 杜且虽说没有信心能赢顾衍,但也不想输得太惨。可章葳蕤却信心满满地说,一定要赢,不会让她失望。 而她这些时日,忙于重整沉水记的香工、香坊,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理会旁的事情。她也可以像顾衍一样,上下打点。以她在泉州城之名和家世背景,她要想走动,定然可以拉到不少的同盟。 可她没有这么做,也不屑于如此。 东平王妃把人送回的当夜,顾衍泉州城最大的酒肆设宴,听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中秋月圆,毕竟那日是斗香大会。可这也间接在提醒这些人,他们应该做什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这些官员的女眷可没有那般好相与,人是没有不让去,但狠话却一个个撂下。喝酒可以,其他的自己看着办。 东平王没有去,他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而平常这种宴请,他也是不会出席的。顾衍不过是一介商贾,他没有必要迂尊降贵去应酬。 刘慎也没去,他的公务更为繁忙。做为泉州知府与市舶司提举,他理应避嫌,不与地方商贾往来过密。 至于主理香会事宜的香药局正使赵冬觉,更该避嫌。而他向来惧内,不出席也实属正常。 因此,剩下的赴宴之人,寥寥无几。 杜且再度来到东平王府,王妃和吕氏正在喝酒赏月。她似有预料,带了十坛的梨花白。 “阿且来了。”吕氏与杜且同岁,往来不多,但还算投缘,“你这是也打算设宴?” 杜且不禁揶揄道:“只可惜没有美人相陪,这宴不成宴,只有酒还算是不错,入得了两位贵人的口。” 王妃笑骂道:“这梨花白要是不能喝,这城中可就没有酒是能喝的。阿且,这是纯心气人不成?” 吕氏大笑,“以往在京城,没有喝过思凡楼的酒,没想到在泉州城,倒是时常都能喝到。这还要多亏阿且,总算是得偿所愿。” “这有什么!明日我让人送几坛过去,只是怕你不敢收。”杜且这是明着送礼,顾衍可以大张旗鼓地送人,而她不过就是送几坛酒。用顾衍的话来说,中秋佳节临近,理应普天同庆。既然是庆,无酒不欢。在这个城中,最好的酒只有杜且能如此阔绰地说送便送。 吕氏也不与她客套,“家中正缺酒,我却之不恭了。” “王妃素喜朝露,前几日外翁差人送了一些过来,不方便直接送到王府,明日我便让人送过来。” 王妃也没有推辞,“我听闻,你那些千日春开过封了?” 杜且不慌不忙地回道:“王妃倒是消息灵通,千日春是启封了,但这酒也不好到处拿着送人,始终是送嫁酒。妾要是送到王府来,王爷还以为妾居心不良。” 送嫁送到成过亲的夫妻处,那岂不是盼着二嫁,不太吉利。 “等改日,妾让章四找一坛,寻个由头给喝了。” 吕氏也凑上来,“听闻你都跟你家中那个牙人一起喝的?你跟人家喝送嫁酒,到底是何意?” 杜且依然是神情淡然,“妾是个酒鬼,一般人都喝不过妾,陈年的千日春又常常能把人灌醉,妾一个人喝也无趣,正好棋逢对手,酒逢知己。” “为何你不找我与王妃一同喝?”吕氏存心逗她,杜且这些年总是不闲不淡的表情,很难在她脸上看到多余的表情,可这并不代表杜且事事都能应付自如。嫁入沈家,一个人独自过活,吕氏不相信杜且像表面看上去的平静如水。 杜且睨了她一眼,“你喝得过我吗?” 吕氏耸了耸肩,“喝不过,也是能喝的,非得喝得过你,才能和你一起喝酒吗?若是如此,还有何乐趣可言?” “可你都喝不过我了,最后我还是要自己一个人喝。一个人喝,又有何乐趣?” 吕氏被噎了一下,仍是乐此不疲地追问:“听闻那牙人面若好女,俊秀不凡,你可是动了凡心?” 杜且似乎早就做好应对这些问题的准备,但吕氏问起来时,她的眼前还是划过弃之那张深邃而精致的俊颜,浓烈却又清冷,疏离却又热情,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对于弃之那份有些特殊的依赖。因此,她对章葳蕤说,那是家人之情,在沈家之人都能称之为家人。她会为了护他与章葳蕤起争执,而事实上章葳蕤并非都是错的,但她不想让弃之因此而受到伤害。可能是因为他的过往,让她心生怜悯,可能是因为他曾那般毫无顾忌地帮助过她,让她不再孤独。 “妾与弃之是家人!”杜且把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时,有了片刻的迟疑,“虽然他可能不这么认为,但他在沈家偏院,又是我的牙人,自然也如同家人一般。” 这回,王妃也不得不对杜且多看了一眼,“阿且,你平时不是话多之人,今日为了同一个人,竟然解释了这么多。这是早已想好的说辞吗?由此可见,此人在你心中,份量颇重。” 被东平王妃一语道破,杜且愣了许久,但还是一如往常地淡淡回道:“王妃多虑了,妾是沈家的人,妾心里清楚,绝不敢心生妄念。之所以解释这么多,是不想坏了弃之的风评。近日来,流言蜚语颇多,妾倒是不打紧,但弃之不应该受到牵连。” “可他的名声一向不好。”吕氏说。 “那是世人对他有所误解,也有可能是有人有意为之。”杜且还是为弃之辩白,虽然弃之从未在意过。 王妃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且,我知道这些年难为你了,可你出身士宦,不该与这些三教九流之人交往过密,更不该以家人相称。士庶终有别,而他又是半南蕃,出身不详。” 杜且只能勉力一笑,“妾当然明白有些人不能依靠,比如章子安。章家累世皇商,可他还是做出如此不耻之事。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弃之的身世并不能说明妾不能与之结交。妾需要他,眼下不能没有他,妾要撑起整个沈家,一个人是不行的。王妃,你能明白一个人的无助吗?没有可以帮你,没人可以依靠,万事都要靠自己。” 王妃和吕氏同时沉默了。 来到这泉州城,她们何尝不是如此走来。远离家人,远离亲朋,孤军奋战。不是无人可依,是不敢依,因为每个人都想从你身上拿到他们想要的。 “只有弃之告诉妾,他想要什么,而妾正好有。如此一来,两不相欠,岂不快哉。” 走出东平王府,已是亥时。月亮躲进云层,一路昏暗。 杜且轻轻一声叹息,还未钻进马车,眼角余光忽现一道光亮,隐隐绰绰,由远而近。路人不多,本来不会过于在意,但似有若无的木樨香钻进鼻尖,清浅而又熟悉。 她探出头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施施然地出去,宽袍曳地,一如月光般清冷,却又无法让人移开目光。他似乎总是这副样子,对谁都是七分热络,三分淡然,可一旦只剩他一个人,所有的热络消失不见,脸上只剩淡漠。 杜且始终不愿承认,她与弃之是同一种人。同样的伪装,只是因为不想被看轻。是以,她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是非,尽力维护。 “你怎么来了?” 弃之递给她一件外袍,“春桃说,出门时冬青忘了,入秋风大,我正好无事,便送来了。” “多谢!”杜且接过,“正好,同我一起走走。” 弃之提着灯笼,“大娘子请。” 杜且打发冬青在后面跟着,让马车先回去,“方才与王妃喝了些酒,想散散酒气。” 弃之莫敢不从,灯笼在前,照亮她脚下的路。 “顾衍干的那些事情,你可知晓?”杜且轻声问他。 弃之没有否认,“我能不知道吗?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二十名高丽婢,还有昆仑奴,都不是登记在册的。可眼下却没有人查他!” 杜且当然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刘知府对此最为清楚,可他却没有彻查的打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高丽婢和昆仑奴,都是私舶之物,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而奴隶的买卖是黑市交易,但官府并没有查办的意思,如同度牒一般,价钱炒到天高,依然没人过问,只因官府也是有利可图。而奴隶的买卖,与官府全无干系,买卖的是高丽人,而非宋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不能便宜顾衍,不是吗?” “有些便宜还是要便宜他。”弃之看了她一眼,眸光略暗,“其实本地的海商大部分都与私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有些人甚至与海盗都有勾联,为他们提供劫掠之物的倾销。” “你是说顾衍?” “其中之一吧!”弃之语气轻松,“许多大海商都是从私舶走过来的,在泉州未设立市舶司时,大部分都是私舶,走私极是严重。因此,朝廷才会在此新立市舶司,统管海上贸易。但朝廷只要香料和珍宝,还有丰厚的赋税,其他的一律不管。” 杜且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沈家以前也是私舶起家?” 弃之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过往之事,我只是听说,彼时我还小,并未亲眼所见。” 第四十一章 为了沈家 杜且没有得到答案,但她隐隐也能猜到,沈家之所以有今日,一定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多年来即便再苦,偏院也一直存在着。 第二日午后,杜且正在东院处理所有船坞的事情,杜平匆匆来报,有人在刘慎跟前,把她给告了。而这个正是禁榷院香药局副使张延平,他所告之事,乃是为了那一块被章以行所盗的龙涎香。 张延平翻看市舶司近年来的抽解、博买记录,并未发现有关于龙涎香的记录。而在思归香坊的那块龙涎香,看似小巧,却十分贵重,远超思归香坊库存的所有香料。 沈家身负债务,尚且无力偿还,如何还有如此贵重的龙涎香,随意放在思归香坊的柜中,而又被章以行盗走。只能说明,龙涎香在沈家并不那么贵重,可以说还有很多。 而拥有如此之多的龙涎香,却又假装还不起债务,只能说明杜且与私舶勾联,私舶之物出不了手,暂时不能偿还债务。 因此张延平请求刘慎,对思归香坊甚至是沈家所拥有的香料进行彻查,以肃清海上贸易私舶横行之风,还海商以清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慎也不得不受理,派赵新严前往沈家。 赵新严并未第一时间去见杜且,而是先找到弃之。弃之正在平安号中与号中牙人为蔡永之事,而忧心。赵新严的到来,弃之有一刹那的迟疑。 赵新严与他来到后院,把张延平所告之事与他说了。 弃之深深地蹙眉,“张延平是为章以行出气?可他终究是要回都城,现下得罪大娘子,对他未来的仕途之路有害而无益。他又何必为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而断了自己后半生的前程。” “斗香大会还有三天,张延平并不是为了想要为故主出气,应该是想要扰乱杜大娘子和那位章四娘子的心思,让她们不能全力以赴参加香会。” “你是说,幕后黑手是顾衍?” “你不这么认为吗?” “可对张延平有什么好处?断了自己的后路,只为给顾衍铺路?”弃之认为不太可能,“他与章以行虽是故主,可他也是章家四娘的师父。” 赵新严大胆猜测:“是为了杜家娘子?” 弃之沉默了。章以行落到这步田地,确实是因为杜且。而杜且也丝毫不给章家留情面,以至于章以行最后配刑十年。可这个配刑十年的背后,可能也是张延平多方奔走。他曾见过,张延平数度出入东平王府与市舶司。 若是张延平与顾衍联手,那可就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思归参加香会,有可能是想整垮沈家,或者说是杜且。 “沈老太爷未理世事已久,沈家乃是大娘子当家,若是与私舶勾联,最后问罪的也只会是她。你可知其中利害?”赵新严拍拍弃之的肩膀,“你要早做打算,这事可不好办,若是弄得不好,你也可能会牵连进去。别忘了兴源号干的可是为顾衍牵线销赃,你把兴源号给弄下去了,顾衍可一直都记恨在心。今日之事,应也是为你而来。不如这样,你离开沈家,明哲保身。” 弃之断然拒绝,“我离开沈家就能万事大吉?赵提辖,这么多年你可别忘了,我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看着顾家分崩离析。” 杜且在赵新严到来之时,整肃一新,丧服在身,竹冠不摘,发簪白花,一副寡居弱女子的装扮。 赵新严意识到,杜且这不是在示弱,而是在提醒他,她的身份,她的过往,以及她所受的委屈。 不难看出,杜且已经提前得到消息,这也是杜且想让他知道的。 “大娘子有礼,赵某今日不是在闲话家常,而是有公务在身。”赵新严与她见礼,“还请大娘子见谅,赵某可能会有些不敬。” 杜且淡淡地回道:“赵提辖职责所在,妾莫敢不从。” 赵新严深知杜且的厉害,她只说了几个字,却仿佛在凌迟他一般,尽是羞辱。一个女子,孤身在这个宅子里过了五年,能活成这般光景已是不易。即便他心中怜悯,却不得不佩服她的一身风骨。 “赵某要搜沈家,大娘子可否行个方便?” 杜且却道:“赵提辖可有公函?单凭一人之言,便想搜我沈家?” 赵新严摸了摸鼻子,从怀中掏出一纸公函,上有刘慎的官印,“大娘子可看仔细了。” 杜且接过,“有人举报便搜我沈家,原来知府衙门竟然是如此行事,连询问都不曾,便要直接动手。” “赵某只是听差办事,大娘子若有异议,可上知府衙门喊冤。” “妾不敢,妾不过是升斗小民,岂敢与官斗。” 真是字字诛心。 赵新严带人进了沈家,把每个人院落都搜了一遍,当然也包括沈家的偏院。偏院龙蛇混杂,各种蕃商杂居,总有不少的私带,一个个人人自危,警惕地盯着闯进来的官差衙役。但赵新严也算是手下留情,并没有对偏院的蕃商过多的刁难,他的目的是沈家,无意得罪蕃商,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他在沈家确实收获不少,沈家的私库十分丰富,上色的香料应有尽有,珍稀异宝也是数不胜数。可从入库的时间来看,都是在沈老太爷手上,看不出来源。至少,赵新严是看不出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提辖,对这些香料和市舶事务,知之不多。 他把所搜出来的东西都抬出来,一一向杜且询问来源。 杜且给他的回答都是一致的:“不清楚。翁翁当家时,妾还未进沈家的大门。这私库也是翁翁的,妾只知有私库,从来不知道库中存有何物。赵提辖若是想知道,翁翁就在南院。” 赵新严轻叹一声,“可怎么办呢?沈老太爷不见外客,方才管家陈三说,老太爷近日总是昏睡,恐怕无法答话。” 杜且说:“私库是老太爷的私库,他无法出面,那赵提辖应该守着南院,等老太爷醒来,而不是对妾一个妇道人家咄咄相逼。” “可沈家是大娘子当家,思归香坊也是大娘子一手创立,大娘子现下想撇清干系,似乎不是大娘子的一贯行事。” “依赵提辖看,妾当如何?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妾的身上?妾的肩膀过于羸弱,扛不起如此大的阵仗。” “你这是狡辩!”赵新严把脸一沉,“还是请大娘子跟赵某走一趟,到知府衙门说个清楚。” 杜且并不想顽抗,既然是去知府衙门,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刘慎,她熟。东平王,她也不陌生。 可杜且一到知府衙门,刘慎连问都不问,便把她收押了。 杜且的脸色骤然一变,要求面见刘慎,可赵新严也没想到会有这般变故。他以为,他只是把人带回来,把情况解释清楚,便能把人放了。可形势变得太快,以至于赵新严都无法做出最快的应对,只能把杜且送入大牢,暂行收押。 及至傍晚时分,章葳蕤也被送入大牢,案由是使用走私的香料。 “杜三,你说私香也是香,难道他们要挨个香坊去查,把所有的私香都查出来,并且一一治罪吗?”章葳蕤真是想不明白,“我竟然不知道泉州城还有这条律法,京城都没有如此苛刻。但凡是香,不管来路如何,只要是真金白银买来的,香坊都是可以用的。太不可思议了!这是欲加之罪。” 杜且眉头深锁,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眼下也只是猜测,不敢轻易下定论。 “离中秋还有三日,你我都被关进大牢,你不觉得奇怪吗?” 章葳蕤也想到了这一层,“来这前,我把所有的香方都放身上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叠宣纸,那是她数日来调香的成果,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至于香坊中的成品,已经全都被我撒进香炉烧了,绝不会有人能将其复原。” 杜且轻叹,“难为你了!” 章葳蕤摇头,“不难为,只是你我现下被困在此处,香会可如何是好?输赢是小事,但只要让我把调制香品展示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见是有人不想让思归香坊出现在香会上。” 这时的杜且只能想到香会,但她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是香会,而是为了沈家,为了沈家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既来之,则安之。”杜且安慰道:“若是有人不想你我出去,多想也是无益。”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杜且这般淡然。 弃之以为赵新严不会对杜且痛下杀手,刘慎做为杜少言的门生,应该会对杜且手下留情,不会赶尽杀绝。可他似乎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赶到知府衙门,要求面见刘慎,为杜且开脱。可刘慎以他并非沈家之人为由,拒绝见他。 弃之对此变故,也是措手不及,把赵新严叫出来,脸色铁青,“刘慎真的把大娘子收押了?” 赵新严点头,“这次连东平王都装聋作哑。” “顾衍往各府送高丽婢却又相安无事,我早该想到,他与南外宗的过往之深,早已超出你我过往的认知。”弃之十分懊恼,“没想到,他竟然敢对大娘子下手,而且这回似乎很难脱身。” “他只想赢得香会,让他赢便是了。等过了香会,刘慎定然会把大娘子放出来。”赵新严倒是很乐观,“你也不用四处奔走,给大娘子和章四娘送些吃食过来,让她们好生歇着,过几日便能回去。” 弃之却不这么认为,“你以为顾衍只是为了香会?你错了,顾衍是为了沈家!” 第四十二章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家,之所以屹立不倒乃是沈老太爷的威望所在,即便是经历过沈四海和沈严相继的失利,沈家的风光依然不减,沈家的偏院依然广纳四海宾客,门庭若市。 泉州城的海上贸易已超过其他港口,跃居成为大宋最活跃的港口之一,商海几经沉浮,各路商贾轮番坐阵,沈家也由盛而衰,甚至一阵沉寂无声。可沈家的偏院,还有那座高耸入云的望海云楼,以及能造出远洋航行的船坞,都是沈家在泉州城无法撼动的存在。 而至于沈老太爷的发家史,至今已没有太多的人记得。但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沈老太爷每次出海,都能顺利归航,这也是至今无人能及的辉煌。 若是按常理推算,沈家这些年单凭租凭商舶维持,应该早就落没了。可沈家连一个商铺都没有卖过,乡下的田产也没有动过。只有沈严的死讯传来,众债主上门,杜且无力偿还,签下还债的契约文书。可她也没有负隅顽抗,一年为期的五万贯,她眼睛都没眨便签了。 要说沈家没钱,还不起沈严欠下的巨额债务。也确实如此。 可沈家没钱,却能养着偏院的蕃商,养着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沈容,是谁也无法相信的。尤其是出现在思归香坊的龙涎香,那是可以抵债的贵重之物。 弃之在赵新严的通融下,进了大牢。 “大娘子近来似乎与大牢渊源颇深。”弃之不得不感慨,似乎来的次数有点多,“可是也没有把自己弄进来的道理。” 杜且端坐于牢房之内,却没有阶下囚的无助与落魄,仍是从容不迫的淡然,一袭白衣于脏乱的牢房之中,如幽兰绽放。 “应该能猜得到,顾衍为了赢,手段用尽。只不过,没想到会是我自己被弄进来了。”杜且拍拍已经累到快睡着的章葳蕤,“还连累了章四。” 章葳蕤嘟囔一声,翻个身又继续睡去。 弃之摇头苦笑,这姐妹二人还真是一路人,泰山崩于前却能倒头大睡,丝毫不在意前功尽弃的危险,似乎之前信誓旦旦要拿下香会之人,不是眼前之人。 “我会尽快把你弄出来。”这是弃之所能给她的承诺,“但我不能保证能在香会之前。” 杜且仍是不见慌乱,“无妨,不参加香会也无妨。” 弃之有时候真的看不透她,“你不想知道张副使为何要诬告你,为何要与顾衍联手?” 杜且反问道:“你以为仅凭一个顾衍,便能让张延平服服帖帖,放弃后半生的安逸?” 弃之眉头舒展,有些人不用费太多的唇舌,便能一点就透,甚至不用特地去点破,便能拥有共识。而杜且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也看出来了。” “我能在这牢里,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杜且冷哼,“说好听一些,我是东平王的义妹,与王妃是闺阁之交,刘慎又是我父亲的学生,似乎这些人都应该围着我转。可如今,仅仅只凭张延平一面之辞,便能让我下狱。难道还不明显吗?”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杜且事事通透,身处困局依然能够思路清晰,可她不能继续困着弃之。这趟浑水,她早已身在其中,无可逃离,不能再拉一个垫背。 “你不必管我,做你自己的事情,你该帮的都已经帮了,眼下这些并不属于你我之前承诺的范畴,也非你人力之所及。”杜且并非看轻弃之,而不想他因此受到牵连,“以卵击石,无异于自绝后路。无论如何,他们想要的,并非我与章四的性命,不过是在这牢中呆上几日,等过了香会,自然也就无事。” 弃之面色微凛,眸光陡然冷了下来,“大娘子曾说过,待小可如家人一般。可眼下却想让小可置身事外,这是何道理?大娘子是认为小可人微言轻,不堪大用吗?” 杜且微微颌首,“你不过是一介牙人,海上贸易之事乃你擅长,但与各衙门打交道,还是算了吧。” 弃之的眉蹙得更深了。他明知杜且通透,事事处处都能处置妥当,可是如此直截了当,他还是被深深地刺痛。即便杜且所言,句句属实。 离开大牢时,已是三更时分。 弃之面色微寒,对等在牢外的赵新严说道:“我们手中掌握的关于顾衍的证据,应该可以放一些出来了。还有三日便是香会,不能让他太如意。” 赵新严叹了一口气,“要是可以将顾衍绳之以法,也不必等到今日。那些证据并不能说明顾衍勾联海盗和私舶,若是要定他的罪,其实应该静观其变,沈家往昔之事,若是有一个决断,日后也能有一个依据。” “你想拿沈家试法?” “往日并无先例,并不知南外宗与市舶司的底线。可若是他们执意治沈家的罪,这便是日后的依据。”赵新严也表明他的态度,“赵某一心荡平海盗,还泉州港以清明,不能因小失大。” 弃之揪起他的衣襟,愤然道:“赵新严,不要忘了这些年是谁给你提供消息,让你捕获私舶。” “可你也得到你应得的!顾家也是你的目标,帮我就是帮你自己。若是你为了沈家的大娘子,而放弃你之前所有的努力,你不觉得可惜吗?”赵新严不得不提醒他,“切记,你与杜大娘子始终身份有别。” “你倒提醒我了,我这样的身份能做什么!”弃之嘴角挂着浅笑,笑容凄厉,让人遍体生寒。 赵新严眼皮一跳,“你疯了?” 弃之大笑出声,“我疯吗?我早该疯了!支撑着我活下来的,也不过是仇恨。这不能算是自毁前途,我本就没有前程可言。” 当夜,顾家出了一桩大事。 顾同,也就是顾衍的父亲,被伺候他的仆从捅伤,昏迷不醒。而此时,顾衍并不在家中,掌家的妾室玉娘深知顾同的重要性,当即做主报了官,定要知府缉拿罪犯,令杀人者偿命。 刘慎接到报案,当即把赵新严叫来,要他连夜缉拿逃犯,给顾家一个说法。 赵新严面色凝重,反问道:“四名仆从轼主?这顾同是干了什么?” 刘慎干笑两声,“七旬老翁还能做甚?不过就是恶仆想谋财,企图轼主逃走。” 赵新严道:“四名仆从同时轼主,仅仅是为了求财吗?四个人面对七旬老翁,无论如何也能全身而退,根本不用伤人。眼下,犯了人命,岂不是得不偿失。” “依你之见?” 赵新严正色道:“逃犯是肯定要缉拿,但顾家的内宅也要仔细询问清楚。” 刘慎沉默片刻,欣然应允。 是以,缉拿逃犯之事,赵新严下令由各班衙役封锁四大城门,全城搜捕,而他则带人去了顾家。 再次来到顾家,赵新严已是轻车熟路。但所谓的凶案现场已经被清理一空,顾同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脸色惨白,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赵新严找来玉娘询问详情,可玉娘一问三不知,答不出所以然来。 赵新严更加好奇,“你报案称,大概是一个时辰前,顾同的房间传出惨叫,为何当时不入内察看?要等到一个时辰之后,房中没有声音传出,你才让人进去看?” 玉娘眼神躲闪,“老太爷平日喜欢折腾人,时常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不足为奇。” “既是不足为奇,这次为何要去看?”赵新严继续追问。 “过于安静了,毕竟老太爷上了年纪,总会有个闪失。” 赵新严又问:“顾同平日都是怎么折腾人的?” 玉娘摇头,“妾不知,妾从未来过老太爷的房间,平时也不让人进来,只有伺候他的人知道。” “那伺候他的人呢?” “便是那逃走的四人。” 似乎问不出什么。 赵新严向玉娘询问这四人的家世背景,便离开了顾家。 天刚擦亮,四周皆静。 在顾家门前,赵新严看到对街的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当即追了上去。 那人是弃之身边的小满。 小满脚程很快,但也快不过赵新严的马,很快便被追上。 弃之的身影出现在深巷的尽头,把小满护在身后,“赵提辖好大的兴致,一大清早的有案子不办,非要追我家小童是何道理呀?” 赵新严翻身下马,“为何你会在此?为何你知道我有案子在办?” “能让赵提辖天还未亮,便能四处奔波的,除了城中的案子,还能是什么?这不是提辖的职责所在吗?”弃之反问:“只是提辖为何要追我家小童?” 赵新严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顾家的事是你搞出来的?” “顾家何事?”弃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赵新严道:“顾衍昨晚被灌了许多的酒,听闻那是在你经常出入的一醉酒肆,这是巧合吗?” 弃之冷哼:“酒肆打开门做生意,谁要去谁不去,那岂是我能左右的?” 赵新严不相信,又问:“他醉了,顾同被人捅了刀子,玉娘没等到顾衍回去,便擅自作主报了案。这都是巧合吗?一个平日里对顾衍言听计从之人,却突然有了报案的底气,不觉得奇怪吗?” “这你要问玉娘。”弃之倒是坦然,“顾家的事若是我能搞出来,又何必苦心经营?有些事,无心知晓,并不代表无事发生。赵提辖可问清那四名仆从都是什么人了?” 赵新严神情一凛,“你又知道些什么?” “那是四名比小满还小的仆从,难道赵提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一个七旬老翁,身边没有服侍的婢子,也没有年老的管事,却只有四名十二三岁的仆从。” “能有什么问题?”赵新严不觉得有何不妥,“许多穷苦人家,都是年幼时便卖入富户为仆。” “既是如此,便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弃之拂袖转身,护着小满迈开脚步。 赵新严叫住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弃之回眸,神情木然,眼中尽是苦涩,“那要看赵提辖能查到什么!” 第四十三章 顾同死了? 第四十三章 顾衍酒醒之后,听闻家中的变故,气得给了玉娘两记耳光,又狠狠地把她踹倒在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玉娘哭成泪人,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任由顾衍对她恶言相向,大打出手。 顾衍随后命人全城寻找那四名逃走的仆从,一定要在赵新严找到之前,把他们悄悄带回来,绝不能让那四人被带走。 “都是你这个贱人,这种事情是可以报官的吗?老太爷什么样的德性你不清楚吗?还是你故意为之?说,是谁唆使你这么干的?” 玉娘继续哭着,“妾害怕,你又不在家,这才报了官。老太爷做了什么,你从不让妾进去,妾如何能知道。妾只知道,杀人偿命,不管老太爷做了什么,杀人者都该受到惩罚。” “贱人!”顾衍又给了她一脚,“看我办完事怎么收拾你。” 顾衍急匆匆地出门,他急着去知府衙门喊冤。身为苦主,他在酒醒后,若是没有第一时间出现,那就有违他一贯以来努力营造的孝子形象。而顾同的医治,他并没有太上心,横竖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在家只会折腾人,横生事端。 而在他身后的玉娘,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抹去脸上的泪痕,脸上露出残忍而又凄厉的笑意。 可顾衍还是没能比赵新严早一步找到四名仆从。 封锁泉州四城门之后,想找到四名十二三岁的孩子还是十分容易的。他们这四个人,容貌清秀,离开顾家时穿着得体,据玉娘所说都是刺桐缎所裁的罩衫,尤其适合泉州城的炎炎夏日。他们在一起出城时,来不及换下沾血的罩衫,被当值的衙役抓获。 赵新严看着那四个孩子,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不安,身体颤抖,四个人相互依靠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彼此勇气。 赵新严有意吓他们,“你们杀了人,杀人者偿命,你们可知道?” 四个孩子蜷缩在一处,眼神却极是坚定,其中一个较大的孩子说:“偿命又有何惧,总好过生不如死。” 赵新严俯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些,“你才多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为何要走到这一步?求财而已,只要你努力肯上进,这偌大的泉州城有的是机会,又何必伤人性命?” 那孩子怒吼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没有偷东西!我们只想要自由!我们只想像个人一样!而不是,而不是……而不是每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头玩弄!我们……我们……只想像个人一样,在阳光下,即便是残喘求生,也好过被囚一生。” 赵新严心下一惊,叫来衙役去请推官。 推官名叫黄景然,年近五旬,胡子花白,因泉州府的案子较少,时常呆在自己的书房看书,与府衙的其他同僚没什么往来。 黄景然听完赵新严的陈述,在四个人身上仔细看了许久,问道:“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这副样子?” 这四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上的罩衫,光着脚,因为急速的奔走,脚上起了泡,鲜血淋漓。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贵重的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只有罩衫,连一件贴身的衣物都没有。 他们一点都不像寻常的仆从! 赵新严去过两次顾家。第一次去,专注于寻找方渐蓉和叶临风,而没有注意到顾同房中的异样,而那次也确实没有见过这四名仆从。至于顾家仆从的穿着打扮,都是普通的棉布麻衣。第二次去,顾同单独居住的院落,没有别的仆从,甚至找人询问当日的情况,无论是仆从还是玉娘,都是说远远地听到惨叫声,却无人第一时间赶过去查看。只能说明,这种情况在顾家早已是习以为常,不足为奇。而平时惨叫的声音并不来自于顾同,因此这次玉娘才会特地去查看。 黄景然对赵新严道:“我给四个孩子验伤,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赵新严见他一脸凝重,当即亲自守在门外。 一个时辰之后,黄景然愤然地推门出来,“去把这几个孩子的过所找出来,看看是谁家的孩子,把他们的父母兄弟都找来。顾家是吧?赵提辖,兹事体大,我想这件事还是要知会陆通判,刘知府贵人事多,只怕是专注于市舶司事务,分身乏术。” 赵新严一听这话,心下难免多了一层隐忧,陆通判素来与刘知府不睦,上回柴从深的案子,刘知府没有知会陆通判,而由东平王直接向福建路报备,发布公告,已让陆通判十分不悦。之后,蕃商与章以行的契约纠纷,陆通判认为刘慎过于在乎蕃商的得失,而没能顾忌本地客商的情绪,有失公允,导致章以行最后铤而走险,无法回头。因此,陆修明确告知刘慎,从今往后泉州府的公函文书,必须经他同意方才送出,即便是刘慎有东平王撑腰,他一样可以向福建路发函弹劾于他。 说到底,通判乃是监州,本府一应文书都应由他同意盖印方才生效。而先时陆修因身体原因常年在福建路,每月只有数日在泉州府,因此刘慎便把这道程序给免了。柴从深的案子之后,陆修对刘慎的判罚有了质疑,而后接连方渐蓉的死、章以行的契约纠纷,都让陆修十分愤慨。因此,陆修数日之前已回到泉州府。 赵新严又去了一趟顾家,把四个孩子的过所都要来,惊讶地发现,这四个孩子都是出自于慈幼局,顾家是以领养的名义把他们带走的。而当时顾衍之所以领养这么多的孩子,是因为他与妻子郭氏数年无所出,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也就是说,这四个孩子是半子,而非仆从。 可从玉娘报案时,明明是说这四人是顾家的仆从。赵新严在顾家询问情况时,顾家的仆从也都表示,这四个人是伺候顾同的。 从慈幼局带走的孤儿,却成了顾家的下人。 陆修大怒,“慈幼局是收留孤寡,领养是身份的平等,而不是他顾家想要仆从,就来慈幼局以领养之名把人带走。果然是无奸不商,商贾最是狡猾,这无本的买卖倒是做得极好。” 赵新严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禀通判,只怕不是仆从这么简单。”黄景然使了个眼色,让赵新严摒退左右衙役,“这四名孩子虽说是凶犯,但他四人身上全是陈年旧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而且都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说他们是仆从,但是我验伤之后发现,他们应该是娈童。” 赵新严与陆修的脸色同时变了,变得十分难看。 “在他四人的脚踝处,都有被捆绑的痕迹。这也是为何四人一直无法离开顾家的原因。”黄景然痛心疾首,“他们还是孩子,从慈幼局的记录来看,他们被顾家带走已有两年之久,而两年前,他们最小的才十岁而已。” 陆修当即道:“跟刘慎说一声,把顾家父子都叫到衙门来问话。慈幼局这一桩,顾衍怕是解释不过去,而顾同虐童一事,极是恶劣,绝不能姑息。” 话传到刘慎处,他同样是脸色煞白,深知事态严重,也不敢擅作主张,让人去东平王府报信。而自己则推说市舶司衙门事务繁忙,把整件事都交给陆修去办。 顾衍一来,立刻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据他所说,他把四个孩子领回家之后,顾同十分喜欢,说要养在膝下,亲自教养他们长大,顾衍自然是不敢不从。至于为何说是仆从,乃是玉娘对这四个孩子心怀恨意,认为自己不被顾同接受,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因此迁怒于四人。而所谓的虐童之事,顾衍更是不知晓,他终日早出晚归,应酬颇多,内宅之事他向来不过问。 陆修当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你亲自领养的孩子,却不闻不问,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你以为自己可以撇清干系?” “陆通判,小人真的不知情。小人平日对他们也是极好的,他们的衣裳都是泉缎所制,不能说小人对他们不闻不问,只是素来事务繁忙,无暇他顾。”顾衍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父亲喜欢孩子,素来由祖父教养孙儿长大,也是寻常之事,并不需要特别关注。小人并不知道父亲会做出这等有违伦常之事,还请通判务必明察,还我父亲一个公道。眼下,是我父被那四名逆子捅杀,他们自然是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通判可不能先入为主,失了公允。” “公道?那四名孩子身上的伤难道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陆修反问。 顾衍道:“为了脱罪,也不是不可能。” 陆修怒了,“顾衍,你是说黄推官老眼昏花,连陈年旧伤和新伤都分不出来吗?” 顾衍连忙跪地求饶,“通判冤枉,小人没有那个意思,小人也是情急之下,一时失了判断。还请通判念在小人父丧,胡言乱语,冲撞了诸公。” 顾同死了? 赵新严惊讶不己,他去了两趟顾家,顾同伤重昏迷,但并没有听说药石罔然。眼下才过去两个时辰,顾同就死了? 第四十四章 沈老太爷 第四十四章 黄景然跑了一趟顾家,验过顾同身上的伤,确实是刀伤,但只有一刀,并未伤及要害,只要卧床休息数日便能愈合。可从顾同的伤来看,他在死之前似乎挣扎过,以至于伤口崩裂,血流不止,而又没有被人及时发现,因此失血过多而亡。又加上他年事已高,确实不堪重负。 四名孩子固然被虐过,可顾同也死了,死无对证。 陆修甚为头疼,“顾同死了,四名孩子难逃干系,可他们确实为顾同所虐,所有的验伤文书一应俱全,由不得他顾家不认。四人乃是为了自保才杀人,且他们还年幼,不必被发配流刑。但顾衍绝不能轻饶,领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管,乃是对慈幼局关爱孤寡的亵渎。因此,收回顾衍的领养资格,四人仍回慈幼局。” 赵新严试探道:“顾衍没有责任吗?我不信他全然不知情。” “知情又如何?他只要咬死不认,顾同已死,奈何不了他。”陆修摇头,“东平王那边传了口讯,为了四个孩子日后的前程,还是不宜继续追究。他们这四人会先回慈幼院,先过书院的考校,若是可塑之才,王爷会写举荐信,将他们送到京城的书院。” “可我不相信他们是唯一的受害者。”赵新严想起弃之,他从未问过弃之对顾家的恨从何而来,为何追着顾家不放。即便顾家无视市舶条例,游走于官舶与私舶之间,也不必如何执着,非要置顾衍于死地。 陆修目光微寒,“我会让人暗中察访,一旦找到确凿的证据,定然不会放过顾衍。其实,很显然,顾衍一个庶子能继承家业,顾同能在把整个顾家交给他,而不再过问,一定是顾衍满足他的喜好,才让一个曾经在泉州城叱咤风云之人,从此不再出顾家,甚至不问世事。” 赵新严没想到陆修不常在泉州府,却对世事人情如此通达。 “沈家的大娘子还在牢中?”陆修突然发问,把赵新严问住了,“赶紧把人放了。单凭一个张延平,刘慎便敢把人扣在牢中。他这是想唱哪一出?是大义灭亲吗?杜大娘子随杜少言到任福建路时,不过是五年之前。而沈家的海上贸易已历五代,见证了泉州城今日之繁华。沈老太爷缠绵病榻,不问世事,可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打压。顾家之事,你认为又是谁的手笔?” 赵新严不敢回答,只是陪着笑。他一度认为是弃之,可弃之若是能有如此通天之能,又如何会一直被顾衍压着打,而无还手之力。 “随我来。” 陆修率先走出官衙,往大牢的方向走去。赵新严连忙跟上,有前面引路。 大牢还是那个大牢,经过一夜之后,杜且还是一脸淡漠的平静,而章葳蕤还在睡,似乎要把这些时日耽误的睡眠都给补回来。 杜且以为,自己会在中秋的香会之后才会被放出去。可没想到,出现的人不是刘慎,也不是东平王,而是通判陆修。 陆修此人极为低调,不常在泉州府见到他。杜少言对他的评价是,老辣正直。杜且很难想像,一个人身上能兼具这两种特质,为何却还是一府之通判,还是不常露面的那种人。 而这一次,能见到陆修本人,杜且也是深感疑惑。 “让大娘子受委屈了。”陆修对杜且十分客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诬告,在事实未明之前,如此兴师动众,乃是本府的失职。” 杜且从容地走出牢房,“陆通判说哪里话,若只是诬告,妾也不会在此地呆了两天一夜。” 陆修似乎早有预料,面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本府处事不周,大娘子还请见谅。现下并不是评说是非之时,明日便是香会,想必大娘子还有许多未尽之事。” 杜且欠了欠身,“陆通判说得极是,事情倒是还有许多,也是因为贵府而耽误的。” 陆修回道:“送大娘子。” 杜且返回牢房摇醒章葳蕤,“走了狗鼻子,明天香会,你也睡够了。” 章葳蕤揉揉眼睛,茫然地跟着杜且。 这时,有衙役来报,“禀通判,大事不好了,沈家老太爷来要人,找不到知府,此时人已往东平王府去了。” 众人皆骇。 沈老太爷已有近六年没有出过沈家大门。在杜且进门的前一年,他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罔然,只剩一口气吊着。而后,有了杜且的精心调理,他的病才有了起色,只是不再见外人,不再离开他居住的南院,沈家一应大小事务都由杜且打理。 有些人已经忘了沈家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可泉州城的海上贸易从不曾忘记过他。 东平王听闻沈老太爷前来,惊诧万分,当即出府相迎。 沈老太爷行动不便,面色不佳,坐在轮椅上,却又挣扎着要下地行礼,把东平王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沈老太爷在他东平王府门前有个万一,他便是千古罪人。 “老太爷不用多礼。”东平王赶紧扶住他,“来人啊,把老太爷扶着府中。夜凉风大,有什么事进府再说。” 沈老太爷从善如流,他一把老骨头,经不起太多的折腾,也不想折腾。 “老朽此番前来,王府想必也知道所为何事。”沈老太爷开门见山,久未说话的他,声音沙哑,有一种沧桑阅尽的苍凉感,“老朽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眼下掌家的大娘子却被人诬告关进大牢,老朽只能拖着这具残破的身子来找王爷评评理。” 东平王眉头深锁,连忙撇清道:“此案是泉州府经办,本王也不知详情。” 沈老太爷淡笑,“是谁经办的,倒也无甚重要。老朽只想问问王爷,市舶司的设立是何年何月?” 东平王答不上来,面色有些尴尬。 “老朽倒是忘了,那时王爷还在旧都汴京吧?”沈老太爷并没有给东平王太多的情面,将倚老卖老发挥到极致,“王爷彼时还小,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连王爷都记不清的事情,这位张副使倒是记得很清楚似的。连一小块的龙涎香都要论个短长。老朽却不知,一块龙涎香还能看出年月,还能看出是何时入的大宋。老朽纵横海上贸易数十载,走遍大食、三佛齐、占城、暹罗、真腊各地,也不敢说能精通此道。若是要说是私舶,在市舶司设立之前,所有还在市面上流通的香料,都要以私舶论处不成?若是说,友人以龙涎相赠,也要到市舶司报备,抽解征税,才算是能正常流通?可谁家会把友人相赠的香料拿出来卖呢?这位张副使只怕是故弄玄虚且不懂人情世故吧!” 偌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东平王也是无可奈何,无话可说。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若是要翻旧帐,只怕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沈老太爷虚弱地摆了摆手,“老朽只问王爷,八年前,王爷初到泉州之时,正逢半蛮族毗舍耶人侵扰,老朽可是捐了十艘商舶以备海战,而后又号召全城各大海商,统共为泉州左翼军征集近三十余艘商舶。此后,每每遭遇海盗侵扰,我沈家船坞都是倾囊相助筹措粮草辎重,更是出借我船坞的木工,为泉州水军打造战船。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沈家三代凋敝,苦的是入门便守活寡的杜且。现下却还要连累她遭此牢狱之灾,果然是我沈家无人,才会被人如此诬告。” 又是一顶帽子。 东平王听出来了,沈老太爷是来翻旧帐讨人情。不,应该说,沈老太爷是来讨债的。 “如今我沈家身负巨债无力偿还,阿且不得不抛头露面,四处奔走,老朽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这块龙涎香却成了众矢之地。龙涎香价高,常人不易得,但对老朽而言,却不是难事。只要老朽开口,要多少香料都不是问题。可老朽不愿如此,才会让阿且独自处理债务问题。没想到,反倒是害了她,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 这话不是在哭穷,而是在标榜沈家之于海上贸易的地位,标榜沈老太爷在蕃商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而沈老太爷捐商舶以资海战,还受封为承平郎,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如这样吧,王爷,你把阿且放了,把我这老头子关进大牢。我才是始作俑者,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才是沈家一切罪恶的根源。” 东平王头皮一阵发麻,“老太爷言重了,事情还未查清,不可枉下判断。” “可事情还未查清,阿且便被关了两天一夜,这是何道理?”沈老太爷虽然身子不行,但头脑清晰,不好糊弄,“说了是诬告,为何还要拿人?王爷还请告之老朽,这究竟是何道理?老朽久居家中,不知世事变迁,竟不知这知府办差,到了如此田地,先是对我沈家四处翻查,又是带走我沈家的掌家娘子。这是大宋哪条律法?” 东平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即便是心中已有应对之策,也被沈老太爷羞辱得无地自容。这本来就是故意把杜且关进大牢,让她无法参与明日的香会,却把沈老太爷这尊大佛给逼了出来。 第四十五章 你可愿意? 杜且与沈老太爷的马车在东平王府前相遇。 陈三跳下马车,急忙拉开车帘,通报沈老太爷。沈老太爷欣慰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杜且,对她微微颌首。 杜且走到车前,唤了一声:“翁翁。” “回家吧,夜凉风大。”沈老太爷对另一侧的东平王欠了欠身,“劳烦王爷,老朽今日叨扰了。” 陈三跃上车,率先扬鞭离开。 杜且这才走向东平王,面容并不热络,甚至还带着几分疏离,“王爷安好。” 东平王眉头紧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事到此为止,刘慎处事不周,本王也未能及时阻止,因此才酿成此等结局。” 杜且冷冷地一笑,“两天一夜,王爷若是想阻止的话,也不至于要翁翁亲自出面。” “你!”东平王怒目而视,“你竟然敢诟病本王?” 杜且迎向他的目光,脸上没有惧色,“王爷若是坦然赤诚,妾又怎敢诟病!刘慎不过是知府,兼领市舶事务,没有您的点头,他又怎敢把我关进大牢。无论如何,名义上我还是您的义妹。您这算是大义灭亲?” 东平王被沈老太爷狠狠地一顿高帽扣下来,早已一肚子的火,眼下又遇到杜且,一向平和的杜且,她通晓个中利害,只会顺从,从来不会顶撞于他。可东平王忘了,年少时的杜且是尖锐而又叛逆的人。 时间只是磨去她身上的浮躁与刻薄,但从未磨平她的棱角。 “本王平日是如何待你的?卢荣那件事,你敢说你是无辜的?可本王还是护着你,把柴从深一家赶出泉州城。” 杜且眸光微寒,深深地望向东平王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但愿本王明日也能做到如此公平!” “你……”东平王气得满脸通红,可又说不出半句话来反驳。 杜且道了一声告辞,转身上了马车,车轮辚辚而去,决绝而又平静,如同车内的人一般。 沈家。 沈老太爷率先到达,等待多时的弃之与他见礼。 “阿且无事,老朽不会让她有事。”沈老太爷丢下一句话,算是给弃之交代,也是一个保证。 弃之这才收回期盼的目光,“多谢老太爷,若是没有老太爷出手,小可怕是不能如此周全。” 沈老太爷下车,“老朽不是帮你,但是你既是求上门,老朽也厚着脸皮卖你这个情面,看在你帮了沈家的份上。但是,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无论以后阿且是去是留,都是她自己的事,莫要强求。” 莫道人间痴儿女,总是有人前仆后继,不知深浅。 但弃之的真诚还是让沈老太爷高看一眼,没有以此为交换条件,让他离开沈家偏院。沈老太爷总觉得对杜且过于刻薄,把整个沈家最后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却没能给她应该的帮助,反倒是弃之起了很大的作用。 沈家欠杜且良多,但也是没有办法的。 或许这就是命。 命中注定。 杜且带着一身倦意回到沈家,迎接她的是一直守在门口不曾离开的弃之和阿莫。与杜且形成反差的是精神奕奕的章葳蕤,经过两天一夜的休整,她没有半分疲态。 “阿莫,你等我一下。”章葳蕤径自走向阿莫,“我去梳洗更衣,你送我回思归,明日是香会,香品还要重配,我已经有主意了,但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阿莫岂敢不从,当即吩咐厨下准备饭食,让她先吃饱再说。 “杜三,我相信有你,香会一定赶得上。”章葳蕤揉了揉脸,“我睡饱了,但不能守着你,你自己好生歇息,明日可不许迟到。” 杜且微微颌首,“你且去吧,明日我去思归接你。” “一言为定!”章葳蕤上前抱住她,“杜三,我们不会输,但能不能赢我无法保证,泉州城的水太深,你一定要小心。” 杜且拍拍她的背,“我们不会输,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调香师。可有些时候,我们赢不了,并不是你的香品不好,你也不必过于执着。” 秋风骤起,带着一地落地飘零,在不知未来的征途中,她们只有彼此,只有彼此的温度才能支撑着对方。 若是章葳蕤没有来,杜且可能没有信心设立香坊,甚至也不敢在这次的香会中有所期待。不是因为章葳蕤有多厉害,而是杜且相信,只有章葳蕤想做一件事情,便一定会尽她所能,毫无保留。是以,即便是输了,也没有关系,她也不是非赢不可。 但这一次,她真的想赢。 不为别的,只为成为顾衍的对手,“对得起”他背后下的黑手。 章葳蕤匆匆吃了几口饭食便匆匆回了思归,阿莫把大半的荤菜都给她带过去,美其名曰:杜且要早睡,不能吃太饱,是为她着想。 杜且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句便不吃了,让春桃去取了两坛酒,来到偏院,分了一坛给坐在院中发呆的弃之。 自她回来后,弃之一句话也没有说,打了一个照面后,他便独自回了偏院。 “顾家的事我听说了。”杜且已不再拘泥于酒壶酒盏,酒坛一开便喝了起来,“那四个孩子若是没有遇上陆修,而是落到刘慎手中,可能连命都没有。你可曾想过?” 弃之沉默地喝着酒,目光放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还有顾家老爷子,他……”杜且有些恶心,“他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情吗?” 弃之琥珀色的瞳仁倏地收缩,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大娘子以为,那四名孩子因何被养在顾同房中?还是大娘子相信,顾同是为了含饴弄孙?” “是翁翁授意的,还是你的意思?”杜且不觉得弃之有如此大的能耐,能把顾家搅成这般光景,“可是你们为何在杀顾同?杀了他,岂不是无法坐实他的罪名,而使那四名孩子含冤莫白。” “人是顾衍杀的,难道还不明显吗?”弃之冷哼,“四个孩子不是仅有的受害者,顾衍从顾同手中接掌顾家起,便没有停止过。有些玩残玩死了,往乱葬岗一扔,总归是孤儿,无人知晓,也无父母兄弟寻找。这也是顾衍从慈幼局领人的原因。陆修其实也有所保留,他只查了四个孩子的身世,是从慈幼局被领养的,而在此之前,顾衍已领养了不下十名同样年龄的男童。可这些人,已经不在顾家。我不相信陆修没有查,但他并没有继续查下去,只是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不再声张,甚至给这四个孩子最好的前程。相较好没有未来的慈幼局,能去京城的书院读书,对谁都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倘若是刘慎呢?他若是把这桩案子当成命案,不管孩子的死活,你就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事过于狠辣吗?”杜且有些难过,难过的是弃之视人命如草芥,而只为了救她于危难。她的命并不比那四个孩子矜贵,她不想用如此手段以换取自己的自由,这样的代价太大,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弃之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微微蹙眉,反问道:“大娘子是认为,继续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被一个七旬老翁糟蹋,也是活着的一种方式吗?” “可不该如此……”杜且还是接受不了,这件事的代价要以人命来结束,即便这个人是顾同。那是因为他们足够幸运,能遇到通判陆修。 弃之冷道:“不管这些事是我或者是沈老太爷的意思,事情已经这样了。沈顾两家势如水火,已是不争的事实。顾衍必会全力阻止思归与南外宗合作,而那一小块的龙涎香只不过是开始罢了。你该担心的是顾衍,是他心狠手辣,为求自保连亲生父亲都能下狠手。你该担心的是你的债务,若是与顾衍为敌,他必会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一年为期的五万贯债务,你可有想过如何偿还?你该担心的是经此一役,你与南外宗的关系有了裂缝,刘慎也不再为你所用,你在这座城中所有的倚仗都会渐渐远离你,你是否想过未来的每一步都会加倍艰辛。” 杜且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如同今晚的月色,惨白却又光芒万丈。都说十五的月儿十六圆,而今日是十四,也该是月圆的模样,却不被期待。 “自从我进了沈家的门,便没有容易的事情。有了你之后,我相对会轻松一些,后来有了章四,我开始有了期待。其实,我不该苛责于你,你做了不该是你做的事情,救我于危难。”杜且举起酒坛,对月邀饮,“来,干了这坛酒,算是我杜且对你的感激。日后,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一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弃之怔怔地望着她,大口喝着酒,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许多话压在心中太久,不吐不快。他倾身上前,“若我说,债务还清之后,我要你跟我走,你可愿意?” 第四十六章 一言为定 月色凄离,秋风萧萧。 此时此景,更适合别离。 昨夜圆非今夜圆,却疑圆处减婵娟。 一年十二度圆缺,能得几多时少年。 杜且美目流转,眸中不见悲喜,唯有星光璀璨,渺渺银河。 少年时光,五年深闺苦守,她已经不想要遥远的承诺。往后又是何昔,那时的人是否还能初心依然。不,她更在意的是,那时那人是否还能在眼前。 无望的等待并非她想要的。 她只想要当下和她能把握的将来。 杜且喝掉坛中的酒,把酒坛塞给弃之,微微勾唇,笑道:“不如,你跟我走吧!到那时,若你还在,若我还在,你跟我走吧。大宋之大,山川秀丽,总能营生。酒,管够。饭,管饱。但是钱,你要自己赚,我不养闲人。” 弃之朗声笑了起来,他向来不曾窥探过将来,走一步是一步,今日有酒今日醉,从不管明日的日头是否依然升起。可这些时日,他似乎步步都在为以后谋划。他有了牙号,有了需要照顾的一帮人,他的肩上有了责任。而这些,都是从遇到杜且开始。 可她口中的一起走,似乎并非是他想要的。 弃之心中苦笑,又不想自讨没趣。只能说,杜且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此。 “一言为定。”弃之一口气把坛中的酒喝光,指尖轻敲空坛,“酒呢?说好管够的!” 杜且睨他,“只能再饮一坛,不能醉。” 明日是香会,至关重要。 “明日是中秋月圆。”弃之说。 “明日若是赢了,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杜且离开偏院后,没有回东院,而是去了思归香坊。香会在即,她不能扔下章葳蕤独自面对所有的重压。 在她离开之后,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来到沈家。 其中一辆是顾家的马车,车上的人是顾衍。 顾衍形容愤怒,微胖的身躯每迈出一步,都带着无法驱散的怒意,似要把沈家的地踏穿。目光所及,亦是怒火不绝,以致于沈家前院的管事不敢阻拦,任他如入无人之境,随意乱闯。 前来相迎的陈三,却只是淡淡地施礼,并未把他周身的怒意看在眼里。 “老太爷已经歇下了,顾大当家请回吧!”陈三尽职地守在南院门外,“大当家现下应在顾老爷灵前尽孝,而不是出现在沈家。沈家可不想与顾家再有瓜葛。” 话中与顾家撇清关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衍大怒,“你们害死我爹,这件事就想这么算了吗?” “顾大当家在说什么,小的不明白。顾老爷之死,不是被家中豢养的娈童所害?若是顾大当家认为此案还有疑点未解,还请向知府衙门提出,以免累及无辜。”陈三仍是彬彬有礼。 “你敢说,我家中那四名孩子会突然发难,不是你们暗中唆使?还有那个玉娘,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擅作主张,可这次为何会报官,难道不是有人唆使?” 陈三退了一步,“此乃顾大当家的家务事,不用对小人说起,我家老太爷也没有兴趣替顾大当家清理门户。” 言下之意,家丑不可外扬。 顾衍更是怒火中烧,可偏偏他不敢再往里闯。 他压低声音,也强压怒意,“沈老太爷到底意欲何为?” 陈三道:“老太爷今日出门,只为与东平王叙叙旧,也让泉州城的人都知道,他人还在,只是身子大不如前罢了。人老了,怕叫人忘记了。虽说沈家大不如前,只剩我家大娘子勉强维系,但也不能让人随意欺负,无故冤枉。” 这段话是警告,顾衍若是还听不出来,那岂不是白活这四十几载人生。 只能说他动了不该动的人,自认倒霉便是。 “顾大当家还是想想办法,明日是香会,可是你似乎还要守灵。” 顾衍自讨没趣,暗自咬牙离开。 陈三折回南院,推开沈老太爷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药香弥散开来,并不是清爽的气息。 “这件事到此为止,顾衍只要不再兴风浪,他背后做的那些勾当就不用戳破。各自留一步,我也老了,斗不动他。”沈老太爷闭着眼睛,声音微弱,“阿且那边,你时刻盯着,莫要让她过于高调。” 陈三点头称是,可不让杜且高调似乎很难,他想拦也拦不住。 “西院的灯亮了。”陈三说。 “她也该回来了!” 杜且和章葳蕤只睡了一个时辰,守在门外的弃之与阿莫也不比她们睡得多。但鸡鸣过三声,他们都已经各自梳洗,准备出发。 章葳蕤一身装扮最为打眼,据她所说,那是杜且特地为她准备的,只为与香会情境相融。虽然章葳蕤并不知道还有所谓的情境一说,她只会调香,其余之事还是要由杜且操持。 杜且则仍是白衣素服,与平日无异。华服美衣之间,却见她表情淡漠,白衣翩然,遗世而独立的美好。 到了香会的府衙时,冬青和春桃从车上搬下来一堆的东西,都用绸布盖着。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几名从未见过的人,看衣着打扮,像是沈家的仆从,可平日又极少见到。 “这些是什么人?”弃之在偏院住了一个多月,正院的人并未认全,只能向阿莫打听。 阿莫想了一下,“我平日也不上正院,只认得大娘子跟前使唤的几个人。这些人我确实没有见过,但我听闻大娘子嫁到沈家时,杜大学士给她带的本事人有近百人之多。后来陆续有的走了,有的回了原籍,剩下一些得用的。厨房的婉娘是最常见的,她的手艺一流,一个人便能操持家中的大宴和祭祀,沈老太爷日常的调理药膳也都是出自她手。还有香婆,你也见过。剩下的一些针线人、琴童棋童之类的,我也没机会见到。” 弃之愈发想不通了,可也没有多想,抬步往府衙走,跟在杜且的身后,在她转身便能看到的地方。 这次的中秋香会并不像主题香会,所有的香室同时开始,而是每个香坊先居于香室之内,以抽签的顺利开始试香,每次只有一间香室可以焚香,其他的香坊都只能留在各自的香室,不能出来,直至完成试香。 但现在的问题是,最终参加中秋香会的香坊有近二十家,一家若是一个时辰的话,这一天是不够的。 因此,有人提出异议,认为此举过于消耗时辰,今日又是中秋,人月两团圆,不敢耽误各位贵人与家人团聚的时光。 这个办法是陆修改的。他为以视公平公正,却忽略时间的损耗。 可若是把这些人关在府衙一天一夜之久,那未免也有些小题大作。 于是,在府衙开门之前,经过东平王、泉州知府刘慎以及监造司共同商议,决定融合两种香会的规则,同时调香的香坊为四家,分别在东南西北四处的厢房之中。而抽签靠后的香坊,要一直留在所属香室之中,直至香会结束才能离开,中途也不许有人进出,进食与如厕都在厢房之中。 如此严密,也算是头一遭,不亚于考科举试。 杜且和章葳蕤倒是十分惬意,因为抽到的签排在靠后,二人一到厢房中,各自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闭眼小憩。 弃之和阿莫当门神,原本还想讨论一下调香的事宜。可杜且二人眼睛一闭,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二人面面相觑。 却见跟进来的人,在春桃和冬青的轻声指挥下开始布置厢房。茶案、琴案、香案,还有一张书案,书案上还摆了一个花瓶,那几名沈家仆从打扮的人开始插花。 二人更是目瞪口呆。 “你见过的香会很多,这是在做甚?”阿莫不耻下问,“这还要布置厢房?” 弃之摇头,“小可孤陋寡闻,未曾见过。” 阿莫蹙眉,“你不是当过考校?” “考校都在厢房外面等着。”弃之睨他,“再说,考校的是香品,谁会在意屋中陈列。” “那这是何意?”阿莫看着茶案前坐了一名中年妇人,烹炉煮水,动作娴熟。 弃之很自然地坐到茶案前,“小可想,大娘子一定是认为此行要等上许多时辰,不能一直干坐着,总要做些事情消磨时光。” 阿莫也跟着坐下,“可大娘子和四娘都睡了?你确定这是能喝的?” “难道大娘子会害咱们?”弃之等着妇人烹茶,可妇人只把茶碾开,把煮好的第一壶水倒了,便没有下一步了。 弃之看着那个妇人,那个妇人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坐定,不为所动。 阿莫很不讲究地笑了,“很明显,不是吗?” 弃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是要等大娘子醒了再煮茶的意思吧!” 中年妇人和善地一笑,“两位公子若是渴了,奴可以先煮一盏,横竖时辰还早,一室茶香也好为四娘的调香先润润色。” “这不是为了打发时间?”阿莫委实不明白所谓的文人雅士之道,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弃之。 弃之目光一滞,恍然大悟。 第四十七章 杜且之用心 本朝文人间流行四雅事:挂画、点茶、插花、香道。而这四雅事通常是可以同时进行,以彰显文人雅士之间的惬意洒脱。譬如在读书、闲居、烹茶、雅集、弹琴、宴客之时,焚上一炉合香,一室氤氲,谓之清趣。 炉烟方袅,草木自馨,人间清旷之乐,不过于此。 再观章葳蕤身上新制的衣裙,不正应了晏几道的那句:御纱新制石榴裙,沉香慢火熏。 杜且之用心,可见一般。 弃之眸光微黯,自嘲地勾了勾唇,为自己的不识抬举。这便是他与杜且的差距,士庶之间,泾渭分明。士人的风雅,是他一介贱籍所无法参悟的。即便他认为自己渐入佳境,可始终在如此精心的安排之下,看清自己。 他何德何能,敢叫杜且同他一起走。 走,又能去何处? 他一无所有,又能带她去何方? 过往的二十几载岁月,并没有教会他,什么叫做自知之明。 而今,却在这间小小的厢房内,他懂了。 那是一道道他无法跨越的鸿沟,可杜且从来没有让人感觉到她的高高在上。于是他有了妄念。 不该有的妄念。 这便是所谓的云泥之别。 弃之起身,走到门边正欲开门,倏地发现他出不去这道门。 “你这是做甚?”阿莫叫住他,“如厕也不能出去。” 弃之愣了愣,索性坐在门口的地方。 阿莫措手不及,回头看杜且和章葳蕤依然双目紧闭,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为所动。 良久,弃之才闷声道:“无他,不过是不想破坏大娘子精心的布置。” 阿莫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没有追问。谁心中没有不想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有时只是情绪的起伏,却无从说起,只能自己独自面对。尤其是像他和弃之这般的半南蕃,总是有太多无法对人言说的难处,面上不显,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于是,阿莫与他一道在门口坐着,不再发生声响,还这个厢房以安静。 过了两个时辰,有人轻轻叩门,两声轻响,一阵沉默,又是两声。 杜且倏地睁开眼睛,双眸一扫混沌,快速走向门边,“杜平?” “回大娘子,顾家的香仍以龙涎为底,无甚新奇,但其中加了零陵、豆蔻,还有乳香、安息香、冰脑,深得东平王的喜爱,连陆修都认为此香会深得文人雅士的偏爱,大有可为。” 杜且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的人影顷刻不见踪影。 都以为不能进出,并没有说不能让人打探消息。 “不过是跟赵提辖说了一声,杜平便能在府衙的香堂自由行走。你们不用过于惊讶,妾往年在临安,如此形式的香会也不是一次两次。” 章葳蕤不知何时也起了,“往常都有侍婢小厮居中传递消息,还能修改香方应对。可这次却没有修改的必要。顾家的香方无功亦无过,不出意外,应当会获得大多数的签子。” 这也是预料之中。 顾家香方经营百年,虽然到了顾衍手中有些后继乏力,香方的推出也一拖再拖,更是囚困方渐蓉,以重振顾家,但顾家的香方还是足以在任何一个香会上胜出,而且胜得毫无悬念。 章葳蕤升了升懒腰,“快到我们了,杜三你是不是该调弦了?” 杜且这才坐到琴前,十指轻拢慢捻,一串流畅的琴音划破周遭的静谧,音色质朴,幽远深长。 “有些生疏了。”杜且十指交握活动两下,她已经一年多没有摸琴,若非为了这次的香会,她又怎么把蒙尘的琴拿出来,“还是高山流水吧!文人雅士最爱这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戏码,虽说与此时此境不太相配,可总算是琴音缭绕,布局精妙。” 章葳蕤坐到香案前,插花的婆子已经离开,花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都没有香味,这是她一再强调的,不能破坏她将要焚的香品。只要意境而已。 “还不如孔雀东南飞,想想南外宗落于此地,远离故土亲朋,心中难免惆怅感慨。”章葳蕤只是觉得名字不错,“泉州又在东南,正合时宜。” 杜且轻嗤,“幼时让你多读些书,你偏爱胡闹,眼下这不学无术之名,你可认啊?” 章葳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学无术便不学无术吧,横竖我也用不上,错便错了,听你的便是了。” 杜且无奈摇头,“烹茶吧!不必用龙凤团茶,用本地的团茶,清淡一些,清香即可。” 中年妇人依命行事,拿出另一块团茶。 这时,却见章葳蕤拿出五朵素馨花置于熏炭之上。 弃之和阿莫同时一愣。 都说都城临安的文人雅士爱用鲜花、蔬果为引,以调节香品以沉香、檀香为主的沉郁,而以淡雅清洌取而代之。 但听说过荔枝壳、薄荷,却从未见过素馨花的。 并不是说素馨花不好,而是素馨花本身的香味极是霸道,容易夺走其他香料本该有的味道,因此可能不易讨好。 有顾衍的香品珠玉在前,想要以素馨花的香品取胜,只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杜且和章葳蕤并没有因此而迟疑,在一室素馨花香之后,杜且的琴音渐出,一曲高山流水遇知己渐次铺开,曲调和缓,高低起伏,行云流水。 如在山林,如在花间,似有溪水潺潺,又似鸟飞蝶舞,余音缭绕,轻松自在。 虽说自嫁到沈家后,杜且已久疏琴技,琴上都已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埃,但自小琴棋书画一日不落的她,早已不需要过多的磨炼。 何为知己? 杜且下意识地望向伫立在门口的弃之。 弃之似有感应似地抬眸,琥珀色的瞳仁微芒一闪而过。 杜且对他微微颌首笑起,笑容带着一抹微涩,眼底有诉不尽的欲语还休。五年的时光,她可能是太过孤独,以至于把弃之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相互利用也罢,利益的纠缠也好,他成了她最值得信赖和依赖的人。 她愿把他当成家人与知己,携手前行。 只是她并不知道,弃之是否也愿意。但他的愿意与否,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单纯地想要把他当成知己,并不需要他的认同。 这一路太难,她一个人太辛苦,有一个人这么让她依赖着,也是不错的,即便只为利益,只为利用。 香已燃,茶已烹,琴未远。 章葳蕤已做好准备,走到门边跟外头候着的人说了一声准备就绪,东平王与刘慎一行五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齐齐来到杜且的厢房。 门一推开,五人皆是一愣。 一间朴素简单至极的厢房,挂了一幅当朝杜大学士的花鸟图。据闻杜大学士极善工笔花鸟,但产出极少,一向信奉慢工出细活的他,一年也画不了一幅,废稿倒是有不少。有人曾在杜府的后门想要寻一二废稿过过瘾,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听闻都被杜夫人收了起来,高价出售,但也没有人买到过。因此,废稿的价钱也被炒得奇高。 而今,却在这间小小的厢房看到杜大学士的真迹。没错,是真迹。杜且能拿出来的若不是真迹,这世间还有何人会有真迹? 五人走到画前,细细端详,恨不得这画乃是自家之物,盖上自己的宝盖,以据为己有。可惜,杜且的琴声缭绕,时刻都在提醒着他们,此画有主,不能妄动。 东平王素来知晓杜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她少年时在临安从不曾表露过,闺阁聚会她只会玩乐,都道她是纨绔,不似士宦之流。后来,她随杜少言外放,来到泉州,东平王甄选士宦之女嫁入海商之家,首先便是杜且。因为他知道,杜且不会让他失望,她有着士宦之家该有的隐藏锋芒。而杜且也没有让他失望过。 但这是东平王第一次听杜且弹琴。没有太多的惊艳,但意境十足。只能说,杜且的选曲赢了。 士人风雅,最爱高山流水这一套。 杜且也没有想炫技的意思,她要的就是意境,以衬托章葳蕤的香品,烘托这间厢房之中所努力营造的士人风雅。 品香,并非只是为了香气缭绕,而在于此时此境。 章葳蕤的香品,创意十足,而且添加了泉州城才有的素馨花。素馨花,乃是舶来之物,经由大食的商舶带入泉州,由客居于此的大食商人遍栽于宅中,香味经久不散,因此被广泛种植。 在大食的教义之中,素馨花的花语为“花之最弱者”,因其教义的特殊性,女性成年后出门必须戴面纱,一生依附于男子。因此,把香味浓郁,而外形娇小柔弱的素馨花成为大食男子心中信仰的象征,那是他们的母亲、妻子,是他们一生奋斗的方向。 因此,当大食商人来到泉州,携家带口,长居于此,把这里的家当成故乡来经营。素馨花成了必不可少的点缀,因其花香独特,广受喜爱。 这是一款独特的香品,所有的取材均是来自于舶来品。 是以,这款香品与香坊同名,谓之“思归”。 而所谓的思归,不仅是久居于此的蕃商,还有所有客居泉州的商人。甚至于,对避居于此地的赵宋皇族都是不小的冲击。他们远离繁华故土,何尝不思归处。京师的繁华,文人雅士的雅趣清谈,宫廷夜宴的暗香浮动,唯独不能缺了各色香品。 再观焚香之人。 御纱新制石榴裙,沉香慢火熏。 第四十八章 思归 第四十八章 琴声戛然而止。 香气扶摇直上。 东平王拍手叫绝,其余人等亦是被惊艳到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已有一段时日没有回临安了。”陆修是临安人,家眷也在临安,没有随他赴任,只因不习惯东南沿海的气候,独留他一人在福建路。陆修几度上疏调任,可都杳无音讯。 此情此景,一如临安旧居的书房,夫人时常红袖添香,琴瑟和谐。而今,只剩他形单影只,遥思故土,不得相见。 “大娘子不愧是杜大学士亲自教养,深谙文人雅趣。”陆修给出他不算中肯的评价,“素馨花乃是泉州遍植,极具特色,香味馥郁,与寻常花卉极是不同,调配的香品也是今日所见最为独特。思归思归,游子思归,归处是家,家即心安。这香品,本官甚是喜欢。” 东平王也是胜赞一番,有陆修珠玉在前,他委实也挑不出错处,“四娘此番是用了心了,香品配得不错。只是这素馨花与香料没有混于一处,如何算是香品呢?” 章葳蕤在焚香时,把素馨花与其他的香料分开,首先焚的是素馨花,使其散发香味之后再添加其他的香料。 因此,不能算是一款可以直接售卖的香品。 一款合格的香品,不管是印香、线香,还是香炷、香丸、香粉,都是可以直接置于炭火和香灰之上,随意焚烧。 若是素馨花材与其他香料分开焚烧,这又怎能售卖?即便可以,新鲜的素馨花不易保存,还没等出泉州城,早已枯成干花,花香不再。 “这是为了防止被人盗用香方,不得已而为之。”杜且坦然道:“若是能赢了这次香会,香品会调制成香丸,以便售卖。” 章葳蕤起身,施了一礼,“这是我阿姐的主意,虽然妾一开始是反对的,如此焚香可能会有一些偏差,但妾已经想到素馨花的提炼之法,可保所有的香丸品质不变。请诸公放心,若是能得诸公青眼,妾定会全力以赴。” 东平王点头含笑,并没有立刻表态,“听闻沉水记现下是四娘在掌管?” 章葳蕤回了一声,“不敢。妾什么都不会,只会调香,其他一切庶务,都由阿姐操持。” “倒也是阿且的强项。”东平王望向杜且,“可香坊的运作,阿且你可知晓?一款香品从调制到最后成品,需要什么样的步骤,能以最快的时间上市,你可清楚?这当中的成本计算,你可曾考虑过?与南外宗合作,不仅香品要出众,这当中的层层关节,也是马虎不得。更重要的当然是价钱,高了会说南外宗趁势捞钱,低了则会被怀疑香品的品质。” 杜且正色道:“王爷这是在怀疑沉水记百年经营,无法胜任监造司的重任?还是认为四娘的香品不值这个价钱?” “阿且误会了,沉水记和四娘都没有问题。可沉水记已不再是临安的沉水记。”东平王面上带着笑,但言语却不算和善,“沉水记千疮百孔,被章子安折腾得只剩一个破空壳子,调香师和香工所剩无几,而大部分有能力者,都已被京城的香坊抢走。沉水记眼下是否具备制作大量香品的能力,不得而知。可本王却是看着你和四娘长大的,玩香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种消遣。但香坊、香品售卖却不是闺阁玩闹,还需从长计忆。” 杜且似乎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王爷莫要忘了,今日是斗香,也就是玩香。玩香论的是香品的品质和意境,无关制作与售卖。香会是为了试出香品的优劣,而无关后续的成本。不过是各凭本事。” 东平王被一阵奚落,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赵冬觉在这个时候适时站了出来,“王爷,时间不早了,还有下一场。” 这才解了东平王的围。 但其他人都没有像陆修那般明确地表示自己的喜好,香会还没有结束,直言好恶会影响最终的判断。如若只是寻常的香会,只要评判好坏便可。可这场香会最终会决定监造司的合作者,如东平王所说的制香能力也是考量之一。只不过东平王直言不讳地指出,被杜且反将了一军,显然最后的判定会非常的艰难。 走出厢房,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明知道这可能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香会。虽然杜且和章葳蕤信心满满而来,可还是敌不过现实的残忍。东平王的寥寥数语,已足以代表整个南外宗的态度。 “陆通判明显是喜欢的。”章葳蕤有些感慨,“旧时临安的烟火,其实他们都懂,也明白此等意境能让更多的文人雅士倾囊争购。可他们不会选,并不是因为沉水记的千疮百孔,而是因为你我是女子。” 杜且怎会没听明白,“把你我下狱已经足以说明南外宗的态度。一个小小的张延平,就能搅动风云,不过是背后有人授意罢了。陆通判的突然出现,实属意外。但也影响不了大局。” 章葳蕤长叹,“杜三,你说为何如此艰难?难道凭你我的能力,还比不上一个章以行不成?章以行他就是一个纨绔,不学无术,只会败家。而我调的香即便不是无人能及,也比章以行高出许多。我也试过顾家的香品,也不是难以超越。之前方姨的香方其实她也没有用她最拿手的方子,而且我想顾家也没有拿到方姨全部的香方。可能方姨把香方都毁了吧,毕竟被困于顾家如此之长,夜长梦多,委实没有必要留在手边。” 杜且问:“即便有方婆婆的香方,你又能如何?” “没有战胜不了的香方,各凭本事罢了。但现下并非凭本事就行,因此香方似乎也没什么用。” 杜且在府衙的前堂天井随意一坐,“我想参加香会,是为了赢,为了和南外宗监造司合作,这样才能早日还清债务。可一开始我并没有赢的打算。我想,能在香会上露上一面,让世人知晓有这么一家香坊,日后行事方便一些。那时还没有你,我并没有太大的胜算。后来,你出现了,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可往后种种,你也都亲身经历过。赢,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已然违背初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是以,你做了什么?”章葳蕤倏地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也不能说不太好,而是她认为杜且不会如此轻易地让顾家赢。 一场牢狱,一场诬蔑。 杜且乃是睚眦必报之人。 杜且挑了挑眉,“有时候过于急功近利,是会得罪一些人的。而这些人往往看着并不能左右大局,但却不能得罪。” 章葳蕤不解,“什么人?今天到场的这几位,顾家似乎也没有得罪过他们。高丽婢往府里送,还请喝花酒,私下里应该也没少给好处。” 对于此间门道,章葳蕤再是熟悉不过。章家是皇商世家,自幼见惯了迎来送往。顾家所做的,往昔在临安,她的父亲曾经无数次的做过。 “你似乎忘了什么。”杜且提醒她。 章葳蕤百思不得其解,转身问阿莫:“我应该记得什么?” 阿莫朝她露出一记不常见的笑容,“不必多想,看便是了。” “我到底是错过了什么?”章葳蕤真诚发问,可没有人回答她,只是目光一致地望向另一侧的厢房。 章葳蕤顺着杜且的目光望过去,顿时了然。 另一侧的厢房廊下,衣香鬓影,热闹不凡,却是以东平王妃为首的女眷们,穿行于经过东平王等人试香过的厢房之间。 她们,也是来试香的。 因为杜且说,香品不能让男人说了算,女子也有女子的喜好,而不能一概而论。王妃和吕氏本就对顾衍心存不满,若是南外宗与顾家合作,指不定明日又往府里塞什么人,防不胜防。二人决定带着各府的女眷,也来凑凑热闹。 余香,也是可以品鉴香品的优劣。尤其是留香的长短。 有些厢房进去之后,余香还在,且比前香更加悠远绵长,回味无穷。而有些则随着房门的开启,烟消云散,只留香灰的炭火味。 王妃命人一一记下。 王妃一行人等来到杜且先前试香的厢房,望着厢房内还未及撤去的茶案、挂画和古琴。王妃认得那把琴,她和杜且结缘也是因为学琴,拜入同一位先生门下。只是她没有杜且出色,她不过为了学会而学。但杜且的琴艺比她更好的原因,却是杜且并非一心学琴,而是为了玩乐。 杜且总是不思进取,却又无心插柳,让人艳羡不已。 东平王妃虽然总是受命于东平王,不得不处处打压提醒杜且的身份,但她何尝不明白,杜且今日之艰难。同为女子,在这座远离故土的泉州城,不能施以援手,却还在落井下石,总是觉得愧对于她。不是没有想过帮她,但杜且从不开口。 不开口,不代表杜且愿意承受,只是不得不承担强加于她的责任。 “是谁想到用素馨香的?”吕氏两眼放光,“这香我要了,我到这泉州城,最爱的便是这素馨花,常常让人熏花,可花期太短,不易保存,十分可惜。无论这香品是否中选,我都要,还要定下许多,送往京城去。” 王妃没有吕氏那般喜爱素馨花,但对于这个香品,也是有不少的偏爱。她不动声色地说:“命人记下吧!” 吕氏出了厢房,远远地看到坐在天井处的杜且,她的身边还有紫色石榴裙的章葳蕤,“我有些明白了,有章四在,那香应是出自她手。” “御纱新制石榴裙,沉香慢火熏。”王妃脱口而出,“杜三这是下了心思了,香品也出乎意料的好,可见章四这些年的调香进步神速,不再是小女儿家的情思与傲慢。成熟了,长大了。” 吕氏道:“听说章四逃婚,倒也不意外,姑苏的苏家也是大户,能让她说和离便和离,走得这般轻易,也是蹊跷。但章四是比以前懂事了。” “可是她二人想要经营香坊,杜三又要兼顾沈家,谈何容易?一个沈家,又加一个章家。”王妃长叹一声,“她们总不能学某些人,往各府塞高丽婢吧?” 吕氏跟着沉默了。 “可你我说了不算。”王妃没有往杜且的方向走去,她何尝不知道杜且要她来的目的,可她也不知道可以改变什么。 第四十九章 夺魁 日暮时分,东平王等人终于完成所有香品的品鉴。一众人等聚在府衙的正厅,各香坊的当家也都一一在列,焦急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这对许多的当家来说,也是一次全新的经历,对于最终的结果也就愈发忐忑。 “让诸位当家久等了。”东平王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仪,一脸谦和的笑意,“这次香会,有劳诸位当家。今日是中秋月圆,本该是人月两团圆,却因为香会之事耽搁了。本王在此给诸位陪个罪,南外宗略备了薄礼,还请诸位笑纳。” 一段客套的开场白,无功无过,也不得罪人。可见南外宗对此次香会的重视。 “香品都试过了,本王十分欢喜,泉州城香坊的制香水准,已是登峰造极,不输临安大内御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前,顾家香坊的夏蝉语冰曾引发本城百姓的哄抢,但因为香料紧缺,而没能按时售卖。本王有幸,得到几袋,发往京城好友处,人人皆赞。沉水记虽说现下已易主,但章四娘子的调香技艺也是有口皆碑。摩诘坊的香品,抚去烦躁之气,让人心平气和,乃是理佛之上品。其余的香坊,香品也都各具特色,独领风骚。本王委实是难以取舍。” 这时,东平王妃与吕氏相携走了进来,朝主座施了一礼,“回王爷,妾方才在各厢房之间走了一遭,虽说没能第一时间品鉴,但香品的余香妾倒是有意外之喜。” 东平王对王妃的到来,有一刹那的惊诧,但他很快压下,“王妃说来听听。” “王爷有所不知,妾等内宅之人,最注重的是余香能留多久。譬如泉州城春日潮湿,衣物总是难干,必是要熏烤,烤干的同时,还要去掉潮气,若是香品留香不长,或是无法熏染衣物,那便是妾等的过失,未免让王爷出门时被人取笑。”王妃走向主座,“这些王爷平日向来不问,妾觉得此等小事不必上纲上线。但这次以南外宗之名甄选香品,并以南外宗之名对外售卖,事关南外宗的声名,妾认为此事不应当被忽略。文人雅士玩香,人散香也散,只在意当下之气,却无人在意人去楼空时,徒留的香气。王公贵族们,只知衣带添香,却不知后院仆婢昼夜熏烤、也有在袖笼间置了熏香球,只有延续衣袂的香气,但此等作法还不如轻便出门,一身清爽。”王妃与杜且交换了一记目光,继续道:“尤其是妾等内宅妇人,时常的闺阁聚会,都是争奇斗艳,香品自然也在其列。若是谁家衣裳没有熏香,那可是要被耻笑的。是以,千万不要认为品香只是文人雅士的雅趣。” 东平王深深地蹙眉,“王妃所言甚是。但今日的评判标准也绝不仅仅是雅趣,只以香品的优劣而言。” “王爷大谬。”王妃命人把她品鉴的余香记事呈给东平王,“若是仅凭一时之香而评定优劣,未免有失公允。昔年在临安,每每斗香,莫不是从香灰开始,一直到香品焚尽后的一个时辰。当然,售卖的香品不同,要求不必如此之严苛,但若是不论余香而定香品的优劣,恕妾等不敢拿此等香品赠予亲朋好友。” 吕氏附和道:“王妃言之有礼。往日的香会,妾等未曾参予,也不知道评判的标准如何。只是今日凑巧,听闻是以南外宗的名义,便来品鉴一番。却见王爷一行,从一个厢房赶到另一处的厢房,步履匆匆。因此,妾与王妃把所有的厢房也走了一遍,一一记下,希望能够帮上王爷与郎君。” 东平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丢了一记眼神给赵冬觉。 赵冬觉心领神会,“王妃的意思,王爷与本官都明白,本官认为这确实是我等的疏忽,王妃的这份笔记,本官会参考借鉴,做出最终的评判。诸位当家也请稍安勿躁。” 东平王带着赵冬觉等人退至后堂,还有东平王妃等一众女眷。 “王妃你这是何意!”东平王有些委屈,他与王妃感情甚笃,为了高丽婢一事,二人是闹了一阵别扭,可人送走了,也便恢复如初。今日的香会,王妃从未与他说过半句。可却在大庭广众如此质疑于他,这让东平王有些难过。 王妃坦然道:“妾恳请王爷给阿且一个机会。” 东平王的眉蹙得更深了,“不是本王不给她机会,而是她根本不具备成为南外宗监造司的合作者。她不曾经营过香坊,对香品调制的过程也没有了解,最后能给出什么样的香品,无人能保证。而顾家则不同,百年香坊,一款新的香品从调香到最终面市,不过是一个旬日。你或许会说,阿且有沉水记。可沉水记已不是京城的沉水记,即便是有章家四娘子坐阵,可她到底也是经验不足。她调制的香品的确独树一帜,在临安的秦楼楚馆广受好评。可她的小打小闹是一回事,南外宗大批量调制香品,可不是女儿家的玩闹。你方才也说了,此事事关南外宗的声誉,你让本王如何敢把如此大宗的香品交给一个还没有成形的香坊?” “王爷莫要忘了,阿且为何要做香坊,她身上的债务又是因何而来的?她原本可以回临安,找门户相当的男子婚配,过着一生平安顺遂的日子。以阿且之能,想要平安过一生,并不是难事。可她为何嫁入沈家,王爷心里不清楚吗?”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东平王避无可避,败下阵来。若要论始作俑者,他的确难辞其咎。是他逼迫杜少言同意这门婚事,是他去信临安,威逼利诱,令章家放弃与杜家的口头婚约。杜且无从选择,下嫁郎君不在的沈家。 一场婚约,到头来是杜且的独角戏。她一个人走过三年,无夫无子。 “你想要阿且继续为你所用,继续打压她,可能会得不偿失。”王妃不敢触怒东平王,夫妻二人虽然闺阁情浓,但利益当前,她始终不能逾界,只能迂回盘旋,以退为进,“前些时日的事情,已经触怒沈老爷子,若是再有闪失,王爷可能会因此失去沈家。沈家还有船坞,这是旁人所无法企及的。这不也是王爷让阿且继续留在沈家的目的吗?” 房中已经没有别人。 东平王挫败地低下头。 最了解自己的人永远都是枕边人。自开封而临安,临安而下东南,一路走来风雨飘摇,唯有身边之人始终温柔以待。 “给她一个机会。”王妃上前拉住东平王的手,“王爷是生性温柔之人,只是处于高位不得已而为之,但也不能一味打压,放她一条生路,她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难道你要让她一生一世守着沈家那个空宅子吗?” 一盏茶过去,东平王等五人重新回到正堂,但东平王妃等女眷已经离开了。东平王望向杜且的目光,多了一份歉然。 杜且微微施了一礼,脸色如常淡漠。她不知道东平王妃说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一定与她有关。 香会的最终结果由监造司正使赵冬觉宣布。 “鉴于本次香会的胜出者,将会成为南外宗监造司的一员,所售香品也会有南外宗的印鉴,这是南外宗的体面,也是赵宋皇族的体面。是以,经过南外宗监造司的慎重考虑,与刘知府、陆通判的通盘考量,决定由顾氏香坊、摩诘坊,以及思归坊入选,三家香坊各有所长,所调之香皆有不同之用途,不能因一家之长而令香品单一。但又念及思归初创,经验不足,因此香品可由其余两家香坊调制售卖。” “不行!妾不同意!”杜且立刻提出异议,“我思归坊的香方,为何要给其他香坊调制?香方给了旁人,我思归还有何立足之本?妾请问王爷,思归这个香品,若是由顾家香坊调制出来,放在他顾家香铺售卖,这是不是也是他香坊出品,而与我思归毫无干系?不,我思归的香品,自己能做,不用劳烦他人。即便是我思归无法按时交货,妾也会另想他途,请其他的香坊帮忙,而不是顾家。”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就是不和顾家合作,也不会把香方交出来。 香方乃是香坊的立身之本,若是连方子都交出去,还不如把思归改成顾氏。 “阿且,稍安勿躁,本王这也是为了你和四娘着想。女子出外经商,本就拘束,若是你二人一直待在香坊,时日久了未免会有人说闲话。你们一个寡居,一个逃婚,本就流言四起。若是能把香方给其他香坊调制,你们就不必抛头露面。” 杜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王爷既知女子经商不易,为何还要盘剥妾的香方?王爷这是偏帮顾家,而令我思归一无所知。王爷口口声声为了妾和四娘,可王爷想过这个香方是四娘辛苦守住的,却要因为王爷的一句话而成就他人?还是王爷认为,思归今日的香品,不如他顾家的夏虫语冰?” 一石激起千层浪。 顾家今日的香品,并非新品,而是曾经夺魁的夏虫语冰。 第五十章 不欢而散 顾衍倒是能忍,一开始便没有发声,似乎是笃定他会得到监造司的认可,没有旁人可以与他争利。而东平王妃一众女眷的出现,也并没有让顾衍感觉到危机。即便是赵冬觉宣传的结果,他也能接受。 只要他还在这个局中,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衍施施然地走了过来,问道:“敢问大娘子,这次的香会可曾有过规定,不许拿旧香品斗香?” 杜且回以一礼,“不曾。” 顾衍追问道:“既是不曾,顾某拿夏虫语冰参加香会,又有何不妥呢?” 杜且对东平王深深一揖,“启禀王爷,自夏虫语冰的香会距今已有月余,顾氏香坊香料吃紧,香坊眼下是半停工的状态。因此,有理由相信,顾氏的调香师为了香会,应该全力调制新品。可妾方才去了一趟顾家用过的厢房,分明就是夏虫语冰的香气。而这个香品乃是出自方氏之手,属于顾氏的旧作。因此,妾怀疑顾氏的调香师目前尚无能力调制新的香品,以备香会之用,只能用旧香充数。” “只要是我顾家出品的香,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杜且说:“妾只是怀疑你顾氏香坊调制新香的能力,若是我的思归香方交到你的手上,却被你占为己有,变成你顾氏的新香品售卖,妾该向何人去喊冤?王爷,思归香,思归自己能制,无须劳烦他人,横生枝节。再不济,思归香也不至于在他顾氏调配售卖,妾自会寻可靠的香坊合作。今日是斗香,以香品优劣定胜负,而不是以香坊是否能调制售卖为标准,王爷切不可本末倒置,忘了香会的初衷。妾与章四处境艰难,但所遇之事皆能逢凶化吉,并不需要借他人之手。更何况,妾不信任顾家,亦无法信任顾大当家的人品,合作更是无从谈起。” 顾衍冷哼,“顾某倒想看看杜大娘子有何能耐,竟然如此看不起我顾氏香坊。” 杜且也不与他多话,“既然思归入选,妾定然不会辜负王爷的信任。” “顾某倒想问问大娘子,你的思归坊何日能投入使用?据我所知,思归坊现下仅有香工三名,大批量的调制香品只怕是不能够吧!” “不劳顾大当家费心。” 一场中秋香会,不欢而散。 结局并不能尽如人意,甚至连主办方都感到力不从心。这本是一件可以从中取利的大事,南外宗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在香品盖上“南外宗”的印鉴,便能一本万利。 东平王属意的是顾衍。顾家百年香坊,顾衍又通晓人情世故,章以行之后,只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斗香大会,原也是走走过场,不是章家就是顾家。但章以行出了那样的事情,只能出局。仅剩顾衍一枝独秀,也没有悬念。但顾衍千不该万不该,做了太多的小动作,引发南外宗女眷的不满。 可杜且确实不是最好的人选。 事已至此,杜且与顾衍撕破了脸,南外宗也把话放出去了,只能要求三家香坊在一个月内,各赶制一万份的香品。 回程的路上,章葳蕤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马车内团团转。 “杜三,怎么办?一个月一万份,这根本不可能。” 杜且淡然自若,“不可能也要做。今日是中秋,赏月饮酒,一个都不能少。剩下的事情,等明日再说。” “你还赏月饮酒?”章葳蕤翻了一个白眼,“你还有这个闲情雅致?都火烧眉毛了!” 杜且睨她,“就算做不出来,月也是要赏的,酒更是不能少的。你给我安生一点,多少年了,咱们好久没有一起过中秋,安安静静过个节不好吗?” 章葳蕤只好坐下来,语气有些置气,“我有好些年没有中秋了。自阿爹走后,阿娘事事都以章子安为先,而每逢佳节,章子安又有各种应酬不在家中。阿娘便没了兴致,让我自己找乐子。这些年来,家中大事不断,先是大嫂难产死了,还没出斩衰,阿爹又走了,章子安接连三年都在服丧。那三年,家中很少听到笑声,章子安早出晚归,你又不在临安。自从你嫁入沈家,姨父归京后,姨母从不与我家往来,我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自二人重逢以来,章葳蕤从来不说临安旧事,也绝口不提杜家。杜且心中明白,以母亲的性子,定是不愿意再与章家往来,可连章葳蕤都拒之门外,母亲也是有些心狠。 “以往我最爱去你家过节,热热闹闹,你总撒酒疯,姨母满院喊打,大姐和二姐没出嫁前,总是对这一幕视而不见,一个捧着话本子,一个对满桌珍馐挨个品评。我怀念那样的时光,无忧无虑,不用为琐事烦心。你说,我们不用长大,那该多好?” 杜且苦笑,她何尝不怀念昔年的临安,所以她才想尽办法回家,不管有多难,她只要想到此心安处即是家的方向,她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那里有珍视她的双亲,那里有她可以信任的姐姐,还有现下应该长大成人的弟弟。虽然母亲的家书总是一笔带过,但字里行间也有对她的牵挂,她懂那份血浓于水,只是天各一方,再多的言语都显苍白。 “我也想家。”这个时候,对着章葳蕤,杜且才敢用最直白的语言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感,“想阿爹阿娘,想重回他们身边,想与他们一起过节,就像昔年那般,酒醉了也不怕,不过就是被阿娘骂几句。”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知道。”杜且满心惆怅,立刻转移话题道:“明日你回思归,先把素馨花水做出来,人手的事情,我来解决,香料方面交给弃之去办。南外宗给的香料,一定要由弃之去验收。” “明日开始,就不能再懈怠了。” “你要知道,这一万份是给南外宗的,但香坊还是要推出其他新品。顾家可以一件香品,两边同时开卖,肯定是要出事情的。我们不能像他那般,给南外宗的香品,自家不能再卖,否则不仅是定价的问题,而是与南外宗抢生意。” “你能想明白的事情,为何东平王还要与顾家合作呢?”章葳蕤还是想不明白,“顾家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杜且叹道:“别想那么多了,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有些事章葳蕤不用知道。 到沈家时,已是月上中天,周遭的邻里已经酒过三巡。拂面而来的风都带着酒意,勾起杜且腹中酒虫。 她命冬青把酒搬到偏院去,她和章葳蕤就不在主院用饭,去偏院跟一众远离故土的蕃商一同赏月。 但在去偏院之前,杜且想先去一趟南院。 进了家门,陈三在二门处候着,毕恭毕敬的样子。虽然他平日也十分端肃,但这个时候他应该不会在沈家。一般年节,陈三都会与家人一道,而不应该出现在她跟前。 可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像是沈老爷子抱恙。 这个家还会有何事,能让陈三如此诚惶诚恐? 杜且的目光往家中各处淡淡扫过,西院的光亮让她眸子微微眯起。 顿时了然。 中秋佳节,有人回来过节了。 “等我换身衣裳。”杜且如此聪慧识体,绝不会因为自己掌着沈家的中馈,而干出失礼之事。 既然罗氏回来了,而且还是中秋佳节,她必然是要问安的。即便她与罗氏之间,并无婆媳感情。 罗氏自从把中馈交给杜且后,一心在乡下的庄子陪沈容读书,深居简出,从不过问家中诸事。但不过问,并不表示她可以不闻不问。而杜且也不觉得她可以瞒罗氏一辈子,她在为沈家做事,没有什么是不能让罗氏知道的。 春桃赶紧拿了一套月白的袍子,看起来素淡却又质地精良。 “奴婢方才问了,大夫人昨晚回来的,大娘子天没亮便出了门,所以并不知晓。”春桃一回东院便听到其他婢子在议论,“只有大夫人回来,二郎还在乡下的庄子。” “大夫人走了一年,正月都不曾回来祭拜,怎么中秋倒是回来了?”杜且道:“难道是沈容出了事情吗?” 春桃道:“这倒没有听说。庄子回来的人都说,二郎闭门读书,颇为勤奋,身体也很康健,每日晨昏都会在庄子走动,活动筋骨。但他很少与人交谈,甚至连大夫人也没有话说。大夫人每日料理他的饮食起居,也是深居简出。母子二人像是隐居,不问世事。” “一家子都是清冷的性子,相处起来也容易一些。”杜且见沈容的次数也不多,自从她进门后,沈容便搬去书院住,后来为了备考,去了乡下的庄子,逢年过节也不会回来。罗氏是一年前才搬过去的,说是为了照顾沈容,但其实是与杜且不睦。 “那娘子倒是说说,大夫人这趟回来是为了何事?” “不是为了沈容,便是为了沈严。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她应该是要保活人。”杜且看在眼里,“沈容是沈家最后的希望。” “那她留在庄子便是,为何要回来?婢子怎么觉得,大夫人是冲着大娘子你来的?” 杜且眸光微闪,“来便来吧,这里也是她的家。” 第五十一章 过继 第五十一章 杜且相信,相逢是缘。她与罗氏相见无话,但总归是一家人。坊间总有传闻,是她抢走了罗氏的掌家之权,是她把罗氏赶出沈家主宅。可事实恰恰相反,罗氏根本不想管沈家这个烂摊子,巴不得统统推给杜且,她只想守着沈容,过好她的后半生。 杜且向来认为,罗氏是一个明白人,跟沈老爷子一样——保护好沈容,用好杜且,力争沈家不失。而离开的沈严,似乎早就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 果然是,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沈家能屹立于海上交易的不败之地,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杜且来到西院,西院灯火通明,却不见罗氏。婆子说她去了偏院,这让杜且十分诧异。她进门之后,罗氏从来没有踏足过偏院一步。 她匆匆赶到偏院,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偏院的中秋宴已经开始了,在她命人把酒送过来后,一众蕃商按捺不住,早已举杯邀月,互诉离愁。 没有认识罗氏,除了阿莫。 阿莫先是一惊,立刻上前问安,“大夫人,不知大夫人大驾光临,阿莫失礼了。” 罗氏面无表情地说道:“老身从未来到偏院,却不知是这般热闹,你把偏院打理得很好。” “大夫人谬赞了,都是按老太爷的吩咐去办的,阿莫不敢贪功。”阿莫极有眼色,只字未提杜且。而他直接听命于沈老太爷是不争的事实。 罗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听说大娘子也会到偏院来,看来你们处得不错。” 阿莫回道:“大娘子为了早日还清沈严的债务,确实是经常到偏院来。” “听说她还带了人回来?” “沈家的偏院本就是收容各种需要帮助的蕃人,这是沈老太爷设立的初衷。” “她时常到偏院饮酒作乐,也是事实?” “大夫人可能有所误会,大娘子并非放浪之人,饮酒有时是为了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作乐却是谣传。大娘子一心为了沈家,为了还债,作乐二字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罗氏收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弃之身上。弃之独坐廊下,拿了一只酒壶在喝酒,目光飘渺而幽远,并没有因为罗氏的到来而有所收敛。他目光的方向,是偏院与主院相隔的那道门。 “那人便是牙人弃之吧?” 阿莫应了一声。 罗氏语气尽是嘲讽:“长得倒是极好看的人,也怪不得她……” 阿莫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杜且与弃之之间的雇佣关系。而他又为何要解释呢?这似乎并不需要。 他看了一眼弃之,弃之已经低头喝酒,神情莫辩。 罗氏的目光从弃之身上收回,“阿莫你可是直接听命于老太爷的人,却处处为她掩饰,老身不在的这些日子,看来家中定然十分精彩。” 阿莫感到一阵恶寒,“大夫人说笑了,阿莫不过听命行事。” 罗氏轻哼,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离开偏院。 刚出偏院的门,便看到杜且一身素色衣裙,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娘。”杜且冷冷地唤了一声,该有的礼数还是不会少,“阿娘什么时候回来了?今日的家宴,不知阿娘回来,恐怕不能跟阿娘共桌了。阿娘若是不嫌弃,一道在偏院吃酒赏月吧!” 既然罗氏能一回来便找到偏院来,必然是有人告诉她一些事情。她又何必避之唯恐不及,一味地撇清,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承认,她今夜便是要在偏院设中秋家宴,款待四海宾客。 月色正浓,笼了杜且周身的清冷,浑然一副你奈我何的寡淡。 罗氏回了一句:“老身喜静。” “不敢勉强阿娘。”杜且施了一礼,“阿娘久未归家,沈严出殡那日你也没有来。后院祠堂我让人备了香火,阿娘可与沈严说说话。这许多年了,你们一定有许多体己的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罗氏脸色倏地一变,“你也知道沈严新丧,你竟然还饮酒作乐,不知收敛,真是有辱门风。” 杜且回道:“沈严新丧,留下沉重债务,若是阿娘还了,这沈家保住了,才有门风。” 罗氏说不出话来。 “我相信阿娘此番回来,定然是有事要做。您不妨想想,您回来的目的,我明日一早去给阿娘请安。”杜且说完,越过她直入偏院,坦坦荡荡,毫不顾忌。 当晚的中秋家宴,杜且并没有饮太多的酒。倒是一杯倒的章葳蕤喝了三大杯,喝完竟然没有倒,在偏院撒起酒疯,满场飞奔,阿莫跟着她跑了许久,直到她醉倒在地,才把她扛回东院。 喝最多的人,应该要属弃之。 杜且也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酒一杯接一杯的灌,一晚上都不说话,一个人在角落里闷声喝酒。 “酒是管够,但也不是你这般牛饮。”杜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过也没办法,管够是我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弃之扯了扯嘴角,“大娘子豪气,一出手便是思凡楼的名酒,连南外宗都不敢如此宴客,何愁这些蕃客不唯大娘子马首是瞻。方才阿莫探过底了,但凡是他们船上带来的香料,只要大娘子开口,一定给你留着。” 杜且挑眉,“那你呢?你的平安号,给我留着香料吗?” 弃之苦笑,眼底的凉薄毫不遮掩,“平安号经手的香料,价高者得。” 杜且大笑,“情理之中。都说牙人弃之唯财而已,倒也是名不虚传。只是明日南外宗的香送来,不知弃之验香,要付多少钱银?这酒够不够?” “大娘子还是不用管够不够了,还是先担心自己该如何与大夫人周旋吧!”弃之说:“明日的验香,我会处理妥当,你不用担心。” 有弃之这句话,杜且放心了,但弃之的话却让她起了撩拨之心,“你可是在担心我?” “我只担心,明日是否还有酒喝!”四两拨千斤,弃之起身伸了伸腰,“小可再去拿点酒来,大娘子少陪了。” 杜且望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眸光温柔,融入如水月光,熠熠生辉。 翌日一早,杜且备了朝食往西院去了,礼数周全地问安,丝毫不给罗氏找出半点错处。 而罗氏也确实无法找出杜且的错处。 论出身,罗氏不过是商户出身,没见过世面,但一个人支撑起偌大的沈家,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也不是柔弱之人。 而今沈严再度出事,罗氏唯剩一个沈容,对眼前这个有名却无份的儿媳,更在意的其实是她士宦之女的身份。这也是她让出掌家之权的原因之一。 留住杜且,便能保证沈容的将来。只要让杜且与沈家之间纠缠加深,她就不会离开。 “沈严已死,长房不能没有后继之人,老身寻了一个沈家远房的侄子,过继到你长房名下,你亲自教养他长大成人,继承你长房的香火。”罗氏早就想好了,就是要把杜且绑在沈家,“老身也不是与你商量,这事没得商量。我是你的婆母,是沈严的亲生母亲。” 杜且淡道:“这事可曾与翁翁商量过?” 罗氏睨她,“他一定会同意,事关沈家的未来,他没有理由拒绝。沈容日后会离开泉州,这个家不能没有人守着。而原本老爷子也是这般打算的,沈严守宅,沈容仕途。” 杜且也不顶嘴,“等娘与翁翁商量过再说。” 罗氏先发制人:“我在庄子上听说你许多的传闻,沈严新丧,你如此不知检点,勾三搭四,抛头露面,简直有辱斯文。还亏你出身士宦,知书理礼。沈严是留下债务,可这也不是你把男人带回家的理由吧!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满身污秽的男人。” 杜且道:“阿娘,我并没有带任何人回家。沈家的偏院,一向是予以方便,来者不拒,只要是开口求助,三餐温饱,沈家向来不会吝啬,甚至从来不问出身。” 罗氏被一阵抢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问出身那是蕃商,你留的人是本地的牙人,这可是坏了偏院的规矩。” “那又如何?他无家可归,偏院也不缺这口饭。而他能为我所用,一席安身之处,又有何不可?”杜且清冷的脸庞似蒙了一层清霜,凛凛生寒,“我嫁入沈家三年有余,郎君不在身边,事事无人相帮,也便罢了,留给我一身债务,可你们沈家连一个铜钱都不给我,让我自己想办法还债。现下倒好,质问我规矩?那我倒要问问阿娘,大宋律法有哪一条,是夫债妻还?” 罗氏节节败退,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但我知道有一条律法,对我十分适用。”杜且冷冷地笑了,“夫三年不归者,妻可自行离去。知道这是何意吗?” “三年了,沈严已死,我可以离开沈家,过继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罗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想离开沈家!” 杜且也不否认,但也没有当面承认。 罗氏忙道:“你为沈家留住家产,你经营香坊不遗余力,可到头来你一走了之,你不觉得不甘心吗?香坊若是一再做大,你甘心撒手不管?章家小娘子他日也是要嫁人,若是嫁在泉州还好,若不是呢?” “谁要谁拿去便是,我只要离开!” “你休想!” 第五十二章 高薪诚聘 第五十二章 罗氏不依不饶,要与杜且面见沈老太爷。到了南院,她絮絮叨叨地控诉了一番,哭诉自己一生的艰难,年少守寡,独自带大两个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守着寒窗苦读的幼子,年老仍不得安然。 “还请爹爹作主,为长房过继,以延续血脉,方保我沈家门楣百年不绝。”罗氏终于说到重点,“杜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礼,由她负责教养,他日必能有一番成就,光耀门楣。” 沈老太爷算是听明白了,“这事还要问阿且的意思,她若是不同意,也不能强求。沈家还有沈容。” 这话也说得十分明白,过继是可以,但要杜且同意,而且沈家也不算是绝后,长房没了,还有沈容在,沈容还小,他还有大好的将来。 “可杜氏近日来行为乖张,尚在丧期便抛头露面,有些不好的传闻都已传到儿媳的耳中,十分不堪。长此以往,沈家的门风恐怕会丧于她手,可怜我儿新丧,我一个妇道人家是管不了她,还请爹爹做主。”罗氏哭天喊地,“我苦命的严儿,连新嫁娘是什么样都没有见过,却要被她辱没一世的清誉。我沈家世代海商,童叟无欺,乐善好施,怎么落到如此田地……” 杜且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沈老太爷不胜其扰,只希望杜且能把罗氏带走,可杜且纹丝不动,如老僧坐定,没有任何的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力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 这…… 罗氏顿时止了哭喊,惊慌失措地呆坐着,只能看着陈三把沈老太爷扶回房。 杜且又好气又好笑,看着沈老太爷装病逃离,而她施施然地起身,“阿娘若是无事,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你站住!”罗氏大叫一声,“你要是敢出沈家的大门……” 杜且冷冷地回眸,“如何?出了沈家的大门,就不用再回来了吗?那我求之不得。” 罗氏一个字没敢往下说,生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杜且离开沈家时,章葳蕤已经不在了。据阿莫说,弃之与她一同去市舶司的禁榷局取香料。 “你为何没去?”杜且把阿莫派给章葳蕤,阿莫也一直与她形影不离,十分尽职,“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莫道:“大娘子还是不要给四娘太多的压力,香会前几日,她不眠不休,茶饭不思,身体已经透支。长此以往,恐怕她会支撑不住。” 杜且当然明白,“可眼下人手不足,我也不能阻止她。你也明白,香坊并非一日建成,调香师、香工也不可能一日聚集。一个月前,我已经思归门前发了招工启示,可至今无人前来。当时一门心思都在调香之事上,又遭遇种种变故,无暇他顾。自今日起,我会尽快把人找齐,以解章四之困。” “不知大娘子有什么办法?” “不外乎,出高价。我相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可如此一来,不就是挖他人墙角?” “要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此事。倘若不挖墙角,可以招到香工,我也不必出此下策。可既然我能出高价,自然也会有人为财而来,毕竟人都是趋利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于是,杜且在四海茶馆前,找了十名请唤,把招工启示贴遍全城,月银处为空白,只要肯来,她愿意接受所有她可以接受的条件。 与此同时,她又请了茶馆的茶博士,给她拟了一份全城各大香坊的调香师和香工名册,上面详细记载着这些人的年龄和家世。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让杜且研究一夜。 可这一夜,杜且过得并不顺畅。罗氏一直坐在她门口,守着她,大意是不让她与弃之有过深的接触,以免在沈家干出龌龊之事。 杜且也不管她,由着她去闹。等她累了,自然要回去歇息。可杜且低估了罗氏,她守了一夜,即便是睡着了,她也还在廊下。初秋的泉州城,更深露重,寒意阵阵,罗氏身上裹着厚棉衣,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这是想做甚?”冬青想赶人,可罗氏毕竟是杜且的婆母,不能以下犯上,坏了规矩。“她真的是太气人了,白日里还让人在屋子里乱翻,说是给大娘子换新褥子,把大娘子的被褥枕头全都拿走了。” 杜且无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被褥被换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可也不能让罗氏继续胡搅蛮缠。 “你去打听打听,罗氏近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再去庄子上问问,沈容的学业。”杜且始终觉得没有那么简单,罗氏最在意的人是沈严,不可能跟她耗时间和精力,甚至彻夜不眠。 冬青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气急败坏地说道:“大夫人一回去便倒头大睡,你说她这是何苦呢?” 杜且摇头,“她年岁也大了,经不起折腾。” “她院里的婆子说,她是看着弃之出门才去睡的。” 杜且还是摇头,“我若是想同弃之有什么,也不会等她回来之时。先由着她去吧,你让杜平备车,我要出门。” 杜且去了思归坊,依照昨日发的招工启示,如若有人想来,今日午后她会在思归坊等候。但她并没有等到午后才到,她提前到思归坊等着,生怕错过。 她没有写出确切的工钱,这确实是为了避免让别的香坊知道她的出价,而给出更高的工钱把人留住。她也知道如此一来,确实是太过欺负人。可她需要人,不得不高价诚聘。当然,这对她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价高必然提高成本,盈利就会减少,甚至会不盈利。 这与她想要尽快还债的初衷背道而驰,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不能应证东平王的那番话,她与章葳蕤根本无法把思归做起来,最后连香品都调制不了,交不了货。既然章葳蕤的香品得到认可,以南外宗的名义发售,她再难也要把香坊做起来。只要香品能卖出去,盈利迟早会有。 杜且是如此想的。 但这条路有多难,她也是清楚的。 招工,便是摆在她面前的第一道难关。 还不到午时过后,思归坊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都是自称熟练的香工,杜且让杜平一一记下这些人都曾在哪些香坊呆过,并记下他们想要的工钱。杜且都看过,要的工钱都在她的预期之内,并没有高得太离谱。 “我们来你这的目的,其实是听说沈家有一个偏院,让那些落难的蕃商免费入住。若是我们来了你思归,是不是也有住处?”说话是一个名叫伍都的中年男子,“我家五口人,主家没给地方住,三个孩子跟着孩子他娘住内宅,总是不入方便。” 杜且不是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准备,“住处我可以安排,只要你肯来,你一家人都来也没问题,你的家眷我会安顿。” 伍都眉飞色舞,“都说杜大娘子是好人,果然如此。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来上工?” “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在这份文书上捺手印。文书的内容是,你要在思归满五年才能离开,中途无故离开,或是转投他人,要赔给我剩余的工钱,才能离开。你若是不愿,可以不签,我不强求。”杜且连夜做的文书,让人誊抄了数十份,“其实,这对你也有好处。在这五年当中,我若是无故辞退你,我也要赔付你剩余的工钱。你与我是对等的,我并非是占你便宜。” 伍都犹豫了,“要签五年啊?其实香坊只有调香师才签人契,我们这些香工、杂工,都是没有的。来就来了,走便走了。哪里工钱给的多,就去哪里。” “你是觉得五年太多?”可不签五年,她每年都要招一次工,很是麻烦。 “不不不,大娘子误会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是希望有一个长久的打算,但没有人会像大娘子这般待人。五年不多,十年我也可以。” 杜且笑了,“你可以回去与你家眷商量一下,再来也不迟。” 伍都摆手,“不用不用,孩子他娘都听我的。” 伍都捺了手印,喜滋滋地说:“我回去收拾东西。”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继伍都之后,接着有十名香工签了文书,但他们并不需要住处,于是给的工钱高了不少。 傍晚时分,阿莫满头大汗地出现在秋风萧瑟中,一袭单衣,黝黑的面庞神采奕奕。 “与思归隔着两条街,有一处宅院,三进院,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屋主早年去了真腊一直未归,夫人亡故,女儿嫁人,空着没有人住,租金不高。” 杜且满意地点头,“很好,让杜平去付订金,立刻让人去收拾。” 这时,弃之也来了。他是与章葳蕤一起回来的,与市舶司的香料收验已经完结,刚刚搬回思归存放,等着工匠一到,便能调制香品。 “签了这么多?”弃之随意翻了两下,“熟练的香工确实有很多,但也不应该如此草率,这才刚见过便收了,你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杜且不疑有他,“工钱随他们开,我答应了,他们自然愿意来,这有什么问题吗?” 弃之蹙了眉,先前没有人愿意来,杜且给的工钱也不比这些低,可就是无人肯来。可这次来得太快太多,他有心里难免不安。 可但愿是他想多,思归坊是南外宗监造司钦定的香坊,不再是默默无闻的香坊,又有沈家在后。也是理所当然。 第五十三章 喝酒去 最终,杜且招了二十名的香工和五十名杂工,先期安排香工的住处,而后又在思归的附近又觅得一处闲置的宅子,把剩下的杂工都安排进去。 而章葳蕤最想找的调香师,却还是一无所获。 “调香师确实不好找,各大香坊的调香师都是签了长契的,即便是对现状不满,也无法转投他人。”弃之对此最为了解,他与每家香坊都有交情,大致都知道各家香坊的调香师的背景,“先前找调香师时,我便摸过一遍底了,委实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四娘可能要辛苦一阵,先把一万份的思归做出来,提交南外宗,再调制新的香品也不迟。只要思归受到追捧,其他的香品不愁卖不出去。” 章葳蕤轻叹,“其实我最想找的调香师是带我入门的师父,眼下香药局的张副使。我听闻他准备回京养老,可他妻子早年病逝后,他便一直是一个人,回了京也是一个人。” “你说的是张延平?”杜且秀眉紧拧,“别忘了,你我是如何下狱。若非他与顾衍联手,你我也不会这般狼狈。” “可他确实是出色的调香师。”章葳蕤当然知道张延平犯了杜且的忌讳,“他在沉水记从香工到调香师,再入太医局,他最为擅长的是养生香品,这才是王公贵族们的最爱。你莫要忘了,他入太医局,也是因为宫里的贵人们认为他的香有养颜驻颜之功效。” 杜且没有忘记,她的母亲也钟情于张延平的香,只有她不屑一顾,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养生养颜的香品确实比君子雅趣更好卖。 “他不会来的。”杜且劝章葳蕤断了念想,“他只听命于章以行,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我会再寻其他的调香师,而你也可以趁此机会考虑新香品的方向 ,或许你也可以做几款养颜香。” 章葳蕤深知杜且的脾性,她不喜欢和害过自己的人为伍。而她也不知道张延平的想法,此事也就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把素馨花水提取出来,做出一万份的思归。 香工有了,香料也有了,明日便能开工大吉。 南外宗供给的香料都是上色香,而且是以低于市面价三成的价钱卖给三家合作香坊。可以说,南外宗这一次是给足了长期合作的诚意,连弃之都挑不出香料的毛病,价钱更是低到连他也还不了价。 “高价的工匠,低价的香料,成本还算是不高。”杜且心底微松,支出不高的话,也能尽早还完债务,“剩下的事情便交给章四,一万份的香品,一定要按期交货,不能让顾衍有机会落井下石,抹黑思归。” 章葳蕤深以为然,“但是这些香工还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让他们按我的要求来。往后这一个月的时间,只怕是要夜以继日地赶工。杜三,你让人收拾东西,我要住在工坊。” “这可不行!”阿莫第一个反对,“以往只有你一人,想住便住了。可工坊既已招工,往后人来人往,你孤身一人,又如何能住在此地?” “为何不能?把门一锁,胡乱睡上一觉,来回奔波,还有一个人跟着……” 阿莫断然道:“我跟!多晚我都送你回沈家。这原也是大娘子的意思。” 杜且也反对章葳蕤以工坊为家,“阿莫若是有旁的人耽搁了,我会让杜平来接你。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你不必多说。工坊这边,我会让家中调香的婆子来盯着,你不用亲历亲为。” “今日就先这样,回家歇息,明日正式上工。” 章葳蕤却不想回去,“我想四处走走,逛逛泉州城的香铺还有蕃坊,我想知道这个城的小娘子们都喜欢什么,才能投其所好。” 杜且没有反对,“去蕃坊就让阿莫跟着,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蕃坊都是蕃商,语言不通,交流不畅,难免会生误会。” 章葳蕤倒也没有拒绝,“阿莫带上钱,我穷。” 阿莫十分耿直地摸了摸荷包,“带得不太够,要不弃之,你先给我拿点?” 弃之抽了荷包扔过去,“五分利。” 已至掌灯时分,弃之看着香料堆满仓库,这才关好库房的门,转身离开。 思归坊的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杜若的香气似有若无,却又无比熟悉而又深刻。 杜且在等他。 这让弃之的脚步变得轻快。 可走到马车前,他又有些迟疑。 “怎么了?不想回去?”杜且撩开车帘,露出清冷却又带着微笑的脸,“那我们喝酒去!去一醉!” 弃之从善如流。他想劝杜且的话有很多,罗氏在家盯着,她不该入夜不归,更不该在斩衰期抛头露面,甚至去酒坊喝酒。可这些话对杜且没有用,他也不想杜且被这些规矩困住。 二人已有一段时日没有光临一醉酒坊,自弃之搬到沈家偏院后,几乎是消声匿迹。他常用的那个雅间,还为他留着,依然还是原本的模样。 他曾以此为家,醉了便睡,醒了便走,不过就是一处暂歇之所。 他本无家,现下那处也不算是家,却因为有杜且的存在,而让他觉得也可以是家。 一醉酒坊依然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莲姬还是一如既往地美艳动人,舞姿蹁跹。 但这里的酒,仍然不入杜且的眼。 “虽然跟以往的味道不同,这是酒曲酿的酒,可还是差了一些。”杜且很挑酒,思凡楼最好的酒都会送来,她的嘴被养刁了,寻常的酒看不上。可今日出门没有带酒,一醉的酒差是差了些,还是能喝。 “偶尔换换口味。”弃之也有些不太适应,这些日子都被杜且的酒喂着,“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杜且挑眉,眉眼含笑,“人便是如此。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但一直以来,我都被如此养着,不知人情冷暖,直到嫁入沈家。除了不见夫君,沈家也是给了我优越的生活,从来不曾苛刻过我。翁翁虽然声称沈家的家产是留给沈容,不能再帮沈严还债,可遇事时他还是会出面解决。我家婆母乃是商户出身,独撑沈家多年,眼下唯一的依靠便是沈容。她若是对你有冒犯之处,我向你陪个不是,还请你体谅一个守寡多年的女子,为了守住自己后半生的依靠,所做的不当之举。” 弃之沉默地喝着酒,琥珀色的瞳仁习惯了藏匿情绪,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我对沈家没有太多的感情,也不想瞒你,翁翁许我还债之后还我自由身,许我离开沈家,我别无选择。但我对翁翁、对婆母,无法做到决绝,这三年来同一屋檐下,我们都算是一家人,这也算是一种缘份。我无法守护他们一生,但至少我还在沈家的时候,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弃之静静地听完,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我可以不理会大夫人的冷嘲热讽,但你觉得一醉的酒就能打发我?” 杜且斜睨他,“我就是让你知道一下,大夫人一日不回庄子陪沈容,你就一日喝不到的千日春。目下,便当是忆苦思甜吧!” 弃之大笑。 酒过三巡,莲姬一只舞罢,脚步轻快地进来,“弃之,大娘子,你们现下可是稀客!” 杜且莞尔,“瞧你说的,我可不是烂酒鬼。倒是你这酒,酒曲酿的,是从何处买的?” 莲姬上前斟酒道:“莲也不知道,采办买的吧,具体也不清楚。不好喝吗?我看其他客官,都说很是不错。” 杜且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数日前,也有人这么问,说什么酒曲,可莲不懂。”莲姬看着弃之,“便是那顾衍,那夜把他灌醉可是费了不少的酒,新进的这批酒也不便宜,他酒醒还赖账,真是坏死了,还说是莲故意灌他。可就算是故意灌他,他不想喝可以不喝。” 杜且这才想起来,她下狱的那夜,也就是顾同被杀的那夜,顾衍并没有回家,而是在一醉酒坊醉得人事不省,才让玉娘有了报官的机会。 她抬眸看着弃之,弃之目光躲闪,假装喝酒避开她的直视。 “顾衍的酒量还真的不错,还好莲动了点手脚,要不然还真灌不倒他。”莲姬见他二人不说话,堪堪闭了嘴。 莲姬似乎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默默地退了出去。 屋内又剩下杜且与弃之。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酒案,酒香四溢。这是他们惯常的相处模式,一壶酒,两相无言。 已有许久,他们不曾如此安静地相处。世事烦杂,他们总是各忙各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总有许多的事情让他们无法像此刻一般。 但很多事情杜且不用问也知道,都是弃之在背后奔走,她才能在大牢中泰然处之。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并不知道弃之付出了多少。不闻不问,并非心安理得地接受,而是怕一旦知道之后,她便再也无法坦然接受。 第五十四章 一家人 杜且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她不擅长主动,她最勇敢的事情可能就是找到弃之为她做事,她称之为利益的交换。可时至今日,她深深地明白,根本没有所谓利益的交换,都是她在利用弃之。 她一句感激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这无法与他付出相提并论。 “想喝千日春吗?”最后,杜且有些艰难地开口,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却还是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弃之摇头,“那是送嫁酒,不能多喝,要是真把你送走了,千日春还能管够吗?” 杜且深吸一口气,“你去过临安吗?或者姑苏?” “没有。”弃之说:“年少时,我曾出过海,但没有去过泉州城之外的其他陆地。我也想去,可总是有各种事情走不开。听闻临安和姑苏都是风景如画之地,有生之年还是要去走一遭。” 杜且说:“大宋疆域辽阔,各地风物不同,酿的酒也不同,有机会可以四处走走,走到哪,喝到哪,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处处都可为家,又何必拘泥于一城一地。” 平日能言善辩的杜且,竟然有些语无伦次。她只是想问,若是此间事了,弃之是否愿意随她回临安,去姑苏的思凡楼喝酒。可这样的话,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人生得一知己,却无言以报。 “我……”杜且叹了一口气,可还是没能说出口。 “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弃之唇边滚过一丝苦涩,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她的世界何其之大,而他却只能被困于此地。没有人困住他,只是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夜深,二人相携而归。 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 罗氏在大门等着,气急败坏地上前,“孤男寡女,喝得烂醉,成何体统?” 杜且没有醉意,目光仍旧清明,冷冷地看着罗氏,“阿娘有什么话,家里说吧。弃之,你先回偏院歇息,明日你回平安号,不用去思归。以后思归的事情,让章四自己管便是了。” 弃之顿了顿,向罗氏施了一礼,越过她率先进了沈家,往偏院的方向走去。 罗氏冷哼一声,与杜且一同进了家门。 杜且引她往东院去,进了屋,立刻说道:“阿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不必如此处处冷嘲热讽,故意奚落于我。你们现下还是一家人,你若是有事,直接开口,我必然不会推辞。我想,阿娘的事也不外乎是为了沈容。沈容闭门苦读,但学业一般,毫无起色,你这是想让沈容去京城入国子监,还是想让他拜入哪位夫子门下?你还是直说为上。你一直不说,想拿我的错处与我交换,孰不知我可能并不买账,而你却错失了机会。” 嘴上喊着阿娘,是人伦纲常。可终究没有血缘亲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只要阿娘现下说了,妾自然竭尽所能。可若是阿娘想要抓住我的错处,威胁于我。那只能恕我无能为力。在泉州三年,与临安只有书信往来,一来一回,也要耗掉不少的时间。” 罗氏的脸倏地沉了下来,被杜且一语说中心事,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确实是她的目的。 沈容是她的心病,也是她唯一的倚仗。沈老太爷让沈容入书院,考取功名,倾沈家之家为他寻最好的书院、最好的先生,为了让他专心学业,沈家的其他事务一律不许他插手,他的所有要求沈老太爷都一一满足。对沈容所有的要求,只有考取功名这一件事。 沈严的死,对沈家的打击很大。沈容成了沈家最后的希望,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每每苦读至深夜,天还未亮又起,整个人日渐消瘦,形销骨立。 罗氏委实看不下去,可她也没有办法帮沈容。她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明白所谓的策化到底是如何写的。而能做这些的人,在沈家只有杜且。 “我说了,你就能办到吗?”为了沈容,罗氏还是低头了。她不过商户出身,不能与杜且同日而语。杜且的身后是杜少言大学士、是皇商思凡楼,京城的达官显贵都要给杜家几分薄面,而杜少言又是士人楷模。只要有她的帮忙,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杜且看出罗氏的局促和不安,把方才咄咄相逼的气质压了下来,露出她不太熟练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一些。 “阿娘,我们是一家人,自我进了沈家的门,我便是沈家的人,沈家的荣辱便是我杜且的荣辱,我也希望沈容能高中,能出人头地,能光耀门楣。沈家人丁稀少,唯剩沈容而已,而阿娘与我素来没什么交流,但你我是一家人。无论外人如何编派我的不是,阿娘都要明白,我现下还是沈家的人。以前我不会做出对不起沈家的事情,现下更不会如此。” 对罗氏,她说不出温情动人的话,但她也不会说出违心之话。她知道罗氏这趟回来,肯定是听了谁人的唆使,而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人应该是顾衍。早年罗氏掌管沈家,与泉州城的各大商户都有往来,顾衍能从中挑拨也不算难事,而她与罗氏的关系本就一般,太容易生嫌隙了。 “不管外间如何,但关起门来,我还是叫您一声阿娘。在沈严的债务还没有还清之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而让别人有机可乘。您也不用现下跟我说,等您想好了,再慢慢与我说。眼下,我有香坊的诸多事务要处理,这也是为了还清债务所做的努力。我想阿娘在执掌沈家之时,也是一心为沈家着想,所用之人,所做之事,都只有一个目的。” 这是对她与弃之关系的一个交代,即便她觉得没有必要多做解释,可为了弃之着想,不让他被误会诟病,甚至被翻出陈年旧事,处境窘困。 “我在沈家一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但我也要把话说清楚,替沈严还完这五万贯的债之后,我想离开沈家,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阿娘也不要想过继之事,您被沈家困了一辈子,我不想走您的老路。您有沈严和沈容,可我膝下无子,也不想过继一个无关之人,让他来与沈容争家产。您说是也不是?” 第五十五章 只为沈容 杜且相信罗氏能明白个中利害,她也给足罗氏时间,让她想清楚一些事情。而摆在杜且与罗氏面前的,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沈家,而沈家最重要莫过于沈容与债务。 但对罗氏来说,还债并不是她所关心的,她更在意的是沈容,而沈容要走仕途,沈家的门风就不能乱。罗氏若是执意与杜且为难,吵得不可开交,这件事一旦被传扬开来,对沈容也是会有影响。 杜且已经说得如此明白透彻,罗氏若是还要闹,那她也拦不住。 是夜,杜且将将要睡下时,罗氏来了。先时,杜且把话说完,便径自回屋梳洗,留罗氏一人独立月下,久久无言。之后,她便走了。 杜且开门相迎。 罗氏终于和盘托出她这次回来的目的。 “沈容学业确实一般,闭门苦读也无精进,夫子劝他出去走走,不要一味读书,可他就是不听。我一个妇道人家,大字不识一个,我也不知该如何劝他。我寻思着,你去劝劝兴许有用,可沈容又与你并无接触,怕是说也不会听。于是,我想着,能不能把沈容送到国子监去,听闻这是要通过层层选拔才能去的。可沈容应是考不上的……” 杜且懂了,她也猜到大概,只是在等罗氏开口而已。 “我会去信父亲,但还要看沈容自己争不争气。若他不是读书的料,进了国子监,对他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还不如谋个一官半职,为他娶一房妻室,安稳度日。不知阿娘意下如何?” 罗氏断然拒绝,“不行,他一定要声名显赫,光耀门楣,我们沈家长房就剩他一根独苗了,他要是不争气,沈家长房就此断了,他如何对得起他的父亲和兄长。” 杜且反问道:“沈容不是应该为沈家留后,才是他最应该做的事情吗?他已成年了,也该是时候说亲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罗氏在沈容的事情是没有那般容易被说服,“尚未立业,何来成家。而他以学业为重,亲事先放一放。” “那便听阿娘的。”杜且很爽快地答应,“沈容一个人在庄子,阿娘还是早些回去,莫要忘了,沈容并不知道沈严已死。若是阿娘长时间不在他身边,有人跟他嚼舌根,说三道四,岂不是枉费你我的苦心隐瞒。” 为了让沈容专心读书,罗氏在得知沈严的死讯后,下了封口令。至今,沈容都不知道沈严已死,也不知道沈严还有债务未还,而他身为沈家的支柱,却什么都不用做。 罗氏脸色不太好看,挣扎道:“还不是因为你……” 杜且也不与她争辩,“阿娘,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您觉得是与不是?” 杜且遵守她的承诺,当夜便写了一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临安杜府。而罗氏也在第二日一早收拾东西启程,回了乡下的庄子,继续陪伴沈容苦读。但她在临走时,给杜且留了五千贯。 用罗氏的话来说,这是给杜且上下打点用的。若是不够,直管开口。 杜且从善如流地收下。 罗氏走后,杜且去了一趟南院。 “沈容的学业,翁翁早就知晓,明知他学艺不精,前途艰难,想要为他谋划一个前程,留住妾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这笔买卖是另外的价钱,妾要与翁翁好好算上一算。”杜且感念下狱之后,沈老太爷出府相保,但这也是为了沈家,既然是以沈家为首要顾念,那她做为一颗棋子,也不能任由摆布。 只能说,她这颗棋子当太久了,都以为她可以任人摆布。 沈老太爷看着案上冒着热气的朝食,一粥一菜,素淡简朴,完全是按着他的药膳烹制。这都得益于杜且所带的厨娘婉娘,若是没有婉娘的精心照料,他可能已经口不能言,浑身长疽,一心等死。 他也感恩杜且对沈家、对他的付出,这本就是利益的交换。 “你想要什么?”沈老太爷也不卖关子,“尽管开口。” 杜且面色凉薄,没有多余的表情,“翁翁现下说这话,也未免太晚了。柴从深是被我弄走的,东平王和刘慎我得罪了,章家是我一手毁掉的,顾衍对我百般刁难。我现下又有一个香坊,因为赢了香会,必须按时交出香品。我想走,也走不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孑然一身,去留随心。她有了无法离开的牵挂,有章葳蕤,有思归,还有被她拉下水的弃之。她若是带着章葳蕤走了,剩下的烂摊子,只能留给弃之和阿莫收拾。这对他们无异于是无妄之灾。 而她杜且也不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她既然答应沈老太爷要为夫还债,而事已至此,她也没有此时抽离的道理。 “我只想要翁翁一句话。”杜且道:“来日,我想走的时候,翁翁莫要留我。” 沈老太爷长叹一声,“终是我沈家对不起你,日后还要仰仗于你,你想走时,老朽也无能为力。只希望,你能帮帮沈容,不要嫌弃他的愚笨。我知道,罗氏走的时候,给了你五千贯。我也知,你看不上。我会让陈三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你,你尽管放心拿。” 杜且也没有推辞,施了一礼,道了声谢,“沈容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做,但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无法给出承诺,只能靠沈容自己,她能提供的便利是有限的,毕竟她还有一个亲弟,父亲不可能为了一个沈容用光所有的人情。 沈老太爷十分守信,杜且还没出门,陈三已经把库房的钥匙拿了过来,还说沈老太爷吩咐,日后船坞的事宜也不用再知会他,由杜且全权负责,是卖是修,都由她说了算。 这可以说是沈老太爷最大的让步,也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重托,举家之力,只为捧出一个沈容。 杜且让冬青收下,也没去库房清点,简单收拾之后出了沈家。 走出大门,只见弃之在马车前等她,灰袍缓带,仍是一幅不羁的模样,精致而深邃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芝兰玉树。 “思归出事了。”弃之面色凝重,琥珀色的瞳仁满是忧色。 第五十六章 男女之情 杜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思归,思归已经乱成一锅粥。 弥漫着素馨花香的香坊之中,章葳蕤站在人群之外,面如死灰。 事情的起因是那名叫伍都的香工,他与另一名叫黄四的香工有旧怨,具体是什么原因无人知晓。没说两句,这两个人便大打出手,把章葳蕤在蒸的素馨花水打翻了。 素馨花有花期,且极短,能收到如此大量的素馨花乃是杜且与弃之近半个月来苦心守候才得来的,几乎全城素馨花田的全部花朵。可这一被打翻,便是收来的一半。因此,蒸出来的花水也只得一半。 如此一来,南外宗要的一万份思归同名香品,也会因为缺少花水而无法如期交付。 素馨花花期已尽,想再收集到大量的花,十分艰难。 伍都和黄四被阿莫派人控制住,二人依然一副想要弄死对方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 弃之在门口张望,与阿莫说道:“我看这两个人身上,没什么伤,是真的打了?” 阿莫冷哼,“一看也知道不是真打,就是各种拉攥,顺带打翻花水,也没把自己烫伤,可见是有备而来。” 弃之也看出来了,“文书契约都签了,总不能一直留着他们?” “那能如何?大娘子昨晚过于心急,这等于是引狼入室,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走,还要给他一大笔的遣送费,” 弃之拍拍阿莫的肩,“人你想办法处理掉,素馨花的事情我来解决。” 眼下只能分头行事,当务之急是素馨花,至于这两个人,养着也无妨,但就是看着恶心,还是要想办法处理掉,以免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你去吧,这里有我。” 不知何时,他二人默契渐生,平日里像是陌生人,可一旦发生危及杜且与章葳蕤之事,二人便会联手出击。这似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弃之走向杜且,把她带离喧嚣吩杂的人群之外。而与此同时,阿莫也带走了章葳蕤。 “带你去见一个人。”弃之说。 杜且没有迟疑,随他一同上了马车。 车马辚辚,远离是非。 弃之带杜且见的人是伊本蕃长的妻子何氏。 何氏一见是弃之与杜且相携而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并非不喜欢杜且,只是不喜欢杜且与弃之一道。 “清姨,弃之今日有事相求。”弃之开门见山,态度诚恳,“还请清姨出让一些素馨花。” 何氏淡道:“听闻大娘子的香坊赢了香会,同名的香品便是以素馨花为骨。眼下你们来讨素馨花,是准备不足吗?” 杜且回道:“此时说来话长,夫人若是肯出让素馨花,再慢慢道与夫人听。若是毫无此意,便当妾与弃之没有来过。” 不是杜且不想说,只是眼下并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而若是知道来龙去脉,何氏不肯出让素馨花,也不必来此卖惨。这事本就是她自己做下的,怨不得旁人。 她需要素馨花,而何氏有。 仅此而已。 “清姨,大娘子只是一时心急,并无冒犯之意。”弃之急忙解释,“事急从权,还请清姨原谅。眼下素馨花,整个泉州城只有清姨您这有,若是您不给,我们也没有办法。” 何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弃之,你先出去外头等着,我与杜大娘子有几句话要说。” 弃之神情复杂,迟迟不肯离去。 “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吃人不成?” 弃之这才转身,一步三回头,琥珀色的瞳仁满是不确定的担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门缝中杜且的脸依然清冷疏离,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对他微微笑起,似乎是在安抚他的不安。 那一刻,弃之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想要冲进去,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雨飘摇。 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相信杜且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他,她更希望能自己处理,她也完全可以做到不依靠任何人。 杜且缓缓落坐,抿了一口何氏烹的茶,“夫人有话不妨直说,妾没有多余的时间耗着。可既然坐下来,那也不妨告予夫人知晓,素馨花并非没有,而是因为一场意外,痛失蒸出来的花水。现下香坊只剩一半的素馨花,并不足以调制南外宗所要的香品。” 何氏听罢,微微颌首,“其实并不重要,素馨花田我有,蒸的花水我也有,因为我素喜素馨花的香气,花种又是郎君自大食带来,因此格外爱惜,常年用的香品都是以素馨花为主。让予娘子,并不在话下。” 杜且不明白了,何氏这是何意,方才不肯松口,把弃之支开,这又说要给。 难道是想说弃之? “我想与娘子说的是弃之。” 果不其然。 何氏又道:“弃之不能算是我看着长大,但他自十三岁来到我家,我便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照看。后来,小馨儿出世,他帮我照看小馨儿,陪伴小馨儿长大。他是属于这个家的一份子,即便他不住在这个家中。” 杜且静静地听着,等着她继续。 “弃之身世堪怜,我与伊本蕃长只希望他能一生顺遂,无病无灾,至于大富大贵之命,有也可以,没有也无妨,只要他平安喜乐,便是安然。小馨儿已是这般模样,不能再让弃之也遭遇无妄之灾。” “夫人的意思,妾是那个无妄之灾?” 何氏抬眸,惊讶于杜且的睿智,“大娘子不要怪我说话太直接,你现下是寡居,又出身士宦之家,身份地位本就高出弃之许多。若他只是为你办事,那我无话可说。可以弃之现下的状况,并非与你只是雇佣关系。他对你可以说是没有保留。” “夫人言重了,我与弃之赤诚相待,是雇佣关系,但我也待他如家人。我虽是出身官宦,但在这城中也是外来之人。有家,却似无家。能与弃之相遇相知,乃是妾平生之幸,自然会待他不同,而他以同等待妾,也在情理之中。” 何氏问道:“仅仅只是家人?” 杜且坦然道:“家人!” “可是生了男女之情,大娘子又该当如何?” 第五十七章 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 杜且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她没有奢望过会遇到一个人,能与她一起携手白头,举案齐眉。她只想尽快离开沈家,离开泉州城,而不需要再依附于另一个人,依附于一个看似强大却千疮百孔的家族。她不想再被迫肩负起那些难以负担的使命,而让自己无从选择。 而弃之,她也没有想过会遇到像他这般的人,能如此地投缘,即便一开始的目的并不单纯。但她何其有幸,能遇到他。 或许她是自私的,相比于男女之情,她更想要一个契合的同伴,相互扶持,彼此温暖,携手前行。 “夫人请放心,妾寡居之身,无意再生情债,只求还了沈家的债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何氏却没有被她说服,而是追问道:“若是他对你生了情愫,你该当如何?” “妾能控制自己,却控制不了任何人。若是弃之对我有情,妾也无能为力。情之一字,最是不能言说。夫人若是要妾的保证,妾给了,但弃之的,妾保证不了,也无法替他人保证。”杜且脸色骤变,声音也变得生冷,“夫人若是没有别的要求,妾便先告辞了。素馨花若是要以弃之为代价,妾不要也罢。” 不是不可以保证,而是不能。她不想卖了弃之,也不想做没有任何作用的承诺。 杜且行至门边,何氏急忙拦下她,“大娘子这是生气了?若是你与弃之没有暗生情愫,为何会恼?弃之虽说出身不好,但也是身家清白,又是咱们泉州城牙人榜第一的牙人,想要说个好人家的小娘子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不是嫌弃大娘子寡居之身,而是我们弃之高攀不起大娘子。本就不是一路人,又何必彼此牵绊。大娘子认为是不是这个道理?” 杜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句:“告辞。” 然后,她打开门,步履从容而坚定地走出去。 门外,弃之焦急地迎了上来,但他仍是礼数周全地向何氏施了一礼,“清姨。” 杜且笑着对他说道:“弃之,我们走。” 弃之紧跟着她的脚步,也不问结果如何,一路出了蕃长府。 杜且弃车步行,沿着蕃坊热闹喧嚣的商铺不紧不慢地走着,仿若思归的那一场纷乱不曾发生过。 “大娘子,若是清姨有什么得罪之处,你不要与她计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与她提前沟通,便带你来到此处,以为她不会拒绝。她一向是和煦温柔之人,与人为善,慈悲心肠。可能最近小馨儿的事情,让她过于保护身边的人,才会有了如此之重的防备之心。”弃之在给何氏找合适的理由,以说服杜且不要过于在意素馨花之事,“素馨花交给我来办,三日内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杜且却没有接他的话,指着路边商铺售卖的各式香料,问道:“你幼时便是在这蕃坊的香料堆中长大的?” 弃之看了一眼四周的商铺,笑着答道:“幼时我不在蕃坊,但也经常来此,不能说在香料堆中摸爬滚打,但总是离不开的。那时我还年幼,并不知优劣,不过是个跑腿。不过那时,总觉得原始的香料并没有那般令人神往,甚至还有一些腥臭之气。却不知道人们为何如此趋之若鹜。年岁渐长,我也发现香料的美妙之处,是那般令人神往,一度我也想当调香师,可调出来的香品总是十分奇特,也可以说是一言难尽。直至后来,入了蕃长府。” 弃之的语气渐渐淡了下来,眸光微闪,“阿叔送我入蕃学,教我识香辨香,教我如何成为牙人。而清姨教我为人处世,教我放下仇恨。没有他们,便没有今日的我。” 杜且走到一条深巷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我并没有怪蕃长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素馨花是她的,她有权决定如何处置。不是我有需要,她便要帮我。我若承她这份情,他日也是要还的。况且她的要求其实并不过份,只是我过于执拗罢了。你也不必再去求她,我不想你因此而作出一些违心的承诺。人生至此,得失不过一念间,不必强求。” 弃之却没有杜且的这份洗练与豁达,“可眼下最快的办法,便是清姨出让素馨花,才有可能按期交货。如若不然,思归失信于南外宗事小,之后也无法对订货的客商有一个交代。” “我会再想办法。”但她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是让她做出如此承诺,她当真做不到。人心最是难测,若是他日她生了不该有的想法,难道她要抛下弃之不成?而今,她虽不曾有过非份之想,可她视弃之如家人,难道眼下便要与之疏远? 倘若最后是要她离开弃之,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那素馨花不要也罢。 人生贵在相知,知己最为难求。 弃之并没有与杜且一道回思归,在把她送回去之后,他便匆匆回到蕃长府。 天色已晚,万家灯火。 伊本蕃长与何氏正准备用夕食,看到弃之进来,蕃长连忙让人再备一份饭食,“难得你今日回来。” 弃之落了座,仍是直接地说道:“我还是想请清姨出让素馨花,解思归燃眉之急。” 伊本蕃长回来时便听闻弃之与杜且过府之事,素馨花是何氏的,他无权干涉。但弃之再度前来,且态度谦卑,他心下也有些动容。弃之不是一个擅于表达自己的人,他甚至于不表露自己的悲喜,即便是在亲近的人面前,因为蕃长曾经告诉过他,暴露自己的弱点,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此时此刻,弃之的弱点一览无遗。 伊本蕃长曾以为,弃之是他最好的学生。 但他似乎错了,那只是弃之没有遇到在乎的人之前。 “清姨若是想说,我不能与大娘子有男女之情,那么请您放心,有生之年,我会护她伴她助她,但绝不会是男女之情。这也是我答应过沈老太爷的。” 第五十八章 困局 亥时刚过,弃之把素馨花送到思归。 杜且已经回沈家,只剩章葳蕤还在,一个人对着昏黄的青灯发呆,案上是一张张的香方。 她看到一整车的素馨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杜三不是说找不到吗?” “清姨只是舍不得这些素馨花,但听说是做的香品,能让更多的熟知素馨花,她便欣然应允了。”这话当然不能在杜且面前说,“连夜把这些花蒸馏出来吧,以免夜长梦多,我和阿莫帮你守着。明日即便有人想搞事,也鞭长莫及了。但是,我个人认为,寻到素馨花这件事情,最好是先不要声张。” 弃之在来之前,已经让小满四下看过,确定没有顾衍的人盯着,但他还是做了一些瞒天过海的手段,才把素馨花平安送进思归。 有些人,不得不防。 “我也认为理应如此。”章葳蕤不是傻子,她自然也清楚今日之事并非意外,只是香工的契约文书已经签下,不能因为这一桩错事把人辞了,日后恐会招不到工。因此,她与杜且商量过,决定先把人留下,等日后再处置。 当晚,章葳蕤没有回沈家,跟弃之与阿莫一起,把何氏出让的素馨花连夜蒸馏成花水,并提纯。小满和苏比则守在门外,以防陌生人靠近思归。 一直到鸡鸣过三遍,才算是大功告成。 “我们该回家睡一觉了,让杜三找人来处理。” 门外,响起杜且的声音,“这个时候才想起我来,是不是太晚了?” 章葳蕤蓬头垢面地接上去,“不晚不晚,我们都忙了一宿,你养精蓄锐,正好来接班。我是不行了,我要回去歇上一歇,弃之和阿莫也是,通宵未眠,此时只适合安眠。” 杜且深深地望向弃之,弃之避开她的目光,假装忙碌。 满院的素馨花香是骗不了人的,再过一个时辰人都到了,很难掩饰如此馥郁的香味。 “阿莫,你带他们回去,用过午食再来。”杜且迅速做出决定,“杜平,你去宅子那边,跟所有的伙计说,今日东家有事,明日再来,工钱照给。” 昨日那般变故,万事都要从长计忆,今日不开工也是正常。 杜且明白弃之的苦心,眼下不能让顾衍知道思归已经有了足够的素馨花水,但如何能如期交付一万份的香品而不被对手提前知晓。 这确实不易。 可她必须做到。 否则,顾衍背后的小动作还会继续,防不胜防。 晌午过后,章葳蕤和弃之、阿莫经过休整,已经恢复大半,但眼底还有些微的青黑之色,神情怏怏的,但目光却炯炯有神。 “我想,再开一处香坊。但眼下的问题是,没有人手。若是大张旗鼓地招工,自然会被注意到。”杜且把她的想法告诉他们,“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掩人耳目。只不过章四这段时间要两处跑,要辛苦许多。” 章葳蕤立刻道:“这有何难,只要能渡过此劫,再难都是值得的。” 杜且说了两个字:“船坞。” 弃之和阿莫交换了一个眼神,为杜且思虑之周详深深折服。沈家的船坞确实是极佳的隐藏之地,那里占地极广,而且据说还有地窖,可以做到瞒天过海。 “至于人手,我想过了,与风行号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些船工水手,他们几次向沈家讨要抚恤,我虽然都答应了,但也不能继续无限制地满足。事已至此,他们不愿再出海经历磨难,但总要学会一二技能,教会他们,继续为我所用,总好过招到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来得更适合。” 这是杜且的想法,她需要得到同伴的支持。因为连她也没有把握,新手是否可以在短期之内成为熟练的工匠,并且能做出章葳蕤想要的香品。 章葳蕤陷入沉思,她觉得此计并非不可行,只要有人手,她把香方的配比全都一样样地过秤,最后切分成形,也不过是最简单的操作而已。 “我还需要有人研磨香料,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首先要切割香料,再进行研磨,这都需要熟悉的技巧,并非简单的一蹴而就。若是单凭这些新手,只怕是来不及。也不排除这些人当中是有天赋的,但风险太大,这是思归的第一批香品,还是要慎重。” 这确实是摆在杜且无法规避的问题——没有香工,没有可以信任的香工。 杜平悄然推门进来,对杜且小声说道:“禀大娘子,门外来了五名香工,说是大夫人让她们来的。” 罗氏? 罗氏早年支撑沈家,在泉州城的海上贸易也是颇有建树,但她一心养大两个孩子,并无开拓沈家的打算。因为沈家的关系,她与各大商户都有着良好的关系,这也是顾衍能把杜且的动向送到她手上的原因之一。而她现下认识到顾衍乃是从中挑拨,她与杜且又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她自然不会拆自家的墙角。 在她一早要离开时,听闻思归香坊出的大事,询问此间干系,当下叫人找了五名已经退隐的老香工,说服她们前来帮助杜且渡过难关。但这也是在帮沈家,在帮沈容。 但杜且承了罗氏的这份情,沈容的事情她不能不尽力去办。但她此时已经无暇他顾,只想尽快解决眼下的困局,让思归香坊的第一批香品能准时交货。 翌日,杜且与那些水手船工于隔日到沈家船坞见面,简单说明她的来意,只要肯留下新学一门手艺的,她会保证不会再有风浪,不会再有生死难关,只会是平淡而单一的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三餐四季,总是能平安渡过。 到场的二十名水手船工,其中有十五人愿意,并且拖家带口,愿意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常驻船坞不离开。 剩下的五人,杜且让他们去了弃之的牙号,跑脚搬运,总是能养家糊口。 这也是她最好的安排了。 至于这些人是否得用,就看章葳蕤了。 离开船坞后,杜且的马车在离沈家不远的地方,被傅家的马车拦住了。 “姑父这是要讨债吗?不如回沈家再说。” 傅青山却恭敬地上前,“我来与大娘子讨一桩买卖。” 不是谈,而是讨。 说明傅青山不是要与她商量,而是志在必得,不容她不愿意。 第五十九章 讨一个人 “若非大娘子早出晚归,姑父也不必在此等你。”傅青山让出一条道,说道:“大娘子看样子是要回沈家,不如边走边说。” 杜且早有耳闻,傅青山上门找过她,但她委实没有躲着他,只是碰不到而已。 “既是买卖上门,自然要洗耳恭听。”杜且让杜平先回去,带着冬青与傅青山一道走着,“听闻最近姑父的刺桐缎又收了不少的单子,眼下布庄上应是十分繁忙吧?” 傅青山的隆祥布庄乃是泉州城数一数一的绸缎庄,庄上产出的刺桐缎远销南洋诸蕃,但凡是回航的蕃舶,隆祥的刺桐缎乃是必不可少的物货。而为了买到上等的刺桐缎,有些蕃商要提前一年下订,才能在次年归航时如期拿到。 傅青山眸色微黯,陪了几声笑,“听闻你手上的一万份南外宗的香品,正在日夜赶工。” “恐怕这泉州城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了。”杜且笑道:“姑父不会是来恭喜我的?” 傅青山道:“我今日与你谈的便是香品的香囊。” 杜且并不惊讶,在此之前也有数家绸缎庄与她谈过,但她都没有最后的定论。 “香囊,隆祥可以赠与思归,而且是以上好的刺桐缎缝制。” “条件是什么?”杜且不相信会有这般好事,赠与,也就是不花钱,不花钱的买卖那是不可能的。一万份的香囊,香囊虽小,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虽说隆祥不差这个钱,但以隆祥的声誉,也委实没有必要白送。 傅青山道:“香囊上必须有隆祥的徽记。” 杜且不解,以隆祥今时今日在海上贸易的地位,根本不用借思归之名,推动隆祥的生意。除非隆祥今日大不如前? “我知道,有不少的布庄都与大娘子接洽过,大娘子并未答应,其实也是因为那些布庄的料子都不入大娘子的眼。”傅青山长叹一声:“大娘子何等人物,普通的料子又岂能唬弄得了你。” 杜且笑了,“不瞒姑父,确实有许多的布庄上门,但不是我看不上,而是没有时间挑。一个香囊而已,只要精美便够了。我也想过,是否要用香囊,可瓷盒易碎,不利运输,纸袋易湿,香品易被破坏,都不是最佳的选择。可隆祥的刺桐缎,我却是不曾想过的。刺桐缎造价昂贵,以做香囊之用,未免大材小用了。” “非也。”傅青山急切地说道:“大娘子想要做大思归香坊,香品的包装上也要有所不同,不能只是普通的香囊一裹了之,而要以质地精良的刺桐缎,方能与思归的素馨花相得益彰。素馨花与刺桐缎都是泉州城所特有,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确实是完美的组合。 “姑父还有别的条件吗?”隆祥的徽记并没有强人所难,她不相信傅青山会做亏本的买卖,“思归往后的香囊都要用隆祥的?还是说要采办?” 傅青山点头,“没错,我正是此意。但也不全是。思归往后与南外宗的香品,所有香囊都由我隆祥包了。但是其他的香囊要收工钱,料子还是隆祥的,但绣娘的费用要劳烦大娘子自己结。” “只要工钱?”杜且还是不愿意相信,有如此便宜之事。 “没错。” “好吧,既是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杜且从善如流,“还请姑父早些把香囊的样式送来,以免耽搁工期。” “这是自然。”傅青山也很爽快,“不过,我想跟大娘子讨一个人。” 原来并非如此便宜之事。 杜且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姑父想要何人?” “弃之。” 杜且哭笑不得,“弃之乃是平安牙号的掌柜,姑父若是有买卖找他,平安牙号打开门做生意,万事都好商量。姑父也大可不必,如此迂尊降贵,以一万份的香囊为代价,只为求一个弃之。” 傅青山叹了一声,“我也不瞒大娘子,平安号我不是没有去过,人我也见着了,但弃之一贯的规矩在那摆着,他不接本地商户的托请,即便是外销的物货,以前他不做,现下有了牙号,他还是不做,可他的手下牙人会做。也便是说,平安号会做,但不是他本人做。” 杜且苦笑,“既是如此,我也是爱莫能助。姑父这一万份的香囊,只怕我是无福消受。弃之,他只是暂居于沈家偏院,他为我做事,但我无权命令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杜且还是那句话,弃之并不听命于她,她只是他所有托请中的一项而已。只是她当日足够幸运,能说服他为她做事。 “可弃之为大娘子破了先例。”傅青山说:“是以,我认为弃之是会有例外的,而这个例外只要是有足够的利益对等,都是可以成立的。大娘子能给的,我隆祥也能给,甚至我还能把隆祥所有的外销都给他,只要他愿意。” 杜且停下脚步,认真地问道:“姑父所言属实?隆祥所有的外销,可不是小买卖。” “正因为是大买卖,我才会找上门来。若是大娘子觉得一万份香囊太少,沈严欠隆祥的账也可以不要利钱。” 杜且还是没有答应,“这件事还等我回去问过弃之吧!” 弃之有他自己的想法,她无权干涉,但隆祥所有的外销布,并不是一桩小事,还是要问过弃之。 回到沈家,杜且去了偏院。带着两坛千日春。 弃之是从平安号回来的,他日暮时分才去的牙号。眼下蕃舶渐少,牙号主要处理冬日出海的外销物货,催促早先订货的商户尽快交货,向市舶司报备各种物货的数量,获取出海公凭等等一应事宜。 虽说手下都是有经验的牙人,能够独当一面,但弃之还是会事事过问。 等他回到偏院,已是亥时三刻。 夜已深沉,寒风瑟瑟,周遭寂静,树摇叶落,沙沙作响。 杜且裹着斗篷在凉亭等他,他见状快步上前,“为何在此?若是有事,找人过来说一声,我去东院寻你便是。” 杜且摇头,她没有让人传话,便是怕弃之以夜深为由拒绝。而她身在偏院,他即使不想见,也要见她。 “左右我也无事,便来了。”杜且起身,“你拿上酒,跟我回东院。” 弃之拒绝不了,只能依言照做。 到了东院,杜且把今日见过傅青山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这事你怎么看?” 弃之勾了勾唇,眸色微冷,“你可知隆祥号的生意大不如前,他那一万份的香囊是想通过大娘子的思归香品,送到都城达官显贵手中。这不是思归占了大便宜,而是他在利用思归。” 第六十章 商户之道 有宋以来,海上贸易大宗的丝绸来自泉州的刺桐缎、建阳的红绿锦和漳州所产的土潞绸。随着赵宋宗室南迁,设立南宗正纺织司参与海上贸易,官方丝绸的贸易挤占了民间丝绸贸易的空间,即便是刺桐缎闻名海外,但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订单减少。 隆祥布庄已是泉州城的翘楚,可还是受到程度不小的冲击。 因此,傅青山这才把心思动到杜且的香品上。 “也不能说姑父利用思归,思归还没有名气,姑父愿意与我合作,而不是与摩诘坊和顾家合作,只能说思归幸甚之至。”杜且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本就是互惠互利,互相利用之事,不必如此在意。” “大娘子并不介怀,但我却见不得他人占你便宜。以区区一万份的香囊,便想让我替隆祥卖命,这可不是一笔互惠互利的买卖。”弃之只是单纯看不惯傅青山的为人,明明是他来占便宜,却说得像是杜且欠了他多大的人情。杜且不计较,那是她高义。但他却不想让傅青山如愿。 杜且斟了一杯酒,目光直视弃之,“我深知你处事的规矩,因此并未替你应下。但我也绝非为了一万份的香囊,而把你卖给隆祥。若是你不答应,这香囊不要也罢,左右不过是多花些钱。钱都是能赚回来的,不在乎这些。但若是惹你不悦,便是得不偿失了。” 弃之心中滚过一阵暖意,但他当下垂眸掩去所有的情绪,“不是不能答应,但不能这般便宜隆祥。” 杜且却不敢苟同,“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不愿意,犯不着为隆祥卖命。你有你的坚持,不用为我屡屡破界。” 弃之只接受蕃商的托请,这是他立下的规矩。可他已经为杜且破了规矩,日后势必还会有人上门。 隆祥布庄乃是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其所产的刺桐缎曾经被往来的蕃商争相订购。后来,随着宋室的南迁,南宗司纺织司的官造丝绸成为紧俏物货,更有建阳的红绿锦、漳州的土潞绸先后在泉州开设商号,加入到出口丝绸的行列之中,挤占了原本由刺桐缎独领风骚的局面。而泉州城的绸缎庄、布庄,如同香坊一般,如雨后春笋,接连设立,竞争十分激烈。 刺桐缎以质地精良,花色丰富,轻清耐久见称,因此还是有大批的蕃商点名要买。 可隆祥号的定价却一直不肯下调,在如此大的竞争压力下,还是不肯松口,令人望而退步。虽说各色丝绸各有所长,但也不是非刺桐缎不可。 弃之走进隆祥布庄,四下转了转,堂内没几个蕃商,跑堂的伙计也不见上前招呼,十分冷清。 他轻叹一声,转身要走。 “这位客官想要什么样的丝绸?”一道清丽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我们这有平纹显花、斜纹显花、经纬显花,有暗花、小提花、大提花。我们用的染料大多是来自爪哇的红花、茜素、苏木。图样也有很多,也可以根据客官的要求,重新打样。不知客官喜欢何种样式?” 弃之回道:“我只要刺桐缎。” 那女子回道:“妾说的便是刺桐缎,隆祥的刺桐缎乃是泉州城一绝,客官是来对地方了。” “小娘子与小可说说,这缎到底有何精妙之处?” 女子抬眸望向弃之,旋即羞红了脸,垂眸回道:“绢是平纹无加拈,和汉代的绢无拈法结构相同。绫为斜纹组织,经浮长四枚,有经线显花和纬线显花二种。纱平纹组织,素地,都为经线弱拈,纬线无拈;也有经纬线都加弱拈的。绉平纹组织,素地,经纬线是强拈纱。缎斜纹地,纬六枚提花,经线弱加拈,纬线不加拈。此种制法未有记载,乃是泉州城首开先河。因此,也只有在此能买到如此质地精良且又轻薄耐用的缎子。客官若是带了回去,尤其适合南洋诸国炎热的气候。” 弃之本就长了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被认做为蕃商也不为过。而他面前之人,乃是傅家六娘,自幼在织纺长大,织得一手好布,对自家产的刺桐缎最是如数家珍。 “小娘子再说说,该买何种料子?”弃之对丝绸的种类并不十分了解,他过手的丝绸只要样式精美,价钱合适便够了。 傅六娘略微沉思,当下指了两匹料子,“刺绣的花鸟、修竹乃是近日新出的样式,客官若是买了去,当是不会有重样的。” 弃之不禁疑道:“你如何能知道小可要去往何处?” 傅六娘憋红了脸,说:“不管你去何处,都不会有重样。妾说了,这是新出的。” 弃之在心中叹了一声,“小娘子的意思是,这两匹料子没有人买过。” “也不能……这是新出的,暂时没有人下定而已。”傅六娘低下头,“若是客官全都买了,今岁开航出海的商舶,也就只有你有这种料子。” 弃之眸中微芒闪过,方才他是纯心欺负傅六娘单纯,可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你这还有哪几种料子是新出的?” 傅六娘摇头,“堂中只有这两匹。” “一共有多少?” “修竹三百匹,花鸟五百匹。但要一个月后才能交货。” 弃之哭笑不得,这就交了底? “小可再四处看看,若是没有看到满意的,再来可好?” 傅六娘仍是摇头,“你现下不要,回来说不定便没了,我家的料子抢手得很。” 弃之施了一礼,“小可告辞。” “你,你当真不要啊?”傅六娘急了,追上去道:“客官若是诚心要,二十日即可交货,你看可以吗?” 弃之停下脚步,“并非工期的问题。现下是八月末,启航之期会在十月末至十一月初,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并不急于这一时。但你一下要小可买下八百匹的料子,如何让小可相信,不会再有第二人与小可要的料子是一样的?你方才说一个月后能交货,如今又说二十日,这般说来再给你二十日,八百匹同样的料子也能交货。有生意上门,又岂有不做的道理。小可说的可对?” 傅六娘哑口无言,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可她先前并没有打算这个样子只卖给一家,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小娘子这是在诓骗小可?”弃之眉心微蹙,“买卖之道,在于诚信,小娘子这般信口雌黄,非商户之道。恕小可不敢苟同,告辞。” 第六十一章 不二价 弃之才出隆祥庄,迎面便遇上外出归来的傅青山。 傅青山眼前一亮,连忙上前与弃之见礼,“稀客,稀客。” 弃之回了一礼,“傅掌柜有礼。” 傅青山把弃之请回隆祥庄,弃之没有拒绝,他此行前来也是为了与傅青山商谈香囊与托请之事。 傅六娘在进门处张望,脸上仍是不知所措的局促,看到傅青山的身后的弃之,当即又垂头下去。 “这是小女六娘。”商户人家没有太多的忌讳,傅青山很自然地为他们引荐,“六娘,这是牙人榜上第一的弃之。” 傅六娘微讶,“见过郎君。” 弃之道:“方才是小可无状,还请六娘莫要怪罪。” 傅青山边走边问:“你们见过了?我家这六娘平日都在织坊,没与商户打过交道,有些呆愣,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包涵。” 进了内堂,弃之撩袍坐定,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误会罢了,傅掌柜不必挂怀。小可今日前来,是与傅掌柜谈一谈思归的香囊,以及你我后续的合作。” 他一上来,便把筹码摆在明面上,省去其中的试探。 傅青山愣了一下,弃之的直接是他没有想到的,但这也是他想要的,“大掌柜是对我的条件不满意?” 弃之道:“确实是不满意。你向大娘子要一个人,却只有区区一万份的香囊和往后思归所有香品的布料费,这也未免太小气了。姑且不论往后思归香品是否延用香囊,你这口说无凭,是否应该立字为据呢?” 傅青山却道:“立字可以,但大掌柜与我的合作,又是什么?你我是否可以先论上一论,再来立字也不迟。” 都是人精,彼此互不相让。利来利往,都不过是互惠互利,绝对没有便宜对方的道理。做买卖这种事情,即便是有一方占了对方的便宜,也会觉得其中有猫腻。因此,平等的条件才会让合作关系更为牢固和长久,这是双方都有的共识。 “三成。”弃之又是十分直接地开价,“隆祥的丝绸,不论多少,平安号都抽三成,丝帛税这些小可不管,但凡我卖出一匹,都是抽三成。你也知道,眼下因为沉水记闹了那么大的一出,以至于铜铁钱都不能用于交易,只能用外销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等来参与交易。原本,这也是海上贸易的规矩,只是近年来只有官市交易才会如此,民间的交易都是铜铁交易习惯了。有了市舶司的干预,平安号也不得不遵照执行,因此找上门要合作的布庄不仅仅是隆祥号一家。但傅掌柜给了思归如此大的厚礼,小可自然会优先把机会留给隆祥。” 弃之不是非要与隆祥合作,他有的是机会,思归也一样。只要他弃之肯松口,同样可以给思归争取到长期的合作。若他与思归是一体的,他必然要为思归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同样也不能让自己吃亏。傅青山也是看出这一点,才会先向思归示好。 傅青山听出弦外之音,干笑两声,道:“大掌柜,这三成会不会太多了?你也说了,会有很多布庄求合作,但泉州城也不止你一家牙号,直接与蕃商交易的布庄也是有的。” “傅掌柜言之有理,那小可便先告辞了。”既然都有其他的机会,也不用急于一时。横竖他是不急的,急的是隆祥。 傅青山急忙拦住弃之,“大掌柜稍安勿躁,这总要让人还个价。” 弃之道:“不二价。大掌柜有这个还价的时间,不如去前堂,教教您家的六娘如何把丝绸卖出去。虽说您家的刺桐缎是紧俏物货,可价钱不低,相比其他的丝绸,并没有太多的优势。小可也承认,刺桐缎有其自身的优势,可蕃商来此,只看料子的精美程度与耐用程度,还有可以获利的空间,至于刺桐缎的经纬说多了,他们也不懂。” 傅青山脸上有些挂不住,“六娘她很少在前堂,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大掌柜多多包涵。日后还要请大掌柜稍加点拨。” 弃之并不想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傅掌柜,点拨不敢当,但提点她两句还是可以的。但这是另外的价钱!小可是开牙号的,并非开学堂。” “三成便三成。”傅青山牙一咬,“思归香坊往后只要有需要,所需布匹都由隆祥包了,但料子上隆祥的徽记绝不能少。” 弃之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傅掌柜,小可应该再加一条,若是通过思归买入隆祥的丝绸,思归也该有一成之利。” 傅青山讪讪地笑了,“大掌柜真不愧是牙人榜首位。” “唯利是图而已。”弃之可没有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想法,有共同的利益才能成就一段完美的合作关系,“既然如此,立字为据吧!” 傅青山高声吩咐仆从备下文房四宝。 弃之却在这个时候,又抛出一个问题:“小可还未请教,隆祥今岁还有多少存货未卖,还有多少订单没出?” 傅青山始料未及,“你这是何意?” “小可总要知道现货几何,订单何时能取货,总不好耽误蕃商归航之期。”弃之何等敏锐之人,看破也不说破,“傅掌柜这是不能与小可交底吗?” 还是免不了一番试探! 弃之二次从隆祥庄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时。泉州城的夜灯火辉煌,不同肤色的人们走在大街上,未及走近便能闻到各色香料散发的气息。 今夜无风,却有些微寒,只着单衣的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回到平安号。 平安号内还有未归家的陈孝先,他还在整理账册,每日的进出账目繁多,他总是最晚才走。 “明日起,所有的交易首推隆祥庄的刺桐缎,这是各种料子的价目,你辛苦一下多誊抄几份,人手一份。”弃之把价目递过去,“与其他布庄有契约的牙人,不一定要主推隆祥,切不可不顾诚信。” 陈孝先不禁疑惑道:“你可知为何隆祥庄的料子,没有牙人肯推?” “我当然知道。”弃之焉有不知之理,“他家上等的刺桐缎,一匹布要搭三匹粗糙的丝绸,上等的刺桐缎好出手,可粗布却没人要,最后都要贱价出卖,利润减少,当然没人要推。” “现下也是如此吗?” 弃之摇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傅青山并没有要求粗细搭配,难道是隆祥庄的料子已经没人肯要了吗?还是他另有所图?” 陈孝先把账册翻了翻,“我只知道,咱们牙号经手的蕃舶物货,今岁出海的都没有隆祥庄的料子。” 第六十二章 不正常 这确实不正常。 隆祥庄的刺桐缎深受蕃商的喜爱,来自中原腹地的客商也都慕名而来,指名要隆祥庄的刺桐缎。隆祥庄的布料一度要提前预定,才能在冬月来临时取货归航。 弃之虽说不接受本地客商的托请,但对时下热销的物货还是十分清楚。隆祥庄的料子定价再贵,也不可能是无人问津。 这当中肯定有问题。 弃之把小满和苏比叫来,对他们一番耳提面命,“明日午时之前,若是找不出答案,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小满和苏比哭丧着脸。 “又要去四进茶馆,能给点铜钱吗?”苏比伸出手,“我们不比爷,雅间开着,龙茶煮着。” 小满向来听话,这回也连连点头,“都知道我们是平安号的人,今日不同往日,跟着爷能随意出入,可只有我们就没那般便利了。” 弃之有段日子没有去四进茶馆,却不知现下连他的人都敢欺负。 “去找茶博士打听,他的消息最多,也最可靠。近日出现在四进茶馆的蕃商,都是办理出海公验,只要多跟他们打交道,便能摸清一二。”弃之掏出钱袋递给小满,“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出入茶馆的蕃商也都打听打听,最近各国来的人都喜欢什么样时兴的料子。” 苏比眨了眨眼睛,一脸沉思的模样,过了良久,他才用不甚熟悉的宋语说道:“时兴的丝绸,不是应该问大娘子?” 弃之愣了,若有所思,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小满随即附和道:“爷怎么会向蕃商打听,都是一群大老爷们,还不是看城里的小娘子们穿什么好看,便穿什么。爷确实应该问问大娘子!” 弃之立刻收回钱袋,“看来你们最近是太安逸了……” 小满缩了缩脖子,扯了扯苏比的衣袖,“苏比,我们还是去找大娘子,大娘子大方多了。” 弃之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把钱袋扔给小满。 月色铺路,星光点点。 又是回家的路。 弃之回到沈家偏院,已是将近子时,院中空中无人,所有的厢房皆已陷入黑暗,隐约还能听到某处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虽说无人相迎,但弃之并未感觉孤独。这院中还有人,在一墙之隔的另一处院落,也有一个人,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她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即便只是暂时的,但这是她能做到最好的安排。 弃之清早出门时,把隆祥庄的契约文书让杜平交给杜且。他知道杜且这几日要处理船坞的事情,也就没有打扰她。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碌,不用当面跟她一一道明。 弃之要去的地方还是蕃长府。 伊本蕃长看到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你现下一出现,老夫都要想想,近来又发生了何事,你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还说是,大娘子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弃之清了清嗓子,有些难为情,“阿叔,这是要赶我走?” “倒也不是。你若是来陪阿叔聊天的,阿叔欢迎。” 弃之赶紧道:“我就是来聊天的。” 伊本蕃长笑出声,“好吧,那就聊天吧!但老夫怎么听说,你接了隆祥庄的托请。你这是坏了自己定的规矩。” “阿叔消息素来灵通,这回也不例外。”弃之坦然落座,执壶煮茶,手法娴熟,“规矩是我自己定的,总该破旧立新,不能一直墨守成规。平安号要生存,有些规矩可以废了。” 伊本蕃长轻叹,“往日你总说宋人冷漠无情,不愿与他们为伍。现下你却一再地推翻自己立下的誓言,阿叔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弃之目光划过一抹狠戾,“我从未忘记自己立下的誓言,有朝一日,我要成为这城中举足轻重的商人,富甲一方,一呼百应。” “阿叔不是说你不对,你有你的想法,人也总在长大,改变是正常的。只是阿叔不希望你的改变是为了别人。” “阿叔是认为我不该接隆祥庄的托请吗?” 伊本蕃长摇头,“隆祥庄乃是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和他们合作,对你、对平安号都极为有利。但是隆祥庄最近并不太安生。” “昨日我在号内大略看了一下,近日向市舶司呈送出海公凭的清单中,并没有隆祥庄的丝绸,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虽说我之前没有经手回航的物货,但隆祥庄的刺桐缎乃是炙手可热的紧俏物货。若说销量不高,倒也可以理解,隆祥庄的料子确实比其他布庄价钱要高一些,但也不至于一匹布都没有。”弃之十分费解,贵有贵的道理,并没有因为价钱太高而无人问津的。如同昂贵的香料,一样会被抢购一空。 伊本蕃长也有些惊讶,“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阿叔也不知晓是何原因?” “我只知道,你清姨近来都不去隆祥庄,而是去孟祥庄买料子。前几日,她买了一大堆的料子,说是要给小馨儿缝制新衣,还说你现下是掌柜了,要给你也做几身新衣裳,不能太寒酸。” “孟祥庄?这是一家新开的布匹,原是都城的布庄,在泉州城开了分号,他家主营的应该是江南的丝绸,价钱应该不低,再加上运输不易,算起来不会比隆祥庄的料子便宜。”弃之并不是说何氏买不起的意思,而是以何氏的习惯,断然不会因为是江南的丝绸,而大肆买入。 “不妨问问你清姨吧!”伊本蕃长对此也不是特别了解,“你清姨正好要给你量体裁衣。” 弃之正好带了素馨花水,杜且特地叮嘱要亲手交予何氏手上,并表达她的谢意。其实本该是杜且亲自上门,但何氏的素馨花是看在弃之的面上才会出让,她贸然登门还是会自讨没趣,因此还是由弃之回赠予她比较妥当。 何氏对素馨花水极为满意,“章家四娘不愧调香高手,她制作的花水比我做的要高出许多,日后若是有机会,要向她好好讨教讨教。” “我会让四娘把方子写下来。”弃之一脸讨好,毕竟先前为了素馨花闹得不太愉快。 何氏挑眉,“你想知道我为何不买隆祥的刺桐缎?” 弃之陪着笑,“清姨想要什么料子尽管告知于我,价钱一定给您谈下来。” “很简单,孟祥庄新出的料子与隆祥庄的一模一样,但价钱却比隆祥要便宜三成。你说,我是买孟祥庄的,还是去隆祥庄?” 弃之不解:“一模一样?孟祥庄也做刺桐缎?” 这也太奇怪了吧!一家原本是江南的绸缎庄,却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也能织出刺桐缎,而且价钱还低了许多。 不,这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一模一样。 第六十三章 不至于吧 弃之带着这个疑问,去了孟祥庄。 与生意冷清的隆祥庄相比,孟祥庄可以说是门庭若市。询价的蕃商、采买的小娘子,跑堂的伙计,生意十分红火。 这与沉水记一到泉州之后的水土不服,简直是天壤之别。 弃之趁没人注意到他,悄然离开。但他并没有忽略掉店堂内陈列的丝绸样式,与隆祥庄的大致无二。 他没有回平安号,也没有去思归,而是直接回了沈家偏院,找到正在帮冬月要回航的蕃商整理物货的阿莫。 他轻敲书案,说:“聊两句。” 阿莫停笔抬眸,微微蹙眉,“这些都是明日要送到市舶司递的物货清单,有什么话,你长话短说吧!” “我也正想问问你,你经手处理的回航物货中,隆祥庄的丝绸占了几成?”弃之也不跟他客套,袍裾一展,在他对面坐下。 阿莫沉思片刻,“并未留意,我只知道丝绸有不少,具体是谁家布庄的,并不知晓。话说,大掌柜怎么也开始关注出口的物货了?你不是不做本地商户的托请?难道是我记错了?” 弃之长叹一声,“生活所迫,你也知道喊我一声大掌柜,我可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往后若是只做进口的物货,岂不是要得罪许多人。既然打开门做买卖,便要广纳四海宾客。你说是与不是?”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解释,你为了思归的香囊而把自己卖给隆祥庄的原因。你不用解释如此明白,我也懂的。但是大娘子不一定想看到这个局面!”阿莫搁笔起身,往香炉中扔了一颗香丸,“但这是你的决定,我无意干涉。” 弃之神情如常,“说吧,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应该和你差不多,隆祥庄和孟祥庄的丝绸在样式上一模一样,提花的款式、印染的图案,都是一样的,至于质地如何,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在价钱上,孟祥庄的优势十分明显,隆祥庄今年的丝绸几乎是滞销的,没有人愿意带他家的丝绸。” “可是不应该如此,隆祥庄的声誉极好,丝绸的质地精良,有口皆碑,许多的蕃商都是冲着他家的刺桐缎来的,又怎会因此样式相同,而转投他家呢?” “孟祥庄是从临安来的,跟沉水记一样,都是冲着海上贸易来的。而他们的当家郑业,与市舶司的官吏关系十分密切,全面禁止铜钱交易之后,和买全部都是以孟祥庄的丝绸交易。” “这个我知道。”弃之还是找不到蕃商弃隆祥而就孟祥的真正原因,“官市是官市,不是官市交易的丝绸就是上等的。” 阿莫重新坐回去,淡淡地一笑,“我也是今日才知晓,这些时日都在为斗香之事奔波,大掌柜的消息有些滞后了。” 弃之也不得不承认,他近日来对平安号的事务疏于过问,“烦请赐教。” 阿莫回礼道:“不敢不敢。其实是这样的,凡是携带孟祥庄的丝绸十匹以上者,其所需交予船主的三成车船费,其中的一成由孟祥庄代为缴纳。你说,如此优渥的条件,谁会不心动?” “孟祥庄的丝绸已经比隆祥庄低了三成,他又贴了一成,这样的价格打压,隆祥庄真的很难翻身。”弃之恍然大悟,虽说此举并无不妥,但却大大地破坏了原本海上贸易的规则。此例若开,蕃商也会要求其他商户给予减免,一成可变成二成,到最后全免。这些本是蕃商的经营成本,最后却成了本地商户要承担的费用。 “你不觉得孟祥庄的手段过于拙劣,坏了规矩,看着十分不爽吗?” “只要人不犯我,拙劣不拙劣都与我无关。” 阿莫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可现下与你有关了。” 苏比和小满在午后回到沈家偏院,二人先去了平安号,找不到弃之,便回了沈家,在偏院阿莫的厢房找到相对无言的两个人。 一个正在抄写物货清单,一个面色凝重。 苏比和小满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与弃之和阿莫说的大致无二。孟祥庄与隆祥庄的丝绸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暗纹、印染的图案看不出来区别,价格比隆祥庄要低三成,再加上支付一成的车船费,试问还有谁会不动心。不仅是隆祥庄受到影响,泉州城中的丝绸商户都受到不小的冲击,有些商户降价甩卖,才赢回一些客源。可隆祥庄却咬着不肯降,因此生意十分惨淡。 “隆祥庄不降一定有原因。”阿莫轻敲书案,“傅青山并非迂腐之人,隆祥庄能成为泉州城的八大商户之一,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否则,老太爷也不会选他当女婿。” “你不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孟祥庄的丝绸更便宜,也不在于孟祥庄支付一成的车船费,这些都是可以商榷的。而关键在于,孟祥庄的丝绸缘何与隆祥庄一模一样?”弃之转向小满和苏比,“可有查过?” 二人摇头,小满道:“茶博士只说,孟祥庄有一段时日与隆祥庄过从甚密,之后孟祥庄新出的丝绸图案,便与隆祥庄一样了。从那之后,孟祥庄的当家郑业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傅家。” “隆祥庄可有织娘离开?” “打听过了,未曾。” 弃之又问:“隆祥庄刺桐缎的打样是何人?” “傅家六娘。”回答的人是阿莫,“原本刺桐缎的新样式是傅家四娘主理的,但去岁她嫁了人,后续都由六娘接手,而早先六娘也有参与其中,完全接手并不难。只是六娘生性腼腆内向,自幼在织纺长大,由她的三位姐姐带大,平日也不大与人往来。” 弃之道:“你为何这般清楚?” 阿莫犹豫了一下,说道:“傅家原本想招婿入赘,曾经与我谈过。” 弃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挺好的亲事,为何没了?” “我曾立誓,一生不离沈家。”阿莫语气虽轻,却能感受到其中的一诺千金,他是重信之人,不会轻易破誓。虽说傅家乃是沈家姻亲,但他无法兼顾两家。 “傅家六娘可曾婚配?” 阿莫摇头,“傅家有二子四女,并非是女户,招了婿也不能继承傅家家业,又有何人愿意入赘,除非是如我这般无依无靠之人。因此,六娘的婚事便被耽搁下来。” 弃之思前想后,沉默半晌,“郑业今年贵庚,样貌如何?” 阿莫脸色微变,“不至于吧……” 第六十四章 谁抄了谁? 阿莫不认识郑业,弃之也不见过他,小满和苏比更不知道郑业是何许人也。 但有一个人认识。 这个人便是杜且。 杜且与郑业还有不小的渊源。为了让章以行以铜钱或金银进行交易,她曾经让郑业演了一场好戏。而最终的结果也早已有了定论。一个郑业便能让章以行把所有的铜钱都拿出来,此人必然不会简单。 但郑业年方三十有六,长得儒雅俊秀,与妻子张氏恩爱有加,成婚十余载,育有三子二女,也不曾纳过妾,府中也没有龌龊传出。 杜且回来后,弄清来龙去脉,不加思索地说道:“郑业与六娘,怎么可能?再说了,孟祥庄的丝绸式样图案,都是出自于郑业的妻子张氏之手,又怎么是抄袭隆祥庄的。你们怎么说,是隆祥庄抄袭孟祥庄?你们这般先入为主,对孟祥庄、对郑业是否有失偏颇?” 弃之语塞,他确实无法证明到底是谁抄袭了谁。 他道:“但隆祥庄若是抄袭了孟祥庄,又把价格定得比孟祥庄还高,这不是自绝生路吗?” “不如去问问!” 说归说,弃之绝不会找傅青山当面质问此事。有些话,可以问,但得到的答案并非他想要的。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傅青山的隆祥庄。 至于孟祥庄的郑业。 他与此人素来往来,无法评判。 但弃之很快便见到了郑业。 一如杜且所言,郑业容貌俊秀,人至中年依旧保养极好,满脸堆笑,似春风拂面,见谁都带着三分热络。 “大掌柜有礼,某乃是孟祥庄的当家郑业,表字端成。大掌柜声名在外,某今日才来拜会,真是失礼了。”郑业深深一揖到底,行为恭谦,“大掌柜可唤我表字,不必见外。” 弃之回礼,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仍是带着他惯用的疏离,“久仰大当家之名。” 郑业很少被人拒绝,至少在他的笑脸之下,所见之人都会卖他几分薄面,场面上的热络还是会给的。可弃之却不同,连表面上的迎合都不愿意。 “某今日来,是与大掌柜谈托请之事。听闻,平安号接了隆祥号的托请,大掌柜也不再只做入港蕃舶,那么多一个孟祥号自然也是情理之中。”郑业敛了三分笑意,直接说出他此行的目的,“能有更多的选择,应该对贵号的交易十分有利。” 弃之淡道:“小可去过孟祥庄,贵庄生意兴隆,并不需要牙号从中牵线。而且贵庄给了蕃商极大的福利,小号若是再分一杯羹,怕是大当家所剩无几。” “大掌柜说笑了,贵号大宗的物货交易占据今岁入港商舶的过半,等价的出口物货都在等大掌柜点头,只要贵号点头,那便是财源滚滚,某即便是给大掌柜四成的佣金也不为。”郑业直接把数额给了出去. 四成?倒是打听清楚了,隆祥庄给的是三成,他多了一成。 弃之沉思片刻,才道:“大当家有所不知,隆祥庄乃是泉州城的八大商户之一,他的托请我自然是要接的。可贵庄远在江南,在泉州城不过数月。若是大当家要与我平安号合作,也不是不行。但大当家可否与小可立下字据,并提前付给小号三万贯的保证金,以免大当家回了江南,贵庄又给不了货,小可好给蕃商一个交代。” “三万贯!你这是怕某携款逃回江南?简直荒谬。” “荒谬不荒谬那也是没有办法,孟祥庄在泉州城根基尚浅,小可与大当家又无往来,又如何敢相信贵庄接了往后数年的订单,能如约交货呢?平安号做的不是此时此刻的买卖,有些订单是往后五年乃是十年的提货,无论是丝绸还是瓷器,也都要预付订金。小可并不知道,贵庄要在泉州城多久,看看沉水记还未开张便已关门,小可还是要为蕃商考虑。还请大当家多多担待。若是大当家觉得为难,小可也不强求。” 这样的拒绝,乃是郑业生平所见,最为场面的一番话,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却在嘲讽外来的商户不可靠。 可郑业却不能与弃之起冲突,以弃之在海上贸易的地位,几句话便能让他的孟祥庄滚出泉州城。 来之前,他打听过,都说弃之为了钱什么都可以接受。可弃之这般油米不进的模样,看来传闻都不属实。 郑业走后,弃之并不急于去求证。对他而言,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隆祥庄白纸黑字的文书字据。孰是孰非又如何,隆祥庄三代立业,刺桐缎备受推崇,不可能因为一个孟祥庄而一蹶不振。而最重要的是,傅青山虽说是沈家的债主,但他为了与弃之谈合作,特地向杜且示好,这也是弃之最终同意与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然而,三日之后,平安号的牙人得到消息,郑业与泉州城的多家牙号都达成合成,订立文书契约,这其中还包括悄然开业的盛源牙号。但唯独平安号。 弃之听闻之后,神情不变,“都卖孟祥庄的丝绸,唯独咱家卖隆祥庄的,你们说谁更有利?孝先,你再拟一份契约,我要与隆祥庄订立独家合作。” “大掌柜,隆祥庄现下十分惨淡,其他牙号都推孟祥庄的丝绸,而且还能减掉一成的车船费,我们如何还能有优势?”陈孝先隐隐担忧,提出他的异议,“还是观望一段时日再说吧!” 弃之却不同意,“要快!泉州城只有我们以隆祥庄的刺桐缎交易,难道不是优势吗?” 其他牙人顿时眼前一亮,纷纷表示支持。 但支持是一回事,现实却是赤裸裸的。 同样的物货,自然是价低者更胜一筹,隆祥庄的刺桐缎一时间无人问津,以至于平安号原本的蕃商走掉许久,也是情理之中。 弃之并未因此而懈气。 他在等,至于他在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如此,又过了三日。 他还是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却等来了杜且。 杜且特地来到平安号。 “大娘子有话可以回家说。”弃之和杜且都是早出晚归,甚少有机会碰面,但想要见一面,也不是难事。 “隆祥庄的托请,还是做罢吧!我可以不要香囊,但绝不能让平安号的利益受损,也不能让跟着你、信任你的牙人蒙受损失。” “文书都立了,我若是反悔,可是要赔钱的。” 杜且睨他,“赔便赔吧,总比你手上的蕃商走了强!” 弃之道:“可是如此于我、于平安号的信誉都不好。诚信二字最是难为,若我因此而撕毁文书,以后还有谁敢与我、与平安号合作?” 杜且叹道:“实不相瞒,孟祥庄的丝绸打样都出自于郑业之妻张氏之手。张氏自幼与我相识,细究起来她也算是我远房表亲。依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做出抄袭别人布样之事,她也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如此说来,大娘子是认定傅家抄袭了孟祥庄的丝绸样式?可孟祥庄来自江南,与刺桐缎的经纬不同,根本无法织出相同的丝绸。再说,张氏远在江南,傅家是如何拿到布样的?大娘子难道不曾想过?” “郑业与我说了,是他给六娘的!” 第六十五章 弃之出手 郑业日间去拜访过杜且,为了孟祥庄与隆祥庄的丝绸样式雷同一事,特地做了一番说明。照他所言,丝绸的样式是他的妻子所画,因傅六娘仰慕张氏,数次找他,想与张氏书信往来请教她。 郑业见她为人率直单纯,一心为打造新的丝绸样式而发愁,因此才把张氏的新图样给她看。可没有想到的是,隆祥庄新推出的刺桐缎竟然与孟祥庄的样式一模一样。郑业这才知道,傅六娘根本不是想请教,而是直接偷来用。 此举逼得郑业不得不低价卖布,以价格上的优势争取更多的客源。可以说,这批与隆祥庄样式一样的丝绸,孟祥庄是亏本在卖。 郑业苦不堪言,只得找杜且诉苦,求弃之能放他一条生路,不要断了他的财路。 弃之听罢,百口莫辩,“这话从何说起?” 杜且道:“你手上蕃商众多,你不接孟祥庄的托请,所有的交易只能是以隆祥庄的丝绸为主,这对孟祥庄未来的前景而言,是可以预见的。” “大娘子此言差矣!”弃之不知杜且与郑业的交情如何,但郑业先前肯帮杜且,说明二人关系匪浅,也算是仗义。眼下郑业出了事情找杜且相帮,也是无可厚非。但郑业在事实不明的情况下,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倒是叫弃之不耻。原本,他对所谓的样式雷同还存有一丝疑虑,现下已然明朗。 可弃之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要解释什么?他尚未曾做出的事情,他难道要向杜且保证,他绝对不会对孟祥庄赶尽杀绝?可若是他心有善念,一念之差,很有可能会使隆祥庄陷入更深的困局。 “大娘子可知,除了平安牙号,泉州城几大牙号都接了孟祥庄的托请。我不接,自然会有人接。可隆祥庄却只与平安号签了买卖文书,我平安号乃是其唯一委托的牙号。大娘子以为,二者的前景该如何预见?”弃之绝口不提丝绸的雷同,“孰是孰非,大娘子还是不要牵扯其中。而郑业,也不过是一面之辞。” 杜且微讶,但坐以待毙并非经商之道,郑业有所动作也是正常。 她转念又问道:“我倒想知道,姑父是如何说的?” “只字未提。” “你以为如何?” “我与娘子所见不同,因此所感也不同。至于是谁借鉴了谁,我一时间也无法给娘子答案。但身为牙人,我的职责是帮助委托人卖出尽可能多的物货。如此一来,我势必要与孟祥庄成为竞争对手,日后若是有所摩擦也是在所难免。” 话,还是说在前头。 “即便隆祥庄的丝绸与孟祥庄的样式雷同?”杜且望向弃之,眼中充满期盼。 弃之露出少见的笑容,柔和了一向淡漠的疏离,“这城中蕃商众多,各有所好,不可能一家独大,各凭本事罢了。” “但是为了娘子,我会弄清样式雷同的真相,给娘子一个交代。”这是弃之所能给的承诺。 这是弃之第二次走进隆祥庄。与第一次的冷清相比,这次也没有改善太多,但零零星星能看到平安号的牙人带着蕃商在挑选丝绸。牙人们见了弃之,都点头示意。他摇头表示不要声张,默默地走到无人的角落,观察着堂内。 堂内并没有异样,至少弃之看不出来。跑堂的伙计都是在隆祥庄多年,对每一款料子都是如数家珍,并没有因为样式的雷同而有所避讳。 但弃之发现,跑堂的伙计都不如傅六娘对各种丝绸的熟稔。他一个门外汉,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傅六娘对纺织的喜爱,而不仅仅只是出身于斯,不得已而为之。 “伙计。”弃之招来一个空闲的伙计,“我想问问,上次我来时,有一个小娘子与我说起的料子,只是我现下忘了,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伙计想了一下,面露难色,“郎君说的,应是掌柜家的六娘子。那几日,六娘执意要来跑堂,说是要了解眼下蕃商的喜好。现下已被掌柜带回织坊,不许她再抛头露面。” “如此说来,这位六娘子是织娘?” 伙计说:“六娘不仅是织娘,堂内现售的各色料子,都是她打的样。” “所有的料子?”弃之抬眸望去,除了那几款与孟祥庄当下雷同的料子外,其他的丝绸棉布不下二十款。 伙计说:“别看六娘年纪轻轻,但她豆蔻之年便能独自打样,每年都能出新四五款,往年都是一抢而空。” “那今年如何?” 伙计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瞒郎君,这泉州城的丝绸庄一家接着一家地开,蕃商们的选择也各不相同。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弃之顿了一下,又问:“我听闻,你家有几款料子,与孟祥庄的料子雷同,可有此事?” “这……”伙计迟疑片刻,“郎君可选其他的料子,那几款已经不卖了。” 弃之微讶,“为何不卖?莫非如坊间所言,你隆祥庄抄袭了孟祥庄的样子?” “你这人究竟是来买丝绸,还是来打听的?”伙计有些不高兴,“我家六娘养在深闺,从不曾与人过往甚密,可不要随意辱没我家未出阁的小娘子。要说抄袭,那也是孟祥庄偷了我隆祥庄的样式!” 伙计说完,便抛下弃之走开了,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 弃之自讨没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与还在堂内的牙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离开隆祥庄,去了四进茶馆。 他有一阵子没来,但专属于他的雅间还在。 茶博士仍是笑脸相迎,甚至比以往更热络。 弃之扔给他一袋钱,“从今日起,在这四进茶馆内,我要听到关于隆祥庄的丝绸脱销的消息。至于与孟祥庄样式雷同之事,一个字都不要再提。” 茶博士掂了掂钱袋,“大掌柜这可是少了,有些从京城来的人,出手都十分阔绰。” 弃之并不惊讶,孟祥庄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打开销路,必然与各路茶馆的茶博士分不开。 “若是明日前来平安号询价的蕃商能有五人乃至更多,最后的成交数量,我可以分你一成。你看如何?”弃之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相信郑业也没有阔绰到如此地步,若郑业真的是亏本卖布。 第六十六章 非刺桐缎 弃之把事情安排妥当后,又回到隆祥庄,与傅青山有了一次长谈。他把计划和盘托出,却只字不提与孟祥庄的雷同。而傅青山也没有主动提及,二人似乎把这一桩近期的热点抛之脑后。 弃之走后,傅青山让人重新布置店堂,把那几款与孟祥庄雷同的丝绸都收了起来,只剩几款畅销不衰的经典刺桐缎和近年来备受好评的丝绸,不能说是时兴的款式,但还是十分实用。依弃之所言,营造出一种脱销的场面。 傅六娘听闻此事,从织坊匆匆赶来,“阿爹,那几款丝绸共有数百匹之多,不能就此囤在货仓之中!” 傅青山脸色不佳,“你还有脸说!若非是你所托非人,隆祥庄何至于如此不堪。自我接手后,从未出现过当季新品无人问津的局面。往常,都是蕃商和牙人在我门前排队,何时我要去求牙号与我合作,还要分走四成之利。” 傅六娘低下头,死命咬住下唇,眸中热泪在打转。 “我有说错吗?你还有脸哭!”傅青山低声喝斥,“你知道现下城中都是怎么传的,都说你与那郑业不清不楚,私相授受,还说我傅青山的女儿要去给人家做妾。样式雷同倒是无人提及,可你的闺誉你就不担心吗?先前我怎么与你说的,郑业是有家室之人,可你却说无妨,都是纯善之人。你是纯善,可郑业却是动机不纯。现下这局面,你待如何解决?” “女儿知错了!”傅六娘无地自容,她自知隆祥庄今日之困局皆因她而起,可她却全然没有解决之道,束手无策。 傅青山长叹一声,“你一向是我最放心的女儿,今日之事我也是有责任的,我没能及时提醒你,郑业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他城府极深,狡诈善言,不是你可以应对的。” 可是一念之差。 这时,门房来报,弃之差人送了五匹丝绸过来,指名要给六娘。傅六娘一脸无措地望向父亲,傅青山又是一声长叹,“去看看。” 来的人是小满和苏比。秋已过半,二人却是满头大汗,以他二人的身形捧着五匹丝绸,确实有些难为他们。可他们是找请唤去买的丝绸,总不能让人送到傅家来。依弃之所言,落他人口实就不好了。 傅六娘一看便知,那五匹丝绸是孟祥庄的新品,也就是和隆祥庄雷同的那五款。 “我家大掌柜说了,让六娘子从这五匹丝绸中找出与隆祥庄的不同之处,并将各自的优劣一一列举。”小满擦了擦汗,“大掌柜还说,他要的是实话,大娘子尽管把优劣都列出来,即便是贵庄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也直说不妨。他要的是,尽可能多地了解两方的优缺点。” 傅六娘命人接过丝绸,心中十分感激弃之的举动。她早就想亲自看一看孟祥庄的丝绸,可她不敢差人去买,怕让人知道是她买的,平白让郑业看笑话。 其实要买也不难,只是她一直不敢面对而已。 眼下这雷同的丝绸就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所托非人,以至于让整个隆祥庄和傅家深陷困境。 若说只是五款丝绸的雷同,并不会对隆祥庄有太大的影响。可偏偏这五款丝绸是今岁的主打,各有三百匹的库存,上千匹的料子卖不出去,隆祥庄连生丝货款都无法结清。从来都是牙号和蕃商求着上门买丝绸的盛况,一去不复返。若不是没有牙号要隆祥庄的丝绸,他又何至于去求杜且。 弃之又回四进茶馆坐了许久,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谈及的买卖,无非都是为了这次冬月的启航做最后的准备。 一街之隔的市舶司门前,一如五月蕃舶入港时一般大排长龙。而此番是为了出港商舶获取公验。除了回航的蕃商之外,这次更多的是本地的海商和纲首要启程前往南洋诸蕃。海上贸易之利甚厚,即便是行船于海,风险难料,但还是有人为了百倍之利乘风破浪。 提举市舶司易主,刘慎为了在冬日祈风仪式之前,把所有的公验都办好,市舶司深夜仍是灯火通明,所有官吏加班加点,只为能尽快办好所有手续。 日落时分,市舶司的大门终于缓缓关上,海商们各自散去。 弃之从茶馆出来后,来到许久没有踏足的一醉酒坊。一醉仍是高朋满座,莲姬见他独自一人前来,笑容明艳地迎了上来。 “你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莲姬再次确认,“杜大娘子呢?” 弃之摇头,与她来到二楼的雅间,神色陡然一凛,“我听说,在你这能买到上等的丝绸?” 莲姬神情微变,“你不是从来不碰出口的物货?” “开门做买卖,我也不能一直都不做。我不做,但手底下的人会做。”弃之避重就轻,“你这素来是蕃商停留最多的地方,相比四进茶馆不遑多让,往常你也居中做些小买卖,我也是知道的。” 莲姬说:“有人来卖,我收了,再卖出去,赚些差价罢了。” “何人来卖?”弃之左右张望。 “都是贵人们家的奴仆丫鬟。” 弃之蹙了眉 ,“偷的?” 莲姬摇头,“看着不像。若是奴仆从丫鬟偷着来卖,定然不会是整匹拿出来,而且还是上等的料子。虽说贵人们有官办的织造司供给他们日常所需,但这些据说是孟祥庄的掌柜送的礼,贵人们看不上,便让奴仆拿出来换钱。你也知道,孟祥庄做的是江南丝绸,价钱又便宜,很好出手。” “孟祥庄在泉州卖的却是刺桐缎,又何来江南丝绸?” “非刺桐缎。”莲姬拿出一匹先前收的丝绸,“针法不同,我还不致于瞧不出来。” 弃之接过一看,虽说他对丝绸了解不多,但一看便能知道这匹丝绸与那批雷同丝绸的区别。 “你这人多眼杂,自己小心一点,别把自己绕进去了。”弃之又在一醉呆了许久,直至月上中天才离开。 当夜,弃之回到沈家,只见阿莫捧着数款丝绸的样式来找他。 “大娘子,这是孟祥庄送来的样式,让你挑一挑,日后会有江南来的绣娘专门为思归设计香囊。” 弃之眼皮微跳,“郑业倒是有样学样。” 阿莫耸了耸肩,“听闻,孟祥庄给南外宗的女眷都送了丝绸,全是江南最时兴的款式。你要不要也学一下?” 郑业真是大手笔,弃之是望尘莫及,“送倒是能送,但不是现在。” “大娘子给了我一匹孟祥庄的丝绸,你拿去吧!”阿莫很大方地拿出那匹丝绸。 弃之讶道:“你倒是知道我想要?” “江南最时兴的款式,与他在泉州城所卖的所销丝绸全然不同,我想你会感兴趣的。”阿莫拍拍他的肩膀,“听说很贵的,你用完之后,记得算钱给我。” 弃之确实是想要,但只有杜且这处的丝绸,显然是不够的。 第六十七章 自为纲首 除了孟祥庄给杜且的丝绸,莲姬收来的都已经脱手,只剩几匹花色一般的,但弃之也一并都收了回来。而通过牙号向市舶司申请公凭和公验的物货当中,孟祥庄的丝绸也占大多数,弃之让人连夜先把丝绸借出来。 平安号内灯火通明,弃之和三名牙人对所有收来的丝绸进行反复研究对比。但他们对丝绸的精通程度仅限于质地和价格的甄别,所谓的经纬织法只限于皮毛而已。也就是说,牙人对于丝绸质地所对应的价格了若指掌,但具体到丝绸的耐用程度及细节化的其他方面都没有过多的深入了解。 对他们来说,把物货卖出去赚取佣金,就够了。其他的都与他们无关。而海上贸易,远航重洋,他们也无法具体了解所有丝绸的最终用途和使用期限。一如蕃商卖千里迢迢把香料运来,牙人们转手卖出去,至于是做成什么样的香品,便与他们无关了。 而像弃之做进口香料的牙人,他能甄别香料的优劣,也能知道各种等级的香品的用处,在泉州城凤毛麟角,这也是为何他在牙人榜名列前茅的主要原因。 如今他开了牙号,身为一号之大掌柜,除了他自身精通的香料和入港的蕃货之外,他也要对出口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开始新的研习,让交易的双方都有收获,共同获利,他才能更上一层楼。 这也是他接受隆祥庄托请的原因之一。 隆祥庄乃是本地最负盛名的绸缎庄,所产丝绸曾经深受往来蕃商的好评。但随着泉州城海上贸易的兴盛,各路的客商陆续来到泉州城开设分号,大批赵宋皇族因战乱而定居于此,官办织造局既满足皇族奢侈生活的所需,也有一部分随着官舶出海贸易。 贸易的兴盛带来了竞争,物货的更新和精进是必然的,但同样也会出现恶性竞争。孰是孰非并不重要,也无人关心,重要的是谁卖出了物货,谁便是赢家。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货的好坏,会直接影响牙人的声誉,继而使牙号也受牵连,更有甚者会累及泉州城的声名。蕃商们返航后,货物之优劣终于见分晓,久而久之,口耳相传,便不会再来泉州城贸易。 以往,弃之并不能明白此间真义。可在沈家偏院住的这些时日,看着往来蕃商慕沈老太爷之名而来泉州贸易,而沈家即便是家道中落,沈老太爷缠绵病榻,也依然秉持他当年之承诺,救助蕃商,不问过往。 弃之曾经过问住在偏院的蕃商,为何会选泉州贸易,得到的答案都近乎一致,都是因为祖辈或是朋友曾经来过此地,带回过让他们为之赞叹的东方丝绸和瓷器。因此,他们不远千里而来。 平安号紧闭的大门被叩响,小满探出脑袋去应门,却见是隆祥庄的傅青山,身后还跟着一名裹着黑色斗篷之人,那人身形娇小,一看就是小娘子。依小满日间在隆祥庄的一见,他认为此人应是傅六娘。 小满把人请进去。 弃之见来人,倏地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傅掌柜来得正是时候。”他想,傅青山也该是时候主动上门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傅六娘也来了。 傅六娘微讶,“是你?” 弃之施了一礼,“六娘有礼,那日是小可唐突。” 傅六娘低头回礼,“久仰大掌柜之名。” 傅六娘也不是扭捏之人,二人眼下都只为了隆祥庄与孟祥庄的丝绸之争,繁文缛节点到即止。 “这是六娘对那五匹孟祥庄的雷同丝绸做的初步甄别,这与我隆祥庄的刺桐缎是全然不同的,虽说也是用的刺桐缎的织法,但依然是孟祥庄原本的丝绸织法。”傅青山也不废话,拿出傅六娘罗列的优缺点递过去,“原本我不想理会孟祥庄的借鉴与挑衅,做好各自的买卖,只当是我傅某人一时失察,技不如人罢了。泉州城的丝绸商户之多,我一家独大也是吃不下的。” “可孟祥庄针对的却是我隆祥庄,雷同的样式也便罢了,在店外截走我的买家,并四处散布谣言,毁我家六娘名声。这是我身为一个父亲,所不能容忍的。” 傅六娘站在父亲的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大掌柜你也知道,我隆祥庄从来都是蕃商牙人上门采买,从来不需要与牙号合作。”这是隆祥庄的实力,也是傅青山立足的资本。 但这一切,却因为一个孟祥庄而毁于一旦。 想要成就一个商号,需要累世的经营。但要毁掉一个商号,却只要几句谣言。 这就是隆祥庄的困局。 但这不仅仅是隆祥庄会面临的。 若是此番隆祥庄败下阵来,孟祥庄还会继续向别的商户下手。 弃之反问道:“傅掌柜你如何解释,你们两家布庄今季的丝绸样式雷同呢?” 傅青山冷哼,“什么雷同?那是我家六娘熬了一个月画的式样,却那被贼人偷了去。” “爹……”傅六娘轻轻扯了傅青山的衣袖,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大掌柜,妾知道你心有疑惑,才会把那五匹孟祥庄的丝绸送过来。” 弃之欠了欠身,回道:“小娘子错了,小可从未有过疑惑。” 傅六娘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并不相信。 “隆祥庄数代经商才有今日之声望,不可能因为这几匹丝绸而自毁声名。坊间都说,是你隆祥庄偷了孟祥庄的样式。试问,有谁家用偷来的样式做为当季的主打,并且有上千匹的存货?若要说有,那一定不会是隆祥庄。”弃之的思路十分清晰,他没有偏听偏信,也不会先入为主,更不会感情用事,“可小可也想不出,孟祥庄为何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孟祥庄在临安也是小有名气,郑业为人也是颇受好评,其妻张氏乃是其最大的助力,孟祥庄的丝绸样式皆是出自她手,没有必要借鉴抄袭隆祥庄的样式。” 傅六娘回道:“妾也想不通。以往,父亲会让人在江南与蜀地采办各式的丝绸,妾懂事起便多方研习,妾一向喜爱张氏的丝绸样式,无论是提花的构图,还是染色的色调,都有她的过人之处。郑掌柜来庄上拜会时,妾向他表达过对张娘子的喜爱。因而,郑掌柜说他去信临安,要了数张张娘子新绘的样式与妾参详。数度书信往来,妾看了许多张娘子新绘的样式图,总觉得心中有愧。正巧,张娘子也来了泉州,妾便把自己新构的样式交给郑掌柜,让他转交张娘子。” “张娘子既然来了泉州,你们为何不当面交流?”弃之提出他的疑问,“你与郑掌柜私下见面之事,张娘子是否清楚?” 傅六娘说:“据郑掌柜说,张娘子病了,在临安家中无人照顾,他才把人接过来。妾与郑掌柜……” 她有些迟疑,“他时常来家中,知道妾喜欢研究丝绸,便总说一些江南和蜀地丝绸的事情。妾长于深闺,不曾见过辽阔天地,便把他当兄长和师长。而他待爹爹也十分和善,还说要把刺桐缎与江南丝绸做一番新的融合,织出全新的料子。” “而妾给他的样图,其实也是在刺桐缎与江南丝绸之间做的一个全新的尝试。但隆祥庄的,还是用刺桐缎的经典织法,并非使用妾图中所想的全新融合。妾想,不画新图,也是不想让人知道妾还存了新的样式没有制出。而妾当时也表明了,这是隆祥庄新一季的样式。” 弃之更加费解了,“也就是说,郑业明知那是隆祥庄当今的新样式,却还是照着你的样式图去做了。他这是故意的,他是要针对你隆祥庄?” 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郑业是谋划已久。 傅青山露出一脸疲态,“不瞒大掌柜,这批刺桐缎若是卖不出去,我隆祥庄便付不出生丝的货款,连织坊伙计的月钱也发不出了。眼下,已是冬月,不能让伙计们没有过年的钱。” 弃之明白身为商户掌柜的难处,“可是,据我号下的牙人粗略估算,今岁即将启程返航的蕃舶之中,孟祥庄的丝绸占了一半。此时离祈风还有月余,该采办的都采办了,向市舶司递的物货清单也都定了。若要让蕃商退货另行采办,唯一的可能便是这批丝绸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不知道六娘是否发现问题?” “可这样是不对的。”傅青山摇头,“断人财路,乃是商户禁绝之事。” 傅青山乃是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德高望重,这次的丝绸雷同事件,坊间都归咎于傅六娘的少不经事,急于求成。可若要他站出来指证孟祥庄,他是做不到,也不可能让六娘抛头露面,备受争议。且不说此事是否能成,若是败了,六娘的名声便会更糟,往后还如何说亲嫁人。 “那傅掌柜想让小可做什么?” 傅青山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唇边带起笃定的浅笑,“我没有记错的话,大掌柜也是出过海的人,是否想过出海贸易,自为纲首。” 第六十八章 结为亲家 夜已深沉,弃之回到沈家偏院。不远处的厢房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临近返航,别情渐涌,有些人在泉州城呆了一年乃是数年,终于能踏上回家的路,总要与他乡的朋友一一话别。 “你有好些时日没有碰酒了,方才大娘子差人来过,还送了几坛酒。” 说话的是阿莫。他近来都在偏院守着,帮忙处理蕃商返航的事宜。章葳蕤在船坞与香坊之间往返,香品正在有条不紊地调制之中,香坊内也未再见有人寻衅滋事。但香坊不能一直躲在船坞的地窖之中,只等南外宗的这批货出了之后,这些新手调香师也上手了,便能不怕有人再下黑手。 而临近冬月祈风大典,船坞的事务繁杂,杜且一整日都在船坞,沈老太爷把陈三也派了过去,专门把她打理对外的交涉事宜。可她还是忙得脚不沾尘。 “今日就不喝了。”弃之打开厢房的门,示意阿莫进来说。 阿莫从善如流,“又是为丝绸之事?” 弃之点了灯,拿出红泥炉子,把炭火烧旺,放上一壶清水,“你有想过出海吗?” 阿莫摇头,“不曾,也不想。我孤家寡人一个,赚那么多钱也花不光,还不如四季时光,悠闲度日。你想去?” “我年少时去过琼州,不过数月。当时还是蔡永蔡纲首愿意带着我,我才有机会见识大海的辽阔。”弃之长叹一声,“可他今年却没能回来。” 阿莫揶揄道:“想出海的话,你跟大娘子说一声,沈家那么多的商舶在海上,总能把你捎上。你这牙人榜上第一想出海贸易,只怕是要给你一艘最大的福船,才能配得上。” 弃之扬了扬眉,遂把今日傅青山的话说与阿莫听,“傅青山的眼界比郑业要高出许多,只是我想不明白,只要他开口,沈老太爷不会舍不得一条船,毕竟他把沈家的长女都嫁给他了。” “可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性命。”虽说往来蕃商大多平安,可沈家已连续两代人葬身大海,傅青山即便想出海,他也要盘算一下。“傅青山年纪不小了,经不起海上的大风大浪,可他那几个孩子都不太成器。若数起来,最有出息的还是傅家六娘。只是最近坊间太多六娘的传闻,她的闺誉大受影响。可出海总不能让六娘去?” “是以,傅青山想让我去!”兜了一大个圈子,傅青山终于说出他的真实意图,也怪不得他对郑业的种种挑衅无动于衷,一城一地之得失,并不在傅青山的考虑之内,兴许眼下隆祥庄会很艰难,甚至要买卖田地铺面偿还货款,但他还是没有与郑业正面冲突。他挽回声誉的方式是把隆祥庄的货运到南洋诸蕃,让更多的蕃商知道隆祥庄、知道刺桐缎,吸引更多的蕃商来到泉州。 阿莫深深地看了弃之一眼,“你确实是合适的人选!精通南洋诸国的语言,认识不少诸国的海商,深谙香料的甄别。一趟出去,既能把隆祥庄的布卖了,还能带回来一船的香料。到那时,你弃之便是泉州城的大海商,这不也是你多年来一直想要的吗?试问,泉州城有哪位富可敌国的大海商,在你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成就?” 弃之神情复杂,“大海商?小可只想安稳度日,赚些小钱,了此残生。可没有你说的那些大抱负,也从不曾奢望。” “别人可以不敢想,可是你现下是可以的。我想,这也是傅青山能找上你的原因。”阿莫有识人之能,自幼在这偏院长大,混迹于四海的蕃商个个都是人精,而他却能在这些人精汇聚之地,游刃有余。 弃之也明白自身的价值,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是傅青山的眼光独到,同时也是傅青山的狡猾之处。 果然姜是老的辣。 弃之一不留神,却被傅青山牵着鼻子走了。 但这样的结果,是双赢的,甚至弃之的获利会更多。 可傅青山没有道理为他谋划,自己却只是为了卖几匹丝绸。他一定还有后招! 弃之是这么想的,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傅青山的如意算盘打得如此之好,连他这个人都要了。 这件事要从蕃长夫人何氏说起。 何氏有一片素馨花花田,每年花期都要蒸馏花水,以备她一整年的熏香之用。而今年,却被弃之要走。虽说杜且把蒸馏提纯的花水给何氏送了过去,但相比往年还是少了许多。 她对杜且确实有些怨言,认为弃之不能与杜且走得太近,而弃之此番之所以不留余地地帮杜且,乃是他心中对杜且有情。 可杜且乃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出身士宦之家,父亲乃是当朝大学士,书香传家,即便是寡居丧夫,也不是弃之可以与之相配的。若是长此以往,弃之定然要备受煎熬,身心疲惫。 于是,何氏开始张罗给弃之说亲,以蕃长夫人之名,为她的义子说亲,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且这个人还是泉州城牙人榜的第一,又经营着一家牙号。如此青年才俊,不少人都表示有这个意愿。 何氏挑了许多人家,都不是很合她的心意。在她心中,弃之面若好女,风度翩翩,若是没有相当的容貌也委实难以相配。他日后定然是要成就一番功业,女子若是没有一个相当的家世,只怕是要给弃之拖后腿。 这一日,隆祥庄的大娘子沈氏,也就是沈老太爷的长女,傅青山的夫人,来到蕃长府给何氏送了专门为她织的刺桐缎,名曰“素馨”。 何氏一看,爱不释手,以素馨花为名的提花十分考究,素净的色泽也是她的心头好,而另一匹印染的料子也是十分用心,以天青为底,素白为花,可以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与沈氏一同而来的,还有傅家的六娘,傅芸。 沈氏身形微胖,长得十分福气,但面庞白皙,依稀可见年轻时俏丽的影子。而傅芸与其母形似,脸庞圆圆的,双眸剪水,十分讨喜。 “听说夫人喜欢素馨花,我家六娘特地以此为题,专门为夫人织的。”沈氏出身商户,开口便是自来熟的热络,“六娘来见过夫人。” 傅芸上前施了一礼,“夫人有礼。” 何氏笑道:“这便是六娘啊,早有耳闻。” 沈氏道:“我家六娘名声在外,隆祥庄的织坊都是她的打理,每季的料子也都是她打的样,连桑田的收成她都要亲自过问。我家几个孩子当中,就属六娘最能干,也最乖巧懂事。” “大娘子好福气。”何氏的夸赞是由衷的,想到小馨儿的痴傻,她多少有些遗憾。“不知六娘今年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沈氏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意,“我今日便是来与夫人商议一下,两家可否结为亲家。” 第六十九章 成见 何氏喜出望外,隆祥庄乃是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傅青山又素有名望,她不敢奢望以弃之的身世可以与傅家结亲,而且还是傅家先开的头。 但何氏并没有答应,“大娘子这是说笑了,我们家弃之如何配得上六娘。弃之虽说能干,可名声总是不大好,难入大家闺秀的眼。他自小又没人管教,总是有一些不好的习气,只怕日后会怠慢了小娘子。” 何氏相信,送上门的好事,一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虽说她能傅六娘很是满意,可心中难免有些许的不安。弃之是她的义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想他与杜且走得太近,但不表示她会随意为他婚配。 终身大事,她还是要问过弃之再说。 沈氏仍是堆起笑容,“夫人过谦了,都是商户人家,名声这种东西,并不见得是真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是利来利往罢了。妾听闻夫人在为弃之相看,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这不,弃之的牙号是隆祥庄的代理,大掌柜与我家夫君素有往来,小女与他有一面之缘。若是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缘是再好不过,可若是不成,也是合作无间,夫人无须挂怀。只望夫人相看之时,不要忘了我们傅家还有一个六娘。” 果然是大商之家的大娘子,落落大方,并没有因为主动提亲而感到不自在,反而是以退为进,彰显她的大家风范。 而傅芸始终不发一言,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看不出悲喜。 沈氏又坐了一会,与何氏聊起时兴的丝绸,听闻何氏也买了孟祥庄的料子,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悦,表示明日会让隆祥庄的绣娘上门为何氏和小娘子量体裁衣。 何氏也不好拒绝她的好意,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拒绝结亲的提议,其他的事情总不能再拒人千里。 是夜,伊本蕃长回来后,听说沈氏来访之事,脸色微沉,对这桩婚事表示反对。 “傅六娘名声不好,她与孟祥庄的郑业关系暧昧,时常出入郑家,有传闻说她是要去给郑业做妾,但郑家大娘子不许她进门,她便偷了郑家大娘子的丝绸样图,织成隆祥庄今年的新料子,而逼得孟祥庄不得不低价出售雷同的丝绸。而隆祥庄找上弃之一事,我是事后才知道的,已经来不及阻止。但亲事我是不同意的,弃之是我义子,再不济也不能与这般不知自爱的小娘子结亲。” 伊本蕃长对弃之很是偏爱,即便傅家是大商之家,他也不愿意委屈弃之。他始终认为,弃之的婚事由他自己决定便是最好的。 何氏有些恼,“我这也是为了弃之着想,他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若是我再不为他打算,他与那杜大娘子越来越近,那些传闻有多难听,你是没有听过。” 伊本蕃长脸色愈发难看,“荒谬!杜娘子寡居多年,从未有过流言蜚语,你怎么也听信那些传闻!不要忘了,若是没有杜娘子,那个卢荣不会受到制裁。你又怎能如此妄加揣度!” 何氏很委屈,“你也知道杜娘子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能让弃之搬回来,但总能让他成家吧!” “成家要看弃之自己的意思!”伊本蕃长语气不佳,“他只是我们的义子,但我知道他年少时受的屈辱,远非常人所能忍受。我不希望他因此而自卑,你也不要因此而认为他不如别人,擅自为他做那些你认为是为了他好的决定。他能为自己谋划,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什么是对他好。” 可自从沈氏与傅芸到访蕃长府之后,傅芸与郑业的那些传闻在坊间越传越烈,以至于隆祥庄的声誉也跟着一落千丈。而追根究底,都是因为郑业公然表示傅芸偷了张氏的样式,乃是因爱生恨所致,但他一生所爱唯有其妻张氏而已。 这桩传闻在南外宗的一众女眷之间乃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杜且也从中听了不少,但这些女眷对傅芸都是持同情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坊间的传闻而对她有所贬低。 郑业其人虽说对张氏用情至深,但都是新婚燕尔之时,自从张氏生子难产,身子骨每况愈下,他也是时常眠花宿柳。但又碍于孟祥庄的样式都是出自于张氏之手,他只能把张氏供起来,不敢纳妾。 这些话从吕氏的口中说出来,杜且也很难不信,“可我在临安时,他对张氏是百依百顺,母亲常说他二人恩爱有加,举案齐眉。” “百依百顺倒是不假,那是因为孟祥庄要靠张氏打样织布。”吕氏轻嗤一声,“你可还记得,孟祥庄在张氏进门之前,不过是破落户,那郑业的父亲还妄图想织出包龙柱,结果根本入不了官家的眼。这几年,孟祥庄还算是风声水起,可京城的皇商还是不愿与他为伍。说句难听的,郑业靠的就是女人发家,没有张氏,他什么都不是。” 杜且深深地蹙眉,“如此说来,傅家六娘是无妄之灾了?” “只能说傅家六娘过于单纯,不知道这郑业乃是吸血的恶棍。他在临安无法成为皇商,但在泉州城还能与南宗正扯上一些关系,可本地商户众多,他若是想站稳脚根必然要有所动作。” “于是,他选了隆祥庄。”杜且有些茫然,“打压隆祥庄,等于是在给本地所有的丝绸商户施压,敲山震虎。” “还是阿且通透。”吕氏说:“只是可怜傅家六娘,可能这辈子都要毁了。” 杜且在回程的路上,路过孟祥庄。她让杜平去投拜帖,她想拜会掌家大娘子张氏。可是被郑业以张氏身子不适不由拒绝了。 一连三日,杜且都投了拜帖,可张氏都没有见她。 她不由得心生疑虑,她与张氏虽说是远房的表亲,但同样身在异乡,见上一面乃是常理之中,可每一次都被郑业以身体为由拒绝了。 第四日,杜且带了留大夫一同登门,郑业没有理由再拒绝,但也并没有欢喜的样子。照理说,身子不适,大夫上门,不是应该心怀感激。 “留大夫医术高明,南宗正的贵人们有时也会请他诊脉,我家翁翁的固疾也经他调理,才得喘息之机。表姐这一连数日都无法见客,妾委实不忍,这才擅自做主,请了大夫前来。” 若不是张氏拒不露面,杜且不会如此强硬。她本不想管这些闲事,商户间的竞争乃是寻常之事,而郑业的初衷,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该为此而伤及一名女子的闺誉。因此,她想要知道事件另一名当事人的想法。也就是张氏本人。 似乎从一开始,张氏便不曾露面,都是郑业一家之言。而杜且也因此,对傅六娘有了深深的成见。 第七十章 道听途说 但是,杜且并没有见到张氏。郑业只让留大夫进门诊治,留杜且在前堂叙话,理由是不想让张氏过了病气,而沈家诸事繁忙,杜且身子为重。杜且也不好再强求。 杜且问了他一些张氏的病情,郑业对答如流,并没有半分不妥,处处都以张氏为先,言语间尽是温柔之意。 杜且挑了挑眉,突然问道:“这些日子,妾听了一些关于四郎的传闻,想请教四郎,孟祥庄与隆祥庄的恩怨,是否确有其事?” 郑业矢口否认,连连喊冤,“我对瑶儿之心天地可鉴,都是隆祥庄那小娘子偷了瑶儿的样式图,四处说是与我有情。” 杜且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妾听到的,都是四郎你说的。” 不,从始至终,傅家从未对郑业、对孟祥庄多说一句。傅家的人、隆祥庄的伙计,全都对此三缄其口,对所有的流言蜚语也是从不解释,甚至还把雷同的丝绸都收了起来。 “大娘子这是冤枉我了,我可从未说过。” 杜且勾起凉薄的笑意,“不,你方才说了,四郎难道忘了?” 郑业反被将了一军,愣住了,许久才露出从容的笑意,“不如我带大娘子在门外与瑶儿说几句话吧!” 杜且在看到留大夫出现之后,拒绝了郑业的“好意”,留下几道张氏爱吃的点心,便扬长而去。 郑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可怖。 马车内,留大夫向杜且禀明他的所见所闻,“张氏脸色如常,未发一言,脉象亦是平稳,并没有疾病缠身之相。老夫诊疾无数,未尝见过如此病患,还请大娘子见谅。” 杜且疑惑了,“她没有向你求助?” 留大夫摇头,“老夫还表明是与大娘子一同前来,张氏仍是无动于衷,似乎与大娘子未曾相识。” 这…… 杜且似乎有些明白了,无论郑业做了什么,张氏与他都是夫妻同心,她唯有对此表示沉默,即便她对郑业有所不满,但她始终是郑业之妻,与他共同进退。 之后一连数日,杜且让家中厨娘做了各色姑苏与临安的点心送到郑家,指名要给张氏,但她不曾再出现过。 她不去,郑业却来了,以送还食盒为名,数度请见杜且,但门房都以杜且不在家中为名,将他拒之门外。 “我一直以为,你是相信郑业的,尤其在你义正严辞地数落我之后。”门后,是还未出门的弃之,他眼含笑意,嘴角上扬,忍不住地揶揄眼前的女子,“是什么让你改变想法的?是南外宗那些女眷吗?” 杜且神色如常,淡淡地回道:“你不也没有告诉我,孟祥庄与隆祥庄丝绸之间真正的差异吗?你心如明镜,却不曾道破。” 弃之笑意未变,“我若当时说了,你能听进去?” “你不说,如何能知道我信与不信?” “这本是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干系,说多亦是无益。眼下你却想趟这趟浑水,所为何事?” 杜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百转千回,最终却只剩嘴角淡薄的浅笑,一纵即逝,“傅家想招你为婿,我总要弄清楚,姑父是想害你,还是能为你将来助益良多。总归,日后我还用得上你,不能让姑父害了你。” 弃之笑容微僵,“你为何总是相信道听途说?有事不能来问我吗?” “六娘是不错的小娘子,只是呆了一些,才会被郑业骗了去。” 弃之的笑意尽收,“小可还有事,要先回牙号,少陪了。” 杜且在他身后殷殷叮嘱,“多与六娘相处。” 弃之长袍飘展,却没有再回她一句。 圆社聚集了京城各大蹴鞠高手,不拘贵贱,但凡是技艺高超者,皆可申请入社,以技服人。而郑业正是此间高手,也正因如此,他以一介商户之身,得以与王公贵族相交。他在蹴鞠场上十分好胜,得罪过不少的人,章以行便是其中之一。但京城的权贵却很喜欢与郑业为伍,各大蹴鞠局,都少不了他。 自从来了泉州之后,郑业已有许久不曾蹴鞠,他是高手这件事似乎被人遗忘了。可是在杜且刻意的提示之下,东平王还是把郑业在京城辉煌的战绩想了起来,诚邀他加入自己的一方。 这次的蹴鞠大赛是杜且以沈家的名义举办的,以启航为题,专程为先前她时常劳烦市舶司、知府衙门、南外宗的各位贵人们而举办,球彩也是她亲自操办。据说十分的丰厚。赛事还诚邀伊本蕃长带队,尽选蕃商中的蹴鞠高手,一较高下。 赵新严为此摩拳擦掌,他看中了球彩,为自家娘子的诊金他也要搏一搏。可是看到参赛的三只队,他有些傻眼了。 一队来自南宗正与泉州府的官吏,一队是泉州本地的商户,一队是在泉州的蕃商。他想赢,可是他根本不能赢。 赵新严兴致索然,抱着三匹从别处收来的丝绸去找弃之,准备转手卖掉。 弃之见他亲自前来,微微蹙眉,“嫂夫人身子又不好了?” 赵新严也不瞒他,“天愈发凉了,她还是不能适应泉州城冬日的湿冷。此处不比临安,冬日总是阴雨不绝。药金不能省,还要烧炭,南宗正给的份例又少,是我能分到的不多,不够她用。前些时日,转手卖了一些私舶收来的香料,但也不值什么钱。” 弃之认识他三年,一到冬日他便是如此,但凡到手一点东西都要转卖。 “我可能要出海,你可以整点值钱的物货,我帮你带去卖了,带点上色的香料回来,再卖了,够你花上几年的。” “真要出海?”赵新严想起听来的传闻,“你真要入赘傅家,出海经营?” 弃之剜了他一眼,“这个以后再说,我先与你说一桩急务,能赚钱,赚大钱。” 赵新严一听来了精神,“官吏不能参与市舶贸易,但其他的钱还是能赚的,说来听听。” 弃之清了清嗓子,“这事是大娘子吩咐的,她想让你在蹴鞠大会上暴揍郑业,你能做到吗?” “什么?” 第七十一章 这是一个局 打自己的同伴? 赵新严表示不知该如何下手,“还请赐教!” 弃之摊手,“自己想办法。” 赵新严垮了一张脸,“大娘子何在?赵某想当面请教。” 杜且不在沈家,也不在船坞,她在南宗正制衣局,为了蹴鞠大赛三队的统一衣裳而忙碌。南外宗的贵人要彰显天潢贵胄的贵气,但又不能过于张扬,要注意实用性,不能一上场便施展不开手脚。蕃商的衣裳要有异域特色,但又不能各具特色,失了统一着装的意义。本地的商户都是富甲一方,自然也不能过于寒酸。 总归,三队都不能得罪。南外宗以东平王为都部署,蕃商以伊本蕃长为首,本地的商户原有自己的蹴鞠队,由顾衍为都部署,但他还在居丧,蹴鞠乃是娱乐,他自然不能出面,转由瓷商刘能挂帅。 都是不能得罪的人。 弃之对此也是十分不解,在杜且到访平安牙号时,他终于说出他心中的疑惑,“大娘子为了解气,如此大的阵仗,想要出这个口,痛打郑业,这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她给的球彩,打一百次郑业都够了。 杜且斜睨过去,“你为何不上场?你下手黑郑业,是再合适不过了!偏偏要让赵提辖下黑手,黑自己人。” 弃之冷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不会!” “你不会?不是吧,你不会蹴鞠?”杜且用一种惊诧的目光看着他,“你竟然不会!你竟然也有不会的!” 弃之伸出他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看出来了吗?小可十分柔弱,经不起蹴鞠大赛,人与人之间猛烈的身体碰撞。万一小可有个好歹,大娘子岂不是要哭死,没有人为你鞍前马后。” “你还有何是不会的?”杜且避开他故作哀怨的目光,那委实是叫人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似乎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你都无力反驳。 “我只会赚钱,其他的都不会。” 杜且侧头看着他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色的神情并没有先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她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闻,他的种种经历并没有在他身上留在太多的痕迹,似乎是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过往,可那些根植于身上的种种宛如附骨之蛆,蠢蠢欲动。 她很想问问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赚钱,他孑然一身,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傅芸便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近段时间时常出入平安牙号,以丝绸之名,与平安号上下都混熟了,进出平安号已经无须通传,如同自家后院一般。 “表嫂也在呢!”傅芸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我也正要去寻表嫂,你要的刺桐缎我已经让人送到制衣局。按照你的吩咐,都是选的不打眼的暗色,其他的葛布粗麻,也都一并送过去。” 杜且缓过心神,从容地收回目光,“六娘来了,你来看看这三套衣裳。” 她原本也是问问弃之的意见,只是话题扯远了,没能切入正题。 傅芸上前,先把一个食盒递给弃之,“这是阿娘做的点心,她说你一个人,又是寄人篱下,难免顾不上三餐温饱。” 弃之并没有接,而是望向杜且,纵中万语千言也只剩眼底的无奈。 “小可不爱甜食,六娘往后莫要再送来,平白辜负了好意。”弃之接过之后,搁到一旁的几案上,“还要多谢夫人记挂小可,小可在沈家一切安好,沈家是夫人娘家,沈老太爷待偏院的蕃商如同亲人一般,小可也过得极好。” 这番话是在替杜且解释,也是在提醒傅芸,她与杜且乃是姻亲,沈大娘子出身沈家,莫要给沈家良善之名抹黑。 傅芸急忙辩解道:“我没有责怪表嫂的意思,表嫂莫要见怪。表嫂将沈家打理得极好,无人可以像表嫂一般,能以一己之力支撑沈家,照顾缠绵病榻的外翁。我只是怕你早出晚归,错过偏院的饭食罢了,毕竟偏院人多,难免兼顾不到。” 杜且也不懂傅芸的意思,她笨拙地想向弃之示好,想让他接受她的好意,可又有些词不达意,似乎又有责怪杜且之意,偏偏处处都在夸赞杜且。 这样的人,也难怪会被郑业骗得团团转。 “六娘还是先看看这三套衣裳。”弃之立刻岔开话题,“大娘子急着定下样板,也好让制衣局的人量体裁衣。” 傅芸看了又看,“其实这种样式我也不是很懂,但孟祥庄的料子是我还未及调整的织法,没想到郑业却都用上了,可能张氏并没有看过那个样式图吧,以她的经验,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的瑕疵。是以,孟祥庄的料子脆弱至极,经不起反复磨擦。表嫂确定要用孟祥庄的料子制衣吗?” “我想知道,郑家也算是江南织锦世家,即便他看不出样图的差异,织出来的丝绸他总该过目吧。难道他也看不出此间的门道吗?”杜且看不懂郑业与张氏之间,但郑业经营孟祥庄也有十数载,不可能一无所知。 傅芸摇头,“兴许他真的不懂吧!我爹曾说过,孟祥庄看着名气大,但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在江南的丝织业中他们家一向无所建树,这些年若非张氏,孟祥庄如何能有今日。想当年,傅家的先祖以抱图柱闻名于世时,孟祥庄不过是无名之辈。” 杜且沉默半晌,对弃之道:“那这衣裳便这么定了,你明日找人去制衣局监工,切不要让人从中换了料子,在完工之后也不要四处张扬,在蹴鞠当日再发予各队。” 弃之似乎有些明白杜且的用心。她大张旗鼓地邀请蕃长领队,并诚邀蕃商组队参加,更是让东平王把郑业带入南外宗的队中,可谓是处心积虑。傅芸没能看出来,也就罢了,他若是还不明白,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一场蹴鞠大会,并非只是为了痛打郑业,而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第七十二章 使命 平安号内只剩账房陈孝先在清理每日的进出账目,苏比和小满也都跟着在市舶司衙门跑前跑后,等着领送去的公验。临近出海的日子,牙人们奔波忙碌,弃之也在认真地考虑是否要率船出海。 可他放不下城中诸事,也放不下还未还清债务的杜且。她一个人在这个城中,唯有章葳蕤一人与她相依为命。万一遇到困境,他不怕她无力应付,只怕她一个人太孤单,夜深无人对饮。 杜且没走,傅芸也没有,弃之想走却不敢走。 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杜且在煮茶,她对弃之新收的团茶很感兴趣,每一种都要试一下。弃之让她带回去试,她嫌麻烦,晌午过后她正好得空,便赖在牙号不走,烹水煮茶,不亦乐乎。若是傅芸没来,弃之可能会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可他并不那么乐意,让傅芸和杜且单独呆在一起。他只怕傅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杜且不高兴。 傅芸把食盒打开,执着地递给弃之,可弃之又给盖上了,婉拒她的好意。 傅芸轻撅了嘴,转头与杜且说话:“表嫂,沈家船坞可还有商舶没有租出去的?” 杜且挽袖辗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商舶倒是还有,沈家有四艘福船,沈严的风行号已经损毁,还未着手修缮,其他两艘都租出去了,还有一艘没有下过水,但已经有不少要在相问。因为福船的载重量高,需要多人合租一同出海才能均摊租金。六娘这是有兴趣吗?” 傅芸反问道:“表嫂没有想过自己出海吗?” “我?”杜且迷茫地望着水珠翻滚,扬帆远航,远离是非,谁也左右不了她,固然是她心之所向。可离开故土,亲朋离散,孤身远去,她从未考虑过。 “我不是说表嫂亲自去,大宋女子也没有出海的。”傅芸连声解释,“我的意思是,表嫂债台高筑,是否想过置办一船的舶货,找个合适的人带货出海,以此获取巨额之利,还清债务。还能重振沈家大海商之名,一举两得。” 杜且眼中的迷茫敛尽,只剩清明的肃然。传闻果然是真的,傅青山想让弃之出海贸易,先是想把六娘嫁予他,让弃之所傅家所用,现下又在打沈家商舶的算盘。诚然,弃之若是要出海贸易,商舶是首先要考虑的。 傅芸的试探,杜且又岂能不明白。 她把铜壶从炉火上移开,“我债台高筑又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你傅家也是债主之一。” 傅青山与其他商户逼她入绝境,不得不承担债务,而今傅青山身陷困境,想与弃之合作也便罢了,不过是互惠互利之事,没有理由拒绝。但傅家眼下却连弃之的将来也要一并拿走,招为婿不说,还要让他出海贸易,为傅家谋划打算。若弃之欢喜,那她也无话可说,他总有一日是要娶妻生子。可是为了达到目的,连重振沈家之名都能说出口,只为了用沈家的商舶出海。 弃之见杜且神色骤变,把食盒捞起,对傅芸道:“我送六娘出去。” 傅芸并不想走,她想要杜且一个态度,可杜且连眼尾余光都不愿再给,提壶注水,专心点茶。 送走傅芸,弃之坐回茶案前,端起杜且倒好的茶汤,“你莫要生六娘的气,她长年都在织坊,不知人情世故……” 杜且垂眸喝茶,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你现下便开始替她说话了?看来,我要换个牙人了。” “大娘子,我……”弃之深吸一口气,放弃解释,“你要气便气我吧,但你不能换牙人。” 须臾,他举手投降,连挣扎都不曾有过。 他只是见不得她恼,见不得她被人说三道四。 他不知傅芸有心还是无意,但人是在他平安号,他责无旁贷。 “其实,此间事了,妾也不需要牙人,不该继续使唤你。你现下是牙号的主事,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是妾不识抬举,随便差遣。”杜且起身,“蹴鞠大会之后,你便不用再到思归,剩下的事情妾会找人接手。” “大娘子……”弃之并未起身,仰起头望着她,“大娘子说过,日后要带我一起走,眼下不用便踢到一旁,这可算始乱终弃?弃之,弃之,一生被弃,父亲生离,母亲死别,始终不曾记得有我这人。我原以为,大娘子是重信守诺之人,看来是我不识抬举。” 杜且一时竟无言以对,怔怔地回望他,望进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那眼中都是她的倒影。 “也罢,大娘子是何等人物,我又怎敢让大娘子对我信守承诺。” “你……”杜且长叹,“走吧,回家喝酒,酒管够这桩事,我从不食言。” 弃之很快跟上,“都不食言才是最好的。” 他总有一日要离开,就像她一样。 可这些话,杜且终是不再提。 蹴鞠大会当日,三队人马摩拳擦掌,准备捉队厮杀。但因三队参赛,难免会有一队要接连比赛,因此赵新严连夜拉了一队,由泉州本地官吏组成。如此一来,他与郑业不再是一队。而郑业本想也重组一队,由各地来的客商组队,但遭到拒绝,他不得不与东平王等赵宋皇族一道。 四队人马,两两对战。 由南外宗与本地客商、本地官吏与蕃商各战一场,然后再交换对手,以胜利最多的两队进行最终的决战。其实,这场蹴鞠踢的是最后的球彩,球彩乃是沈家今年出海的商舶上,四个水密隔舱,而且不收任何的车船费。 杜且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所有在泉州城的海商,沈家虽然日渐式微,但沈家的船依然是海上贸易最坚实的保障,即便沈家接连两代人命殒大海,但沈家的船每年都能平安往返,便是出海贸易的不二之选。而沈家的船坞,依然能照出福船,航行于海。 第一日的比赛,南外宗与本地官吏获胜。隔日再战,蕃商与南外宗获胜,而最终进入终局的是南外宗与蕃商。当然,赵新严并没有把郑业打得很惨,只是小惩大诫,暗中下了几次黑手,让他挂了点彩而已。 “赵某不太明白,为何要把郑业送进终局?而为何对战的另一方一定要是蕃商们?”赵新严想不明白,虽然南外宗的王公贵族不能不给面子,让他们进终局也是情理之中,至于蕃商们,为了表示邦邻友好,贸易不绝,也是可以理解。“为何一开始不组两只队便是了,大费周章地踢了两日,骨头都要散架了。” 杜且淡道:“人多热闹。” “到底是要看什么热闹?”赵新严可不会相信,杜且只想看热闹而已,她可没有这个闲功夫。 “看了不就知道了。”杜且看着连夜赶工的两队队服送进各队的临时幕府,“翁翁曾跟我说过,身为海商最重要的使命,是让每个蕃商在离开泉州时,都能称心如意,而在他们返回故里时,也能荣耀之至。” 第七十三章 衣裳褴褛 蹴鞠大会的终局之战一触即发,赛场周围水泄不通,闻讯而来的百姓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一睹赵宋皇族诸位王公贵族们风采的同时,还能看一看那些女眷们的雍容华贵。但最重要的还是蹴鞠本身,委实是很难看到贵人们与普通人一样拼抢奔跑,而且还是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他们也想知道,贵人们的蹴鞠是否和百姓一样,也是会摔落在地,也是会互相扯打,也是会衣衫不整。 不到一刻钟,围观的百姓都很兴奋,原来王公贵族们与南洋诸国来的蕃商一样,跑着跑着会摔倒,追着球也会被抢,甚至为了抢到球,也会被对方痛下黑手。 果然,在蹴鞠上并没有所谓的贵贱之别。于是,呐喊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为赵宋皇族摇旗呐喊,住宋的蕃商则为自己的队伍拍手叫绝。不知何时,不同站队的人各自聚到一起,场面蔚为壮观。 “这样不大好吧!有一种人多欺负人少的感觉。”赵新严站在观席上,跟弃之直摇头,“蕃商还是会输的,南宗正这帮纨绔只知玩乐,平日没少蹴鞠,蕃商看着人高马大,可配合太少,难成大气。” 说话间,皇族队已经进了第一个球。 弃之面色如常,他并不关心输赢,本就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比赛而已。南外宗的王公贵族并不需要免费的水密隔舱,大宋有法,朝廷官员不得进行海上贸易。最需要的还是蕃商,回程的时候能省下一大笔钱。可以说,杜且的球彩就是为蕃商而准备的。当然,郑业除外。郑业需要舱位,需要为买他丝绸的人提供更多的便利。因此,郑业需要这个球彩。 “大娘子这也太小气了,也不给些实惠的。”赵新严袖手旁观,还是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弃之反问道:“便是给你一艘商舶,你能出海不成?” 赵新严愣了一下,“赵某是出不了,但能卖不少钱。不过,大娘子倒是精明得很,以沈家之名,这是想重振沈家吗?她还想继续呆在沈家不成?” “大娘子是为了泉州城的声名,也想卖个人情予隆祥庄。”弃之若是再不明白杜且的用意,他也不配成为杜且的牙人,与她并肩而行。 赵新严连连摇头,“可我还是看不出来,大娘子究竟要做什么?” 把郑业吸引到蹴鞠大赛上,并非只是为了打他一顿,但弃之不想说。 “咦,蕃商的衣裳怎么破成那样了?”赵新严终于有了惊喜的发现,“东平王他们的衣裳却是完好无损,咂咂咂,大娘子怎能如此,用的料子是不同的吧!” 弃之朝场上望去,赛程已过半,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衣裳不整,但南外宗那一队除了污渍之外,仍是完好的。反观蕃商一队,一样是丝绸与棉布制成的衣裳,却已经有了破损。 “大娘子这般作法,是想与蕃商对立不成?沈家是大海商之家,沈老太爷又最重结交蕃商,这样是不对的,厚此薄彼不是大娘子能做出来的事情。”赵新严还是不能理解杜且的用意,他一向认为杜且是顾全大局之人,断不可能做出如此小气之事。 弃之收回目光,“赵提辖不妨预测一下,这场蹴鞠谁会赢?” “还用说吗?一定是赵家的天下。”比赛过半,南外宗领先三个球。从场上的形势来看,蕃商们不过是凭借个人能力,很难组织有效的进攻。下半场若是依然如此,南外宗又有体能优势,继续扩大战果是情理之中。 弃之却不以为然,“赵提辖不妨去各自的幕府探一探。” 赵新严也想知道杜且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二话不说,提步便走。 一刻钟后,赵新严回来了,带着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高还是大娘子高,果然是棋高一招,佩服佩服。” 蕃商的幕府闹得不可开交,起因是衣裳的破损。可伊本蕃长表示,这是从抢购的孟祥庄丝绸所制的衣裳,并非是主办方滥竽充数。在此之前,杜且曾询问过他的意见,他表示想试试这次蕃商大批量购入的丝绸质量,因此他把夫人何氏购入的丝绸悉数交给主办方,主办方交由南外宗的制衣局。 因为衣裳的问题,蕃商们要求停止比赛,再比下去可能不是衣裳褴褛,而是要赤果身体。输赢不是关键,而最后的体面不能不要。 蕃商们权宜之后,浩浩荡荡地去了南外宗的休息处。一是为了停止比赛,二是为了找郑业退货。 赵新严看到的正是蕃商们与郑业理论,东平王与制衣局的女官都在,不容郑业不认。正沉浸在即将获得四个免费舱位的郑业,突然被泼了一盘冷水,而且是自上而下浇了一个透心凉。 他百口莫辨,因为他委实也不太清楚蕃商身上所着衣裳,到底为何会破得如此厉害。 “东平王,你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小人是冤枉的。孟祥庄的丝绸,您也是知道的,就如你身上这件衣裳的料子,不也是丝绸所制。”纹质是一样的,郑业有理由相信,用的也是同样的丝绸。 女官文兰低声回道:“王爷的衣裳乃是隆祥庄的丝绸所制,郑郎君身上也是,难道郎君没有发现吗?” 郑业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突然意识到,他上当了,这是一个局。 “南宗正的衣裳料子是杜娘子所赠,郑郎君不会不知道吧!”女官这是有意提醒他,适可而止,留点颜面。 郑业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这身衣裳有问题,打死他也不会穿。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怪自己轻敌。他日防夜防,防的是傅家,防的是隆祥庄,就怕在蹴鞠大会上傅青山突然发难,求东平王主持公道。 可傅青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让郑业以为他已经稳操胜劵,便放松心情。 万万没想到,杜且竟然如此坑他。 不对,杜且人呢? 郑业大惊失色,如此重要的场合,她竟然没有出现。 杜且去哪了? 当然是郑业家。 第七十四章 表姐夫 第七十四章 不仅郑业想找杜且,东平王也在找杜且,市舶司提举刘慎更是忙得团团转。场面如此混乱之际,身为主办者的杜且却不见踪影,即便是明事理如伊本蕃长能理解眼下的局面,可郑业还是在做垂死之挣扎。 “你们都错了,我身上所穿乃是我孟祥庄的,你们的才是隆祥庄所制丝绸。你们细看,纹样图饰一样,但辨认起来不难。方才是我一时失察,乱了方寸。我想,这其实必然有诈。” 郑业稳了稳心神,“伊本蕃长方才说,是他把制衣所需布料交给了主办,而看制衣局的女官也是从杜娘子处拿到丝绸。我想,肯定是杜娘子调包了,想要陷我于不义。众所周知,隆祥庄的傅掌柜乃是沈家的女婿,也就是杜娘子的姑父,杜娘子所开香坊的香囊也是由隆祥庄一手包办。眼下隆祥庄的丝绸销量低于我孟祥庄,说不好听的,那是无人问津。” “诸公想想,为何要在各位即将返程之际做一场如此大的蹴鞠。此时此刻,泉州城中人人皆不得空,都在为即将的启航做最后的准备。偏偏杜大娘子弄了这么一场蹴鞠,不正是冲着我郑某人来的吗?说到底,隆祥庄抄袭我孟祥庄的纹样图饰不说,竟然还想颠鸾倒凤,颠倒黑白。还请东平王还小人清白!” 好大一顶高帽扣下来,东平王也不倒轻易下定论。 郑业说的也不无道理,杜且为隆祥庄谋划也是情理之中。而东平王请郑业加入南外宗的队伍,也是东平王妃吹的枕头风。 事到如此,东平王也只能把杜且请来。 “听说有人要找妾?”杜且在门外朗声道,“妾不方便入内,还请诸公借一步说话。” 东平王率先走出来,睨了她一眼,杜且形容淡然,嘴角挂着浅笑,在看到郑业走出时,笑意更深了。 “听闻表姐夫在诬蔑妾,这委实是令人费解。” 表姐夫三个字一出,鱼贯走出来的众人均把目光投入郑业。原来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看来这又是一出好戏。 杜且仍是竹冠素服,于一群身着蹴鞠服的男子之间,清清冷冷,有一种超然于物外的疏离,看似格格不入,但她却又泰然处之。 “郑掌柜,妾说得没有错吧,表姐夫。”杜且的身后是张氏,也就是郑业的妻子张瑶。 张瑶眉宇凝重,上次向东平王施礼问安,目光却一次也没有落在郑业身上,仿若那是一个陌生人。 “既然郑掌柜认不得这两方的蹴鞠服是谁家的布料所制,那来问问表姐吧!”杜且施了一礼,“诸位,这位是孟祥庄郑掌柜的正妻张氏,也是丝绸的打样人,近五年来所有孟祥庄的丝绸都是出自于她之手。是否孟祥庄出产的料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张瑶在杜且的引导下,对两队的蹴鞠服仔细地察看,不仅是对没有穿过的,连破损的衣裳,她都要一一翻看,连任何一条丝线都不放过。 “杜大娘子,你这是何意?你栽赃陷害我也就罢了,为何连我病重的妻子都不放过。”郑业率先发难,“瑶儿,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都是为了她自己。” 杜且睨了他一眼,不想多说一句,只等张瑶说出结论。 “这个,不是孟祥庄的。”张瑶指着南外宗的蹴鞠服说道:“这是刺桐缎,织法与江南丝织品全然不同。缎斜纹地,纬六枚提花,经线弱加拈,纬线不加拈。这乃是本地丝织品独有的织法,并非我孟祥庄能织得出来。” 郑业闻言脸色更加差了。 “而这个,也不像是孟祥庄的。”张瑶说的是蕃商的蹴鞠服,“这图样妾从未打过,但这其中有一半的织法是江南织法,而另一部分是刺桐缎的织法,” 全场都静了下来,等着张瑶往下说。 “但是这丝乃是江南特有的,并非本地所产的丝。”张瑶深深地蹙了眉,第一次把目光投入郑业,“若是妾没有认错,这些丝绸有孟祥庄的徽记。虽说不是孟祥庄惯用的织法,也不是妾打的图样,却是实打实出自孟祥庄。” 寥寥数语,盖棺定论。 “不对,这与妾知道的不相符。”杜且冷冷地开口,“妾听闻,这图样是表姐所制,被隆祥庄的傅六娘偷了去,因此隆祥庄才有了与孟祥庄相同纹饰的丝绸。” 张瑶走回杜且身边,“妾与傅六娘素未谋面,何来偷这一说。况且这图样妾从未打过,更没有抄袭这一说。至于为何孟祥庄会有与隆祥庄雷同的丝绸,妾也不知晓。妾只知道,我孟祥庄的丝绸虽不及刺桐缎,但也有其独到之处,诸公不妨移步孟祥庄,妾会一一说明。” 杜且却没那么容易放过郑业,“依表姐的说法,以孟祥庄的徽记出产的丝绸,又是如何出产的?妾愚钝,还请表姐赐教。” 张瑶眼皮一抬,目光中带着一丝果决,“杜三,你不要逼人太甚,这是你要的结果,妾给你结果。妾承认,孟祥庄近期所卖的丝绸便是蹴鞠服上的丝绸。你可满意?” “这不是我满意与否的问题、”杜且仍是咄咄相逼,“我并没有买入孟祥庄的丝绸,结果与我并不重要。而需要一个解释的是,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海商,他们自以为买到价格低廉而又质地精良的丝绸,带着无比欢喜的心情,即将踏上归国之路。可是,现下却发现这些丝绸根本就是不值钱的破布。你这不是在自毁声誉,也是对泉州城海上贸易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声名的一种亵渎。” “你常住江南,不知此地海上贸易之重,我可以谅解。但是这并不是你孟祥庄欺世盗名的借口。泉州城的海商数代经营,才有了如此声誉。这次若是没有及时发现,这些各位的海商带着你孟祥庄的丝绸回到故乡,来年还会有多少海商会选择泉州城做为他们的贸易终点地,你是否想过?” “你可知,我沈家即便是落败了,可还是愿意为过往的蕃商大开方便之门,只是为了让途经此地的蕃商知道,泉州城是他们的最佳选择,而我翁翁曾经的承诺也绝不食言,只要沈家还在,一诺千年。” “可你却在问我是否满意!”杜且苦笑,掷地有声,“为了一己之利,枉妄一众海商百年之利,你孟祥庄还有何颜面问我满意与否!” 第七十五章 十年预购 杜且说完,转身便走了,离开纷杂的是非之地,让自己置身事外。她要做的,已经做了,事情也按照她想要的方向发展。剩下的善后事宜,与她无关。 走出人群的包围,杜且一眼便看到弃之。他站在人群之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在看到杜且时,立刻迎了上去。 “看来,这个球彩可以省了。”弃之的算盘打得可精了,“东平王想接着踢,可蕃商们无心恋战,这场蹴鞠也就这样了。” “你不想知道郑业会如何为自己开脱吗?” “不想。” 杜且笑了,“真的不想知道?” 弃之也跟着笑了,“我相信,傅青山不会继续沉默。” 话音刚落,傅青山与傅芸从观战席走过来,与杜且打了一个照面。 弃之回了一礼,目送他父女二人加入人群之中。 一阵寒风掠过,风沙骤起。 杜且说:“喝酒去?” 弃之回道:“千日春。” 杜且往外走,边走边说:“应该你请我喝。” “行!” “不过还是算了吧,思归的免费香囊还是你要来的,我们算是打平了。” 弃之大笑,“走,我请你吃泉州城最贵的席面。” 杜且一听来了兴致,“那还等什么,赶紧走。” 可二人刚走至半途,弃之便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闻讯而来的蕃商,他们要买隆祥庄的丝绸。依弃之与隆祥庄的契约,平安号代理隆祥庄的丝绸,凡蕃商所需物货,由平安号代理一应事宜。也就是说,所有出港有隆祥庄的丝绸,都要与平安号交易。 在此之时,平安号与隆祥庄签了独家代理的协议,其他的牙号根本拿不到货。因此,蹴鞠大赛之后,孟祥庄廉价丝绸的真相被戳穿之后,这才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已经不胫不走,闻风而来的蕃商已经堵了平安号的门,弃之当然也不能幸免。 不管眼下郑业如何为自己辩解,都已经改变不了太多。孟祥庄丝绸不耐磨的事实已经是有目共睹,郑业即使是舌灿莲花,也无济于事。 价廉固然是最好的商品,但劣质的东西肯定不是最优的商品,也卖不了好的价钱,也无法留住远道而来的客商。一次远洋贸易可以是数月,也可以是数载,可却载了一堆一穿就破的丝绸,岂不是贻笑大方。 隆祥庄与孟祥庄的丝绸之争,已经见分晓。 弃之本想拒绝,杜且却笑了笑说:“千日春不会跑的,我也不会跑的。” “说好了,等我一起喝酒。”弃之还是有些遗憾,但他很快挂上他惯用的微笑,与拦住他的蕃商们一一说明,“有事情回平安号再说,这大街之上恐怕有所怠慢,还请诸位移步。” 可平安号内已经是人满为患,陈孝先和魏源等人连茶水都无法及时招待,已然埋首在各种文书之中。 两个时辰后,隆祥庄所有的现货都已售磬一空。能在启航之前交货的丝绸,也陆续地天黑之前,签订各种订购文书。 而来得晚的,只能向其他的丝绸布庄订货,只是不再是孟祥庄一家独大的局面。 据说,隆祥庄的丝绸被抢购一空的同时,孟祥庄正遭遇退货的窘境,不仅是孟祥庄,代理孟祥庄丝绸的各个牙号,也都是如此。有一些因契约文书限制无法退货的,只能向市舶司和知府提出告诉,要告孟祥庄欺诈。 孟祥庄从供不应求到树倒众人推,不过是一场蹴鞠。 而主办蹴鞠大赛的杜且,还是把四个免费的水密隔舱给了东平王。而东平王把这四个隔舱给了住宋三年以上,无力支付高额车船位返航的蕃商。一时被传为美谈。 已近亥时,平安号内仍是灯火通明,买到丝绸的蕃商已陆续离开,最后留下一大叠的文书契约。 这一场丝绸之战,最后以隆祥庄和平安号的胜利而告终。 可傅青山对此还是有些介怀,货都被平安号卖光了固然是好事,可他也因此损失不少,没有以往的收益高,但总的来说他还是获利良多。 “这场蹴鞠是商量好的?”傅青山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若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应该早些备货,也不至于无货可卖。 弃之无奈地摇头,“蹴鞠服是杜娘子和傅六娘一同商议的,她二人最是清楚。傅掌柜可以回家问问令嫒。” 傅青山深深叹了一口气,傅芸要是知道杜且的用意,也不至于如此。 “我正好有一事要与傅掌柜商议。”弃之拿出他早先拟好的文书,“这是隆祥庄丝绸预购的契约,若是傅掌柜同意,明日我便开门接单。” 傅青山快速浏览,瞳仁骤然一缩,“预购丝绸?十年为期?” “没错,平安号与隆祥庄的托请是二十年,在往后的十年间,正好每年可以做一次预购,最后是二十年为限,不会存在你我契约结束之后,还要处理相关的买卖文书。”弃之已经做好全盘的谋划,今日的抢购他也是预料到的,因此提前把预购计划做了出来,“傅掌柜想垄断经营,这是最好的办法。往后到泉州贸易的蕃商,已经提前买入隆祥庄的丝绸,只要付尾款提货,其他的丝绸庄也抢不了你的生意。” 傅青山不得不说,弃之果然是榜首的牙人。 “而且还有我平安号做保,三方签署的契约最为牢固,我平安号也不多收你佣金,还是之前议定的价钱。”弃之没有坐地起价,这本就是互惠互利。 傅青山没有犹豫,“便按你说的办,只是这出海贸易,不知大掌柜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看,眼下我隆祥庄声势正盛,你满载我隆祥庄的丝绸远洋贸易,可以说是顺水顺风,你也可以借机推出预购的丝绸,又能吸引更多的蕃商来泉。到时候,满船的香料还不是随你挑吗?” 傅青山还是没有放弃让弃之出海的念头,而他看中的是沈家的商舶。 “可我没有答应要出海。”弃之笑意渐冷,“傅掌柜要把女儿许配给我,又要我出海贸易,这到底是盼着我生,还是盼着我死呢?” 第七十六章 以何为继 出海,弃之不是没有想过,但不是现在。他自认还没有能力带着一艘商舶赴南洋诸蕃贸易,无论是他的名声,还是他的财力,都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出海贸易。 若是以沈家之名,固然可以横扫南洋诸蕃。但重振沈家,不是他的责任。他相信,这也不是傅青山的初衷。傅青山只想让隆祥庄声名远播,不再受制于人。重振沈家,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这一点,弃之清楚,杜且也不糊涂。 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有不少人在她耳边一再提及重振沈家,以沈家之名出海贸易,对她来说是好事一桩,回航满载的香料可以让她还清债务,还能一跃成为泉州城的大海商。可机遇与机会并存,但同样风险也不容忽视。沈家连续两代人的惨死,是不争的事实。海上贸易之利甚重,但有去无回者更重。 杜且从蹴鞠大会回来,陈三便来请她,沈老太爷要见她。 杜且也有些日子没有向沈老太爷请安,她总是早出晚归,脚不沾尘,每日只能由陈三向她禀报沈老太爷的身体状况。 今日回来早,她也该去看看。 沈老太爷与她从来不用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听说,傅青山想让你以沈家之名出海贸易,用沈家的船,用你的牙人,你是如何打算的?” 杜且随口道:“那是姑父的打算,并非我的。我,没有打算。” “你那个牙人呢?”沈老太爷又问。 杜且道:“那是他的事情,你该问他。” 沈老太爷说:“这傅青山的算盘也打得太好了!逼债的是他,打沈家主意的还是他!沈家纵是无人为继,也轮不到他。” “翁翁放心,沈家还有沈容。”杜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也是没底。沈容意在仕途,沈家的海上贸易他从不曾插手。可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开沈容,沈家确实没有人了。 沈老太爷笑了,“你这是在糊弄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妾不敢。”杜且道:“翁翁也清楚,姑父的建议对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用。我总归是要离开沈家的,沈家后继无人,再多的家产也是要落入旁人之手。与其最后被姑父卷走,还不如都卖了。” 沈老太爷躺在贵妃榻上突然侧过头,睁开眼,看着杜且,混沌的眸中还是一如往常的精明,“这可不像是你!只图眼前之利,不问将来之功。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替沈严还完债,要靠你的嫁妆过完这一生吗?还是你要另择良配?在全然不确定的情况下,不是应该为自己多谋划谋划,才是你一向的处事之道吗?” “还有,你开思归香坊,难道只为这一季之利吗?章四娘已是孤身一人,你不为自己谋划,难道不用替她考虑吗?” 杜且这才蹙了蹙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思归是四娘的,日后她自己打算便是,与我何干?” “你当真能做到不闻不问?” “路是自己走的,难道我还要跟着她一辈子不成?”杜且垂眸,声音中压着一丝她极力掩饰的无奈。 沈老太爷收回目光,“你与顾衍为敌,顾同身死,调香师也没了,你还抢了本该是顾家与南外宗的合作。你以为,顾衍会放过你吗?你可以走自己的路,可思归注定要为你承担所有的后果,尤其是顾衍,他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到那时,章四娘一个人如何能应对。” “还有平安号。你莫要忘了,平安号是如何创立的,你是踩着柴从深与兴源牙号,才拿到开设牙号的公凭。你能把市舶司提举从任上踢出去,难保你不会再做第二次,刘慎是你父亲的学生没错,但他也要时刻警惕他的仕途是否顺遂,他不想成为第二个柴从深。平安号眼下树敌众多,这当中有弃之的原因,但他也为你得罪了不少的人。你做的每件事后面,都有弃之的身影。一旦你离开了,他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如鱼得水,谁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因为隆祥庄的代理,平安号已经是众矢之地。而这都是因为你的蹴鞠大会。只要兴源号振臂一呼,合力挤兑平安号,他还有生存的余地吗?而这都是拜你所赐。” “可是,你却想着一走了之,不闻不问。”沈老太爷讳莫如深地笑了,“你明明可以做很多的谋划,可你却只想着你自己。也不知道章四娘和弃之知道之后,该做何感想!” 杜且不否定沈老太爷说的句句在理,她也考虑过这些事情,只是经由沈老太爷的口说出来,让她无从遁形。 “而这一场蹴鞠大会,这就是你为沈家重回海上贸易做的铺垫吗?一石二鸟,你做得如此漂亮,难道就只是为傅青山正名吗?不对,不是这样的。”沈老太爷何其敏锐,“若是你觉得重振沈家之名,于你没有意义。那老朽不妨与你直说,只要你重振沈家大海商之名,我许你一半家产。将来,你自由来去,也好有个依托。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章四娘考虑。你有家可归,可她却是真正的无依无靠。” “可是现下不是最好的时候。”这不是杜且的顾虑,“船坞只剩一艘未下过水的商舶,物货也还未置办齐全,不能因为姑父的一句话,就全是隆祥庄的丝绸。况且,我不想弃之在这个时候离开。若是他走了,许多的事情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可他是目前最好的人选,我也不否认。但不能因此而让他带船出海,而全然不顾他的安危。” 沈老太爷却持不同的意见,“这对他也是最好的安排,只有出海贸易,他才能功成名就,摆脱身世给他带来的种种桎梏。” “翁翁为何执意要重振沈家?沈家后继无人,这偌大的家业,翁翁方才还骂姑父,现下却不在意了?妾还是有些不解,翁翁到底为了什么?” 沈老太爷大笑,“世人为名为利,争得头破血流,只要以我沈家之名,何愁不能日进斗金。你说我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百年之后,还有人我记得我沈家。待日后我走了,你也走了,沈容如何还能打理偏院,为过往的蕃商提供一隅安身之所。我只想,待我西去之后,偏院能一直延续下去。” 杜且不禁有些动容,她从未想过偏院的日后,只想着她何日能离开沈家,却忘了偏院对她的帮助。 来日,沈老太爷不在了,她也走了,偏院又该以何为继? 第七十七章 保大媒 秋夜寒凉,温酒最是快意。若是酒逢知己,那便是人生至幸。 杜且幸甚,她有弃之这个知己。 但这个时节凉亭已经不能再呆了。穿堂的风呼啸而过,浑身冰凉。 杜且把小火炉置于偏院议事堂后方的茶室,与阿莫日常起居之处相邻,而另一侧是苏比和小满的居处。一来可以避免人言可畏,二来随时都有人可以支使,把喝醉的弃之弄回房。 但阿莫今日不在。他日间在偏院处理杂务,夜间会去香坊或船坞看着。章葳蕤一直没在思归出现,难免会让人生疑,阿莫时常去走动,就是为了不让人怀疑还有另一处的香坊。 而对外,杜且一直宣称章葳蕤在沈家研制新香品,无暇他顾,香坊诸务由调香师和香工按照她的香方照办便是。虽说进展极慢,但没人再敢滋事,毕竟按这个进度的话,思归是不可能如期交出一万份的香品。 也有人试图查探章葳蕤的行踪,她索性便收拾细软,住在船坞之内,闭门不出,行踪全无。因此,香品的制作也出乎寻常的顺利,大部分人都住在船坞,而船坞重地,绝不允许外人擅入,这是沈老太爷定下的规矩。 沈老太爷真不愧是显赫一时的大海商,沈家已落败至此,后继只剩沈容一人,他也绝没有想让沈容撑起船坞和偏院的打算,还是按照先前对他兄弟二人的谋划,不曾更改。 “你真心不想出海贸易吗?我看你并没有与姑父谈拢的样子。”杜且备的是千日春,一壶热酒已经足矣与他坦诚相见,“他要招你为婿,已是最大的诚意了。” “诚意?”弃之冷笑,“那也要我愿意,他的诚意才是诚意,否则只是虚伪的迎合罢了。” “我倒是觉得六娘对你有意。” 傅芸对弃之的喜欢是看得出来的,她时常进出平安号,又对弃之嘘寒问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弃之却视若无睹。她来,他以常礼待之,不故意冷落,也绝不会与她过分亲昵。如同他对傅青山,不过是一个合作者,不巴结也不逢迎,更不会摆高姿态。 弃之望着炉火上煮的热水,水中温着酒,淡淡的酒香飘起,正是刚好入口的温度。他提壶,先为杜且斟满,“大娘子觉得小可是否值得婚配?” 他琥珀色的瞳仁写是真诚,直勾勾地望向杜且,隔着氤氲的水汽,“如同小可这般,父亲离散,母亲惨死,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又无家无业,今日醉卧酒肆,明日却不知酒醒何处。你愿意与小可婚配,还是你若是有女,可愿嫁予小可?” 杜且一时语塞,她不想骗弃之,以他身世确非良配,但他处事果断,沉稳有度,又信守承诺,乃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你看,你也答不上来。”弃之并没有失望,这是一个人最正常的反应。 “你若是出海贸易,也不一定要与傅家结亲。姑父只是以此笼络于你,你也可以拒绝亲事,但你与隆祥号的关系,你出海贸易也是互惠互利,于傅家并无损失。” “我若是出海贸易,必是以我之名,而非借他人之名,谋我之利。虽说此举于我有百益而无一害,但我还有未尽之事,不能在此时离开。”弃之说得再明白不过,他不借沈家之名出海贸易。 杜且轻叹,“有沈家的船,沈家的名,为你自己立住声名,不好吗?” “我说了,我还有未尽之事。”弃之轻笑,“他日若是我要出海,大娘子可不要吝啬船坞的商舶,要把最大的那艘留给我。以我弃之之名出海,必然要满载而归。” 杜且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我需要一个人,带船出海。纲首我有,但没有人能在靠岸之时,与买家周旋,并保持良好的信誉,甚至招揽更多的海商来泉州贸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去。” “你也想出海贸易?莫不是傅青山与你说了什么?”弃之心头一紧,他没想到杜且也动了念头,“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他只不过是想借沈家之名,为隆祥庄开路,还有沈家的商舶,别人都要千金来求,你可不能便宜了他。虽说这对沈家也有好处,但不该是为了他隆祥庄。” 杜且支肘托腮,微醺的脸目光有些许迷离,映出摇曳烛火,熠熠生辉。 “这难道不是互惠互利之事吗?但这次绝不是我沈家举债出海,想出海贸易可以,车船费不能少。” “你当真要以沈家之名出海?” “这次翁翁把陈三给了我,陈三曾随翁翁出海,他熟悉南洋海域的洋流风向,是最好的纲首人选,但我还缺一个精通诸蕃语言之人。你可在平安号中选一人给我,能力不能太弱。”杜且早已下定决心,虽然时间紧,但这是最好的机会可以重振沈家之名,也可以为思归打下坚实的基础,不必再受制于人。 “明日我会发公告,这次是沈家与你平安号联手,对你也是大有助益。你不想出海,你有你的考虑,我不强求你,但平安号的牙人是一定要随船,不能让人抢了先。” “这是自然,我与隆祥庄有契约,所有的海上贸易订单都要通过我平安号,但若是两方达成协议时,我平安号不能从中阻挠,放隆祥庄自行去海外贸易,我平安号岂不是亏了。”弃之饮尽杯中酒,“大娘子放心,我全妥善安排。” “可是你与傅家的亲事?”杜且眸光流转,“若是真的能成,我沈家也是有些亏的。” 她的牙人与隆祥庄成了一家人,她也就无利可图。可弃之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牙人,他手上的客户众多,又岂能为她独占。 “我不会娶她的!”弃之的语气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话虽如此,但经过蹴鞠大赛之后,傅家的声望达到最高,蕃商们对隆祥庄的丝绸有了一种莫名的追捧,尤其是刺桐缎被抢购一空之后,更是让人趋之若鹜。 为此,蕃长自小馨儿出事后便不曾热闹的门庭,却因此而开了答谢宴。他所谢之人并非傅青山,而是主办蹴鞠大会的杜且,以及南外宗正司的诸位主事,当然也没有忘记傅青山。 傅青山带着妻子沈氏和女儿傅芸赴宴。何氏对傅芸是越看越喜欢,没有出身富户的娇气,又织得一手好布,待人又是那般谦逊有礼,最重要的是她待小馨儿也极好,时常过府陪她一坐大半日。 “这素来是父母之命,煤妁之言,弃之乃是你的义子,你与蕃长视若己出,而他也无亲无故,还有谁会替他打算,你我不妨把这亲事定了。成家方能立业,我傅家定会全力助他。”沈氏已经数度登门,她也看出何氏对傅芸十分满意,可偏偏就是定不下来。 何氏很为难,她既认为傅芸是合适的人选,可弃之又不肯点头。 沈氏见她为难的样子,望着在场的一众人等,心生一计,“不妨我去求大娘子,她与弃之素有往来,又深知我六娘秉性,由她来做这个大媒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七十八章 弃之是我的人 杜且当日仍是竹冠素服,但不再是白衣翩翩,换了天青色的织锦,样式也是由章葳蕤在斗香大会上带起的烟罗裙。斗香大会的香品还未推出,除了章葳蕤的烟罗裙风行于市外,杜且焚香的一整套流程,也成了人人效仿的时尚。 是以,杜且一出现在蕃长府,立刻被包围住了。有询问沈家商舶出海事宜,有询问香品何时上市,有询问她喜好何种茶汤。连章葳蕤也不能免俗,她的一袭留仙裙又成了焦点,她想解释这是旧日所制,可没人相信。 “阿且你现下是愈发受欢迎了。”沈氏挤入簇拥的人群之中,“我这个姑母想要见你一面,可真是太难了。诸位诸位,能把人先借给我吗?我想请阿且保个大媒,终身大事,各位海涵。” 杜且还未及答应,已经被沈氏带出人群。她深深地蹙起眉,这不是想让她保大媒,而是在逼良为娼。不,是在逼弃之就范。听听她身后的议论,无不是在为弃之即将与傅家千金结亲而叫好。 沈氏将她带至偏厅,何氏早已恭候多时。 杜且与她二人见礼,“妾还未多谢夫人仗义相助,思归的香品能顺利交货,都是夫人之功。” “想谢我很容易,这事若是成了,我那数亩素馨花田未来五年都可以随你取用,”何氏先抛出筹码,“泉州城的素馨花田并不多,都是自家赏玩,你所收的花其实并不足以应付你所制香品所需。而我的素馨花田产出甚多,往年我都是自己蒸馏收藏,逢年过节拿来送礼之用,从不曾卖给他人。你也是看到的,那些花相当于你从各处收来的之多。” 杜且也不得不承认,何氏所言非虚,但她并非不能自给自足,只是需要时间。而从市面上收购,是还未成形的思归最好的选择。 “夫人和姑母是想让我保大媒,不知是谁的媒?”杜且故作不知,从容落座,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压着即将喷薄的怒气,面色保持平静,“只是妾寡居新丧,委实不适合为人保媒。” 沈氏与杜且交情不深,甚至为见沈老太爷还有过不少的冲突,但她表现出熟练的热络,仿佛二人之间亲密无间,“阿且你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我们商户人家,不拘小节,没有那些忌讳。你是看着六娘长大的,弃之又为你办事,由你来保这个大媒,是再好不过了。” 杜且挂起微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姑母说哪里话,我进沈家的门也不过三年,哪里担得起这份重任。” 她与六娘才相差三岁而已,何谈看着她长大。这样的高帽,她不敢接。 “夫人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这桩事不是妾能一手包办的。”杜且婉言相拒,“若是能成,妾也为弃之高兴。但终身大事,妾不能为他做主。要促成一桩买卖,要双方自愿,价钱合适,方才成交。婚姻之事,亦是相同。妾会征询弃之的意思,再给夫人一个答复。” 说完,杜且起身告辞,没再给沈氏和何氏开口的机会。 可是没走出几岁,沈氏又追了上来,脸上的热络依然,只是出口的话却没有那么中听,“阿且,不是姑母说你,不就是一个牙人。虽说他名义上是蕃长的义子,可以他的身世委实是配不上我家六娘,但六娘心中欢喜,我这个为娘的也只能成全她。再怎么说,也是弃之高攀了,能娶到我们傅家的小娘子,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姑母,我不明白了,你到底看不上弃之哪一点?既是看不上,你为六娘另择良婿便是。”杜且极是护短,“我也不妨告诉姑母,弃之是我的人,我不允许有人对他出言不逊。” 沈氏也不恼,见左右无人,低声对她说道:“阿且你不知道,这弃之面若好女,又时常出入烟街柳巷,年少时还曾被人当成小倌,后来被顾同看上,进了顾家当了娈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算他命好,被蕃长收留养大。这些年他小有所成,但没有人会忘记,他那一身的残破,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予他。” “既是如此,姑母还要把六娘嫁给他?”杜且更恼了,她恼的是弃之的过往被人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而她至今明明知道端倪却从不曾刺破,只怕伤了弃之。就是这般被她珍之重之的人,却被人如此轻贱。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沈氏大言不惭道:“还不是看在他牙人榜第一的身份,我家那位被他下了套,跟他的牙号签了二十年的委托契约。我与你是一家人,我才告诉你,把六娘嫁给他我也是不愿意的。可这钱不能平白让外人赚了。这亲可以先订,让他先出海贸易,若是能活着回来,亲可以照结。若是回不了,正好再换一个。” 杜且心想,这是肥水不能留外人田,把女儿嫁过去,弃之赚钱的家业也会成为沈家的,果然是商户人家,算盘都打得如此精妙。 “姑母就不怕我把这话告诉弃之?”气归气,可杜且还是没有当场发作,“我都说了,弃之是我的人,你还如此编派他。” “你与我才是一家人,你利用弃之也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吗?他能入沈家偏院,不就是你为了方便差使他吗?若是他能成为我沈家的女婿,一样能为你所用,而且还能用得理所当然。” 杜且果然低估了沈氏。不,她还是低估了沈老太爷亲自教养的女儿。 “依姑母所言,那傅家的不也是沈家的,我欠你沈家的债,是否也能一笔勾销?”杜且甩袖,施施然地离开,留下目瞪口呆的沈氏还在计算得失。 回到正堂,弃之也到了,他一脸忧色地走向她,“今日郑业到知府衙门状告你,但被乱棍打了出去,他扬言要杀了你,以泄心头之恨,你出门要小心。” “无妨,他不过是一时之气,过几日便好。”有些人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总要把过错归咎于人,她也是没有办法。 经过蹴鞠大会,郑业与傅青山的处境俨然是对换了。现下无力付清货款的人是郑业,孟祥庄因为先前生意红火,又连续购入多笔蚕丝与染料,可如今退货如潮,郑业也被丝商追债,而先前他与南外宗的几笔交易也被取消,并被追加赔偿。孟祥庄可以说是一步错,步步错,而先前数年积累的好名声也荡然无存。 “大娘子不可大意,这人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你是没见郑业今日的模样,十分吓人。”弃之心有余悸,“南外宗的贵人们都不愿意见他,原本蹴鞠大会还一起玩闹,看似感情甚笃,现下却一个个翻脸不他。” 杜且轻叹,“这次确实是郑业做得太过,以次充好,破坏海上贸易的风评。他若是良心经商,我也不会插手此事。我与郑业有几分交情,若非是他,我也摆不平章以行。对他来说,我有些忘恩负义罢了。” “可大娘子大义,不囿于一时之恩。” “若是你呢?你先前说不愿娶六娘,可傅家并非放弃,一心要把六娘嫁你,再让你负责隆祥庄的诸蕃事务,甚至想让你出海贸易,成就你大海商之名。如此之恩,你可愿承?” “这事已经说过了,大娘子莫要再提。”弃之不想再提,“这不过是清姨一厢情愿的想法,傅家不可能看上我,他看上的是我牙人榜第一的身份,还有蕃长义子的背景所能带来的商机。也只有大娘子不想我出海,多少人都等着我出海贸易。我也不需要谁来成就我大海商之名,只要我愿意扬帆出海,大海商只是时间问题。傅青山他懂,所以他从一开始便在算计我。我愿意进这个局,不是为别的,而因为我愿意。” 杜且打了一个激灵,弃之的愿意并非是为别的,而是因为她,为了她区区的香囊。虽然他没说,但她又如何能不明白,他选了一个对她最有利的人合作。 “你想找人出海,我想还是我去吧。” 第七十九章 规矩该立了 弃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杜且的第一人选也是他,而这次由陈三亲自领船,确保平安往返,性命当是无忧。可她也曾试探过,弃之眼下并不愿意出海,她也不便强求。可能在杜且心中,还是不愿意他漂洋过海,以身涉险。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安全,尤其是舟行于海,风云难测。 “只有这样,我才能拒绝傅家的亲事。”这才是弃之的决定,“与其让大娘子不胜其扰,还不如我远走他乡。如此一来,傅家和大娘子都能各得其所。” 杜且果然没有猜错,可她没有半分的欣喜,只有无尽的惆怅。他想尽办法拒婚,孰不知,沈氏眼里有多看不上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握着隆祥庄的代理,不想利益旁落。可这些话,她不想对弃之说。 “这事还不着急,今年不行,来年再走也不迟,我也不是非要今年出海。”杜且一直被推着走,仿佛每个人都在期待沈家重新出海,一如她没有选择地接受夫债妻还。 蕃长府的热闹,杜且与弃之始终置身世外,各执酒一壶,独酌无相亲。杜且本该是人群的焦点,受尽追捧,但她一一与人寒暄过后,便找了一处僻静之处。只是没想到,到最后还是遇到弃之。 是以,当夜最受追捧的人是章葳蕤。她身上的留仙裙和裙袂摇曳间散发的香味,都成了女眷们热议的话题。而皇商出身的章葳蕤瞄准商机,立刻订下数个单子,为思归正式开门迎客获得稳定的客源。 当夜还有一个小插曲,郑业也来到蕃长府,求见伊本蕃长和诸国蕃商,他想为孟祥庄的丝绸正名,可没有人愿意给他机会,蹴鞠大会上的眼见为实,已经说明所有的问题,再多的解释都不足以改变那一幕的震撼。 郑业哭天抢地,在门外咒骂杜且,还把杜平给打伤了,只因他是杜且的人,他奈何不了杜且,只能拿她的管事撒气。 杜且出来时,郑业已经走了,杜平被打破了头,血从额头滴落,染了半边脸的猩红。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杜且立刻让人去郑家讨说法,若是今日子时之前,郑业没有到沈家向杜平赔礼道歉,她会报官。 可是郑业龟缩在家中,不敢露面。来人回报,郑业隔着门又是一顿咒骂,言语十分难听。 既然如此,杜且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当下便让人去报官。 折腾至三更天,才算是了结。刘慎打了郑业二十个板子,杜且才满意地不再追究,睚眦必报,是她一贯的处事原则。杜平是她的人,她岂容郑业撒野,即便她与郑业曾经交情不错,他也曾对她施以援手。 可一码归一码,大是大非面前,杜且绝不会因小失大。 但她最后还是把打得皮开肉绽的郑业送回家,交给张瑶。 张瑶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焦急,只吩咐去请大夫,并对杜且说:“还请三娘不要赶尽杀绝!孟祥庄这些年都是我一力支撑,郎君他不珍惜,但是我珍惜。我还有一双儿女还未长大成人,若是失去孟祥庄,我拿什么养大他们!” “带着郑业,回苏州去。” 这是杜且唯一能做的,把郑业和张瑶送回苏州。在苏州,孟祥庄名声还在,还能继续经营。 张瑶在杜且离开时,突然问了一句,“三娘日后是继续留在沈家,还是要回临安?” 杜且没有回答,她没有必要对每个人交代她日后的计划。 “但愿三娘莫要像我一般,为他们做嫁衣裳,自己却什么也不曾留下。” 这句话杜且懂,但她似乎无法避免。 回到沈家时,天已大亮,杜且刚想回房歇息,门房来报,傅青山来了,他要见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不见他,他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又闹上了,无非是想杜且出面,劝服沈老太爷。可杜且根本不想理会,折腾了一夜,她不想应付傅青山。 可这回傅青山不管不顾,站在沈老太爷院外,隔着院墙高声叫喊,生怕沈老太爷听不见。 还好她与沈老太爷离得远,听不到傅青山的叫喊。可是等她晌午睡起,傅青山说的一字一句,都传到了她的耳中。 傅青山向沈老太爷提出,由他的长子傅聪率沈家的商舶出海,以正沈家之名。同时,因为傅聪不通南洋诸蕃的语言,他想让沈老太爷同意阿莫随行,这样都是用沈家的人,方能让诸蕃信服。 而且他还对沈老太爷提出,让傅聪继承沈家世代的商事,这样才不至于沈家外落,家产尽失。 杜且听罢,笑了,“用的全是沈家的人,成全他傅家的长子,还想让傅聪继承沈家?落到他傅家手中,不算是外落吗?不对,我倒是忘了,沈慈嫁的是傅家的长子,傅聪也算是沈家半子。” 傅青山果然是老狐狸。 先前,隆祥庄危机重重,他提出往诸蕃贸易,扩大影响,重振名望。这些事,当然是一名优秀的牙人去做最合适。是以,他选择了弃之,并且还想把女儿嫁给他,以笼络人心。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杜且会用一场蹴鞠大赛,为隆祥庄正名。 如此一来,隆祥庄的丝绸抢购一空,他也不再需要弃之。但弃之用一张二十年的契约,把隆祥庄牢牢握在手中。傅青山不得不承认平安号的代理权。 但他已经想要摆脱平安号,甚至想把杜且踢出沈家。 “翁翁回了什么?”杜且问。 冬青说:“老太爷什么都没回,傅掌柜喊累自己走了。” 杜且点头,仍是不打算理会。她换了衣裳准备出门,出门便遇到沈氏。 沈氏与她见礼,说要来见老太爷。 杜且也不拦着,她以往也不曾拦过,都是老太爷不见。 这次也是一样,还是在门口隔墙大喊,与早前傅青山一模一样。 杜且来了兴致,跟在后头,从头听到尾,一字不落。 她说的与傅青山大致不差,都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带船出海贸易,向老太爷讨要阿莫随行,还说傅聪如何稳重,尤其像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之类。 杜且不解,“姑母,您是见过翁翁年轻的时候?” 沈氏语塞,大喝一声,“没有规矩。” “规矩?您在沈家大喊大叫之时,可曾想过规矩?眼下沈家我当家,我做主,规矩我来定,您可曾问过我?”规矩,是该立一立了。 第八十章 虎视眈眈 傅青山过河拆桥的本事,杜且是愈发看清了。但平安号与隆祥庄,还有思归香坊的三方契约还在,她做不到傅青山的翻脸不认人。若是撕破了脸,弃之必然会站在她这一方,但最终的胜利并不一定能为她和弃之带来更多的利益。 因此,杜且能做的只有敲山震虎。 可傅青山与沈氏实在是欺人太甚,当着她的面如此叫嚣,不就是看她膝下无后,沈家后继无人。可见,这夫妻二人对沈家早已是虎视眈眈,恨不得把她扫地出门。 这是不争的事实,杜且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 目送沈氏离开,杜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如同天际最后一缕夕阳被吞没,黑暗降临,无能为力。 冬青问她要去船坞还是香坊,她摇摇头,“我去找弃之喝酒。” 昨日的宴席,酒没有喝够,跟郑业闹了一夜,又被傅表山夫妇闹了半日,杜且眼下只想喝酒。 可刚走到门外,只见苏比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冬青问他出了何事,他说:“给爷拿御寒的衣裳,爷说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也有可能不回来,拿一件厚衣裳。” 杜且疑道:“这是什么大单要排队拿公凭?” “隆祥庄的傅掌柜与爷谈契约文书,说是爷不能把隆祥庄的布在除大宋以外的其他地方售卖。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可能要吵一宿。” 又是傅青山。 被郑业压制的时候,也不见他如此积极主动地奔走,只找了一个弃之全权托请。现下,问题解决了,他却是如此迅速地过河拆桥。 杜且开始后悔。 可后悔毫无意义,有问题便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追悔感伤。 平安号内,弃之隔着刚燃起的烛火,冷冷地看着傅青山口沫飞溅,眼底尽是嘲讽,但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惆怅。 因为他还是大意了。 与隆祥庄的契约文书是他亲自经手的,后续追回的二十年代理也是他亲自谈下来的,文书的草拟也是他一手操办,但他没有想到傅青山现下要推翻文书中所谓地域的划分,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以傅青山的说法,丝绸在宋土售卖与在南洋诸蕃售卖并不是同等的价钱,并不能以同等的佣金论之,而让平安号承担远涉重洋所需的种种费用,乃是他当时考虑不周。此其一也。其二,平安号乃是大宋的牙号,弃之及其手下也都是大宋的牙人,平安号在南洋诸蕃也无分号,也并未取得诸蕃牙号设立的许可,因此由他们在南洋诸蕃从事隆祥庄丝绸的代理乃是大谬。其三,隆祥庄货源紧缺,名声远播,各国各地的代理事宜也有了新的划分,这乃是隆祥庄最基本的权利。也就是说,平安号代理一切在大宋的售卖事宜,宋土之外将另选合作牙号或是商行。 而契约文书上也说了,未尽事宜隆祥庄可以补充修订。如若弃之不同意这条补充契约,只能是公堂上见。 弃之还能说什么?他还是低估了傅青山的狡猾,只能怪自己疏忽大意。 可他却不想让傅青山随意想改就改,日后若是他想把预购也取消,弃之岂不是瞎忙一场。 “其实,你想要南洋诸蕃的代理也是很简单的,只要你我是一家人,这契约也就没有必要如此计较。可是你也明白,你我都是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难道眼看着利润被抽走,却不想办法挽回。”傅青山与他推心置腹,“可你我若是成了翁婿,便是一家人了,肥水又岂能流外人田。” 弃之反唇相讥道:“当初你找上门时,我也只是个外人。若是大掌柜想以此为要胁,要我娶令嫒,这是不可能的。你方才也说了,在商言商,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唯利而已,从不曾觊觎过其他,更不用说令媛,小可卑贱之身,高攀不起。” 傅青山不为所动,“你的意思是,接受我的补充契约?” “不接受。” 傅青山似乎很满意他的答案,“那我们公堂上见。” 弃之冷道:“不送。” 傅青山刚走,小满便走了进来,对着弃之一顿耳语。之后,苏比也来了,带了一件厚衣裳,他的身后还跟着杜且和冬青。 弃之见状立刻起身相迎,“大娘子为何会来?苏比你又多嘴了?” 苏比连忙躲到杜且身后寻求保护,他素来清楚,谁才能护他,而谁又最听谁的话。 杜且让冬青把苏比带出去,“姑父似乎见不得你太轻易地赚走他的钱,而我也从中占了他不少的便宜。他原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却被我轻易地解开,他似乎觉得很没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找回颜面。我想,他一定还有后招。” “我也很期待他的后招,可能他并不希望我带船出海,现下已经不再提婚事,想必是不想结这个亲了,觉得我占了他们家太多便宜,不能把女儿也赔给我。可我并没有想娶六娘,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罢了。”弃之赶紧解释亲事的由来,他已经被这桩所谓的亲事困扰许久,摆脱不得,“傅青山只想利用我而已。” “他是有后招,他想让他的长子傅聪带船出海。”杜且轻描淡写,并没有太把傅青山当回事,“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解决。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却被我们轻易地解决干净。” 弃之并不觉得意外,“沈家后继无人,他开始有了想法。” 他并不想说傅青山对沈家觊觎已久,有些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错了,他应该早就有了想法,只是没有付诸实施罢了。现下给了他机会,他一定要立刻抓住。”杜且可没有太多的忌讳,她素来有话直说,“先前沈严没死,他不敢动沈家,如今只剩我一个弱女子,他若是再不动手,还待何时。” 弃之并没有等太久,第三日市舶司便有人来请他去问话。 而与此同时,杜且也被请到知府衙门,原因是傅青山状告杜且,侵占原本属于沈氏的家产。 第八十一章 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从天而降。 杜且心想,想告也该是找罗氏,而不是她这个晚辈。可她是掌家大娘子,沈家没人,不告她又该告何人。 刘慎只是询例请杜且去问话,并没有对簿公堂之意,也远远没有到开堂审理的程度。但他是杜少严的门生,为了避嫌,由陆修全权处理。 杜且倒是很配合,“陆通判,妾进门不过三年,沈氏的长子,傅家大郎虚岁也已而立,沈家过往之事,妾一概不知。若是傅家强行认为是妾之责,还请通判还妾一个公道。” 陆修是儒雅稳重之人,沈家与傅家的渊源他也大致了解了,请杜且来并非是偏听偏信,而是要正式告知她,傅家状告于她。 “既是如此,本官想请教大娘子,家中可有沈氏的奁产清单。” 所谓的奁产,乃是未出阁的女子以置办嫁妆之名获得家中的财产。女子出嫁时,她的财产也将作为嫁妆带至夫家。而沈氏的奁产,是她的母亲在世时置办的,当时沈老太爷出海贸易,根本无从查证。 “可即便是有,依照出嫁女可继承男子家产的一半来算,谁也无法估算当时沈家的家产。三十年前之事,谁能说得清楚。而这桩告诉,本就不该成立。一个离家三十年的出嫁之人,这摆明了是存心找茬。陆通判若是为此开公堂,置大宋律法于何地,置人理伦常于何地!”杜且当然明白,傅青山这是故意是,他想要沈家的商舶,他想要沈家的人为他所用,成就他的大海商之路。他这是欺沈家无人,欺沈老太爷势微,欺她杜且不过是一个外人。 但并不是他击鼓鸣冤,知府衙门便要开堂审理。 陆修点头,“本官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沈家当年乃是大海商,坐拥数十艘商舶,又捐资建造望海云楼,历年来捐了数艘战船以资海战之用,粮草辎重更是无法估算。若是以此为依据的话,只怕沈氏是可以提出告诉的。” “陆通判莫要忘了,我家翁翁还在世。按律,她是可以得我公爹家产的一半,可翁翁一日没走,她便不能告妾侵占。而沈家并非后继无人,也并非是户绝之家。若是真要闹起来,只怕不是一年半载可以解决的。可若是以此时的沈家来计算她可得的家产,只怕她的奁产以现下的沈家还要多。”杜且不得不提醒陆修,这是一桩无头公案,虽说按律沈氏提出告诉并非有错,她也不能剥夺沈氏拿出自己应得的那部分权利,可年代久远,无从查证,且沈老太爷还在,这有悖伦常。 杜且回家后,并未与沈老太爷提及此事。 而陆修也没有受理此案,把状纸退回傅家,并告知傅青山,傅家长子出生时,沈家的长子长孙沈严还未出生。 陆修以为,此事就此罢了,傅家不过是想故意为难杜且,要她难堪而已。但没想到,过了两日,傅家又递来状纸,这回诉的依然是杜且侵占家产,占的是傅家长媳,也就是沈严的姐姐沈慈的家产。 沈老太爷还在世,但沈四海已死,他既已死了,家产就该分。 杜且闻讯,摇头轻叹,这傅青山是没完了! 且不说沈老太爷在世,家产未析,沈四海的个人财产也无法估算,而沈四海又有二子一女,若是家产五分,沈慈才有一分而已。更不用说,沈四海葬身大海,商舶及所有的物货化为乌有,何来家产。 于是,杜且让人去找沈慈的奁产清单。罗氏还在,沈慈的奁产是她一手置办的,家中应该会有留存。可什么都没有找到,她又去问陈三。陈三在沈家多年,随沈老太爷数度出海,沈家的家事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的。 可陈三对沈慈的奁产一问三不知,只说是罗氏一手操办的,他对此并不太清楚。杜且只能让人去城外的庄子找罗氏问清楚。 若是罗氏在沈慈出嫁时,没有给足嫁妆,在沈四海死后,沈慈有理由要求析产。 杜且又被陆修请到知府询问情况,她仍是一问三不知,她与沈慈没有交情,只有数面之缘,罗氏还没去城外庄子前,沈慈也从不回家省亲,与罗氏并不亲昵。 “若是当年婆婆因条件所限,未能为沈娘子置办嫁妆,妾会补上一份奁产。只不过,翁翁说过,他给公爹的家产,公爹都带走了,结果全都没了。若要细究起来,公爹身后并无私产,而婆婆的奁产是她自己的。此事最终还是要回到沈家的家产上,也就是说翁翁还在世,家产如何分配,都由他来作主,不存在谁侵占谁一说。你说是吗,陆通判?”杜且委实是不胜其扰,“傅家一再说是妾侵占沈家家产,可妾身上还背着沈严的债务,难不成傅家也要承担债务吗?当初,傅青山带人到沈家逼债,以夫债妻还之名,妾也认了,可依大宋律法,妾完全可以无视沈严的债务,带着奁产离开沈家,而无人敢置喙。” 陆修算是明白了,“大娘子请回吧,此事是本官的错,本官会给大娘子一个交代。” 杜且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陆修再是顽固不化,也该明白此间的深意。 回到家中,杜且把傅青山两度状告她侵占沈家家产之事,一五一十地向沈老太爷禀明。她不求沈老太爷站在她一方,只求他不要因为沈家无后,而动了别的心思。 沈老太爷听罢,并没有表明态度,“他傅青山始终是我选的女婿。” 杜且不置可否,“妾倒是想问问翁翁,沈娘子的奁产到底在何处?” 傅青山是他选的,傅聪自然也是。沈家与傅家的牵绊如此之深,她倒是忘了,此间的利益纠葛必然深不可测。 沈老太爷摇头,“有没有奁产重要吗?” “重要。”杜且直言不讳,“这是女子的倚仗和生存的资本,可以不依赖于任何人,活出自己的尊严。” 沈老太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沈家的女儿,难道要靠向娘家讨要家产,才能有尊严吗?” 这…… 杜且不知该如何回答,有奁产如她,才能有底气扛住沈严的债务,而反观章葳蕤,身无反文,只能凭借一腔孤勇来投奔她,但她有手艺可以养活自己,还是要活得战战兢兢。 杜且派去庄子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婆母罗氏。她一身风尘仆仆,脸色十分难看,没有多做逗留,只说了一句:“去傅家。” 第八十二章 沈家秘辛 一路上,罗氏闭目养神,没有说太多的话,从城外庄子回来,没有停留便赶到傅家。但杜且并不知道,她与沈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罗氏竟没有给沈慈准备奁产,在她出嫁时也没有再备一份嫁妆。 家中没有留底,那就是没有给。反而沈氏的奁产清单,杜且最后还是找到了。沈氏的奁产之多,几近等于如今沈家的家产,傅青山所谓的没有分到属于她的那部分,已无从查起,但若要细究,可能还是有不足之处,可是只要沈老太爷还在世,就没有析产一说。 可沈慈不一样。她是沈严的姐姐,沈家长女,她的出嫁是在沈严出海之前,彼时沈家虽不及沈氏成亲时风光,但家底也不薄。 杜且委实想不明白。 能给她答案的只有罗氏。 到了傅家,罗氏直接找到傅青山和沈氏,“把傅聪和沈慈都叫出来。” 傅青山和沈氏的脸色不太好看,沈氏往罗氏身后望去,看到杜且时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罗氏会因为这件事亲自上门。 “嫂嫂许久不见,想见他们可以让他们去庄子上,怎么能让你亲自上门呢!”沈氏并没有让人去请傅聪和沈慈,“来,快坐。” 罗氏并不领情,“我既然来了,人我是一定要见的。你既是唤我一声嫂嫂,我也不妨与你直说,我进门时你还未出阁,你带走多少奁产嫁妆,老太爷不说,我可是最清楚的。你怎么有脸说阿且侵占你的财产?不,你这是在说,是我侵占了你的那一部分!想对簿公堂,可以!我随时奉陪,只要你不嫌丢人!” 杜且安静地站在罗氏身后,力图让自己成为这正堂的一件摆设。罗氏近来只是一心扑在沈容身上,养成些许寡淡无争的性子,但她掌家十余载,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绝不可能是好拿捏的性子。但她从未对杜且表露过,甚至让出掌家权时,二人之间也没有过矛盾,杜且也从未见过罗氏强硬的一面。当然,罗氏想让她过继一个孩子来养之时,只是言行过激一些,但并不强硬。罗氏一心想要维护的只剩沈容,还有属于沈容的家产。 沈氏被一顿抢白,脸色愈发难看,给傅青山递了个眼色,被罗氏瞬间捕捉到。 她当即道:“别在那合计了,把人给我叫出来,如若不然,我就自己去了。” “有什么事,嫂嫂跟我说便是了。”沈氏还是不肯叫人去请。 罗氏笑了,眼底尽是嘲讽与不屑,“不敢吗?事情都敢做了,却不敢见我这个当娘的?阿且,你去,帮我把人叫来。” 杜且再也不能装摆设,左右张望,目光捕捉到一个探头探脑的仆从,她笑着走过去,给了那人一贯铜钱,什么都没说便转身走回她原先站的地方。 少顷,沈慈匆匆出现,慌忙与罗氏见礼,“阿娘怎么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娘?”罗氏冷冷地看着她,“似乎我与你说过,你要与傅聪私奔,便不要认我这个娘。你当年离家时,你也亲口承诺,从此与我再无关系。而我没有给你奁产,也不备嫁妆,你乃是私奔,并非名媒,是否正娶就要看你的本事。” 杜且不由得望向这位甚少见面的姐姐,这便能解释为何她翻遍沈家上下,唯独没有找到沈慈的婚聘之书。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家中也没有沈慈的嫁妆清单,而陈三对此事三缄其口。这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不是我没给你,是你不要,你为了与傅聪私奔,你什么都不要,这件事你不会是忘了吧?”罗氏冷哼,“你现下却到官府去闹,说是一个入门不到三年的人,侵占了你的家产。你是当我已经死了吗?” 沈慈退到沈氏的身侧,被沈氏一个目光逼得又再上前,“可阿爹死了,我这个女儿也该得到一部分的析产,大宋律法赋予我的权利,我又有何错?” “律法?”罗氏冷道:“你父名下无田无产,你要什么?你的嫁妆原本是想用我的嫁妆给你,可你不要,非要嫁给傅聪。要析产可以,沈家的债务你要不要也一起分担一下?” 这时,傅青山插了一句,“沈家那么多的商舶,可是值不少的钱,怎么能说四海名下无田无产?” 罗氏微微蹙眉,朝杜且望过来,杜且回以淡淡一笑,给了罗氏一记了然于心的目光。罗氏深深地笑了,余光扫过傅青山的脸,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 “想多了吧!四海出海贸易时,整船的物货都是他一力购入的,那已是他全部的身家,何来商舶?而今的沈家船坞,乃是我和阿且撑起来的。你要说大宋律法,那就来论一论孀居的寡妇对夫家的财产是否拥有继承权吧!不如,再去一趟知府衙门吧!先把债务分一分,再来析产吧!” 罗氏转身对杜且道:“走吧,阿且,回家写状书去。” 杜且快步跟她,等到了马车上,她才问道:“阿娘,要告谁,要告翁翁吗?” “有什么可告的,沈家的家产在你我手上,乃是天经地义,这是大宋律法定的。我方才不过是唬他们罢了!”罗氏正色道:“我想过了,过继确实不是好办法,只有沈容成亲,延绵子嗣,才是没人敢觊觎沈家家产。难道沈慈还敢惦记亲弟弟的家产不成?” 杜且不以为然,“不是她,而是傅家。两家本就亲上加亲,想把沈家变成傅家,不难。” “这也是我当年不想让沈慈嫁给傅聪的原因,可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我就算反对也没有办法阻止。”罗氏摇头,“这些都是我的错,平白让你受了委屈。” 杜且不觉得委屈,“这点小事伤不到我。” 罗氏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你应该想一想,你为沈家做了这么多,日后你要离去时,什么也带不走,你不觉得可惜吗?而我还有沈容,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你又能得到什么?” 第八十三章 过河拆桥 杜且把罗氏送回沈家安顿,罗氏没再对她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傅家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不必理会,知府若有传唤,我去便是。” 之后,罗氏去见了沈老太爷,把她对沈容婚事的看法跟他老人家交代了一下,“容儿十八了,也该成亲了。眼下这傅家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不得不防。只有阿且一人,总归有些势单力薄,难以周全。再说这傅家这次敢公开挑衅,背后不能说没有二房在搞鬼。我掌家多年,跟二房也是数度交手,阿且又与那牙人把他们逼入绝境,二房不可能坐以待毙。这些话,我没有与阿且说,这些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等把债还清了,放她走便是。这个家,还是我继续接手便是。再怎么说,沈慈也是沈容的姐姐,日后还要互相帮衬,不能闹得太僵。” 罗氏还是要守着沈家,守着给沈容的家产,“但她为沈家做了这么多,她还答应帮沈容入京进书院,上太学,若是让她空手而回,只怕她翻脸不认人。沈容是沈家最后的希望,阿爹也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可不能因为阿且一人,而前功尽弃。” 说到底,还是用得着杜且,但又不能让杜且占尽便宜,但沈家却要对杜且物尽其用。 沈老太爷双眸紧闭,没有发表意见,说了一句:“你先把傅家的事情处理一下,剩下的事我再想想。” “我是给了她机会,让她过继一个孩子来养,可她与那牙人不清不楚的,可别把沈家也赔进去,那可是我拼命守住的家产,是给容儿留着的。”罗氏唯一袒护的仅剩沈容,“而且我也帮过她,她那香坊的调香师都是我给她找的,也算是婆媳一场。” “你那也是为了你自己,她的香坊做不起来,还不了债,最后还是要拿沈家的家底去填。”沈老太爷没给她留余地,“你我都一样,都是要把她留在沈家,以保全沈容的仕途。” 罗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也不再多言。 有罗氏处理傅家的纠缠,杜且落得清闲。她打算先去船坞查看香品的进度,还有七日就要交货,眼下正在赶工,她也有数日没见章葳蕤。然后她还要去一趟平安牙号,把出海贸易的事宜定下来。既然要出海贸易,就不能再拖,向市舶司申请公凭是需要时间的。 但是当杜且见到章葳蕤,以及她手中拿着的一堆隆祥庄送来的香囊,杜且脸色都变了。在半个月前,杜且让弃之把思归香囊的图样送到隆祥庄,在绣上隆祥庄徽记的同时,也要保证思归的图样在醒目的位置。 可隆祥庄送来的却是本末倒置。这堆香囊把隆祥庄的徽记放在醒目的位置,却把思归二字及图样放在边缘,字体之小,不仔细看还找不到,还真是煞费苦心绣成这般秀珍。 杜且把香囊带到平安牙号,弃之一看也恼了,“傅青山这是欺人太甚!” 若非杜且相帮,隆祥庄与孟祥庄的布料雷同之争,也不知该如何平息,隆祥庄想要翻身尚需时日。可如此迅速地解决掉,隆祥庄一跃成为蕃商争抢的丝绸,而让傅青山觉得一切太过轻易,平白让杜且和弃之占了大便宜。 但傅青山忘了一件事,是他先找上杜且和弃之的。 弃之并没有第一时间找隆祥庄理论,因为这会延误思归香坊交货的日子,而傅青山若是不按期交货,无限期地拖延,吃亏的只会是思归。 “他这河拆得真快,可他应该要想到,我这桥还要可以让别人过。” 思归的香品并非一定要放在香囊,但眼下时间紧迫,若是另寻他途,很有可能耽误交货的进度。 这也是杜且当下最为恼火的。 找与不找隆祥庄,都会耽误交货。傅青山便是看准这一点,才故意把交货时间一拖再拖。 “那你说该怎么解决?”杜且心乱如麻,一时间竟也没了主意,“一万份的香品,即便再找一家布庄合作,七日也做不出一万份香囊。即便七日能交货,我也来不及了。” 弃之略微沉默,“其实有人找过我,想让思归的香品用他们的香囊,但那时我已答应了隆祥庄,而且他的香囊有别于当下的香囊。” 杜且却道:“只要能在三日内交货,不管是什么样的我都能用。” 弃之所说的这个人是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的刘能。刘能的瓷窑专门烧制外销的瓷器,虽不能与各大官窑的精美相提并论,但重在实用性,且特地为南洋诸蕃的生活习惯定制各种瓷器,因此颇受好评。 但刘能也是有野心的,除了海外的定制瓷,他也想把泉州的白瓷推向大宋的各地,融入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在他的极力推进下,徽州的一个药局向他订了三万个瓷瓶,定金都付了,原本是三个月前要交货,可眼下那三万个瓷瓶还在刘能的瓷窑,无人来提货。因此,刘能特地让人去催过,可那个徽州的药局已经关门了。他让人打听过,那个药局的掌柜送药去了北边,被人打死了。店里的伙计都跑了,家人把家产便卖了,还清拖欠的货款之后,就把药局给关了。至于三万个瓷瓶,他们付不了尾款,也要不起货。 现下刘能要不回尾款是小事,这三万个定制的瓷瓶他砸手里找不到买主,占用货仓才是他急需解决的问题。 是以他想到了各大香坊的香品,可他又不愿意随便送出去,总要找一个可靠的,可以继续合作的对象。他想到了杜且。但他是杜且的债主,不好当面跟她谈,于是他找到弃之,在弃之与隆祥庄合作之后,他也想与弃之有深度的合作。 但现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些瓷瓶已经烧制完成,没有办法把思归香坊的徽记印在瓷瓶上。 弃之一五一十地与杜且交了底,“只有一个空瓷瓶,也好过给隆祥庄做嫁衣强。” 杜且说:“这倒是实话!我想先见见刘能,听听他要如何解决思归徽记的问题。万事总有解决之道。可是如此一来,你是否算是违约?你与隆祥庄定下的契约文书,可是白纸黑字写明的。” 第八十四章 便宜 弃之只说这些事情他会处理,不用杜且操心。 不到半个时辰,刘能便来了。 眼下正是出港的物货装船出货最繁忙的时候,刘能拨冗前来,可以说是十分看重这次的合作。 但对于思归徽记的问题,刘能也是束手无策。 “瓶子都已经烧好了,无法二次烧制。但瓶子都是现成的,只要大娘子点头,立刻便能送到。”刘能态度诚恳,“大娘子应该也听说这批瓶子的来源,那药局也给了定金,我并没有损失巨大,只是那批瓶子太占地方,若不是源记的货仓不够用,我也不会急于出手。但我与傅青山不同,听闻他愿意无偿提供香囊,可我却不愿意。这批瓷瓶是有价的,但造价极低,大娘子不用担心我在这时狮子大开口。” 杜且微微扬眉,“不用钱的香囊和要钱的瓷瓶,你觉得我会要吗?” 刘能笑了笑,“若是不用钱的有那般好拿,大娘子也不会找我了。” 毕竟都是商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看出端倪。 “我说了,我的造价低,但只要大娘子满意,你我订立一份契约,你想要的样式、字样、图案、交货时限等等,都一一写明。如此一来,对你我都好。若是出现违约,大娘子尽管到知府告我。”刘能十分通透,“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我无法解决瓷瓶上没有思归徽记的问题,这批货就无法使用。但我能提供大娘子一个办法,不知道大娘子是否能够接受。” 杜且与弃之交换目光,“刘掌柜请说。” 刘能道:“听闻大娘子写得一手好字,绘画也很是不错。” 杜且并没有否认。 刘能又道:“我有相熟的书局,他们的雕版技术十分得了。” 杜且茅塞顿开,两眼放光,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只要把思归的徽记印在纸上,再贴在瓷瓶上,便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耗时极短。 “刘掌柜这般帮我,可有条件?”杜且并不认为,刘能能做亏的买卖。 刘能也很坦然,“当然是有的!大娘子若是看得上源记的瓷瓶,往后思归只能用我源记的瓷瓶,这也是要订立契约写明期限。” 杜且觉得这并不是苛刻的条件,“只是这样?”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的香坊都用香囊存放香品行销各地,若是换成瓷瓶,源记也是有利可图。大娘子不必担心,我没有太多的附加条件。海上贸易的市场之大,非我一人能占尽先机,我也没有那般大的野心。”刘能看了弃之一眼,“但我也想像隆祥庄那样,做一个预订的契约,不知大掌柜可想好细节了?” 杜且此时是多余时,弃之与刘能商谈的细节,她不便在场,当下说道:“既是如此,我去源记的货仓看看瓷瓶,二位慢聊。” 刘能唤来一名随行的主事刘成,与杜且同去。 杜且走后,平安号内只剩弃之与刘能。 刘能不禁一声长叹,“若杜娘子是沈家的长子,沈家后继有人,当可复兴沈家,重现昔日大海商的威名。可惜了!” 弃之神情如常,但目光始终望着杜且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问道:“刘掌柜为何不向大娘子提出,源记的瓷器要随沈家商舶出海的要求。” “泉州城的瓷商又不止我源记一家,沈家要出海贸易,无论选中何人的瓷器,对我源记都是有利而无害的,只要能吸引更多的人来此贸易,我又何愁做不成买卖?”刘能又是一声轻叹,“傅青山真是短视,为了眼前之利而是你二人闹僵,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只不过,弃之啊,你们要小心,我听说傅青山与顾家接触频繁,顾家香品的香囊便是由隆祥庄来做的。” 弃之反问道:“刘掌柜与傅掌柜一向交情不浅,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交情不浅,是什么给你的错觉?”刘能连忙撇清,“你是要说我向沈家逼债的事情吧?这本就是沈家欠下的债,我与傅青山一道前去,并不能说明我与他交情非浅。难道要因为沈家只剩杜娘子,而放弃追债吗?可傅青山是沈严的姑父,他才是最该对沈家手下留情之人。” 弃之也看出傅青山并不非良善,因此才与他签下二十年的委托契约,并且要了他四成的佣金。但没想到,傅青山这么快便翻脸不认人。只能怪自己当初太天真。 “刘掌柜既然不愁买卖,为何又要找我呢?” 人人都可以把话说得漂亮,但也可以把事做绝。他是一个牙人,自有识人之术,只可惜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一个从谷底刚刚翻身之人,都能如此决绝,更何况是一个还在云端之人。简而言之,刘能并不需要他,源记眼下经营平稳,没被同行排挤,也没有遭受不公的对待。 刘能反问道:“难道大掌柜有买卖不做吗?” 弃之笑了,“做了有可能比不做更糟!” “大掌柜不是瞻前顾后之人,难道是被傅青山吓到了?”刘能用的是激将法。 但弃之不为所动,“吓到倒是不至于,我与隆祥庄的事还没有了结,只怕要耽搁几日,才能与刘掌柜再议。” “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大掌柜尽管开口。” 刘能的热情并没有让弃之打消疑虑,他是有意与热销物货的商户合作,但像源记这种大商户,弃之能获利的空间不大,他更倾向于寻找那些初创的商户,可以一同谋求更大的发展。 而他相信,刘能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他的目的是把滞销的药瓶卖出去,以缓解源记货仓不足的压力,而不是真心实意与他合作。 杜且对刘能的瓷瓶很满意,源记烧制的药瓶款式新颖,且款式众多,三万个瓷瓶共有六种款式,可以满足不同香品的所需,尤其是细口的瓷瓶,可以用来单独存放素馨花水,就像用透明瓷瓶装的大食蔷薇水。用本地烧制的白瓷存放本地种植与蒸馏的素馨花水,确实能相得益彰。 她把瓷瓶带回船坞,章葳蕤也认为是最佳的选择。香囊携带方便,但密封性不强,容易散香,瓷瓶却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只是瓷瓶的成本要高于香囊,且易碎。可是刘能给的造价极低,章葳蕤认为完全可以替代香囊。 至于瓷瓶上的思归徽记,章葳蕤也接受了刘能的建议,“这件事你就能解决。我记得,雕版你学过的不是吗?” 杜且挑了挑眉,“这也要我做?” “不然呢?你放心你画的画、写的字,让别人刻在雕版上?这可是思归的招牌,不可儿戏!”章葳蕤反而更担心源记的瓷瓶,“你可仔细验一验瓷瓶,可别是什么瑕疵品,咱们这批货是南外宗要的,丢不起这个人。” 杜且深以为然,“那你说说,刘能为何便宜咱们?” “你可以问问阿莫与弃之,他们对泉州城的商户都了若指掌。” 杜且回去后,并没有去找阿莫和弃之,而是直接去找罗氏和沈老太爷。 第八十五章 千头万绪 从上次罗氏到傅家痛斥傅青山夫妇与沈慈,杜且意识到自己来到泉州不过短短的三年,但罗氏却在此地过了一生。她甚至比沈老太爷更加了解这座城与她息息相关的人与事,毕竟她从来不曾离开过。她的一生只有这座城、这个家。 可罗氏不在家,她还没回庄子,她在处理与傅家的纠葛,谨防傅青山又生出事端。这些旧事,只有她最清楚,也只有她处理最合适。 没找到罗氏,杜且便去了南院,沈老太爷染了风寒,精神不济,喝了药已经睡下。杜且只能先去处理雕版印刷的事宜。 南昇印社的掌柜李相文与刘能相识多年,答应只收杜且材料费,工钱分文不收。杜且把她一夜没睡画好的图样交给李相文,“妾本是想自己雕版,可惜技艺不精,只能劳烦李掌柜帮忙。” 李相文没想到杜且还会雕版,“这活小娘子可不好干的,万一伤了手就不好了。大娘子放心,你这图样的风骨,一定会原样呈现。” 杜且只是少时玩过几日雕版,但时日久了,都给忘了,“明日我会来取,还请李掌柜辛苦一下。” “这是应该的,刘掌柜特地关照过,一定不会让大娘子失望。”李相文年近五旬,形容瘦削,手上长满老茧,态度谦逊有礼,十分和善。 杜且施了一礼,“眼下该是印社最繁忙的时候吧,该给多少工钱,李掌柜千万不要推辞,日后还有劳烦之处,可别坏了印社的规矩。” 李相文却道:“大娘子说哪里话,能做沈家的买卖乃是我的荣幸。听闻沈家的商舶要出海了,我这印社的书册也想要一舱,大娘子可要卖我这个人情。” 大宋的书籍在南海诸蕃极受欢迎,有人千里迢迢就为了把这些书册带回去。 杜且没有拒绝的道理,她也希望能把大宋的文明传播到各国,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大宋,前来贸易交流。 “多谢李掌柜看得起沈家。”杜且说:“李掌柜把书单列一个,我帮你参谋参谋。” 李相文十分感激,“多谢大娘子,大娘子你人真好。沈家的船挂帆出海,也不知道刘公这次要了几个舱。” 杜且摇头,眸光微闪,垂眸道:“刘公这次并未前来接洽,可能源记的瓷器已被抢购一空,没有多余的存货。” 李相文露出疑惑之色,“这倒是奇怪了!” 杜且有意试探,“如何奇怪?” 李相文压低声音道:“谁都知道沈家的商舶出海,拥有免检出海之权,谁都想把物货拉到沈家的船上,就算是禁榷商品,市舶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且却道:“沈家的商舶已有多年不曾出海贸易,市舶司提举换过不知多少人,是否还能给予沈家特权,我也没有这个把握。但源记的瓷器并非禁榷,刘公不一定要随沈家的船出海。” 李相文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地陪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大娘子听听便是。” 但杜且记下了。李相文并非说说而已,以他与刘能的交情,有些话即便是“随口一说”,也是意有所指。 回家的路上,杜且路过交引局,排队兑换交子的人挤满大门,但门口贴了一张无铜钱可兑的告示。 自从章以行恶意以交子交易之后,市面上的铜钱有所增加,可随着冬日返航的临近,铜钱兑换又出现紧缩,即便是只兑交子面额的五成,也有人排队来换,只怕来晚了能兑的面额更少了。 而在排队的人群之中,缠头赤脚的蕃商占了半数以上。 平安号依旧门庭若市,杜且与傅六娘打了个照面。杜且欠了欠身,并不想与她交谈。事实上,她与傅六娘也没有话说,傅六娘总是把自己当成平安号的半个主人,处处都要挤兑杜且。 杜且面上虽然不与她一般见识,可心中始终是不悦,即便杜且知道,弃之不会娶她,傅青山最终也不会把六娘嫁给弃之。 “嫂嫂,嫂嫂留步。”傅六娘一把抓住杜且的衣袖,“嫂嫂你告诉我,为何爹爹与弃之会对簿公堂?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明明我爹有意把我嫁予他,他为何还要这般待我?他若是不想结这个亲,也是可以明说,为何要把爹爹告到公堂之上?” 杜且愣了一下,这件事她确实不知情,无法回答傅六娘一连串的问题,她只能说:“弃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并不是你爹要把你嫁给弃之,你爹便是对的。你若想知道其中原由,回去问你爹便是。你于弃之,不过是一个外人,他没有必要事事都对你有所交代。” 傅六娘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有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喜欢弃之又有何错?” “你喜欢他没有错,可你问过他,是否也是心悦于你?”杜且可没有心情安慰她,“这世间总要两情相悦,而不是一厢情愿。” 傅六娘咬了咬下唇,“为何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够好吗?” 杜且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喜欢便是喜欢,不是你不够好,即便你满身缺点,也会有人悦于依然。而眼下并非计较你好与不好,你要弄清楚此中的纠葛,只能回去问问令尊是否无愧于心,而不是一味地纠缠弃之。” 傅六娘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她虽不舍不甘不愿,可还是没有逗留,快步朝家的方向行去。 杜且摇摇头,又是叹了一声气,不是傅芸不够好,而是被傅青山害惨了。眼下闹的这么一出,人人尽知傅芸心悦弃之,可转头婚事却又作罢,又有与郑业的一番恩怨,这小娘子往后又该如何议亲? 进了平安号,迎面又遇上久未照面的赵新严。赵新严眉头深锁,面色凝重,从杜且身边走过,却未与她见礼,径直走过。 杜且千头万绪,在见到弃之时,当即把傅芸与赵新严暂时略过,开口便道:“你不可与刘能合作!” 第八十六章 弃之的反击 说出这句话之后,杜且沉默了。 她似乎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因为这句话不是她应该说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干涉过弃之的决定,也不曾对平安号的运作指手划脚。以她与他的关系,这是不应该发生的。 她只是他的其中一个雇主,她并没有入股平安号,也没有与他有商业往来,平安号的兴败与她全无干系,她需要的只是弃之这个人。可眼下,她对他的需要已经淡了。 而在此期间的相处中,她对他产生太多的依赖,从陌生到熟悉,她似乎已经习惯弃之会出面帮她处理大小事务。 可她突然发现,她对弃之的了解还是太少。而他甚少提及自身,除了小馨儿之外,他几乎是闭口不谈。 “我是说,有傅青山的前车之鉴,对刘能不能过于草率。”杜且还是换了一种说辞,:“我总觉得刘能有什么事情。” 弃之对此却轻描淡写,“大娘子不必担心,不过是求财而已,只要互惠互利,万事都好商量。眼下,我也顾不上刘能,我与隆祥庄还有未尽之事。” 弃之似乎不愿意在刘能的事情上深入,很快把话题转开,“这几日恐怕不能帮大娘子处理香品的最后交货事宜,还请大娘子见谅。” 说完,弃之拿着一堆文书便走了,留下杜且一个人。 杜且从未受过如此冷遇,想也没想便跟了出去。穿过人满为患的平安号店堂,却见弃之与马车上下来的刘能相互见礼,最终一起上了刘能的马车,扬长而去。 可弃之方才明明说,他与隆祥庄还有未尽之事,顾不上刘能。 这是敷衍还是欺骗? 这几日,弃之忙于与隆祥庄的契约纠纷。既然傅青山一味想要打压他,分薄他的利润,缩小他代理委托的范围,弃之只能与他一拍两散,但并不是用傅青山想要的方式。 其实傅青山的想法很容易看透,他眼见铲除孟祥庄,郑业退出泉州城的丝绸交易,隆祥庄拨乱反正,重回巅峰,甚至在弃之的运作之下,比巅峰时期的销量还要高,预先订购的方式也为隆祥庄未来十年甚至是二十年,带来稳定的客源。既然如此,他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弃之抽成他四成之利,而且长达二十年。 可是有了弃之,才会有新的营销方式方法,他可以继续用弃之,但必须摊薄弃之的利润,甚至要给弃之一个下马威,让他意识到他不过是一个牙人,还要仰他的鼻息而生。因此,隆祥庄交给思归的香囊最大限度地为自己扩大影响,而毫不在意原本的约定。因为傅青山清楚,制约弃之最重要的办法,就是让杜且陷入困境。 这无疑给了弃之反击的机会,只是傅青山还没有意识到。而这时,刘能告诉他,这背后还有顾衍的身影。弃之便没有再犹豫观望。 这不就是傅青山和顾衍希望的?想要看到他们为了几个香囊,而纠缠不清,耽误思归的交货。 但弃之并没有按照傅青山的设想,上门理论,而是直接一纸诉状,直抵知府衙门和市舶司。 弃之状告隆祥庄:一、没有履行契约的内容,擅自更改香囊的图样,以至于延误思归的交货期限,造成不可预估的损失。二、隆祥庄在与平安号的契约中,并没有特别说明平安号的经营范围仅限于宋土,却在平安号帮其售空所有的库存丝绸之后,又与其他牙号签订新的契约,由其负责隆祥庄在南洋诸蕃境内的委托销售。 如此罔顾契约条款,平安号不得不向市舶司和泉州知府提出诉状,要求解除与隆祥庄的契约,并且隆祥庄要在一个月内付清平安号在契约期内所售丝绸的利润分成,赔偿思归香坊因香囊而蒙受的损失。 海上贸易最重契约精神,蕃商远道而来,履行一份契约可能会长达数年之久,因此才会有三方订立的契约,也就是买卖双方还有牙号。但在平安号推出预购契约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卖方与牙号出现了严重的契约矛盾,并且诉诸公堂。这令许多蕃商惶恐不己,纷纷到市舶司要求给予履行合约的保证,否则请隆祥庄退回订金,契约作废。 可以说,一时天上,一时人间。隆祥庄才刚刚从谷底爬起来,便又被打回原形。 傅青山始料未及,甚至束手无策。 而与此同时,罗氏也闹得傅家不得安生。原因在于她给沈慈的奁产中,虽然沈慈没有带走,但奁产中商铺和田产的租金都是由沈慈在收。这也是罗氏没有对女儿赶尽杀绝,即便她与傅聪私奔,无三媒六聘,她还是给了女儿生存的资本,才不至于在婆家被看不起。 可傅青山却不要脸地状告杜且侵占,还意图分薄沈家的家产。如今想要染指沈家的家产,谋夺属于沈容的家产,罗氏不能忍,也不会忍。因此,罗氏上傅家要债来了。 傅青山与沈严,那是沈严该还的。但傅家欠她的,也是她该讨的。沈慈的奁产,其中一大部分是罗氏的嫁妆。她来要债,理直气壮。 傅青山内忧外患,直呼冤枉,但已经太迟了。 在知府与市舶司还未下定论之前,平安号发布告示,暂停隆祥庄所有委托代理的丝绸交易,以至于隆祥庄在泉州城的四家布庄闭门谢客。蕃商们见此情景,更是不约而同地前往市舶司请愿,要求市舶司给一个说法。 弃之并没有安抚这些蕃商的情绪,他在四海茶馆的雅间坐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喧嚣,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也是他想要的一个局面。 他可以成就一个隆祥庄,同样可以让他跌入深渊。傅青山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牙人,利用过后便要丢弃。 契约可以作废,但隆祥庄也不能坐享其成。 诚信,乃是商户的命脉,尤其是时间跨越漫长的海上贸易中,隆祥庄的出尔反尔,已经足以让海商敬而远之。 至于市舶司和知府最后的裁定,对弃之并没有那么重要,但赔偿还是不能少的。 “刘公如此帮我,到底有何目的,现下可以说了吧?”在弃之的对面,坐着刘能。事情能如此顺利,还要仰仗刘能请的文书。 刘能陪着笑,“我说没有,你不信吗?” 弃之当然不信。刘能是什么人?他不仅仅是泉州城最大的瓷商,在他的手下,经手着泉州城的铜铁走私渠道。 弃之若是没有猜错,刘能看上的也是沈家的商舶。 第八十七章 天下熙攘 在泉州城还未设立市舶司之前,这里的海商出海都没有公凭,也不用抽解,因此全都属于私舶。私舶盛行,且大批的蕃舶从泉州入宋,因此才设立市舶司管理海上贸易。但私舶仍旧大量存在,屡禁难止,只因海上贸易之利太盛,铤而走险者众。 除此之外,还有利用商舶走私违禁商品。在市舶条法中,明文规定禁止金、银、铜钱、人口、丝绵、米粮、乐器等运销海外诸国。 每年入冬商舶出港之前,市面上总是会出现严重的铜钱荒。今岁也不例外,尤其是早先章以行以交子做交易,引发蕃商的不满,继而铜钱大量出现之后,如今交引局已无铜钱可兑。 市舶司也清楚,大宋的铜钱在海外诸国颇受欢迎,对出海的商舶进行严查,但还是无法制止铜钱的外流。 弃之对此并不感兴趣,铜钱的外流是官府的事情,与他一个小小的牙人并无太大的关系。他只是对那条走私贩私的渠道,很感兴趣,这也是他多年来致力于暗中查探的。 刘能和他的源记,每年都会运送大批的铜钱出海。可即便知道是刘能和源记做下的,却从来没有被查获过。 按理说,刘能继续以这种方式走私铜钱,依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弃之这些年也一直没能找到冲破,与刘能结交。 而刘能主动找上门,他又岂能放过。 其实,刘能并没有出海贸易的打算,源记的贸易已经不需要他派人亲自带着瓷器远赴南洋,应该说整个大宋的瓷器都不缺买家。放眼整个天下,唯有大宋能做出如此精美的瓷器。源记不用千山万水,端坐家中便能客似云来。 “我说过,源记想与平安号深度合作,与隆祥庄相似的预购契约,可以保证源记每年稳定的出口订单的同时,我也想开拓本地的市场。”刘能坐在四海茶庄的雅间,望向市舶司门前人来人往,“云洲百越路,市井十洲人,你我向海而生,可眼下海上并不太平,若有一日这些人不再来了,我也好有个退路。” 弃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刘能说的不无道理,向海而生,可大海带来的不仅仅是商机,还有潜藏的危机。当所有的出口物货不再奇货可居,当香料不再为人所痴迷抢购,当泉州城不再是这些蕃商的首选停靠之地。 “在这泉州城中,商贾众多,鱼龙混杂,虽说都是为利而来,可目的各不相同,手段也是一言难尽。可这城中,又有几人能如大娘子一般,只为正泉州之名,只为守大宋之基。” 弃之又沉默了。刘能字字珠玑,无可反驳。 “沈家是否再重现昔日盛景,尚未可知。大掌柜也应该早做打算,隆祥庄的契约解除之后,你需要一个稳固的合作对象,保证你继续在牙人榜上名列前茅。” 弃之终于在红泥火炉的水沸腾时,不再沉默,“我如何相信你不是另一个傅青山?” 他也知道说出这句话有些可笑,没有识人之能,单凭几句保证,并非一个合格的牙人,但他还是问了,不是他需要刘能的自证,他也知道刘能的主动接近都是算计,可他还是不能过于轻易地答应,而让刘能生疑。而他也想看到刘能的诚意,未来他可以走到哪一步。 他计划接近刘能,可还没等他开始行动,刘能便主动上门。事情发展太过顺利,并不一定是好事。 “我老了,需要帮手。而有些事情,我想洗手不干了。相信你也清楚,我在说什么。” 弃之倘若听不明白,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牙人。 但他不能确定,他所闻即是所想。在见刘能之前,弃之见了赵新严。他与赵新严的关系只有小满知道,而这些年他除了是一个出色的牙人,还为赵新严打探各种私舶与贩私的消息。可五年过去,他们依然一无所获,只知道刘能走私铜钱、兴源号为私舶销赃,还知道顾衍是走私香料最大的买家。 他潜心打探数年之事,竟是如此轻易地从刘能口中说出。 弃之自嘲地勾了勾唇,“刘公到底在说什么?” 刘能很坦然,仿佛弃之数年的努力都是徒劳,“你也知道,从泉州城运往南洋诸蕃的铜钱走私,都是由我源记出去的。但是我老了,不想再做下去,也没有这份心力。而我老刘家后继无人,我只有一子,苦心钻研白瓷烧造技艺,无心经营源记。只有一媳虽不能与杜大娘子相比,但内外一把手,头头是道。我总不能让她接手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走私,你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把这条线让予你,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可你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但源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们平安号多多提携,家媳出身士宦,养于深闺,不曾经历过世间的龌龊。因此,我需要找一个可以信赖的牙号长期合作,尤其是像预先订购契约这样的模式,对她和源记都是极好的。” 一浪击起一浪,阵阵惊涛拍打,弃之已经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回应,只剩下错愕与诧异。他的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淡定,可内心早已被巨浪吞噬。 半晌过后,他才吐出六个字:“容我考虑考虑。” 数年经营,只要他点头,顷刻便能将刘能的铜钱走私一网打尽,立下不世之功,他因此可以分得所有查获金额的半数以上,而有了这笔钱,他离成为大海商又近了一步。 可他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若是如此轻易就能断了铜钱的交易,他和赵新严也不会查了五年依然一无所获。 在刘能缓步即将离开雅间之时,弃之突然问了一句:“若是我二者都要呢?既想要铜钱走私,又想与源记合作,刘公是否愿意拱手相让呢?” 刘能的脚步停顿,回眸过来,眉头深锁,“你可想好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第八十八章 只为利来 送走刘能,弃之依然坐在氤氲的红泥火炉前,水汽弥漫,被钻窗而过的北风狠狠地吹散,露出他那张冷冽英俊的脸庞。他薄唇紧抿,琥珀色的瞳仁没有一丝温度,手中的茶已凉透,他还是一饮而尽。 少顷,他唤出小满,往沈家船坞的方向去了。 杜且不在船坞,她坐阵思归香坊。在香坊还有当时广招的工匠,其中还有顾衍安插进来的人手,眼看交货日期临近,香坊的产能不足,那些工匠蠢蠢欲动,数度鼓吹交不了货,思归无法按期交货,工钱也就无法兑现,继续呆在这个香坊,也就没有前景可言。于是,以伍都和黄四为首的香工在工坊内部制造混乱,以罢工为名,要求离开工坊,寻求其他的谋生途径。 可杜且拿出当初他们签订的文书,要求他们按月赔付还未到期的工钱。也就是说,伍都和黄四只在工坊呆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此时离开思归,将按照文书上的月银,赔付剩余的四年又十一个月的工钱。 伍都等人傻眼了,“这怎么可能!” 杜且却道:“没关系,你可以拿着你的身契去官府告我。还有,你不妨找人仔细看看文书上的条款。这其中还有一条,工坊没有订单期间,只提供食宿。” 黄四与伍都面面相觑,“可你不是说过,若是无故辞退我们,也要赔付相应月份的月银。为何还有这么一条?” 杜且当时也有她的考量,因为急需用人,没有太多的时间追根溯源。若是一个个地查,耽误交货时间不说,也会让有意谋生之人望而却步。 因此,她在文书中加了一条没有明说的条款,可以说此举有欺骗之嫌,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倘若都只为谋生而来,这项条款最后她肯定不会执行,但如伍都和黄四之流,这就派上用场了。 现下,在船坞的地下工坊即将完成所有香品的制作,她已经没有顾忌,而思归香坊的这批货,并非思归的同名香品,而是为了交货之后推向市面所准备的另一款香品。这些香工走了,她并不担心没有人继续,船坞的那批工匠在交货后回到香坊,正常制作香品即可。 杜且不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相信在这些工匠中,伍都和黄四之流,只是极个别,想要长久地谋生者还是占绝大多数。因此,当夜她让杜平挨个把情况摸了一遍,安抚情绪,大概有近十人言辞激烈,并扬言要到知府衙门状告思归香坊的霸王身契。 当夜,在杜且回到沈家后,伊本蕃长来访,久不见客的沈老太爷还是与他谈了一个多时辰,直至亥时,伊本蕃长才从东院出来。 杜且紧接着求见,沈老太爷没有避而不见的理由,可整个人疲态不加掩饰。 “老朽正好也有事与你相商。”沈老太爷示意她落坐,“傅青山与隆祥庄的事情,老朽确实是没脸见你。这个女婿是老朽选的,他变成眼下这副模样,都怪老朽识人不精。你放心,沈家的船,绝不会让他傅家的人主事,也不会让他的人登船,隆祥庄的物货能不能上船,都由你来做主。沈家重启商舶是你一手操办的,老朽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因源际会让你此番决定,但老朽还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事已至此,沈家已由杜且一人在操持,沈家的过往也该对她说明白。 “我沈家是大海商之家,在你嫁进来之前,沈家已经开始没落。因此,很多人已经忘记,也不会对你提及,在泉州还未设立市舶司之前,沈家乃是以私舶起家,在市舶司设立之后,还是以私舶为主。但为了市舶司能完成朝堂的抽解任务,时任市舶司提举向我提议,只要我缴纳一定的税赋,对泉州城助益良多,沈家的商舶进出都可以免检,只要列出清单换取公凭即可。” “我答应了,并且屡屡为了泉州城的海上贸易兴建各种设施,直至我再也无法出海。而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四海和严儿相继出海,都未能活着回来。风行号的回归,又恰逢柴从深任提举市舶司,这个没有规矩的家伙并没有对沈家的商舶高看一眼。但有一点,八大商户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地想逼你还债,只能说明沈严当初所欠债务,并非市舶司公凭上所列清单,但已经死无对证。我想,严儿必然是做了一些沈家从来没做的事情,比如走私违禁物货,甚至是答应带回一些禁榷商品,却不被市舶司所博买。凡此种种,我不曾过问,但也略知一二。” “如今沈家商舶重新出海,必然会有人上门,图的就是沈家免检的金字招牌。当然,你也要与市舶司再次确认,我沈家商舶所拥有的权利。你可以不走私,不贩私,但沈家的权利不能丢了,这是沈家大海商之家的荣光。不仅如此,沈家的商舶途经南洋诸蕃,及至三佛齐,都有额外的优待,这些陈三都会一一打点。但商舶从泉州城离开时,所载物货均由你定夺,陈三只听命于你,但他是纲首,他也有权自带物货出海交易,至于他能带何种物货,也由你来定。也就是说,沈家自此出海贸易的商舶,究竟是何种走向,你要有一个定案。” 沈老太爷一口气说完,长长地喘了喘气,“至于随船出海的牙人,弃之不能去,还不到他出海的时候,你也需要有人在身边替你打点。陈三出海,我这边就没有为你四处打探消息的人,阿莫能做的有限,偏院离不开他,你身边的人除了杜平,剩下的都无法在外助益。而你眼下树敌不少,不能让自己孤立无援。” 杜且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她入门三载,与他斗智斗勇,而今听到这番发自肺腑之言,她竟有几分恍惚。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沈家与南外宗博弈的棋子罢了。 沈老太爷想要沈家的权益,也要看南外宗肯不肯给。而南外宗依惯例给了,那于她又有何好处? “其实,妾想见翁翁,还有一桩事要问翁翁讨一个说法。” 沈老太爷阖上眼睛,摆摆手说:“你且说来听听。” “妾为沈家四处奔波,妾能从中得到什么?”杜且直言不讳,“阿娘为了沈容,守着沈家几十年,可妾还债是为了离开沈家,却这一路并非还债而已。他日还清债务,沈家荣耀满门,妾却树敌众多,孑然一身,又该如何安然离开?” “你想要什么?” “这还用说吗?沈家的商舶重返之日,妾要返航物货之利的五成!” 第八十九章 巨大的诱惑 杜且不得不为自己考虑,罗氏对待沈家的家产可以说是严防死守,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分毫。杜且创立思归是借章葳蕤之名,但也拿了沈家不少的香料,万一罗氏与她计较起来,她还是要还的。思归的工坊,用的是沈家的旧仓库,她掌的家想怎么用都可以,但深究起来,此处乃是章葳蕤的工坊,沈家要收租金也实属正常。如此一来,所剩的利益也不会太多。他日,她与章葳蕤想要离开泉州,总不能只剩她的嫁妆。 一如罗氏所言,杜且也要为自己考虑。杜且不会以为这是善意的提醒,而是在警告她,沈家的一针一线,她都带不走。 沈老太爷沉默许久,久到杜且以为他已经睡过去,他才睁开混浊的双眼,“三成。” “既然如此,这商舶的公凭也没递,出海之事就此作罢吧!”杜且并非一定要出海,这桩事一开始是傅青山的提议,弃之也认为沈家的名号不用白不用,杜且觉得有利可图,可以一试。可是船还未出海,闹出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出或者不出,都在于此间丰厚的利润。 可若是只为他人做嫁衣,杜且是万万不干的。 “船是沈家的,纲首也是沈家的,你什么都没做,就想分走五成利,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一提到利润的分成,沈老太爷的眸中精光微闪,即便是缠绵病榻数年,脑子依然清明如昔。 杜且勾了勾唇,眼底尽是凉薄,她挺了挺背脊,淡道:“东平王是妾的义兄,刘提举是我父亲的学生,总是欠上一些人情。为了沈家,我连章家都得罪了,我外翁若是知晓其中原由,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为了一个沈家,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人,他日我有家难归,六亲无靠,这帐我该与谁算?不如,翁翁先与妾算上一算,这到底该分多少利?” 杜且说的都是实话,用的都是她的人脉,干的却是沈家的事情,赚到手的也是沈家的。为了还清债务,倒也是有情可原。可是沈家的商舶一旦出海贸易,一来一回之间,可就不是五万贯而已。想当初,沈严承诺八大商户十倍之利,可不是说说而已,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想而知,若是没有二十倍之利,又怎会舍得十倍之利。 倘若没有她与南外宗、市舶司斡旋,单凭一个陈三,只怕这沈家之名的商舶想走也走不了,更不用提所谓的免检之权。 沈老太爷朝她深深地望过来,“当初是你说的,还清债务之后,还你自由,你离开沈家,各不相干。” “此一时彼一时也。”杜且摇头,“这趟出海,可不仅仅是还清债务,还会让沈家再度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海商。妾为沈家带来如此荣耀,难道翁翁舍不得吗?翁翁舍得沈家两代人,却连这点利润都不肯相让。” 这句话直戳沈老太爷的痛处。他一生叱咤海上贸易,历经风浪,却不曾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可以,他愿意用他一世的风光,换他二人的生还。 “那好!不过我有个条件。”沈老太爷深知杜且句句在理,“我要你入股沈家船坞,沈家的商舶重新出海,你也要承担一半的风险。” 杜且深深蹙眉,“翁翁这是要把妾绑在沈家这艘船上?” 入股沈家是巨大的诱惑,可她何时才安然离开泉州! “只要你入股沈家的产业,即便是你婆母,也不敢分薄你的收益。沈家船坞的往来租赁,你也能得其一半之利。鉴于此,你的后半生衣食无忧,谁都要高看你一眼。” 可她眼下还没还清债务,就可能已经身无分文。 这沈老太爷也太狠了,明显是想把她留在沈家,却又给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从南院到东院,一路的秋风吹得杜且越发清醒,可她似乎没有选择。其实,成为沈家真正的主人,对她有利而无害。她不是罗氏,事事都是为沈容着想。她所做不过是为了自己,单凭一个思归香坊,并不能保证她和章葳蕤日后的生活。况且,思归要想做大,也需要稳定的香料货源。 她还需要和弃之相议一下,即将出海的商舶要甄选的物货,以及递交公凭的各项事宜。 从东院再到偏院,杜且大致有了规划。她没有想到,会有一日,她也有自己的产业,而不仅仅是铺面、田产之类的奁产,而是一个船坞、一个商号,甚至还有航行于海的商舶。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巨额利润! 可弃之还没有回来。 已是亥时末刻,苏比已经吃饱喝足进入梦乡,小满也正要入睡,惊见杜且前来,立刻光着脚来迎。杜且示意他回屋去睡,她独自坐在廊下,温了一壶酒等人。 阿莫也不在。他日间在偏院,夜间都会去思归的工坊值夜,生怕有人趁夜生事,徒增事端。 但她等到子时末刻,仍是未见弃之的身影。冬青来劝,她也没有强留,抱着酒回了自己的院落,独自畅饮过后,一睡到天明。 据偏院的门房说,弃之一夜未归。 杜且让人多备了一份朝食,她正好在去南山印记,会途经蕃坊。可到了平安号,店门半开,牙人们都还没有到,眼下正值出海商舶装货的日子,大都在码头与船坞之间忙碌。因此,这个时候还在平安号的,只可能是弃之。 杜且悄然走到门口,闻到一股极浅的香气,并非弃之常用的木樨,也不是思归在做的同名香品,而是傅芸常用的伽蓝香。 天才刚亮没多久,傅芸已在此地,她又如何得知弃之一夜未归,还是说她并没有回家,也在此地呆了一夜。 至于是何种结论,杜且都不敢细想。 杜且折回马车,冬青不解地问她:“大娘子为何不进去?” “六娘在里面。” 冬青却不以为然,“傅家和大掌柜闹得如何不堪,六娘又来做甚?” 她还来,说明她是真的喜欢弃之。 但这话杜且没有说出口,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第九十章 徽记 杜且叩开南昇印社的大门,伙计很快应门,把她请进去,印有思归徽记的黄宣纸四处摊着,有的墨迹还没干,可见才完工没多久。 她与李相文素昧平生,他能仗义相助,杜且心存感激,“真是有劳你们了,通宵赶工,妾没齿难忘,这是工钱,还有刚刚食肆买的朝食。” 李相文打了一个呵欠,“刘公一句话,我又怎敢不尽心尽力,再说不过举手之劳,只是大娘子要得急,不得不连夜开工。这也是常有之事,大娘子不必挂怀。这朝食我收了,但这工钱就不必了,刘公有交代,这工钱算他的。” 杜且觉得不合适,执意要给。 李相文却仍是不收,“刘公还说,这本该是给大娘子烧到瓷瓶上的,还是得算他的。” 这么一说,还是有些道理的,杜且也不再坚持。 “大娘子真的不用太在意,源记的瓷记经常出现这个的问题,经常把自家的印记给忘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长进,依然是每年都要忘上一批瓷器,然后再到我这来定制印记贴到瓷器上。大娘子可以把这个图样收着,来日可能还会用到。”李相文把雕版包好,交给杜且,“这个印完本该销毁的,可还没来得及大娘子就来了,这便交给你,自行处置便是。” 这是印社的规矩,凡是委托印制商号徽记的,在完工之后一律销毁,不得留存。谨防别有用心之人,制假贩假,坏了商号的声誉。 杜且接过收好,随口问道:“源记没有烧制徽记这件事如此之久,怕是也有不少人知晓,若是有人仿制源记的瓷器,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倒不会,源记印制的徽记一年一换,还会印上时年,有些珍贵的瓷器还会手书编号,很难有人能仿制。” 虽然如此,可还是太过随意了。杜且暗暗蹙眉,这也太说不过去。源记自刘能的祖父起家,烧制瓷器已有五十余年,从最初单纯地仿制官窑瓷器,到最后转向外销瓷的烧制,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源记已经是泉州城最富盛名的瓷窑。 可忘记烧制徽记这件事,杜且却认为并不那么简单,值得深究。 她从南昇印记出来,把印好的黄宣纸和雕版收好,“杜平,你可还记得,当初父亲到任泉州知府时,有人曾举报刘能走私铜钱。” 当时杜且还小,只记得这件事闹得很大,杜少言几乎翻遍源记的每个角落,都不曾找到大批的铜钱。杜少言为此严查源记当年出口的瓷器,可源记的瓷器众多,不可能一个一个翻找,最后只能按规矩放行。之后,杜少言因此被问责,在没有实据之下,他单凭一封举报信,贸然行事。这件事成了杜少言的一桩心病,抑郁许久,离任前仍是念念不忘。 “确有此事。”杜平道:“郎君查过,刘能在当年确实从交引会兑换大量的铜钱,可在源记的数个窑口都没有找到,他还说在轻薄的釉体中放入铜钱进行烧制,是为了增强瓷器的平衡感,以免摔碎。可根本没有人这么做。此后两年,在每逢开港出海之前,源记都会有大笔的款项进出,且都为铜钱交易。郎君对所有商舶的出港物货都做了严查,依然是一无所获。” “那你认为刘能的铜钱走私到底是真是假?”杜且记忆不深,但她对刘能的认知仅限于瓷商,而源记的瓷器供不应求,他也不必主动与弃之接洽,反倒是弃之从事物货的出口之后,应该主动与源记接近才是。因此,那日她才会主动要求弃之不要与刘能过从甚密。 杜平笑道:“难道要在瓷瓶里放铜钱吗?郎君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成行,一定有别的途径,只是他在任上时查探无果。” “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办法?”一个瓷瓶若是装满铜钱,那可是不少的数量,在出口的外销瓷中,大部分的日常用具都可以放置铜钱。 杜平说:“郎君都查过了,没有,连一个铜钱的声响都没有。” 杜且只能说:“可能那封举报信是故意糊弄父亲,父亲信以为真,执着多年。想来,应该是子虚乌有。” “倒也未必。”杜平又道:“源记的外销瓷中,有一种叫龙瓮的,市舶司的官员是绝不会打开检查,也不会轻易触碰。” 杜且疑道:“龙瓮?这岂不是僭越?” “其实这种龙瓮,乃是用于吕宋一带的一种洗骨葬,人死葬瓮中以藏。”杜平没有再往下讲,“总归是一种丧葬用品,不太吉利。另外,还有沈家的商舶出海物货免检,只是那些年沈家无人出海。但也不排除私舶贩运的可能,只是都未能查到。” 杜且倒是想回去问问沈老太爷个中因由,可他不一定会告诉她,她已经决定按市舶条例申办公凭,即便是免检的商舶,她也会按律行事,至于免检之权她还是要争取,以免被市舶司的官员刁难。她不涉私贩私,关于海上贸易的那些秘密,沈老太爷是不会告诉她。 她也想过去问弃之,可他与刘能过从甚密,她也无法确定弃之这些年来是否也做过为走私贩私。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据说这个城的牙人都干过,尤其是盛平号,也就是沈家二房,专门为私舶销赃,谋利巨大。 杜且来到思归时,刘能已将一万个瓷瓶送到,并且还带了人手,主动帮杜且把印好的徽记贴在瓷瓶上,动作之快,俨然是熟能生巧。 一不小心,有一个伙计把他经过的瓷瓶徽记都贴到了瓶底,根本看不到思归的图样。按照杜且的意思,徽记在贴到瓶身,让人一眼便能告诉这是思归的香品。 “对不住了大娘子,一时手快。”那伙计趁浆糊还没干透之前,快速把黄宣纸揭了下来,重新又贴到瓶身上。 杜且若有所思,“刘公,你这些人可还有别的活计,可否留下来帮忙数日?” 刘能愣了一下,但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九十一章 交货与重启 还有五日便要交货,杜且需要更多的人手。工坊的这批人是不能再用了,阿莫已经把人控制在宿地,即便不是顾衍派来的人,这几日被煽动挑拨,难免会有消极怠工的情绪。时间紧迫,她需要更多熟练的伙计,以求在最快的时间内把香品装向香瓶。 而在船坞的伙计,需要把制作完成的香品运到工坊,完成最后的工序。 虚设的工坊顾衍应该早有预料,只是不敢轻易下定论。可是不管是把香瓶运到船坞,还是把船坞的香品运到工坊,都难免要暴露她把船坞的地下修缮室做为另一个工坊的事实。她还是要防着顾衍,不能横生枝节,耽误交货的期限。 据她所知,顾衍已经陆续交货,因此思归绝不能在最后一天才交货,平白坏了声誉。 刘能前脚刚走,弃之后脚便到,身上还是昨日的衣裳,脸上有浓浓的倦意,眼底带着三分戾气,不难看出在此之前,他与人有过冲突。 这个人是傅芸?这是杜且唯一能想到的人。 “还剩五日,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交货,不能给顾衍找茬的借口。我听说,顾氏已经交了三千份的香品,南外宗很满意,已经着手运往京城。这一程,思归已经失了先机,不能再让顾氏抢先了。”弃之语气不佳,“这段时日,已经被太多的时候占用,以至于忽略顾衍的动作,这是我的责任。” 杜且何尝不是如此,“这不能怪你,只能怪对方太狡猾。” 弃之还是自责不己,“等此间事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杜且摇头,“事情能圆满解决,是再好不过,你不必如此,是我欠你良多。” 弃之从冬青的手中接过杜且的斗篷,替她披上,“天已寒凉,你还是回工坊等着,这一路我会与阿莫守着,不容有失。” 杜且深深叹一口气,顾衍是一个不可理喻之人,为了思归的第一单交易,不能松懈。可是,单凭弃之和阿莫,还有一众伙伴,若是发生冲突…… “我请了赵提辖来帮忙。”弃之似乎看出杜且的心事,“有他的人守着,谁也不会靠近。我还让人给香药司去了口信,思归的香品已经完成,甚至向全城散布消息,思归的香品会在交货后,开铺售卖。这不再是秘密,有人想动手脚,也要三思而后行。” 杜且想了一下,“我再去看看那批瓷瓶,也不知道刘能是否也……” 弃之打断她,“他不会,与不至于干这等龌龊之事。” 杜且深深蹙眉,“看来你与刘能相谈甚欢,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弃之却避而不答,“今日不谈这些,等交了货再说吧!” 杜且也不强求,弃之越是躲闪,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刘能做的是铜钱走私,弃之现在完全有实力成为他的合作伙伴,而弃之为了赚钱不折手段,他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她心若明镜,却无法说出口,只能转身回到工坊,专注于眼前之事。 一万份的香品经过一夜的运送,从船坞到工坊,没有任何意外地完成了。赵新严留了五名衙役在工坊的门口,据说这些人是因为工坊人手不足,特地留下来帮忙交货的。虽然说于法不合,但南外宗的香品是要往京城送的,中途不得不严加看管,也是情理之中。 香品装入香瓶,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尤其是有了源记伙伴的助力,在天还没黑透之前,便已经全部封箱完成。 如此一来,思归的香品在截止期限前三日,顺利地交货。 与思归一同交货的还有摩诘坊,他们的货分三次交付,每隔十日交一次,最后的一批提前了。 最后交的是顾氏。顾衍在看到思归的香瓶时,两眼冒火,“这不合规矩,香品一直都是用的香囊,香瓶运输不易,磕碰太多,会造成费用的增加。” 赵冬觉却不以为然,“本官觉得香瓶更精致,也更容易携带。虽说要重上一些,也难免磕碰,但最重要的是能保存香品的香气,不易挥发。” 顾衍还想发难,被赵冬觉一记眼神逼了回去,“各位掌柜都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旬日之内,我司会把货款与各位结清。但是有些人若是非要抹黑同行,我司将收回与他的合作。” 顾衍讪讪地离开香药司,一肚子的怒气没出撒,一脚踹在候在马车边的奴仆身上,那奴仆一头磕在阶前,血流不止。顾衍却不管他,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杜且在沈家与船坞同时贴出告示,回风号将以沈家之名出海贸易,重振沈家大海商之名,委任陈三为纲首,甄选富有航海经验的水手、船工近百人随行,将于一个月后启航。因此,拿出三十个水密隔舱对外招募登船商户,车船费从优。 仅三十个水密隔舱,便已有数百商户前来询问预定,而被全权委托的平安号内挤满了人,都想要抢购这珍贵的三十个席位。 “不如开一个拍卖大会吧!”弃之颇为头疼,眼看着为了争夺舱位这位商户们都要打起来了,“价高者得。” 杜且却不同意,“我告示里写得清清楚楚,车船费从优,牙人费另算。若是此时换成价高者得,岂不是失了诚信。朝令夕改,日后谁还愿意与我做买卖?” 弃之长叹,“那不如,以物货之优劣来定,你觉得如何?” “何人来评定?”杜且觉得可行,但评优的标准太难了,谁都有自己的喜好。 “行业商会,从询问登记的商户之中细分,按行业来评定,由商会的长老来评定优劣,这应该是最恰当的。” 杜且却觉得不妥,“各商会的会长都会选择自家商户的货,难免有失公允,我以为不妥。” “可这是最简单妥协的方法,难不成你在自己来定?”弃之反问。 杜且说道:“上我沈家船的物货,我来定又有何妨?” 弃之反对,“不可,你并非行家,难免有失偏颇,不利于物货最终的交易。不如,让我平安号的牙人们来投票选出,你觉得如何?” 第九十二章 免检之权 杜且为此特地去了一趟东平王府,向东平王表明重启沈家商舶的决心,但她同样需要南外宗与市舶司的支持,因此向东平王请命,沈家商舶免检之权是否可以照旧。 东平王不惧入秋已久,依然摇着他的十二骨折扇,“你知道这免检之权是因何而来的?” 杜且落落大方,直视于他,“为了方便沈家夹带私货。” 东平王露出赞许的笑容,“看来沈老太爷把你当自己人了!这么说来,你也想夹私?” 杜且断然否认,“妾向来认为,以大宋律法为戒,以各司规定为训,绝不营私,也不做有违律法之事。私贩物货,妾是绝不会做的。” 东平王奇道:“既是如此,这个免检之权又有何用?” 杜且也很坦然,“招募商户。眼下妾放出沈家商舶重启的消息,已有大量的商户抢购舱位,而若是妾有免检之权,舱位的费用就能往上加一加。” “这不做违法之事,却要以此纵容他人,你这岂非害人?”东平王蹙眉,“这商舶之中藏污纳垢,你以为本王会坐势不理?” 杜且示意东平王息怒,“妾只说加舱位费,又没说纵容他人夹私。妾商舶上的物货,都会由平安号经手,确保没有夹私。妾要的免检之权,是为王爷与南外宗的各位贵人们准备的。” 东平王火气一时间冒了上来,“大胆!” 杜且并没有被吓到,“王爷稍安勿躁,妾并非是构陷。市舶之利甚重,远洋而来的物货十倍乃至百倍之利,人人都眼红。出口的物货一到三佛齐,立刻被疯抢一空,同样是高额的利润。可王爷在泉州城数年,眼睁睁地看着往来商贾赚得盆满钵满,难道你就不心动吗?” “北方战乱不止,宗室南迁,朝堂不堪重负,难以顾得上流离在外的宗室,但宗室却要为朝堂谋划奔走,市舶之利再重,也难以为继。王爷不妨为自己打算一下,为南外宗所有宗室谋划一二。” “你荒唐!”东平王更是怒火中烧,“朝堂禁止官员参与市舶,你不想违法,却在唆使本王违法,你这是置本王于何地?” 杜且深深行了一礼,“王爷容秉,律法只说官员禁止参与市舶贸易,但并没有说官造的丝绸、瓷器不能贸易。王爷把货卖给妾,妾带出海,利润与你共享,难道不合适吗?” “你……”东平王愣了,怒气瞬间平息不少,“这怎么……” 杜且狡黠地问道:“王爷不卖?” 东平王局促起来,“非是本王不卖,可官造的每一样都造册登记。” “妾曾听王妃说起过,造办局那边压了不少的货,王爷为了开源节流,发给宗室的丝绸减半,也让人带了不少出去卖。可卖给别人,还不如卖给妾。”杜且愈发有底,“虽说官造之物都有造册登记,可是只要不是损公肥私,也没人追究。况且,王爷是为了大宋,并非为了个人私利。” 东平王终于明白杜且今日的目的,“你重启沈家商舶,打的就是南外宗的主意?” 杜且神情如常,并未有太大的起伏,“妾只想重振沈家,但也不能满载的物货都与他人一样,眼下甄选只为沈家商舶贸易所用的物货,时间不够,只能想到官造之物。若是王爷怕被诟病,可再开一处工坊,由官造与沈家联手的新工坊,但眼下只能把官造再贴上沈家的徽记,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东平王又愣了半晌,他委实低估了杜且,“若是本王不肯呢?” “王爷一定会同意的。”杜且若是没有把握,她便不会主动提及为南外宗带货,“当此之时,正是王爷与整个南外宗正司为朝堂助力之时。王爷难道不想重返京城吗?” 东平王微眯双眼,试图掩饰内心的起伏,可杜且步步为营,句句切中要害,他想要否认,却不能拒绝杜且开出的条件。 因为,实在是太诱人。 东平王已经泉州城近十年已久,久到他忘了京城的繁华,久到京城的王公贵族忘了还有他这个东平王。因此,他寻找各种机会往京城各府送香料、送香品,只要朝堂还记得远在东南沿海的港口之地,还有一个执掌南外宗正司的东平王。 “可是,沈家商舶的免检还是有很大的隐患,你如何知晓平安号不会同流合污,从事铜钱走私与私藏禁榷。那个弃之,只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的牙人,你认为他可以深交吗?阿且,本王要提醒你,铜钱外流十分严重,朝堂严令禁止用于海上贸易,任何商舶出海都不可以私运铜钱。”东平王想要立功,但他同时也想肃清海上贸易的种种弊病,“本王还要提醒你,海盗盛行,此番出海并不太平,而且本王也听闻有人私藏兵器卖给这些人,方亦生在海上数月,数度负伤仍是不肯回来,可见海盗之猖獗。本王希望你借此机会查探消息,肃清海上贸易。若有消息,你可找赵提辖,他会处理。” 杜且拿到免检权,肃清海盗与走私,她责无旁贷,当下领了命。但她并无头绪,只知道刘能似乎与铜钱走私有关,但她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随意下定论。可依杜少言的性子,绝不会对清白之人一再追查。 杜且又去了东平王妃处,说了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东平王妃房中焚的是思归香,素馨花清浅的香气在初秋时节多了几许的明快。 “思归若是售卖,可要多给我留一些。”东平王妃是真心喜欢,“往京城送的香品也到不了我母亲手中,还是等等下一批。还有你那香瓷,我也甚是喜欢,我让织造局的女官做了几个锦囊装着,出门也能带,不怕蹭了一身的香。” 杜且接过一看,锦囊比原本的香囊要单薄,当然也更简单,“好姐姐,这锦囊送我一个吧,我回去让人照着做,等思归开铺售卖时,可以做赠礼。” 想必思归的香瓶已经有很多人在仿造,下一批的香品上市,一定不会是新奇的玩意了。若是有了这个锦囊,还能略胜一筹。 从东平王府出来,已近晌午,杜且还有募商会的事宜要与弃之商议,路过食肆要了一些饭菜,便往蕃坊去了。 到了平安号,弃之正在门口与人交谈。那人杜且也认识,正是刘能。 杜且下车与刘能道谢,承了他的情,用了他的人,她本该亲自上门道谢,可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这次思归能按时交货,还要多谢刘公。” 刘能摆手道:“大娘子该谢的人是弃之,老朽也没有想到药瓶摇身一变,能变成香瓶。大掌柜果然是干大事的人,事事都能周全。” 杜且与弃之对视一眼,又道:“不知沈家商舶的募商会,刘公是否会参加?” “沈家的面子,老朽还是要给的。”刘能拱手一礼,“只是不知沈家商舶历来的免检之权,是否还有效?” 杜且心道,果然都冲着免检而来,“当然有效。” 刘能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果然是沈家,果然是大娘子手段了得,老朽家那大娘子还要多跟大娘子讨教讨教这治家兴家的手段。” 二人又相互吹捧数句,刘能便走了。 杜且敛起唇边残留的笑意,“你与刘能到底在谋划什么?” 弃之道:“还能谋划什么,自然是赚钱之道。” “我听闻刘能赚的钱不干净。”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赚的钱也干净不了?”弃之冷笑,这泉州城谁人不知牙人榜上第一的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杜且斜睨过去,“你这是故意跟我抬杠?” 第九十三章 我是大娘子的人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意当面道破。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弃之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回到沈家时,已近黄昏,日头偏西,风愈发入骨了。 沈家的门前石阶坐着一名女子,身着上好的刺桐缎制成的衣裙,脸上挂着仍然稚气的忧伤。 不是傅家六娘,又是何人。 杜且倒是觉得沈家门前的人多了起来,一个两个都喜欢守着等着。这个坏习惯似乎是从章葳蕤开始的。 章葳蕤是人生地不熟,不敢进门。可傅芸却不是,她是沈家的外孙,出入沈家如自家一般,傅青山和沈氏根本不把她这个掌家大娘子放在眼中。 “稀客。”这话是不假,傅芸很少独自到沈家,一年也就大年节会随父母前来,平日想见也见不到。近日凭凭见到,但仅仅是为了蹴鞠大会,之后不想有太多的瓜葛。 傅芸立刻起身,施了一礼,“表嫂,我有事与你相商。” 杜且示意她进去再说,傅芸却一步不动,“舅母禁止傅家的人进沈家,表嫂难道不知道?” 杜且确实不知道,她与罗氏各忙各的,打见面都很困难。中秋时罗氏回来,日日盯着她,想见不到都难。可如今却是想见都难。可见,能不能见取决于罗氏。很显然,罗氏对杜且处理傅家的纠纷并不满意,决定亲自动手,而这一过程并不需要与杜且商谈,也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但禁止傅家人出入这件事,罗氏却没有让人知会她这个掌家大娘子。孰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为之。 杜且还是把傅芸带进沈家。 罗氏在家,但并没有出言驱赶傅芸,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离开。 杜且命人上了两杯丁香熟饮,“先暖暖身子。” 傅芸把茶盏置于掌心,反复摩娑取暖,“你能不能放过傅家,放过隆祥庄?” 杜且挑眉,“六娘可能找错人了。方才你见的那人,才是你该求之人。我对傅家、对隆祥庄,什么都没做。相反,是我帮了你傅家,帮了你隆祥庄。若是没有人为刺桐缎正名,隆祥庄至今仍被孟祥庄打压。” 傅芸抬起头,眸光坚定,“不,就是你。弃之说,若非傅家对不起你,他也不会赶尽杀绝。如今他单方面提出解除契约,衙门还未处理,可他根本不管隆祥庄,其他牙号也不敢插手,父亲只能自己处理。” 这些事情杜且是知道的,但她并没有觉得弃之做错。若非傅青山欺人太甚,事情也不会到如此田地。自弃之提出解除契约后,不少蕃商向隆祥庄提出退货和解除预购的协议,而有些人预付的订金还未给,也就不给了,只当预先购入之事从来没有过。因此,从无人问津到抢购一空,再到排队退货,隆祥庄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几许沉浮,几许兴衰,终成空。 “父亲已经病倒了,眼下隆祥庄的所有事务都是我与大嫂商量着处理。可如此局面,并非我所能面对。” 傅芸咬了咬牙,扑通跪在地上,“表嫂,请看在沈傅两家多年交情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我傅家一条生路!” 杜且往后退了一步,“我帮了你,反倒说是我害了你。六娘,你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让你进门,不是让你诋毁我!你来求我,根本没有用,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也不想说你傅家做了什么,你是否能处理隆祥庄的事务,那是你的事情。” “既然如此,还有一事,表嫂一定能帮上忙!”傅芸生怕杜且不让她说,急急忙忙地出口道:“回风号出海贸易,我隆祥庄要三个舱位,我兄长与陈三同行,共保回风号顺风。” 杜且看着她,露出一记冷漠至极的笑意,裹着穿堂而过的秋风,让人不寒而栗。 “春桃,送客。” 傅芸跪着不起,“表嫂这是同意了?” “送客。”杜且的语气愈发不耐。 “表嫂若是不同意,我就跪这不起了!” 杜且深深一个吐纳,“威胁我?” 傅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三个舱位这是沈家给傅家的传统,不要忘了,你还欠着我们傅家债呢!” “传统?眼下是我当家,传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认!你倒是提醒我了,还有赖账这件事情!”杜且又唤来冬青和其他三名侍婢,把傅芸架出沈家。 傅芸大声哭喊,可没有人敢上前。 “你呀,还是太心慈手软。”罗氏不知何时走回正堂,站在立柱的阴影处,幽幽地开口:“傅家是靠沈家才有今日,却如此忘恩负义,你以为傅六娘会是良善?我一个养得好好的女儿进了他们家,却要与我这个当娘的算旧账,你以为是谁唆使的?” 杜且脸色凝重,不发一言。 “我本不想让沈慈嫁进傅家,但傅青山想尽办法,趁我不在家,让傅聪到家中勾搭她,以为生米煮成熟饭我会同意这桩婚事。可我仍是不同意。既然是坏了名声,我沈家的闺女还怕没有人要不成!可沈慈还是与他私奔了。我拦不住她!”罗氏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家事,“傅青山狼子野心,一心想要侵占沈家家产,以为娶了沈慈,便能再分走家产,可我什么都没有给。女儿留不住,是我这个阿娘的责任。但我不能让沈家被一再侵占,我还有沈严,还有沈容。” “如今只剩下一个沈容了,即便是豁出我这条命,我也不允许任何人肖想沈家的家产。还有你,阿且,父亲同意把出海贸易的利润五成分给你,我不反对,这是你应得的。但是,这五成就是五成,若是我发现你多拿,我绝对与你仔细清算。” 罗氏只有一个沈容了,那是她后半生的依靠,也是她在人世间唯一的牵挂。沈四海走了,沈严走了,她原本一生想要的依靠,一个个不告而别。她独自支撑一个家,守着这份家业,不让人觊觎分毫。可她终究会老会死,只能尽可能把更多的家产留给沈容,以保他百岁无忧。 杜且望着罗氏远去的背影,想起一句话: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的心情莫名沉重,若是没有这些束缚,罗氏或许会过得恣意洒脱。可她这一生为了夫君、为了子女、为了沈家,不知可曾为自己想过。 傅芸走后不到一刻钟,弃之匆匆回来,没有通传,直奔杜且的东院。 杜且在书案后提笔沉思,惊觉屋中多了一人,骤然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弃之满是温情的眸中,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还是没有迟疑地与他四目相对。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弃之敛去所有多余的表情,上前取走她没有放下的笔,“以后不要随便放人进来,罗夫人是对的,她比你更了解傅家,更了解沈家的敌人。她可有伤了你?” 杜且摇头,“这是在沈家,她如何伤得了我?” “大娘子还是要小心,万万不可过于自信,防人之心不可无,莫要因为她是傅家人,你便生了恻隐之心。” 杜且没有反驳,“六娘她,她这是在恼你吧!你们曾经那般亲密……” 弃之冷冷地打断她:“胡说什么!我何时与她亲密!议亲之事我从未答应过,也没有默许过,只是傅家一厢情愿。难道你到现下还看不明白吗?” 杜且有些扭捏,轻声道:“那是你的事情,我哪里会知道你意欲何为。” “我只知道我是大娘子的人。”弃之急了,拿杜且说过的话揶揄她,“既是大娘子的人,自然要对大娘子负责,又怎会做出朝秦暮楚的勾当。” 杜且强装镇定,可脸颊瞬间红了,想要掩饰也掩饰不了。这话她当时究竟是如何说出口的,她怎么想不起来? 弃之正色一凛,“总归,平安号是不会再做隆祥庄的买卖,大娘子也不要因为傅家的债主,而做出妥协。一笔归一笔,债可以还,但舱位没有傅家的份。” “那有苏比的份吗?”苏比在门口张望许久,迟迟不敢进来,他的宋语虽有进步,但仅限于日常的沟通,他只知道弃之与杜且二人的脸色不对,说什么他也不太懂。 苏比卖度牒得了一大笔的钱,但这笔钱他一个铜钱都没有用。平时的吃穿用度都在偏院,他也没有用钱的地方,可他还太小,不适宜一个人出海。但置办物货,委托出海,只要杜且点头,并不是难事。 杜且与弃之相视一笑,把苏比叫了进来,叮嘱他想带货出海去找陈三,陈三会帮他打点妥当,回航的物货也会帮他置办。 苏比愉快地接受了,“大娘子,那日的蹴鞠大会,我看大娘子对丝绸颇为精通,可否请大娘子看看这块布料。这块料子,是我从仇人身上撕来的。” 苏比说的仇人,就是洗劫他所乘商船的海盗。 杜且接过料子,脸色微变,“这是内销的刺桐缎!” 内销与外销,别家布庄是否有区分织法,杜且并不知晓。但隆祥庄有,这是傅芸在蹴鞠大会筹备时,亲口告诉她的,区别在于背面的图案。隆祥庄的内销刺桐缎,背面是隆祥庄的徽记。而苏比撕下的这块料子,背面正好是隆字的一角,很好辨认。 也就是说,海盗极有可能是泉州城的某个人。 第九十四章 你要留下 可弃之却认为杜且过于武断,并不能以一块布料认定这个人来自于泉州,内销的丝绸囊括整个宋土之内。亦或者,是有人劫掠过往商舶,发现正好合身。 “即便不是泉州城中的某个人,这个人也是宋人。” 苏比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了看杜且,又看了看弃之,“你们,不要吵,问我,我知道。” 杜且和弃之都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苏比,而大部分遭海盗劫掠过的商舶都无人生还,苏比是死里逃生的幸存者,近年来唯一的一名。 “见过。”苏比挠挠头,“也不能算见过,他蒙着脸,只看到眼睛。但我可以肯定,是宋人。没有高鼻梁,眼睛也是宋人的样子。和我,和你,都不一样。” 弃之若有所思,“那也有可能是占城、交趾国,也有可能来自东瀛、高丽,他们也与你我长相不同。” 苏比又想了一下,“但是衣裳与你一样,跟大宋的人穿的一样。” 弃之沉默了,望向杜且。杜且嘴角扬起,“我的猜测没有错。” “爷,你带我出海吧!小满说你也要随船出海,带上我,若是在海上遇到,我一定能认得出来。”苏比挥舞着拳头,“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杜且的笑容凝在嘴角,目光陡然凌厉,“你要出海?为何我从未听过?” 弃之却道:“难道你不想让我随船出海贸易吗?” “我又不是傅青山,而且我有陈三。”杜且脸色很不好,并不是因为弃之要出海,而是弃之从未与她提过。在她的计划当中,弃之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海。她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办,她希望弃之能留下来帮她。可她想等商舶出海之后,再慢慢从长计议。 可她有什么资格不让弃之不出海贸易?这是名利双收的机会,她没有理由阻止他。在泉州城中的每一个人,但凡有机会,都会选择远渡重洋。而弃之精通大食及南海诸蕃的语言,并且与三佛齐的诸多蕃商都有交情。 他缺少的,仅仅是一个出海的机会。在此之前,他没有资本,也不想冒这个险。如今杜且以沈家之名出海,随船的牙人非他莫属。可杜且只让他从平安号中选人,并没有让他随船的打算。 “我也不是非要出海,但是大娘子似乎并不需要我了,我也想出去看看。随船的牙人,我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弃之的声音闷闷的,那种不被需要的感觉近来一直萦绕着他,自从蹴鞠大会之后,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并非无知妇孺,她也不是柔弱无助,她有自己的想法与打算,并且能付诸行动。若非是女子之身,她也能成就一代大商。可他还是希望可以帮到她,而不是被选择遗忘。 杜且放柔声音,“或许下一次你可以去,但这次你要留下。” 弃之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走了,背影卓然,却染了一丝秋日的萧瑟。 茶之一道乃是蕃商远道而来的重要一环,除了瓷器和丝绸,茶叶更受追捧,因为其运输的便捷更适用于海上的航行,也因为海上贸易的盛行,茶道已成为南洋诸蕃甚至远至大食、安息等国百姓的日常。 因此,杜且把第一场的募商会定为斗茶。 斗茶,又称茗战,用的是本朝独创的点茶技法,既比试茶质的优次,也比试点茶技艺的高低。点茶乃是最为风流的一种技艺,包括炙茶、碾茶、罗茶、烘盏、候汤、击拂、烹试等一整套流程。 炙茶,是将陈茶置于微火上烘烤,以收取香浓、色鲜、味醇之效。碾茶,即将干茶块放入茶碾槽中碾成粉面。罗茶:即用茶罗对碾碎的茶叶进行筛选,粗细适中,以保证点茶的效果和质量。 候汤乃是点茶的重要技能之一,蔡襄《茶录,论茶》有云:候汤最难,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前世谓之蟹眼者,过熟汤也。沉瓶中煮之不可辩,故曰候汤最难。 熁盏,即以火煎迫茶盏使其温热。蔡襄又曰:凡欲点茶,点须熁盏令热,冷则茶不浮。 点茶是点茶道的最重要技能,也是关键所在。其要诀在于:首先掌握好茶和汤的比例;其次是击拂;最后面色要鲜白,着盏无水痕。又以击拂最为重要,拂击得好与坏,直接关系到茶汤的优劣。 但只会击拂,而不知候汤,也会令最后的茶汤大打折扣。 斗茶也有多种多样,诸如斗茶品、斗茶令、茶百戏。可今日是为了比试茶的优劣,斗茶令与茶百戏便不在比试之列。 而在茶品之中,又按茶的等级分为七等,一等为绝品,七等为末品。 宛陵先生曾作诗对此加以说明:七品无水晕,六品无沉槎,五品散云脚,四品浮栗花,三品若琼乳,二品罕所加。绝品不可议,甘香焉等差。 这也成了后人评定茶之优劣的标准。 蕃商远道而来,对于茶之一道只学了皮毛,只有长居宋土者,如伊本蕃长方能品出高下之别,否则大批的蕃商都会被不良商户以次充好,高价购入。而真正的好茶,大部分都送入京城。 杜且特地开了一场斗茶,旨在普及品茶与茶道,至于蕃商能从中学到多少,那要看个人的造化。但她还是希望,能让更多的人懂茶,才会有更多的人前来买茶。 在开战之前,杜且从东平王处得了一饼龙凤茶团,亲自点茶,先给满场的客商润润嗓子。 “今日,妾献丑了,还请诸公莫要见怪。”杜且坐在案前,俯身施了一礼,开始列具。 在点茶的流程之前,其实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列具,也就是把所有的点茶工具都摆在茶案上。 “斗茶要看茶色,以色白为佳。为了易于观察茶色使用黑釉瓷茶盏最适合。妾今日所用,乃是建窑所产的兔毫盏。此乃黑釉茶盏中精品,盏身内外皆有棕色或铁锈色条纹,尤以闪银光色的细长条纹者为最佳,状如兔毛,故称兔毫盏。”这也是杜且从南外宗顺来的,既是展现点茶技法,自然要用最合适的茶盏,才能显示茶道之精深。 兔毫盏一经出现,立刻引来蕃商的围观。 但杜且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目光是不会骗人的,都充满着好奇与渴望。 这,就足够了。 紧接着,杜且又拿出一个精美的白瓷瓶,“此乃汤瓶。这并非是盛放茶汤之用,而是用来煮水冲点之用。此汤瓶出自泉州城各大瓷窑,相信诸公都有见过。” 终于有了熟悉的物件,蕃商们这才松了一品气,但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是用汤瓶煮水。 “杜三这不是在点茶,她这是在卖瓷器吧!”章葳蕤听得昏昏欲睡,她本就是被拉来凑数的,“等她点完这场茶,全都跑去买瓷器,后面的斗茶还怎么斗?” 第九十五章 斗茶 杜且又拿出一个盏托,却并非瓷器,而是漆器,配以兔毫盏的黑釉,漆托也是通体黑色,饰以金边,简洁而又不失雅致,造型为圆形盘,乃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造型。 “其实大部分人都喜欢用瓷,妾却独爱漆器。”杜且把兔毫盏与漆托放在一处,“瓷器易热,漆器却慢热,正好可以缓和一下。诸公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困扰?” 蕃商中有人恍然大悟,发出赞叹一声,“大娘子,厉害。” 章葳蕤长叹,“杜三真的是做买卖的好手,瓷器、漆器,这斗茶大会之后,肯定都要有一轮抢购。她肯定提前入了许多吧?” 弃之点头称是,“茶的需求已经饱和,各大牙号和商船上茶叶和瓷器是最多的,但是与茶叶相配的器具,却只有普通的茶盏卖得最多,但懂得要配兔毫盏的人却不多。” “买的人不多,价钱肯定不高,杜三这轮肯定赚翻了。”章葳蕤忍不住发出赞叹,“什么募商大会,杜三这滑头,夹私不少啊!” 弃之笑道:“本该如此。若都挤着一处去买,还有什么赚的。这些蕃商本就慕名而来,把我朝时兴的点茶技法展示出来,肯定会有一轮仿效。如此口耳相传,接下来出海商舶的物货也会有新的一轮抢购。否则,仅凭原有的物货,盈利的空间已经变小,而风险却还是同样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供求关系。 “可兔毫盏的产量并不多,漆器盏托也是有限,若都是被杜三收了,被抢购的也只有沈家的商舶。”这才是章葳蕤最佩服杜且的地方,“她总是有独到之处。思归的香品,也是她给了很多的意见。昨日,她把原本开铺售卖的香品都拿走了,她说要送给即将回航的蕃商,要送给他们在故乡的妻子。” 香料是从蕃舶上买来的,制成香品后回馈蕃商,同样可以促进香品的外销。 “你今日是来熏香的?”弃之挑眉,提醒章葳蕤今日的职责所在。 章葳蕤见场中杜且已经起身,把茶主之位让予南外宗的女官。那名女官一袭月白曲裾,朱红束腰,清冷中带着不经意的浓烈,场上的目光随着裙裾的摆动而再度回到茶案上。 章葳蕤这才施施然的起身,紫色烟罗裙曳地而行,又成功引起不少蕃商的目光追随。但她最终停在主宾席前,朝主宾位施了一礼,这才开始往香炉中放置新配的香品。 随着袅袅的青烟,东平王与一众南外宗的王公大臣才进入所有人的视线当中。今日的东平王与一众官员,并没有着官服,而是一副平民百姓的装扮。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张扬的阵势,只是几名男子坐在一处,品茗谈天而已。 好戏这才正式开锣。 “妾并非斗茶的高手,特地请了南外宗的女官为各位点茶。”杜且立在茶案边,往主宾席施了施礼,“今日的斗茶大会,不仅有平安号的牙人,还有南外宗的诸公一同坐而论道,只为评出今日之最佳,同时也会为拔得头筹的茶定价。如此一来,诸位也不用怕市面上的以次充好。” 杜且退到弃之与章葳蕤的席间,左右张望,“本还想请人弹奏一曲,席间再画上几幅山水,可琴似乎没有人买,这调音本就不易,总不好让人买回去,却又闲置不用。” “还不如请几个说书先生,还能帮印社卖几册话本子呢!”这话是冬青说的,她最爱话本子,每每在四海茶馆都能坐上半日。 杜且睨了她一眼,“你是卖话本书还是卖说书先生?这些蕃商宋话虽能说能听,但不一定看得懂。话本子还要用南洋诸蕃的文字印出来,这谁能做?直接把说书先生带走,倒也简单。” 章葳蕤轻笑出声,“杜三啊杜三,你这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话说,东平王所着的衣裳,应该都出自南外宗的织造司吧,你不会连这也卖?王爷他同意吗?” 杜且笑而不语,但在她身后的弃之脸色却有些凝重。 他并不知道杜且的安排,但兔毫盏和漆盏托都是他经手的,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可从南外宗的女官出场后,他也是被带着走,并不知道她意欲何为。 直至章葳蕤道破真相。 弃之总算是明白,杜且要卖的是官造之物? 此举并非不行,而是没有先例。 但最让弃之难受的是,杜且并没有与他提过。 “那汤瓶也是官窑之物?”弃之眼毒,早就看出来汤瓶并非出自泉州的窑口,建州窑也烧不出如此釉色的青白瓷。 杜且点了点头,“市面上的汤瓶只有本地白和饶州白,日常用度应有尽有,我只能另辟蹊径。南外宗的窑口不大,但人手却都是从各处官窑调派而来,大才小用。若是能让这些人与本地的窑口合作,烧制出新的出口瓷器,同时以南外宗和本地窑的名义出品,必然会有一轮新的争购。” 这确实是好主意,但在此之时杜且只字未提。 很显然,这并非临时起意。 可弃之被摒除在外。 “织造司的丝绸也是如此?”弃之又问。 杜且摇头,“隆祥庄的刺桐缎精美,但傅青山为人不行,原以为六娘可堪大用,但她不通情理,我无法与她合作。而其他布庄的刺桐缎也有各自的特色,只是织坊都太小,眼下我还没能选出一家能与南外宗织造司合作。明日的丝绸展示,兴许能有意外之喜。但我更倾向于由南外宗的织造司独自造办,只是我暂时没有值得信任之人。” “莫不是说,大娘子对本地窑中有属意之人?”弃之愈发看不透了,这些事情他从未听她提及,更不曾见她四处奔走。 “没有。你有推荐之人?”杜且把问题推回给他,“我看你与刘能交情非浅,源记是否有这个意向?” 弃之并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大娘子这是想与源记合作?” “这也不是我想,就能成事的。”杜且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瓷器的募商会还未定,泉州城本地窑口众多,不难找到合作的商户,到时候再看看吧。” 章葳蕤听得头昏脑胀,“这源记到底是什么来头?大掌柜似乎并不想与南外宗合作。不,我的意思是,大掌柜似乎不想源记与南外宗合作。我是不是听错了?” 杜且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波光流转的目光望向弃之,有探究,也有质问。 倘若刘能走私铜钱是事实,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促成与南外宗的合作。她只是想知道,若刘能走私铜钱是事实,弃之又扮演何种角色。 抛砖引玉,她设了这样一个局,或许该说是引蛇出洞。 第九十六章 失落感 斗茶大会的获胜者并非泉州本地商户,也非建州的茶商,而是来自于都城临安的茶商周决,他的妻子许氏点茶技艺行云流水,南外宗的侍从女官本以为是虚有其表的卖弄技艺,但品其茶,东平王也不得不赞叹。 茶本与盐、酒、铁都属禁榷,后因茶农抗议,不如盐、酒那般受限,允许民间自由交易。因此,大批的茶商购入茶田,开创制茶技艺,周君玦便是其中之一。他在各处都买了茶田,精心栽培,经营近百种的茶,而他的建州的茶田,制出的团茶已能与龙团凤饼一较高下。 这次的斗茶大会,他所用的团茶便是今季刚收的新茶制成,再加上其妻许氏的点茶技艺,广获好评。 周决前日才到的泉州,听闻有这样一个募商会,又是大海商沈家主办,他便临时决定来混个脸熟。 无心插柳之举,却拔得头筹,乃是意外之喜。 周决当下表示,购入三十套的兔毫盏和漆器盏托,制成团茶礼盒,同时还通过杜且与平安号预订百套茶盏与盏托,以全宾主之谊。 一个在建州拥有茶田的商人,又怎么不知兔毫盏? 如此爽快之人,杜且乐意结交。 “周决是个妙人,百来套的兔毫盏便是叩门砖、铺路石,能一举登上众多海商都想上的沈家商舶,看来时机很重要。”东平王对此人甚是陌生,虽说是来自临安,可他已久不在京中,不知京城已变了几番颜色。 杜且也很欣赏他,“汤瓶乃是官窑之处,他很聪明地避开,只选了茶盏与盏托,确实是一个明白人。” 东平王长叹,“若是子安能有此眼色,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杜且不想评价章以行,人各有志,她与周决素昧平生,但他处事之圆融,手法之老到,乃是她要虚心请教之处。 于是,在验过他的团茶没有问题之后,与他订立相关的契约,而这些事宜都由弃之出面代为处理。 东平王为此颇有微词,“你还用着这个牙人?” 杜且并不觉得有不妥之处,“弃之乃是泉州城最好的牙人,没有之一。” “可你并不需要最好的牙人,你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牙人,帮你处理日常的琐事即可。” “弃之很听话。”杜且蹙了蹙眉,“王爷为何说我不需要最好的牙人?沈家重开商舶出海,行至南海诸蕃,乃至三佛齐,若是没有牙人一路相随,如何能成事?” 东平王脸色不太好看,“既然他也要出海,那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总归,不在你跟前呆着便可。” “他若是不出海呢?” “最好的牙人,不出海岂不是浪费。” “他若是出海了,有人欺负我一个无知妇人,谁替我出面?” “你需要吗?”东平王反问,“在这泉州城中,还有谁会欺负你?” 杜且甩出两个字:“顾家。” 东平王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这当中肯定是有误会。” “妾倒希望是误会,日后若是我与顾家发生冲突,还请王爷莫要插手。”杜且对顾衍与南外宗的关系心知肚明,东平王今日为一个牙人插手她的日常事务,可见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而杜且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顾衍。 顾衍与弃之有私怨,又能与东平王交好,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东平王还想再做解释,被杜且出言阻止了,“王爷不必再说,这是妾的私事。妾与顾家有怨,是不可能有所缓和。” “难道为了一个牙人,你要与所有人为敌吗?”东平王被激怒了,“你要明白,你乃新丧寡居,切不可感情用事。” 杜且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妾只知道,妾与王爷有共同的利益,但妾与顾家没有。既然没有共同的利益,思归与顾家又是竞争的关系,将来必定是你死我活。妾只是提前与王爷知会,王爷又何故提及其他?至于顾衍是否会成为妾的敌人,妾可以告诉王爷,他不配。” 杜且此言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她握有沈家的商船,可以帮官家带货出海,这是秘而不宣之事。而在泉州城中,也唯有杜且值得信任,因为东平王有杜且想要的自由。为了离开沈家,杜且一定会为他所用。但杜且过于聪慧,她清楚自己的价值,敢于拿手中的筹码与他公然对抗。 顾衍还是杜且,在不久的将来,东平王必然要有一个取舍。 但不得不承认,东平王眼下更想要的是沈家的商船,这才是能尽快获得利润的渠道。只要沈家的商船能平安归来,自有百倍之利在等着他。 募商会的第二场——丝绸。 丝绸不比香会,也无法用斗茶的方式一决高下。丝绸的精美一眼便能看到,但耐用程度却需要时间。 一场蹴鞠大会,确实可以检验丝绸的耐用,但不能因此而以此为途径。 至于如何评判高下,杜且也没有一个判定的标准。于是,她给到场的所有海商和牙人都发了一张纸,让他们写下心中前三名的丝绸。 而她会从中选出三家与之合作。 没错,就是三家。 弃之不明白为何突然改了规则,“明明是一家,为何成了三家?” 杜且环视全场,“泉州城的丝绸各具特色,每个布庄也有其独特的织法与样式,并不能仅以一家而论。若是只携一家的布料出海贸易,可能会失去不少的机会。各有所长,便说明有所欠缺。如此一来,正好取长补短。”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弃之可不信杜且的信口雌黄,“一家变三家,接下来的募商会,你又预备如何更改规则?” 他若是没有记错,昨日杜且明明说要选择一家与南外宗合作,开设新的织坊,所制丝绸用于海上贸易。可今日又成了三家? 杜且反问道:“不过是一份契约变成三份相同的契约,你又为何要恼?平安号还能多抽回佣,有利为图,你又为何不要?” 弃之深深地蹙眉,“小可认为,大娘子并不需要我的存在。” 近来种种,弃之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他似乎身在其中,却又毫不知情。 只能说,杜且不再需要他。 只能说,他不过是一个牙人。 泉州城最不缺的就是牙人。 第九十七章 护她惜她 弃之转身出了平安号,门口人头攒动,不能进场的商户都在等待着最终的结果。这次的募商会,都亲临现场的,只有被获准参与募商的本地商户和今冬拥有个人商舶离港的蕃商,这些蕃商是由杜且以沈家的名义投了请帖。因此,未能受邀的蕃商都对募商会的结果十分关注,在他们看来,这个结果直接影响未来两年内海上贸易的风向。 能造成这一影响的,也只有沈家的。敢这么做的,也只有杜且。 不是不说,杜且的确有权修改规则,因时因利,随时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改变,也是无可厚非。 弃之恼的是自己的不知情。 可他只是杜且请的牙人,听命行事便可,并不一定要事事告知于他。 而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人群中,傅芸奋力冲了出来,跪在弃之面前,求他放她进去。 “求你了,只要给我这个机会,隆祥庄与你的契约依然有效,你要南洋诸蕃的委托之权,我也可以一并给你,并且给你更高的佣金。”傅芸眼睛都红了,“我只要能进去,就一定可以!” 弃之冷冷地看着她,“你进去有用吗?即便你赢了又能如何?大娘子一样不给你舱位。那是沈家的船,她有权决定谁能上谁不能上!” “你错了,我不用赢,我只要进去,我只要能进去,代表隆祥庄出现在募商会,所有人都会认为,隆祥庄没有诚信问题。” 弃之摇头,“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那你说,你要什么?杜且给你的,我也给得起。”傅芸全然没有女儿家的娇羞,“不就是偷情,我也可以。我比杜且年轻……” 弃之的目光瞬间凝冰,冷冷地拨开傅芸覆在他肩上的手,“倘若你还想隆祥庄继续开下去,现下就离开,否则我保证来年隆祥庄一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 “滚!” 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懂,杜且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从未有过的信任。她从未问过他的出身,也从未质疑过那些传闻。 他们都不懂,他要的仅仅是杜且的一个微笑而已。 丝绸的募商会,最终选出三个布庄,分别是若桑号、陈记绸缎行和桃源记。 若桑号是近两年新开的布庄,当家杏娘原是隆祥庄的织娘,自己开业后,一直受到傅家的排挤,但城中年轻女子都喜欢若桑号的料子,染色轻盈,样式简洁。杜且的侍婢春桃一直都喜欢若桑的料子,换季时总要采办不少,杜且便记下了。没想到这次若桑号也来了,杜且看过他家的料子后,在席间主动提起,吸引不少的注意力,获胜也在情理之中。 而桃源记则是来自益州的布庄,蜀锦本是紧俏物货,但在海上贸易的物货之中,却鲜有携带。杜且一直有意寻找合作的商户,在桃源记主动上门之时,杜且提出平安号与沈家联合委托的要求,掌柜许铮欣然应允。后来,杜且才明白,以傅青山为首的泉州丝绸商会,出于自身利益,对江南和益州来的布商打压排挤,甚至不让牙号为他们托请,以至于桃源记生存艰难。在杜且主动结交之时,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给了许铮最后的希望。 陈记绸缎行也是一家本地的老布庄,本分做事,诚信做人,平日也不与傅青山为伍,凭借自家大片的桑田,在价格上一直都比隆祥庄有优势,也并不缺乏固定的顾客。但是陈记的掌柜陈乡不爱与人攀交,不如傅青山八面玲珑,也没有一个可以助力的亲家,因此总是不愠不火。隆祥庄与孟祥庄之后,蕃商们首选的料子都是陈记的。 这三家布庄能顺利地把货送到沈家的商船上,只要不出意外,来年的订单也不会少。当然,他们也看到平安号为隆祥庄做的预购,有意与平安号合作,在结束募商会后,请杜且为他们引荐。 杜且四处找不到弃之,有人说在门口看到他与傅芸四目相对,深情款款。 杜且快步行至门外,却见傅芸当街摆摊,各色丝绸摆满平安号的门前,大声吆喝着。 弃之命人把她赶走,可她大声疾呼,“弃之,你不用怕大娘子,你与我两情相悦,大娘子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傅家之事我不怪你,这都是大娘子的意思,你也是听命行事。平安号可以不与傅家合作,但你我的亲事还在。你和大娘子的事情,我不会计较的。你也不用怕她!” 杜且越听越不对劲,想要上前,却不能上前阻止。她若是此时对傅芸大声反驳,岂不是中了她的圈套,越描越黑,终会被她得逞。可什么都不做,又不是杜且的行事风格。她可以不在意流言蜚语,但弃之不能因此被连累。 “住口!”杜且还是上前,厉声喝道。 同时,弃之也怒不可遏地低喝一声:“住口!” 二人异口同声,全场静默下来。 弃之挡在杜且身前,低声道:“你回去,我自会处理妥当。” “都是因我而起,该我出面处理。”有他挡在身前,杜且莫名心安。她早已习惯一个人,即便再艰难,都要面对。 弃之拒绝了,“你站着,不要上前。” 杜且想了一下,想动却没有动,看着弃之走向傅芸。 傅芸看着弃之走过去,朝杜且露出得意的笑容,充满了挑衅。 弃之把地上的丝绸一一拾起,整齐地叠在一处,交给傅芸同行的伙计。然而,他笑着对傅芸说:“你说,你我两情相悦?” 傅芸环视全场,愈发没有顾忌,“你我是说过亲的。” “你我是说过亲,但并没有亲事这一说。”弃之退开一步,朗声道:“若是你我两情相悦,我又怎会舍得让你在平安号前而不入募商会?如你所说,我听命于大娘子,而不得不将你拒之门外。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弃之的声音如深渊、如寒潭,不带一丝情感,“我并非心悦于你。” “我若心悦于一人,只会护她惜她,绝不会看她孤立无援而无动于衷。即便身前道道沟壑,难成佳偶,我也不会拒她于门外,只会紧紧相随,替她披荆斩棘,护她周全。即便她疑我、惧我,我也会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第九十八章 人质事件 平安号与隆祥庄的纠葛早已街知巷闻,而傅芸一心想嫁给弃之的传闻,也并非秘密。隆祥庄翻脸不认人的嘴脸,可谓是丑陋至极,平安号的反击在情理之中,也让人见识到傅青山虚伪的一面,自然也不会有人把傅芸与弃之曾经试图议亲的事情当真。平安号和隆祥庄都已经撕破脸,傅青山想卖女儿拉拢弃之,甚至想摊薄平安号的佣金,都是不争的事实,既然合作关系已然瓦解,亲事自然也就不存在。 傅芸的遭遇并没有博得同情,她出现在平安号前极力卖弄的行为,只给了好事者看热闹的机会。 尤其是男人。 主动投怀送抱者,男人皆是来者不拒。而傅芸是来求人的,趁人之危,便宜占尽,也是不少男人求之不得。此时,若是弃之网开一面放她进去,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但平日八面玲珑的弃之,却严词拒绝了傅芸,一丝情面都不留。 傅芸的脸色顿时惨白,愤怒地瞪着弃之。她认定弃之与一般的男人一样,会心软,即便对她没有感情,但也会不忍拒绝。可她没有想到,她会被当街拒绝。 她的目光越过弃之,狠狠地砸在杜且的身上。 杜且一副置身事外的恬淡如菊,她与身后之人轻声交谈,并没有傅芸她投来关注的目光,甚至她从未关注过傅芸的到来。 她如何能如此笃定?弃之不会对她心软? 傅芸目露凶光,快步越过弃之,向杜且走去。弃之生怕有异,转身跟上。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傅芸一把将杜且推倒在地,迅速拔下发簪抵在她的脸上,厉声道:“你现下就立契约,沈家的舱位费分文不收,许我隆祥庄十个舱位,并让兄长傅聪随船出海。否则,我立刻划花她的脸,让她这辈子都没脸见人。” 杜且被猝不及防地推倒,脑袋磕在立柱上,疼得她眼冒金星,但她还是清楚地听到傅芸的威胁,冷哼一声,“作梦!” 弃之没能及时阻止傅芸,懊恼不己,对她的要求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的注意力都在杜且淌血的额头上,恨不得上前推开傅芸。可傅芸的簪子抵在杜且的脸上,他什么都不敢做。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大娘子。”弃之急了,十个舱位算什么,只要杜且毫发无伤。 杜且却恼道:“你凭什么答应她?你莫要忘了,我才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沈家的事我说了才算。六娘,我告诉你,没有用的。你要是敢伤我一根头发,我定然会与傅家纠缠到底。到时候,即便是你有契约在手,我也不会让傅家上船。” 杜且的头隐隐作痛,她抬头扶了扶额,指尖一片濡湿,她拿下来一看—— 是血。 她流血了。 杜且更恼了。以往她认为傅芸是傅家还算清楚之人,既能理家,又织得一手刺桐缎。在傅青山还未翻脸之前,她曾想过让隆祥庄与南外宗合作,设立新的官民织造司,以替代南外宗织造局。 可她还是没有识人的本事,傅芸连隆祥庄的困局都解决不了,只会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颠倒是非。 傅芸不管不顾,大声喝道:“杜且,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沈家你说了算?只要我阿娘去找外翁,外翁一定会同意的。我现下是给你机会,两家关系若是闹得太僵,你以为你还能在泉州城立足?只要我爹一声令下,全泉州城的布庄都不会上你沈家的船。” “正好,你杀了我,沈家就是你和你阿娘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杜且懒得跟她废话,但她受制于人,也只能用言语激怒她,“杀了我,快点,连威胁弃之要契约都不用,沈家都是你的天下,你想要几个舱位都可以,整条船都是你的。” “弃之,你快去拿契约,否则我真的会下手的。”傅芸对着弃之大吼,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快去!” 弃之反倒冷静下来,没有了最初的紧张与不安。他看着杜且,看着她那张充满烦躁与愤怒的脸,看着她划破额头的那道斑驳血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走上前,走到傅芸与杜且跟前,“你也听到了,我没有权利替大娘子做主,不如我与大娘子调换一下,看大娘子是否会同意。” 杜且抬眸,与他的目光相撞,突然释怀了不少,“这确实可行,弃之那张脸可比我的好看,伤了也怪可惜的。” 弃之笑问:“大娘子认为,小可这张脸可值十个舱位?” 杜且认真地想了一下,“值,十个舱位太少了,一条商船如何?” 弃之很遗憾坐到地上,“六娘你看,我并没有一条商船可以给你,但十个舱位我又拿不出手去换大娘子,最为关键的是,你要的舱位并不是我的。我什么都给不起,也没有什么可给的。即便你真的下手毁了大娘子的脸,我也给不了你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把傅芸当一回事。 傅芸感到绝望,她只想拿到舱位,把隆祥庄的丝绸都卖掉,以偿还债务,而不至于变卖田产,声名扫地。可杜且和弃之并不受她的威胁,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确实是临时起意,欠缺考虑,可她自知力量悬殊,不可能把弃之当成筹码,逼迫杜且就范。她只知道,只要杜且出事,弃之一定会出手相救。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把心一横,手腕用劲,却被一股力道生生给抵了回去。 弃之正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握住她发簪的顶端。 那是一把纯银的发簪,簪身细长,顶端尖锐,可作利器之用。傅芸并不清楚这样一把簪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当她看到弃之紧握的掌中滴下的鲜血,她顿时慌了。 傅芸手劲一松,弃之立刻紧握簪子扔了出去,起身抱起杜且往平安号内快步行去,一边疾呼:“去请大夫。” 一时间平安号内再度乱作一团。 第九十九章 仍是一个人 弃之处置得当,留大夫很快赶到,为杜且和弃之先后处理伤口,开了药,总算是有惊无险,只是皮肉之伤,但杜且可能要卧床几日,不宜过度劳累。 杜且想要下地,被弃之制止了,“大夫说你不宜走动,要卧床。” “可我总要回家。”杜且还在平安号。 弃之不敢直视她,犹犹豫豫地说:“还是……” 杜且断然拒绝,“不用,太晃,头晕。” 弃之向来淡然自若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颊边爬满可疑的红晕。 是因为他力气不够,抱起她不能箭步如飞,以至于被嫌弃了吗? “那……” 杜且扶了扶额角包扎的纱布,“你的手,抱不住我。” 她想,这个解释应该在情理之中,能被接受。 岂料,弃之道:“我可以背你。” 杜且迟疑地看着他,“我自己能走!真的不晃!” 弃之刚恢复的笑容迅速凝在嘴角…… 他还是被嫌弃了! 杜且在冬青和春桃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出平安号,抬眸却见东平王的车驾还在门外。她没有犹豫,径自走了过去。 方才在混乱中,东平王的侍卫制住傅芸,将她押送至知府大牢,等候发落。 可东平王却没有走。 想来是在等她。 杜且立在马车边,施了一礼。 东平王拨开车帘,看了一眼她额头的纱布,纱布上点点猩红,他长叹一声,“阿且啊,凡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急功近利,操之过急。” 杜且淡道:“谢王爷教诲。” “本王说错你了?” “王爷说得都对。” 东平王想恼,又却不能恼,“此事若是传回临安,杜大学士颜面何存,傅家与你沈家乃是姻亲,可你又夺人所爱,惹出这桩混帐事。本王该说你咎由自取,还是傅六娘不自量力?但是,阿且,你现下还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虽说沈严已亡,你可另嫁,但本王还是希望你能留在沈家。日后,你尽早断了与那牙人的往来,不要再落人口实。” 杜且垂眸冷笑,却还是恭顺地回道:“妾自当谨记王爷教诲。” 送走东平王,杜且与平安号前的弃之相视一眼,她露出一记浅笑,转身上了她的马车,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车帘落下的瞬间,杜且的浅笑敛尽,只剩眼底无尽的惆怅与无奈。 她处处为东平王和南外宗筹划,可东平王并没有因此体谅过她的处境。沈家无用之时,她该当泉州城嫁入商户女子的典范,操持家业,谨守妇道。沈家有用之时,她理应继续留在沈家为他所用。 可她又能得到什么?东平王从来不关心,他那些惺惺作态的回护,不过都是因为于他有利罢了。 来日,当她还清债务,要想离开沈家,可能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到了沈家,傅青山和大沈氏已经在门口等着她,咄咄逼人地要她交出傅芸。 杜且连眼神都吝啬,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傅家的人。 少顷,杜平带着护院赶到,在马车前夹道列队,将傅青山和大沈氏拦在身后,不让他们靠近杜且。 杜且在他们不绝于口的谩骂声中走进沈家。 然后,她看到了罗氏。 罗氏立在阶前,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我回庄子了,沈容一个人,我不放心。傅家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不了了。你,自求多福。” 杜且从未期待罗氏能让傅家彻底消停,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有罗氏在,傅家众人收敛许多。但罗氏捍卫的是沈容的家产,并不是在帮她。 “阿娘慢走不送。”从来,她都是一个人。 罗氏走出几步,又转过身,对着杜且的背影说道:“小心沈家二房,不要忘了死灰还能复燃。” 杜且转过头,罗氏已经走远了,毫不拖泥带水。 午后,赵新严亲自登门,为今日傅芸挟持杜且一案上门取证。与赵新严一同上门的还有知府衙门的推官,二人十分客气,问了一些傅家与沈家的纠葛,杜且对答如流,没有隐瞒。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可隐瞒,自蹴鞠大会以来,傅家的种种行径,都摆在台面上的,知府衙门也有备案,并不用一一求证。 “这件事东平王亲自关照过,要严惩傅家,给大娘子一个交代,不能让大娘子平白无故受了委屈。”赵新严神情凝重,“大娘子放心,弃之已经去过衙门,他承认是他对傅芸始乱终弃,因与傅家的关系破裂,而与傅芸断了关系,以至于傅芸接受不了事实,拿大娘子出气。” 杜且愣了,“他真是这么说?” 赵新严苦笑,“总好过他承认与傅芸毫无干系,对大娘子要好得多。”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杜且不懂,“这对他的名声有损,他又是何苦?” 赵新严说:“他说,保住大娘子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他本就残破,无关痛痒。” 杜且久久不言,送走赵新严后,她遵照留大夫的嘱咐,卧床休息,可她睁着眼睛,无法成眠,眼前挥之不去的那张脸赫然是弃之握住发簪时的坚定。 明日是募商会的第三场比试,也是最后一场,瓷器。 她慢悠悠走到偏院,她还有一些关于比试的细节要与阿莫和弃之商议。 弃之还没回来,只有阿莫一个人在。前两场的比试阿莫都没有出现,他这两天不眠不宿地帮偏院的蕃商整理物货清单,往市舶司递公凭。弃之找了两名牙人来帮他,小满和苏比也会帮他一起整理,可阿莫还是很忙。 杜且突然想起一些事情,突兀地问道:“你可听说过,泉州城的铜钱走私交易?” 阿莫从书案前抬起头来,平静地回道:“这是常有之事,今岁要走的蕃商之中,有不少人都携带铜钱登船,而且没有报市舶司。” “除了这些夹私的,是否还有大批量的铜钱交易?”难得阿莫直率,杜且直入主题,“换句话说,经手大批的铜钱交易者,你可知道是谁?” 阿莫看着她,“大娘子也有兴趣走私铜钱?但我不能告诉大娘子,老爷子交代过,大娘子不做私舶,也不走私。这些事都不能让你知道。” “那你告诉我,弃之是否也经手过这些交易?” 第一百章 这是我的私事 阿莫摇头,“这是弃之的私事,大娘子想知道的话,可以当面问他。我方才说过,大娘子不涉私舶,有些事情不用知道太多。而沈家早在老太爷重病之时,已经退出泉州城的私舶交易。我现下经手的,确实有一大部分黑市的走私交易,但这些都是投奔沈家的蕃商所携带的物货。出了沈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涉足其他的私舶交易。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 杜且以前从不问过偏院事务,她有用得到阿莫的地方,只要开口,阿莫都不会拒绝。她心里清楚,这是老太爷的授意。 但是沈老太爷不点头,阿莫便不能为她所用。 她能用之人,似乎只有弃之一人。 杜且也不再多问,叮嘱阿莫明日的瓷器募商会务必要出席,她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阿莫爽快地答应。 当日,弃之亥时才归,因掌心的伤口失血过多,脸色不佳。 “你在等我?”他在廊下遇到阿莫。 阿莫扔给他一张纸,上下打量她,“这是明日瓷器募商会的规则,大娘子让我交给你。你这幅模样有点狼狈,一个傅家六娘能掀得起如此大的风浪,你是否应该检讨一下自己?” 弃之露出虚弱的苦笑,“你与傅家打交道也不少年了,怎么也不提醒我一点,这家人如此难缠。” 阿莫睨他,“你又没问。但是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沈家的船坞、偏院,都不曾有傅家人插手,这还不明显吗?” “沈家二房也伸手了?”弃之问。 阿莫点头,“二房觊觎老太爷的家产多年,此番又被大娘子与你痛下杀手,封了牙号,二房怀恨在心,必然是要有所动作。你现下又有平安号,与二房是竞争关系,他自然不能让你风头太过。只是,六娘实属意外,我也不知道六娘会如此过激……” “我与盛平号井水不犯河水。” “未必吧!”阿莫提醒他,“方才大娘子问我,你是否也经手私舶与私货,你近日到底做了什么?是我最近太忙,错过了什么?” 弃之眉头深锁,“大娘子真的这么问?” 阿莫说:“私舶的水太深,自沈家退出之后,我也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你最好是不要涉足。你若是想多做一些买卖,偏院的蕃商还不够吗?” “谁会嫌钱多吗?”弃之反问。 阿莫沉默片刻,“你这是承认?” 弃之淡定地回道:“我承认与否,你都已经认定了,我否认有用吗?” “总归,这是你的事情,但你不能连累大娘子,连累沈家。他日若是出了事情,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阿莫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与你的交情另算,只要不涉及沈家、不涉及大娘子,我自然全力以赴。” 沈家是阿莫的底线,不可逾越,至死守护。 弃之轻嗤,道:“你就没有想过,离开沈家?沈老太爷行将就木,你难道要一辈子守着沈家,就不为自己考虑一下?” 阿莫神情肃穆,冷然道:“这是我的私事。” 弃之冷笑,“我的私事,莫兄也不要过问。” 二人同时拂袖,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瓷器的募商会,杜且仍是准时出席,头上裹的纱布已被她取下,发簪微松,生怕扯到伤口,但她没有四处走动,端坐主位,表情有些呆滞。 今日的募商会,与前两场不同,并非只选一家或是三家商户,而是以瓷器的种类选择商户,也就是说有人人都有机会,而不拘泥于一家商户的全部物货。 在杜且看来,每家每户都有其优势的种类,并非每种都能做到极致。因此,选择一家,还不如以种类来选择。 弃之其实是反对的,因为舱位不够,倘若每一种类都占据一个舱位,岂不是要占用所有剩余的舱。这些商户并不会满足于为出售某一种类而扬帆出海,甚至还要支付高额的车船费用。 “他们会同意的。”杜且信心满满,“因为他们会获得额外的订单。” 弃之沉默了,他越来越猜不透杜且。 杜且见他不语,慢慢地转过头,“我已经让阿莫把规则提前给你了。” “我看了。”弃之的声音很低,“只是不太明白大娘子的用意。” 杜且扬眉,“过了募商会再说。” 弃之努力挤出一抹笑意,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今日的募商会,刘能把掌家的儿媳文氏带来了,将她引荐给南外宗的贵人、与伊本蕃长,还有一些住宋多年的蕃商。 文氏虽然也是出身士宦,但却是泉州人,不像杜且在泉州城没有亲友,形单影只。因此,文氏在城中还是颇有一些薄名,对源记也多有助益。只是刘能的独子不擅经商,一心痴迷于瓷器的烧制,文氏这才不得不从内宅走出来,料理源记的大小事务。 不过,这还是要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杜且。没有杜且为夫还债,文氏也不会有勇气走了内宅。 “一直想要结识大娘子,今日终于有缘相见。还好央着公爹带我出来,否则又要错过了。”文染长相亲和,笑容娴静,“大娘子不会怪我唐突吧?” 杜且见她十分有亲切感,“叫我阿且吧。” 文染也不拘泥,“那今日便请阿且多多关照了,阿且也唤我名字吧,都是大娘子,怪绕口的。” 杜且被逗笑了,“结束之后,留下喝酒。” 文染挑眉,“我可是听说昨日的事情了,你确定能喝酒?” 杜且长叹,扶了扶酸胀的额角,“我把这事给忘了。” 文染大笑。 今日的规则并不复杂,按照种类进行打分,由蕃商和牙人共同投选,得分最高者获得登船的机会。但这一次,所有的瓷器都先交给阿莫,由阿莫负责放到堂前正中央,并不由商户自行展示。 “你这是怕有人会因为商号而有所偏向?”东平王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可以避免有人作弊,但是牙人们对这些瓷器出自何家都了若指掌。” 杜且却不担心,“所以这次是打分制。” “你这是在防谁?” 第一百零一章 源记的实力 杜且在防所有人,但她没有说出口。 第一场斗茶,她用一场无懈可击的茶道,让在场的蕃商见识了何谓正统。周决的获胜是一个意外,但也在杜且的意料之中。她不想与本地的茶商合作,这些人与各大牙号的牵扯太深,尤其是盛平号的沈家二房。 周决完全符合她的预期,因为过于巧合,杜且还让杜平摸了他的底细。周决确实是初入泉州,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募商会。据说,他已经买了新宅子,准备在此地长住。 第二场的挑丝会,她给出的参与条件是在此之前没有与牙号有过合作的布庄,或者在挑丝会之前,已经解除契约也可以参加。她要的是最后上船的布庄,都只能与平安号有合作。但她无法保证这三个商户,都没有与其他牙号接触过,时间仓促,眼下也只能先这样。 而这场选瓷,她之所以不以商号而以瓷器的种类来合作,也是基于这个考虑。瓷器是海上贸易最重要的出口物货,无论是蕃商返航还是本地海商集船出海,瓷器都是与丝绸比肩的物货。经过上一场的涤丝会,她已经看透了,想要选择一家没有与盛平号或其他牙号有牵扯的商户,是很难的。倘若从平安号合作的商户中来选定,肯定要被诟病不公。因此,她思前想后,才有了今日的定案。 这个规则是昨夜才出,所有参与的商户在进门前才被告知,仓促之间按种类提交相关的物货,所有的掌柜都被安排到平安号的后院等着。 才和杜且见过礼的文染,对此也有些茫然,“以往也是如此?” 刘能回答道:“此乃首次。首次募商会,首次以种类决定何人中选。” 文染饶有兴致,“有些意思,我倒是想看看,若是源记都中选了,他们会怎么想。” 刘能却隐隐有些担忧,“杜大娘子此举,不就是怕我源记一家独大。” “只要我们与她合作无间,一家独大的局面,不是与她沈家相辅相成吗?”文染的想法是单纯而又直接的,“从她和平安号的一些买卖来看,她更喜欢独家交易。我觉得这个方式并无不妥,甚至可以做精做细。尤其是生郎,他只喜研究烧制,种类不多,但量产不成问题。日后,公爹你要颐养天年,我也该为源记找一条合适的出路,改变以往的经营,才能使源记的口碑一直延续下去。” 刘能不得不提醒她,“你与杜大娘子不同,她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她只想尽快还清沈家的债务,并不想经营沈家。” 这时,前院传来第一个种类中选的消息。 阿莫居中传递消息。 第一个展示的是汤瓶,也就是斗茶大会上,杜且用的汤瓶。泉州城的窑口以白瓶为主,无法烧制青白相间的汤瓶,但有一款白瓷汤瓶釉色盈润,瓶身细长而兼具手握的弧度,得到在座蕃商与牙人的一致好评,拔得头筹。 而这个白瓷汤瓶,乃是在斗茶大会之后,刘南生熬了三个通宵烧制出来的成品。通体洁白,不带一丝纹路,也无任何修饰,只是一只简单的白瓶子。 文染看到中选的消息,当下唤来跟来的伙计,回去通知刘南生,可以批量烧制。 而后,平安号的牙人随即出现,带着一份拟好的契约文书,谈好相关条款,文染立刻把文书签了,并盖上源记的戳。 杜且对源记的白瓷汤瓶也颇为赞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烧制出新品瓷瓶,并得到一致好评,可见源记的功底深厚,一力降十会,博采众家之长,却并不一味模仿抄袭,而是将自身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接下来的将近三个时辰的选瓷会,源记一共拿走了九个种类的瓷器,汤瓶、方盘、圆盘、酒壶、碟子、汤盆等一共九种日常用度的瓷器,也可以说几乎涵盖海上贸易最火的种类。 杜且拍案叫绝,“果然是最受推崇的源记。” “确实实力不俗。”东平王也没想到,源记竟然如此受欢迎,“本王观其瓷器,确实有其过人之处。汤瓶自不必说,独树一帜。其余的日常用瓷,都以南洋各地的生活习性、宗教图腾为修饰,可见是经过一番考校的。” 杜且说:“听闻源记的掌窑是刘掌柜的儿子刘南生,他平日里都在窑口烧窑,不过问源记的经营。因此,刘源花甲之年,还要操持源记,这才不得不让刘南生的妻子文氏接手。” “这倒也好,文氏出身泉州本地的士族,若是与南外宗合作,沟通必然不成问题。”东平王十分满意,“阿且,你与文氏好好相处相处,日后本王要仰仗你们了。” 杜且却没有这般乐观,“源记若是与南外宗合作,垄断贸易,对其他瓷商而言,并不公平。” “可源记确实广受好评,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规则是你定的,你不能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东平王语气严厉,“今日你若是改了规则,日后沈家的募商会谁还会来?” “并没有说,募商会的胜者便是南外宗的合作者,也可以从其他的商户当中选,这样就能避免被源记垄断,而断了他人的财路。” “你想过没有,这会砸了南外宗的口碑!”东平王据理力争,“从不受欢迎的瓷商当中选择合作者,你这是在逗本王吗?” 杜且深深蹙眉,“并不是不受欢迎,只是略低于源记,但不表示不好。” 东平王冷哼一声,“此事不必再议,布庄与瓷商,都按你选这些来定,其他的本王看不上,也不想看。” 说完,东平王拂袖而去。 杜且扶了扶酸胀的额角,让人去把正在忙碌的弃之找人。 可冬青找了许久,也不见弃之的身影。这个时候,他不在场,委实有些奇怪,但杜且管不了许多。 “算了,等回去再说吧。”杜且起身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突然一黑,差点站不住,“去医馆。” 马车太晃,轿子也不稳,杜且只得扶着冬青慢慢地走着。留大夫的医馆离蕃坊不远,走几步并不是难事,可杜且在萧瑟的秋风中还是走出一身的汗。 她停在路边,视线模糊间,她似乎看到弃之宽袍缓带,衣袂当风。 “那是弃之?”她不敢确认,把冬青叫来问。 冬青老实地答道:“没错,他旁边是刘掌柜,源记的刘掌柜。” 又是刘能! 第一百零二章 又是铜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弃之与刘能过从甚密,且避开人群。 身为源记和平安号的两大掌柜,他们本该共同商定契约,为了这一次合作成功接受祝贺。而不是避开众人,偷偷摸摸。 杜且摇摇头,并没有跟上去看个究竟。但她对刘能是否走私铜钱,仍旧耿耿于怀。若是刘能真的走私铜钱,极有可能通过弃之牙号送出海的物货。一想到这,杜且有些难过。 按理说,她不该挡人财路,弃之想走捷径,也无可莫非。可铜钱的大量流失,对于大宋的影响不言而喻。单说贸易间的支付,交引的兑换浮动极大,不少人用钻空子,令初到泉州贸易的蕃商蒙受损失。而像章以行这样的人,占绝大多数。 可若是长此以往,人人都以此为敛财的手段,远道而来的蕃商必然会选择去往他处贸易。 泉州城的海上贸易能有此盛况,乃是几代海商的勠力同心,即便一开始也是私舶起家,但现下已是东方大港,自然要按着律法办事。否则,只能自毁前程。 东平王殷殷嘱托,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杜且都要替他办到,这是她以后能不能顺利离开沈家的筹码。 一想到此,杜且又是一阵头疼,额上的伤口更疼了。 在留大夫的医馆换了药,一再被叮嘱要卧床休养,切不可四处走动。杜且嘴上说着知道,可还是闲不住。一离开医馆只歇了半个时辰,又去了一趟船坞的货仓。 三天的募商会已毕,中选的商户已着手整理物货往货仓送,再加上南外宗造办局筹集的丝绸和瓷器,会陆续送到。杜且不得不提前安排好,以免出了岔子。 整理物货的人,都是从平安号调来的牙人,熟悉物货的分类和公凭的申报。杜且并不清楚这些流程,但她好学,不耻下问,牙人们也愿意教她,不像阿莫一问三不知。 等杜且理清头绪,走出船坞,已是掌灯时分。 月华初现,星光点点,她坐上回家的马车,尽量让车走得慢一些,平稳一些,头疼的不适症状还是没有减轻,但还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到了家门口,她刚撩开车帘,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赫然出现,她抬头,那张深邃俊朗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琥珀色的瞳仁映出星光微芒。 “大夫让你不要乱跑,可你就是不听话。”弃之的语气是无奈的,可并没有责备。他深知杜且的脾性,尤其是在募商会之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杜且扶着他的手下车,“你自己不也是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纱布上,弃之淡淡一笑,“皮肉伤而已。” 杜且反问:“我也没伤及筋骨。” 二人俱是一笑。 都是同样争强好胜之人,些许外伤不足为惧,也不应为惧,更不会阻挡前进的脚步。 “你这是还要出去?”杜且又问,募商会告一段落,只等物货上门,他也该闲下来一些。但一思及他与刘能,她下意识地想询问他的行踪。 弃之回道:“去一醉看看莲姬。” “是有些时候没去一醉了。” “你不能去!”弃之断绝拒绝她,“你的伤不宜饮酒。” 杜且愣了一下,她并没有说要去,可弃之的反应也过于激烈。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不能饮酒吗?是出于关心,还是他心虚? “难道你的伤可以饮?”她再度反问,“你能去看莲姬,为何我不能?” 弃之一时语塞,“不是不能,而是你现下需要休息,不能四处奔波。” 这个理由似乎也没有问题。 可杜且还是觉得并不像弃之一贯的作派。 这个时辰去一醉酒坊,除了喝酒,难道是去煮茶不成?看莲姬何时不能看,非要在莲姬无暇他顾的时辰。一醉酒坊最繁忙的正是入夜时分。 杜且并没有坚持,她确实也不能再奔波走动,但她不去总有人能去。待弃之走后,杜且唤来杜平,让他找一个生面孔,跟着去看看。 杜平找的是街面上的请唤。那些个个都是人精,且经常四处混迹,既是熟面孔,随意走动也实属正常,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而且这些人,熟悉泉州城的贩夫走卒和王公贵族,最是合适。 一个时辰之后,请唤匆匆回来复命。 原来弃之去见的人是赵新严,还是在一醉酒坊的雅间。据说,乃是赵新严先去的,因为调戏莲姬,与弃之起了争执,最后二人在雅间喝起了酒。 如此不合常理,杜且只能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首先,赵新严是一个极其节俭的人,他从不会主动去酒肆。其次,他对妻子非常专一,绝不可能干出调戏莲姬之事,更不可能与人起争执。 这根本不是赵新严会做的事情。 如此反常,却又被弃之遇见,然后二人一起喝了酒。而明明弃之说过不是去喝酒的,是去见莲姬的,反倒忘了莲姬,与赵新严促膝长谈。 在弃之被下黑手卧床养病之时,赵新严来过几次,看起来二人并不熟悉的样子,并不像会一起喝酒的交情。 种种的不合常理堆彻起来,似乎并没有合乎常理。 之后数日,请唤又数度来报,弃之常与赵新严偶遇,然后相谈甚欢。 在沈家商舶理货的日子,弃之却有闲情逸志与人闲聊? 而他近日的行踪,不是与赵新严偶遇,便是与刘能相约,时常不在平安牙号。 七日后,泉州城的各大交引会宣告已无钱可兑,要结清物货尾款的商户之间只能以会子直接交易,或是等值的物货。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会号铜钱相对充盈。因为蕃商要离港,都会把手中无法带出去的铜钱都换成物货或是金钱,市面上的铜钱也就多了起来,会号的兑换也就不宽裕许多。 在经历过章以行以会子结算之后,市面上并不缺铜钱,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人收割一空。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大批收走了铜钱。 这个人又是谁呢? 想知道,并不难。 第一百零三章 他要走 杜且让杜平去查,可杜平去了大半日,空手而归。据他所说,近日并没有发现大量铜钱被兑换的现象,也不存在有人多次少量兑换,更与刘能和弃之无关。而近期兑换的人,有一些是蕃商,也有一些是今冬要出海贸易的商户。因为要出海,将会子换成铜钱,他们认为更保值,也不会长时间离开而让会子贬值。 这是情理之中,但出海不能携带铜钱,这是明文规定的。本地海商尚且说得过去,可以收于家中,日常生计都能使用。可蕃商要离港,换了铜钱又是为何? 杜平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让苏比去四海茶馆。 苏比这些日子已经能在茶馆混得风声水起。因为他幼之怙恃,远在异国他乡,蕃商们都会对他多有照拂。而苏比随父母四处贸易,小小年纪在为人处事上有些圆滑,因此有意卖弄乖巧,因此更能受到同为异乡客的同情与喜爱。 不消半个时辰,苏比已经回来复命。 “他们说,铜钱在南洋诸蕃都能用,特别是用于海上贸易,可以直接购买物货回程。”苏比喝了大口冰饮子,“若是以货易货,要折损不少。” 杜且能理解商人逐利的心理,出海不易,自然要利益最大化,“可他们要怎么带出去?” 少量的铜钱,市舶司可以当做没看见,可大量携带,必然会引起注意。 苏比摇头,“他们不告诉我,说我以后就知道。” 杜且笑了,揶揄道:“其实你也携带过呀,那度牒不就是缝在你衣裳带回来的。而在此之前,也是有人带出去的。” 苏比挥着小拳头,说:“那不一样,度牒轻巧易携带,不会有人检查。再说了,度牒并没有查禁。” 杜且看他一脸严肃,没有再逗他,“你也知道度牒易携带,可还是有人非要选择不易携带的铜钱,说明铜钱的利润空间很大。” 当然,度牒不易收购,这也是不会成为走私物品的重要原因,况且蕃人来此并不需要度牒。只能说苏比的父亲远见卓识,保了苏比一条命,又给了他足以安稳渡日的财富。 这世间的父母大抵都是如此,都为了儿孙拼尽全力。 而她只有自己,也只为自己。 自私,谈不上。她也不敢自利。 “私货和私舶,很难禁绝。”苏比虽小,但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九死一生之人,“尤其是海上还有盗匪,杀伤抢掠,无恶不作,多少人因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杜且轻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很难过,可很多事情非你我力所能及,要靠所有人的努力,才能真正地杜绝和消灭。而私舶大多与海盗勾联,不也是屡禁难止的主要原因。沈家虽有免检之权,也曾有走私之实,但都是过去的事情。” 苏比不解地反问:“你不贩私?” “我为何要贩私?”杜且同样不解,“是谁说我要贩私?” 苏比是听来的。 在四海茶馆,蕃商聚居的蕃坊,都因为沈家要重启商舶而蠢蠢欲动,想着如何能上沈家的船,可最后因为杜且贴出的募商告示而断了念头。沈家的商舶回风号,并不开放蕃商预定舱位,只招募本地商户出海贸易。 这旨在把泉州城的舶货带出去,还能再带回来,而不是把蕃商送出去,以此谋利。能看得出来,沈家此举意在扩大泉州城海上贸易的影响,吸引更多的蕃商来泉贸易,也把更多的香料带回泉州。 免检是其最大的优势,如此之巨的商舶,想要携带私货轻而易举。 人人都道杜且要贩私,也似乎是在情理之中。她要还债,这是最快获利的方式,无可厚非。 赵新严没想到能再次见到杜且,在所有的官非之后,他极少见到她,即便是偶尔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无交情。 杜且是来请赵新严帮忙的。 沈家的商舶即将启航,且拥有市舶司免检之权,同时又为南外宗造办局的物货提供代理,而这件事情并未对外公开,只怕会引起本地商户的不满,认为南外宗抢食。 “这件事东平王无法直接授意,只能是妾来请赵提辖帮忙。提辖若是家中有用不上的玩意,也可一起送上船,妾可让人代为处理,绝对不是私货,会按市舶条例申报公凭,回程也会依例送抽解。” 杜且深知赵新严家中拮据,妻子长年卧病,他的俸禄都给她买了药,家中所谓无几。前段时日,还听说他把舍不得穿的丝绸拿出来卖。在泉州城卖是一个价钱,带到南洋要高出十倍。 赵新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蹙起眉头,问道:“大娘子此举图的是什么?” “这个,赵提辖就不必知道了,总归妾不会做有违律法之事,也不会投机取巧,损人利己。”杜且不想透露太多,毕竟很多事情只有雏形,还未付诸实施,“还请赵提辖帮妾这个忙,为居于此地的王室贵族尽一份心力。” 赵新严凛然道:“你可知,本官深恶私舶与海盗?” “略有耳闻。”杜且是听说赵新严以肃清海盗为己任,对查私惩恶从不曾手软,可是数年来私舶依旧屡禁难止,私货也充斥市面。 赵新严感觉到了不被信任,“大娘子不信?” 杜且连忙道:“妾自然是信的。” 赵新严感到被冒犯,可他无法自证,“总有一日,你会信的。” 杜且欠了欠身,“妾会敬候佳音,还南洋诸海域予安宁。” 她不是不信,而是不能表明立场。既是为了共同的目标,也就不能解释太多。时间终会证明一切,而无须赘言。 黄昏,风寒。 沈家大门前,弃之坐在阶前,脚边放了一只粗布包袱,坐得极是散漫。 杜且回来时,深深地蹙起眉,长吸一口气,露出一记疏离而又冷漠的笑容,“你这是何意?” “我要走!”弃之同样是冷着一张脸,“离开沈家,离开你。” “为何要走?” “这还用问吗?你难道不知道吗?” 一时间,剑拔弩张,似成水火。 第一百零四章 离开沈家 弃之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棵老榕树下,那里有一颗隐藏不住的小脑袋,发髻松散,面染污垢。 是那些在街面上的请唤。 杜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扬眉。 “你让人跟踪我。”弃之不是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且没有否认,“是我,没错。” “为何要如此?” 杜且微微蹙眉,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安静地望着他,眸光没有闪躲。 弃之却避开她的目光,道:“你不信任我!” 这仍是在陈述事实。 一字一顿,声声皆是控诉。 杜且无言以对,她的确是出于怀疑,出于对他的不确定。 “你让我相信什么?”杜且声音低沉,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相信你不是一个为了蝇头小利不折手段?相信你不是为了爬到顶峰机关算尽?相信你不会为了一己私利铤而走险?” 弃之难以置信地向她走近,“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杜且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他,“那你告诉我,你并非如此!你可以证明,你并非如此!可你从未解释!” “解释?”弃之露出轻佻之色,“小可为何要跟你解释?你与小可是何种关系,小可要跟你交代。你我只是雇佣关系,还是说大娘子对小可别有所求?” 杜且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他越发接近又充满暧昧的目光,“你可知刘能的勾当?” 弃之摇头,又往前迈了一大步,生生将杜且逼到无路可退。 她的身后是冰冷立柱,他的双臂将她圈在中间,就地为牢。 “刘能的勾当小可自然是清楚。”弃之附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你想要一个交代,交代什么?刘能吗?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他气息喷薄在耳边,杜且避无可避。她寡居三年,自她嫁入沈家从未见过沈严,也未曾与别的男子如此亲昵。即便是一开始,她存了心与之纠缠,但也仅仅是言语上试探,从未有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他身上的木樨香欺了上来,与她的杜若香混杂在一起。 她的气息跟着乱了。 但她很快调整自己,深吸一口气,“妾只是担心你连累沈家!” 弃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是何等之人,眼底即便死灰一片,嘴里也仍是占尽上风,“小可却是担心你的,小可也是对你有所求的,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真话,假话,无从分辩。假话亦是真说,真话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一吐为快。有些话,他眼下不说,此生怕也没有机会。 “你跟我一起走吧,离开沈家!” 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念头,想要与一人天涯海角。不舍离开,不舍决裂,可还是要走这一步。 “好不好?” 杜且乱了的心又狂跳起来,她无法控制的情愫在撩拨着她。走,她想。离开沈家,她也想。可眼前之人…… 她不能害了他。 “像这是嫌弃小可?”弃之自嘲地退后一步,撤下一只手,手指团握成拳,“倒也是我自不量力。” 明知的答案,却妄图想要一个不同。 她眼底的犹豫,毫不遮掩,他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他与她之间,再是明白不过,不过是主仆,是雇佣关系。 “你不信我,我总该明白。” 弃之断然转身,“我该找下一家了,沈家已经不需要我。” 杜且的手僵在半空,她试图去拉住他飘展的衣袖,可他走得太快,仅剩一阵微风拂过指尖,徒留一阵凉意。 风动,树摇,她却无法动弹。 他走了,头也不回,一手捞起他单薄的包袱,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杜且喃喃自语:“可你说过,我在何处,你便在何处。” 终是她错付了!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夜已黑透,万家灯火,袅袅炊烟,一转身,家门近在咫尺。那是她呆了三年的地方,本该称之为家,可她觉得终有一日,她会离开。至于是何时,她并不知晓。但此时此刻,她也想离开,跟着那个一脸失望离去的男子,一同离开。不管去往何处,不管未来会遭遇什么,她都可以无所顾忌。 然而,念头也仅止于此。 她还有未尽之事,无法任性妄为。 情之一字,她不配。 杜且迈开沉重的步伐进了沈家,进门处小满和苏比探着小脑袋张望,眼光满是热切。 弃之没有带走苏比,但他不可能不带走小满。 “爷说等他把住处弄好了,我再过去。”小满主动解决杜且的疑问,“大娘子,你不会赶我走吧?” 杜且自然不会,但还是觉得这并非弃之所为。 “留下吧。” 弃之并非只是离开沈家,沈家商舶的出港事宜,他也没再出现过,但平安号的牙人还是有不少人在商舶的货仓清点物货,几乎是平安号内排名前十的牙人都在。 这也让杜且省心不少,也学了不少的东西。 周决的团茶在半个月后全部送抵货仓,牙人一一抽验,并送杜且查验过后,一一封箱送上商舶。 周决对这次的合作,深感幸运,私人送了杜且十片团茶,据说都是他亲自监工,平日都是留着自己饮用,连好友都不曾多赠。 周决的妻子许氏前来拜访,杜且对她点茶的手法十分欣赏,特地与她一番切磋,但还是不如许氏的精湛。 “我这个懒散得很,什么都会一些,但都不精。”杜且输了也不觉得没面子,“都是一些花架子,糊弄人还行,遇到像阿许这样的,我只能败下阵来。” 许氏笑道:“我这也不如那侍茶的女官技艺精湛,糊弄商户还行,文人雅士肯定看不上我的附庸风雅。” 二人相视一笑。 “不知你夫妻二人为何要到泉州营生?茶叶生意,大宋遍地开花,何必千里迢迢,离乡背井。”杜且对周决夫妇的远道而来,还是存了一丝疑惑。 周决不比章以安和郑业,万般无奈才转战他乡,手段用尽。可她对周决并不了解,总要探一探家底,凡是可一可二,却不可三。 许氏坦然道:“我与郎君乃是私定终身,郎君想带我到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而泉州城海上贸易兴盛,茶叶的需求巨大。我二人听说,此地市井十洲人,包容并蓄,必然会有我二人栖身之处。” 杜且露出好奇的表情,“私定终身?怎么会人看不上夫子的才情样貌?” “大娘子说笑了,乃是家父看不上郎君的出身,不过是茶农出身,空有制茶的手艺而已。但我却执意要嫁他,随他天涯海角也不后悔。”许氏脸上的笑意是不会骗人的,“我与他夫妻五载,终于小有所成,不再四处为家,今日能蒙大娘子青睐,来年我夫妻定不负大娘子,定然会制出更好的团茶,吸引更多的蕃商来此贸易。” 杜且由衷地羡慕,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俗的眼光总是平庸,唯有自己无悔,才能成就一生携手。 南外宗造办局在所有物货都清点完毕后,才将丝绸、瓷器送上船,并给了杜且一张物货的清单,只要加到公凭后面,不必特别指明是南外宗造办局的物货。而市舶司也不会每件物货都要查验,只要清点数量无误。但沈家的商舶拥有免检之权,市舶司也不会多生事端。 杜且于秋寒遍地,风寒不止时,将清单送往市舶司,市舶司于三日后便将公凭发放,只待祈风大典之日启航出海。 万事皆宜,只待东风。 只是却唯独不见弃之。 有人告诉她,弃之有船,他也要出海,因为沈家的商舶他上不去,只能自立门户,专做瓷器买卖,不再依附于沈家。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便看上沈家的商舶。 但杜且并不在意,若是弃之开口,她不会拒绝他。 然而,祈风大典的前一日,市舶司接获举报,沈家商舶回风号贩私,船上有大量的铜钱,而这些铜钱乃是数月之前因为章以行恶意交易,以致铜钱涌入,沈家私下大量兑换。也就是说,沈家重启商舶,乃是蓄谋已久。 第一百零五章 祈风大典 知府衙门的后堂,刘慎与陆修面色凝重,这样的举报其实可以不处理,因为沈家有免检之权。 沈家在若干年后,重启商舶,对泉州城的海上贸易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沈老太爷声名在外,对于提振南洋蕃商前来贸易,大有裨益,也是对本地海商的一种促进。若是在此时对沈家商舶大肆查验,恐怕会伤及本地海商的感情。 祈风大典在即,回风号是第一批出海的商舶,不宜大动干戈。 可正因如此,明日的祈风大典,必然会有人横生枝节。到那时,场面闹开,市舶司和知府衙门颜面尽失,公义不再,恐怕无法对所有即将出海的海商交代。 “我认为,可以不处理。”这是陆修的意见,“我相信杜大娘子的为人,铜钱乃是国之大计,干系重大,我大宋士宦之家教养出来的人,不会知法犯法。” 在这件事情上,刘慎与陆修难得一致,“可明日的祈风大典,又该如何?” 陆修道:“严控参与大典的人员,除了今岁出海的海商、纲首和南外宗正司、市舶司一众官员,其他人等禁止到场,以谢绝百姓围观为由,命人守住九日山的入口。” 刘慎若有所思,“若是此人也在其中呢?” 陆修坦然道:“既然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只好依法办了。如此一来,对杜大娘子也有一个交代,并非你我针对沈家,对举报者也有一个交代。” 刘慎这才认清陆修的目的,他并非不想处理,而是两相不得罪。 陆修直视刘慎,“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人举报吗?” 刘慎恍然大悟。 九日山,延福寺。 每年冬月,风向西北,蕃舶回航,商舶出海,南外宗、市舶司与泉州府一众官员都要在此举行祈风大典,敬祭海神,向通远王祈求赐风,让往来商舶来往顺畅。 东平王乃是大宋皇族于泉州城品级最高的郡王,为显示招揽蕃商来大宋贸易的诚意,他携南外宗一众显贵近二十余人,亲自为今年即将回航的二十位蕃商备下厚礼,以待下次重逢。 这位蕃商分别来自占城、暹罗、真腊、爪哇、三佛齐等地,有些已在泉州呆了数年,已融入宋人的生活。但家在远方,终是要归,只是对这个第二故乡,难免心生惆怅。 而对于即将离开此时前往南洋诸蕃贸易的海商来说,心境却又是不同的。远航,意味着新的机会,虽然危险与机遇并存,但为了数百倍之利,还是值得冒险。 在此之列的还有杜且。 杜且依旧是素衣竹钗,施施然地立于人群之中,只消一眼,便能将她找到。在一众官员与蕃商之间,女子乃是独特的存在,数十年间从未有过。可她并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因为身份而露怯。 只不过,在她出现之初,还是有人颇有微词,只因为她代表了沈家,身份又极其特殊,才不敢表露出来。 她看在眼里,只是淡淡地回以一笑,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早有预料。可一转过头,与顾衍的目光对上,她的笑意尽敛。 顾衍也在受邀之列。顾家百年经营,与往来蕃商的交情都不错,尤其是在香料的贸易之中,顾家在所有香坊中,交易数额乃是最高的。因此,顾家在海上贸易的地位,仅次是沈家。而在杜且没有重启海舶之前,顾家已然取代沈家。 但今日,顾衍的位次在杜且之后。 大典结束,众人还未离开,远眺码头万帆耸立,巍为壮观。 这些都是即将远航的商舶,满载着大宋的丝绸和瓷器。 这时,顾衍突然走到东平王跟前,深深地跪了下去,“草民参见王爷,草民受人所托,举报沈家商舶回风号走私铜钱,还请王爷明察。” 一石激起千层浪。 顾衍?杜且并没有意外,她一直在等顾衍发难,没想到会是今日,没想到会是铜钱走私。 东平王蹙了蹙眉,“顾衍,举报要有证据,你受人所托,那人为何不亲自前来?” 顾衍道:“此人王爷也识得,乃是隆祥庄的掌柜傅青山,他并不在此次祈风大典的受邀之列。至于是何原因,这就要问问沈家的掌家大娘子,为何对一位风评极佳的商户赶尽杀绝。” “所以,这是报复?”杜且已走上前,直指顾衍话中的要害,“傅青山对妾怀恨在心,特地选在祈风大典之时,要给妾难堪?顾大当家,你可曾想过,为了一己私欲,却枉顾此时蕃商齐聚,恐会伤及他们的感情,也要让妾颜面扫地,如此作派,妾只能说这并非证据确凿,而是恶意栽赃。” 杜且并不怕在此时暴露她与顾衍、傅青山的私怨,只有挑明了,才能让顾衍的指控如跳梁小丑,不具意义。 顾衍却道:“草民此番是为了泉州城的声誉,为了制止铜钱大量外流,伤及商户的利益,为大宋尽一份绵薄之力。” “你说回风号上有大量的铜钱,可有证据?而你又是如何得知。”东平王看向杜且,杜且却是置身事外地退开,“顾衍,你若是有半分虚假,本王定不轻饶。” 顾衍仍道:“此乃傅青山所举报,草民只是代为举报,草民并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但他是沈家的女婿,能得知其中一二并不难。这便是大义灭亲,王爷说对与不对?” 大义灭亲! 杜且倒是小看了顾衍,这么一顶高帽扣在傅青山的头上,东平王想不认也不行,尤其是在场一些商户和蕃商对此持赞同的态度,纷纷表示可以一探究竟。 “沈家拥有免检之权,市舶司并没有查验物货,这才造成疏漏。而回风号也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把铜钱尽数运上船。据傅青山所知,铜钱都在船上的瓷器之中。瓷器乃是中空,可以装载大量的违禁之物。”顾衍当众举报杜且,并没有给她申辩的机会,“还请王爷责令市舶司收回免检之权,上船查验。” 东平王又看了一眼杜且,杜且深深地蹙眉,“王爷,单凭顾衍与傅青山的一面之词,便要陷我沈家于不义之地,恐会伤及本城众多海商。于泉州城中,免检之权并不只有我沈家一门。若今日要收回沈家之权,他日呢?是否也能为一纸诬告,公然查验。这并非不能,而是市舶司与海商之间的相互信任荡然无存。” 杜且的话也得到不少本地海商的支持,免检之权并非为了获利,而是彼此间的信任。 东平王骑虎难下。 第一百零六章 立字为据 东平王的犹豫,乃是因为沈家商舶上的南外宗物货。依宋律,本朝官员不得参与海上贸易,而他身为皇族,知法犯法,纵然他有千万种理由,可他私售物货,已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当众被揭发,南外宗又该如何自处? 他把目光再度投向杜且,这是她该解决的,而他这个东平王该做的是公平与公正。 杜且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她已经明白东平王的决定,所有的后果都由她来承担,南外宗绝不会为她分担分毫。 顾衍看出东平王的犹豫,又献上一计,“王爷,依草民看,这傅大掌柜既然能把回风号私贩铜钱说得如此确凿,不如让人把船上的瓷器先验一验,其他的物货自然是不会检。免检之权,也非所有物货都不能查验,若是市舶司有要求,也是可以逐一检视。” “顾大当家,你这是认定我沈家有罪?”杜且冷冷地望着他那张势在必得的笑脸,“倘若妾的回风号并没有顾大当家所说的大量铜钱,顾大当家又该当如何?你总不会是想说,这是傅青山的举报,并非是你所为,想要撇得一干二净吧?” 杜且的百般阻挠更加坚定顾衍的看法,“只要大娘子让市舶司的官员上船查验,不就是自证清白。” 杜且冷哼,“妾为何要自证,妾本就清白。因为顾大当家的诬告,妾才需要自证。妾只是在问大当家,若是妾的回风号并没有铜钱,你该当如何?这与傅青山没有关系,一再要求查验回风号的人是你。顾大当家咄咄相逼,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妾与沈家的名声都因此岌岌可危,可不是一句没有便是自证可以打发的。想让妾同意市舶司的官员登船查验,顾大当家不付出一些代价是不可能的。” “杜大娘子为何不肯让人上船查验,这莫不是心虚?”顾衍愈发相信杜且在回风号上一定有不可告人之事,否则她不会一再拒绝。 “顾大当家为何推卸责任,这是想占我沈家便宜?”杜且针锋相对,“不知顾大当家可知京城有登闻院,院外设有登闻鼓,但凡有冤屈,可击鼓鸣冤,但同时也要遭受杖责,防止有人随意诬告。而今,王爷仅凭顾大当家几句话,就想上我沈家的船查验,宋律在前,王爷莫要忘了。” 顾衍却质问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杜且向东平王施了一礼,“王爷还没发话呢!” 一句话,将顾衍置于柴火之上,他这是越俎代庖,以下犯法。顾衍立刻跪地,“王爷饶命,草民此举也是为了泉州城的繁盛,为了大宋的安宁,并非为一己私利。” 东平王唤刘慎上前,“本王无权下令,此乃市舶司与泉州府主事,此事该由他来裁定。” 烫手的山芋就这般推了出去。 刘慎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这个人是顾衍,而他当场站出来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可杜且没有露怯,虽然一直据理力争,但并不表明她心虚。她所争取的,是她应该得到的待遇,而不该因为某些人的一句话而动了沈家的根本。 “既然如此,九日山风大,还是请诸位回市舶司衙门再行定夺。” 祈风大典已毕,众商云集,而杜且与顾衍各执一词,无法立即下定论。 “可明日便要启航,刘知府也要拖吗?”顾衍咄咄逼人,“你这是要包庇沈家!草民听闻,你乃是杜大学士的学生。” 刘慎蹙眉,顾衍这是拿了什么实证,非要置杜且于死地,连他这个知府都不放在眼里。 陆修这才从旁站了出来,“顾衍,你休得无理!你若有实证,不必急于这一时,回了衙门再细细道来,也不迟。若是再敢阻拦,本官先治你的罪。” 顾衍这才低下头,不敢再多发一言。 一众人等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知府衙门,而东平王与南外宗一众人等则回了城西的府邸,没有再做停留。 杜且看得真切,这是让她自行处置的意思。可她也从未奢望,东平王能帮她平息此事。顾衍嚣张的气焰,胜券在握,谁都没底。 进了知府衙门,刘慎当机立断,“顾衍你既是有实据,本官可以派市舶司官员上回风号查验,但若是什么都没有,你又该当如何?凭你一面之词,本官如何能信你!若是你诬告他人,本官又如何向泉州城诸多海商交代?他日,若是别人举报于你,本官是否也能采信,不问因果直接向你发难?” 顾衍沉默半晌,“也罢,若是查无实据,草民甘愿受罚。”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杜且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若是查无实据,来年的香料交易,你顾家没有交易权。” “你!”顾衍瞪大双眼,“凭什么!” “凭你要断我沈家财路!”杜且冷哼,“你让我无路可走,我又为何还要给你留路?沈家的重启与你顾家的前程,我不觉得有不妥之处。刘知府和陆通判以为如何?” 顾衍在祈风大典上咄咄逼人,刘慎面上早露不悦,又岂会便宜了顾衍。 刘慎当即点头,“本府以为可行。” 陆修却不同意,“沈家重启无望,又面临牢狱,又岂是明年没有交易权所能相比的?顾大当家,今日众目睽睽,引发不小的争议,明日若是查无实证,在启航之前,你要向杜大娘子当众认错。若是顾大当家不同意,此事便就此作罢。” 顾衍没有选择,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不得不认,“好!” 刘慎命人送来文笔四墨,顾衍当场立下字据,并按上他的手印,一气呵成,绝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这就是实据。”这是顾衍一直没有拿出来的,也没有当众挑明的实证,他怕杜且安排人把藏了铜钱的瓷器转移,因此一直咬牙不说,只为了这一刻将死杜且,让她无话可说,无处可逃。 刘慎和陆修看罢,目光都有些迟疑。 “杜大娘子危矣!”这是陆修的看法,“子安要查?” 刘慎也觉得有些棘手,字据已立,不查不行,“查!” 第一百零七章 为何要瞒我 回风号已泊在码头,栀杆高耸,帆布迎风,水手与船工正在做开锚启航的最后准备,往来忙碌,无暇他顾。 市舶司的官员甫一登船,众人停下片刻行礼,便各自散开,并没有慌乱之相。 刘慎与陆修亲自前来,对此十分好奇,望向杜且,但杜且并没有解释,她认为是再正常不过了。 “二人请吧,不要耽误一众船工的准备,明日还要开锚,船工要早些回去歇息。”杜且站在甲板上,并不进船舱,“妾就不陪了,诸位请随意。” 顾衍有几分得意,道:“大娘子这是无所畏惧了?” 说着,顾衍也要下船舱,被杜且伸手拦住,“顾大当家,回风号的船舱也是你能进的?你既不是我回风号的人,也不是市舶司的官员,请你留步,市舶司查验物货,与你何干?” 顾衍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我乃是举报人。” “那又如何?我大宋有哪条律法规定,举报人也拥有与大宋官员同等权利?”杜且寸步不让,“船舱你不配进。” 杜且的话音刚落,上来两个身材魁梧的水手挡住顾衍的去路。 顾衍想要推开那二人,杜且厉声道:“这是回风号,不是你们顾家!” 这时,赵新严带人赶到,将顾衍赶下回风号,让他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并且警告他:“市舶司查验物货,任何人不得搅扰。” 顾衍灰头土脸,颜面尽失。可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即将达成,这点小小的挫败不足挂齿,他瞬间一扫阴霾,内心窃喜。 “顾大当家这是被赶下来了?”弃之面带笑意,“堂堂顾大当家也有今日!啧啧啧,若是今日顾大当家输了,顾家岂不是毁在你手里了?” 顾衍大笑,原形毕露道:“等收拾完杜且那个臭娘们,你逍遥的日子也到头了。” 弃之随意往边上一坐,“拭目以待吧!” 回风号不是一般的商舶,乃是体型庞大的福船,其中的水密隔舱众多,物货查验翻找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单是瓷器,便占了大半的隔舱。 顾衍提供的铜钱走私渠道,便是在回风号的瓷器之中,还特别写明是源记的瓷器。而在源记的瓷器当中,又尤以专为符合南洋习俗所特别烧制的日常器物,甚至还有“龙瓮”。 如此明显的举报,刘慎想搜不到真是不可能。陆修和赵新严也认为,证据确凿,只是不想让顾衍在船上,让杜且难堪罢了。 一个时辰过后,刘慎和陆修出现在甲板上,赵新严向顾衍的方向奔了过去,命令衙役将其押回知府大牢。 顾衍大惊失色,“你们这是包庇!” 刘慎厉声道:“顾衍,本官乃是泉州知府兼取市舶司提举,这位是泉州通判陆修,还有赵新严提辖,三方同时登船搜船,且是按着这举报信上一一搜证。在一无所获之下,又对其他隔舱的瓷器也进行查验。但并不以有看到一个铜钱,哪怕是铁钱也没有。” “这不可能!你们绝对是包庇!”顾衍脸上血色褪尽,“这不可能!船上一定有!” 刘慎冷哼,“把人带下去,先把二十个板子,收押大牢等候发落。” “这,这不是,这不是我,是傅青山……” 可赵新严没再让他多说一句,把人押离码头。 码头上围观的蕃商不少,听刘慎如此道来,都明白是顾衍诬告,而诬告者也有了惩罚,泉州府也向杜家大娘子道歉,并表明沈家的商舶归航之时,减免一成的抽解。 刘慎与陆修为了平息事态,立刻离开回风号。 杜且亲自将他二人送下船,回过头,望向坐在码头边的弃之,露出明媚的笑意。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为何要瞒我?” “你已经发现,我就不算是瞒你。” “这件事要瞒过我才能做吗?” “你看,我并没有瞒过你,不也做了。” “倘若我没有发现,今日会是怎样?” “即便是你发现了,你也不必做什么,我都做好了。” 杜且长叹一声,走过去,坐到弃之身边,说:“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弃之立刻坐直身子,背脊挺立,不敢露出散漫慵懒之相,“这事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杜且斜睨过去,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弃之叹息,低眉顺目,“这事吧,其实一开始是刘能先找上我的,他说他不想再走私贩私,他老了,想让源记做纯粹的瓷器生意,文氏一介女流,不宜掺和到这些腌臜事中。我便提出接手,刘能欣然同意。” “事情很顺利,出乎意料地顺利。可不该是这样的,仅凭刘能不可能做到贩私销赃,肯定后面还有人。可这个人,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又如何能接手刘能所经手的那一部分。于是,我与刘能做了一次长谈,想让他为我引荐幕后之人,否则不能成事,甚至有可能我与刘能都有可能因此被查。” “刘能也不是傻子,他同样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于是,他告诉我,乃是幕后之人让他来找我,试探我是否愿意接手贩私走私铜钱,而且是特别指明要找我,还要上沈家的回风号出海。” 杜且默默地听着,突然问道:“这幕后之人是顾衍?” 弃之却道:“我从未见过,刘能没说,他说这是他保命的筹码,可即便是顾衍,我也没有实证。而傅青山被推到举报人,除了顾衍,我想不到其他人。眼下,顾衍被关进大牢,颜面尽失,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是我不够周全,害了大娘子。” “你错了,这个幕后之人的目标是我回风号,还有你这个泉州港排名第一的牙人,当然还有刘能。刘能想退出,那个人肯定不会让他全身而退,想利用他打击你我。而你其实也是清楚明白的,不用避重就轻,把我撇清。”杜且何等敏锐之人,并非一两句话可以打发。 弃之又是一声叹息,“这也是刘能倒戈与我联手的原因,他不想源记被毁,那是他半生心血,因为一时糊涂上了贼船,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杜且侧过身,目光直视他的双眼,脸色陡然一凛,“你能与刘能联手,为何要把我撇出去?” 第一百零八章 那些伤疤 弃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脸上笑意渐涌,狭长的眸子满是温润,“若是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也同意此计,你我合作无间,顾衍如何相信我会把源记私贩铜钱的瓷器,放到回风号上运出去。” “如此一来,你不知情,你有怀疑,你也与我决裂,便能让顾衍深信不疑,我是真的想利用沈家,利用你,达到自己贩私的目的。” 杜且不明白,“可你如何知道,这个幕后之人并非想与你合作,而是想陷害你,废掉源记这颗没用的棋子。”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顾衍,但没有证据。”弃之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尽显苦涩,“刘能找我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因为我知道顾衍不会错过弄死我的机会,倘若还能把你也一同带上,他更是乐意之至。” 杜且与顾衍并没有太大的过节,可顾衍处处与她为难乃是不争的事实。杜且认为,香坊之间的竞争在所难免,顾衍的处处针对也无可厚非,但手段卑劣,小人行径,只能远离。没有想到,顾衍的目的竟是沈家。 杜且很难不去猜测顾衍的动机,唯一得到的解释是顾同的死。可是这并不合理,用一个刘能当饵,是刘能太傻,还是顾衍已想好后招。依当下的情况下,似乎刘能不傻,他知道要自保,可顾衍却没能安然脱身。 “你不用多想,刘能是真的想要明哲保身,金盘洗手,他一开始私贩铜钱,也是逼不得己。可刘能的儿子刘南生是一个手艺人,他全然不知商号的运作,只知研制新的瓷器,源记的大小事务已渐渐转到刘南生的妻子文氏手中。刘能不想把这些龌龊留给刘南生夫妇,是以他一直想与我合作,为了源记不在他手中断掉。” 杜且还是觉得说不通,“为何你知道刘能背后之人就是顾衍,而不是其他人。你为何如此笃定,顾衍不是想与你长久地合作,毕竟失去刘能,你身为泉州城牙人榜第一,才是顾衍最好的合作者。” 弃之勾了勾唇,神情复杂,眉心渐渐蹙了起来,一脸凝重中又带着三分卑微,“你难道没听过关于我的那些事情吗?” 杜且微讶,“我……” “都是真的。”弃之眼眸微垂,不敢与她对视,“那些杀了顾同的人,便是曾经的我,但我是幸运的,能逃出来,还有阿叔收留我。我处心积虑要报复顾衍,顾衍也不想顾家的丑事被人知道,千方百计陷害我。” 有些事情,杜且心知肚明,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感受。这无异于揭开他的伤疤,在伤口处撒盐。 每个人都有过往,才能造就眼下的他,但有人生而优越,也有人生而卑微,但并不能说明他一辈子都只能卑微前行,他也可以优越地活着,一如今日的弃之。牙人榜的第一,已是无数人无法企及的至高点,可他却依然背负过往种种,甚至已成为他无法抹去的烙印。 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否定他所有的努力,可他从不解释。 她也曾认为,那些非议都是真的,也一度认为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知于你,我是赵提辖的眼线,为他提供泉州城私舶与贩私的消息,一直以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顾衍并不仅仅是一个海商,他的背后是庞大的走私贩私,他甚至与南海的海盗勾结,只是没有证据将其一网打尽,还海上予安宁。”弃之没有再保留,“而这些年,沈家的商舶一直没有出海,给了顾衍机会,让他代替沈家曾经的位置。” 杜且并非不知道沈家是如何起家的,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有几分无法接受。 “沈家重出,一定会有昔日的同伴追随,顾衍就会失去如今的地位。这也是他要阻止回风号出海的原因。”弃之这才抬眸,不再是怯懦的模样,“是沈老太爷不让我出海,一定要让陈三任纲首带回风号远航?” 杜且点头,“陈三的经验更胜于你,回风号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是因为陈三更方便与南洋的私舶主和海盗联络。”弃之提醒杜且,“你确定沈家你能做主?” 杜且不认为沈老太爷有贩私之意,“陈三是为了确保回风号万无一失而去,翁翁说过,沈家日后我说了算,再者说回风号的利润也有我的,他不可能不告知我而暗中行事。” “若是大娘子能确定是最好的,只要回风号不运私,沈家无贩私之意,我也不用再瞒娘子。”弃之起身,“该去知府衙门看看顾衍,可不能让他轻易脱身。” 杜且突然意识到,弃之做的事情她根本不知道,而他却能瞒她至此。 “等等。”杜且叫住他,“你是真的要离开沈家偏院?” 她终于提到这件事!这在弃之的预料之中,走的时候有多不舍,眼下便会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弃之没有回头,“我总不能住一辈子吧?总是要走的,不如找个机会,正好让顾衍相信,你我决裂,是我在利用你。” 那跟你一起走是真心话还是做戏给人看?这句话,杜且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顾衍被打了一顿板子,失去来年香料交易的资格,他十分不服气,认为这些事他只是替人出头而已,真正要举报回风号贩私的人乃是傅青山,他只是代人受过。已经生意冷清的隆祥庄,被市舶司取消隆祥庄海上贸易的公凭一年,以示惩诫。 傅青山气得一病不起,也没办法为隆祥庄辩解。隆祥庄在傅六娘的经营下,也无法再回昔日盛况,已是后话。 至此,回风号的帆已如飞鹏展翅,蓄势待发。 可弃之却不会再回沈家偏院,他有了自己的家,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不会再有奢望与幻想。 梨花白与千日春,始终不可同日而语,而他只配喝梨花白。 第一百零九章 答应我 十一月廿三,冬月,东北风盛行,风已入骨,日渐寒凉。 这一日,晴空万里,船帆烈烈,码头上人头攒动,以回风号的福船最为引人注目。回风号的体型巨大,船工水手站满甲板,擂动的鼓声震耳欲聋。三年之后,沈家的商舶重启,乃是泉州城的大事。昨日又被顾衍闹了好大一出戏,今日东平王及市舶司的一众官员都出现在码头,以示对沈家对所有海商的抚慰。 杜且不觉得与有荣焉,在她需要东平王施以援手之时,他选择转身离开,让她一个人面对窘迫。而在回风号上,有三成的物货来自于南外宗,为南外宗带货是她提的,但她并不承担所有的风险。 她过了这一关,成功地把南外宗的货带出泉州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也算是走私贩私,只不过是为了朝堂为了大宋山河,一切又变得名正言顺。 海水澄澈,天空湛蓝,船帆灰白,间或飞过的海鸥自在翱翔,无拘无束。可她却被束缚于东南一隅,前路未知,后路未定。 飘飘何所以,天地一沙鸥。也未尝不可! 人各有欢喜,无法共通。 “你,想出海?”杜且问的是她身后的弃之,她知道他一直都在,不用回头。 弃之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望向没有尽头的大海,“一直都想,带着一船的物货,随风而行,停在哪里,便在哪里贸易,再往另一处航行。” “不回家吗?”杜且问。 弃之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容,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如同日光挥洒,密密实实,“以前不想,也没有家,但现下会想,只是不知道家会在何处。” 杜且回眸,“生于斯,长于斯,还不能是你的家吗?蕃长待你如亲子,那也是你的家。” “我想有自己的家。”以往他不敢有此贪念,现下他依然不敢奢望,但想要有一个家的念头已根植于心。那一夜,他是真的想带她一起走。 杜且轻叹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见耳边传来启航的鞭炮声。 回风号最先出发,紧接着本地海商的商船也纷纷开锚,送行的人群表情各异,有欣喜,有落寞。喜的是海上贸易获利颇丰,忧的是一去经年,再见不是何年。 杜且在喧嚣的人声中,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倘若有一日,你出海贸易,能保证活着回来吗?” “我的死活,有人在意吗?”弃之生出一股无名之火,语气生硬。 杜且抬起头,没有迂回婉转,用她一贯的直接了当,“我若说我在意,你会保证活着回来吗?” 弃之的神情急转而下,眼神从迷茫到纯澈,有一种拨云见月的豁然开朗,“我会尽我所能,活着回来。” 杜且给了他一记灿若艳阳的笑容,目送他往码头另一侧即将开锚的蕃舶走去。 每年冬月出海的商舶,只要支付一定数额的船舱费,蕃商便能踏上归家之路,而也有一些大蕃商,他们拥有自己的商舶,购入大量的丝绸和瓷器之后,也会在同一时间一同出海。而所谓的祈风仪式,是为了这些蕃舶和蕃商所举行的,祈盼一帆风顺的同时,也希望他们还能继续来此贸易,甚至带来更多的商舶和商人。 因此,牙人在这中间显得尤为重要。为蕃商穿针引线,售出进口物货的同时,也要购入出口的物货,让他们在返航时,可以达到利益的最大化,从而继续来泉州港贸易。 也有一些蕃商会在一次贸易之后,与牙号订立物货往来的契约文书,不再亲自往返,而由委托人带着香料来到泉州,再带回由牙号准备好的瓷器和丝绸。如此贸易往来,往往需要二者之间的信任与诚信。 弃之原本只从事委托抽解和售出舶货的单方交易,但开了牙号之后,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只做一次性的买卖,他需要与蕃商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和贸易往来。 从日出到日落,弃之陆续送走十艘蕃舶,这还只是启航首日,之后还会有更多的蕃舶拿到公凭离开。 人潮渐散,早已不见杜且的身影,他一个人独自伫立着,眺望着,憧憬着,脸上没有欣喜,只有无尽的落寞。 赵新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掌柜今日有空了?” 弃之挑眉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有什么急事寻我?” “这么多年,终于撬开泉州城走私贩私的冰山一角,你就不想趁热打铁,一举拿下顾衍。”赵新严目光如炬,“你为我提供走私贩私的消息,我抓获的私船也不在少数,可这些年总是没能拿到顾衍的罪证,这次终于有了机会,你还未告诉你,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弃之摇头,“等。” “等?” “对!顾衍眼下失去明年的贸易权,顾氏香坊大批的订单无法按期交货,他比谁都着想。当然,没有贸易权,他还能从市面上拿到货,只是在价钱方面就不再有优势。如此一来,在香品的竞争中顾氏便会失去优势,货源、价钱,都会让思归和摩诘坊这两家同为造办坊提供香品的香坊赶超顾氏,这是顾衍不会允许的。”弃之并不着急,“要解决这个困局,顾衍需要大量的走私香料,因此只要耐心等,他早晚会露出破绽。赵提辖等了如此多年,不要急于一时,你我合作无间,不能功亏一篑,给顾衍予可乘之机。” 赵新严长叹一声,“看来也只能如此。不过,我还知道一件事情。” 弃之露出疑惑之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家的商舶上有南外宗造办局的丝绸和瓷器,这也是贩私!”赵新严有些忿然,“大宋官员不得参予海上贸易,此乃有违律法。” 弃之却不以为然,“官员是不得参予,可南外宗乃是皇室,造办局也非民间物货,非官员直接参与,又有何不可?” 赵新严恼了,“你……你可有听说,杜大娘子还与东平王有约,要在民间选择商户,所有物货都以南外宗造办局之名售卖。” 弃之愣了,杜且似乎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而她选择的商户,可能就是募商会上获胜的商户。” 弃之深深蹙眉,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辛苦为她卖命,可她却瞒你至深,你是否该好好考虑,平安号与沈家的合作关系,还有你与杜大娘子之间……” 第一百一十章 再比一场 夜幕降临,海风刺骨而来,擦过脸颊,冻僵了耳朵。 弃之从平安号出来,立在蕃坊的牌坊下,望着数月来他惯常走的那条路,那是一条通往沈家的路,自平安号开设以来,每到深夜,这是他回家的路。 家对他而言是奢侈的,他从小便没有所谓的归属感,一身的漂泊感并不是因为他的刻意的拒人千里,而是与生俱来。 在蕃长家的数年,他也是来去匆匆,不敢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员。即便伊本蕃长和何氏待他如半子,小馨儿亦对他依赖颇深,可他害怕拥有,不知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温馨和睦与其乐融融。 他宁愿让自己孤身一人,自由来去,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因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可能会连累他们。 离开沈家,离开杜且,也是基于同样的考量。 可他没有想到,离开竟是如此地不舍…… 同一座城,不过是分隔两处。 回风号走后的第二日,东平王命人请杜且过府,要与她商议南外宗造办局与各商户的合作事宜。 杜且欣然前往,这件事是由她提议并付诸实施,在募商会上胜出的商家,也会是首批与南外宗造办局合作的商户。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她都是有计划的,一步步往前推进。而她做为居中促成合作的人,也能收获不小的利润分成。没有她的牵线,便不会有这些商户与南外宗的合作,商户应该感激她。南外宗因此也有了额外的收益,每月的户钱也有了,可以对朝堂有一个交代,官家圣心大悦,对南外宗的诸位王公贵族都有助益。 这是一桩三方都皆大欢喜的买卖。 杜且稳操胜劵。 她认为,东平王请她前往,也是为了将这件事尽快落实。 年关已至,转头开春,风转东南时又是五月,蕃舶随风入港,满载的香料博买,以瓷器和丝绸与其交易。而有了杜且的提议之后,东平王不再征集民间商户的物货以其交易,而是用冠以南外宗造办司之名的瓷器与丝绸用以博买。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益,东平王不会放过。 杜且看出东平王的急切,“瓷器、丝绸和茶叶,这三项乃是海上贸易中最受欢迎的物货,而我们的海商出海贸易,携带最多的也是这三项。在泉州城中,也以这三项的商户最多,各地来此驻点经营的商户也是如此。除了冠以南外宗造办司之名,所有物货的品质都必须比市面上的要略胜一筹,甚至还要引领海上贸易的风向。” “你是说黑釉茶碗?”东平王当然不会忘记,杜且用一场茗战,不仅找到茶商,也成功地将黑釉茶碗和细嘴长壶变成热销货,订单纷至沓来。 杜且点头称是,“若是一成不变,蕃商们的热情也会消褪,这些东西虽说是消耗品,但也要推陈出新,才能让人不断地想要购买。” “你有何高见?”东平王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皇室贡品也是常换常新,宫中的风向也时常流传至民间,百姓争相效仿。不说旁的,章葳蕤的石榴裙已风靡街头巷陌,这无疑就是一种风向。 杜且其实早有腹案,但她不能脱口而出,显得过于急切。 她落座抿了一口刚上的茶,“牙号处于海上贸易的中间位置,介于商户与蕃商之间,他们更为了解蕃商的需求,也熟悉每样物货的特性。妾认为,商户提供的贸易物货先做出样板,再由合作牙号的牙人给出意见,并且对每件物货进行总体评估,分类进行售卖,以满足不同客商的需求。此外,也应该对有特殊需求的客商,对物货进行调整和打样。” 东平王嘴角噙笑,“你说得甚有道理,看来你的募商会已经是为此而准备的。” 杜且没有否认,“平安牙号和弃之,同样是妾为此准备的。” “可是本王并不喜欢这个人,他来历不明,身份卑微,手段卑劣,不堪大用。”东平王不得不警告杜且,“而且你与他过从甚密,你是否想过自己的身份?” 杜且眼底早已冰冷一片,“他是妾请的牙人,他有能力,能为商家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同样也能为南外宗带来额外之利,这正是王爷所需要的。能为你所用之人,无论出身如何,都不应该拒之门外。除非你有更好的选择,但妾相信,弃之是最好的选择。泉州城牙人榜第一,整个平安牙号也在泉州城的牙号中独占鳌头。” “本王不否认,平安牙号眼下风生水起,势头正盛,这也是因为柴从深时,多家牙号被卷入是非之中,而不得不歇业,不少牙人转投平安号,这才造就平安号的辉煌。可本王认为,不该任由平安号一家独大,泉州城市井十洲人,万国客商踏浪而来,不该没有选择。” 杜且突然意识到,今日是鸿门宴。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这应该是东平王早已有的计划,不过是把她请过来,想让她坦然接受他想要的局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平安号的迅速崛起,多少双眼睛看着。而这一切,确实是因为不少牙号受柴从深事件的影响。在这当中,沈家二房的盛平号损失最大,在此之前其乃是泉州城最大的牙号,手下的牙人不下百人,而今他们中的翘楚已然四散,有人已是开号的掌柜,有人投奔其他牙号,平安号中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年终岁末,此事已过去半年,受惩诫的牙号也该解封,恢复正常。”东平王这是命令的口吻,“泉州城不能由平安号一家垄断,否则会出大乱子。大商是大商,但并非一家独大。” 杜且挑了挑眉,“妾也不妨告知王爷,募商会胜出的商户,全部都与平安号签了契约文书,之后的十年至二十年,都与平安号有合作的关系。” 既然挑明了,杜且也不怕直说,“王爷想要另择牙号,只怕这些商户都不能与之合作。” “可泉州城还有其他商户,不如再比一场,你意下如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会帮你讨回来 杜且断然拒绝,“王爷想反悔吗?” 东平王试图安慰道:“阿且,你不要多想,虽然本王看不上弃之,但你的提议,本王是满意。你沈家的商舶,只要填满物货,你的舱位费、车船费,一个铜钱都不会少。若是你执意要让平安号经手,护着那个弃之,日后只怕会有更多的流言蜚语,于你最为不利。因此,本王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杜且深深地蹙眉,东平王这是想把弃之和平安号踢出局。 “本王只说可以遴选商户,以南外宗造办司之名产出,行销南洋诸蕃。可并没有答应你,要用你募商会的商户,也没有承诺过,由平安牙号操办此事。” 杜且简直想拍案叫绝,她确实是疏忽了,急于求成以至于忘了要一个承诺。是她过于自信,也对东平王想得太过良善。 能将她嫁入郎君不在的沈家,让她一人独守空闺三年,在沈严的死讯传来时,却仍不放她自由,这样的一个人,根本不值得相信。 他对她所有的回护,不过是因为他能从中获利。 一旦他发现自己,甚至南外宗,会有重大损失,他一定会溜之大吉。那日,顾衍大张旗鼓的举报,他便是如此做的。 但杜且想不通,以南外宗之名监造物货售卖,东平王乃是南外宗都没有损失,为何他还要出尔反尔。 除了平安号,他难道有更好的选择? 不,她一定是漏了什么…… 她把先前东平王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倏地紧蹙双眉——盛平号! 这时,堂内的光线突然一暗,门外走进来一人,身形清瘦,步履蹒跚,还未走近已经跪倒在地,伏地行礼。 “草民沈五湖,见过东平王。” 沈五湖,出身自沈家二房,与杜且的公爹沈四海乃是堂兄弟,早年也曾出海,但遭遇海上风暴,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双腿再无法正常行走。至此,沈家自沈老太爷之后,无一人自海上毫发无伤地归来。 而沈家早在沈老太爷与沈五湖的父亲时,便在分了家,沈老太爷得了船坞,二房得了牙号。原本,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两房的后人能相互扶持,可分家之后,二房认为长房受尽偏爱,双双闹翻。二房一直盯着长房的船坞与家产,沈五湖认为自己出海失利,便是因为没有沈家的福船,多年来处处使尽手段。因柴从深一案,盛平号受到牵连,沈五湖依然没有放弃对长房的攻击。 杜且早该想到,沈五湖不会一直沉寂下去,只是事务繁重,让她忘了二房的存在。 死灰都能复燃,更何况是一息尚存的盛平号。只要有沈五湖在,随时都能重回泉州城的海上贸易。 杜且福了一礼,“沈掌柜。” 虽然都是沈家人,但对杜且始终是陌生人。 沈五湖也没有表现出虚伪的亲昵,并不介意把沈家两房两间的矛盾摆上台面,“杜大娘子。” 杜且当即向东平王告辞,“妾还有事,先告退。” 她果决地转身,以此表明她对此事的立场,绝不与盛平号一试高下。 因为他不配。 “阿且,你放肆。”东平王气愤难当,“东平王府岂是你来去自由之地。” 杜且并未回头,既是放肆,她便放肆到底了,以示她对东平王出尔反尔的抗议。 出府门时,王妃匆匆而来,与她对视一眼,可杜且不发一言,淡淡地扫过王妃那张神情复杂的脸,走出王府。 利益面前,所有的情份都是假的。 买卖不成仁义在,那不过都是唬人的话罢了。她与沈五湖之间,只剩对立。若是先前,她并不清楚沈家两房之间的纠葛,可眼下她已经感受到沈五湖的来者不善。 出了南外宗,弃之立在路边,衣袂临风,长身而立。冬月已至,天寒地冻,弃之又有是伤病初愈,杜且坦然地邀他上车,他也没有推辞,一撩袍裾,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她的马车。 “还是没能躲过盛平号的复出。”弃之面色凝重,“从一开始,这就是顾衍的阴谋,以贩私走私罪让你我下狱,让盛平号重回海上贸易。” “我一旦获罪,沈家无人,他可以趁机夺回船坞,从此争霸泉州城的海上贸易。”杜且岂会不明白,可沈五湖想得太简单,沈家就算没有她,就算沈老太爷重病缠身,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以为顾衍举报未果,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没想到沈五湖还是自己出来了。看来,东平王是怕你我一旦做大,他就无法予取予求了。尤其是你,他再也没有掌控你,继而控制沈家的理由。”弃之认为是自己的棋差一招,而使杜且受尽委屈,“看到沈五湖入南外宗时,我便已猜到了。” 杜且冷哼,“盛平号而已,即便它曾是泉州城最大的牙号,可一季的缺席,市道已经变了。他想与南外宗造办局合作,那也要有拿得出手的物货。” “明着来不怕,就算他使阴招。”弃之也有他的顾虑,“你自当更加小心,切不可与他正面冲突。” 杜且倏地抬眸,“若是可以,你是否愿意与盛平号一决输赢?” 弃之笑了出声,“有何可比试的?难道说让盛平号遴选商户,与我的合作商户一试高下?何人获胜,南外宗造办局便与谁合作?” “大致是这个意思。” “赢了又如何?”弃之敛去笑意,眼中尽是凉意,“东平王不会让我继续做大,他需要听话的狗。” “可是,拱手相让并非我的行事。” “大娘子,你从一开始便没有与我说过,南外宗造办局之事。你要与官家做买卖,若是我提前知道,我定然不会同意。因为平安号并不需要这个机会,依然能够风生水起。” 杜且当然知道他的能力,只是这个机会能让平安号更快地崛起,不再看他人脸色,“看着盛平号坐享其成,我心有不甘。” 弃之却不这么认为,“你受的委屈,我定会帮你讨回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挑衅 弃之原本可以不用跑这一趟,也不必专程和她探讨盛平号与沈五湖。 沈家之事,泉州城人人皆知。长房与二房暗自较劲,但因为长房无人,二房隐隐有取代之势,但有杜且在,有沈家船坞在,二房始终无法逾越。柴从深一案,对沈五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并不致命。以盛平号在泉州城的根基,只伤及皮肉,未及筋骨,总有起复之日。 而与南外宗造办司的合作,盛平号横插一脚,并不算意外。顾衍举报不成之后,沈五湖与盛平号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沈五湖沉寂太久,久到让人忘了他的存在,这一切都太违和了。 杜且不会不懂,他也不必多言。 可他还是来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他见她一面的理由与机会。 思念附骨,无法宣之于口。 “走吧,与我喝酒去。”杜且向来认为,没有什么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事情,倘若有那便继续喝。与其苦思应对之策,还不如等沈五湖出手,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弃之自然是乐意奉陪,可还是要问:“大娘子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杜且说:“该担心的是沈五湖,募商会上,如源记这般的大商户都与你订立契约文书,他想要找到合适的商户,并不容易。除非他不要佣金。” 杜且并非认为,源记是唯一的选择,但他是风向标,虽然当中也不乏翘楚,可是能像源记这样与平安号长期深度合作的商户,并不多见。瓷器是紧俏物货,并不愁买家,为何非要让牙号拿走佣金,平白少了利润。除非盛平号要做白工,否则瓷器便是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难题。 “他可以不要佣金,可他手下的牙人却不能不要。有些人半年没有酬劳,等着坐吃山空吗?”弃之担心的是盛平号在这般逆境之中,手段必然恶劣,若是没有防范,见招拆招,只怕还是会被误伤,得不偿失。 杜且闭上眼睛,“你把手下的牙人当成手足,可沈五湖却不尽然。而这些人能跟着他,说明物以类聚。你就不要操这份心,眼下该好好歇一歇。” 杜且表示不想再谈沈五湖,“上次我去一醉,莲姬说她新酿了酒,想让我去尝尝,却一直没有机会。择日不如撞日!” “她能酿出什么新酒……”弃之表示挺无奈的,莲姬尝过思凡楼的酒后,近日来沉迷于酿酒,深感自己的不足,每每酿出新酒,都会邀请杜且品评一番,虽说有所进步,但也不能与千日春、客至相比。 但莲姬沉迷其中,杜且乐此不疲,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冬月渐浓,蕃商成批归航,一醉的生意不似往日火红,莲姬像以往的每个冬日,开始当庐卖酒,维持生计。 杜且十分惊讶,“为何冬日才卖?平日也能沽酒售卖,一年四季,有何差别?” 莲姬托着腮,美目半闭,打着哈欠说道:“端午之后,蕃舶陆续到来,客似云来,根本不够卖的,如何还能多出酒来沽。” 杜且闻了闻她新酿的酒,又道:“你多请些伙计,开个专门售卖的酒肆,不就不用半年当庐卖酒,一年四季你都能卖。” “我也想过,可若要卖酒,还要再租个铺子,算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莲姬叹道:“你别看我这半年生意红火,可半年要顶一年,冬日卖酒也只能勉强维持。” 杜且左右张望,淡淡一笑,“也不必再租铺子,你在进门处开一道窗,沽酒从那处取便是。若是觉得沽酒麻烦,你可以卖整坛的,找家瓷窑烧制一些精美的酒壶,也能卖好价钱。” 莲姬眼前一亮,“这倒是好主意。” “你这新酿的酒还不错,让弃之给你取些好听的名字,价钱又能抬一抬。”杜且把难题抛给弃之,捧着一只酒壶,笑得像只偷了蜜的老鼠,走到角落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弃之无奈,摇头苦笑,不舍地收回目光,对莲姬低声道:“这件事我也与你说过多次,可你总是拿不定主意,眼下大娘子也说可行,你不妨试试。” 莲姬抬眸,那弯眸中情意绵绵,“弃之,你说我该找个男人嫁了吗?” “这是你的事情。”弃之说:“我说的你也不会听,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嫁与不嫁,都是你一人之事。你远涉重洋而来,无家可归,有一个自己的家,不必再抛头露面,又有何不可。人到老了,总要有一个家,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尤其是女子,有一个照顾呵护你的人,那才是你的归宿。” 莲姬想了许久,望着他深邃的下顎线条,“那你呢?你也会想要有一个家吗?” 弃之端起酒杯的手又落下,“我当然想……” 莲姬的笑容僵了,“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一辈子都不想成家,你只愿孤独终老,无所挂牵。” “人是会变的,不是吗?”弃之不想多说,他只是想,也只是想想而已。家于他太于奢侈,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无所挂牵。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谁也没有再开口。 杜且发现二人之间的异样,并没有上前打扰。她只知道,弃之与莲姬相识许久,一醉是他可以当成家的地方,喝醉之后可以毫无顾忌地昏睡。可是在沈家的偏院,他喝得再多,始终都留了一丝清明。 弃之离开沈家偏院的这些日子,难道还是住在一醉? 杜且并没有问过,弃之也没说,她隐隐有些羡慕莲姬,可以毫无顾忌地过问与埋怨。可她每问一句话,心中总是过尽千帆,总是害怕说多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回风号走后半月,泉州城已至隆冬,市舶司衙门前也冷清不少,只有启封的盛平号敲锣打鼓,成了这个城中最为热闹的所在。 弃之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与盛平号启封同一日,他以平安号之名,宴请泉州城参加与回风号募商会的各大商户。 这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进退维谷 以刘能的源记为首,参加过募商会的瓷商同时收到平安号和盛平号的邀请。一边是庆功大会,为了今岁做成的买卖,也为了来年盘算规划,一边是牙号重张,昔日的合作者,将来也会有不错的资源,说不定会有一番新作为。 在募商会上胜出的商户,并没有所谓的权衡,而是给盛平号送了重新开业的贺礼,但人却在平安号。因为他们清楚,在募商会之后,与平安号订立的契约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未来还会有很多的合作,不能因小失大。至于盛平号,刚刚重张,百废待兴,还是先抱住平安号的大腿更为稳妥。 当然,也有商户为了保持平衡,两边都不得罪,找了各种理由,拒绝两边的邀请,但都送了年礼。 只不过,弃之和沈五湖的关注点都在刘能身上。 刘能乃是瓷器商会的会长,他的出席至关重要,左右着未来一年的瓷器销售动向。而在盛平号被封之前,刘能一直与沈五湖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直至最近,他因沈家的募商会与弃之合作,但谁也不清楚源记到底与平安号达成何种契约的合作。只是今岁这一场,还是与其他的商户一样,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合作关系。毕竟,平安号与每个商户的合作年限都不一样,可谁也没有挑明。 因此,刘能到底会出现在平安号的庆功宴,还是盛平号的重张宴,成了本地商户瞩目的焦点,甚至还为此开了赌注。 赌盛平号胜者居多。在平安号之前,源记与盛平号的合作已有近十年之久。近来,刘能似乎有隐退之相,其子刘南生是个痴儿,若是交给他的儿媳文氏,自然要与盛平号才是最好的选择。 反观平安号,大掌柜弃之先前只帮蕃商做单边的交易,对于出口的物货并不熟悉,也非行家里手,因背靠沈家,有募商会为基础,迅速做大,但日后的发展还很难说。而沈家两房之间的矛盾人尽皆知,因此平安号的这次挑衅,被视为是两房之间多年后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杜且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平安号,并且让苏比去下了注,“押平安号。” 苏比有些心疼,“大娘子,这可是会输的。” 杜且却不这么认为,即便是输了,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始终与弃之并肩作战,即便注定要输,她也不会改变初衷。 “赢了就能赢一票大的,输了便输了吧,无伤大雅。”这话是弃之说的,他对这个赌局并不感兴趣,可涉及自身,他并没有说的那般洒脱。 自平安号开号以来,可以说是未逢对手,盛平号的重张,正好可以检验他这半年来打下的基础是否牢固。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刘能,变数太大。 沈五湖此番重出是因为顾衍遭遇重挫,不得不提前出面,而目标在于留住刘能,留住源记,让源记和刘能继续为他们走私贩私谋取利益。 而刘能眼下处于两难。他既不能让顾衍和沈五湖知道,他向弃之表明一切,想尽快金盘洗手。又不想失去弃之这个合作者,这个可以让源记蒸蒸日上的合作者。 案上,是盛平号和平安号两份请帖,更让人恼火的是盛平号的请帖中还夹了一枚铜钱,尽是威胁的意味。 刘能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进退维谷。 酒已过三巡,还未见刘能出现,弃之已经明白,“怕是沈五湖有刘能的把柄在手,他不得不低头。” “可刘能与你有契约文书,是不可能与盛平号合作。”杜且不以为然,“一个庆功宴而已,刘能年纪大了,不爱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后经常走动,大家自然也会明白。” 弃之冷哼,“刘能一样没有出现在盛平号,沈五湖也没有赢。” 但这样的局面,弃之早有预料。刘能毕竟受制于人,为了源记的长久计,他不能公然与顾衍和沈五湖决裂。 杜且眼下是泉州城海外贸易的红人,沈家船坞的主人,重启商舶有望带领沈家重回昔日巅峰,她一手打造的思归香坊深受泉州城小娘子的喜爱,每日都是大排长龙。只要她出现的场合,一定会有不少的商户主动与之结交。 就在大家都以为源记不会出现的时候,文染出现了。 文染是刘能唯一的儿子刘南生的妻子,也是刘能指定的源记主事。因为刘能别无选择,他不能让源记在他手中落败,刘南生于瓷器上的造诣不该被埋没,源记会有更光明的未来,让文染接手是刘能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杜且并不惊讶文染会出现,自从募商会后,她与文染一直都有往来,文染刚接手源记不到三个月,千头万绪,有着同样出身与经历的杜且是文染唯一可以救助的对象。 而杜且并没有拒绝给予帮忙,她相信在这个时候能帮文染的人会有很多人,但她主动救助的对象却只有杜且,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在这座城中,太多的相互利用,杜且已经熟能生巧。 文染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直奔杜且而去,但她想找的人是弃之,只因为男女有别,她并没有杜且那般不怕流言是非。 杜且朝不远处的弃之望过去,没有多余的表情与动作,只是一个眼神,弃之立刻向她走过来。 “文娘子能来,小可之幸。”弃之说的是真心话,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给沈五湖通风报信,他赢得很彻底,不是刘能,但却是源记的主事。 文染眉头紧锁,双手在身前交握,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求大掌柜救救我家公爹。” 弃之并不惊讶,但还是佯装不知情,反问道:“文娘子这是何意?” “妾……公爹他……”文染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他说源记参与铜钱走私,已有五年之久,由他经手的铜钱交易数额庞大。现下,有人以此为要胁,要源记解除与平安号的契约,否则他要去市舶司告发源记与公爹。” 杜且让文染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盛平号,沈五湖。” 杜且微讶,刘能竟然对文染和盘托出,怕是瞒不下去。顾衍和沈五湖只怕已经察觉到刘能的意图,不会轻易放过源记。而刘能这次,连虚伪的应酬都不愿意出现,怕也是铁了心要洗手不干。 第一百一十四章 猛药 文染能求助的对象只有杜且和弃之,她认为他们现下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妾不知道以往源记如何,但只有保住源记,大掌柜的平安号才能与盛平号抗衡。”文染深知源记的重要性,泉州城瓷窑林立,出产各种各样的瓷器,源记并非唯一,但源记能适时而为,刘南生又能迎合蕃商的生活习惯烧制瓷器,这是源记有别于其他瓷窑的特质。 杜且却不喜欢文染的语气,“放心吧,刘老德高望厚,又岂是一个沈五湖可以随意栽赃。刘老过往如何,只有刘老自己清楚。而我们能帮的,也只能是不行违法之事。生而为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文娘子也是出身官宦之人,个中道理不言自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很难。” 杜且晓以厉害,并非她不想帮源记,她也不想失去源记这么好的合作者,可刘能私贩铜钱在先,这是触犯市舶条例和大宋律法。想要保全刘能与源记,还要看沈五湖到底握有什么样的证据。而沈五湖此番重出,想要力压平安号,与南外宗造办司合作,定然不会心慈手软。 文染走后,杜且深深蹙眉,走向一直没有出声的弃之。自文染来后,弃之过于淡定,似乎这件事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毫无起伏,甚至没有说过一句他愿意对源记施以援手的话。 文染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弃之一眼,她也明白这是强人所难,但做为合作的双方,她想要的是一个承诺,即便最后弃之可能无能为力。 可弃之什么都没有说。 “我一直想问你,顾衍、刘能、沈五湖,这些人背后的勾当,你从一开始便知晓?”很多话,杜且没有问,因为她认为自己无权干涉弃之的个人行为,只要他不作奸犯科,公然违反市舶司条例与大宋律法,她都可以不闻不问。 可弃之见无法再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知晓又如何?” 杜且的心渐渐下沉,回想昔日种种,他的所作所为远非她所见所闻,而她竟毫不知觉,“查探沈老太爷是否也参与其中,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吧?” 有些话,如鲠在喉。而她是杜且,不吐不快。 弃之避开她的目光,他本不该心虚,为了海商的利益,为了肃清海上贸易的毒瘤,还泉州城以安宁祥和,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该心怀愧疚。 弃之无法对刘能施以援手,事实上他也无法为他做什么。这是刘能与顾衍、沈五湖之间的烂账,个中纠葛已是陈年旧案,他不想深究,也不愿深究,终归都是贩私,于法不容。 眼下顾衍不得不蛰伏不出,他所剩的筹码也只有刘能。因此,弃之断定沈五湖不过是吓唬刘能,他们不能失去以瓷器私贩铜钱这条线。 虽然说泉州城的瓷窑、瓷商众多,但像源记这般拥有大量客源不过是凤毛麟角,刘能又易掌控,若是因此断了铜钱贩私的交易,无异于自断财路。 弃之还要用刘能引出沈五湖和顾衍,让他二人投鼠忌器。 但弃之忽略了刘能想要让源记上岸的决心,他不能源记数十年的积累毁于自己之于,即便源记是在刘能手上一步步做大。 夜已深沉,寒风呼号,刘能星夜来见弃之。数日未见,刘能消瘦许多,目光涣散,形容憔悴,精气神仿佛被抽走,摇摇欲坠。 “你帮过我一次,我想你还能再帮我一次。”刘能的语气几近哀求,泉州城瓷商之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我知道我所犯之事,已无力回天,法不容情,只求你能帮帮源记,犬子是个痴儿,一心只想烧制瓷器,他博取众家之长,又熟悉诸蕃风土,你二人若是能长久地合作,定能有一番作为。” 弃之不是不想帮,听刘能的语气,似乎不想继续受到钳制。而是刘能若是伏法,源记也不能幸免。他即便想帮,也无从帮起。 “刘老,平安号与源记还有契约文书在,刘家郎君但有差遣,弃之定不负使命。”这是场面话,弃之八面玲珑,决不吝啬。 刘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今年五十有九,还未及花甲之年,明年便是整寿,想着到那时颐养天年,享儿孙之福,也算是功德圆满。只可惜,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我已无力回天。” “事情已然做下,刘老不必感慨,眼下当是寻求解决之道。若是无法解决,刘老当想出反制之道,以自救解困。”弃之还想再下一剂猛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拔掉以顾衍为首的贩私势力,以偿多年夙愿。 刘能摇头,“若我能反制,也不至于到如此之地。你以为,顾衍仅仅只是贩私吗?他与南洋诸蕃的海盗均有勾联,若是我不与他合作,为他贩私,我的货是到不了三佛齐。” 弃之是第一次听说顾衍还有如此能耐,但据他所说顾衍此生从未出过海,他能与海盗有私,这又该从何说起。 “你不信?”刘能苦笑,“说起来似乎没人会信,顾衍能与海盗搭上关系。可是你想想,为何不能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多少人为了海上贸易之利选择出海贸易,乘风破浪会有时,可为何会没有人选择落草为寇呢?” 弃之无法反驳,事实上多年来他一直苦寻顾衍贩私的证据,可也没能找到源头,只查到顾家的香料十有八九来自于私舶,望舶巡检司的水头教头方亦生查找一年有余,始终也未能查获与顾衍有直接关联的私舶。 若要说是海盗,这似乎也是有迹可查,只是一直被忽略。 弃之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当中,并未发现刘能的反常。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刘能悄然走出平安号,一个人漫步走在泉州城的大街小巷。 最后,刘能来到码头,望着仅剩的数艘商舶,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水粼粼波光,映出朝阳初升。 一具男尸赫然其中,于海天之处起伏。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大娘子自重 刘能死了。 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市舶司和知府衙门被惊动了,仵作和推官陆续到达码头,对刘能的尸体进行一番勘验,可得出的结论都是溺水而亡,并无他杀的痕迹。 刘慎赴福建路年终述职,陆修闻讯赶来,命人将刘能的尸首运回知府衙门,重新做了一番勘验,并把刘能的亲属请到衙门来。 第二次的勘验结果,并没有新的发现。 刘能是自杀这件事,刘南生和文染根本无法接受。白日根本没有任何异样的人,一夜未归,传来的竟是讯。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平静地接受。 陆修只能先安抚刘南生夫妇二人,等他二人情绪稍微平复之后,再详细了解情况。 闻讯而来的还有弃之。 弃之主动交代,刘能昨夜找过他,他们聊的是关于源记将来的发展,可是其他的情况,弃之不能说。刘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实则是为了保全源记,他若是刘能私贩铜钱之事和盘托出,刘能的死便失去意义。 文染在看到弃之的瞬间,泪水顿时绝堤,她咬牙强忍,可还是不受控制。她当然知道,刘能昨日出门是去了平安号,他想要寻求解决之道,可他在出门前便与她一番恳谈。 他说:“其实弃之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他不过是一介牙人,又岂能护我源记安然无恙。我曾做下的错事,又岂能强求他人代为处理。唯今之计,只要能保住源记,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不能因为我一人之过,连累刘家三代积累。” 当时文染听不懂刘能的这番话,当死讯传来,她什么都明白了,可已无力回天。她难免要把责任推给弃之,一定是弃之的拒绝,才让刘能走上最后的不归路。 弃之对文染摇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他匆匆赶来,便是怕文染不管不顾,对陆修坦诚过往。可这些事情,现下还不是对知府坦白的时候,只会让源记陷入是非之中。 文染又岂非不懂,在定案之后,与刘南生将刘能的尸首带回刘能,操办丧事。而关于刘能的死因,对外均称突发疾病,跌入大海,窒息而亡。既保全刘能的脸面,又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番说辞并没有瞒过杜且。 杜且知道后,当即去了平安号。 弃之似乎知道她会来,摒退号中的牙人,焚香煮茶,大门未闭。 杜且愤然入内,与弃之隔案而坐,清冷的目光透出一丝凌厉,“我以往知道你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可罔顾人命,你做了一桩又一桩,你难道不心虚吗?” 弃之倏地抬眸,“我没有杀过任何人。”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可与你亲手杀的,又有何区别?”杜且冷哼一声,“你想要利用刘能,一举除掉顾衍和沈五湖的势力,以达到你的目的。可刘能已经是一颗废子,你偏偏见死不救,逼迫刘能走上最后的绝路。” “我只是还没有想到办法,让源记可以全身而退,让刘能可以毫发无伤。” 弃之的辩驳是苍白的,杜且根本不接受这样的解释。 “你的人捅死顾同的时候,我可以理解你对顾同的恨是深入骨髓的,即便是他死一万次都无法消弭的。可我对如此极端的方式,并不赞同。” “情势所迫,情有可原,但我希望你能用更圆融的方式处理事情,这样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而不受任何牵连。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希望无论是何时何地,为了何人何事,你都要平平安安,毫发无伤。”杜且出身士宦,深知律法之重,即便当时是为了救她,才出此下策,但并不表示她赞同弃之的做法,她不希望弃之为了不值得的人而触犯律法,葬送自己远大的前程。 “可这一次,你不该袖手旁观。不,应该说,你并非不闻不问,而是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而选择暂时做壁上观。”杜且望着他,深深叹气,“刘能与你无怨无仇,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愤,而枉顾人命。” 弃之没有反驳,静静地听着,藏于袖中的手渐渐握紧,眼眸低垂,没有直视杜且。 “平安号与源记还有契约,你与文娘子还要合作下去,难道你以为文娘子会一直沉默下去,而心无介蒂吗?眼下,她势弱,只能隐忍求生,他日若是源记度过此劫,文娘子总要与你清算。你这不是给自己埋下祸根吗?” 杜且长叹一声,终于停了下来,端起案前的茶盏,浅浅泯了一口。 袅袅青烟在安静的空间升腾,是她爱用的杜若。不知从何时起,弃之的熏香用的也是杜若,木樨用得极少,合香之中两者都会用到,但还是以杜若居多。尤其是在杜且出现的时候。 以往她习以为常,不以为然。不曾想,这是弃之的有意为之。 他在迎合她,甚至是在讨好她。而她却不曾发现。 一时间,她喉间发涩,出口的话似乎太重了,可已经无法收回。 “小可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大娘子。大娘子可以放心,即便是触犯律法,小可也不会成为负累。”弃之的语气是冷静而自持的,嘴角带着没有温度的笑意,眼底是无法平复的冰冷和无尽的悲伤。 他向来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凡事从于本心,自始至终他的目的只有顾衍,无论付出再多,他都可以在所不惜。他从不认为是错,即便手段残忍,他也不过是孑然一身。 逼死刘能,并非他所愿,也并非他能控制。他苦心经营数年,终于撬开冰山一角,可因为刘能的死,他再也无法深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山重回冰封。 “大娘子还是回去吧,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当成什么都不知道便是。”弃之起身,下了逐客令,“我平安号内之事,也不劳大娘子费心。” 杜且急了,她如此忿忿难平也是为了他好,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反扣住弃之的手,“你这是要与我分彼此?” 她的手柔软而又冰冷,握住他的手腕传来丝丝的凉意,他不忍推开,但开口的话却是极冷:“你我,本就是彼此,小可不敢高攀大娘子,还请大娘子自重!” 翌日,弃之前往刘家吊唁,与杜且不期而遇。但他连招呼也没打,直接从她面前走过去,形同陌路。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再沉默 弃之向文染询问沈五湖是如何逼迫刘能与其合作,刘能对此只字未提,而就是沈五湖的威胁才使得刘能走上绝路,因此这也可能成为沈五湖胁迫其他人的手段之一,不得不防。 文染对弃之的见死不救虽有怨言,但归根结底,胁迫刘能之人并非弃之,平安号与源记是仅仅只是合作关系,弃之要面对的商户不是只有源记。当此之时,怨气是有,但为了源记,她决定按下不表。 “盛平号想让源记重新烧制一批瓷器,与他们合作。鉴于源记与贵号已有合作,此举属于违反契约,公爹断然拒绝,可沈五湖以私贩铜钱为由胁迫公爹,并且再三保证,这批瓷器不会以源记的名义,而是会在另外一家新开设的瓷窑之名,与盛平号进行合作,甚至也会拿到与南外宗造办司的合作。如此一来,源记不算是违背与贵号的合作契约,又有一家新的瓷窑。在盛平号与平安号之间,源记会成为最大的赢家,不管是哪家牙号成为南外宗造办司最终的合作者。” 听起来,十分诱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刘能是何等之人,他断然拒绝。因为他深知,只要他答应,源记依然还会走以前的老路,他试图让源记回归正途的计划也会因此夭折。 “妾知道,你可能要问,源记并非籍籍无名的商号,公爹又是瓷器商会的会长,泉州城八大商户之一,单纯的海上贸易之利,足以让源记财源滚滚,为何还要铤而走险,从事铜钱走私。”文染自己也不理解,源记家大业大,没有必要出此下策,与走私贩私为伍。 弃之脸色如常,并没有太大的震惊,“关于这件事,小可还是知道一二。刘老只怕是落入他人的陷阱,不得已而为之。但他没有想到,有一便有二,从此像是落入无底深渊,无法回头。但到底是何因由,已无人知晓。小可只知道,盛平号被查封之后,刘老一直多方走动,只为能让源记彻底摆脱盛平号的控制。平安号与源记的长约,也是为了保证盛平号起复之时,不能再对源记指手划脚。可小可还是忽略了,人的无耻可以到这个田地。” 大致了解过后,弃之上了香,跪地行礼,并向文染保证,盛平号和沈五湖再无法伤她分毫,这也是刘能最终选择的目的——保护源记。 刘能一死,死无对证,即便沈五湖手握证据,那也只能说明是刘能的个人行为。而弃之认为,沈五湖不敢把证据诉诸公堂,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异于告诉所有人,走私贩私他也有份。 因此,今后的源记是安全的,只要刘南生坚定立场,不为所动。 弃之临走时,再三叮嘱,无论沈五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可轻易重蹈覆辙,也绝不能与盛平号再有往来。 他离开刘家之时,杜且还未走,他的眼角余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至走远。 一辆马车与弃之的马车擦身而过,车上之人故意撩开车帘,朝弃之投去挑衅的目的。 那是沈五湖的马车。 既然沈五湖已经下了战书,挑衅至此,一条人命的代价,弃之也不能再沉默下去。 眼下,对沈五湖最有利的重张是南外宗的默许,沈五湖也以此为由,向商户许诺,只要和他合作,一定会成为南外宗造办司认可的商户,从此拥有南外宗造办之名。 可这件事并没有最终的定论,因为杜且、因为弃之当时都拒绝了东平王的提议,与盛平号再战一场,被默认或者说被迫退出南外宗造办局的竞争。从此,让盛平号有了耀武扬威的资本。 以往弃之不屑与他一较高下,自认为没有南外宗之名,他一定可以把物货卖出更好的价钱,拥有更多的客商。可现下不同了,他需要堂堂正正地打败盛平号,打败沈五湖,获得南外宗之名,让更多的商户免于被利用。 弃之去了一趟东平王府,以他的身份,东平王根本不会见他。可他还是来了,以平安号之名求见。 他等了二个时辰,东平王才让人请他进去,但他见到的人并非东平王,而是赵冬觉。因先前造办局香药司的斗香大会成功举办,中选的香坊所调香品深受京城王公贵族 的热议,订货源源不断,因此赵冬觉升任造办局的副使,主理所有对外贸易的物货监造事宜。 “大掌柜今日前来,不知何为何事?”赵冬觉为人客气许多,他在泉州城与各路客商都有往来,一视同仁,绝无贵贱之别。在他看来,商之一事,可一夜暴富,也能瞬间一贫如洗。尤其是海上贸易。 弃之上前行礼,“小人弃之见过赵副使,小人此番前来,乃是杜大娘子的意思。杜大娘子曾与东平王有过约定,愿与南外宗合作,甄选商户制作物货,冠以南外宗之名,行销海外。小可便是来与王爷商议此间细节,还请副使通传一声。” 弃之只字不提盛平号,事实上这件事是杜且提议,理应由杜且全权处理,而不该被盛平号占了便宜。 赵冬觉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只知道要与商户合作造办物货,并不清楚楚该如何操办此事。他听东平王的意思,是要举办一个像回风号出海前的募商会,遴选物货,由他具体监办物货。 “这件事眼下乃是本使经办,大掌柜与本使商议便是。”既然东平王没有说实话,这件事又落到他的手上,他便不必再去请示,由他自行操办便是。 弃之心道,这东平王不出面,是想让赵冬觉出面拒绝他,如此一来东平王便不会与杜且闹得太僵。他日,若是深究起来,全都推到赵冬觉头上便是。 “不知赵副使想如何操办此事?这本就是杜大娘子为平安号争取的,不能因为有利可图,而抹煞掉杜大娘子先前的奔波。”换了一个人,弃之当然为自己据理力争,“赵副使也是参加了募商会的,所遴选出来的商户都是万里挑一,不会辱没南外宗之名。” 赵冬觉深以为然,“可是,以南外宗之名,本使希望是以南外宗之名进行招募,若是以沈家的募商会为准,难免会被其他商户诟病。此计虽是杜大娘子所献,可是为了长久计,惠泽更多的商户,本使还是以为应该再办一次募商会。否则,南外宗也无法对朝堂有所交代,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我赵宋之天下,不可一言以蔽之。本使以为,大掌柜今日来此,只怕也是为了此事吧!” 沈五湖的重启,刘能的溺亡,赵冬觉看在眼里,又岂能不明白此间的算计。 这烫手的山芋,他不接也接了,他就知道升任他为造办局的副使,并非是一件美差。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弃之的犹豫 见过弃之后,赵冬觉便去见了东平王,东平王称病不出,把接下来的相关事宜都交由他和市舶司全权处理。这本就是赵冬觉职责所在,但因为先前海上贸易的事务都由东平王亲自过问、亲自定案,因此大部分的官员都不愿意都持观望的态度,多一事不由少一事。 可东平王放话,赵冬觉不做也要做。 赵冬觉不能抗命,可心里却十分愤懑。让盛平号解封的人是东平王,答应要与杜且和平安号合作的人也是东平王。可他却在这个撒手不管,让他这个新任的副使代为处置。 赵冬觉看得真切,东平王两相不得罪,但又不想让杜且过于顺利。朝堂需要沈家的船坞,那是一个可以造出战船的船坞,偏安于东南沿海的南外宗正司已经觊觎已久,因此才会将杜且嫁入沈家,借以控制沈家的船坞建造。但不幸的是,沈严的身亡,沈家的没落,沈家没有实力再继续捐出完备的战船,甚至连大的商舶都无法打造。 眼下,杜且执掌沈家,沈家已有重现昔日繁华之相,这对东平王、对南外宗来说是好事一桩。只要回风号顺利返航,沈家重回大海商之列,船坞拥有财力支持,重新打造新的船舶指日可待。可东平王偏偏不让杜且坐大,这委实让赵冬觉看不明白。 可既然东平王有意打压,又看不上贱籍出身的半南蕃弃之,赵冬觉只好再开一场募商会。 为此,赵冬觉特地上门,亲自向杜且解释。 杜且没在沈家,她在章葳蕤新置的宅子,宅子离思归不远,原本的主人出海贸易十年未归,家人把宅子变卖了,回了乡下的宅子。思归经营数月,进账不少,章葳蕤便先置了这处宅子,先从沈家搬出来,也好过每日进进出出,诸多不便。 赵冬觉亲自上门,杜且有些惊讶,得知来意后,她须臾间懂了。东平王所谓的权衡之术,便是再一次的避而不见。 章葳蕤在赵冬觉走后,发出一声长叹,“杜三,东平王似乎并不想放你离开沈家。” “我知道。”杜且很坦然,“夫三年未归,我早该来去自如,可东平王不让我自请归家。沈严的死讯传来,债主上门,东平王要我替沈家还债,继续留在沈家。我难道还看不明白?” 章葳蕤是无债一身轻,“等这趟回风号回来,你替沈家扛的债,也差不多还债了,而且还会有一部分的盈余。” 杜且冷笑,“东平王并不想让我有盈余,但是在启航之前,我提议为南外宗带货出海,他也同意了,因此回风号只要不遇大风浪,顺利归航是必然的。” 章葳蕤坐在火炉边烤着火,泉州的冬天湿寒入体,十分难熬,“但是他并不想让你继续做大。其实,杜三,你不应该提议带货出海,并以南外宗造办局之名。如此一来,你给了东平王和南外宗创收的机会,他们更加不想用你的船运出海,平白让你赚了一手。” 杜且也有些后悔,“当时我只想要一个保证,保证回风号能顺利归来。确实是我失误了,只顾眼前之利,忘了以长久计,这确实是一桩大买卖,可以令南外宗和朝堂财源滚滚。” 杜且抱着酒壶,长叹一声,“眼下,我不仅要防着顾衍和沈五湖,又要防着东平王和南外宗下黑手。” “无妨,你有弃之。他能以一敌百。”章葳蕤的想法很单纯,弃之与杜且一路成长,相互扶持,必然是能为杜且所用,而弃之也是一贯如此,从未让人失望过。 杜且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这一夜,杜且和章葳蕤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听得门外的阿莫眉头渐渐蹙起,原本黝黑的面庞更显凝重之色。 杜且等着弃之上门,可弃之却像是真的与她陌路,从章葳蕤搬到这处宅子之后,从未再出现过。即便是章葳蕤三催四请,阿莫亲自登门,他都不为所动,始终都是一句“高攀不起”。 可弃之真的很忙,他并不在泉州城中。 自那日见过赵冬觉之后,弃之便把在回风号募商会上获胜的十余家商号都召集过来,向他们说明今后一段时日平安号以及所有商号即将面临的问题。 “不妨与各位直说,以南外宗造办司之名监造物货,小可志在必得。”弃之把他的野心摆在台面上,“半个月之后,还请诸位拿出按南外宗标准打造的物货样板,只能赢不能输。这是小可对诸位唯一的要求。” 刘南生对这样的募商会不以为然,当下表示:“源记一定不会输。虽然说即便是输了,源记一定能把烧制的瓷器卖到南洋诸蕃,每年也不缺订单,可不能平白让人占了便宜,占了声名。” 在刘能死后,源记失去顶梁柱,刘南生被迫一夜之间成长,支撑源记,但因为经验不足,日常的事务还是由文染操持。而这次的募商会,刘南生与弃之一样,志在必得,否则如何对得起尸骨未寒的刘能。 瓷器方面,弃之对刘南生是放心的。但他最为担忧的在于丝绸。 在此之前,泉州城的丝绸以隆祥庄为首,后又有孟祥庄的搅局,一度令泉州城的丝绸商户各自为战。可除了瓷器之外,丝绸乃是海上贸易另一大热销物货,从市舶司往来的公凭造册来看,蜀锦和江南丝绸都占有很大的比重,再加上福建路的各色丝绸,并没有一家独大的局面。 也就是说,孟祥庄虽说声名在外,但他也仅仅比普通的商户多卖一些而已。 这并不是说孟祥庄的丝绸不好,而是产量有限。每一家布庄每年所产的料子数量,都不相上下。 若非为了南外宗监造之名,弃之并不想让每年产量固定的丝绸被冠以南外宗造办局之名,如此一来,他还要从别的布庄再置办丝绸,平白让南外宗的博买占了便宜。 他手上有三家布庄的契约文书,一家是桃源记的蜀锦,南外宗本就不缺蜀锦,他也不用发愁被夺了去。一家是本地的陈记绸缎庄,自家有桑田,价钱比隆祥庄有优势,都给了南外宗他是不舍得的。还有一家是若桑号,他家的料子深受城中小娘子的喜爱,因此也颇受蕃商的喜爱,一经出海都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是陈记还是若桑号参加募商会,弃之有些犹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共同进退 若桑号创立两年有余,又被傅青山多方打压,大批量的出产料子十分艰难,更不用说要与南外宗造办局之名产出符合其标准的料子,又要兼顾具有自身特色的布料,稳固老顾客的需求。 扩大织坊的规模,这是摆在若桑号面前的首要问题,想要与平安号长久地合作下去,不能再局限于眼前。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一步一步来,不可操之过急。 而陈记则不同,可以与傅青山的隆祥庄一较高下。可陈乡却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陈记小本经营,每岁都有盈余已经足矣,眼下又得杜大娘子青睐,能顺利地出海贸易,盈余要比往年都多,老朽感激不尽。但是以南外宗之名,岂不是让陈记没了姓名,在南外宗的募商公告中,并未提及在加入南外宗监造之前,商号的徽记也能同时存在。也就是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件物货来自于陈记。不可否认,能与南外宗合作,乃是小号之幸,但如此霸王条款,小号无福消受。” 这些老布庄,做的是名声,不在意每岁的销量多寡,在精而不在多。 “再者说,小号虽说经营数十年,可织坊不大,织娘也有限,难以承担额外的丝绸产出。” 弃之沉默了,杜且的这个提议并没有得到商户的拥戴,在当时仅仅只是建议,且没有想到具体实施,而这本来应该商议细节再行实施,可东平王和赵东觉已下发公告,覆水难收。 这个所谓的标准,对商户十分不利,南外宗一方独大,也莫怪东平王想把杜且和他踢出局。可想而知,来年出口物货集结出海,南外宗是不可能再用沈家的商舶,平白让杜且和沈家抽走高昂的车船费。 可眼下弃之要面临的最大难题,已经不是商户们愿意与否的问题。 而是与盛平号的短兵相接。 可是赢了,对弃之、对平安号并非有利可图。输了,那便是对不起刘能在天之灵。他为了源记不受顾衍和沈五湖的控制,选择埋葬所有的因果。他不能辜负刘能,他一定要给刘能一个交代,让他的死有意义。 思虑再三,弃之出城了,行踪不明。但在他出城之前,再三叮嘱陈记和若桑号,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为来年做打算,织出新款的料子,惊艳所有人。 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包括杜且。 杜且问过阿莫,是否知道弃之的去向。阿莫同样是一无所知,“他做事向来有交代,不会无故失踪。” 这似乎是阿莫与弃之的默契,平日不闻不问,但只要对方需要,就一定会全力以赴。这并不符合两个人平日待人接物的风格,但缘份就是如此奇妙。他们相遇了,并且惺惺相惜。 “你认为,他去了何处?”杜且看不懂,她甚至让人去查了顾衍。因为先前顾衍曾让人暴揍弃之,致他月余未能下床走动。她怕顾衍故计重施,甚至下了重手。可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弃之的失踪与顾衍有关。 阿莫仍是摇头,“他自有主张,大娘子还是莫要操心。” 杜且长叹,“我若是知道,我的提议会变成眼下这般,一定不会据理力争。而且因为这件事,刘老丧命。可赢了这次的募商会,又有何用?” “大娘子想让弃之放弃?” 杜且断然道:“绝无可能。” 都是执拗的人,为一时义气也好,为长久之计也罢,平安号这一次都不能输。 “大娘子是因为盛平号?” 杜且目光凛凛,“没错。因为盛平号若是赢了,来年泉州城充斥着私舶私货,所有的贸易秩序会被打乱,所有的交易会变得杂乱无章。试问,到那时,还会有谁愿意提交公凭抽解。” 弃之在南外宗募商会的前一日赶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眉宇之间难掩倦意渐涌,但他那琥珀色的瞳仁却依旧清明,闪着点滴微芒,熠熠生辉。 他回来之后,没有太多的停留,直接去了蕃长府。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平安号。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刘南生、陈乡与若桑号的杏娘陆续前来,刘南生和文染还带了三家瓷窑的掌柜一同前来。最后,还有闻讯赶来的阿莫。 过了两个时辰,刘南生和文染才带着人向弃之告辞,面色颇为凝重。 这时候,弃之才有机会与阿莫寒暄,“来做什么?” “来帮你。”阿莫顿了一下,“确切地说,是大娘子让我来告知你,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与你共同进退。” “若是我要与南外宗、与东平王为敌,她也会义无返顾?”弃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不希望杜且卷进来。只是有她的支持也好,让他知道此行并不孤单。 阿莫拍拍他的肩膀,道:“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 弃之闻言露出数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眉宇舒展开来,似是破冰消解,春回大地,一扫阴霾。 “小可还有要事要做,就少陪了。此事若成,与君大醉三千场!”话音刚落,弃之捞起一侧的斗篷,独入寒风之中,背影萧瑟。 南外宗的募商会,如期举办。这次,东平王没有出席,由赵冬觉全权代为主持。赵冬觉邀请了南外宗造办司各局的主事,还有泉州通判陆修,一共十二名大小官员,组成评议团,对参选的物货进行全面的评估。 沈五湖一早便到了,与他一同前来的是他的长子沈聪。二人面带笑容,通身的气派,似乎这场募商会的赢家非他莫属。 赵冬觉不禁奇怪,“沈当家为何只身前来,你所遴选的商户为何不见踪影?” 时辰已经到了,却只有盛平号一家,其他牙号也不见有人前来,更没有看到商户的身影。 说话间,傅青山赶到,隆冬季节,却是满头大汗。他向赵冬觉和陆修行了礼,退至沈五湖身旁,与他一顿耳语。 沈五湖怔住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还没等傅青山回话,门外已经传来阵阵喧哗声,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赵副使,不好了,门外来了大批的商户,他们说南外宗的募商会欺世盗名,联名各商会与商户,抵制参与本次的募商会,要求南外宗给予商户公平的待遇,否则将拒绝把物货卖给南外宗,无论价钱高低。” 赵冬觉大惊,望向不动声色的陆修,怒道:“都是刁民!本使不信了,还会有人不肯与我南外宗合作,是活腻了吗!” 傅青山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当下表示:“赵副使息怒,还有小人。” 赵冬觉一阵头疼,隆祥庄的名声之差,他已岂会不知。 “请人进来吧!”陆修终于抬眸,对赵冬觉道:“若是没有商户参与,募商会也没有意义,赵副使以为如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陈情 赵冬觉的脸色极其难看,这是他第一次主持大局,原是信心满满,准备大展拳脚,可募商会还没开始,竟然引发商户的集体抗议。堂上坐着南外宗大小官员,还有知府衙门和市舶司衙门的官吏,如此多双眼睛看着,赵冬觉更觉面上无光。 这是他升任南外宗造办局之后亲自操办的第一宗大事,只能成功不能无疾而终。 人,还是被请了进来。 但只有一人,乃是弃之。 弃之束了发,用一根沉香木簪固定,通身的朗朗之气,取代他原本随性慵懒的散漫。虽然仍是粗布棉衣,但质地剪裁都极为考究,既不存在僭越,又能看出他的郑重其事。 显然是有备而来。 且来者不善。 赵冬觉眉头紧蹙,先声夺人,道:“本使传的是商号众人,你一人前来,这是藐视本使吗?” 弃之从袖出掏出一纸文书,“回赵副使,此乃商户掌柜的具名书,由小人全权代为出面,向宗正司的各位贵人、泉州知府衙门及市舶司的各位官员陈情,对本次募商会的细则表示抗议。” 赵冬觉恼道:“你若是不满,可以退出。” 弃之环视堂上,“原来赵副使的目的是为了让所有的商户退出,这与舞弊又有何异?你若是不想与商户共赢,促进泉州城乃进我大宋的海上贸易,又何须多此一举,欺世盗名。” 在大顶帽子扣下来,乃是弃之对赵冬觉正式的宣战。他代表的是商户的利益,若是不把矛盾摆在台面上,又如何能最终解决问题。他并不想一步一步来,他只想一次性解决问题。 赵冬觉还想发作,被陆修拦了下来。眼下刘慎不在,泉州知府衙门由他主持,商户聚集陈情,造成如此混乱的局面,他有职责维护。 “赵副使难道想让东平王出面吗?”陆修也不等赵冬觉的反应,“弃之,你且说说,这细则有何问题。” 弃之朝陆修施了一礼,“陆通判容禀:造办局的细则当中,对入选的物货特许印有南外宗的徽记,但商户本身的徽记是不允许出现的。这本身来说,只要造办局给的价钱高于市面的价钱,商户们完全可以接受,但造办局只能给市价的五成。也就是说,连成本价都不够,又剥夺商户的冠名权。小人请教陆通判,此举是否合适。” 还没等陆修回答,弃之又道:“陆通判可以说,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参与募商会。但在三日前,泉州城小有名声的商户,都收到邀请帖,但凡无理由不参与募商会者,明年出海公凭申报,将会被市舶司驳回,不允许参与海上贸易。此举乃是强买强卖,有违物货交易的惯例。” “此乃其中两项最为不被商户们接受,至于其他的条款,只要拿掉这两条都是可以商榷的。” 强迫参与募商会,不参与即剥夺其明年物货出海的资格,中选者的成交价乃是市价的五成,且没有商户的冠名权。 这两条加起来,足以让泉州城所有的商户联合起来,集体抵制。但傅青山没有,他乐意之至。沈五湖结交的商户,他们之所以还愿意来,是因为没有收到所谓的邀请帖。至于为何没有收到,那就要问问沈五湖和傅青山了。 赵冬觉十分难堪,但身为募商会的主事,又是赵宋皇室的一员,岂能一个牙人随意置喙他的决定。 “你可以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弃之倒是想,“小人不能走,小人及所有合作商户不能失去明年贸易的资格。但小人也不想,优质的物货被造办局选中,以低廉的价钱收购,同样没了收益。赵副使,我们商户都是小本经营,虽然贪慕南外宗之名,但也赔不起这个钱。还请赵副使高抬贵手,给我等一条生路。” 刘慎赴福建路履职,泉州府诸事皆落在陆修身上,但赵冬觉认为南外宗造办司乃是朝内之事,无须知会陆修。因此,陆修只是列席今日的募商会,并不知晓募商会的前因后果,更无从知晓所谓的邀请帖。 他从弃之呈上的陈情帖和邀请帖已大致了解,但他更想听赵冬觉陈述他此举的目的,但赵冬觉并没有想解释的意思,除了对弃之大声训斥之外,眼中都是唯我独尊的霸道与傲慢。 “赵副使,依本官看,这件事还是要请东平王示下。”陆修无权处置这件事情,也办不了赵冬觉,即便他觉得募商会荒唐至极,以自身的利益出发,剥夺商户生存在权利,根本不是在促进海上贸易的发展,而是在扼杀商户的积极性。 赵冬觉当然不肯,令已出,又岂有随意更改的道理。若今次改了,他日他还有何颜面统驭泉州城的商户。 “既然不愿意参与募商会,明年的贸易资格也会取消,这是不用商量的。本使在细则上写得一清二楚,想抗议,想陈情,随意吧!泉州城还会缺了你们这些商户不成?愿意与我南外宗合作的商户,比比皆是,少你们这些,不算什么。”赵冬觉不以为然,他的底气来自于泉州城海上贸易的蓬勃兴起,没有这些商户,自然还会吸引更多的商户前来,他有的是选择的余地。 陆修说得委婉,是想给赵冬觉留在颜面,为他争取时间更改细则,以免惹出更多的是非。无论如何,陆修是泉州府通判,吃的是赵宋的皇粮。可赵冬觉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陆修长叹一声,“本官衙门中还有其他的事情,这便少陪了。” 陆修要走,他可不愿多呆。 “陆通判要走?募商会还未开始,你现下就走,是不给本使面子吗?” 陆修只能无奈地坐下,朝弃之望了过去,似乎是在说剩下的事情他不会插手,让弃之自己看着处理。 弃之朝他又施了一礼,对赵冬觉道:“既然赵副使认为,我等可有可无,那便请恕我等失礼了。诸位,小人告辞。” 说完,弃之转身就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风带起他的衣袂,尽染决绝。 赵冬觉正襟危坐,唤来左右衙役去请门外的商户。可衙役去了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见有商户入内。偌大的堂上,只有沈五湖和傅青山。 赵冬觉大怒,“这弃之也太目中无人了,他竟然敢煽动商户公然与南外宗对抗,公然违抗皇命,此乃大不敬之罪,本使定然不会轻饶。陆通判,请查明与平安号往来的商户,本使要严办。” 陆修放下手中茶盏,“不用查了,除了隆祥庄之外,收到邀请帖没有来的商户,都要严办。至于发出去多少邀请帖,赵副使最为清楚。” 赵冬觉想发作,可他完全愣住了,除了隆祥庄和盛平号之外,没有人愿意来,这…… “沈掌柜,你答应本使的呢?”他只能拿沈五湖开刀。 沈五湖深感棘手,他根本不知道,平安号的势力已经如此庞大,能让泉州城绝大部分的商户听其号令。 一场募商会,无疾而终,草草收场。 陆修还是如愿提前离开,回知府衙门等消息。 而赵冬觉想要发布公告,取消今日没有参与募商会的商户海上贸易权。可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利。 弃之的背后有伊本蕃长的威望,在丝绸商会傅青山失去权威,群龙无首之际,他向所有的丝绸商户保证,明年的丝绸交易,有他和弃之在,绝不会输给往年。 而瓷器商会有文染代为出面,刘能新丧,许多人都知晓内情,对沈五湖和盛平号的所作所为甚是不屑,都不愿与其为伍,因此纷纷表示支持弃之,即便是日后不能与平安号合作,也绝不能让南外宗占尽便宜。 再加上杜且亲自许诺,明年沈家商舶的车船费降一成,且商舶数量会增加至五艘,会有更多的舱位虚位以待。 有了这些保证,商户们也就有了底气公然对抗南外宗造办局的募商会。 于是,有了今日弃之的代为出面,募商会仓促收场。 然而,赵冬觉不会善罢甘休。他主持第一场募商会,惨淡收场,而且他还遭到所有商户的抗议,甚至连人都不露面。可以说,这是赤裸裸的轻视。 他咽不下这口气。 待刘慎回来,他一定要让刘慎下令,惩诫这些下等的商户,竟然妄图凭一己之力,撼动南外宗对泉州城的统驭。 告状是难免的,赵冬觉添油加醋一番,把募商会的种种失败归结为弃之的从中作梗,将弃之推到与南外宗的对立面。 东平王本就对弃之全无好感,他能煽动泉州城的众多商户与他站在一起,这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东平王并不想看到这件事的发生。 可南外宗设于泉州城,对海上贸易等诸多事务都能插手,但发布政令的还是以泉州知府和市舶司为尊。若要惩诫商户,驱逐弃之和平安号,还要等刘慎回来。 东平王让赵冬觉稍安勿躁,刘慎回来,自会有公断。 可不用赵冬觉等,刘慎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国用司的福建路判官吕清思。 第一百二十章 反转 刘慎一回来,与吕清思一同见了东平王,三人关起门来商议许久,从黄昏直到深夜,才让宫人传了膳食。三人稍加裹腹,赵冬觉便来了。 按理说,赵冬觉是皇室,刘慎乃是一州知府,二人权责分明,即便是赵冬觉有错,那也非刘慎所能问责。可北方战事频仍,国库已经入不敷出,各地的月桩钱也是捉襟入肘,而海上贸易之利,乃至商贾之利,都是税赋最快的来源。 除了税赋,还有各种禁榷物货的买卖,都是眼下最大最快的收益来源。 “下官星夜赶回,便是为了尽快了结此事,以免造成不良的后果。”刘慎当然不能指责赵冬觉,可怒意喷薄,实难压制,“弃之十日前赴福建路,持伊本蕃长的手信,面见转运司。依他话中的意思,南外宗此举并非为了繁荣泉州城,更无意与商贾携手前行,而是在逼所有的商户远走他乡。” 赵冬觉冷哼,“他走便是了,竟然还敢出言威胁。” “愚蠢!”吕清思怒斥一声,“泉州城有今日与繁盛,与这些商户密不可分。如今大宋三大贸易港口,泉州城排名居首,已将广州和明州斩落马下。这其中,固然有南外宗定居于此之功,但失去这些商户,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室,又能做什么?” 吕清思的口气十分不善,丝毫不顾及赵冬觉的身份。国用司虽是临时官署,但直接听命于宰相,各路的判官由朝堂直接指派,不受诸路管辖。而国用司唯一的职责便是管理国之财赋。当此用钱之时,即便是皇室,也要以大局为重。 “赵副使,你若逼走商户,以往来泉州城贸易的蕃舶,转而往广州、明州贸易,请问泉州城的月桩钱你拿什么缴纳,商户的锐减,身丁钱你又要何处去凑?”吕清思声声质问,“你一个造办局的副使而已,能承担如此重责吗?” “你可能会说,不过是一些卑贱的商户,去了也罢,海上贸易之利依然还会有商户不断崛起,为你所用。可长此以往,商户所受损失,必然会在贸易的另一方身上补回缺口。如此一来,南洋诸蕃的商舶不再到我宋土贸易,这样的局面,在坐的你我都无法承担。” 吕清思的语气很重,连东平王的面子都不给。 “泉州城能有今日,诸位皇亲贵戚功不可没,可是莫要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商人重利轻别离,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质。”吕清思该敲打的已经敲打了,也不敢说得太过,“下官相信,赵副使也是为了朝堂,但此举委实欠缺妥当。” 赵冬觉脸上一阵青紫,朝东平王的方向望过去,东平王的脸色也不好看,根本没有回护偏袒之意。 “吕判官以为,这场募商会该如何收场?” 公告已发,募商会势在必行,否则南外宗如何立威,造办司的盛名还如何延续。 吕清思与刘慎交换一记眼色,刘慎清了清嗓子,起身向东平王施了一礼,“下官以为,赵副使应该撤回公告,收回邀请帖,并向所有商户公开致歉,以挽回南外宗和造办局的声誉。再另择吉日,再行举办募商会,但细则要重新拟定,这些必须慎重,草拟之后须经福建路和市舶司共同议定,方可施行。” 赵冬觉瞳仁猛地一缩,整个人都震惊了。 让他道歉?公开致歉! 他的身份虽不尊贵,只是赵宋的旁支,但他姓赵,这是不可否认的。让一个皇族出面致歉,匪夷所思! “但下官并不赞同再开募商会。”吕清思提出他的意见,“想要合作共赢,竞争的方式固然可取,但并不一定让某一个商户的全部物货,完全为造办局所用。但商户的署名权一定不能少,多了南外宗的徽记,与商户单独署名,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钱,这才是从中取利的关键。而且,也不能压价,一定要让商户有了甜头,才会争相前来求合作。如此作为,才是有利可图。” 吕清思只差没说赵冬觉目光短浅,可赵冬觉每个人都听进心里,狠狠地给弃之记上一笔。如此贱民,竟然敢到福建路闹事。 东平王生怕赵冬觉滋事,急忙道:“就依二位所言。” 赵冬觉气愤难当,可又不能发作。 赵冬觉走后,刘慎也走了,他要回知府衙门与陆修商议善后之事,公告文书都要由知府衙门与市舶司连署,南外宗正司也要附署,方能平息商户的怒火。 吕清思也跟着刘慎一起离开,他对东平王没什么可说的。 路上,吕清思对刘慎说:“我深知南外宗的苦衷,但也不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不仅毫无帮助,甚至会适得其反。相反,我很欣赏那个牙人,有担当,有魄力,泉州城需要这样的人,才能凝聚人心,做出更好的物货,招揽更多的蕃商前来贸易。” 有了吕清思这番话,刘慎这只老狐狸在善后处理时,明显偏向弃之。与平安号合作的一众商户,只要愿意与南外宗合作,物货在达到造办局和市舶司的标准后,都可以拥有南外宗造办局的认可。至于物货的多寡,刘慎也制定了具体的标准,并呈东平王审定后同意后发布。 弃之对这个结果,虽然也有不满意之处,但总归商户都是满意的,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也不枉他连日奔波。 能在短时间内得到一个圆满的处理结果,弃之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但因此殒命的刘能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世事无常,他无法尽善尽美,但总算护住商户的利益不被盘剥。 为此,弃之登门向吕清思和刘慎道谢,尤其是吕清思。他们才见过三回,但弃之能清楚地感受到,吕清思是一个想赚钱的人,而且不仅仅是赚蝇头小利的人。 这是两个有着同样目的的人,所能相互感知到的。 刘慎事务繁忙,独留吕清思与弃之烹茶。 “此番过后,泉州城的商户都唯你马首是瞻,虽说不能一家独大,但本官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有齐心才能协力,相互掣肘,并不利于良性竞争。” “但本官听闻,东平王似乎更看中盛平号,只因你的出身太低。可是眼下,盛平号并非你的对手了。” “国用司的职责是财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私舶与私货 国用司想要财赋,月桩钱和身丁钱是他们最为关注的两项收入来源。月桩钱,是为了应付军需各州每月堆桩发送而得名。而身丁钱则是于两税之外征收的税种,由人户每年纳丁纳钱,或以米、绢代输。 而到了东南沿海的泉州城,海上贸易的赋税也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南外宗僻居于此,骄奢放纵,以至于近三年来征收的赋税不升反降。朝堂对此十分关注,批转国用司派人驻守泉州城,对三年来的往来赋税账目进行严查,此乃枢密院密白,未经中书直呈门下,经官人批奏,国用司连夜派吕清思入福建路,中间无人提前得知,东平王也无从知晓。 吕清正到福建路上,正值各州年终述职,特地留刘慎多留几日了解泉州府的海上贸易,以及南外宗正司在泉州城的日常用度。而就在这个时候,弃之出现了。 刘慎也没有想到,在他不在泉州城的这段时日,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杜且为南外宗带货出海贸易这件事,他并非一无所知,但为了维持南外宗王公贵族的日常用度,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来年还不是要他从各处盘剥。 可以南外宗之名募商,以南外宗之名出货,这本也是无可厚非,满天下的皇商不也是如此。但是,募商会的细则简直不忍入目,强买强卖,以南外宗之名,强征物货,甚至还以代行市舶司之权。 这根本就是越权行事。 而后,吕清思与弃之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弃之提出的数条吸引蕃商前来贸易的提议,颇受吕清思的看中。 这也是吕清思连夜入泉,迅速处理募商会事宜的主要原因。乱局宜快不宜慢,慢则夜长梦多,横生节枝。 “本官下福建路以来,听闻各地舶司私舶私货屡禁难止,而且在州府之中,还有人为其保驾护航,中饱私囊。”吕清思做了万全的准备,“今日也见了赵提辖,他说你为他提供不少的线索,让他破获多起私舶。” 没想到吕清思才来一天,就已经上下摸了一遍。只有弃之和赵新严才知道的事情,赵新严竟然对他坦诚了。 弃之自然也没法隐瞒,直言不讳,“泉州城之海上贸易是从私舶起家的,早年泉州州城并非设立市舶司,本地海商想要出海贸易,都要千里迢迢赴广州提交公凭。路上耽搁,费用增加,海商上苦不堪言。设立市舶司之后,虽然私舶减少,但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吕清思点头称是,但泉州城为何一直不设立市舶司,这乃是党争的遗留问题,他也无法深究。 “只是泉州城眼下的情况,已不仅仅是私舶,而是私货。”弃之语气略重,“所谓私货,有从私舶而来,也有从商舶入港,但这些物货的来源都是南海海域的海盗劫掠而来,进入泉州城销赃。”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吕清思只知私舶,并不知私货,“何人为他们销赃?” 弃之欠了欠身,“自然是牙号。” 吕清思愣了,“你在说你自己吗?” “若是小人干出如此勾当,又怎敢站在您面前如此大言不惭。”弃之面无惧色,“但是小人之后如此招摇,只怕会成为众矢之地。因此,先给您提前通通气。” 吕清思反问道:“盛平号似乎之前为前任市舶司提举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次又与你处处为难,只怕是另有所图吧!” 吕清思何等敏锐,直指要害,弃之也不得人钦佩之至。 “可是没有证据。”话说到这,也就不用再往下说。 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便是。 而这时,盛平号内,顾衍与沈五湖剑拔弩张,对这次的落败二人都把责任推给对方。 “留下刘能,源记的瓷器还是由平安号进行交易,来年还能上沈家的船,如此便利,他们防不胜防,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可你竟然愚蠢到为了赢一场募商会,威胁刘能,让源记为你再开瓷窑。你的脑子呢?”顾衍怒不可遏,“是铜钱的利大,还是瓷器的利大?你说,你现下上哪再找一个能帮私运铜钱的商户。说到底,你沈五湖没有商船,终究是不能成事。” 沈五湖更气了,“你把话说清楚,一开始你找我合作的时候,可没说要用商船运货,而那时我盛平号也是没有商船。但你是怎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一个小小的弃之,都能成为与你平起平起的牙号大掌柜,他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可你这五年都在做什么?沈家那个船坞,你弄到手了吗?”顾衍冷哼,“除了做做假账,赚点蝇头小利,你还能做什么?还有这些年,私舶被查了几艘,那些最后砸你手上的私货,你可从来没有给我一个交代!” 沈五湖恼道:“我哪里会知道,弃之竟然跑福建路去了,还请来一尊大佛。原本,都与赵副使说好的,五五分成,到嘴的鸭子跑了,也不能怪我。再说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说好举报沈家商船贩私,我好接管沈家的船坞,可你也没有办成,反倒失了自己明年的海上贸易的交易权。” 二人你来我往,无一不是在推卸责任,把问题归咎于对方。 但问题的最终,还是因为杜且和弃之的存在,才使得他们接连遭受重挫,一蹶不振。 “看来,来年五月风转东南,我也该让那个人回来了。” “什么人?”沈五湖听不懂。 顾衍大笑,“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的人。” 沈五湖怔住了,他不会认为顾衍所说的和他所想的,是同一个人,可偏偏又没有旁人。 南外宗募商会到此,也算是圆满解决。平安号合作的商号中,十有八九都拿到订单,不仅提升商户的名声,也让商户有了收益的保证。 但是,从弃之回来之后,杜且就没有露面。他曾有几次从沈家门前、沈家船坞经过,甚至也在思归香坊前徘徊,可是都不曾与杜且偶遇过。 那一日的决绝,犹在昨日。 终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见,却又不敢见。 见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恍然之间,天已骤寒,北风刺骨,冬雨不绝。 但关于杜且与弃之的传闻,却在不经意中,传遍泉州城。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流言 关于杜且与弃之的传闻,虽然总有沸沸扬扬时,但总是甚嚣尘上,不多时便会因为其他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但是关于他们的传闻,仍是不绝于耳。 自从杜且嫁入沈家,有关她的传闻也是泉州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关于她以士宦出身下嫁,关于她始终不曾见面的夫君沈严,关于她入门短短时日便拿了掌家之权,关于她守了三年又遇夫君身死她会何去何从。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说多了也索然无味。这些年来,杜且其身正,又将沈家上上下下打理得秩序井然,婆母罗氏对她从未有过半句不是。 但自从她与弃之扯上关系,各种流言蜚语从未断过。 弃之,泉州城排名第一的牙人,父不详的半南蕃,母亲在他少年时自杀身亡,但即便是他母亲在世时,也从未给予他一刻的温柔与呵护。认识他的街坊邻居绘声绘色地说起他的成长,无一不是一脸讳莫如深,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可是当他渐渐摆脱卑贱的身份,成为牙人榜的第一,接着创办牙号,买卖做得有声有色,成为人群里的焦点。那些被人遗忘的过往,又会重新被津津乐道。 一个士宦之女下嫁商贾之家,谨守妇道,在夫君出海未归的日子,独力支撑,从未有过出格之事。三年来,即便知道他身死,也依然承担起夫君生前债务。时至今日,她创办香坊、重启沈家船坞,深受海商的敬重,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沈家之幸。只要回风号明年顺利归航,沈家重列大海商之位,她功不可没。 可这两个如此出众的人,自打弃之入住沈家偏院,他与杜且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暧昧,就没有停止过。纵使弃之已经搬离沈家,传闻也没有因此消散。 杜且对这些流言总是一笑置之,她向来认为,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什么她无法控制,只要她问心无愧便是。而弃之认为当人们变起他时,说明他已经具备足够的实力。但那些过往,他无法改变,更无法阻止别人谈及。可当所有的流言都指向杜且时,他不得不有所防备。 弃之让小满和苏比四下打听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因为这次显然不同往日,有人甚至编成话本子,在茶馆酒肆能能听到说书先生含沙暗射,绘声绘色。 章葳蕤向来爱听话本子,偶然听到一次之后,一路跑回沈家,跟杜且告状。 杜且反倒安慰她:“又没指名道姓,你做甚自报家门?” 章葳蕤想了一下,又道:“眼下泉州城都说弃之是你养的男宠,是你资助他开了平安号,那个官办牙号的公凭是你给他办下来的。还说……” 杜且阻止章葳蕤再说下去,“除了第一个不是真的,其他的也不算错。可是,那又如何?有些人嫉妒弃之的成就,胡乱编派,你随便听听也便罢了,还当真了不成!我不否认帮过他,可他也帮过我,各取所需罢了。” “杜三,老实说,你对着弃之那张脸,没有心动过吗?他对你有求必应,如此如意郎君,你不想要吗?若是男未婚,女未嫁,他也算是良配了!”这种话也只有章葳蕤敢说。 杜且给了她一记爆栗,“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不要跟外头那些人一样,捕风捉影。我是没什么,但弃之还未成家,日后若是提亲相看是会受影响的。” “你是忘了傅家六娘吗?他那时可是为了你,掌心都被捅穿了。”章葳蕤不得不提醒杜且,她与弃之的关系并不简单,并非简单的各取所需就能糊弄过去。“而这件事之所以会发生,还不是因为他为了帮你,同意与傅青山合作……” 杜且又打断她,“他是为了给香坊弄到免费的香囊,思归不是我一个人的。” 章葳蕤叹气,杜且急于撇清的模样完全失了平日的淡然,“可你为了帮他把隆祥庄的丝绸卖出去,还特地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鞠蹴大赛。你与傅青山亲戚那么久,你也没有主动帮过傅家。” “我需要一个牙人……” 这回是章葳蕤打断她,“没错,你需要一个牙人,但可以是任何一个牙人,弃之是牙人榜第一没有错,可他现下已经是一号之主,可这次南外宗造办局的事件,你也从中插了手。平安号经此一役,成为泉州城第一的牙号指日可待。你说你需要一个牙人,可并没有说你需要一个牙号,而这个牙号并不属于你。” 杜且被她声声质问败下阵来,“他帮我良多,我帮他不过举手之劳,何错之有?” “杜三,我并没有说你有错。可是你与弃之的关系始终暧昧,你不会看不出来,其实他是心悦于你,或许一开始是各取所需,但他眼下做的每一桩都是心甘情愿,无论你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杜且陷入沉默,她不得不承认,章葳蕤的每一句话都直戳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弃之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她也像许多怀春少女一样,能拥有一个俊朗不凡似天神的郎君,他能对自己有求必应,舍命相护。但在沈家三年,她少女时旖旎的臆想早已烟消云散,她只想着何时能离开这个地方,还她自由之身,不再继续无望地等待下去。 然而,离开沈家,离开泉州城,她却不知道何处是她容身之处。她一心回临安家中,可她并不知道双亲是否愿意接纳她的回归。 她该何去何从,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这日,时已深冬,年节将近,出港的船舶已尽数离开,城中的百姓都已进入迎接正月的忙碌之中。各处都没有往日的喧嚣,尤其是蕃坊。 住宋的蕃商很多,一住经年的更是不在少数。但这些人大多在泉州城安家,娶妻生子,关门过起小日子。而那些一时间回不去的蕃商,有些绝大部分是因为遭遇海上风暴或者是海盗,身无分文,而不得不暂时住宋不归。 一醉酒肆的生意更加冷清了,入夜后连沽酒都不见人。 莲姬又酿了新酒,命人去请了杜且和弃之来试新酒。杜且向来有酒必到,弃之也是嗜酒如命之人,即便是传闻再多,二人也没有避讳,前后脚进了一醉酒肆,熟门熟路地去了二楼的雅间。 杜且见到弃之并不惊讶,一醉酒肆本就是他的地方,他待莲姬如妹妹一般,照料有加,莲姬旦有差遣,他定然不会缺席。 “许久不见。”杜且极力表现出她的坦然,但那张熟悉的面庞就在眼前,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清瘦了许多。 他开始束发了。 他的衣着也规整许多。 整个人看着也规矩不少,没了往日的散漫轻佻。 弃之淡淡地回礼,“大娘子有礼了。” 杜且没有接话,静静地坐着,等着莲姬上酒。但莲姬似乎有事耽搁了,久久没有露面。 少顷,酒肆的小厮送来香炉,炉中青烟弥漫,是弃之惯用的木樨香。以前杜且不喜欢木樨,觉得香气过于胶着,总是粘了一身的气息挥之不去。可是闻久了,似乎也习惯了。 小厮去而复返,这次送来的是酒,“莲姬说她在后厨还要一阵子,让二位先品品这酒,她稍后便来。” 杜且不疑有他,打开酒壶闻了闻,“这酒有些烈。” 弃之与她对案而坐,俯身低头去闻,不经意与她的竹冠撞到一起,他刚束的发髻被拉扯开,凌乱不堪。 杜且恼了,把竹冠取下,“你是何时开始束发的?好好的为何束起?” 弃之哑口无声,“这……” 难道要说是为了看起来正经一起,毕竟是平安号的大掌柜,总要有个掌柜的模样。可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好意思说。至少在杜且面前,他绝不能说。 “看起来规整不少。” 弃之几不可察地蹙眉,这是在嫌弃他以往太邋遢吗? “这衣裳的料子像是若桑记的,杏娘的手艺不错,这衣裳也缝得极雅致。”杜且认真打量起他来,“收拾收拾倒也是个谦谦君子,却偏生要宽袍散带。” 这更加证明弃之的猜测,这是在说他平日不够君子。 杜且见他理好束发,斟了两杯酒,“莲姬还不来,我这酒虫已经打鼓了,就先尝一尝。” 弃之想喝,可是为了她口中的“谦谦君子”,又放下酒杯,“大娘子是喜欢谦谦君子?” 杜且泯了一口酒,差点被噎到,“君子之道,并非表面而已,我就是夸夸你这一身打扮,你还是做你自己。” 弃之连忙递上巾栉,“你的意思是,小可并非君子,也做不成君子。” 他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杜且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曾想他竟当真了,急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并非君子,即便你不是君子,你依然是你,无可替代的你。” 弃之心头滚过一阵窃喜,“当真无可替代?” 杜且停了半晌,望着酒杯露出疑惑的神情,又移向青烟不绝的香炉,“有问题,这酒和香都有问题。” 说完这几个字,杜且已然醉倒,不省人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反击 当杜且醒来,眼前不再只有一个弃之,一醉酒肆狭小的雅间,站满了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突然在眼前放大,无助感骤然来袭。她试图去寻找熟悉的面孔,在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寻找一丝熟悉感,以获得可以支撑的力量。 可是耳边充斥着的言语,过于污秽,她一时间竟然害怕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借以挣脱这种无助与不安。 身后,有一只温暖的手托住她。 她倏地回眸,落入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他的眸中澄澈如洗,映出此时她慌乱的脸庞。 她这才发现,原本对案而坐的他们,案几已被搬掉,他二人以侧身紧贴的方式卧于榻上,姿势十分暧昧。 有人给他们下了套! 弃之的手在她身后稳稳地托住她,给了她安定的力量。杜且再度抬眸与弃之对视一眼,慌乱的情绪也渐渐平息。 “伊本蕃长,你来看看,你养出来的好义子,竟然干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你是否应该给我沈家一个交代!” 这个声音来自沈五湖,气势逼人。 “来人啊,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捆起来!” 春桃拼死护主,挡住榻前,“不许动我家大娘子,你们没有这个资格!” “你个贱婢,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沈家的家事,我乃是沈家现任族长,你家老太爷在这,都不敢阻止,你一个小小的贱婢也配!” 沈五湖命人把冬青拉开,可春桃大喝一声,“谁敢碰我?我乃是杜大学士府的婢女,虽是陪嫁至沈家,但我仍是杜家的人。你这些手下又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我家大娘子动手!你们配吗?自古男女大防不可破,谁要是敢碰我一根头发,我就上知府告你们去!” 沈五湖怒了,上前要扇春桃,被伊本蕃长上前扣住他的手,“征博兄,还请自重。这位小娘子没有说错,你们无权给她对粗,也无权对杜大娘子加以私刑。” “蕃长,这是我沈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插嘴。”沈五湖还是不依不饶。 伊本蕃长冷冷地回道:“既然是你沈家的家务事,不知征博兄为何要请我前来?” 沈五湖气急败坏,“你的义子干出此等龌龊之事,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既然是我的义子,自然是由我来发落,还轮不到你替我教训他!”伊本蕃长并没有服软的意思,即便是捉奸在床,他也不会让弃之受委屈。 与沈五湖来的一众人等继续用污言秽语攻击杜且和弃之,一口一句不守妇道,要把杜且赶出沈家,赶出泉州城,送回临安杜家,并且还要让杜少言写下悔过书,承认他杜家家教失当,养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儿。 面前的嘈杂与争论,让杜且有了喘息的机会,她缓缓地坐起,理了理身上并不存在凌乱的衣裳,又转身打量弃之。 弃之同样是衣裳不乱,他低声对她说道:“无妨。” 杜且点了点头,转身下榻站了起来,连看也没看沈五湖一眼,对春桃说:“回家。” 可前路被挡,想走也走不了。 杜且微微蹙眉,大喝一声:“都给我让开!” 掷地有声,须臾间周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杜且。 “今日是怎样?要抓我见官,还是要见沈家列祖列宗?”杜且走向沈五湖,“你说你是沈家的族长,可是我家翁翁从来没有承认过。即便是我今日有违礼法,也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没有错!”弃之随即附和道:“无论我与杜大娘子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要做什么,都与诸位无关。我倒是想问问诸位,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我与诸位并无交情,并没有邀请诸位到此。诸位难道不觉得冒昧吗?若是要深究,我倒是想与诸位论一论,不请自来到底是何礼法?还有,我随身携带了大量的金银,一觉醒来却不翼而飞,但诸位却在此地,我倒要报官来看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弃之朝在门外张望的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心领神会,立刻转身跑开。 沈五湖破口大骂,“你血口喷人,欲加之罪。” 弃之冷哼,揶揄道:“小可这也是跟沈掌柜学的。现学现卖,没有学到精髓,还望见谅。” 说完,弃之朝伊本蕃长身边走去,施了一礼道:“让阿叔看笑话了,是弃之的错。但这件事还是要论个原由,阿叔以为呢?” 伊本蕃长曾听何氏说起弃之与杜且的暧昧,但他二人向来举止正常,没有任何越矩之处,而杜且也确实帮了弃之良多,才有弃之今日之成就。他从未想过横加阻挠,弃之为杜且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也以为,不该草草了结。即便有人想要把事情闹大,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伊本蕃长坚定地站在弃之这边,“外面的人,把门看好了,谁也不许走。” 沈五湖一众人等惊了,有人想要夺门而出,可门外是伊本蕃长带来的人,只听蕃长的号令。 只有沈五湖毫无畏惧,“既然要闹大,我就不怕把事情捅破了。” 沈五湖说完,不怀好意的目光指向杜且,“杜且,你身为沈家掌家娘子,却在服丧期间出入酒肆茶坊,公然与男子出双入对,你认是不认?” 杜且冷冷地看着他,“妾方才说了,你无权治妾的罪。” “你……” 杜且油米不进,沈五湖颜面扫地,说什么都被杜且无视,一副你奈我何的从容不迫。她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沈五湖即便再恼,也无法动她分毫。 刘慎在睡梦中被吵醒,这是近日来他睡得最早的一次,年关即近,事务并不多,市舶司已提前进入休沐,只有知府衙门还照常开印。 他让人去请赵新严,把一醉酒肆的一众人等都带来衙门,问个清楚。 据小满报案称,弃之携带大量金银到一醉酒肆,与杜且试酒,却不胜酒力,二人都醉了。醒来之后,却发现雅间内沈五湖带着人出现,他所带的金银不翼而飞。 这本不是大案,但弃之眼下是吕清思身边的红人,刘慎想早日调回京城,单靠东平王是不够的。是以,刘慎不得不当晚开堂。 因为是赵新严亲自带人,弃之很配合,杜且也没有提出异议,安静得像方才的据理力争不曾存在过。沈五湖有些犹豫,可赵新严岂容他退缩,命左右把他和他的人押上车。 人带来的时候,刘慎心里有数,这根本不是盗窃案,而是弃之先发制人,故意引发事端。 “刘知府冤枉,小人并没有看到什么金银珠宝,小人是去捉奸的。”沈五湖扑通跪地,大声喊冤,“你不要偏听这人一面之词,我又怎么干下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弃之上前行礼,“沈掌柜说没有看到就是没有吗?你这也是一面之词。知府判断,讲的是证据。” 刘慎一拍惊堂木,“沈五湖,你先来说说,你为何要去一醉酒肆,又为何出现在他人雅间?” 沈五湖回道:“小人是去捉奸的。小人得知我沈家娘子要与弃之私会,为保住我沈家名声,带人前去阻止。但去的太晚,他二人已行苟且。” “所以你承认你闯进了雅间?”刘慎抓住重点。 沈五湖道:“这是自然,小人看到弃之与杜且,啧啧啧,我沈家家门不幸,出了如此丑闻,小人无颜见沈家列祖列宗,无颜见我那冤死的侄儿。” 刘慎仍是咄咄逼问:“你不请自入,你也承认了。” 沈五湖愣了,“小人是去捉奸的!小人要状告她,就是她,她偷人。” 刘慎没有理会,转向一旁不语的蕃长,“伊本蕃长,请问你是何时去的一醉酒肆,又是为何而去?” 伊本蕃长这才答道:“老朽是收到沈掌柜的口信,他说他要对弃之不利,让我速到一醉酒肆,到了门口看到沈掌柜一行人气势汹汹,已先行入内。至于雅间内有何物,老朽是后到的,什么都没看到。” 沈五湖被左右夹击,成了众矢之地,他不得不把矛头继续指向杜且,“他们都在撒谎,明明是弃之与杜且有私情,却要构谄于小人。刘知府你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小人一直没有离开过一醉酒肆,若是屋内确有金银,一定也还在酒肆之中,你找人去搜一搜便是。” 弃之狡黠地笑了,这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沈五湖为了让人相信他是去捉奸,不得不自证清白。 “你说你是去捉奸的,本府倒想问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杜大娘子今日要见何人、要去何处,而你又是何人,声声说要捉奸。据本府所知,沈家长房与你二房宿怨已深,长房之事可轮不到你来插手。”刘慎做了两年知府,对城中各家的恩怨,尤其是商贾巨富之家,更是了若指掌,“再者说,沈严身死,杜大娘子若要另嫁他人,你就算身为沈家族长,也无权干涉。本府有理由相信,你是为了掩盖不可告人的事实,而欲盖弥彰。” 杜且见状,大声喊冤,“刘知府为民妇做主,民妇不过贪杯,却连累他人丢了贵重之物,还请刘知府莫要轻信他人之言。民妇寡居三年,从未做过越矩之事,在夫君身死后,仍是承担沈家债务,幸得有弃之相帮,才有今日之成就。可沈掌柜自恃辈份,处处与民妇为难,意在霸占我长房家产,打压平安号。是以,他今日既盗金银,又栽赃于民妇。如此歹毒,还请知府为民妇做主。” 第一百二十四 黑化的莲姬 杜且向来主张,矛盾只有摊开来讲,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若她此时为了维护沈家两房之间根本不存在的平和,而隐忍不发,只会让沈五湖觉得,她是一个好拿捏的人,日后还会变本加厉地陷害她,甚至危及沈家长房之利。 她守了三年,最后沈家的一切都会归还于沈容,但她并没有贪恋,只求能带走属于她应得的那一部分。但并不表示,她会因为对沈家没有太多的留恋,而坐视沈家二房欺负到头上。 “刘知府,妾寡居无依,没有可以依赖的外家,也无亲眷故交,但也绝不容忍有人为了逃避罪责对妾恶意陷害。”杜且说完,与弃之的目光短暂地接触,彼此都清楚,为了转移视线,所谓的金银失窃也是一种构陷。但是为了自保,也是不得己而为之。 半个时辰后,赵新严派去一醉酒肆寻找金银的衙役空手回来,沈五湖特别得意地说:“看吧,小人就说根本没有什么金银。” 刘慎把问题抛给弃之,这是他该善后解决的。 弃之轻敲额角,故作沉思状,“那大概是我喝醉记错了。小满……” 小满战战兢兢地探出一个小脑袋,“爷,我在这。” “你去问问苏比。” 小满一溜烟又跑了。 杜且斜睨他一眼,他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弃之露出一抹讨好似的笑意,他这也是没有办法,若是被沈五湖带起所有的关注,焦点就会指向他与杜且。公堂之上,虽然刘慎心知肚明沈五湖是故意陷害,但这是家务事,一州主事也无权干涉,只有上升有违律法之事,刘慎才能出现处理。同时,也能让沈五湖长长记性,不是他有意构陷,就能达成的。 小满把苏比带来,苏比承认是自己带走所谓的金银,而并没有告知正在饮酒的弃之。 沈五湖松了一口气,刘慎也没再追究,“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散了吧。只是沈掌柜,你为何深夜闯入他人雅间,本府还是要审上一审!” “我……”沈五湖眼见形势对他不利,当即改口道:“小人与朋友宴饮,喝多了,走错雅间。” 弃之挑了挑眉,不再多言。 “那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捉奸,是否该为本府解释一二。”刘慎并没有草草收场,“你若是有意隐瞒,本府定不轻饶。” 沈五湖赶紧道:“小人喝多了,一时失言,还请刘知府原谅小人。” 夜已深,刘慎见好就收,惊堂木一拍,“退堂。” 事后,刘慎将杜且与弃之留下,嘱咐他们行事还是要低调一些,即便律法可许杜且另嫁他人,可也要按着礼法来,不能被人诟病。 杜且与弃之一时无言,并肩走出知府衙门,相视一笑。 但弃之见左右有人盯梢,立刻敛去笑意,“大娘子还是要防着沈五湖,不可大意。若是有事,可让人来找我,我新置的宅子,离沈家并不远。” 杜且问过阿莫,弃之的新住处,但阿莫说他并不知情,她也不便追问。可离沈家不远的宅子,阿莫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瞒着她。 杜且提议道:“那便一道回去?” 但弃之拒绝了,“我要去一趟一醉,看看莲姬。” 杜且眼眸垂了下来,扬起的嘴角渐渐敛尽,仿若烟花绽放过的天空,一片静默。 她转身,上了接她的马车。 弃之想上前解释,可终究没有说出口,目送她的马车离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醉酒肆已经打烊,灯火皆无,大门也已紧闭。适才赵新严拿人到知府衙门问话,唯独少了一醉酒肆的人,跑堂的伙计也不见踪影。他私下问过赵新严,赵新严说他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酒肆的人,莲姬也不知所踪,他找遍酒肆上上下下,连柴房都没有放过。 弃之担心莲姬出事,于是又折返回来。 他穿过一片黑暗的酒肆前堂,径直来到后院。 那是莲姬和四名菩萨蛮日常起居之处,她很少离开酒肆,胭脂水粉都有商铺每月定期送上门。酒肆的采买也是一名波斯人,因为主家遭遇海难,他便被莲姬收留,免于卖身为奴。跑堂的伙计都是弃之捡来的,和小满一样,因为慈幼局容不得他们,他便把这些人安置在一醉酒肆。这些人当中,有宋人,有蕃人,也有半南蕃,大致有六个人。再加上后厨五人,一间酒肆要养活十五人。 后院莲姬的房中一盏青灯昏黄,她独坐于灯前,轻纱曼妙,腰肢纤细,仍是娇艳的装扮。 弃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推门而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莲姬抬眸,对他的质问早有预料,“有人给钱。” “沈五湖?” “还会有别人吗?”莲姬倒是很坦然,“他知道我与你二人过往甚密,让我设下这个局,我同意了。” 弃之冷笑,“过往甚密?这就是你我多年交情的价码?为了微薄之利,你就把我卖了!” 莲姬面无愧色,“都是买卖人,既然有人出价,我为何不卖?你也往我这带了不少的人,之前的卢荣,你虽不曾让他占我们姐妹的便宜,可他每次借酒装疯时,你也从未阻止。小馨儿会出事,与你对卢荣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之后为你拌住顾衍,以致于顾衍几次三番派人到酒肆闹事,可你一心为杜大娘子的事情奔波,从不曾理会过。” 弃之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身影拉长,轻轻一声长叹,“所以这是你对我的回报?” “你不是喜欢杜大娘子吗?我这是在成全你,顺便赚点辛苦钱。”莲姬艳丽如画的脸上,两行清泪划落,“这些年,我养活一醉这么多人不容易,你一次次往酒肆带人,一张张嘴都是要吃饭的。蕃坊的酒肆众多,菩萨奴也不在少数,我这一醉已是勉力支撑,往年你常住酒肆,来喝酒的人不算少数,到了冬日也能维持一段时日,可自从搬到沈家偏院后,你再也没来过,偶尔一次也是与杜大娘子同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眼里只有别人。” 弃之说:“我跟你说过,缺什么跟我说,每月我都让小满送月银来。而从一开始,我也说过,我给的只有这些。莲姬,若是你要为自己今日的行为开一个理由,所有的过错我来承担,你要对我做任何事,我都接受。可你不该牵连杜大娘子,这是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原本见你酿酒不易,杜大娘子已去信姑苏,想让思凡楼派师傅过来,教你酿酒之法。她待你赤诚,而你却如此……” “她把你抢走了,这算是赤诚以待?”莲姬泪已满面,如花的容颜因为嫉妒而变得狰狞,“我原以为可以守着你,守着一醉酒肆,过一辈子。可是,这城中满是你与杜且的传闻,我想我还是成全你吧,你觉得呢?” 弃之摇头,“我不会再来,你好自为之。” 走出酒肆,弃之没有感到轻松,反倒觉得胸口压着一股浊气,想吐却又吐不出来。他没有亏待过莲姬,可在她的声声质问中,他却无力辩驳。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杜且动了心,但却因为给杜且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今日之事,便是给他的提醒。 天还没亮,沈家门前挤满了人,以沈五湖为首,聚集了二十余名沈家族人,要求沈家的门房开门,他们要讨伐淫妇,肃清沈家门楣,替久未理事的沈老太爷清理门户。 但沈家的护院训练有素,闻风而动,在沈家门前筑起一道人墙,沈五湖就算人再多,也不再先动手。 杜且听闻此事,连眼皮都没抬。沈五湖昨夜被倒打一耙,肯定要择机卷土重来。但他来得如此迅速,杜且有些意外,但并不以为惧。 “让人说与翁翁听。”陈三出海,与沈老太爷中间传话的人,变成了春桃。 春桃匆匆去了一趟东院回来,“老太爷说,这件事你自行处置,不用知会他。但他说,他想见见伊本蕃长,让大娘子去请。” 伊本蕃长入冬后有些时日没来,陈三也不在,沈老太爷想找人说说话也是无可厚非。她当下便让杜平去请,前门不方便进门,便从后门。 “后门不是待客之道。”春桃小声嘀咕,“又不是见不得光,为何要任由他们这些欺负人。” 杜且想想也是,本是懒得理会,可堵在门口终究难看,传闻只会愈演愈烈,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这世间的女子太难,独力支撑一个家更难,与男子一样谋生,又要遭遇各种诟病。只要你抛头露面,只要你与男人过从甚密,都是不当之举。 杜且叫来阿莫,去请赵新严,城中的乱象由这位赵提辖来处理最为妥当。她若是让护院动手,无论伤人与否,沈五湖都要抓她的把柄。她是绝不会中沈五湖的奸计。 如此过了三日,整个泉州城都知道杜且与弃之在一醉酒肆的雅间行不轨之事。 第四日,也是腊月小年,罗氏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摊牌 与罗氏一同回来的,还有沈容。沈容清瘦苍白,稍显稚嫩的脸上写着未知的懵懂。沈家门外的嘈杂让这位年方十九的少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望向母亲。罗氏没说什么,只给了他一记安抚的笑容,带着他下车。 沈充见到罗氏,上前唤了一声:“伯母。” 罗氏斜睨过去,“不敢当。” 沈充的笑脸当下就变了,一个杜且把沈家族长拒之门外,一个罗氏也是如此,这两个女人真当沈家长房都长盛不衰吗?就凭一个沈容!那个羸弱的少年?沈家长房早晚是要断的,所有的家产都是他们二房的。 “我沈家门前,你们这是想做甚?”罗氏看着护院筑起的人墙,一个个目不斜视,跃跃欲试,可能是碍于杜且的命令不得动手,只能是摆出一副杀神恶煞的表情。 沈充刚想回答,被罗氏冷冷地打断,“把人轰走。” 沈充急了,“打人是违法的。” 罗氏冷哼,“我只说把人轰走,没说打人。我沈家门前,岂容你撒野。”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家护院将沈充一众人等赶离沈家门前十丈之地,罗氏让人在地上划下界线,此乃沈家地界,非请乱入者,乱棍打出,报官法办。 罗氏的话音刚落,赵新严便又上门,把带头的沈充带回衙门,其他人都是沈充请来的,见状都散了。 沈家门前恢复平静,可护院还是分班站在门前,严防死守。 罗氏进门后,径直带沈容去了后院的祠堂。腊月廿三,祭灶神,罗氏往常都是这个时间回城,在她看来,沈家没剩几口人,老太爷又是缠绵病榻,不能连过年都冷冷清清,家不成家。即便沈家仅剩的这四个人,平日都不太热络。 但家总归是家,年节就该围炉团聚。 上了香之后,沈容向杜且行了礼,先行去东院见沈老太爷。 罗氏站在祖宗牌位前,又上了二炷香。 沈家的祠堂有两个,一个在沈家,另一个则在沈家老宅。若要说正统,自然是沈家老宅方为沈氏宗祠,在沈家这个只能说是供奉牌位而已。然,沈老太爷不认沈氏族长,自立门户,族中长辈皆已过世,剩下的都是晚辈,无人敢说三道四,而沈五湖也没有实力与沈老太爷抗衡。只是沈老太爷自闭门谢客之后,与族中也无往来,沈五湖趁机做大,耀武扬威。他几次三番想找沈老太爷的麻烦,可都碰了一鼻子灰。 “这些人闹几天了?”罗氏走出祠堂,并没打算去见沈老太爷。 杜且算了一下,“今日是第四日。” 罗氏又问:“你没出门?” 杜且回道:“冬月后,商舶陆续出海,船坞没什么大事,我已经让工匠停工,回家过年。” “你这是没脸见人,不准备出门了?”罗氏睨她,杜且总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对什么事也太上心的样子,人都欺负到家门口,她还是泰然处之。罗氏以前看中她的沉稳,处变不惊,现下看来总觉得少了一些烟火气。 杜且摇头,“有人喜欢折腾,就让他们死命闹去吧。这请人要花钱,每日蹲在门前,无所事事,也没有进账,但每个人都要填饱肚子。沈五湖消耗得起,便让他多耗几日。我就不信,盛平号歇业近半年,家底再厚,也经不起入不敷出。我倒想看看,盛平号复起无望,沈五湖又处处针对我,还能坚持到几时。” 罗氏却不容许她如此胡闹,“你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可沈家还要脸。我说过了,沈容将来是要入仕的,不能有污点。沈家的家世本就经不起推敲,商贾之家而已,但总要清清白白。” 杜且明白罗氏为沈容打算,“可是沈家有这样的二房,对沈容日后也是不利。现下若是不打压下去,他日若是沈容入仕,身居高位,沈五湖焉会不找上门。到那时,岂不是更糟?” 罗氏沉思片刻,“你想怎样?” “沈五湖做过什么,您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宗亲对沈容影响更大。重则受到连累,受牢狱之苦,轻则名誉扫地,升迁无望。”杜且并非危言耸听。 罗氏没有表示反对,“你想要什么?你为沈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不可能什么都不要。回风号的利润你拿了,回航时所携香料,你定然也不会放过,思归需要香料,没有道理去买贵的,但属于沈家的利润便少了。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杜且望着灰败的天空,今年冬月天出奇地冷,冬雨下了一拨又一拨,往年用不上的炭炉也用上了。 “我想回家,回临安,与沈家再无瓜葛。”这是杜且第一次对罗氏表露自己的真实意图,“我原本也不过是一个摆设,进了沈家的门,但从未见过沈严,这婚事本就不作数。宋律种种,普通人可以走遍天下,但于我却是行不通的,御赐的姻缘,东平王不点头,沈家不同意放我离开,我走到哪都是沈家的人。可我不想被拘在这里,我想回临安,看看双亲,若是可以我还想出海,看看大海那端的人们过着怎样的日子。可我一个弱女子,没有谋生的本事,他日若是能走,我总要多赚些金银,才能保证自己下半辈子不用乞讨为生。” 罗氏说:“你想走?” “没错,我想离开沈家,我只做杜且,而不是谁家的人。”杜且轻叹,“我不求阿娘你会同意,但若是他日我能离开时,还请阿娘看在我帮过沈容、帮过沈家的份上,不要阻拦。” 如此恳切,如此低微,不像是一贯云淡风轻的小娘子。罗氏纵然知道她胸有丘壑,沈家终归是留不住她,可她如何能看着年华正盛的杜且,埋没于无望的沈家。 天又下起小雨,飘在杜且的脸上瞬间打了一个激灵,“今日阿娘刚回来,先去见见翁翁吧。近日天冷,他总是昏睡不醒,前日伊本蕃长过府,话说了一半,他竟睡着了。” 罗氏欣然应允。 二个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 刚走到东院前,沈容哭着跑了出来,“阿娘,翁翁不好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沈五湖的目的 杜且叫杜平去请留大夫,眼下急也没有用,都不是大夫,无法知晓沈老太爷的身体状况。罗氏与杜且的看法是一样的,但她认为关于沈老太爷的身后事也要有一个准备。二人达到一致,杜且命人加旺屋内的炭火,罗氏安抚惊慌的沈容。 大约过了半炷香,留大夫匆匆赶来,对沈老太爷的昏睡有些不解,把过脉之后,仍是摇头,“不对,虽说寒冬容易昏睡,但脉象虚浮,恐怕……” 陈三出海后,伺候沈老太爷的人是从留大夫的医馆派来的人手,他把那药童叫来,问过汤药的情况,可都与平时无异。 留大夫又问了沈老太爷的吃食,杜且唤来婉娘。这是她陪嫁的厨娘,自打她嫁进来后,沈老太爷的日常饮食都由婉娘操持。可以说,沈老太爷能日益好转,有留大夫汤药之功,婉娘的膳食调理也功不可没。 可沈老太爷终日昏睡,进食自然也是少得可怜,除了流食之外,基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婉娘向来有记录日常膳食安排的习惯,把她的日志交给杜且。杜且与留大夫快速翻阅,并未发现任何不妥。 “沈老太爷的食量太少……”留大夫摇头,不得不遗憾地说:“他能坚持至今日,已是十分难得。只是,恐怕时日无多了……” “可这年也该熬过去。”杜且与罗氏相视一眼,就算是大限将至,好歹也要再撑几天。 留大夫拿的诊金不少,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敢回去。于是,他重新开了药方,让药童回去取药,顺便跟家人说一声,便在沈家暂且住下。 杜且望着药童一路小跑而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朝伺立一旁的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悄然退了出去。 杜且撇向还未撤向的药碗,说:“留大夫,翁翁的药还有几副,你要不要看一看?” 留大夫脸色皆白,“大娘子,你这是怀疑老夫?” “留大夫多心了,翁翁年老多病,蒙您照顾才能残喘至今。你也说,脉象异常,若不是吃食上的,那可能是方子被人动了手脚。”杜且只能往坏的方面去想,若非留大夫一再询问沈老太爷的膳食,她也不会有其他的想法,“您也看到,翁翁的屋子是不熏香的,若是有的话,我也要查个究竟。” 留大夫这才稍稍放心,“老朽这就去看。” 杜且没有跟着他,与罗氏一道走到院中。沈容立在廊下,一直望着屋中,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罗氏安慰他两句,也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 婆媳二人避开沈容,走到没风的角落里,罗氏脸色凝重,“你为何说是有人要害老爷子?” “我方才也说,留大夫一直在询问翁翁的膳食,但他并没有亲自查看膳食的准备,因为他也知道婉娘是我带来的人。而后,他又开了新的方子,但他却让药童回去抓药,这是以前没有的。” “他以前如何?”罗氏久未在家中,对留大夫不太了解。 杜且说:“他会让杜平或是陈三持方子去医馆取,即便是他先回医馆,也不会让他的人送药过来。” 罗氏若有所思,“是药童?” “我已经让人跟着那药童。” “看来,你已经有了结论,说来听听。” “沈五湖在门外喊了数日,也不见其更进一步,说明他是有忌惮的。他最怕的人,就是翁翁。他自诩沈家族长,可翁翁高他辈份,他不能擅入。而且多年来,他觊觎长房的家产,时常暗中下套,阿娘应该也领教过。”杜且冷静分析,“据我所知,沈五湖在私舶私货一事上,并非一两天。但现下刘能身死,他原本想凭借南外宗之名行私货之实,但这条路也被堵死了。他若是想要继续以私舶私货敛财,拥有自己的商舶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以他现下的家底,只怕连一艘福船都买不起。是以,他只有一条路……”杜且没有再往下说,点到即止。 罗氏在沈家的时间比杜且长,自然心领神会,“看来你把他逼急了。” “可没想到,他竟然会对翁翁下手……” “现下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罗氏提醒她,“若是他真的下手了,不可能没有痕迹,这也是一举铲除沈五湖最好的机会。” 杜且愣了半刻,这怎么可以…… “你翁翁一定希望自己死得有价值。”罗氏看了一眼还在廊下徘徊的沈容,面色平静,“沈家两房多年不睦,也该有个了结。” 杜且只能是静观其变,她虽然与沈老太爷的关系并不亲厚,但在沈家这些年,沈老太爷对她并不差。若是让她主动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推出去,她于心不忍。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引蛇出洞最好的办法。 春桃去而复返,对杜且一番耳语。杜且很坦然地对罗氏说道:“弃之在前堂等我,我就不陪阿娘了,阿娘还是看着点沈容,别让他知道太多。” 罗氏玩味地看着她,“你与弃之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沈五湖还带人捉你的奸,现下弃之还敢公然登门?” “越是偷偷摸摸,越是心里有鬼,我与弃之问心无愧,堂堂正正地拜访又有何不可?”杜且没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阿娘以前想必也经历过。” 罗氏的瞳仁倏地收缩,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没有再往下说,径自走向沈容。 弃之立在前堂阶前,负手而立,发绾于顶,身上披了一件墨色大氅,本就清瘦的人更显单薄。 他是来沈五湖近日的举动而来。 “沈五湖不可能没有目的,他是商人,不会干这等耗损财力,却没有结果的事情。”弃之努力斟酌语句,“他在转移你的注意力。他的目的是沈家,甚至可以说他想要沈家的船坞。把你赶出沈家未果,他会想出更歹毒的办法。因为这是他现下唯一的出路。” 杜且并不惊讶弃之与她的想法一致,“那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护院都在前门守着,沈家的后门空虚,你也该注意一下。”弃之欲言又止,“不能被沈五湖牵着鼻子走,静观其变,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杜且突然问道:“你新置的宅子在何处?”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谢谢你,弃之 弃之新置的宅子离沈家并不远,仅有一街之隔,宅子的后门与沈家的后门隔着一条街。但一开始,连小满和苏比都不知道,弃之的宅子还有后门这一说。后来,他们才知道,弃之租了两处相连的宅子。一处是他自己租下的,另一处是他以别人的名义租的。所谓的后门,其实是另一个宅子的前门。 杜且在两个宅子之间走了一圈,她也没有想到这条街的宅子竟然有如此玄妙之处,而从外观上,两个宅子之间隔了一条只供一人能过的深巷,是两处宅院。但因为是后门相连,平日这条深巷没有外人走动,自由出入并不会被人发现。 她以往只知道,与后门相隔的这处宅子只有一个看门的仆人时常进出,主家因为绝户,女儿远嫁,留下一个老仆人供着祠堂里的香火。 “你倒是会选地方。”杜且从门缝里清清楚楚地看到沈家的后门,“可是,你这是做甚?怕我找不着你吗?” 弃之有些难为情,但被直晃晃地戳穿,他只能承认,“怕你找不到人一起喝酒。” 杜且回以一笑,但她很快回归正题:“那这些时日你看到什么?” “有人时常在后门徘徊,我让小满跟踪过那人,是沈充的人。但并没有看到与那人有接触的沈家人是谁。我也不清楚他们都做过什么,只是觉得蹊跷,你有权知道这件事情。”弃之并不知道沈老太爷的情况,他只是想提醒杜且,不能过于轻敌。“你们的人都在前门,后院是厨房,仆从众多,因此忽略了一些事情。” 杜且想到了那个被支开的药童和留大夫的谨慎举动,若果真事情像她所猜测的那样,沈五湖其心可诛。 “眼下还是不动声色不上。”杜且有了计较,“你派人日夜守着,争取看清那人的脸。我会让杜平在后院盯着。再有,沈充派来的那人,你帮我查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中人口几何。” 弃之何其敏锐,当即回道:“沈家出了何事?” 杜且是静观其变的性子,若是沈家无事发生,她断然不会如此紧张。 可杜且无可奉告,“你照做便是,我不方便说什么。但是,能让沈五湖从此退出泉州城的海上贸易,你一定不会放过。” 不用杜且晓以大义,只要是她吩咐的,他一定会照办。 “是以,你明知道沈五湖派人在沈家盯着,你还是随我来了。”弃之深深地蹙眉,以自己为饵,她不是第一次做,“但是,我想你以后大可不必,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那些所谓的声名,我根本不在意。我在意的人,只有你。” 杜且倏地抬眸,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她以为有生之年,她不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对她的在意。 时间仿若停止,他执伞而立,半边身子却被淋湿,而她被笼得严严实实。她朝他迈了一步,那把油纸伞往后缩了回去,他的步子还没等移动,衣袖却被人扯住。 她说:“谢谢你,弃之。” 承诺,她给不起。 但她也不会逃避。 回到沈家,药童已经取了药回来,留大夫要亲自煎药,打发他去厨房拿炉子和药壶。等药童离开后,他打开配好的药包,每一味药都仔细掂量药量,可都没有异常。 杜且把之前剩的药取出来,递到留大夫面前,“总该都查一遍。” 留大夫有些尴尬,但还是照做。 “难道不是药童?”留大夫把先前药中多的一味药找了出来,“大娘子请看,这些药中被人动了手脚,可新配的药中并没有。” 杜且反问道:“不是药童,便是我家中奴从。但妾认为,药童的嫌疑还不能完全洗脱,留大夫还是要多加留意,不可掉以轻心。” 留大夫不敢大意,亲自服侍沈老太爷服用汤药。当晚,留大夫守夜,没有假手他人。 沈容见状,主动提出要与留大夫轮值,以尽孝道。罗氏没有阻止,让人多加了被褥,把暖炉烧旺。 沈五湖并没有因为被赵新严隔三差五带到知府衙门而退缩,他以杜且在弃之的宅子私会为由,又一次在沈家门口叫嚣。 这一次,他把东平王也请来了。 杜且嫁入沈家,是御赐的姻缘,东平王做的大媒,而杜且正是东平王的义妹。沈五湖想为沈家溯本清源,自然要向东平王痛诉杜且的“罪行”。 东平王亲自前来,杜且也不得不开沈家正门亲迎。可沈五湖的待遇却没有改变,他依然被拒之门外。 东平王急忙回头低喝:“阿且,不得无礼。” 杜且淡淡地笑了,“王爷,这是沈家。” 她在提醒东平王,沈家她说了算。 “你放肆!”东平王拂袖,走到门外要将沈五湖带入。 杜且冷道:“是王爷把妾嫁到沈家,妾努力维系沈家的一切,王爷现下要亲手打碎吗?王爷明知道沈家两房不睦,却还想让一个宵小登堂入室!” “他是你二叔,不敢你认与不认,血缘亲情,无法分割。这是礼法,你自幼读圣贤书,难道忘了你该守的礼吗?”东平王到了门边,可没有人敢放沈五湖过来,他招手,沈五湖却被沈家护院团团围住。 杜且长叹,“王爷这是要以礼法压妾,逼妾就范吗?接下来,王爷还要以沈五湖所谓的奸情,要定妾的罪。看来,妾是难逃这一劫了。” 她从前便知,东平王把她嫁到沈家,为的是控制沈家。只要东平王开口,她都会满足他。三年来,沈家船坞只造了一艘新商舶,也就是回风号,剩下的都在为朝堂打造福船和战船。 因此,东平王需要杜且一直留在沈家,继续为她所用。 可是杜且近来的种种举动,都向他表明,她不想继续为他所用。她要为自己谋划,也要为沈家谋划。她利用章葳蕤创立思归香坊,又让平安牙号一跃成为泉州城炙手可热的牙号。眼看着,杜且要脱离他的掌控,他不能再坐视不管,任其坐大。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夫人要改嫁 倘若杜且不能为他所用,那么他必须用另外的方式让沈家船坞为他所用。 东平王面色一冷,甩袖走进沈家正堂,往堂上一坐,大声发问:“那本王问你,你与那牙人是否有奸情?” “不曾。”杜且问心无愧。 东平王又道:“可有人见过,你与那牙人在一醉酒肆野合,当夜沈掌柜及伊本蕃长都在其中,酒肆的老板莲姬也可作证。” 杜且答道:“这件事,知府衙门备过案了,王爷可向刘知府调阅卷宗。” "你颠倒黑白,蒙混过关,刘慎乃是你父学生,自然要偏袒于你。" “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然王爷想定妾的罪,妾说什么都是徒劳的。”杜且不想再辩,“王爷还是妾之义兄,为何没有偏袒于我,而刘慎却要徇私?” 东平王大怒,“好一张利嘴!” 杜且敢于和东平王公然叫板,是因为她不能服软,一旦她认下这个所谓的罪名,会使整个沈家落入他人之手。她三年的坚守不过是沧海一栗,罗氏与沈老太爷的一生都在沈家,她即便是顶撞东平王,会被治罪,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沈五湖以此为名,侵占沈家。 罗氏闻风而来,不慌不忙地跪于堂前,“民妇参见东平王,民妇不知道东平王莅临,未能恭候大驾,还请王爷恕罪。阿且,你不得无礼,快给东平王道歉,上座。我沈家虽是商贾,但极重门风,绝不可以下犯上,坏了规矩。” 杜且闻言照办,深深地跪了下去,“王爷见谅,阿且一时失言。” 罗氏又是一拜,“王爷,家媳自幼被宠坏了,这些年又深居简出,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您多加原谅。” 东平王似乎看到一线生机,当下让罗氏起身,有罗氏这般作派,还怕收拾不到杜且。他赶紧道:“罗氏,你且起身,本王问你,沈五湖与你沈家可是一脉同宗?他数度被拒之门外,如此无视长辈,这可是你沈家的家风?” 罗氏双手交叠于身前,往杜且的方向迈了几步,语气平静,不见起伏,“民妇进沈家二十余载,只知沈家长房与二房素来不睦,沈五湖自诩沈氏族长,可家翁从来不认。家翁从不让沈五湖进门,民妇岂有忤逆长辈之理。” 东平王从未与罗氏打过交道,只知她出身商户,并无显赫家世,一心只想让儿子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这样的妇人,只要敲打两句,便会被震住,再晓以大义,自然很好拿捏。 可罗氏一开口,字字都在针对东平王,全无方才的诚恳与卑微。 “王爷要治阿且的罪,带走便是,这个家还有民妇,民妇独撑二十余载,身子康健,还能再撑上数年。”罗氏这是要告诉东平王,这个家还有她。他要治杜且的罪,可以,但是要让沈五湖做沈家长房的主,门都没有。 东平王脸色铁青,“你们眼里可有礼法?” 罗氏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民妇请教王爷,夫三年不归者,妻可另嫁,可是宋律?” 东平王望向一脸置身事外的杜且,脸色更是难看,讥讽道:“难道是夫人要改嫁?” 罗氏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宋律不许吗?” “这……”东平王不敢答。 “王爷对礼法不熟吗?”罗氏抬眸,笑得像个无知的妇人,“民妇听人说,只要夫君离家三年不归,无论生死,妻子都能另嫁他们,而无须经过官府的允许。民妇怕被人骗人,特向王爷求证。可王爷似乎也不熟的样子,民妇只能再找人问问。” 东平王气得说不出话来,“本王要见沈老太爷……” 罗氏回道:“天寒地冻,家翁多病,见不了客。” 东平王甩袖而去,沈五湖见他脸色不善,也不敢纠缠,跟着东平王后面一路小跑。 罗氏命人关门,守好前后门,闭门谢客。尤其是沈五湖一众人等,若是再来滋事,乱棍打跑,出了事她来担着。她与杜且不同,她的处事方式可以简单粗暴,不论律法,只要不把人打死,万一都好办。 杜且羡慕她的行事,“阿娘当家时也是这般?” “我夫君走时,沈严与沈容还小,我若是性子太软,沈五湖早就把这个家给占去了,哪里还有我们娘仨的立足之地。老太爷虽说还能理事,但我是个当娘的,不能叫人看不起。若是看不起我,对两个孩子也极为不利。否则,沈家早就败了,东平王三年前也不会把你嫁进来。”罗氏轻描淡写,“但是我比你轻松一些,当时没有欠债,日子富余。自你进门后,商舶无增反减,翻的翻,毁的毁,坏的坏,只要堪堪维持生计。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杜且并不觉得艰难,“沈家对许多人家来说,已是富户。” 罗氏撇了一眼不远处那些紧闭的门,“可沈家还有一个偏院,支出庞大,却不见收益。” 杜且却道:“放心吧,阿娘,养活一个偏院,并不是难事。” “可是你想走,对我而言,却是负担。” 杜且垂眸,“是我思虑不周。” 二人都沉默了,沈家之事说来话长,但偏院存在已久,每年都有无数的蕃商前来投奔,造福了无数人。多少人因此获得一线生机,重返故里。多少人因此东山再起,成就一番事业。也有人因此留在宋土,一生不归。 “若是你不走,便好了。”这是第一次,罗氏对杜且的决定做出回应,“你说得没错,你没见过严儿,这桩婚事本就不作数,但不让你走的并非是沈家,而是东平王。其实,我也问过,普通民妇想要另嫁,并不需要官府的批准,你是官人赐婚,需要有家中男性的放妻书,你放可离去。等这个年过去,若是老太爷还是不肯,我让容儿给你写。” “这……”杜且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可以一偿夙愿,一时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罗氏又道:“弃之待你不错,只是你与他身份悬殊,日后怕是困难重重。你要有心理准备,出了沈家再也没有安逸的日子。沈家虽说无法给你想要的自由,但守你一世无忧还是绰绰有余。” “你二人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写放妻书!你们怎能如此不守妇道!”沈容不知何时到来,满脸的怒容,“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你怎么可以改嫁?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你们方才还敢顶撞东平王,这乃是死罪。阿娘你身为婆母,不知规劝,反而鼓励家媳偷情,真是有辱斯文。” 罗氏低喝:“容儿,你不得放肆,阿且你是嫂嫂,她这是为了沈家。” 沈容用力摇头,“阿娘,你怎么能继续纵容她?她忤逆二叔,将人拒之门外,已是大错。可你也是如此,你们多年来的行事,我不曾说过什么。可我已成年,我知道是非曲直,你们这般是错的。翁翁也是错的,他怎么能与族中决裂,自立门户。这乃是大错特错。沈家的长房与二房,兄弟不睦,亲眷疏离,乃是城中笑话,自当放下成见,和睦相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家族亦是如此。” “闭嘴,你一个沈家子孙,却妄议尊长,难道就是对的吗?”罗氏放柔语气,“容儿,阿娘和你嫂嫂都是为了守住沈家。娘以前没有告诉你,怕耽误你的学业,但今日也该告诉你,其实你的兄长已经死了。” “他死了?”沈容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怎么可能!你们说他死就死,明明就是在为自己开脱!他的尸首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不懂吗?” 罗氏轻叹,“你父亲也是葬身大海,尸首无存,难道你也不认吗?” “我不信,兄长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沈容指向杜且,“一定是你,你捏造兄长已死的谎言,不过是想跟你的奸夫双宿双栖。你一直就看不起沈家,嫁进沈家只是不能抗旨。” 杜且百口莫辩,“无论他是否能回来,你是否相信他真的死了,他都已离家三年,我有权自由来去,而不受你所谓礼法的约束。” 沈容大叫:“荒唐,女子当以守节为荣,你怎能改嫁?” 罗氏示意杜且先行离开,杜且也无意与他纠缠,转身便走,利落干脆。沈容却不依不饶,出言不逊。 杜且无处可去,从前门逛至后门,还是走向弃之的宅子。今日这一出,弃之应该不会错过。 如今平安号已歇业,牙人们都各自回家过年,弃之往年都是一壶酒过一日,今岁却不能如此,可也不知该如何才算是年节。他让苏比去市集,别人买什么,他也跟着买,结果买回来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诸如一个大猪头,弃之便甚为苦恼。 杜且进了宅子,看到的正是弃之带着小满和苏比围观猪头,讨论该如何吃掉。 “不是说替我守着后门,你们倒研究起吃食来?” 弃之见是她来了,揶揄道:“你们沈家门前日日唱大戏,热闹得很。后门倒是人来人往,今日是有人来过,回头你让杜平过来与我说说,今日东平王来时,谁没有往前院去看热闹,那后院的人便是谁了。你倒是说说,这猪头该怎么吃?” “这是祭祀用的,不能吃!” 弃之与苏比、小满面面相觑,不能吃买来做甚? 他说:“能退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女子远离庖厨 猪头是不能退了,可怎么吃是一个问题。 杜且不想回去,索性在弃之的宅子呆着,他们在研究如何做猪头肉,她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廊下,阳光正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半天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而她并没有想参与其中,听着这般喧闹,她有些乐在其中。 过了半晌,阿莫也来了,看到硕大的猪头吓了一跳,把苏比数落了一顿。他并不是在埋怨猪头的无用处,而是在教育苏比不要乱花钱,要节俭度日,不能因为腰缠万贯,便可以大肆挥霍。他日,要用钱之处还有很多,他还小,不该跟弃之学那些坏习性。 弃之很无辜,他不过是想增长苏比的见识,让这个大食来的小孩了解大宋的风土人情,正月又是大节,阖家欢聚,总不能一个宅子空荡荡的,有一个过年的样子,也是好的。 “什么叫跟我学坏习性?我又没有买过猪头。”弃之表示抗议,“苏比,不要跟你阿莫叔学得老气横秋的,你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 阿莫睨他,“过年后,你跟伊本蕃长说说,让苏比也去蕃坊的书院,不跟老是跟你四处游荡。” “已经说过了,阿叔说没问题,尽管去便是。但这件事还要问过苏比,看他是想明年回大食去,还是要继续留在泉州。若是留下,便去蕃坊的书院学宋话、习宋字,若是要走,放他到蕃坊随便走动,再给他置办一些归航的物货。”这是弃之对苏比的打算,但这些事情他是想等过了年再说。可眼下阿莫提起,他便一并说了。 苏比对着弃之疯狂地摇头,“我不回去,我没有家人了,我不想回去。” 在泉州半年,苏比的宋话和泉州话都说得不错,衣着打扮也都跟小满一样,穿着短衫四处晃悠,藏在缠头里的头发被编成两个髻,已经看不出大食小童的模样,但他那张五官精致的脸,还是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但这样的小童在泉州的大街小巷有很多,已不足为奇。 弃之道:“你父母双亡,但在大食总还有别的亲人,依阿叔的意思,若是你在大食还有近亲属,还是要把你送回去,由他们抚养长大,毕竟你还未成年。” 苏比道:“我又不认识他们,我想留在泉州,跟你一起,还有阿莫叔。我不会吃很多的,大娘子说过我那些可以买很多的米,你们放心,不用你们养我。” 弃之和阿莫齐齐望向一脸闲适的杜且,当初给苏比画下大饼的人正是在藤椅上晒太阳的女子。但当时的物价确实能给苏比带来十余年吃不完的米,眼下铜钱贬值十分严重,一石米已是那时的两倍价钱。 “我养总行了吧?”杜且朝苏比招招手,苏比飞奔过去,“你想如何吃那个猪头?” 苏比不大吃猪肉,近来开始学着吃了一点,“不如烤着吃?” 杜且当下拍板定案,“先用苏大学士东坡肉的做法,煮至半熟,再捞出来,置于炭火上烤,你们以为如何呀?” 弃之和阿莫摇头,异口同声道:“不会。” 杜且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做她能说得头头是道,但让她下厨那是绝无可能。她说:“不会可以学,按我说的做便是了。” 接下来,两个成年男子抡起衣袖,抱着猪头进了厨房,杜且则在门外讲解步骤,时不时还能听到厨房内传来的惨叫声。 苏比问她:“大娘子为何不进去看看。” 杜且摇头,嫌弃地说道:“一身油烟味,我才不进去呢!” 其间杜且还让小满出去买了一回吃食。小满和苏比都还在长身体,午食不能不吃。但厨房那两个是成年男子,少吃一顿也无妨。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弃之和阿莫才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里出来。弃之殷勤地招呼杜且,“快尝尝。” 杜且看着那一堆被肢解得形状怪异的猪头肉,谨慎地靠近闻了闻,味道还是可以的,并没有像弃之满脸的灰。 她吃了一小口的猪耳朵,眼前一亮,“挺有慧根的。” 弃之笑了,嘴角都快开到耳朵后面去了,“是好吃的意思吗?” 杜且从来不会吝啬她的赞美,“自然是好的。” 这是弃之第一次下厨,竟然得到杜且的认可,他自然是欣喜的,“那我下次再做做别的。” 可阿莫却很嫌弃地拉开与他的距离,“下次自己做。” 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杜且很不争气地鼻子微酸,但她很快垂下眼眸,不让人看到她眼眶的湿润。她不在乎锦衣玉食,也不在乎高床暖枕,有片瓦遮雨,有良人在侧,一生一世也不足为过。 杜且没有留下用夕食,她已经离家太久了,这个时候罗氏与沈容应该也沟通好了,即便是无法说服对方,眼下也该心平静气。 正月将近,四下邻里炊烟袅袅,灯火通明,大门前的大红灯笼高挂,照亮她回家的路。可沈家门前因在丧期,冷冷清清的两盏白色灯笼,杜且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这是她守了三年的家,不知何日是尽头。 罗氏在南院等她。 一个热锅子,三份素菜,四份水产,两份羊肉,锅底是猪肉熬的,香气四溢。 杜且净手坐过去,也没问沈容,她相信罗氏能处理好,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容是我没教好。”罗氏难得低头,“看在他自幼失去父亲,又没有兄长陪伴长大,只有我这个没有什么学识的阿娘,平日我也没什么可教他的,他也不知为何学成这般模样。你还是莫要生他的气。” 杜且当然知道沈容是在书院学的,眼下理学盛行,沈容难免也会接触一些,并不为过,只是见解不同罢了。 “我已去信临安,父亲已经为沈容找了书院落脚,只要通过太学的考校,便能顺利入学。”这是她答应罗氏的,也是报答罗氏为她找来香工,思归香坊能顺利交货,“等到来年三月,春暖花开,阿娘选两名得用机灵的书僮,陪他上临安。” “我还有另一桩事要与你商量。”罗氏往铜锅里放了鱼虾,滚了几下便捞起放到杜且的碗中,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酒香钻进杜且的鼻尖,撩动她腹中的酒虫。先前在弃之的宅子里,她几度忍住饮酒的冲动,不想落人口实。可沈家终究还是她的地盘,即便是她夜夜宿醉,也没人敢诟病于她。 “阿娘是想拜谁为师,还是想早些启程?”杜且问。 罗氏摇头,“老太爷眼看着没几日光景了,我想为沈容说一门亲,在他进京之前成亲。你以为如何?” 杜且噎了一下,她以前便有过这样的提议,但罗氏并没有同意。 “二房如此咄咄逼人,长房若是无后,早晚都会落入二房之手。你想走,我不拦你,但这个家总要有人撑着。我老了,撑不了太久,也该再找一个人,为沈家守着。”罗氏不为难杜且,但她也要为这个家考虑,为沈容考虑,“人我已经找好了,明日便让人去说亲。你把婚事操办起来,越快越好。” 这,不是商量,但杜且无权干涉沈容的婚事,全凭罗氏做主。 婆媳二人难得同食饮酒,杜且惊奇地发现罗氏酒量不差,二人饮了一坛仍是觉得不过瘾,又让冬青热了一坛,还没等倒上,东院便来人了。 东院有留大夫和沈容夜里轮值,罗氏和杜且只在白天过去走动,但大抵都帮不上忙,平日杜且也不常过去问安,沈老太爷也不见客。东院能用的奴从不多,以前有陈三在,事事都由他来操办,外间有一两个差遣的奴人侍婢也就够了。陈三走后,配了专门熬药的药童,还有奴从和侍婢各两名,外间还有粗使的婆子,照顾不可谓不周。 留大夫住下来后,观察两名奴从和两名侍婢都没有问题,粗使的婆子是从杜且院里调过来的,从未进内院服侍过沈老太爷,也没有经手过他的吃食和汤药。 可饶是如此谨慎,沈老太爷还是出了状况。 今夜服过药后,沈老太爷吐了数次,人呈现昏厥之状,再喂他吃食,都喂不进去。 汤药是留大夫亲自熬的,吃食是婉娘做的,所有食材都经留大夫过目,没有相冲相克的食物。 留大夫心神难安,他亲自照料的病人,若是出了岔子,这可是会毁了他的医德,尤其是沈老太爷这样的人物。 “大娘子,我真的尽力的,这些新配的药方当中,并没有被加入其他的东西。” 杜且安慰道:“留大夫,你无须自责,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翁翁年事已高,沉疴已久,并非你的责任。” 杜且注意到,罗氏整个过程始终冷眼旁观,似乎早有预料。今日沈五湖来闹,后院有人出没,罗氏不可能不知道,可杜且回到家中时,她只字未提。 罗氏回眸朝她挑了挑眉,使了个眼色与她走出去。 “把老太爷病危的消息散布出去,来一个瓮中捉鳖吧!” 杜且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小看罗氏了,竟然以沈老太爷为饵…… 第一百三十章 沈老太爷之死 杜且以为,罗氏先前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做了。 当夜,杜且与留大夫一同守夜,留大夫与仆从在榻前守着,她与春桃守在外间,一旦有任何闪失,她也好及时拿主意。 也是在这一夜,沈老太爷病危的消息“不胫而走”。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留大夫的医馆。留大夫当夜回医馆取药,用的是杜且的马车,马车的声响极大,惊醒了左邻右舍。而留大夫数日未在医馆露面,已有伙计露了口风,坊间已有不少传闻。因此,此番深夜配药,坐实了传闻。 沈五湖听到风吹草动,一阵窃喜。 终于等到能够整治杜且的机会!只要除掉杜且,让她和沈家没有关系,沈家的船坞便能尽归他掌控。至于罗氏和沈容,赶回乡下庄子闭门苦读,并不足为惧。 有了这个消息,沈五湖又有了叫嚣的理由,但他这次却暗兵不动,吩咐沈充再下一次猛药。 但这一次的猛药,被杜平截获,连同被沈充收买的小药童。杜且悄然把药童关了起来,没有引起家中仆从的注意。至于药童为何会被收买,其实杜且已经查实过了,只是碍于不想惊动沈五湖那边的人,而没有下手罢了。 罗氏对此十分不满,她不同意打草惊蛇,抓了这个小药童,沈充派的人也不会再来,便不能顺藤摸瓜。可杜且却认为,沈老太爷不该走得如此不体面。 “其实,只要让大家相信翁翁是真的死了,这便可以了。”杜且还是于心不忍,“我虽然把药童关了起来,但消息没有泄露出去,沈充的人还会再来。” “你如何能知道这家中没有第二个沈五湖安插的人?”罗氏与沈五湖周旋的时间比杜且更长,一个人可以卑劣到什么地步,看看沈五湖便知道。 杜且肯定地说:“东院现下是没有沈五湖的人,只要把东院关起门来,进出都由杜平和阿莫负责,即便是有他的人,也不会拿到确切的消息。翁翁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不过是靠着药汤吊着一口气,又怎能让他最终死于非命,不能善终。” 罗氏反问道:“你是想要放妻书吧!” 杜且也没有否认,“事已至此,我唯愿如此,还请阿娘成全。” 罗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榻上的沈老太爷,“家中上下一干人等不得进出,门户紧闭,尤其是东院,连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明日,让人把老太爷快不行的消息散布出去。” 在沈家闭门谢客之时,来了一位访客。 这个人是伊本蕃长。 罗氏和杜且不敢拒客,把人请了进来。伊本蕃长看过沈老太爷,老太爷昏昏沉沉之间不知与伊长蕃长交代了什么,总归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把沈容也叫来吧,老太爷想见见他,夫人和大娘子也一同进来吧,有些话还是让老太爷跟你们交代清楚。”伊本蕃长满面愁容,抬眼看见阿莫,“阿莫,你也来。” 阿莫愣了一下,但不敢不从。 沈老太爷半睁着混浊的眸子,艰难地侧过头,借着微弱的青灯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庞。 离他最近的人,苍白而清瘦,稚气未脱的脸上却老气横秋。 “容儿,你回来了,翁翁这几日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但委实是太累了,睁不开眼。”沈老太爷虚弱的声音支离破碎,“长大了,但就是太瘦了,你以后是要支撑整个沈家的男人,要让自己强壮起来。以后的话很长,翁翁不能陪你了,你要争气。” 沈容哭成了泪人,“翁翁,翁翁你会长命百岁的,你等我考取功名之后,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你一定要撑下去。” 沈老太爷试图去轻抚他的头,却脱力落了下来,“人总会有一死,你爹和你兄长走得早,翁翁又多命,没能亲自教导你,但你娘把你教得很好,我也放心了。你一定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也不枉沈家数代积累。” 这是沈老太爷对沈容唯一的期待,也是整个沈家对沈容寄予的厚望。 “阿且。”沈老太爷唤来杜且和罗氏,“二娘。” 罗氏在家中排行老二,因出身商贾,并未取名,初入沈家时沈老太爷一直是这般称呼她。如今再听沈老太爷唤她“二娘”,百感交集。 沈老太爷混浊的眼中,依稀能看到这两名女子的身影。一个是中年白发,皱纹渐生,可她进门时明明还是豆蔻年华,懵懂青春。一个容貌出众,清冷孤傲,进门时她疏离不羁,我行我素,而今依然是性子不改,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沉稳。 “沈家欠你们良多。”沈老太爷长叹一声,“我沈家是大海商之家,世代出海经商是宿命,虽然我并不想让他们重走我的老路,甚至认为他们会与我一样幸运,能够平安归来,可我还是错了。我是自私的,自私地以为沈严可以重振沈家昔日的繁华,可沈严也不在我的掌控之中。这孩子太犟,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我依然自私地想让他尽快回来,因此决定接受赐婚,把你这样一个出众的女子留在沈家。可我依然是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趁我现下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必然要把这个错改正过来。”沈老太爷想撑起身,让语气更郑重一些,可手臂没有一丝力气。 杜且伸手想扶他,可手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老太爷自从病重便不再见客,是不想自己憔悴的形容被人看见,眼下的虚弱与无力,他可能并不想被人看见,即便他已走到人生的终点。 “先前,我已同伊本交代过。”沈老太爷的目光找到伊本蕃长,“我今日所说,都已由伊本做了见证,并有了文书。我怕自己随时会死,来不及交代清楚,便在前几日让伊本替我拟好。你们几个都在,日后也不会存在争议。” 沈老太爷依然清明,条理清楚。他在这是在交代自己后事。 “阿且,你要的放妻书,我已经写了,我死之后,伊本会交给你,你想何时离开沈家,你自己决定。若是你暂时不想离开,二娘和沈容也不得驱赶。若你离开之后,还想回来,沈家的门将永远为你打开。” 杜且愣了一下,她想要的放妻书,如此轻易,她竟然有些惘然。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沈老太爷咳了起来,“第一,沈家船坞归你名下所有。第二,沈家偏院的一应支出由你全权负责。你愿意吗?” “这……”杜且有些迟疑,她迟疑的并非要不要接受,而是罗氏母子能否答应。这是沈家赖以为生的船坞,没了这个船坞,沈家将不再是大海商之家。 罗氏静默不语,并没有对此表示反对,沈容想说什么,但被罗氏阻止了。 “也就是说,沈家船坞的盈利是用来支付偏院的开销,偏院的一切都不得改变,仍由阿莫主事,你不得干涉。剩下的盈余,你随意支配,那是你应得的,沈家后人不得参与盈余的分成。” 沈老太爷这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与伊本蕃长多次商议,认为把船坞交给杜且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如若放杜且离开,沈容不会经营,罗氏也没有杜且的魄力与手段,几代积累的船坞只会渐渐没落,甚至没过多久便会被南外宗据为己有。 他相信杜且的能力,也相信杜且不会辜负他的临终托付。 这些话,沈老太爷觉得他必须当着罗氏和沈容的面说出来,才能避免日后的争议。尤其是沈容,他涉事不深,与杜且也不熟悉,容易对她产生偏见。二人的矛盾一旦加剧,对沈容的前程并没有任何帮忙。 因此,沈老太爷思前想后,决定把船坞交给杜且。 “阿且,尽你所能,将沈家的商船驶向海的另一边,那些不曾去过的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都能来到大宋,来到泉州。”这是他毕生的心愿,只可惜力不从心,儿孙不争气。 杜且没有理由拒绝,放妻书她想要,即便要收下船坞和偏院,她也想离开沈家,给自己一个全新的身份。 “我很感激你这些年的照顾,若有来世,我想养一个像你这般坚韧聪慧的女儿,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老太爷年轻时常年出海在外,对儿孙并不亲昵,反而是这些年与杜且的相处是最久的。二人之间虽然没有其乐融融的合家欢乐,但也算是相安无事。他看着杜且从孤高清冷的士宦贵女,一步步地成长为商户掌家娘子,却没有失去本心,大是大非面前,她能挺身而出,这是十分难得的品质。 除夕清晨,沈老太爷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此之前,关于他病危的消息已是全城皆知,沈五湖甚至要闯门一探究竟,但都被杜平派人拦下。之后,沈五湖将杜且告上知府衙门,理由是谋害祖父,以掩盖其偷情之实,甚至想要占有沈家家产,与奸夫双宿双栖。 但知府衙门已经休沐,要等过了十五才开衙,没人理会沈五湖。 除夕当日,沈家挂出白幡,沈五湖再度击鼓鸣冤,要为沈老太爷讨回公道。 这年正日,泉州城的一众官员日子并不好过,都是因为沈五湖没有节制地胡闹。而东平王在听闻沈老太爷把船坞给了杜且之后,当下把沈五湖找来,下令知府衙门接办此事,不得徇私。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谁也别想好过 元日,沈家居丧,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沈老太爷一生乐善好施,帮助过不少的人,如今泉州城的八大商户中,过半接受过他不同形式的资助。因此,即便是过年之日,依然有人一早登门上香吊唁,留下帮忙处理沈老太爷的身后事。 杜且身为事主,与罗氏跪在灵前,看着人来人往,几乎泉州城的大商户都来了一遍,神情是木然的。此刻的她,不敢有半分的懈怠,她不知道会有何人突然发难,质问沈老太爷对身后事的处置。并不是她不该得到沈家的船坞,而是沈老太爷在给她船坞的同时,也给了她放妻书。这意味着她已经不是沈家的人,却还拥有沈家的家产。 自沈老太爷死后,杜且一直没有与罗氏说过话,并不知晓她内心的想法。罗氏守了沈家一生,她一向认为沈家的船坞是沈容日后官运亨通的倚仗。她可以允许杜且离开沈家,但她不见得愿意看到船坞与杜且一起离开沈家。 曾有几次休憩的机会,杜且想和罗氏说话,可她都避开了。 这让杜且很沮丧。 杜且把她的想法告知伊本蕃长,“翁翁在做这个决定之前,跟阿娘商议过吗?” 伊本蕃长摇头,“应该不曾。我也曾与老爷子提过此事,但他表示沈家家产的处理,罗氏应该比他更清楚,沈四海的那份早被他自己败光了,沈严的债务仍由你偿还,沈家所有的商铺、房产和田产,都归沈容和罗氏,即便沈容不入仕,不沾染赌博恶习,够他一生衣食无忧,传承后人。而沈家的船坞,其实一直都是老爷子的私产,日常只供给沈家偏院的一应开销,这些年的盈余你也都知道,都充了公账,这部分都留给罗氏与沈容。于你而言,船坞只有去年的盈余,你要面临的不仅仅是偏院庞大的开支,还有五月归航商船的修缮。而且我还听闻,你还让工匠新造了一艘大福船……” 在蕃长看来,沈家的船坞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因为与之捆绑的还有一个无底洞式的偏院,甚至还有无数人的虎视眈眈。 “其实老爷子并非不让你离开沈家,只是他对你心中有愧。为了保全沈家,不令船坞旁落,他为沈严求了这门亲事,令你独自成亲,受尽委屈。本来沈严三年不归,他自当放你离去,可他并不清楚你离开沈家之后,该如何生活下去。回临安的杜家,固然是一条路,但你总归是出嫁女,在家时父母再疼你,你离开三年总会有不同。倘若你在杜家呆不住,可你却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可以为生的营生。而这个时候,沈严的债主上门。老爷子想以此为条件,看看你是否有独立营生的能力。若是你能还清债务,将来你也一定可以养活自己。若是你无法解决债务问题,老爷子也会给你一些家产,以保证你日后的生活,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他说,女子不易,不能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这些话是沈老爷子弥留之际,对伊本蕃长直言不讳。 “可你的能力十分出众,回风号顺利回航的话,今年之内你便能还清债务,但最为关键的是,你善待落难的蕃商,不问出身,为他们排忧解难,也敢为泉州城的海商争取利益。更重要的是你以沈家之名重启商舶,扬帆出海。凡此种种,无论是沈四海还是沈严都不曾做到过。” 杜且听罢,良久无言。她曾以为的道道艰难,却是沈老爷子对她的层层庇护。她以为可以自由离去,只要回到家中,离开沈家,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有人比她想的更多、更长远,甚至提前为她打点好。 “老爷子说了,这是他欠你的,沈家耽误了你大好年华,让你在无望的等待中饱受折磨。可是,最终他还是要把偏院交托给你,他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他的一生向海而生,屡次三番历经风浪,却又奇迹地活了下来,他感念过往的海商,因此他也决定要将毕生经营还之于海商。” 伊本蕃长停了一下,杜且仍处于沉默之中,他便又接着说道:“你可能会说,为何要把船坞也给你,船坞有太多人想要,你日后会很艰难。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梦想,他想让沈家造的船能驶向海的更一边,那些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有生之年,他心有余之力不足,沈家后继无人,而你重启商舶时让他重燃了信心,也看到希望。他想,你应该不会拒绝,他相信你有这份野心和能力。” 杜且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像沈老太爷说的那般,有这份担当,可沈老太爷的遗嘱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船坞的主人,而且不得转卖。若是她要转卖他人,必须经由伊本蕃长同意方才买卖。而伊本蕃长根本不会同意。 “老爷子还给你留了一处宅院,就在蕃坊附近。”伊本蕃长觉得还是把话一次性说完,“沈家这处宅院是罗氏和沈容的,偏院也该搬离此地。” 杜且慢慢地抬起头,她终于能理解沈老太爷的良苦用心,他这是不想让她与沈家再有瓜葛,虽然把船坞和偏院都让她打理,但给了她便是她的私产,不适合再依托于沈家主院。而她的身份已不再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 伊本蕃长把该说的都说了,留下杜且一个人陷入长久的沉思。她想起与沈老太爷的初见,想起这三年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见面的机会并不是太多,她总是很冷漠,她对整个沈家都只是一种责任而已,因为她是掌家大娘子,她有义务照顾好这个家的每一个人,仅此而已。 夜已深,沈家吊唁的宾客还未散,杜且换了罗氏去休息,她在灵堂前久久地发呆。耳边传来各种议论声,关于老太爷的放妻书和遗嘱,关于她有名无实的掌家大娘子,关于老太爷的死因……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为自己据理力争,白纸黑字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不需要对任何交代什么。 弃之便是踩着这些议论声走进灵堂,他深深地拜了四下,又对杜且一拜,杜且还了他一拜。 四目相对,他退至她的身后。 “沈五湖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弃之边说边往她手里塞进一个暖炉,“药童和沈充的表兄都已经关在知府大牢,沈充和沈五湖也被叫去问话。这个年,谁也不好过。” 杜且冷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留下深深的漠然,“若是没有沈五湖,这个年大家都相安无事,既然他让我不得安生,让翁翁无法安然离世,我岂能善了?他想以此霸占沈家家产,让我蒙受不白之冤,我会把这些都还给他。” “你放心吧,证据确凿,他逃不掉的。”原本刘慎想等沈老太爷入土为安后,再办理此案,可没想到弃之昨夜击鼓鸣冤,除夕之夜在知府门前守岁,刘慎与陆修不得不破例受理。 “他必须为翁翁偿命!”罗氏说得没错,翁翁必须死得有价值,而不该死得悄无声息。 弃之说:“刘慎不敢徇私,他说过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给沈家一个交代。” 可杜且并不相信刘慎,刘慎不过是一州知府,权责有限。 沈五湖和沈充被叫进知府衙门后再也没有出来,沈家二房的女眷急了,见自己的男人大过年人进了知府大牢,怎肯善罢甘休,带着人上沈家来闹。 沈五湖有一妻三妾三子五女,长子沈充一妻二妾,再加上其余二子的妻室,近二十余人,坐在沈家门前嚎啕大哭。 她们骂杜且没有良心,自己死了男人,却不放过别人的男人,明明是她克死一家男人,却要栽赃陷害别人,害别人家破人亡,简直是最毒妇人心。 她们还骂,杜且偷人,为了偷人害死沈老太爷,沈五湖是为了伸张正义,为沈家清理门户。 她们说今日是初二,本该回门,却因为杜且这个丧门星,她们有家归不得。 罗氏听得心烦,“要赶走吗?” “有人哭灵挺好的,让她们嚎。”杜且不以为然。 罗氏又问:“不要名声了吗?” 杜且反问:“我有过好名声吗?” 她嫁进沈家,被说是财婚,贪慕富贵。沈严三年不归,是她克夫。沈严身死,她为还债务抛头露面,说她不甘寂寞偷人。沈老太爷离世,也是她下的毒。 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备受非议。 “他们闹了这么久,也该我们闹了一场了。”杜且看了一眼跪在灵前的沈容,“明日让沈容好好休息一下,不要让他出来。” 罗氏点了点头,“你也好好休息,晚上让容儿守夜。” 婆媳二人安排好一切,各自回去歇息。 翌日一早,初三人日。 杜且与罗氏披麻戴孝,在灵前上了香,郑重地拜了四拜,又对在场吊唁的宾客深深一拜。 杜且道:“诸公见谅,翁翁尸骨未寒,妾本该让他入土为安,但翁翁死因未明,沈家遭人觊觎。妾为证清白,还请诸公与妾一同前往知府衙门,给沈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也让翁翁可以含笑九泉。” 杜且命人扛起沈老太爷的棺材,把灵堂安在知府大门前。 这个年,注定谁也不好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以望海舶 正是阖家团聚、共话桑梓的大好时光,游子归乡,亲朋相聚,一年的辛劳尽在围炉之间消散于无形。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杜且一身缟素,把沈老太爷的灵堂置于知府衙门的大门前,为这个新年凭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慎甚是头疼,一边是东平王施压,沈五湖手握沈老太爷的药渣,欲置杜且于死地,一边是沈老太爷的灵堂在前,弃之将药童、沈充的表哥以及大量的附子送官,欲定沈五湖及沈充的谋害之罪。 “这个案子一目了然。”陆修的性子与刘慎不同,刘慎八面玲珑,谁也不想得罪,但陆修只认事实,“沈五湖闹腾如此之久,不就是为了沈家长房的家产。你只是碍于东平王,不好下判而已。但是,证据摆在面前,你若是徇私,将来追究起来,东平王也保不了你。杜大学士可是你的老师,他日回京,你有何颜面见他。即便你想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你现下若是定了杜大娘子的罪,这个案子送到大理寺复核,你以为能过吗?” 刘慎长叹一声,“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东平王……” “你我要治理的是泉州城,是市舶司的海外贸易,而不是东平王。”陆修乃是通判,通判是监官,对一州知府有监察之职,他日刘慎若被治罪,他也有失察之职,难逃干系。“东平王想要沈家的船坞,可沈老太爷把船坞给了杜大娘子,白纸黑字,你如何颠倒黑白?可这回若是你还杜大娘子一个公道,他日你用得上她的时候,她定然不会拒绝你。她一个孤女,没了沈老太爷,没了沈家,她日后要仰仗你的地方还有很多,你若是善加利用,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东平王……” 刘慎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都是为朝堂效力,本府一样可以,为何要为他东平王当铺路石……” 刘慎心里清楚,南外宗正司的这些皇族都是出身旁系末枝,远离临安朝堂的中心,有封号却无封邑,北方战乱,都城南迁,这些不受重用的所谓皇族为了自保只能逃到更远的东南沿海。这里海上贸易繁荣,市井富庶,商贾众多,财赋丰厚,可以满足这些皇族奢靡的生活。 因此,东平王初到泉州时,将不少士宦女子嫁入商贾巨富之家,为的就是笼络人心,从中取利。 东平王也听闻杜且在知府门前设灵堂一事,震怒。他让王妃前去斥责她,此乃不忠不孝,逼迫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东平王妃并没有亲自前去的意思,她认为沈五湖欺人太甚,是该给点教训。 “女子本就不易,沈老太爷把船坞给她,这是她应得的。” 东平王大为恼火,“王妃,你这是在嘲笑本王吗?” 王妃垂眸,“妾不敢,但妾知道阿且本来是可以离开沈家,是你让人传旨,让她必须偿还沈严的债务,为的是安抚泉州城的海商,你不让她与子安再续前缘,妾按你的意思出言警告过她。你断了她所有的后路,甚至在她稍有起色之时,总是刻意打压。王爷,你也该适可而止了,杜少言并非不能把她接回京城,只是给王爷留一丝颜面,他日若是撕破了脸,朝堂之上,杜少言的一句话,可比王爷的姓氏管用。” 东平王气得浑身发抖,望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良久无法成言。 他不得不承认,东平王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眼下的地位还不如一个杜少言。但杜少言乃是士林楷模,一言一行皆是典范,在礼法之内不会与他计较,并不代表杜少言会一再容忍。 “阿且有沈老太爷的遗嘱,还有伊本蕃长做保,罗夫人对此也没有异议。王爷若是一味纵容沈五湖,吃亏的是王爷自己。妾相信,刘慎和陆修一定会依法办理,不会授人以柄。” 东平王以为泉州城远离临安,天高皇帝远,可以为所欲为,可东南富庶,市舶之利已成为国之根本,国用司吕清思还在泉州城住着。虽说国用司并无建制,但归宰相直接管辖,直达天听。 一直在家低调行事的顾衍,听闻沈五湖和沈充被请到知府衙门之后,气得骂了一晚上。在失去刘能之后,私贩铜钱的路暂时有了阻碍,还需要等沈五湖找到下一个愿意冒险的商户,才能把私贩铜钱这条路再续上。从开年到端午,足有五个月的时间,可以好好地谋划,不愁找不到人。 而后沈五湖又失去与南外宗造办局的合作机会,他不得不全力除掉杜且,以确保盛平号在泉州城牙号中的地位。 顾衍对此并不是不赞同,但他没有想到,沈五湖竟然会用如此愚蠢的办法。 顾衍栽了一次,失去明年市舶司香药贸易的资格,已是损失巨大。明年顾氏香坊的香料买入价格会比往年高出一倍不止,这会直接影响到香品的销量。而回风号一旦顺利返航,所携带的香料杜且绝对不会放到市面上售卖,她用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思归,然后制成香品售卖。 这还不是最糟的。倘若沈五湖这次被定罪,盛平号也会就此消声匿迹,这泉州城的牙号唯平安号独尊,弃之是绝不会让顾衍有接触到香料的贸易。 而现下留给顾衍的,只有私舶私货。可盛平号没了之后,谁来处理这些物货还是一个问题。 但顾衍最想做的是把沈五湖的嘴堵上,避免他把一些不该说的事情都说出去,以求自保。 刘慎没有让杜且在天寒地冻里等太久,他亲自出衙门祭拜沈老太爷,答应会给杜且给沈家一个交代,但是还要请杜且把沈老太爷先带回沈家安顿。 可杜且和罗氏并不是这般好唬弄的,几句话便想让她们离开。 刘慎答应她,正月十五开衙时,定会审理此案,绝不会拖至十六。 杜且却说,“那妾便等到十五。” “大娘子这是不想让本府安生?” 杜且连声致歉,“并非妾搅扰知府您的元日休沐,只是翁翁除夕之日惨死,沈家家无宁日,沈五湖至今仍逍遥法外,你让妾如何能够安寝,你让翁翁如何能够瞑目!还请刘知府成全妾的拳拳之心,让妾在此为翁翁守灵,直至知府衙门开衙。” 刘慎只能让弃之来劝,可弃之拒绝了,“您也知道,大娘子要的是什么样的结果,而且证据确凿,您秉公办理便是。” “眼下是休沐,又是元日期间,她这般私设灵堂成何体统!”刘慎不是不想办理此案,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他是先受理此案没错,但衙门没有开衙,他不能为她开这个先例,否则这也是徇私。休沐期间开堂审理,有私设公堂的嫌疑。 杜且不会不懂这个规矩,她就是故意要闹。 她要让泉州城的人都知道,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 她向来不怕把事情闹大,只要能以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 刘慎来过后,陆修也来了,先是祭拜沈老太爷,而后苦口婆心地劝杜且回沈家,并且以通判之名保证一定会还她一个公道。 但杜且没有走。 而后,吕清思也来了。他与杜且只有一面之缘,但他深知沈家在泉州城海上贸易的地位和沈家船坞的重要性,与沈五湖的盛平号相比,杜且才是日后海上贸易的掌舵者。 吕清思也没有劝动杜且,不是杜且不给他面子,而是吕清思也没想劝,他甚至主张杜且可以闹得再大一点。 “泉州城的大海商,也该重新洗牌,他们该看看沈五湖的下场。若是为非作歹之人,都能安然无恙,刘慎这个市舶司提举,不要也罢。” 吕清思虽然无法弹劾泉州城的官员,但宰相可以,只要他八百里加急直呈国用司。 于是,刘慎把这件案子连夜报福建路提点刑狱司,请求刑狱公事遣人来泉协助办理,以示公允。而刘慎身为杜少言的学生,为了避嫌,他申请退出此案的侦办。 此案转由福建路提点刑狱司协办,陆修主审。 但陆修还是等到十五开衙才开堂。但是不出半日,便有了结果。晌午过后,张榜公示,沈五湖与沈充毒害沈老太爷人证、物证俱在,处死刑,斩立决,药童和沈充的表兄发配边关,公告由福建路提点刑狱司与泉州知府共同签署发布。 杜且命人抬起沈老太爷的棺材,前往刑场,亲眼看着沈五湖和沈充人头落地,她才撤了知府衙门前的灵堂。 正月十五,人月两团圆。 杜且却没有带沈老太爷的棺材回沈家,而是直接去了望海云楼。 望海楼楼高十八层,由沈老太爷出资建造,以望海舶之用。但建成之后,他只来过一次,因年老身弱,无法独自登高远眺,只得作罢。 临死前,他一再交代,若是能死在这望海云楼之上,也能一偿夙愿。只可惜,没来得及带他来,他便咽了气。 杜且要把沈老太爷葬在望海云楼的最高处,让他每日都能远眺大海,以望海舶。 第一百三十三章 罗氏的翻脸 杜且此举遭到沈容的强烈反对,他认为这是对沈老太爷的亵渎。入土为安,乃是礼法,死后不下出殡不下葬,乃是大不孝。随便乱葬,那是客死他乡、死于非命之人。沈家有祖坟,沈老太爷死后,应理与列祖列宗一道,回归墓园。这也是沈家后世子孙的本份。 杜且却不理会沈容,她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望海云楼,叫来杜平,“把三郎请回家,丧事已毕,三郎要闭门苦读,凡尘俗事自有我与婆母处置。” 沈容大声疾呼:“你已不是沈家人,你无权干涉沈家的事情。” 此间事了,杜且也该功成身退,沈容提醒了她。 沈老太爷的法事,并没有因为沈容的反对而返回沈家,但因为棺木沉重,抬到最高处耗损人力,非沈老太爷之愿,只能在望海云楼下做了七日的法事。 杜且还是有分寸的,她在知府衙门前设灵堂,但没有做法事。若是与刘慎闹得太不愉快,日后还如何相处。还好刘慎也给足她的面子,主动避嫌退出这个案子。 最后是结果是杜且认为公正的结论,这也是沈老太爷和她应得的待遇。至于这桩案子背后的博弈,她只当看不见。因为从始至终,东平王都没有出面,甚至连祭奠都没有,可以窥见他的态度。 罗氏对杜且的决定没有意见,她同样认为望海云楼是沈老太爷最好的归宿,他的一生致力于发展泉州城的海上贸易,散尽家财,兴建望海云楼,资助过往海商,捐赠战船,理当给他一个风光大葬。 “可望海云楼没有可以入土之处,总不能把棺木安放在楼上,被过往飞禽啄咬。”罗氏的担心也无不道理,“你已有多日不曾歇息,剩下的事情让我来操办。” 杜且的状态并不好,自初三停灵于知府衙门,她与罗氏轮守,休息那日又要回船坞处理相关事宜,半个月下来已经瘦了一圈。案子了结之后,紧接着做了七日的法事,她连沈家都没回,就是不想遇到沈容,听他喋喋不休地讲他那番道理。 罗氏唤过冬青和春桃,“送你家娘子回家歇息。” 杜且木然地点了点头,望了一眼望海云楼的最高处,“那便有劳阿娘了。” 可是,等杜且一觉醒来,罗氏已经将沈老太爷的棺木运回沈家墓园,只在望海云楼上立了一个长生牌位。 罗氏没有解释,她说:“沈家的事,我做主。” 杜且笑了,她知道她该走了。 “多谢,夫人。” 章葳蕤已经收拾好屋子,只等杜且来投奔她。可杜且搬了三日,才把她的东西全部搬完,章葳蕤的小院堪堪能挤下杜少言给杜且的陪嫁仆从。 “都说姨父最疼你,果然所言非虚,我这小庙都供不起你这尊大神。”章葳蕤无限感慨,她出嫁时章以行只让她带了两个婢女,“当时若非万不得己,他一定不会让你嫁入沈家。” 杜且没有思心追忆往事,“你再换个地方吧!翁翁给了我一处蕃坊的宅子,你把这处卖了,跟我一起住。” 章葳蕤愣了一下,沈老太爷的身后事,她也只是听说,没有机会听杜且细说,可眼下看来传闻并不是假的。 “你要把沈家偏院也搬出来?” 杜且点头,“阿娘把我赶出来,已经很明白地告知于我,我有了放妻书,与沈家再无瓜葛,翁翁把船坞和偏院留给我,这两个也不再是沈家的。是以,我走,偏院也要跟着走。但阿娘没有让人立刻离开,还算是留了情面。” “她也该给你留些情面!”章葳蕤不大喜欢罗氏,觉得她总是死气沉沉,“沈老太爷尸骨未寒……” 杜且倒觉得无妨,“其实,她赶我出来也非恶意,能离开沈家一直是我想要的,她不过是成全我罢了。再说,她要在百日内为沈容成亲,这已经耽搁了近一月,我委实不适合继续留在沈家。” “可我总觉得她不会放过你,你带走她最想要的船坞,沈容他日若是不能封侯拜相,她一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杜且想起沈容,不予置评,“还好沈严没有活着回来,否则我一定走不出沈家。” 章葳蕤打了一个激灵,“万一沈严突然出现呢?” 杜且给了她一记白眼,“章四,你这是几日不打皮痒吗?” 姐妹二人许久未见,本是相约除夕一起守岁,却也没能达成。 离开沈家、一偿夙愿,是一件值得庆贺之事,正好可以弥补除夕不能一同守岁的遗憾。 章葳蕤搬到这处小院后,一个人过得很简单,偶尔阿莫会来,也就吃得丰盛一些,只她一人时随便吃些点心便能填饱肚子。杜且一来,发现厨房空空如也,连一根葱都没有。 这也不能怪章葳蕤,阿莫这些日子也没来。这大过年的,不用她开口,左邻右舍都会招呼她去家中,多一个人多双筷子罢了。 杜且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无家可归。” “我有家吗?”章葳蕤鼻子一酸,“你有家吗?” 杜且语塞,她以前想离开沈家,回临安家中,可如今她真的离开了沈家,可临安的杜家对她来说却依然遥不可及。 她若是走了,船坞怎么办,偏院怎么办? 而章葳蕤的家也已四散。 “我家便是你家,你家也是我家。”杜且轻搂章葳蕤入怀,“以后,我们一起回临安。” 章葳蕤用力点头。 杜且让杜平去请阿莫和弃之,说她有事要与他们商议,顺便喝个小酒,以贺她离开沈家。 阿莫很快便来了,眉头深锁,“大娘子不叫我,我也要来的。” 弃之后脚也到了,“莫兄这是出什么事了,眉眼这般凝重?” 原来是杜且离开沈家后,罗氏便断了偏院的一应供给,眼下偏院还住着三十几位蕃商。 “罗夫人要我付给她,这一个月的房租。”阿莫叹气,“她还断了偏院的供给。这个月,也就是沈老太爷离世的那日起,偏院从沈家主院拿走的米粮和日常用度,都要一一结清。多住一日,便要多给一日租金,直至搬走。” 弃之轻嗤一声,“她倒是算是如此清楚,自老太爷离世起……” 杜且苦笑,“她这是在发泄她的不满,她在沈家三十年,还不如我在沈家三年,她心中自是有怨,让她发泄便是……” 弃之却不得不提醒她,“这位杜三娘子,年前你还了一笔债务,眼下并没有太多可以支配的现钱。你要修缮宅子,要养活偏院三十几口人,还有一整个船坞的运作,并没有你以为的那般富余。” “好吧,这位大掌柜,让我们来商量一下借贷之事,妾知道你的富余还是不少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搬搬搬 杜且能支配的现钱确实不多,她还没有做好离开沈家的准备,沈老太爷便撒手人圜,还留下庞大的一个船坞和花费巨大的偏院。船坞赚钱是没错,但偏院烧钱。沈老太爷在世时,还能由公中补贴,至少米粮不缺。 她本就还有债务没有还钱,年前把欠傅青山的还清了,自此不用再相见。如若她知道会年后她会被赶出沈家,肯定要缓上一缓。 她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继续借贷,借贷的对象自然是弃之。 她知道,弃之有钱。 弃之当然有钱,他一没置业、二没家产,可以说是一清二白,说他没钱那是不可能的。牙号一来一往到最后结的都是现钱。 “要钱,我有,不过我不借你。” 杜且微微蹙眉,“你这是想做甚?想拆伙不成?” 弃之欠了欠身,“就是不借,你能怎样?” “我以为,我们……我和你……”杜且停顿下来,她在琢磨用词,语气闷闷的,“你会帮我……” 她没有想到,她主动开口,却遭到弃之的拒绝。她可能太想当然,弃之是一号掌柜,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不过,不帮也没事,我会自己想办法。”杜且低头转身,开始思考她可以用什么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五万贯的债务,她都能扛下来,不曾向谁低过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不至于为了一个偏院而无计可施。 章葳蕤听不下去,冷冷地道:“我还有一些积蓄,但是五月蕃舶入城之前,你要还我,我要买香料,我接了很多京城的订单,不能耽搁交货期限。” 阿莫看了一眼弃之,他想不明白,一个可以为杜且鞍前马后,置自己生死于不顾的人,会吝啬那点身外之物,“我是想想问,不借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不借,没说不给。”弃之摊了摊手,面若好女的脸挤出讨好的笑容。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是单纯的孩子,笑得不带一丝杂质。他很少笑,有时候大多是疏离式的逢场作戏,笑得毫无诚意。但在杜且面前,他的笑容是真诚的。 “不要。”杜且断然拒绝,“白给的不要。” 赚钱不易,她没有理由白要弃之的钱。 弃之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也没说白给。” 阿莫睨他,“你想住?” “还是莫兄懂我!”弃之大笑,“不止我是住,还有小满和苏比,当然还有一些我以前捡的半南蕃或是像苏比这样的孩子,因为我居无定所,也无法给他们安稳的日子,暂时把这些人安置在一醉酒坊,可那里终究不太适合成长。” 杜且说:“不是有慈幼局,你可以把人送到那里去,会有人教他们读书习字,都是免费的。” “这些人都不是宋人,有些甚至听不懂宋话,到了慈幼局都会被欺负。”弃之摇头,“我想让他们住到偏院去,食宿一应费用,我给不白住,我还会送他们去蕃学,学一些谋生的技能。是以,这钱不是白给的,就当是预支的食宿。” 杜且没有理由拒绝,既然弃之安排得如此妥当,自然有他的想法。但杜且还要征求阿莫的意见,他才是偏院的主事。 阿莫为难地看着弃之,“住是可以,但你以后喝酒离远点,不要教坏孩童……” 此事便算是定了。 这一夜的夕食吃得很简单,苏比和小满去食肆买了吃食回来,四个人大致填满肚子,便开始筹备清理新宅院、腾空偏院的相关事宜,直到深夜,更深露重,章葳蕤提议散了,弃之这才叫醒睡着的苏比和小满回家。 然而,天才刚亮,便有人来敲门。 杜平前去应门,来人是罗氏身边的陈婆子。陈婆子是奉罗氏之命,拿着思归香坊的地契来收房子的。 思归香坊所用的货仓是属于沈家的,当时杜且是掌家大娘子,沈家的所有房产都归她所用,把这处没用的货仓做为思归的工坊,没有人会反对。但眼下,杜且已不是沈家的人,思归还用着沈家的房产。 杜平向杜且和章葳蕤禀明此事,章葳蕤气得摔了被褥,“你这婆母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真是厉害。” 杜且却很平静,“她也没错。你也该找地方搬了,就算你想租,她也不一定会租给你,租给你也是高价。” “不能不搬吗?”章葳蕤委实是不想腾挪,“买下来不行吗?” 当然是不行的,因为没有钱。若是这个时候把这笔钱用在买工坊,买香的本钱就没了。而在此之前,章葳蕤刚置了房产,也就是她现下住的宅子。 “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处宅子改成工坊,因为工坊伙计的工房离此不远。若是搬到别处,工房也要搬。”章葳蕤的宅子与工坊隔着两条街,与工房仅一街之隔。 章葳蕤脸上写着拒绝,“如此一来,我要住哪?不,是我们要住哪?” 城南的蕃坊,因为蕃商的云集和商铺的开设,地价水涨船高,因其与市舶司相距不远,沿途的房屋商铺也都价值不扉。不少住宋的蕃商都会选择在此置业,因为万商云集之地必有商机,且生活习性大抵相同,日常往来不会有太多的忌讳。 眼下若是想在城南置业,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是沈老太爷留给杜且的这处宅子,比沈家在城西的宅子还要大,可抵城西两个沈家。可就是这样的一处宅子,杜且用来收留落难的蕃商,如城西沈家一样,一半自用,一半留客。 “啧啧啧,怪不得罗夫人要赶人,这宅子也太大了吧!”章葳蕤出身皇商之家,什么样的宅院没见过,可还是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杜三,你以前不知道吗?” 杜且同样处于震惊之中,“沈家的房产、田产、商铺,我只知道大概的数量,并不知道具体的地段。我若是知道这宅子这么大,我一定不会要。” “你为何不要?”章葳蕤拍拍杜且的脸,“你吓傻了?” “宅子大了,请的人便多了,开支也要相应增加,但眼下我们都缺钱,经不起如此大笔的开支。”杜且有些头疼,“想来,我阿娘对翁翁对家产的分配甚为不满。” 章葳蕤安慰她道:“没事,我们有弃之。” 杜且给了她一记白眼,“宅子不用再找了,你自己找个院落,搬过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家还是我家 搬迁只用了半个月的时日。在此之前,伊本蕃长已经让人过来打扫过,听他的口气是沈老太爷的意思,似乎老爷子临死之前,已经预感到会有今日。 杜且不禁发问:“翁翁为何不多留些现钱给我?把五万贯债务还了也行。” 伊本蕃长无奈地笑了,他欣赏杜且的直率,这也是她目下需要解决的问题,“若是如此,你可能出不了沈家的大门。” 并非沈老太爷不给,而是不能给。沈家还有沈容,他是沈家长房一脉唯一的子嗣。若是杜且有一儿半女,沈老太爷把整个沈家留给她都不成问题。 杜且想想口袋里剩的那点积蓄,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从头开始的茫然,顿时感到万念俱灰。世人看着船坞是个香饽饽,可还附赠了一个偏院,却无人知晓偏院的开销。偏院对一个大海商沈家来说,维系并不艰难。但对只有一个船坞的杜且而言,却是一笔巨大的花销。 沈家船坞,不,杜且决定要为船坞更名,既然已经是她的私产,便没有以沈氏命名的道理。 长风船坞挂牌的那日,风和日丽,春风送暖,一扫寒冬带来的阴霾。杜且仍是素衣竹钗,薄施粉黛,脸上挂着清疏的笑容,与道贺的商户热络地寒暄。 自从杜且与弃之为泉州城的商户与南外宗造办局的一番激烈抗争之后,她在本地商户中的声望极高,回风号还没顺利返航,已经有不少的商户预定了今年冬月长风船坞的舱位,所有物货品类还在经过平安号的挑选之后再批量制作。这当中以丝绸、茶叶和瓷器占绝大部分。 同时,杜且也将船坞新造的福船取名为长风,与船坞同名。一来是她手中造的第一艘商船,二来也是她接手船坞更名后,即将下海的第一艘船。二者同名,长行顺风,寓意将来的商舶都会顺风顺水。 “长风”的匾额是她亲自手书的,这本该是德高望重之人题字相赠,可东平王自从沈老太爷的案子之后,已有多日未曾露面,杜且曾去见过王妃,王妃让她没事不用再去,有事也不必去了,因为杜且有了放妻书,不再受东平王的制约。放眼泉州城中,似乎也没有人敢题字相赠,谁也不敢在杜少言亲自教导的女儿跟前献丑。刘慎曾委婉地向杜且提出,他可以八百里加急为她传递家书,让杜大学士题字送来。可是杜且拒绝了,因为她已有许久不曾接到家书,沈老太爷故去的消息应该传到京城,她的种种杜少言也能知晓,可她没有得到只言片语。 于是,她决定自己题写匾额、篆刻船坞印鉴,连新船上的长风二字,都是她自己刷的漆。 用杜且的话来说,非常时期,事事都要亲历亲为,能省则省,省的都是自己口袋的钱。 文染与杜且日渐热络,二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源记给思归的瓷瓶,现下已经成了香品的新风尚,源记内销的订单正好填补这段时日的空缺,各个瓷窑在隆冬时节,依然热火朝天。但文染对弃之仍是不冷不热,她对刘能的枉死仍旧耿耿于怀。 这一日,是杜且乔迁新居的日子,继长风船坞挂牌之后,偏院也从沈家主宅彻底搬了出来。偏院也不再叫偏院,而是叫客居,杜且现下住的这处宅院叫“忘忧”。 杜且原本不打算大张旗鼓,可昨日外翁让人从姑苏送了五车新酒,从入城时便有人闻着酒味跟过来,才知晓今日是她乔迁新居的日子。于是,文染从瓷窑选了一套刘南生新烧制的茶具,匆匆便过来了。 杜且看着那套茶具,神情略有些复杂,“阿染你送我酒杯多好,今日便能用上了。” 文染淬她,“又是酒,你还没吃够苦头?” 文染说的是一醉酒肆,她与弃之被人下药之事。 杜且停了一下,她已有许久没有见过莲姬,长风船坞挂牌那日,她让杜平送了请帖过去,也没有见莲姬出现过。她依稀记得,弃之那日从知府衙门出来后,直奔一醉酒肆,而关于他们被下药的原委,弃之后来三缄其口,也从未再听他提及莲姬。 “你应该还不知道,顾衍买下了一醉酒肆,只留下莲姬一个人,其他的伙计都被遣散了。莲姬在我那订了一批酒坛,与我说起这事。”文染冷哼,“我原是不想做这个买卖,可契约都签了,我也不能反悔。若是知道是顾衍的地方,我是绝不会接的。” 文染不会忘记,刘能因何而死,沈五湖的背后又是何人在指使。 “你想,弃之与莲姬情同手足,沈五湖在一醉酒肆动的手脚,莲姬不可能不知道,可为何你们都中了迷药?沈五湖与顾衍的关系,你也是清楚的。” 杜且心不在焉地问道:“那又如何?你是想说,弃之也参与其中?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不要告诉你,你不知道弃之对你的企图,他看你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他对你并非单纯的雇佣关系。”文染不禁有几分生气,“在沈五湖被斩立决后,盛平号也名存实亡,顾衍在失去今年的贸易权后,他只能从牙号买入香料,而现今泉州城的牙号唯平安号独尊。还有,家翁死于弃之的见死不救,谁知道他是不是看中私贩铜钱的巨大之利,想取而代之。” 杜且大致能明白文染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弃之想与顾衍合作,是以对刘老之事袖手旁观,又假意与沈五湖合作,借机除掉盛平号,同时又能取得我的信任。他现下既能把货送上长风,还能借此帮顾衍走私贩私,又垄断泉州城的牙号,成了最大赢家?”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文染连连称是,“否则,你如何解释,顾衍在连连失利之后,却还买下一醉酒肆?” 这个问题,杜且回答不了。 但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一醉酒肆的生意,并没有莲姬说的那般冷清,需要靠沽酒为生。年前是有些许的冷清,但也没有到惨淡经营的地步。但多一份营收,总归是好的,杜且也是想着能帮便帮,一个外邦女子在此不易。 杜且带了外翁送的新酒“桃李”。桃李之名出自于豫章先生的《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以此酒来诉说思念之情。 但莲姬对她带来的新酒,淡淡地瞥了一眼,道了一声谢,“莲姬身份卑贱,无福消受这思凡楼的新酒,大娘子还是请回吧。” “不要也罢,我从不强求于人。”杜且很坦诚地接受被拒绝,“但我想知道,沈五湖在我酒里下药,你是否知晓?” 莲姬脸色一僵,“弃之没有告诉你吗?想来也是,他前前后后帮你处理得极好,没有让你受到一丝委屈。他又怎会告诉你,你酒里的迷药是我下的,那日的局也是我设的,我还收了沈五湖的钱,就是想看着你这位士宦贵女,变成无耻荡妇,身败名裂。” 杜且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莲姬之事,面对莲姬突如其来的敌意,她有些不解,“你要钱,我有,弃之也有,甚至比沈五湖给的还多。” “对,你有,你们都有,想给我施舍吗?我这里卖的都是浊酒,在你出现之前,弃之从未嫌弃过,可自从你带着你的清酒出现之后,弃之便跟你走了。我一直以为,我会跟弃之一直这么过下去,一生一世不离分,他有一天累了倦了,他想有个家了,他会娶我。我一直等着,守着,盼着。可他还是走了……”莲姬泪流满面,“那日我下了药,我给你下的是春药,我就想看看你撕下这层清傲的外表。可不知道为何,两杯酒都是迷药。我想一定是弃之,他动了手脚,他什么都知道,这酒肆里都是他的人。” 杜且没有说抱歉,也没有安慰莲姬,带着那坛“桃李”转身出了一醉酒肆。 她不认为,她需要对自己的出身道歉,这是与生俱来的,无法选择,没有对错。她也不想为弃之的种种行径去解释,因为那同样是她无法控制的。就像她无法预知,莲姬会为此癫狂,不分黑白。 人与人的相遇是奇妙的。若是没有遇见弃之,她也不会知道,有人全情以对,不问过往,不问因由。以往,她乃是丧夫寡居的妇人,不知前程几何,不敢许诺,明明对他牵肠挂肚,却还要佯装不闻不问。因为她不知道该以何为报。 而现今,她有了放妻书,天空海阔,虽不能任她自由翱翔,但她已经有了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 杜且去了平安号,没找着弃之,陈孝先说方才赵新严来找他,二人急匆匆出去了,说是去了市舶司。 她上了马车,往市舶司的方向行去。 到了门口,弃之正好出来了。 杜且探出头来,笑若桃李,顾盼生辉,“这位郎君要去何处,妾可以捎你一段。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弃之犹豫地看着她,站在原地不动。 “郎君不走吗?不如妾陪你走一段。”杜且下了车,与他相对而立,“其实,妾是来问问你,他日若是得空,可否与我一同回临安见爹娘?” 风吹乱她的发,发丝轻绕她的脸颊,却不曾乱了她的笑颜。 他抬手,拂过飞扬的发丝,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说:“水军教头方亦生回来了,他说他见过沈严……”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杯酒 方亦生,字无悔,五年前调任福建路水军教头,驻守泉州望舶巡检司,常年在附近海域巡察,护航离港的船舶安全,与侵扰的海盗船队无数次的交过手,查获私舶近百艘之多,守护着泉州城及附近海域的安宁。 他每年都会在清明前后,返航休整一段时日。今年因为与海盗参商交手时受了箭伤,不得不提前返航养伤。 他听赵新严说沈严死了,感到极为惊讶,他曾于一年前在占城附近的港口见过沈严,但仅仅是匆匆一面,想要上前便已不见人影。他很肯定见到的人是沈严,并非相似之人。因为沈严在出海之前,曾与方亦生有过数次的秉烛夜谈,方亦生对他并非只是泛泛。 如此言之凿凿,赵新严自然不能不信,于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弃之,让他提醒杜且,沈严或许还活在人间。 可杜且对此不以为然,“活着?无论死活,他都已有三年不归。死了,我尚且要为他居丧一段时日,而我也做了。若是活着不归,我自请离去,也不违礼法。现下我又有了放妻书,名正言顺地离开沈家,不再是他的妻子,他的死活又与我何干。然则,若他现下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得他来。” 杜且从未见过沈严,自从进沈家的门,到离开沈家。 弃之不知该说什么,“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回去了。” “你……”杜且话还没说,他便已转身,又进了知府衙门。 直到深夜,弃之才从知府衙门出来,但他仍是没有回忘忧院,而是去了蕃长府。 伊本蕃长听他说明原委,长叹一气,“若是沈严不活着,对沈家来说,实乃幸事。可他若是活着,世人或许不知道,但老爷子一定不会不知道。可他却把船坞给了杜娘子,又放她离开。” “可老爷子是写了放妻书,却用一个船坞束缚了杜娘子的自由。看似离开沈家,可她却离不开这泉州城。”弃之一语重地,“这明明是给杜娘子画地为牢!” 伊本蕃长安慰道:“方亦生说的也不能全信,人有相似者众,他若还活着,为何不回来?” 弃之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沈严没死的消息困扰着弃之,却没有妨碍杜且试新酒的心情。但章葳蕤一杯倒的糟糕酒量,委实无法与她一起试酒。阿莫喝酒,但他品不出好坏,只要是酒,能喝便可,也就是传说中的牛饮。 她等了许久,等到华灯初上,等到月上中天,都没有等到弃之。 弃之并没有如他所说,搬到忘忧院与她同住,只有苏比和小满住进了客居,还有在一醉酒肆的五名半南蕃。为此,杜且在客居中专门僻出一个院落,专门收留未及十六年的落难蕃商及居无定所、父母双亡的半南蕃,这些孩童会被送至蕃学或是书院,束脩和日常用度都由弃之供给。 但弃之却被留在蕃长府,这是伊本蕃长亲自开的口,他不得不搬回去。但蕃长府与忘忧院相隔不远,出了蕃坊再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 杜且让冬青去蕃长府请弃之过府,可门房说他未归。她便抱着一坛桃李,在蕃坊的牌坊下等他。 春寒料峭,傍晚下了一场细雨,北风再起,天又突然冷了下来。乍暖还寒,只易染上风寒。弃之取了一件斗篷,从蕃长府出来。 “不是说你没回来?”杜且看他从蕃坊出来,挑了挑眉,“大掌柜贵人事多,连妾都不见了。想来是妾这里佣金给得少了,无利可图,大掌柜看不上。” 弃之把斗篷披在她身上,瞥了一眼她怀里的酒,明白她这是找不到人喝酒。他接过那坛子酒,“桃李?”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杜且与他并肩走着,“这是我跟外翁提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酿出来。” 弃之心下一动,“想家了?” “只是想外翁了,随我爹赴任福建路之后,我与外翁已有五年未见。他每每送酒过来,我总要感怀一番。这本该是我孝敬他老人家的,可变成他年年给我送酒。其实,我与外翁更像是朋友,一起试新酒。”杜且往忘忧院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在外翁百年之前,我能否与他见上一面。” 弃之脚步微滞,落后她半步,她的肩膀微垮,似是承担了太多,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却一味地把太多的责任强加于她。她背负了父亲的仕途、沈家的前程、东平王的野心,还有沈老太爷未完成的心愿。 一抬眼,忘忧院已在眼前。 “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弃之喃喃自语,她终是会不甘不愿,可还是必须强撑下去。 “弃之。”杜且站在青石阶前,回眸轻唤,又一次问道:“他日若是得空,你可愿陪我见一见爹娘和外翁?” 弃之抬级而上,“只要娘子吩咐,小可不敢不从。” 杜且蹙眉,“大掌柜愈发不说人话了。” 杜且与章葳蕤分院而居,二人的起居时辰不同,又有各自的事务要处理,最后还是决定各住各的,以免相互打扰。 忘忧院不似沈家,处处都要谨守礼制,杜且邀弃之饮酒,不用再顾忌他们,大方地在院前亭中,置一方红泥小炉,温上一壶酒,再置两个杯盏。 弃之添旺小炉,取下酒壶,各斟了一杯,“你今日找我,只是为了试新酒?” 杜且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弃之泯了一口杯,“微酸却不涩,有果酒的清香,却没有甜腻之感。” 杜且托着腮,连饮了三杯酒,才道:“沈五湖在一醉下药,你事先知道?” 弃之一愣,“你知道了?” “你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杜且又问。 弃之理了理衣袖,放下酒杯,“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杜且也放下酒杯,抬眸望着他,“许多次,我都说过,有什么事情你要提前告诉我,我不想被蒙在鼓里,也不想被冠以为了我好之名。如何是对我好,只有我自己清楚。” 弃之不想解释,“事急从权。” 杜且反问:“若是那日解释不清,你无法反客为主,你预备如何?” 这是弃之没有想过的,他知道他一定可以解决,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莲姬也参与其中,因此他把酒里的春药换了。 “你要娶我吗?”杜且直视他,不让他有逃开的机会,“若是你我被冠以奸夫淫妇之名,我被扫地出门,身败名裂,无家可归,你会如何待我?” “不会的,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弃之避开她的直视,寒风扑面,他不敢有别的念头,“我既有机会换掉酒中的春药,自然也能让人提前把我说的金银准备好,但那天我没有让人拿出来栽赃沈五湖,只当是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为何不拿?” “盗窃罪太轻了,不足以让沈五湖知难而退,他一直会越挫越勇,干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杜且长叹,“可沈五湖害死了翁翁!” “你有了放妻书,不是吗?”弃之一直都是剑走偏锋,但并不是次次都能如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可他认为这是值得的。 杜且不能指责弃之的行为,因为这件事说她没有推波助澜那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可以避免,但她选择旁观。 “若你身败名裂,无家可归,我会收留你,一直陪着你。” “并非我要不要娶你,而是你是否愿与我这样的无名之辈共度余生。我知道,这样很唐突,可我想给你一个家,你不用费尽心思,千辛万难,只要你想你就能去的家。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想给,可是我又给不起。” 他生来残破,苟活于世,从未想过成家,也不曾为谁心动。 “在遇到你之前,我唯一的心愿是杀了顾家父子,替我阿娘报仇。眼下又多了一桩,陪你去见一见你爹娘和外翁。” 这是杜且第一次知道,弃之想要做的事情。她想说杀人偿命,可顾衍走私贩私,累累罪名,杀他并不用偿命。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弃之与赵新严过从甚密。赵新严嫉恶如仇,与方亦生二人,一个在岸,一个在海,共同护佑着泉州城的安宁。而这当中,也不乏弃之的手笔。 所以,他会知道刘能私贩铜钱,他会知道沈五湖为顾衍的私货销赃。 “可是刘能和沈五湖都死了,死无对证,你如何将顾衍绳之于法?” 弃之举起酒杯,“你说过,静观其变。你让顾衍失去香料的交易权,又断了沈五湖这条线,他再也不能在背后操纵一切而不露面。” “我很想知道,在海上为顾衍经营私舶私货的人是谁?” 弃之道:“海盗参商,你可知道?” 杜且当然听过海盗参商的大名,近三年来他一直活跃于南海海域,以抢劫过往商舶为生,他的船队有三艘战船,都是抢来的。 杜且说:“你的意思是,顾衍不仅仅是经营私舶,他这是与海盗勾结,为其销赃。” 弃之沉思片刻,道:“或许也可以说,顾衍才是这位海盗参商的资助者。这也是沈五湖一直想要长风的原因,有了船坞,放眼南海海域,海盗参商无人能敌。” “海盗参商也是宋人?为何宋人要为难宋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弃之的机会 海贼乃是海上贸易的一大祸患,随着泉州城海上贸易的兴盛,往来船舶屡屡遭遇劫掠。在十数年前,海贼更是横行于海,过往的船舶都要支付高昂的借道费,方才自由通行。而后,福建路成立各州望舶巡检司和数个水寨,又得泉州城的海商捐赠由大型商船改建的“海鳅”战船,数年来对南海海域进行严密的打击和清剿。但是三年前,海盗参商横空出世,长期盘踞占城与交趾一带海域,对过往泉州城的海商造成威胁,甚至祸及性命,船毁人亡,可谓是残忍至极。 方亦生多次与参商交手,都没有占着便宜,相互伤亡惨重,这次他受了极重的箭伤,不得不提前回城养伤。而据在占城和交趾的附近海域的水军来报,参商那一战也没有占到好处,已有近半月没有出没。 海面上一时间风平浪静,倒让人生出几许的不安。 说起海盗参商。方亦生只说,此人常年黑色斗篷裹身,不见真容,偶有一次风大掀起帽沿,却见他右眼处蒙了一块黑布,只有一眼能用,但鼻子以下被黑巾蒙住,不知是宋人还是蕃人。 “捂得如此严实,我认为是宋人无疑,甚至有可能近年来失踪的海商。” 在市舶司与望舶巡检司共同召集的剿灭参商大会上,杜且被请为座上宾,她听到方亦生对参商的描述后,发表如上意见。 “但自宋经三佛齐往大食,南海海域乃是必经之路,委实无法一一查验。”但若是以顾衍为切入点,顺藤摸瓜,兴许可以得到一些线索。但这句话,杜且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顾衍与私舶和海盗有关。 方亦生也不会因此通令东南诸城镇对此展开调查,“这次召集诸位前来,乃是方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杜且望向在座的城中商户掌柜,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十分默契地选择沉默,这当中也包括弃之。 弃之感觉到她的注视,抬眸回以一笑。 杜且斜睨他,既然市舶司召集的这次大会是为了让商户掏钱,却还要让方亦生把海盗参商的容貌特征一一通报,似乎是怕大家认为海盗参商是望舶巡检司臆想出来的。 “望舶巡检司常年在附近海域护佑过往商舶安危,每年都要与参商交手数次,且参商船队的装备已远胜于我方,我方战船破损严重。诸位也知道,北方战事吃紧,水军的军费无法增加,修缮战船在短期内也无法完成。而眼下已是三月,离端午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这才是重点。 杜且不能说方亦生不对,向本地商贾寻求捐赠也是理所当然,可这本就是望舶巡检司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为是为护佑海商、抵御海贼,而一再向商户伸手。 源记来的人是文染,通常这种场合刘南生都不会露面,他不擅长与人交际,尤其是与官府打交道。文染不说话,等着杜且表态。可杜且正襟危坐,自顾饮茶。 “方教头,战船的修缮与军费的筹措,想必在坐的诸位都是愿意鼎力相助。”弃之站了起来,“但是,除了海贼,海商们还要面对风浪的侵袭,损失巨大。风暴来袭时,这是无法抵御的,这些损失无法弥补,也无处讨还。” 方亦生没想到弃之会站出来反对,他与弃之相识多年,深知他为肃清私舶私货做的贡献。但他以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牙人,现下却贵为一号之长,翅膀硬了。 “大掌柜的意思是,方某及望舶巡检司诸将做得不够好?” “非也。”弃之深深一礼,“方教头劳苦功高,若是没有望舶巡检司,我等海商还有何利可图?可是,一艘战船的造价太高,这三年来泉州城的海商已捐了近三十艘的海鳅,同时往返诸蕃的商舶也少了三十艘。三年来,长风船坞也仅能造出十艘福船,难以应付战船的耗损。钱,我们可以出,义不容辞,但恳请市舶司减免我等之抽解,方是长久之计。” 杜且倏地抬眸,接着道:“大掌柜所言甚是。长风船坞的工匠查看过望舶巡检司的战船,短短两个月只能修复十艘,而且还要停下目下手头所有其他商舶的建造与修缮,才能在端午之前二十艘海鳅下海。但是这会影响到长风今年冬月的出海进度,若是长风不能顺利下水出海,明年长风就要改名叫西北风了。” 弃之与杜且双双站出来,让在场的商户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表示自己的经营也很艰难,钱是有的,但并不是取之不用、用之不竭,还要需要市舶司多多关照,不能一味让他们掏钱,赋税上的减免才是上上之策。 如今泉州城的海上贸易,进出物货看平安,出海贸易看长风,这两个人只要点头,商户的货上长风的船,不是问题。但关键并非是长风的船,而是平安号愿意接手的物货,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可平安号的货是一定要上长风的船。 长风船坞从沈老太爷故去后,所有人都在观望,只等回风号顺利返航,才能确保杜且在海上贸易中卓然而然的地位。 “众所周知,妾还有债务未清,委实没有余钱,只能出力。但这也不能耽误妾还债的进度,否则讨债的上门,妾是让他找市舶司呢,还要找望舶巡检司。”杜且不是不想出力,而是有心无力,“长风船坞若是支撑不下去,还有谁能帮方教头修缮战船。” 方亦生看了赵新严一眼,赵新严也爱莫能助,杜且的境遇他一路看过来,很难为了肃清海贼而强加于她。 刘慎陷入两难,维护海域的安宁与海商的权利,都是市舶司提举应尽之职,可二者若是不能兼顾,明年的赋税只怕是不能向朝堂交代。 刘慎把杜且和弃之单独留了下来。 “你们也知道,国用司的吕判官还在泉州城,他要的只有财赋。若是减免税赋,以维持望舶巡检司的军费,只怕他不会同意。而本府暂时也没有办法,减免诸位税赋的同时,还能满足国用司的要求。” 刘慎的意思也很明白,没得商量。 为此,吕清思特地把弃之找来,与他痛陈此间厉害,因北方战事艰难,为保百姓安宁,朝堂提出以岁币的方式休战。可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近半国土落于他人之手,只剩富庶的南方尚能维持。 “若是都有捐赠,便想减免赋税,本官拿什么跟朝堂交代?” 弃之笑道:“小可有一策,可解判官之忧。” “你且说来听听。” 弃之道:“发度牒,发空名度牒。” 吕清思眉头拧紧,“这岂不是公然不缴赋税?” “度牒减免的是人头税,而非物货交易税,判官同样能从海上贸易的交易当中,获得财税,少有只是人头税而已。”弃之道:“空名度牒对朝堂来说,不过是多印几张绢。昔年,朝堂也曾发度牒以充军费,又有以度牒博买香料,为何眼下不能用于修缮战船?商人重利,有相应的回报,才有相对的付出,若只是一味地给予,而不见回报,只怕这钱交了参商的借道费,还能顺利往返。” 吕清思陷入沉思,“你说的甚是有理。” “度牒在黑市上几经转手,商户也是有利可图,此举乃是双赢,何乐而不为?” “如此说来,今岁的博买也能用度牒代之!” “不可!”弃之断然反对。 吕清思脸一沉,“为何不可?你这是怕伤及你的利益?” 弃之不卑不亢地回道:“度牒之所以能高价买卖,不仅仅是因为能免除赋税,能逃脱罪责,还因为度牒数量有限。若是此时募度集修缮战船费用以度牒代之,博买又用度牒,大量度牒涌入黑市,价钱便难以高涨,又有何用?” “可禁榷院也无多少现银可供博买之用。” 弃之见他左右为难,于是又献上一计,“榷务局有茶引、盐引,为何不能发香引呢?在今岁的蕃舶入港之前,先行发布香引,各色香料明码标价,由香药司进行拍卖,价高者得。在蕃舶入港前,市舶司已有了博买的本钱,判官以为可否?” 弃之这个办法,其实和蕃商委托香料局代拍香料是一个道理,只是把拍卖的时间提前,且无法看到香料的好坏。但此举对各大香料商户也是有利可图,提前拿到自己想要的香料,或者也能把香引再以高价卖出去,从中赚钱差价。 可是此举也会让香料最大限度地被市舶司博买,而到牙号手中物货并不会太多。这等于是损失牙号的利润空间。 杜且听说他的提议被吕清思采纳,十分恼火,“你这样不是让禁榷院盘剥蕃商吗?你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也不尽然。”弃之既然能献上此计,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市舶司没有本钱,才会压低价钱,可一旦他们本钱充裕,也不会亏待蕃商。至于牙号,市舶司要以丝绸和瓷器换香料,不以现钱结算的话,这就需要大量的丝绸和瓷器。我难道没有机会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废了回风号 市舶司与望舶巡检司联合榷务局,对所有捐赠修缮战船和粮草辎重的商户,每五百贯抵一道度牒,既没有强征暴敛,也不是没有回报,而是用一道黑市售价为一千二百贯的空名度牒相抵。而度牒的用处,可以免除一人之赋税,若触犯律法可遁入空门逃避罪责,也可以转手炒卖赚取差价。 可以说,此举皆大欢喜,双方皆有利可图。 但是空名度牒在泉州市面上突然多了百道之多,价钱也随之一落千丈,从一千二百贯降为八百贯。 章葳蕤也拿了一道度牒,尽自己绵薄之力,想着转手只赚三百贯,心想亏大了,决定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须。 弃之知道她手头并不宽裕,“你可以不捐的!这个办法是为了让富户把钱拿出来,思归初创不久,没有闲钱也是情有可原。眼下卖不出去也是正常的,过几日可能就只有一百贯的差价了。” 章葳蕤跳了起来,“这不是坑人吗?” 弃之睨她,“坑的就是你!” “那怎么办?”章葳蕤哭丧着脸,“还不是因为看着大家都去换度牒,我想着要一张保命,不能保命也能转手卖出去,赚个差价。” “你也不想想,一下几百道度牒出来,都和你的想法一样,自然是会拉低价钱。”弃之长叹一声,“我忘了提前跟你说,没想到你去换度牒。” 弃之此举是为了让富户都把钱拿出来,这样就能使没有闲钱的海商暂时缓上一口气,以待五月大批蕃舶入港。当然,度牒的价钱最终还是会上涨的,只是短时间内会维持一段时间的低价。 “我只能留着出家当尼姑了。”章葳蕤想着只赚三百贯,又有些舍不得出手,若是像弃之说的过几日连三百贯都没有,她更是悲中从来。 杜且不胜其烦,嘲笑她道:“过几日,还会有你更后悔的事情。” 弃之挑了挑眉,明白杜且所指,乃是国用司、禁榷院与榷务局的拍卖会。国用司采纳弃之的建议,用一张如同度牒般的香引,在蕃舶还没到港之前,提前售卖,获取大量现钱。 而在捐赠望舶巡检司的军费之后,能再度参加大量交易的,都是本地的大商贾,小本经营如章葳蕤这般初创不久,本钱还未完全收回的商户,可能要损失不少的机会。 这与弃之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还是低估了人的贪欲。 但凡有利可图,便会有人趋之若鹜,铤而走险。 杜且悄悄问他,“你拿度牒吗?” 弃之苦笑,“我的提议,我敢没有吗?” 杜且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是怕商户之间攀比,而有些人委实拿不出闲钱的,怕被市舶司诟病。可是现下反倒五百贯起捐,超出不少人的预算。其实也不能怪章四鲁莽,她若是不捐,与香药司的联合香品只怕维持不了太久。先前,我还得罪了赵冬觉,他正四处寻章四的麻烦。” “如今想来,是我鲁莽了。”现下后悔的人是弃之,“榷务局的竞拍会,看来也不好唬弄。” “也无妨,谁会把家底都翻出来,捐献军资的。当年翁翁能建望海云楼、捐数艘战船,无非是想保沈家一个太平,但这些离沈家的家底还有很远。”看看她现今住的宅子,寸土寸金,沈家虽然落败了,可没有动过商铺和田地,“我听说罗夫人也捐了一千贯,换了二张度牒。” 弃之不禁摇头,“我还是小看了这些大商贾之家,有些虽然不做营生了,可家底还是丰厚得很。几张度牒,眼睛都不用眨的。看看那傅青山,隆祥庄做不了营生,他还能换四张度牒在手。” 杜且笑了,“我可是还了傅青山二万贯的债务,四张度牒才二千贯,他给的起。” “说到底,还是海上贸易之利丰厚,城中商贾都不缺钱。” “嘴上缺,但我是真的缺。”杜且没有捐一个铜钱,她说过没有现钱便是真的没有,但长风船坞要为望舶巡检司修缮战船是推不掉的,这便是她的能力范围。 自从她在忘忧院安置妥当之后,开始着手为长风船坞招木工和造船师,在泉州城的支港还有不少的小船坞,船坞里都有能工巧匠。数日来,她四处奔波,只招到一些木工。她的现钱是用来支付船坞伙计的工钱,不能捐了去,若是没了工钱,谁给望舶巡检司修缮战船。 “榷务局的竞拍会,你不去吗?” “去是当然要去,但仅仅是去而已。”杜且也想提前拿到禁榷物货的交易权,“不过想想回风号要是顺利返航,香料我就不缺了,章四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才会把闲钱捐了。” 弃之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两位小娘子,既不得罪市舶司,保全自己和商号,但又有借口作壁上观,隔山观虎斗。 想来,还是他鲁莽了。 “这位小郎君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杜且笑是很是狡黠,自从搬出沈家之后,她也不再事事端着掌家大娘子的架式,事事都很随性。 弃之感叹道:“小可涉世未深,倒叫娘子给欺瞒了。” 杜且眉眼微扬,正色道:“其实你不用想着事事周全,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且人心最是难测,尤其是商贾之辈,为了点滴之利都会铤而走险。否则,也不会有如此繁盛的海上贸易。神宗朝时,拗相公变法,是为强国富民,可还是逃不过保守派的墨守成规,只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后来经历数朝,新法几经废立,到现如今只有点滴留存。只能说,如今之天下国不强民也不弱,尤其是偏安的东南沿海更是富庶一方。南外宗正司避居于此多年,仍是锦衣玉食,奢侈成性。” “可也不全是富户,若是没有你,四娘也不敢捐这五百贯钱。如她之流者众,并非人人背后都有一个你。”弃之也无不道理,“与牙号有长约的商户,大抵都是如此,既要保全货物不被海贼劫掠,还要提防市舶司巧立名目。” “是以,我们才要强大起来,相互倚仗。”杜且清冷出尘的脸上是倔强的坚定,“人,大多是不可靠的,凡事只能靠自己。” 弃之对此感同身受,他一路便是如此走来。 “以后,你有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成为你的依靠。”承诺是动人,但做不到便是骗人。弃之可以骗天下人,唯独不想骗杜且,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人,同样不相信承诺。 同样被度牒逼出家底的,还有顾衍。在祈风大会上,他因为举报杜且私贩铜钱未果,治不了杜且的罪,反倒让他失去今岁官市香料交易的资格,也让他在东平王和刘慎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这次望舶巡检司募集军资,他一共捐了一万贯,换了二十道度牒,留两张自用,剩余的散出去卖了,也能赚上一笔不小的差价。但和他一样想法的人有很多,为了跟官府打好关系,也能尽快回笼捐赠的现钱,没有想到度牒的市价一落千丈,从一千二百贯一路看跌,眼下已剩六百贯一道。 顾衍只能看到二十道度牒砸在手里,一万贯铜钱暂时无法收回,气得破口大骂。 然而,当顾衍收到市舶司、禁榷局院和榷务局要开禁榷香料竞拍会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太多可以随时支配的现钱,可以收购香引。没错,他是无法参与竞拍,但他可以收购竞拍后的香引,只要价钱合适,他还是有机会购得上色的香料。 可现下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现钱不多。 他的现钱在冬月开航时,给了刘能,但刘能没有送出海,眼下这笔铜钱无迹可查。他认为,这笔钱很可能还在弃之手中,可问题是他拿不到。 当他从赵冬觉处听说度牒和香引的提议,都是出自于弃之,顾衍杀了弃之的心都有。当年还是半大的孩子,现下竟然能凌驾于他之上。 赵冬觉从弃之和杜且处吃了大亏,被东平王斥令避门思过,可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与顾衍一来二往,成了莫逆之交,时常在一醉酒肆寻欢作乐。 “你也不用盯着眼前这些香料,国用司的人盯着,一定不会低价售出,你有自己的私货来源,价钱便宜不说,还不用抽解赋税。你且放心,思归和摩诘坊早晚都会被踢出去,与香药司的合作只剩你顾氏一家,你也不用防着杜且和弃之,更不用看市舶司的脸色。” 赵冬觉自南外宗的募商会后,消沉许久,吕氏也不管他,自己回了娘家,他更是对杜且和弃之耿耿于怀,“不过,本使与你合作,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搞垮杜且,让她声誉扫地,颜面尽失,永世回不了临安。” 顾衍大笑,“这倒也不是难事,这要看赵副使想要怎么做了!” “你能和那海贼参商搭上线吗?”赵冬觉满脸阴鸷,“废了回风号,你以为如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喜欢阿莫 顾衍进不了竞拍会的门,章葳蕤也被拦在门外,理由是女子不得入内参与竞拍,有失体统。她是持请帖而来,并非为了竞拍,只是来看个热闹,了解行情。可门口的衙役说什么也不放她进去。 章葳蕤恼了,蹲在门口拦人,“今日没有竞拍会,都回去吧!” 不少商户与章葳蕤都有交情,她来泉州的时日不长,但名声不小,思归的香品如今乃是泉州城年轻女子的首选。都说用了思归的香品,未婚女子都能找到良配。因此,思归的销量一路看涨。 身为思归香坊的大当家,竟然被挡在门外,章葳蕤如何能咽下这口气,禁榷院不做人,她也不让禁榷院好过。 来的商户主事不少也是女子,均以同样的理由被拒之门外。于是,她们有样学样,与章葳蕤一道坐在门口,人多了便成了人墙。 此举惊动了刘慎与吕清思,二人与方亦生、赵新严在商议海域布防的相关事宜,竞拍会的执事是榷务局驻泉州副使李争。张延平卸任返京之后,李争十日前刚刚到任,他在榷务局多年,本是纨绔子弟,只因识香能力卓越,排在张延平之后,便将他外放至泉州。竞拍会是李争第一次露面,他在京中也常常主持类似的竞拍,一向妥当。 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岔子。 杜且和弃之也闻讯而来,他们原本也打算来凑凑热闹,但有事情耽搁了。听闻章葳蕤被拦在门外,还是以这样的理由,杜且放下手头的事情,快马加鞭赶过来。 章葳蕤领头,一众女掌柜坐在市舶司的门口,风景不可愧不好。可她们的脸上皆是凝重,维持秩序的衙役都不敢靠近。 杜且出面与刘慎交涉,“刘知府,我们都是持有香引竞拍会请帖的人,你这拒之门外,可真是妙啊!女子不得入内,有失体统,这是何时立的规矩?咱们泉州城的女当家、女掌柜可不少呢,为望舶巡检司募集军资的时候,你可没说女掌柜不能参与,钱银你都拿了,这是想过河拆桥?” 刘慎连声致歉,“李副使刚从京城调任至此,一时间唐突了诸位娘子。” “京城来的,便能如此行事吗?”杜且抬了抬下颌,“今日若是不给一个说法,这竞拍会也不用开了。” 章葳蕤当即附和:“没错,今日若是开了,所有的香引都卖给男掌柜,这是要逼死泉州城所有的女掌柜,这是我大宋堂堂榷务局副使应该做的吗?榷务局代表的是朝堂的颜面,如此歧视女掌柜之人,不配当竞拍会的执事。” “女掌柜不配进竞拍会,那望舶巡检司的战船也不能由妾来修缮,因为这不成体统!” “也是,募集军资的时候,女掌柜与男掌柜一样是五百贯一道度牒,应该是不对的,女掌柜就不该拿钱就有度牒。刘提举,是不是应该把钱还给妾!” 刘慎下不来台,只好让李争自己出面。这是李争闹的事,该他自己解决,市舶司可不敢得罪泉州城人数众多的女掌柜。 李争在门后听得真切,气得咬牙切齿,一出来便指着章葳蕤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章四,才来泉州城多久,就成了泼妇,当街叫骂你也不怕失了体统。女子就该守在家中,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是哪门子的规矩?” “李争?”章葳蕤愣了一下,但很快把手里的请帖扔到他脸上,“你有病啊!你才泼妇呢!我这是为自己被你胡乱剥夺的权利!倘若没有你这样的男人,我何至于如此吗?身为大宋官员,你徇私枉法,竟然还敢为骂人?” 李争大喊,“女子不入公堂,这是祖宗规矩。” “滚回你的京城去讲规矩吧!”章葳蕤想打李争,可是她觉得这不大合适,会坐落她泼妇之名,但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李言非,我告诉你,你若是当不了这个执事,你就离开泉州,不要跟我讲什么规矩。” “那你与我一同回临安!”李争说,“你与我回去,不要再抛头露面。” 章葳蕤从袖中掏出一个装香品的瓷瓶,朝狠狠地砸向李争。 刘慎只能宣布今日的香引竞拍会暂停,容后再行通报诸位掌柜。 但李争与章葳蕤的热闹,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心中虽然有气,但大家更想知道章葳蕤与这位李副使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并不简单。 说起来,章葳蕤与李争是旧识,因章家是皇商与京城的士宦之家都有往来,李争的父亲乃是户部侍郎,也就是章以行的岳丈,二家往来密切,章葳蕤与李争也成了不打不相识的冤家。 但李争娶不了章葳蕤,李争的姐姐能嫁入章家,但章葳蕤是绝无可能嫁入李家,李争需要一位能对他有所助益的妻子。 章家被章以行败光,他连章葳蕤都卖了,这件事李争不知道,但章葳蕤成亲当晚便与夫君和离,李争却是知道的。但是他知道的时候,章葳蕤已经逃往泉州,他还在临安苦苦等着她回去。 若要说李争这识香的本事,还是章葳蕤教的。这个纨绔能混到今日,全靠他这个本事。 李争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城,来到泉州见章葳蕤,已经等了许久。可还没见到人,他已经把人给得罪了。他的本意是让章葳蕤知难而退,却因此犯了众怒。 “如此说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弃之听章葳蕤说完她与李争的关系,仔细斟酌字眼,“他想娶你,但是又不能娶你,因为身份有别。可他现下这般行事,是想让四娘关了思归,与他一起回去成亲?” 章葳蕤情绪激烈,“不可能!谁要嫁他!还有,我与李言非不是青梅竹马,杜三与我哥才叫青梅竹马。” 杜且冷冷地睨她,“为何扯上我?” 章葳蕤直指弃之,“是他提的青梅竹马!” 弃之是无辜的,“我认错。” 章葳蕤又道:“还有,我不可能嫁李言非。” “可你总要嫁人。”杜且接了一句,“他能千里迢迢赶来,也算是情深之人。他成过亲了?” 章葳蕤撇嘴道:“不曾,他至亲未曾婚配。” 杜且赞许道:“情种,可嫁。” “我呸!”章葳蕤横眉冷对,“你说可嫁便可嫁?若是能嫁,早便嫁了。并非他心悦于我,我便是要嫁。以往的皇商章家都不足以与李家谈婚论嫁,今日章家已败,章子安成了罪人,李家更不可能要我这样的儿媳。” 杜且沉思片刻,“可你还是要嫁人的,这件事以前我不提,但你也不能一直不为自己打算。” 章葳蕤望向迈步堂内的阿莫,置气道:“不嫁不嫁,我一个被下堂的女子,谁会要!要嫁你自己嫁,你自己为何不嫁?” 杜且正色道:“居丧期间不得改嫁。” 章葳蕤笑了,“等你嫁了再说,你年长。” 杜且又停了一下,“李争这件事只是挑了一桩以往没人敢说的事情,即便如文娘子那般掌家之人,在泉州也不在少数。商户女子,不拘小节,城中见惯了,但不能表示没人心存介蒂。此后,只怕会有人利用此事,大作文章。” “所以还是要嫁?”章葳蕤眨了眨眼睛,“你要嫁谁?” 杜且用余光斜睨她,“我是说,还会有下一个李争。” “我不记得你在临安还有别的青梅竹马!” 杜且唤来阿莫,“这几日看着她,别让她再出手伤人,尤其是李争。” 章葳蕤骂骂咧咧地走了,阿莫快步跟上,什么也没说,这似乎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他一直都是这么跟着,不问过往,不问因由。 香引竞拍会因为李争被迫中断,他被章葳蕤砸伤了头,虽然伤势不重,但刘慎以此为由让他在家中休养,另外找人为竞拍会执事。 但这个人不好找。南外宗正司的香药使赵冬觉也是行家里手,但在募商会上他犯了众怒,他若是出面执事,只怕难以服众。 于是,刘慎想到了弃之。 弃之欣然接受,于三日后重开香引竞拍。章葳蕤大大方方地出现,什么都没有拍就走了。倒是罗氏在沸沸扬扬之中,拍走不少的上色香料,价格都没有被抬得很高。但考虑到蕃舶进港后,会因为香料的数量而决定价钱的高低,因此也有可能她拍走的香料没升反降。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李争还是暂时留在了泉州城,章葳蕤并没有对他高看一眼,过往对她而言已经化为虚无。但李争经常出现在她跟前,她确实有些头痛。 “杜三,若是姨夫不让嫁你想嫁之人,你会如何?像李争这般纠纷不清,不分青红皂白。” 杜且回道:“我是出嫁女,现下并没有归宗,我要改嫁何人,与你姨夫无关,不用征得他的同意。” “你胡说,你倒是想,可你认为可能吗?”章葳蕤索性与她直说,“我喜欢阿莫,你会让我嫁吗?” 杜且以为自己听错,“阿莫?” 第一百四十章 海盗参商 杜且对阿莫没有成见,他在沈家长大,一个人有条不紊地料理整个偏院,沈老太爷还把阿莫给了她,阿莫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带着人便来了。给个船坞,附赠偏院,偏院又带了一个阿莫。阿莫是人,他本可以拒绝,以他的才能不应该被囿于沈家偏院,也不该随她离开沈家,他应该有自己要做的事。 为此,在搬离沈家之前,杜且与阿莫谈了一次。但阿莫没有任何犹豫,他生在偏院,长于偏院,偏院便是他的家。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章葳蕤会喜欢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男人。 说起来,他们年纪相仿,因为杜且的指派,阿莫有一段时日,整日守着章葳蕤,而她那时候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阿莫是不是良配,她不知道,但章葳蕤喜欢,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我,你才与阿娘、兄长决裂,水火不容,有家难归。我也希望你能找到意中人,有一个依靠。”杜且没有理由阻止她,“这事你自己和阿莫说,他若是也对你有意,这亲事便成了。” 如此简单,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章葳蕤愣了一下,“我逃婚南下,并非是因为你,你不必自责。章子安所犯之事,也非是你之过,但我确实无家可归。不过,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想成亲,并非为了有一个依靠,你我似乎也不需要有什么依靠。” 杜且笑了起来,“你说这话,莫不是不想嫁了?” “你是不知道,现下坊间传得可难听了,都说像我们这样的女子,赚得比男子多,连官府都敢得罪,谁敢娶回家!”章葳蕤皱皱鼻子,“那是男子没本事,处处都想压女子一头。赚钱这件事,又不分男女。” 杜且不是没有听过这些传言,可她向来不在意,她的恶名早已传遍泉州城,在居丧期间搬离沈家,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 “你也别太在意,我们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被议论,好的有人酸,坏的有人笑,只要无愧于心便是。” 至于最后章葳蕤与阿莫说了什么,杜且也没问,但自那之后章葳蕤长吁短叹,阿莫也时常不见人影。这已是后话。 自香引竞拍会后,香药钞在市面上几经转手,价钱被一路炒高。但有被炒高的,自然也有被看空的,价钱比竞拍价还有低。而这个价钱的高低,一是取决于各大香坊的需求,二是取决于将近到港的物货数量。离端午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即将到港的蕃商已经飞鸽传书相熟的牙人或牙号其所携物货的清单,量多者贱,是自然规律。 然而,变数还是有的。 比如,蕃舶遭遇海上风浪,船毁人亡,消息传来之后价钱也会几经涨跌。另外,还有另一种情况,蕃舶遭遇海盗。 相比前者,后者才是涨跌的关键。 近期以来,南海海域风平浪静,不过下了近月的雨,并没有出现大风浪。而这种天气,也最为适合海贼出动。而离蕃舶顺利到港之前的这一个月,也会有零星的蕃舶提前入港,这些船都是体型偏小的商舶,因为航行速度更快一些,可所载物货也很有限。可不要看这些小商舶,所携的物货也不会太差,毕竟一趟航行不易,都是下色的香料收益无法与付出相提并论。 这些小商舶尤其容易被海贼阻击劫掠。 一连五日,望舶巡检司已接到遇难蕃商的求救三起,海盗参商的船队隔日便会出动一次,且一击即中。巡检司的消息传来,香药钞的价格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涨跌。可奇特的是,在每轮涨跌之前,都会有一次大规模的香药钞交易。也就是有,有人会在市面上抛售即将下跌的香药钞,买入将会上涨的那些香药钞。 李争自问,在他每三日发布各料香药钞的时价时,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可却还是有人如此精准地把握住市价。他不得不怀疑,是望舶巡检司的将士提前把消息卖出去。 这让方亦生很恼火。 二人在市舶司大吵,吕清司和刘慎怎么劝都没有用。 “方教头,赵提辖,你们驭下有失,本使要上书弹劾你们。”李争一肚子的气,他年少意气,无法接受有人比他提前掌握香药钞的价格走向,“你们可知道,提前掌握走向,会让很多商户蒙受损失。” “香药钞是你们榷务局要卖的,价格的涨跌也是很正常的,你现下因为有人比你提前掌握价钱的走向,就要问我等的罪,你来此一趟什么事都没做成,却搅得泉州城的海上贸易一团乱,赵某倒想问问李副使,是你在发布之前,把消息散播出去的吧!”赵新严也很生气,倒打一耙谁不会啊。 李争急得跳脚,“我在泉州城谁也不认识,我要怎么散播消息?” 赵新严反问道:“那你说说,望舶巡检司的诸将都在附近海域巡察,如何将消息传到城中?” 双方陷入僵局,互不相让。 弃之也注意到这一现象,让小满和苏比去查一查,第一场竞拍出去的香药钞,现下都在谁的手上。两个孩子混迹四海茶馆已久,只要把茶博士找来问问便知。 但茶博士不理会这两个小鬼头,推说什么都不知道。 直至弃之上门。 弃之已有许久没来,四海茶馆依然是人来人往,客商云集。 他依然来到他常用的雅室,烹一壶团茶,但他常用的茶具都换了新的,茶盏是兔毫盏,黑釉质地,衬得茶汤雪白。屋里熏的香也是他惯用的木樨。 茶博士姗姗来迟,留了两个伙计在二楼雅室的入口守着。 “消息是有人让我传出去的。”茶博士坦然承认,“茶馆本就是消息的集散地,有人付钱,我办事。你也懂这个规矩。” 弃之当然懂,“谁给的?” 茶博士摇头,“我先前以为是有人想从中取利,这也是常有之事,度牒的价格不就是如此,还有那些茶引、盐引。这次的香药钞,自然也不会例外。海上之利,风云变换,虚虚实实。” “你把钱赚了,事也办了,可现下的问题是榷务局和望舶巡检司闹起来了,这件事必然不会善了。将来查起来,四海茶馆难脱干系。”弃之终于明白,茶博士为何要等他来。 茶博士苦笑,“还是大掌柜通透。” “连你都不知道的人,只怕是这城里混进了海盗参商的人。”弃之不认为望舶巡检司的诸位有这个本事把消息提前传递回来,只有海盗参商与城中有联系的人,才能促成此事。 茶博士面露难色,“这几日香药钞的买家都不是顾衍。” 弃之在四海茶馆日久,很多消息都是从茶博士手中得来的,顾衍走私贩私,与海盗有来往,都是茶博士给他的。 “他若是参与交易,一定会露出破绽,他不敢这么做。”弃之了解顾衍,他要的是香料,香药钞的价钱已经被炒高,他不会要。就像杜且和章葳蕤不会参与香药钞的交易是一个道理,她们有回风号,船上的香药都是自己的。而顾衍有私货,价格低廉。 “若是他就好了,我也不用把你找来。”茶博士真正害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传递了消息,可城中谁才是主使根本不清楚,他连对方的目的都不知道。 弃之挑了挑香灰,往里面扔了一小块香片,“近期的关注点都在香药钞上,你可曾查过私货的香料交易?” 香药钞的价格被炒高了,香料的交易也会跟着被抬高。 “近来应该有不少私货入港,我会让人在各港口码头都注意一下。”泉州城中只有一个码头,但所辖县的港口也有不少,私货交易通常都是从这些港口上岸。 利用香药钞吸引视线,却暗中把私货运进泉州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得不说顾衍这次学精了。即便是查获私货私舶,也查不到他头上。 方亦生和赵新严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彻查消息的来源上,而是对泉州所辖县的所有水寨连夜进行清查。据说,这是李争的主意,他的想法与弃之不谋而合。 这一次的清查,抓获私舶五艘,私货近万石,其中有禁榷的乳香和龙涎,还有犀角和珍珠,都是珍贵的物货。其中,清查为海贼提供掩护的水寨三个,官兵三十余人。 还没到蕃舶大量涌入的时候,却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清查,这对顾衍和海盗极为不利,无异于自断一臂。 弃之认为,这件事一定不会如此简单。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这一役,我们都被牵着鼻子走了。”杜且摇头,“这个海盗参商不简单,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今年恐怕很难太平。” “你认为,参商的目的是什么?他在水寨的暗桩都被揪出来,日后他的货要进城,岂不是更难了。货要交易,才能拿到现钱。他并非蕃商,以货易货,这对他不划算。” 杜且深深地看了弃之一眼,“你说呢?” 弃之突然想到什么,眸光凛凛,“牙号!” 没错,紧接着李争要求市舶司整治的是城中各大牙号,平安号首当其冲。 第一百四十一章 沈严归 李争听闻,章葳蕤到泉州后,这位名叫弃之的牙人过往甚密,而且这个人还与她的表姐杜且关系非同一般。众所周知,杜且是杜少言之女,嫁予泉州大海商沈家为妻,居丧守寡,又不守妇道,甚至还陷害表兄章以行,以致于章家家不成家,他姐姐所生之子成了囚犯之子,流离之失。 章葳蕤与这样的人往来,必然会有样学样,他不能看着她堕落下去。 因此,既然有了这样的机会,可以对全城的牙号进行整治,李争自然是不会放过。毕竟他现下不敢动杜且,也没这个本事,船坞之于当今之大局,他不会不懂。 平安号自创立起,还不足一年,所有的账目往来不过十册。相比其他牙号累累账册,平安号一天就能查看,一目了然,十分清楚。 账册查不出来,又把所有登记在册的牙人都问了一遍,可根本问不出来有用的东西。 李争不信,想亲自去查,被刘慎阻止了。 “李副使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城内的牙号归市舶司管辖,若涉律法还有知府衙门,榷务局的职责是禁榷物货的专卖和度牒、盐、茶引的发行,根本没有查案的权力。 李争很不屑地回道:“不过都是一些贱民,刘知府如此偏袒,这当中莫不是有猫腻?” 刘慎岂容他随意污蔑,“李副使若是有证据,尽管弹劾本府,本府奉陪到底。” 李争甩袖,“第二次竞拍,本使执事,所有在册的牙人都不许参与竞拍。” 刘慎冷哼,“望舶巡检司的事务也请你莫要插手,做好你的本份。” “本使倒要请教刘知府,若是市舶司此番博买的禁榷物货,少于榷务局发行的香药钞,又该当如何?” 刘慎在心里骂娘,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回道:“市舶司原是给了榷务局数量的上限,还请李副使按章办事。” 香药钞又不是度牒,想发多少就发多少,若是超发,无货可提,那可是要贻笑大方,丢尽朝堂的颜面。 李争放声大笑,“刘提举请放心,榷务局不仅可以拍卖禁榷物货,也可以拍卖市舶司博买的物货,但是不属于禁榷的物货也可以被列为禁榷,刘提举以为如何?” 刘慎蹙眉,“李副使三思,本府还有其他公务,先行告辞。” 回到知府衙门,刘慎进了后堂,夕阳西下,入夏之后天黑得晚,陆修还在处理公务。他把今日李争对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东平王眼下不再出面干预公务,国用司只要财赋不少,也能打发,但是这个李争,难免要出大事。” 陆修搁下笔,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收尽,“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为自己的履历增光添彩,却忘了这座城的繁华是来自于民间交易的繁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愿有人能懂。” 陆修最为通透,可也最为无能为力。 “国用司和禁榷院都是直属朝堂,非你我所能掣肘。眼下海上还有海贼肆虐,今岁的交易只怕变数很多。你我还是静观其变,那些想要翻天的人,让他们去翻。” 刘慎与陆修看法一致,当下明哲保身方为上上之策。 三日之后,榷务局发函市舶司,今岁博买的清单有沉香、檀香、龙脑、丁香、零陵 、豆蔻等等三十余种非禁榷的物货,且数额是去岁的二倍。市舶司不敢有违,隔日发布公告,并送至各大牙号和海商手中。 弃之也收到了,他同时收到的还有二轮竞拍,所有牙号和在册的牙人都不允许参与竞拍。 因为这纸公函,二轮香药钞的竞拍价格一路飙升。 章葳蕤对此十分不解,“不是查海贼和私货吗?怎么成了坐地起价?李争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脑子挺好的。”杜且又在试新酒,“弃之提议竞拍禁榷物货,到了李争这里,他连博买的香药都提前卖掉,甚至要的数量比往年更多。因此,所有的香坊与香料商户,都要提前下手,以防日后价格一路看涨,自己无利可争。可如此一来,所有的银钱都会被榷务局握在手里,李争大功一件,甚至连国用司的风头也被他抢了。海贼?李争根本不想捉什么海贼吧!海贼横行,劫掠过往蕃舶蕃货,香料的价格也因此一路看涨。这对李争来说,不是坏事。” 章葳蕤轻嗤,“他这是不顾商户的死活。” 杜且笑了,“他只要有钱,把所有的商户盘剥干净,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你以为李争真的想带你走吗?他是有意为之,以此打压城中女掌柜,这当中也有你和我。你没见这几日,不少女掌柜都不怎么露面。前几日,书院的学生还写了一篇檄文,说是要教化城中百姓,尤其是女子,相夫教子,侍奉尊长,方为女子的归宿。” 这篇檄文是沈容写的,一字一句都直指杜且,杜且当然不会错过。 “你且看着吧,下一场的竞拍会,城中的女掌柜和女当家,会少了许多。”杜且长叹一声,“只要李争在泉州城一日,只怕你我都不好过。” “那我们去竞拍会吧!”章葳蕤蠢蠢欲动。 杜且睨她,“不忙,捂紧你那些所剩无几的现钱。” “你为何不去?” 杜且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我要修船,没空。” 李争可以不管海贼横行,坐享渔利,但杜且不能不管。方亦生已经催过她多次,想要尽快出海剿匪,可修缮的进展艰难,杜且不敢轻易让战船下海,怕贻误战机。 可是,海盗参商的劫掠愈发凶残,连连抢了十余蕃舶,船上死伤惨重,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已是万幸,所有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甚至连蕃舶都被拖走。 最高兴的人是李争,他接连开了三场香药钞的竞拍会,所有香药钞的成交价均高于往年,且香药钞的民间交易更是一路看涨。 蕃商们绝对想不到,躲过了海盗的劫掠,躲过了风暴的侵袭,最终却躲不过低价博买的盘剥。 端午终是到了,挂菖蒲,熏艾草,饮雄黄酒,家家户户忙碌不停。市舶司的官员也在忙碌,夏日的归航祈风大典也如期而至。 杜且依然在受邀之列,但她一出现在九日山下,不少出席的官员都立刻走远了。与此同时,她看到了沈容,他一身孝衣,跪于通远祠前,痛陈杜且的“罪行”。 她答应过罗氏,会把沈容送到临安,送进太学,她依然会做到。是以,沈容的种种,她只能视而不见。 “杜娘子,你不如回避一下。”李争站在沈容身侧,“你看看,眼下这种情形,你也不好再往上走,你去了大家都会觉得很尴尬。况且,这本就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杜且却不以然为,“妾并不觉得尴尬,若是李副使觉得尴尬,你走便是了,妾不会留你。” 李争脸都青了,他从来没有被如此驳过面子,“杜娘子,你不是你一个女子该来的地方。” “李副使,此地是泉州城,并非临安,你可能还不知道此地的规矩,妾不怪你,但请你谨言慎行,若要失了身份。”杜且望了一眼主持大典的东平王,许久未见,东平王当起闲散王爷,不问世事,但她的礼数还是没有落下,上前施了一个全礼。 李争没见过像杜且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大庭广众竟然不知进退,可他没有办法把她赶走。东平王和刘慎才是祈风大典的主官,他不能僭越。 但李争并没有因此放弃羞辱杜且,“杜娘子还真是不怕丢人,本使若是若杜娘子,只怕要找个洞钻进去,一辈子都不敢出来,你还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地占着沈家的船坞,住着沈家的宅子。” 杜且只是给了他一记自己体会的目光,向伊本蕃长走去。伊本蕃长很自然地迎向杜且,与她相谈甚欢。 李争讨了个没趣,心中更是忿忿,当下决定在回风号回航时,一定要好好地治一治她。 弃之听闻李争在祈风大典的恶行,淡淡地一笑,“总有机会让他吃点苦头。” 杜且却没放在心上,“我听说,李争想收回牙号的公凭,成立官办牙号,但被刘慎 和陆修否了。但他已经上疏朝堂,很有可能会获准施行。” “他还不如废除市舶司,重设贡舶。”弃之眼下确实被诸多制约,他打着肃清海盗的旗号,仍旧在各个牙号内翻阅账册,被他找出不少遗报漏报的交易,因此他上疏弹劾刘慎的不作为,刘慎也不得不下令清查。 “这个李争……”杜且摇头。 弃之却道:“无妨,我自有办法。” 弃之不怕李争频频找事,他怕的是顾衍的沉默。连连的竞拍会,顾衍都没有露面,市面上的交易,他也没有出手。这委实太过诡异。 五月十五,风平浪静,海鸥成群飞过海面。天很热,日头正盛的午后,回风号扬帆而来,毫发无伤地停靠在码头,帆上布满污渍,水头船工的脸上也比出海时黑了不少。 陈三风尘仆仆地走下船,杜且早已闻讯在岸上等候。她此刻是欣喜的,回风号的归来,预示着长风船坞的新生与崛起,再也不是回不来的船,她打破了这个困扰沈家多年的恶咒。 “大娘子,你看我把谁接回来了。”陈三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同样是晒黑的脸庞,笑容却很深沉,眉宇间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是大郎。” 陈三口中的大郎…… 是沈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娶回沈家 这是杜且第一次见到沈严,她三年未归的夫君,眼下已是第四年了。但她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也不是沈严的妻。现下,沈严只是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杜且还是与陈三和沈严把沈老太爷去世和他对家产的处理做了一个说明,并且出示沈老太爷亲笔签名和伊本蕃长做保的遗嘱。 “不管你同不同意,这都是沈老太爷的决定。”杜且没有废话,“妾也不再是沈家的掌家大娘子,按大宋律法,夫三年不归者,妻可改嫁。沈郎君已有四年未归,虽说是御赐的姻缘,不能随意离开,但妾有沈老太爷手书的放妻书。另外,居丧不得改嫁,妾只是离开沈家,与沈家再无瓜葛,并没有另嫁。” “还有,沈郎君出海时欠的债务,妾还没有债完。现下你我并无夫妻关系,虽说债据是妾重新签的,但你也可以不认,妾不会觉得你无情无情,因为这是妾自愿的。” 杜且的所作所为,挑不出毛病。沈严不在,她仍是嫁了,守了三年,也算是仁至义尽。至于沈家的船坞和偏院,她也不见得是占了便宜。她被画地为牢,走不出这座城。 “妾言尽于此,告辞。” 杜且转身出了沈家,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两道炙热的目光一直跟随她,直至她上了马车。 事隔四年,沈严死而复生归来,成了坊间热议的话题。他的归来,还带回了一船价值不菲的香料和珍宝,但现下被封存在码头上,等待阅货、抽解和博买。 可他是如何回来的,太多人都想问了,好事者都快把沈家的门槛踏破了。 但沈严推说久未归家,要与家人共享天伦,拒绝了所有亲朋好友的探访。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四年未归,家生变故,而他历经生死,想必也是身心俱疲。 只有杜且觉得沈严不太正常。 “按理来说,应该大宴宾客,摆三天的流水席,这才对得起沈家的排场。”杜且是知道沈家的家底,沈四海和沈严接连遇难,对沈家的打击不小,不得不低调从事,可沈严没死,又带着大批的物货归来,沈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章葳蕤却道:“你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操这份心做什么?” “你难道不好奇,沈严是如何死而归生的?”一个已死之人,却突然间出现,他一定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讲,可他却没有讲,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因为劫后余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这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可以大书特写的特殊经历。但沈严没有,他甚至躲起来不愿见人。 章葳蕤回道:“不好奇。弃之那边也有一个纲首,跟沈严同船回来的,名叫蔡永,他也是闭门谢客。他们可能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自己回家的事实。” 杜且虽然不认识沈严,但她觉得沈严行事并非低调之人,否则也不会干出举债出海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历劫归来,不昭告天下,怎么对不起这些年对沈家咄咄相逼之人。 但就像章葳蕤说的,这是沈严的事,与她无关。 “说起来,自祈风大典之后,就没怎么见弃之了,他现下何处?” 弃之在四海茶馆等着市舶司开衙。 今年市舶司的抽解与往年不同,以往只要市舶司审核通过便能放行物货,可今年在放行之前,榷务局还要对非禁榷物货进行再一次的阅货,从中挑选中榷务局想要的香料和珍宝,并且以低价交易。 市舶司本可以拒绝,但李争与吕清思上疏朝堂之后,三司使同意他二人的上奏,发行此类的香药钞,现下有人执此香药钞拿货,榷务局自然要从博买中获取。 榷务局博买都是低价买入,低于市价许多,蕃商自然不愿意被大量博买。可是如此一来,物货就会一直被压着,无法流通交易。 然而,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榷务局的博买以丝绸和瓷器置换交易,这也是历年来的规矩,可因为博买数量太大,榷务局决定要用度牒博买。 这是以往的市舶司交易中,也是有过的。但此前为了募集军资,已发过一次度牒,度牒已跌至历史最低,再大量发售度牒,即便有人收购,价钱也不太理想。 弃之也很为难,可他只是居中代办各种抽解和博买,面对如此困境,他只能自降佣金,以维持他与蕃商之间利益的平衡。 “这根本就是在赶客!”阿莫也跟着开始给客居的蕃商办理抽解事宜,以往在沈家时,沈老太爷不许他碰,但杜且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让阿莫借着平安号把这些事情给办了,也能为思归多争取一些可用的香料。 “这些新规是针对泉州城一处,蕃商只要不从泉州入港,转投广州就可以避开这些苛刻的博买。如此下去,香药钞超发,榷务局难道想商哀悼去别处兑换香料吗?”弃之还有一句话没说,如此一来,私货必然横行。但面对阿莫,他说不出口。“如此层层盘剥,与民争利,对泉州城无益。” 阿莫摇头,“三娘那船物货如何了?沈家大郎的货似乎也没有动静。” 杜且离开沈家后,大家都改口唤她闺中排行——“三娘” 弃之轻叹,“三娘心里有数,逃不过被大量博买的命数。至于沈家大郎,怕也是不能幸免。” “当初,回风号出海之时,三娘与沈家是五五分账,也就是说这和船物货的利润,还要分沈家五成之利,剩下的五成是三娘的私产。可当时,船坞还是沈家的。沈大郎回来后,闭门不出,也不知道他想如何处理债务。这不该让三娘背,可他既然回来了,就该按先前他与各大商户的偿还债务,那么回风号的所有利润都该是沈家的。”阿莫在沈家出生长大,始终都是替沈家考虑多一些。 弃之不置可否,“这是三娘自己的事情,她会处理妥当。” 沈严闭门七日之后,终于打开沈家的大门。据他所说,这七日是为沈老太爷守的头七,以尽他不能服侍他老人家终老的遗憾。 他走出家门的第一件事,并非去市舶司衙门排队阅货抽解,而是带着五箱的重礼去了忘忧院。 他一身素白的袍子,普通的粗布所制,被风浪洗礼过的脸庞黝黑而又沧桑,眉宇间压着的阴霾仍是不减分毫。他的身形健硕,一双手长满粗砺的老茧,很难猜想他这四年所有的经历。 杜且对他以礼相待,但始终无法热络起来。人与人之间是讲眼缘的,第一眼便能知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走向。她对沈严,就是泉州城的商户,有买卖可以谈,其他的不用多说。 她让人奉上紫苏饮,一到夏日,这是她常备的饮子。 “沈郎君还是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无功不受禄,我与你非亲非故,委实受之有愧。”杜且连打开箱子的欲望都没有,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不想要。 沈严没有被她的疏离冷漠吓退,“这是三娘应得的。我不在家的这四年,你替我侍奉翁翁,照顾阿娘与二弟,再多的厚礼都无法表达我对三娘的歉意。这四年,并非我不想回来,而是无法归来,还请三娘原谅。” 杜且拒绝道:“歉意倒是不必,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何来歉疚?我入沈家,尽我应尽的责任而已。而我离开时,沈老太爷也给了我这四年来的补偿,你并不欠我什么,不必如此。倒是我要与你商讨一下,关于回风号的利润分成问题。” 杜且不想再纠缠于所谓的歉意与补偿,占据主导转移话题,“先前我与翁翁商议好的,五五分成,阿娘,不,罗夫人也是知道的。若是你没有回来,这当中的五成是我的私利,另外五成是入沈家公中以偿还你所欠的债务。可眼下我已非沈家之人,这入沈家公中的五成之利,也就不进沈家的公账,而是直接偿还债务。至此,我以沈家掌家大娘 子所承担的债务,应该能全部还清。” 沈严并没有与她争利,“这本是我该还的,却要劳烦三娘。只不过,我既然回来了,这些债务我自己来还,我当初承诺的十倍之利,我会自己解决,三娘先前还的,你列个数目,我会送过来。至于你所说的回风号之利,先前船坞是沈家的,利归沈家天经地义,可翁翁既然给了你,这五成之利也该是你的,我无权分走一个铜钱。” 杜且挑眉,他这也太托大了,十倍之利以他那一船物货,显然很难偿还,可他既然说出口了,她是不会拒绝的。她还有十艘战船要修缮,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杜且坦然接受,这本就是沈严的债务,“明日我会让杜平把账目送过去。” 事情达到共识,杜且也没什么好说的,唤来杜平送客。 沈严见她不收那五个箱子,也没有强硬地要留下,“礼我带走了,但我还会再来。先前是我错付了三娘,既然我已经回来,三娘也没有另嫁,我要把三娘娶回沈家,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娘子若是没有异议,三书六礼,一件都不会少。”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什么也没有 杜且把沈严赶出忘忧院,几乎是没有犹豫。 “他以为他是谁?我没有另嫁,为何还要嫁他?”杜且受不了沈严的自以为是,“他以为我离开沈家是因为他死了,他活着回来我便该重新回到沈家,当他的妻子?” 章葳蕤在思归配香,杜且一进来连招呼都没打,把门一关,开始痛批沈严。 “三书六礼有什么好稀罕的,又不是没见过。为了这个嫁,我如此费尽心力地离开沈家,又是为了哪般?” 章葳蕤抬头,“杜三,你想过没有,你还是要嫁人的,即便你想回临安,可是回到杜家,姨夫和姨母会给你再指一门亲,或许他们现下已经在为你物色可以婚配的对象。你现下人在泉州,与临安隔着十万八千里,你又有一个可以营生的船坞,即便眼下盈利不多,但思归你也有份,你我的生计不成问题,不一定非要回临安,让别人来决定你的命运。你做事向来很有主见,为何在这件事情上你如此愚钝?” 杜且愣了一下,坦然地回答道:“我心里有人。” 章葳蕤并不觉得意外,她也能猜到这个人是谁,“他不敢娶你吗?” 杜且摇头,“他有未尽之事,而我也有债务缠身。我想,若是我与他成了亲,我的债务岂不是也成了他的债务,这是不公平的。他答应过我,会陪我去见外翁和爹娘。” 章葳蕤反问道:“姨夫会同意吗?他的女儿要嫁一个出身卑微的半南蕃,你觉得这件事他会同意吗?你即便一无所有,你仍是杜少言的女儿,这是无法改变的。” 杜且不得不承认,章葳蕤所言不差,弃之的出身是横亘在她面前无法逾越鸿沟,想要获得爹娘的认可,是不可能的。 “而你现下远离临安,只有生米煮成熟饭,姨夫奈何不了你,沈严也不会认为你仍是他的妻。” 杜且的脸蹭地红了,“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章四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沈严上忘忧院的事情,不过半日,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杜且走在路上,已经有人向她道喜,祝她守得云天见月明,早生贵子,振兴沈家。 到了平安号,不明真相的几个牙人也向她道贺,终于盼得良人归,日后也不必再如此辛苦。 似乎每个人都认为,杜且总归要回到沈家,与沈严再续前缘,双宿双栖。 杜且懒得辩驳,一一含笑面对。 弃之不在平安号,杜且便去了四海茶馆。 茶博士见了她,出口也是一连串的道喜之词,“日后若是摆酒,可不要忘了小的,让小人也沾沾喜气。” 杜且微微蹙眉,这才半日,为何传得如此迅速。 弃之显然也听说了,抬眸望着她的时候,眸光有些躲闪,那些破碎的疏离感又重新包围着他,透过窗外树叶隙缝射过来的阳光,也并未驱散他周身的冷漠。 “娘子来了。”他说,语气平平,不见起伏,没有悲喜。 杜且一时间竟不知该坐还是该走,“回风号还没抽解吗?” 弃之说:“回风号离港时是以沈家之名提交的公凭,现下沈家来人说,他们要自己抽解。” 杜且愣住,“这件事,我毫不知情。” 弃之低头,给她倒了一杯新煮的茶,“你现下知道也不晚。” 杜且反问道:“你这是何意?” 弃之没有抬头,佯装收拾茶案上的水迹,声音沉闷且疏离:“我一个外人,始终不太方便。” “你……”杜且气结,“沈家来人说要自己抽解,你便让了?你问过我没有?你是我的牙人,还是沈家的牙人?” 弃之没回话,继续清理茶案,沸腾的水氤氲了他脸上的疏离。 “若是再有人来,跟他说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动回风号的货。”杜且不想与沈严再有瓜葛,而这件事也不需要她亲自登门,“还有你,你……” 弃之倏地抬眸,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杜且气急败坏的脸。他终是不忍,端起茶盏递过去,“这是周决送来的新茶,你且试试。” 杜且不接,双唇紧抿,怒目而视。 良久,弃之才道:“好,我会转告他们。” 杜且更气了,“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弃之摇头。 “真的没有?” 弃之顿了一下,仍是摇头。 “我想,我该去找伊本蕃长聊聊,让你搬进忘忧院。”杜且轻哼,“他若是不同意,我便搬去蕃长府上住几日,你觉得可以吗?” 弃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嘴角有了藏不住的笑意,“娘子这般行事,总归要被人诟病。” “也是。”杜且话锋一转,“这件事便交给你,三日之后你若是没有搬进忘忧院,我便去蕃长府。” 弃之苦着脸,“可阿叔不会同意的。” “那我不管,试新酒时你都不在,你说我要你何用?”杜且起身,“记住了,你终究是我的人,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现下是想反悔吗?” 弃之当然不会反悔,但他在沈严面前,自惭形秽。他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平安号本是他谋生的手段,现下也变得岌岌可危。 他还有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 他拿什么给杜且一个家? 两袖清风吗? 弃之当然不会告诉杜且,今日沈家来的人便是沈严。 沈严说,他会把杜且娶进门,这是杜且也改变不了的,根本没有什么夫三年不归,妻可另嫁。因为他根本没有与杜且拜过堂,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不成立,既然未拜过堂,又何来放妻一说。他回来,就是来完成与杜且的婚事,这是御赐的姻缘。 沈严还说,他若是为杜且着想,便不要再与她纠缠,这是抗旨的大罪,他会害死杜且。 “我以往不过是说说罢了,我这样的人怎么配给你一个家,娘子何等人物,应该不会与我斤斤计较。我自然还是娘子的人,为娘子鞍前马后,我必然尽我所能为娘子分忧解劳。但过往之事,还请娘子忘了我一时的胡言乱说。” 弃之垂眸,再度敛去嘴角的笑意,“还请娘子忘了我当时的失言,不要与我这样的贱民计较。娘子是镜中花水中月,我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痴人说梦罢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谋而合 杜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也确定炉上所烹乃是今岁的新茶,并非他日日宿醉的酒,他所言并非醉话。可她偏偏挑不出半点错处,弃之没有错,他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而错的人是她。 她没有再追问过往的承诺,因为再多问一句,得到的答案便是她心口上多出的伤痕,鲜血淋漓。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不用承诺,彼此坦诚。只是时候未到,水到渠成而已。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主动开口,得到的却是拒绝,可仔细想来,终归是她孟浪。 杜且起身走出雅室,没有半分的犹豫与迟疑。 上了马车,她吩咐杜平,明日便把结清账目的单据誊抄一份,送到沈家。 春桃不解,问她:“三娘为何是誊抄的,这债他沈郎君接了,便与咱们没有干系了,何苦还要留存字据。” 杜且还是留了个心眼,“话虽如此,但我始终与沈严不熟,而他能传这样的话给弃之,这个人必定还会有后手,不会如此善了。他说,他想重新迎我回沈家,无非是因为船坞在我手上,那是沈家最重要的家产。” 接着,杜且又嘱咐杜平,“告诉沈家,回风号是我一手经办出海,回航时的物货我自会处理,请他不要插手。否则,公堂上见。” 杜且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能说一句绝不会说两句,对沈严也是如此,想要胡搅蛮缠,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既已离开,就该彻底了断,就像罗氏对她那般,光明磊落地撇清干系。 翌日,杜平遵照杜且的吩咐,把誊抄的留存字据和她当日签的债务契约亲手送到沈严的手中,也把她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三娘还说,她会亲自登门向八大商户讨回订立的契约,以沈郎君四年前的借据为准,同时她也会向知府衙门报备此事。从此以后,还请沈郎君不要再打扰三娘,三娘已不再是沈家的人,这是老太爷的意思。” 杜且用了一日的时间,挨家上门讨回契约,因为沈严的死而复生是泉州城的大事,商户掌柜早已闻风而动,他们想要的也是沈严当年的借据,因此杜且没有费什么唇舌,很快便讨回了她的借据。 源记是她最后才登门的商户,文染当家,但契约是刘能立的,杜且已经还了大半,现下又要取回,按原先的借据归还债务,她不该阻止。 “可我家夫君说了,让沈郎君按你后面订的契约还钱也是可以的,并不一定拘泥于与家翁的借据。”文染对此并不赞同,“夫君与沈郎君是旧识,自幼一起长大,在沈郎君出海之前,他们颇有交情。” 莫怪刘能不把源记交给刘南生,而是让文染打理。兄弟归兄弟,钱银要分清。同情是一回事,但白纸黑字立下的借据,还是要履行。否则,源记早晚会被败光。 “源记是你做主,你自己看着办。”杜且没有多言,这是他们夫妻的事情,她一个外人不想干涉。 文染摇头,“近期买卖愈发不好做了,市舶司博买以度牒支付,便有人拿着度牒上门要订瓷器。不是我不想收,而是度牒一日一个价钱,每日都有新度牒在市面上流通,价钱一低再低。可若是不要订单,源记压着的货又该如何是好?” 杜且也听闻此事,回风号的货还在市舶司压着,弃之正在想办法以最少的数量博买 ,把损失降到最低。 “源记先前不是与南外宗造办司有过契约,市舶司的博买可以直接拿瓷器与香料交易。” “自从那个李副使和国用司的吕司判来了之后,市舶司给的货款也是一少再少,也说要拿度牒来换,若是我拒绝,便要给我江南的会子。长此以往,总不能拿度牒支付伙计的工钱,拿度牒上街买菜吧。这些京城来的,不知民间疾苦,只为自己政绩的光鲜,委实可恨。” 杜且安抚道:“再观望些时日,兴许会有转机。民怨一生,他们想要推行新政,难度也会增大,想要的政绩也没有,就会有转机。” 话虽如此,但杜且还是去了一趟蕃长府。伊本蕃长对此也是感慨颇深,“当日章以行以会子交易,幸亏有娘子出头,才使得蕃商不致于遭受损失。可如今,度牒和会子一起交易,老朽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蕃长府里人来人往,都是来求伊本蕃长帮忙的。为此,伊本蕃长亲自前往市舶司,与刘慎有了一次长谈。但刘慎这次也是无计可施,他乃是朝廷命官,遵照旨意行事,他也是爱莫能助。但他会尽量把博买的数量减到最低,一旦达到李争香药钞的数量,他便不会再一味地强行博买。 刘慎如此承诺,可李争却还要再开竞拍会。 眼下,大宋各地的香料商人都闻风而动,千里迢迢赶到泉州城,只为能抢到第一手的香料,而非被炒到最高价的香药钞。 李争对此十分得意。 杜且也是无计可施,让蕃商们再闹一次抗议市舶司的博买,可这次并非个人行为,而是朝堂法令,根本无济于世,僵持下去,只会折损蕃商的利益。 “老朽已接获还未入港蕃舶的飞鸽传书,他们听闻此事后,暂时转往广州贸易,以避免损失。”伊本蕃长也觉得很遗憾,“以后若是蕃舶不再来泉州,也不会再有与民争利之策了。” 李争的博买仅限于泉州城,若是泉州城获利巨大,也会在大宋的各舶司推开。 “如此下去,已经不是不来泉州城贸易,而是远离宋土。而我大宋的海商只能去三佛齐与蕃舶贸易,香料的价钱也会继续上涨,市舶司也好,国用司也罢,更不用说榷务局,他们想要的财赋都会锐减。”杜且摇头,“也罢,我便再做一次恶人吧!” 伊本蕃长不解,“娘子的意思是……要闹?” “要让李争明白,这里不是天子脚下,他可以只手遮天,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榷务局副使,泉州城还有知府,还有市舶司。” 可是有人已经先杜且一步,在市舶司衙门前带头抵制不正当的博买,并且表示若是不以舶货和铜钱支付博买物货,他将无限期拒绝阅货。 这个人就是弃之。 他代表的是蕃商的利益,他不能坐以待毙。 这与杜且不谋而合。 第一百四十五章 生疏至此 日已西斜,大片的积雨云压在天边,弃之从市舶司回来,在门外便看到杜且的马车,他略有迟疑,还是大步流星进了蕃长府。 “阿叔,三娘。”弃之低着头行礼,始终朝向伊本蕃长的方向。 杜且眼中含笑,笑中却满是艰涩。 他二人,何时生疏至此,他连看她都不敢。 她很可怕吗? 伊本蕃长询问弃之事态的进展,弃之按实回答,市舶司有意降低博买与和买,但朝堂又有政令,市舶司的博买与和买都要以榷务局开出的物货和数量为主。只要榷务局不再开设香药钞的竞拍会,市舶司也不会故意大量博买与和买。至于以度牒交易,市舶司同意对蕃舶不再使用度牒,但本地海商回航的物货,仍是以度牒交易。这已是折衷之法,最大限度保障蕃商的权益,刘慎也是与李争拉锯许久,才最终为蕃商争取到的。 “问题还是在李争身上,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再加上一个吕清思,更是将与民争利用到了极致。”杜且对李争的数度压制,甚为不满,他又多方骚扰章葳蕤,强行要带她回临安,章葳蕤不胜其烦。因此,李争想尽办法抬高香料的价钱,想让章葳蕤做不了买卖。 伊本蕃长与弃之对视一眼,伊本蕃长微微颌首,弃之得到允许,对杜且道:“小可明日会启程前往福建路,向福建路转运使越诉榷务局和泉州市舶司的种种行径,并有阿叔的亲笔手书,还有近期入港的锡兰商人佛莲会与小可一同前往。” 杜且笑了,原来弃之早就计划好了,层层布局。 亁道七年,孝宗有诏:凡对“抽解”、“和买”以外的蕃货“违法抑买者,许蕃商越诉,计赃罪之”。 开禧三年, 前知南雄州聂周臣言:“泉广各置舶司以通蕃商,比年蕃船抵岸,既有抽解,全许从便货卖。今所隶官司,择其精者,以售低价。诸司官属复相嘱托,名曰和买。获利既薄,怨望愈深,所以比年蕃船颇疏,征税暗损。乞申泉、广市舶司照案抽解、和买入官外,其余物货不得豪发拘留,巧作名色,违法抑买。如违,许蕃商越诉,犯者论赃坐罪”。 她竟然忘了,这不叫闹,这叫按律越诉,以保其权益。 只能说,她来泉州城的时日尚浅,对海上贸易还有诸多的不熟悉。 三人商定,由弃之带人前往福建路,伊本蕃长安抚怨念已生的海商,杜且守着市舶司的抽解,一定不能让李争得逞。 杜且要走时,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伊本蕃长命弃之送杜且一程。忘忧院与蕃长府离得不远,可方才弃之进去后,杜平便走了,他一向认为有弃之的地方,他不用担心杜且的出行问题。 从议事堂到门口,还是有一段距离,杜且与弃之各自执伞,她在前面走着,他在身后跟着,不时还要提醒她地上路滑,切莫踩空。 雨下了有一阵子,地上都积了水,杜且一个不慎,踩到一颗石子,脚底打滑,纸伞脱手。弃之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身子,执伞的手不敢放,生怕她淋到分毫。 杜且快速调整自己,推开弃之,雨水无情地落在她的身上,即便是五月初夏,依然有些许的凉意。 她捡起飞出的伞,在弃之的伞移过来之前,遮住自己,毅然转身走到蕃长府的门口 。马车不见了,是意料之事,杜且提醒自己回去之后一定要跟杜平交代清楚。 “不劳相送,妾认得回家的路。” 弃之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他看着杜且抬级而下,他亦步亦趋。雨势成狂,北风飞卷而来,纸伞已无法承受风雨的侵袭,两个人都已湿透。 “我知道你恼我,可也不能拿自己撒气。”弃之走到她身后,替她挡掉风雨,“你且等等,我已让人去驾车了。” 杜且冷冷地回道:“是你避之唯恐不及,我不过是遂了你的愿。” 她是真的被气到了。 弃之百口莫辩,不敢多说一个字,直到蕃长府的车夫驾车到来。他撩开车帘,请杜且上车。 杜且上车后,并没有询问他,直接让车夫可以走了。 只留下弃之站在雨中,不舍的目光始终不曾收回。 大雨下了一夜,满城的泥泞与落叶混杂在一起,却不曾消减码头上蕃舶停泊的盛况。一场风雨,把临近的蕃舶都带进码头,一夜之间十艘商舶入港,市舶司的官员冒雨前来清点封存物货,码头上甚是忙碌。 这十艘商舶,并非蕃舶,而是宋船。只是船是南洋造的船,可拥有这些船的人,却是宋人。 而这个人,就是死而复生的沈严。 此时的沈严,撑着伞立在码头上,目光深邃,嘴角带着几许嘲讽的笑意,却很快被他压下。 他沈严终于回来了,历经四年,终于满载归来,一洗沈老太爷之后,沈家无人掌舵的恶名。 沈严按例向市舶司提交物货的清单,以备阅货和抽解。刘慎对他的十船物货,颇有些费解,于是留他相谈。 “沈郎君已回来有些时日了,本府一直未能与你好好聊聊。本府任泉州知府已有二年,彼时君已出海,不曾相见。可是本府任期之内,从未有过罹难海商,死而复生,载誉归来。因此,本府十分好奇,沈郎君这些年的经历。” 刘慎又怕沈严误会,解释道:“本府只是觉得沈郎君的经历值得所有出海的商户参考一二,以备遇到风浪之时自救。即便不能像沈郎君一般荣归故里,还能保住性命。” 说是再是明白不过,是想让人引以为戒。 沈严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遇难之时,我抱住一根浮木,飘到附近的村庄,被村民所救,因为受了太重的伤,一度昏迷,醒了之后,可能是头部受了重击,我忘了自己是谁,辗转于南洋诸蕃求生。直到一年前,我陆续想起过往之事,这才筹备返城之事。” 刘慎又道:“不知沈郎君说的村庄是在何处?据本府所知,沈老太爷曾派人四下打听你的下落,可过往的海商都说没有见过你。” 沈严却道:“我也不大记得,只记得是在真腊附近,伤愈之后我便走了,至今也没有回去过。” 刘慎没有再问,他认为沈严没有说实话,可能是有难言之隐。按理来说,死而复生之人,总是会对自己的经历津津乐道,而不是如此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可沈严如此回答,也挑不出错来,只能客套地结束对话。 同样对沈严感兴趣之人,还有李争。 他感兴趣的是沈严十艘船上的物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沈严 李争主动找上沈严,避开吕思清和刘慎。这两个人一个直属相府,一个是地方官,都与他的利益不同。眼下看似吕思清与他目标一致,但国用司并非常设,且与三司、户部向来不睦,一旦回归朝堂,留下太多的把柄在对方手中并非明智之举。至于刘慎,乃是杜少言的门生,若非是朝堂诏书,刘慎根本不会买他的账。 因此,李争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泉州城,他需要寻找一些同伴。他一眼看中的人是沈严。 沈严是本地人,出身大海商之家,死而复生,可以说眼下的泉州城对他是全然陌生的。李争认为,沈严也需要同行者。 沈严从市舶司门前排号抽解的队伍中,被李争请到四海茶馆。 李争高高在上地做了自我介绍,“沈郎君请坐,本使有要事与你相商。” 沈严从善如流,但眼底露出一丝惶恐,“使君这是想要小人十船物货的和买吗?这可万万使不得,小人历经生死,四年方回,这些货可是小人在南洋诸蕃攒了四年的货,还指着这些货卖了可以还债。” “不急不急。”李争安抚道:“本使便是与你谈博买与和买之事。” “博买和和买,我都愿意,我绝不会闹,只求尽快放行。”沈严露出焦急的神色,“四年了,小人的债都是要还的。” 李争示意他稍安勿躁,“你既然愿意,那本使就明说了。博买与和买的货款,本使会用铜钱与你交易,但是本使要得一成利。你可愿意?” 沈严有些为难,“使君,这不太好吧,博买与和买的价钱本就很低,再分你一成的利,小人真的很为难。” 李争冷哼,“明日起,香药钞不再以竞拍的方式售卖,而是挂牌定价认购。你找人来买,本使会给你一个比市价低的价格,你只要炒卖出去,便能轻轻松松把钱赚到手。” 沈严反问道:“不太好吧!若是让人查到,对使君也极为不利。” “那倒不至于,不过是正常买卖罢了,在炒高价钱之前,只要让人放出物货被海盗劫走的消息,自然就会有人疯抢。”李争冷笑,“这些人都不缺钱,再高的价钱也有人买,达官显贵不缺这个钱,价钱高了才能显出精贵。” 沈严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何是小人来做这件事情?小人没有记错的话,使君与思归的掌柜章四娘乃是青梅竹马,又是姻亲,她来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了……” 李争轻嗤,“她始终是女子,抛头露面做这些事情有何用?” 而此时的章葳蕤正在香料商会中,与各大香坊的掌柜商量,抵制榷务局与禁榷院的香药钞交易,试图让香药钞有价无市,还香料于民间交易。她并不知道,李争已经为自己争取了同伙,而这个人是眼下拥有香料最多的大海商。 当章葳蕤得知香药钞不再以竞拍的方式出售,而是以定价认购的方式时,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李争良心发现,可当她发现她根本买不到定价认购的香药钞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沈严他是脑子进水吗?竟然接受禁榷院的低价博买。”章葳蕤气得血都要吐了,“博买之后,还同意和买,价钱同样不高,你说他图什么?十船的货,他可以为富一方,重振沈家。” 杜且不觉得沈严会如此之蠢,“这当中肯定有猫腻!本地的海商也有不同意阅货抽解的,都在等蕃商这边的处理结果,偏偏他沈严肯被阅货抽解,而这个时候榷务局的香药钞改了售卖方式。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买家到底是谁?” 章葳蕤连夜召集香料商会的掌柜碰头商议此事,除了顾衍没有出现之外,其余人等都在列,对此都表示没有买到过所谓定价的香药钞,因为到了榷务局都被买走了。而市面上也没有人买到过这一批的香药钞,有人已经把价钱涨上了天,可还是没能看到香药钞。 “难道是李争自己买下来,中饱私囊?”章葳蕤睡不着,找杜且继续商量,“若是他自己动的手脚,是不是可以提告他?” 杜且反问道:“你可有证据?他乃是朝廷命官,你要提告是要有确切的证据,单凭猜测是行不通的。而且李争也不蠢,他只要找人替他做这件事,完全不用他自己买下来。” “可他在泉州城无亲无故,谁会做?”章葳蕤不以为然。 杜且却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有钱赚,人人都可以是兄弟亲友。” 章葳蕤想了一下,“你觉得会是谁?” 杜且摇头,“凡事要讲真凭实据,胡乱猜测难免会有失偏颇。” 但杜且对沈严始终存疑,他的阅货和抽解在七日之内完成,虽然说他的十艘商舶都是南洋的小船,不能与她的回风号福船相比,但绝无可能在短期之内全部阅货、抽解。 为了解除心中的疑惑,杜且专程求见刘慎。刘慎解释说,本地海商回航的商舶由另一名副提举主办,而近期主动抽解的商舶不多,因此可能会比往常要快一些,不足为奇。又因为沈严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为他特事特办也不足为奇。 “你莫要忘了,沈家还有免检之权,因此只要物货数量不差,不会刻意刁难。”刘慎有意提醒杜且,“对沈严,你自当留个心眼,本府总觉得他这四年来的经历并不寻常。” 沈严为何有这十艘的货,并没有人去深究,似乎他荣耀归来乃是天经地义,他这四年来的经历,除了刘慎主动问起,也没有人敢问,似乎大家都默认这并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不想揭人伤疤。 但杜且是在意的。前几日,她特意把陈三找来,询问他找到沈严的经过。陈三对此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沈严自己找到的他。正确地说,是因为看到沈家的船,他才主动寻来。 也就是说,陈三也不清楚沈严这四年来的经历,他只是把活着的沈严带回来而已。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过往与私舶 弃之不在,回风号的货不抽解,李争的手想伸也伸不过来,市舶司才是管理海上贸易的衙门,博买与和买也并不属于禁榷局的职责,市舶司按律博买,货物到了禁榷局才是李争的事情。但李争仗着自己是京官,事事都要压制本地的海商与盘剥来此贸易的蕃商。 定价认购的香药钞已全部售罄,李争收到沈严送来的一成之利,十分满意。有了沈严这个听话的手下,李争借此来敲打那些跟着杜且一起拒绝阅货抽解的本地海商。 随后,也有不少海商提交抽解的公凭,其中就有随沈严一同回来的蔡永,他也同样的历经风浪归来,只想着拿到物货尽快交易。 杜且不得不暂时称病,等弃之回来再从长计忆。 而这个时候,章葳蕤站了出来。 “以往都是你替我挡风遮雨,这次你不要拦我。”章葳蕤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却总是瞻前不顾后,空有一腔孤勇。可如今她执掌思归香坊,也慢慢学会三思而后行。 杜且并未有所阻拦,自顾衍被禁止参与今年的官方交易后,名望一落千丈,章葳蕤已趁机拿到香料商会会长一职,虽然她资质尚轻,难以服众,但当时有沈家做后盾,即便有所不满,也没人挑事。 新年伊始,章葳蕤利用原先沉水记的客源,拿到不少香品的订单,但她都把这些单子分给小香坊,既得了人情,可以从中赚到一手利润,同时也不用增加思归的经营成本,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因此,章葳蕤的商会中人气日增。当然,也会有人认为她是女子,不足以担此大任者,也在看到她的能力之后,对她大有改观。尤其是一向以清高自居的摩诘坊当家许裕堂,二者虽经营方面不同,香品的类型不同,但对香品精益求精的态度是一致的,共同推动泉州城的香品销量也是一致的。 章葳蕤以未能在市面上买到香药钞之名和大量的香料制作香品为由,向市舶司提请,以官市价购物香料,以满足接下来与南外宗正司造办局香药司的合作香品。这原本也是思归香坊在成为香药司的合作时,南外宗正司给出的承诺,并且是白纸黑字。 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摩诘坊的当家许裕堂。二者都是香药司的合作香坊。 章葳蕤出具订立的契约文书,对刘慎道:“原本契约写明是在官市价的八成,可以购入南外宗香品所需的香料,还请刘提举按契约履行。” 许裕堂的文书与章葳蕤一模一样,只要开列他所需的香料,都可以得到八成的价钱。 “若非市面上买不到合适的香料,我等也不敢劳烦刘提举。”许裕堂眼看着交货期限在即,蕃舶的香料又一直拒绝阅货抽解,他才同意与章葳蕤一同前来与市舶司交涉。 刘慎焦头烂额,这些都是李争惹出来的事端,他偏偏撇得一干二净,市舶司才是管理海上贸易的唯一衙门,他榷务局不过是卖货的地方。 章葳蕤表示赞同,“眼下已是五月底,这批货七月中要交货,在中秋之前要送到京中,我等可是延误不起。若是赶不及交货期限,妾想问问提举,这个责任谁来负?” 刘慎不是不给,而是给不了,因为没有了。 这都是李争超发香药钞的结果。也因为超发,多张香药钞提不到货,眼下香药钞已经又被炒至天价。 “妾代表香料商会向市舶司表示抗议,凡香料商会在册的香坊,不会参与香药钞的炒卖,因为这损及商户最根本的利益。长此以往,无异于在逼死所有的商户。” 想要香料的人买不到香,可不用香料却有大笔现钱的人在炒卖香药钞。真正要用香料的商户,不会用这等高价买来的货,因为无利可图。 “在商言商,商户总要盈利才能生存下去,并非为了满足你等朝廷命官的一己私欲。而素来无论何朝何代,都没有官与民争利的道理。我等商户若是因此而关门大吉,泉州城的海上贸易是否还会如此兴盛,不得而知,但泉州城每年的赋税只怕也要折损大半。”章葳蕤相信刘慎明白这个道理,而刘慎也是一个明辨是非的地方官,不能说是为民请命,但并未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李副使长居于临安,又出身官宦,不知民间疾苦,刘提举难道要被他拖累,折损政绩。您只剩一年的任期,无论是回朝还是另调他地,这些政绩都要跟着提举一生的。李副使就是个纨绔,他有一个户部侍郎的爹,可刘提举却是进士出身,每一步都要三思而后行,履历若是被弄脏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许裕堂暗自为章葳蕤捏了一把冷汗,她如此直言不讳,若是刘慎不悦,殃及池鱼,只怕所有的商户都没有好日子过。 但章葳蕤知道刘慎爱惜羽毛,像他这种以进士及第出身,到地方历练的官员,都极重视履历的光鲜。 “四娘不用提醒本府,本府也明白。”一个小娘子也能看明白的,刘慎当然深谙其中之理,“并非本府不作为,而你也说了李副使有一个户部侍郎的父亲,他的上疏一经三司,一律被采用,经门下中书二省拟呈官家,很快便下达到州府与市舶司。而眼下只有泉州城一处施行,名为试行。” 刘慎停了下来,与许裕堂对视一眼。 “许当事想必清楚,泉州市舶司的设立为何晚于广州和明州。而南外宗正司到此之后,又为何对沈老太爷等一众海商,甚至为倚重,并遴选世家官宦女子与之配婚。” 许裕堂四十出头的年纪,虽不经亲历当年之事,但也听父辈们说起过。章葳蕤初到泉州还不足一年,对泉州城的过往并不知情,因此才会以利相逼。而事实上,根本没有用,朝堂争利并不会因为商户的利益而有所减损。 “但本府答应,一定会尽我所能,保住泉州城海上贸易的地位,不使商户的利益有所减损,但是还请四娘与一众商户稍安勿躁,暂时不要再生事端。否则,别有用心之人或许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刘慎深深一揖到底,“请再给本府一些时间。” 话已至此,章葳蕤还能如何。 刘慎的反应在杜且的意料之中,可章葳蕤却仍是一知半解。 “泉州市舶司晚于其他舶司,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党争,你出生于京中,出入官宦之家,难道不明白所谓条令的施行,都不仅仅是片面所看到的。泉州的海上贸易兴盛,可是增设一个舶司,就会分薄其他舶司的赋税,尤其是广州。泉州的海商要出海贸易,要先到广州市舶司或是明州市舶司申请公凭后,方才启航出海。这一来一往,需要不少的时间,若是公凭没能按时拿到,又要耽误不少时日,对海商而言损失巨大。” 杜且点到即止,章葳蕤是个明白人,不会不懂。 章葳蕤追问道:“后来是为何才设?” 杜且轻叹,“这说来便话长了。” “长话短说。”章葳蕤闻言坐了下来,“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情,闷头乱撞,要是被人看了笑话,丢的是你的脸面。” 杜且斜睨她,“出门前,也不知道是谁说过,要为我遮风挡雨。” 章葳蕤四下张望,“是谁?如此不识抬举,竟然在杜三娘子面前大言不惭。” 杜且轻嗤,也不与她计较,继续道:“于是,当时不少的海商便私自出海,不再去其他舶司申请公凭,这便是私舶与私货。泉州城的大海商都是以走私贩私发家,获利颇丰。不少的蕃舶也借道泉州城,大肆贸易,也不去其他的舶司阅货抽解,更不用被博买和买。眼看着,巨大的赋税付之东流,朝堂才在泉州城设立市舶司,总理海上贸易诸项事宜。” 章葳蕤叹为观止,“泉州城的这些大海商竟是如此厉害,这也算是一种自救。” “但是,市舶司初立之时,还是有海商不愿意被征税,宁愿以私舶出海,以求高额之利。”杜且继续道:“因此,朝堂着南外宗正司遴选官宦女子配嫁以大海商之家,笼络人心之余,也是从旁监视,不让这些海商再从事走私贩私。凡对泉州城的海上贸易有贡献者,朝堂都会授以闲职,这对世代经商的商户来说,可以一跃龙门,摆脱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的身份。” 章葳蕤快速抓住重点,“如此说来,沈家以前也是走私贩私的?” 杜且笑了,“没错,沈老太爷以私舶起家,又招揽工匠,建兴船坞,只为打造出能航行更远载重更大的商舶,南外宗对他多方笼络,他数载航行于海,终于同意不再经营私货。但同时,他又设立偏院,广开方便之门,但其实一开始是为了照顾安抚那些走私的海商,只要能进沈家的偏院,便是受到庇护之人。” 章葳蕤没想到,沈家竟然还有这样的一段传奇,但转念一想,“不对,杜三,这不对。泉州城无香料交易,所有的物货都被榷务局和买之后,剩下的香料不足以让所有的香坊正常经营,按期交货。因此,香坊为了如期交货,只能转向私货。对不对?” “私货便宜,确实是不少商户的首选,若是长此下去,私货的交易必然十分活跃。”杜且同意章葳蕤的说法,“这也是望舶巡检司抓获私舶最好的时机。” 章葳蕤大胆假设,“你说,有没有可能,李争与私舶勾结,从中取利,又能让泉州城的海上贸易低于其他舶司,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很有这个可能,我倒是想知道,他的定价认购的香药钞都卖给了谁!” 第一百四十八章 私货交易 杜且让杜平去查香药钞的去向的同时,也找了陈三打听情况。但陈三是沈家的人,自从沈严回来后,她也使唤不动陈三,陈三对沈老太爷把船坞给了她十分震惊,表示并不理解。可这毕竟是沈老太爷亲自拟的遗嘱,还有伊本蕃长为证,他就算为沈严打抱不平,也只能按下不表。 因此,杜且再问他关于近期香药钞的事情,陈三便推说不知,他还有沈家的诸多事务需要打理,无法再为她四处奔走打探。而沈家的人脉,在沈老太爷时便交给陈三代管,陈三出海后,移了一部分给杜平,但还有不少黑市的人脉都还握在他手中。眼下,陈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为杜且所用,因为她不再是沈家的掌家娘子。 杜平能查到的有限,香药钞是不记名的,走出榷务局便是钱货两讫。只知道是几名穿着崭新刺桐缎成衣的人,拿着大袋的铜钱去买,买完便坐车走了。 “刺桐缎?”杜且不明白为何榷务局的门房对此尤其关注,“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杜平道:“三娘有所不知,隆祥庄与锦衣轩合作,以刺桐缎制衣,每个款式仅有三件,卖价极高,非富户无法入手,且只做男子的衣裳。据说,隆祥庄也送了李争一件,李争嫌土气没要,叫人拿出去贱卖了。因此,榷务局的人都知道刺桐缎成衣在城中卖得极火,非富户不能得。” 杜且低头沉思,“为何我不知道?我不是富户?” 杜平头皮发麻,“可能是家中没有成年男子吧!” “这种衣裳卖了多少?”杜且又问。 杜平说:“自年后开始,百件应该有。我问过锦衣轩的绣娘,如今都以穿着这种刺桐衣为荣,订购者已排到半年之后,但隆祥庄的刺桐缎还没制出新图样。” “那能知道都有谁买了吗?” 杜平点头又摇头,“锦衣轩的掌柜说了只认钱不认人。” 杜且心道,这是想说明购入香药钞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而且都是那些有钱又有闲的富贵闲人所为。 这撇清的意味也太明显了! “不如,找机会问问隆祥庄的人?”杜且朝杜平使了个眼色,“布是隆祥庄出的,不一定要通过锦衣轩。” 杜平领命而去。 隔日,杜平便得到消息,确实有人高价从隆祥庄买了一批新制的刺桐缎,而这些人眼生,不是本城的富户。据隆祥庄的伙计说,这些人看着像是宋人,可说话又不像,因为出手阔绰,傅青山也没多问,他们当伙计的也不好多说。 一时间,定价香药钞没有在市面上出现,想要顺藤摸瓜找出这些人和背后的势力,是很难的。 是以,杜且让杜平找些请唤,轮流跟着李争。她就不信,她找不出那些人。 而另一边,章葳蕤通过其他香坊的掌柜,试图找到私货的渠道。但是一问价钱,她惊住了。 比官价要便宜不少,但比起往年已是高出一倍。但官市没有货,一部分运到京城临安,剩下的都成了一张张的香药钞。若是照此下去,私货香料只会上涨。 “但说货也不多,被人吃了不少。”章葳蕤摩拳擦掌,“我想去会会他们。” 杜且睨她,“还是让杜平去吧!” 章葳蕤摇头,“你给杜平派的活还少吗?” 杜且笑了笑,“能买到便宜的香料也不要手软,日后是什么情形还未可知,一时间也找不到上色的香料,南外宗的香品也不能耽误。” 章葳蕤大为吃惊,“你竟然允许我买私货?” “所有的香坊要生存下去,这是必然的结果。”杜且叹气,“是以,你交易之时,带上赵提辖,也未尝不可。” 一来防止有人设套,二来还能打击私货。 “你这样是不给香坊活路!”章葳蕤不明白杜且的用意。 杜且苦笑,“你不觉得,李争近日之举,是在给私货交易的空间吗?香药钞被买断,买入之人不肯拿出来交易,哄抬交易价格,有价却无市,真正想要香料的人是急着交货的各大香坊。而香坊想要按时交货,必然要买入私货。私货又便宜,香品的交货价格虽说有契约上有言在先,会以交货前一个月的香料价格进行结算,可还是会大大缩小利润,有损声誉。” “李争这个混蛋!”章葳蕤咬牙切齿,“看我怎么收拾他!” 章葳蕤只身赴会,可她刚到位于法石的一处货仓,却发现根本没有人,也看不到货的影子。 她被耍了! “有人知道是你,不想把货卖给你。”躲在暗处的赵新严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你章四是何许人也,敢把私货卖给你的人,肯定是没长眼睛!” 章葳蕤反问道:“你为何不阻止我?” 赵新严摊了摊手,“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而已。” “可没人知道是我要买私货,我特地叮嘱牵线的人,不要说是我。”章葳蕤表示很无辜,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为了这次交易,她特地铺垫自己经营不善,做不好就要被杜且赶出家门,还营造出她与杜且不和已久的假象。 “知道你来此地的都有谁?” “你,杜三,负责牵线的雅堂萧掌柜,还有阿莫。” 雅堂的萧掌柜?赵新严望向章葳蕤的目光有些不太一样,“四娘果然是人才,女中豪杰,赵某甘拜下风。” 这位雅堂的萧掌柜乃是杜且的追求者。自从杜且搬离沈家自立门户之后,想要娶她的人都快把忘忧院的门槛踏破了,这位萧掌柜便是其中之一。雅堂还为此调制出了一款以杜若为主调的香品,辅以玉兰、龙涎,取名为“悦且”,表达自己的拳拳之心。 因此,这位萧掌柜巴结章葳蕤还来不及,绝对不会出卖她。 至于阿莫,赵新严收了戏谑的笑意,“四娘对这位阿莫了解多少?” 章葳蕤顿了一下,“他有什么问题吗?” 赵新严反问道:“三娘没有同你说过吗?沈家的偏院就是为那些私货的蕃商而设的,为他们交易物货,在他们有难之时,施以援手。” “说过。”章葳蕤不以为意,“沈家是私舶起家。” “那你要买私货,不与阿莫谈,却找萧掌柜牵线?”赵新严摇头,“阿莫虽说跟了三娘,但他在偏院是干什么,眼下一时也断不了……” 章葳蕤愣了,转身上了马车,往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赵新严吃了一脸的土。 第一百四十九章 构陷 章葳蕤没有直接去问杜且,也没有回忘忧院,她坐在客居大门的朱红门槛上,看着进出其间的各国海商。他们都有着有别于宋人的长相,高鼻深目,眸色不一,缠头长袍,见了章葳蕤大刺刺地坐在门前,都会刻意远远地避开。 客居自搬到新址后,杜且让人在码头、市舶司和蕃坊都贴了告示,敬告落难的蕃商,沈家偏院已经易主,但规矩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开门迎客。而她也像从前在沈家一样,不问过客居的日常事务,全权由阿莫负责,日常的开销由船坞的收入列支,不求极尽奢华,但三餐温饱,片瓦遮雨,总是不缺的。 章葳蕤不懂,为何沈家如此艰难,连沈严的五万贯都要杜且来偿还,却还要苦苦支撑一个没有任何收益的偏院。但世人都说,这是沈老太爷遇难返航后立下的誓言,要为落难的海商提供一个庇护之所,以回馈他出海多年屡次化险为夷的幸运。 章葳蕤觉得,商人总会有一些取之于斯,用之于斯的情结。她的父亲在世时,也总是捐建寺庙,修桥铺路,逢大灾大难时,开棚施粥,收容流民。因此,对于偏院的存在,并没有太过在意。 而在沈老太爷死后,他把船坞和偏院留给杜且,她一度劝杜且不要接受,思归香坊足以养活她和杜且,还能有不少的盈余。可杜且并没有拒绝。 如今想来,杜且什么都知道,只有她一无所知,却像个傻子一样横冲直撞。 阿莫日落才归,门前一抹绛紫格外耀眼。 “你回来了?”章葳蕤抬眸,似笑非笑,眸光流转间,藏不住那抹来不及收起的悲伤。 阿莫蹲下身,“用过夕食了吗?” 章葳蕤摇头。 阿莫伸出手,“走吧,去四季楼,听说近来出了时令新菜,厨子是从临安来的,应该合你的口味。” 章葳蕤是出了名的嘴挑,连婉娘都对她甚为头疼。婉娘是汴京人士,习惯上总是无法与从小在江南长大的章葳蕤一致,不够清淡,不够雅致。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要走,结果却僵在原地,满地通红地说道:“麻了。” 四季楼以四季不同菜色而闻名,每一季的菜色都是上季不同,甚至也与去岁不同,不像平常食肆总有几道常年不换的招牌菜。用掌柜娘子的话来说,他家的菜色道道都是招牌。 可章葳蕤看着满桌的菜肴,碧绿清新,摆盘精致,却迟迟不肯动筷。 “不合味口吗?”阿莫很少见她的胃口不好的时候,她的饭量一向不小,每餐没有吃饱,就会精神恍惚。 章葳蕤点头又摇头,“这些菜色都是江南常见的夏季菜肴,江南潮湿,与泉州差不了太多,都是梅雨季节,雨一下一整日,也没个止歇,闹得人心都烦了。” 阿莫不明白这些菜与天气有何干系,但她既然说了,他便听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便是江南的做法,可食材都是泉州本地的,应该与你以往吃过的不同。” 章葳蕤的面前摆的是一道春笋,选最嫩的尖尖,她轻叹一声,道:“你说的没错,一城一地皆没有相似,菜肴也是如此,同样的厨子、同样的做法,只因食材的差别,可能便是另外的口感。而人也是一样的,一别经年,从临安离开后,我与杜三五年未曾见过。少年时,一到冬日,我和她与一众表兄妹,被寄养在姑苏外翁家,玩闹嬉戏,醉酒闹事,乃是家常便饭。我当时是最小的,杜三老是唆使我去偷酒,因为我鼻子灵,一闻便知是何种酒。” “你可能要问,为何要闻?因为外翁放在酒窖的酒都是还不能售卖的酒,他怕有人监守自盗,拿了他的酒去卖钱,因此都不会贴上酒名。杜三和兄弟姐妹想喝,便只能靠我的鼻子去辨别。但其实,最想喝的是杜三。她嗜酒如命,也是被我外翁惯的。她出嫁时还有千日春,可我却什么都没有拿到,外翁还是最疼她,每年都要送新酒到泉州。不过我也不是嫉妒她,我若是有了千日春,也喝不了,只会拿去卖钱。但其实也能值不少的钱银。” 章葳蕤絮絮叨叨,却仍是没有动筷,目光仍旧停在那一盘春笋上。 “但杜三也很护着我,在临安时我因为出身是商户,总要被那些士宦家的小娘子欺负,杜三总是为我出头。但她这个人最好的地方,便是从不与人撕破人,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以,我逃婚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她,我想我若是能投靠她,应该不会比回家更糟。可是她对章子安的态度堪称是决绝,她当街烧了章家仅剩的乳香。” “那时候,我很忐忑,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接纳我,毕竟我们不再亲密无间,因为章子安的恶意悔婚,杜三不得不嫁入沈家。但那仅仅是对章子安,她待我仍如少年时一般,处处护着。五年没见,她变了,她锋芒毕露,分毫不让,刀刀见血,既然是面对东平王,她也是敢作敢为,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我也知道杜三会瞒我一些事情,毕竟我初来乍到,不知泉州城的水深几许,但幸亏一直都有她。但今日,我终于知道一些关于沈家的事情,虽然杜三也曾与我说过,但她并没有据实以告。而你,也是一样。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用知道太多,多年来你们也一直相安无事,可我既然已经身在其中,我是否也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章葳蕤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抬眸望着阿莫,“今日的私货交易,你是不是插手了?” 该来的总要来,要章葳蕤长篇累牍地诉说过往,阿莫便意识到该来的逃不掉。章葳蕤到泉州城已近一年,而香料的交易一直都是由弃之来处理,从平安号的物货当中挑出她需要的,她只要付钱便是。杜且也没有让她亲自交易的打算,她的确把章葳蕤保护得很好。 可这一次,章葳蕤说要查一查私货的来源,杜且并未阻拦。 阿莫并不知道她的用意,但他还是做出他的选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莫断然否认,“你不是带了赵提辖前去?” 章葳蕤轻叹,“你不告诉我,是你认为这样对我最好吗?我还要在泉州城经营下去,该面对的避免不了。今日有一个李争,明天还会有一个王争,朝堂之事一时一变,你们总会有自顾不暇之时,我若是全不知情,日后将如何帮到你们?我是想与你赴白首之约,可你似乎并不把我当自己人。” 阿莫蹙眉,她的话说到这,有些重了。 “四娘可能误会了,阿莫不过是看家护院,怎能与之婚配。”阿莫起身,“阿莫还有事,少陪了。” 章葳蕤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把所有的菜肴装入食盒,让人送到忘忧院给杜且。 杜且早已听说,她在客居坐了半日,又与阿莫去了四季楼,还以为阿莫已经了结此事,可没想到章葳蕤还是一脸委屈的表情。 但她也不想解释,她之所以没有阻止章葳蕤接触私货,正是想让她知道一些事情,既然章葳蕤想留在泉州,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但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章葳蕤出身皇商之家,比杜且更清楚物货交易的利益纠葛与龌龊。 “你哭丧着脸给谁看?不要告诉我,你去质问阿莫了,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你心中不清楚吗?为何阿莫明明可以当一个出色的牙人,可他却偏偏在沈家偏院四处奔走。偏院对沈家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而沈容是要入仕为官的,但沈老太爷又不愿意看到落难的蕃商无依无靠,因此只能由我来接手,但同时他又不能把过多的沈家家产留给我。你若是看不明白,便滚回临安去,不要丢人现眼。” 章葳蕤一扭头,走了。 杜且叫来春桃,把送来的菜肴热了,她正好还没用夕食。 “三娘不劝吗?四娘似乎不能接受。”春桃与章葳蕤擦身而过时,看到她哭了,“她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你不要对她太凶。” 杜且深深地看了春桃一眼,“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你当时为何没有安慰我?” 春桃无语,默默低下头。 “是因为你觉得没有什么比没有郎君拜堂成亲更为悲惨的事情了,其他的事情都是小菜一碟吧?” 不能再更糟了! 可杜且一步步走来,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好。 弃之还没回来,平安号便出了大事。 平安号的在册牙人朱章也在安平码头与人交易私货时,被望舶巡检司当场查获,移送法办。据他供称,他这是帮弃之接的货,平安号一直都有参与私货的交易。而在此之时,弃之从不经手出口的物货,也正是因为如此。 朱章也是一个半南蕃,在平安号中仅次到宋至先和魏升源,处理的都是蕃舶蕃货。 他还供称,弃之与海盗参商也有交易,因此榷务局发售的定价香药钞,都是他让人乔装改扮全部购入,并且持有不卖。 这分明就是构陷! 第一百五十章 沈氏牙号 弃之还在福建转运司为蕃商争取应得的权益,完全想不到他招揽的牙人会在背后插自己的一刀。 自随回风号返航之后,一直在家休养的宋至先和魏升源,以及平安号的一众牙人,都被带到知府衙门,严加审问。 而与此同时,泉州城新开了一家牙号。 说是新开,但其实是旧瓶装新酒而已,一个旧牙号换了新的掌柜。 这个牙号是盛平号。 新掌柜乃是死而复生,衣锦归来的沈严。 沈五湖与长子沈充被判了斩立决,人头落地,但并未株连家人,盛平号也没有受到影响,但沈五湖的次子沈印不是做牙号的料,他经营着一家米行,虽不富足,但养活沈家二房剩下的家眷也算是足够了。他与沈五湖和沈充的性子不同,他认为沈家两房之争根本没有必要,不过是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于是,沈印与沈严一拍即合,达到和解,沈印把盛平号转卖给沈严。沈严也不用再大费周章地申请牙号公凭,连同商铺他都一同买了下来。可谓是财大气粗。 开张之日,乃是平安号被查获私舶交易的第三日,盛平号改名为沈氏牙号。沈氏开头,可以说是其心若揭。 杜且收到了请帖,她难免认为,这个时机也太巧了。平安号前脚刚出事,沈氏牙号大张旗鼓地开张,想要说毫无干系,却似乎是蓄谋已久。 而出事的朱章也,在平安号开号之前,乃是盛平号挂名的牙人。 杜且把阿莫找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请帖置于案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杜平在查隆祥庄的刺桐缎,很多事情无法兼顾,但阿莫却对城中所有的交易买卖了若指掌,一点风吹草动,他便能知晓一二。 可盛平号易主,阿莫却只字未提。 “我知道你是沈家的人,念及翁翁对你一家有救命之恩,可翁翁既然让你跟了我,你该忠于之人是我,而非旧主。”杜且的话很重,她最恨不忠,身边之人都是杜少言当年严选之人,自到了泉州城后,从未对她有过不二之心,也不曾被外界诱惑做出有损于她之事。她自认驭下有术,也得益于他们的尽忠职守,她才能在泉州城安心地呆下去。她与这些陪嫁,虽说是奴仆,但胜似亲人。 “若是你不愿意,说出来便是,客居我会找人打理,不敢劳烦你。”杜且不怕失去,只怕失控。像陈三那般,直截了当,人各有志,各为其主。 阿莫低着头,不敢说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晓,可他真的一无所知。 “你想说你不知道?”杜且冷哼,“盛平号易主何等大事,市舶司要备案,知府衙门也要查阅契约文书,如此大的动静,你说你不知情,你觉得我会信吗?” 阿莫百口莫辨,这是他的失职。 “沈严与沈印之间,是解不开的世仇,翁翁死于沈五湖之手,而沈五湖与沈充也因此而受律法制裁,被斩首示众。可沈严这才回来几日,他们竟然冰释前嫌,你也没有得到一点消息。”面对这样失控的局面,杜且竟然无能为力,而她根本不知道沈严是如何办到的,他到底是何居心。 杜且在沈家也不是没有自己得用之人,她离开时只带着自己陪嫁之人,仅带走阿莫一人,剩下的即便是流露出随她走的意思,但她还是没有带走。这是基于对罗氏的尊重,各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即便她没有刻意打听,可是春桃、冬青与沈家奴仆仍是有所往来,多少都会有消息。但是自从沈严回来之后,很多人都不再露面了。 章葳蕤听说杜且在训斥阿莫,匆匆赶来。 “杜三你怎么能骂人呢?这世间之事,他岂能全都知晓。眼下是什么时候?蕃舶入港,客居每日都有大批的蕃商前来求助,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又岂能知道沈严与沈家的近况?”章葳蕤拉拉阿莫的衣袖,“我们走,不要理这个疯子。” 杜且大怒,“现下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你难道不是在闹脾气?因为平安号的事情,你拿阿莫撒气合适吗?”章葳蕤反问道:“你难道没有让弃之帮你处理过私舶私货吗?平安号有今日,那是罪有应得,你凭何对阿莫大呼小叫?” 杜且扬起手,气愤难当,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章四,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章葳蕤迎向她高高扬起的手,“你打呀!你现下是一家之主,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阿莫悄然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身后,“三娘,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大郎自从回来之后,曾与我有过一次深谈,想让我回去帮他,但是我拒绝了,因为这是沈老太爷生前遗愿,客居在何处,阿莫便在何处。但是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沈家的消息,而关于大郎的行事,我也与三娘一样,概不知情。还有那个朱莫也,他原是盛平号的人,跟着沈五湖的时候,做了不少私舶的买卖。盛平号被封之后,他转投平安号,弃之留他只怕是另有用处。” “阿莫你为何在替弃之辩解,牙号或多或少都会从事私舶私货交易,我就不信他的手是干净的!”章葳蕤还在挑衅,“牙人榜的第一,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背后都是龌龊的勾当。” 杜且怒斥道:“章四你闭嘴!把她带出去!” 阿莫把章葳蕤带出去,安抚了几句,又折返回来。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平安号的牙人都被放回来了,他们就算有经手一些私舶,只要不是被抓现行,一般不会留下痕迹,也无从查起。眼下,伊本蕃长为他在市舶司与知府衙门之间力保他没有做过私舶交易,等他自己回来,会有一个妥善的处置。三娘还请放宽心。” 杜且眉头深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与你说的是沈严,你却来与我说弃之?你是心虚吗?” 阿莫的头又低了下去。 “把你知道的统统都说出来,我不信你全不知情。方才,章四在场,我没有拆穿你,但请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傻子一般糊弄。” 阿莫一撩袍裾,重重跪地,“我虽随三娘离开沈家,但沈家乃是旧主,对家父有救命之恩,我也曾答应过沈老太爷,有生之年绝不会做有损沈家之事,还请三娘见谅。只要不涉及沈家,三娘但有吩咐,阿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便是在说,他即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杜且。因此,沈严历经生死归来,只怕并不简单。陈三不说,阿莫也不说,这内里必有隐情。 沈氏牙号的开业大典,杜且还是盛装出席,只不过是姗姗来迟。她不想与沈严再有瓜葛,可既然还在继续留在泉州城,日后难免还要相见,况且她也想知道沈严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陈三和阿莫不肯透露。 沈严笑脸相迎,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榷务局副使李争。李争见到杜且时,眼底尽是嘲讽。 “沈掌柜,你与杜娘子的婚事,本使已经上疏朝堂,当年你出海未归,未能履行婚仪,眼下你已归来,婚仪理应照旧,这可是圣命难违。杜娘子,你就等着圣旨下,与沈掌柜另行婚仪。”李争看着杜且脸上的血色褪尽,十分得意,“此事本使也已奏报东平王,他也认为当年的婚仪不合规矩,应该另择吉日,重行婚仪。” 杜且冷冷地回了他一句,“妾的私事与你一个榷务使何干?小心你的手伸得太长,被人砍了都不知道疼!” “你竟然敢威胁朝廷命官!” 杜且笑了,笑容凄厉又无力,“妾不过是在提醒使令,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管,否则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了你。你可以上疏朝堂,可妾也并非无知妇孺。妾的父亲居馆阁要职,妾的亲弟也已出仕,职任中书,直抵御前。” 李争有值得炫耀的家世,她又何尝不是。他动不动就上疏朝堂,还以为她京城无人,可以任她随意摆布。若是要再度下旨为她许嫁,草拟诏令要经中书门下二省,杜家不会坐势不管。 “可你是出嫁女,你有三年未曾与父母相见,你又怎知他们的意思,不是让你继续留在沈家。据我所知,杜大学士乃是三千太学生的楷模,又怎会做出有违礼法之事,而偏袒自己任性妄为的女儿呢?” 杜且甩袖离开时,沈严始终未发一言,似乎这件事与他全无干系。 当夜,杜且寄了一封家书往临安,虽然这四年来父母给她的回信不多,但只言片语,她也算是有一个依靠。可自从她把姚姨母与章以行的长子送回临安后,母亲便甚少再来信,她每月一封家书像石沉大海一般,沓无音讯。 四日之后,弃之的马车刚到泉州城下,城门郎立刻吩咐左右将他拿下,押入知府大牢,听候发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第一个来看弃之的人,是赵新严。 “你可知道,若是你贩私的罪名成立,你所有的家产都会充公,绝大部分都会赏给举报之人。” 弃之当然知道,“为了今日,我一直都没有置产,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你知道举报你的人是谁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沈严有问题 弃之笑了,坐在牢房之中,泰然处之,“不是顾衍还会有谁?” 弃之不会认为,顾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而一蹶不振,不过是今岁不能贸易,但顾衍也不靠这个。顾衍已经沉寂有些时日,这不符合他平时的行事作风。 他在等顾衍出手,一直都在等,从他决定肃清泉州城私舶私货,与赵新严联手之后,他让自己毫无牵挂,设想过所有的可能,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像今日这般,被栽赃陷害,无力还手。 “沈严顶下盛平号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新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陡然变了,“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看来阿莫不知情也是情理之中。” “他也不知情?”弃之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不可能!” 赵新严冷哼,“可事实便是如此!” 弃之沉默许久,久到赵新严以为他没有什么要说的,转身要离开之时,他开口了。 “他瞒了所有人只为顶下盛平号吗?”弃之认为,沈严死而复生归来,一定不简单,“时机掐得如此精准,难道是巧合吗?” 平安号前脚出事,沈严顶下盛平号便隆重开张,而易名为“沈氏牙号”,如此明晃晃地昭告所有的蕃商,这里才是大海商沈家。 “你也觉得有古怪?”赵新严与刘慎谈及过沈严这个人,刘慎对沈严这四年来的经历如鲠在喉,多方打听未果,甚至连其母罗氏都对此一问三不知,只说他回来便是最好的,不想知道太多。 弃之让赵新严摒退大牢的守卫,低声道:“你与刘慎一样,都是两年前履职,方教头是一年前任职望舶巡检司,你们到任之时泉州城的私舶私货仍是屡禁难止,顾衍一家独大,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吗?这本该是逐利者众,各凭本事,可是在泉州城却全都经由顾衍之手,只剩一些夹私的蕃商会经由沈家偏院之手,暗中交易。而我查探泉州城的私货交易,已有五年之久。在五年前的泉州城,私货众多,私舶出海者数量也很庞大,入海者更是无法估量。这其中,有市舶司设立之功,但是也不会是顾衍只手遮天的局面。” “而你我都知道,顾家只有顾同与沈老太爷一同出海,顾衍本人连琼州湾都不曾去过,更不用提南洋诸蕃。顾家行私,与沈家一样,都是上一辈人遗留下来的。可顾家突然做大,委实让人费解。” “我一直找不到原因,现下可能有了一点头绪。” 赵新严跟他的猜测是一样的,“你是说沈严?” “你说,沈严他没死,为何不归?”弃之问道,“即便第一年不归,第二年也该归来,他明知道他是沈家唯一的希望,沈老太爷重病在床,在他出海时已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他身为长房长孙,不该滞留在外不归。” “据他所说,他失忆了,忘了自己是谁,半年前才想起来的。” “你信吗?这种话本子上的胡扯,你也敢信?”弃之嗤之以鼻,“一个失忆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在记起所有的事情之后,可以筹集十船的物货返回泉州?虽说南洋船比不得长风的福船之巨,可十船的物货累加起来,也有二艘回风号吧!” 沈严此番归来,一跃成了大海商,开创了属于他的传奇,但他对这四年的经历却讳莫如深,仅以“失忆”搪塞过去。 弃之道:“他并非是回航,先前风行号已经归来,他是以蕃舶的身份申请占城、暹罗、真腊等国的公凭回归,半年的时间往返三地,我很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赵新严想了一下,“我查过公凭,虽说都是以他的名义申请,但经手人都不是他本人,他也说过这些都是托朋友帮忙。” “他的朋友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自己不来?” 赵新严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理清此间的种种漏洞,“你认为他就是顾衍在海上的那个人?”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只是认为今日种种未免也太过凑巧,不得不让我联想颇多。其实,顾家与沈家是世交,顾家、沈家、刘家,还有傅家,还有泉州城其他几大商户,都是靠走私起家。沈家经过沈四海之后,家底不多,沈严一意孤行地想要出海贸易,这本就不当,沈老太爷却没有阻止,还允许他举债出海。”弃之一直想不通,可沈老太爷弥留之时,把船坞和客居都留给杜且,可见他并没有盼着沈严归来。 赵新严望着坐在牢中的弃之,他们相识已有两年,当时是弃之主动找上他,要与他合作肃清私舶私货,他为了自己的前程自然不会拒绝。他看着弃之一个人在泉州城的海上贸易中摸爬滚打,从名列第一的牙人成了牙号的掌柜,如今又为海商的利益两度到福建路奔走。 “我有一个疑问,一个没有问你。” 弃之抬眸,一脸你想问便问的表情。 “你接近杜娘子,入住沈家偏院,也是为了查沈严吧!其实,你一开始便怀疑沈严是有问题,对吗?” 弃之收回目光,“是也不是。夜深了,赵提辖该回了。” 赵新严很想说这里是大牢,弃之轻松的语气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般。 弃之被收押的消息,已经在泉州城传开,伊本蕃长与刘慎交涉,以弃之乃是半南蕃,若是有罪也该由蕃坊处置,而不该不问原由便压入知府大牢。可刘慎找出弃之的照身帖,他虽说是半南蕃,但并非外来蕃商,而是名符其实的宋人。 刘慎并非不给伊本蕃长面子,而是律法之前,他不敢徇私。 “事实俱在,本府想要通融,也是爱莫能助。”有朱莫也这个人证,又有一整船的私货,刘慎心中即便知道这可能是栽赃陷害,可也不敢公然偏袒。 如今的泉州城,东平王不会因为一次的失利而放弃对海上贸易的把控,他只是一时找不到时机反制。而吕清思和李争又连成一气,控制着泉州府向上的言路,俨然把泉州城的海上贸易当成敛财的工具。 而刘慎上疏的折子,才刚到福建路,官家的旨意便到了。连福建路转运司,对此也是颇有微词,但榷务司与国用司一个直属禁榷院,一个直属宰相府,向上的通路都比州府要快。即便福建路试图扭转局面,可旨意已下,若没有发生重大的变故,是不可能朝令夕改。 因此,刘慎也不得不谨慎从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假账册 然而,弃之此番赴福建路为蕃商争取合法的利益,福建路对此十分看重,与他一同来到的还有福建路转运使姚止。 姚止亲眼见刘慎在他面前拿人,而且还是与他同一车队入城之人。对泉州城如今的局面,姚景眉头深锁。 福建路对李争越级上疏的行为十分不耻,若是晚了李争一步,官家断然不会答应榷易院在泉州城对蕃舶进行大肆的博买与和买。这不是在繁荣泉州城的海上贸易。 “就因为这样的举报,你便拿人?”姚止赶了一夜的路,眉宇间倦意正浓,“子宁,你这般治理泉州城,倒叫本司心寒啊!” 刘慎头皮一麻,当下呈上朱章也所举报的账目,“使令请看,请乃平安号的另一本账册,上面记明这一年来,平安号中与私舶的往来,还有暗中销售的物货清单。” 姚止却不接,“本司听闻,你们先前已经拿了各牙号的账册,平安号根本没有猫腻,也不存在假账。现下为何又多了一本账册?” 刘慎语塞,“这……还要请教使令,如何看待在平安号货仓里的大量私货?” “本司以为,此乃栽赃陷害,如此明显的伪证,到了堂上,你如何审理?弃之近半月都在福建路,他只要说他不知晓,便能推得一干二净,可你偏偏发函拿人。子宁啊,父母官不是如此行事的,你会让人心寒的。不说旁的,弃之这次赴福建路越诉,看着是为蕃商争取利益,却是在为你泉州府办事。吕清思和李争这两尊大佛,往你这一坐,你左右掣肘,为了日后的前程计,你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你也知道,这会毁了泉州城。一旦蕃商转道广州,福建路的诸港都会跟着沉寂,来年福建路的税赋却要叫广州看笑话了。”姚止冷哼,“本司任期仅剩八个月,即便来年税赋一落千丈,那也影响不到本司。可你就不同了……” 姚止使了个眼色,他的随从掏出一张绢帛递给刘慎。 刘慎望见那绢帛质地,双手颤抖地接过,却不敢打开,“使令,下官……” “这件事本该是件喜事,应该昭告全城,可本司与严之商量过,此时不宜声张,等这件事之后再行宣诏。”姚止说的严之,乃是陆修的表字。陆修出城迎姚止,二人已经有过一番面谈。 “国用司与榷易院真是欺人太甚,尤其是榷易院,为了募集军资,无所不用其极。此事,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也就这一两天了。”姚止走到窗边,呼吸着泉州城六月的热浪,又道:“私舶私货还是要严惩,但不能因此冤枉良善,伤了与蕃商的感情。你且忍忍,有些人总会先忍不住的。” 姚止与刘慎说话间,杜且求见。 姚止也听闻杜且,他与杜少言曾经都在福建路任职,有过同僚之谊。当年,因为杜且下嫁沈家之事,姚止庆幸自己家中已无待字闺女的小娘子,幸免于家人离散。姚止见到杜且,难免不忍。 姚止与杜且见过礼,坦诚地说道:“此次若非杜学士在朝堂上直抒胸臆,公然顶撞官家,只怕福建路将来都要受制于人。” 杜且是第一次姚止,以往只听过姚止之名,听闻他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此前泉州市舶司屡次降低抽解,都是他的功劳,那时他还在市舶司提举的任上。泉州城能跃过诸路舶司,成为大宋最为活跃的港口,姚止功不可没。 “姚公谬赞了,虽然妾不知朝堂何事,但还是要多谢公对家父的赞誉。”杜且没想到姚止会亲赴泉州城,“妾本该作东,为姚公洗尘,但妾是为弃之而来,不敢叫公为难。” 姚止摆摆手,以长辈的姿态说道:“作东便免了,你少惹些是非,让你父在临安少操些心,便是再好不过了。” 杜且低头,连连称是。 “你为弃之而来,是有证据证明他的清白?”姚止也听说不少杜且的事情,她与弃之的事情,是是非非,他认为杜且自己是有分寸的,不需要别人提点。她既然光明正大地来了,自然是事无不可对人言。 杜且深深一揖到底,“姚公恕罪,妾想借朱章也举报弃之的账册一阅,不知可否?” 杜且不问刘慎却问姚止,不是想挑事,而是给两位都留下情面。若是直接向刘慎讨要,可还有上官在此,刘慎处理不当,会被诟病。向姚止提请,最为合适,他若是没有意见,便会让刘慎自行处置,若姚止替刘慎作主也是无可厚非。 姚止把这个决定权交到刘慎手上,刘慎也没有卖关子,命人送进来,交到杜且手上。 杜且拿在手里,翻了几下,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是假的。” 姚止和刘慎也知道这是伪造的,可有人证在前,也不是能如此轻易推翻的。 杜且问道:“提举可见过之前平安号的账册?” 刘慎点头,“账册用纸是一样的。” 都是读书人,对文房四宝最有研究,账册的用纸乃是刘慎最早便看的。 “这账册是我做的,平安号所用的账册都是我命人做好送过去的,并且在每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封底的线封处,都码了编号。”杜且娓娓道来,“姚公可能要问,为何妾要给平安号做账册?” 姚止哂然一笑。 杜且道:“妾请弃之当牙人,沈家所有的出入物货都由他来经手,平安号初创时,妾也入了不少的股。妾与他素昧平生,而他的声名不没有那么好,于是妾留了心眼,生怕日后若是出了事情,才能有转圜的余地。” “三娘果然聪慧。”姚止称赞道:“与人结交,当以至诚,但涉及利益,也当多为自己考虑,并无不妥。” “但这本册上并没有妾给平安号所码的编号。”杜且翻到最后一页,掀开封底,一片净白。 先前查验的账册还没有送回去,刘慎立刻让人去取来。一看,果然每一册都有编号。 姚止提出疑问,“若是让人撕了去呢?” 杜且回道:“妾送了一箱空白账册到平安号,只需把所有的账册的编号都对一遍,若是都还在,便是没有丢。若是空了一册,那这本账册也可能是真的。但是,这册子的用墨不对。” 姚止捋了捋胡子,“说到用墨,本司倒是知道杜学士府上的若墨,一碇难求。昔有廷珪墨,日写五千字,十年方用尽,落墨如漆,万载存真。若墨虽无法到达李墨之长久,但一碇墨也能用上三年五载,且加入杜若、龙涎等香,气味更是独特。本司也曾得了一碇,至今还有大半。本司瞧着,这上面的用墨正是若墨。” “姚公好眼力。”姚止说的若墨乃是杜且本人所制,杜少言时常拿墨碇送人,同僚之中有若墨的人不在少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姚公肯定没见过平安号账册上的用墨。”杜且把平安号的账册递过去,“姚公请看。” 姚止将信将疑,接过账册翻看,“这不是杜若,这不是若墨。” “是也不是。”杜且挑了挑眉,露出得意之色,“这墨还是妾所制,但是为了以示对临安的告别,妾自嫁入沈家后,便不再制作若墨。妾用的墨是另制的,并未取名,时常随心情加入各种时令的香料。而平安号所用的墨,不用说,也是妾所赠,因弃之大掌柜素喜木樨香,因此其所用之墨都加入了木樨、龙脑。妾私用的墨虽也加了杜若,但并没有加入金箔捶打,因此与朱章也提供的账册也是不同的。也就是说,在眼下的泉州城,除了姚公与刘提举,可能手中有若墨之外,是不会有人再有若墨。” 姚止与刘慎对视一眼,突然感觉手中的若墨如同烫手的山芋。 “剩下的若墨都在临安?”刘慎还真的有,乃是杜少言所赠。 杜且没有犹豫地点头,“父亲回京时,都一并带回去了,妾并无留存。依妾的行事风格,所有的墨碇也是有编号的,每取一块父亲身边的书僮都会写明去向,以防别人讨要,父亲随手便给。你们也知道,父亲素来慷慨,记性又不好。” 杜且又呈上平安号所用的墨碇,“二位若是不信,请人去平安号取墨便是,一验便 知。” 姚止将那墨碇与账册上的香气做了对比,都是杜且所说的木樨香。 刘慎命人去平安号取墨,他找的人是赵新严。赵新严一听是为弃之所取,当下快马加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取回墨碇。 姚止与刘慎两相对比,确认无误。 假账册用了临安才能拿到的墨,弃之的嫌疑自当洗清,但这墨又是从何而来,一时之间刘慎与姚止都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李争。 为何不是吕清思呢?这只能说,吕清思的品级还不哆,入不了杜少言的眼,平日也与他没有交情。可李争不同,其父是户部侍郎,又与章家是姻亲,有所往来并不奇怪。退一步讲,即便杜少言没有赠李家以若墨,以李家的地位和财力,有人相赠也实属正常。 最重要是,吕清思与弃之颇有几分惺惺相惜,对弃之十分看中。李争却是不同的。能注意到账册的用纸,又能用到若墨,可见李争的目的并不单纯。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姚止当机立断下了禁口令,“子宁,三娘,还有顺安,此事只有你我四人知晓。弃之先让他在大牢呆几日再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重新赐婚 只凭一块墨碇也不能坐实是李争干的,毕竟若墨并非一人所有,若是要一一细究起来,也是很难查实。但杜且只想知道究竟是谁要构陷弃之。 刘慎与姚止也是聪明人,无法证实之事自然不能往外传,但也不会因此姑息养奸。尤其这个人是两人政绩之路上的绊脚石。 姚止没等事态平息便走了,甚至连见吕清思和李争一面都没有。吕、李二人一头雾水,尤其是李争,他自到任后,未曾拜会福建路诸员,以为姚止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可姚止只见了刘慎,听说走的时候十分气愤,似乎是为刘慎当着他的面带走弃之。 李争对此更加得意了,连姚止都放任不管,刘慎还能奈何得了他?因此,李争决定再发香药钞。 在姚止离开泉州城的第七天,也是弃之被关在大牢在第七天,刘慎带着一张公函来到榷易院的泉州驻所。其实也不远,与市舶司一墙之隔罢了。 刘慎仍是带着和煦的笑容,与李争从容见礼,顾左右而言他许久,才对李争说:“副使受累了,可以休息一段时日,泉州城还是有许多可供游玩之所,本府可以找一名向导陪同,副使千万不要客气。” 李争慌了,打开一看,“停发?这怎么可能!官家明明同意的。” “官家是同意了,可是官家没有允许你超发,京城的交引铺自半个月前蕃舶陆续入港之后,一向处于无货可提的状态。因此,自京城往南的交引铺也是如此,香药钞已跌至售卖价,甚至还有可能跌破售卖价。眼下连诸路舶司和买的香料都被送往各处的交引铺,禁榷院供给宫中的香料却仍是不见踪迹,只因官家认为不能伤及商户的利益。”刘慎有了主动权,便不再受制于李争,“蕃商聚集福建路越诉一事,福建路也已上疏朝堂,官家对此十分生气,已问禁榷院与国用司,李副使不日即会收到旨意。” 李争听罢,沉默片刻,冷哼道:“即便如此,才更应该大肆博买与和买。” “这是官家的旨意,李副使难道想抗旨?”刘慎神情微凛,“抗旨不遵是什么样的罪,李副使不会不懂。” 李争却固执己见,“泉州城地处东南沿海,天高水远,只要你我为北方战争筹措到大量的军资,让官家明白他的旨意是错的,他一定不会怪罪下来。再说了,我禁榷院要的东西,你泉州府也要听差办事,市舶司也是同理。” 刘慎原以为姚止多虑了,只要有官家的旨意,李争一定会有所收敛,可他还是想以禁榷院压制地方府衙。 “多处交引铺已经生乱,李副使可不要一错再错。你想敛财,可本府身兼市舶司提举,还要为到此地贸易的蕃商考虑。若是这些人不再来泉州贸易,李副使又上何处去敛财?难道要与私舶勾结?” “刘慎,你我虽是同朝为官,但本使乃是榷易司的副使,榷易司……” 刘慎从袖中掏出绢帛,笑呵呵地打开,“本府忘了告知李副使,泉州市舶司直呈御前,不再由州郡兼领,本府现下是福建路转运判官。” 李争脸色微变,“这……” “李副使还是遵旨吧,想让本府替你担着,你还不够格!”刘慎起身甩袖,“告辞。” 榷易司的副使乃是从七品,而福建路转运判官乃是从五品,市舶司又直呈御中,这便与禁榷院平起平坐。 李争气得摔了茶盏,他竟然没有收到消息。 但香药钞的价格已经一落千丈,即便现下不再发行,市舶司也不会再大量和买香料,因此还是会存在无货可提的状况。因此,榷易司又设买钞所,以高于市面价三成,回购香药钞,以稳定香药钞的交易。然而,买钞所在赎买的过程中还发现,市面上存在大量的假钞,而且还是高价购入,即便是富户炒卖钞引,还是一笔不小的损失。有人为此闹上公堂,想要一个说法,更直指榷易司有人中饱私囊,造假贩假。 禁榷院只得敲打李争,收回他在继续发行香药钞之权,只许他按量博买,不许再生事端,否则院判也保不了他,丢了是他李家的脸面。 自此之后,所有钞引的交易都在要买钞所完成,由买钞所鉴定钞引真伪,方能进行交易,并以交易价格的千抽一为回佣。 此举又为朝堂多了一项创收,又让各路客商都有了保障,获得满堂彩。 而此举乃是杜少言的上疏。 弃之被关了十日之后,被无罪释放。但是市舶司也收回平安号官办牙号的公凭,责令其整肃牙号,期限为三个月。 话虽如此,但平安号的牙人都相继离开,三个月不得以平安号的名义进行代办交易,这对正值贸易高峰期的牙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损失。但弃之与他号中一些牙人,乃是市舶司登记在册的牙人,即便没有牙号依托,也依然能从事贸易活动。 市舶司虽治他管理牙号不严之罪,但对于他牙人身份却是认可的。在此之前,在弃之被关在大牢的十日期间,在泉州城的蕃商陆续向刘慎求情,并愿意联名为弃之作保,请求释放弃之。其中,不乏南洋诸蕃的大商,更有锡兰的王子言辞恳切。因此,刘慎并没有将弃之从在册的牙人中除名,这也是姚止的意思。 可此举遭到顾衍与沈严的抗议,沈严联合泉州城的各大牙号将此事闹到东平王府,请东平王主持公道,不能让刘慎偏私枉法。 东平王沉默数月,终于再度出面,以此向市舶司问询。 之所以是问询,而非插手过问,是因为市舶司不属于泉州府管辖,而他一个避居于此地的郡王,如何能问得了福建路的责。 可他毕竟是赵宋皇族,刘慎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东平王一来便发难,质问刘慎为何在事实证据俱在的前提下,认定弃之无罪,朱章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个人也做不出一本假账,也干不了把私货提前运进货仓。 刘慎向东平王说明账册伪造的各种证据,东平王听完也是一时无语,很难为假账册自圆其说。 “可这是杜且的一面之词。”东平王拿着那本账册,“既是她做的账册,为何朱章也会有?这账册不在她送往平安号的编号之列,来源又是何处?” 这件事杜且并没有说,刘慎也没有问,因为杜且不可能会干这件事,她不说一定有她的原因。可东平王咄咄相逼,他不给出一个答案,怕是不能善了。 杜且再见东平王,礼节周全地问安。他二人之间,还有着结义兄妹之名,面上的周全还是要有的。 “被偷了。”这是杜且给的答案,“先前从沈家搬离,诸多琐碎尚未整理,因此让肖小钻了空子。” “胡说!以你的行事,又岂会如此大意!”东平王自然是不接受的,“依本王看,女子还是应该相夫教子,不宜独自经营商号,一本小小的账册尚且如此,你还如何管理一个船坞?” 杜且眸底微沉,什么问询,这才是东平王的目的吧。 “你与沈严的姻缘是本王做的大媒,因他先前不在泉州城,并没有遵照旨意与你成婚,你在沈家的四年,并不在婚期之内,婚书上也并无沈严的手印。沈严与本王说过此事,言词切切。商舶遇险,并非他之过,乃是情有可原。本王已向官家请旨,再行赐婚。你还是搬回沈家吧!” 杜且脸上的笑容褪尽,“王爷这是想逼妾就范吗?先前的婚书是你说定便定,户籍簿上白纸黑字,何年何月何时成婚,你说不算便不算,请问王爷这是何条律法?妾在沈家四年,你说妾这四年并非沈家的人,请问王爷逼妾接下沈严的债务时,用的可是夫债妻偿这四个字?无论沈严是否有过,四年已经过去,妾当了他四年的妻,侍疾榻前,掌事还债,有哪一桩不是沈家掌家大娘子该行之事?” 东平王大怒:“杜且你放肆!你敢抗旨不遵!” 杜且毫不畏惧地抬起头,“妾请教王爷,圣旨何在!” 东平王冷哼,“圣旨早晚会下。” “那便等圣旨到了再说。”杜且也不与他争论,请了一个全礼,告退离开。 刘慎与她一同出了东平王府,苦苦相劝,“三娘还是不要与东平王闹得太僵,万一圣旨真的下了,日后你还如何与沈严相处?抗旨不遵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要三思。本府擢升福建路,知府便该空出来,也不知道何人上任。” 杜且岂有不明白的道理,“运判上回说过,对沈严的归来也是持疑颇多,如今是否解惑?” 刘慎摇头。 “沈严突然顶下盛平号,与沈家二房冰释前嫌,运判是否也有不解?” 刘慎点头。沈家两房的纷争,乃是不可调和,否则沈老太爷也不会另立门户。而沈老太爷之死,沈五湖虽然偿命,沈印曾发誓要杜且偿命,要沈家长房断子绝孙。可沈严一回来,沈印连父仇都不报了。 “方才在东平王府,有件事情妾没有据实相告。”杜且望向不远处与顾衍一同而来的沈严,“那账册我先前在沈家也用着,搬离时虽然都悉数带走,可是想要仿造一本太容易。” “那册也是仿的?”刘慎万万没有想到,一本账册而已,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杜且也很无奈,“运判容禀,妾一个外人执掌沈家中馈,诸多艰难,不得不小心提防,并非有意为之。” 刘慎问道:“那你说说,到底差在哪里?” 杜且不得不说实话,“账册封面上的账字本是没有的,后来因为香品瓷瓶要加有徽记,妾为了以示不同,自己画了徽记。后来因南山印社的掌柜推荐,妾自己学了篆刻,先在账册上小试牛刀,想着日后能在思归的瓷瓶上有所创新。” “说重点。”刘慎有些头疼。 “账字的贝中原有两横,而妾只篆了一横……”杜且低声说道:“此事不要告诉旁人,写错字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让父亲知道的话……” 刘慎还能说什么,“可并不能说明与沈严有关。” “也不能说与他无关,不是吗?”杜且回归正题:“先前采办这些纸张的人,都是陈三,除了他连杜平都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立字为据 当弃之一身污秽地坐在被封的平安号前,竟没有感到难过。平安号的创立,来得有些突然,却似乎在情理之中,水到渠成。 他有这个实力,却一直没有勇气,他想过等他更有把握一些的时候,要把那些遭受冷遇的半南蕃牙人召集起来,为过往的蕃商争取利益最大化。而他认为他可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应该是私货与私舶不再伤及海商的利益,南海海域也不再有海贼的侵扰。 可杜且并没有给他这个准备的时间。她用一纸度牒,让他与柴从深交换,他想到的只有一张官办牙号的公凭。应该说,这是他能想到的,能从市舶司拿到的最合适的交换。 经历过铺面被烧,这个铺面是伊本蕃长名下的,他连租金都不用给,牙号便顺利地开了起来。在蕃坊之内,在伊本蕃长的力荐之下,平安号客似云来,又有杜且组织的募商会,为他积累稳定的客户。 短短的一年时间,平安号不断壮大,成了泉州城排名靠前的牙号。 然而,一切成为泡影也是如此地轻易。 一夜之间,平安号被查封。虽然说市舶司给的是三个月的整顿期,可弃之明白,那是给蕃商们的一个说辞罢了,为了安抚他们安心在泉州城做买卖。至于三个月之后,平安号是否能如期解封,这就不得而知了。三个月的时间太长,变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一瞬天堂,一刹地狱。 不过如此。 在他启程往福建路前,如何能想到,等待他的是牢狱之灾。 “出来了?”阿莫知道他今日出狱,想着他一定会先到平安号看看,“你这一身脏的,也不回去洗洗。” 弃之耸了耸肩,转身坐在台阶上,阿莫把手里的酒壶扔过去,他一把接住,打开一闻,“千日春?你给我送嫁酒,是要送我去哪?” 阿莫跟着坐下,“三娘给你的,你自己去问她。” 弃之喝了一口,长叹一声:“她可能是知道我即将变成一个穷光蛋,是以派你来安慰我吧!” 平安号被查封,所有过往的契约都会出现严重的违约。也就是说,所有与平安号订立的合同,在这三个月期间,都不能进行买卖。因此,一定会有商户向他追讨违约。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坚定地支持他,商人逐利,本就是情理之中。三个月不能买卖,损失将会是巨大的。 阿莫对此只是笑了笑,用肯定地语气说道:“你知道朱莫也往你的货仓存放私货。” 弃之没有否认,“对,我知道。” 阿莫说:“你故意装作不知道,引他上钩。” 弃之仍是一派坦诚:“没错,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行动,他应该更有准备一些,才能置我于死地。” 阿莫微微蹙眉,道:“你想引出他背后的主使之人?” “你早就知道他背后之人是谁,对吗?”弃之反客为主,质问阿莫:“这当中,你做了什么?” 阿莫说:“我若说我不知道,你会信吗?” “沈老太爷临终之前,没有告诉你吗?”弃之自然是不信的,“沈家以何发家,沈严便想重走老路,你难道不是暗中在替他做事?” 阿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接近三娘,入住沈家偏院,就是为了查沈严?” 弃之喝了大口酒,“偏院从沈家分离,是因为沈老太爷对沈严已经没有期待,又不想偏院的存在影响沈容的仕途?” “你想过三娘知道之后,会做何感想?” “四娘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又会做何感想?” 都是答非所问,谁也没有给出对方想要的答案,但答案都在他们各自的心中,根本不需要回答。 二人都沉默了,望着蕃坊人来人往,各种香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他们同时一声叹息。 “沉香私货现价几何?”弃之斜睨过去,“现货多吗?” 阿莫回道:“我若说不知道,你信吗?” 弃之抬眸,仰望天空,天色微沉,数日的大雨仍未止歇,眼看着似乎又是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到来,“你我将来是敌是友?” 阿莫反问他:“你想是敌还是友?” 第一次向平安号提出解除契约的是隆祥庄的傅青山,这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二十年的长约,乃是他当时为了让弃之当上门女婿所做的一次冒险,没想到最后机关算尽,竟然一无所获,反而把隆祥庄的名声搞臭了,傅芸也因此被人笑话,一时间找不到好的婆家。因为没有哪户人家想娶一个随时都会拿发钗伤人的妻子,怕有性命之忧。虽说无后为大,但没了性命,哪来的后。 弃之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把契约撕了,我与你去衙门做个备案便是。” 可傅青山却不想这么轻易了结,“你我原是订的二十年,平安号在这时被查封,你理当赔偿我剩余的损失。因为这是你不能履行契约,而非是我之过。” “可契约之上并没有这一条。”弃之眼下就是一个无赖,“上面并没有一条平安号出了事,不能履行契约,需要赔钱。与你订立契约之人是我,上面写着由我全权代理隆祥庄的布匹出口事宜,只是平安号不能做担保了。” 也就是说,想要赔钱,门都没有。但契约可以作废。 傅青山又翻看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这一条,“你这是讹诈。” “你可以去知府衙门告我。”弃之一副你任我奈的笑容,“想解约的人是你,并不是我。平安号并不是关门大吉,只是停业整肃。” 傅青山只想尽快远离平安号,远离弃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计较。” “不不不,傅掌柜你一定要计较,怎么能吃了哑巴亏呢?”弃之把契约重新收起来,“走,咱们去知府衙门好好理论理论。” 傅青山不想再拖,“不用了,这点亏就当是被狗咬了。” “被狗咬了不咬回去,岂不是白受罪,不是你傅掌柜一贯的行事风格。”弃之现下有的是时间与他周旋,“听说你最近与锦衣轩做的刺桐衣,很受好评。那咱们来论一论,隆祥庄的违约问题。” 傅青山脸色微变,“隆祥庄与你平安号的契约,只说了所有布匹,并没有说制出的衣裳也要由你平安号来代理。” “可并非是你隆祥庄制衣,而是锦衣轩用你的料子制衣,这其中没有经过平安号,你难道不是违约?” “契约中并没有写明,隆祥庄与商户合作制衣也要经由你平安号!” 弃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傅掌柜如此会钻孔子!那咱们再来聊一聊,那些穿着刺桐衣的倭人……” “什么倭人?”傅青山大惊失色,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你不要随意胡扯,今日这契约还是要废止的,你不用多言。” 弃之又拿出契约弹了两下,“隆祥庄要与沈氏牙号合作,是不是?” “不懂你在说什么!”傅青山迅速抢过契约,“我马上去衙门报备,日后就不再劳烦大掌柜了。哦,不对,你已经不是大掌柜了。” 傅青山生怕弃之又生出事端,夺门而出,向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傅青山走后,弃之吩咐陈孝先把所有与商户的契约文书都整理出来,挨家上门询问日后是否还有合作的意向。若是不想再继续合作,立刻给出切结书,解除契约。若是还要与平安号继续合作下去的,请商户指明相应的牙人,改立文书。若是指明的牙人离开平安号的,商户若是要随牙人,也自当尊重他们的选择,不要强求。 交代完这些事情,弃之这才回蕃长府梳洗,与伊本蕃长在书房谈了许久,连夕食都是在书房。 听蕃长府的仆从说,二人在书房吵了许久,夕食都没有用,连碗碟都被扫落在地。 当晚三更,大雨成狂,忘忧院的门在风雨声中被叩响。 弃之一身湿透地站在杜且面前,“小可眼下已是身无分文,还欠了一身的债,求三娘收留。” 杜且打量他,真的是两手空空而来,当下让春桃去取巾栉,煮姜汤。 “你还是住客居吧,与阿莫彼此有个照应,小满和苏比也在那里,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 弃之岂有不从之理,“还是三娘高义,不嫌弃小可。” “少说这些没用的。”杜且把放在案上的账册扔给他,这是她做的空账册,与那本假账册一模一样,但朱章也做的那本假账册还在刘慎手里,“一本账册,不仅想要你的命,也想让我身败名裂。只要你的罪名成立,我便是你的同伙。很显然,我拿走的东西,有人想拿回去。” 弃之连翻都没翻,整齐地放回去,“三娘是给还是不给?” “给了我的,岂有拿回去的道理。”杜且挑眉,“这是沈老太爷给的,我既然接了,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弃之大笑,“三娘看小可是否得用呢?小可容貌尚可,无父无母,可追随娘子一生一世,随时随地听候差遣。” 杜且嘴角的弧度上扬,转身从案上拿了纸笔,“口说无凭,你可敢立字为据!” 弃之虚弱地反驳:“可是我大宋禁止卖身为奴……” 杜且冷哼:“立不立?” 弃之当即接过纸笔,“立!”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看不懂 平安号与商户的契约在处理过后,解约的占了一大半,眼下的形势多变,与平安号续长约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隐患。即便是有伊本蕃长为弃之担保,可是弃之与榷易务的关系并不和睦,难免还是会被各种刁难,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还是先把长约解除了,短期的契约再从长计议。让人意外的是,源记并没有与平安号解除契约,他们认定的是弃之,即便平安号被封,只要弃之还在,他还从事牙人这一行当,源记便会一直与他合作下去。 这出乎杜且的意料之外。毕竟刘南生与沈严是发小,沈严新立沈氏牙号,刘南生应该带着源记支持他才对。 这个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文染主动上门解答杜且的疑惑。 她说:“这次回风号返航,平安号为我家郎君带回了苏泥、勃青、佛头青等南洋各地才能觅得的染料。” 杜且不解,“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文染说:“非也。这些东西是大掌柜命人特地带回的,先前我家郎君只是无意中提及如今各处瓷窑的上色技艺已是各有特色,因泉州城的瓷器仅是外销,满足日常所需而已,因此并没有在技法上有所推层出新。没想到,大掌柜竟然记下了,还命人四处寻觅购买。” “就为了这个?”杜且觉得匪夷所思,“等来年,我让长风的商舶给你们多带一些回来,你们是不是要把源记送给我?” 文染淬她,“想得美!我家郎君说了,兄弟归兄弟,但情义是情义。我们既然承了大掌柜这份恩情,便不能忘恩负义。没有大掌柜,便没有源记的今日。其实,先前我对家翁的死还是对大掌柜有几分误解,甚至认为是他见死不救害死了家翁。近日郎君收拾家翁遗物,发现一些家翁走私铜钱的账目往来,原来家翁已经断断续续做了近十年之久,并且在近三年来往外走私的铜钱数急剧增加。这已经不是大掌柜可以挽救的,若是都曝光出去,源记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杜且没想到,刘能还留下了往来账目,可见还是留了一手,“我能看看那些账目吗?” 文染摇头,“阿且,不是我信不过你,可郎君说了家翁想要保全源记,也保全他最后的名声,他一定会遵照家翁的意思,拼尽全力也要保住源记。账目他都烧了,他不希望源记再被牵扯进来。” 文染走后,杜且把这件事与弃之说了,弃之并未觉得可惜,“我从没想过在源记继续发掘新的证据,刘老的死便是源记的新生,这是他最后的,而我能做的,是替他保住源记。至于其他人,总是有办法的。” 杜且突然觉得眼前的弃之有些陌生,他一向唯利是图,可是近来他多方奔走,却并未捞到好处,甚至可以说是损兵折将,从一个牙号的大掌柜变成穷困潦倒,甚至还背了一屁股的债。 她已经看不懂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严差人送了一车的美酒上门,杜且连看都没看,便让人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据说,那一车的美酒都是南洋各地上等的佳酿,千里迢迢运回来,沈严听闻她好酒,特地送来讨好她。 据说,这是沈严为这缺席的四年送来的补偿聘礼,只愿能博美人一笑,再续前缘。 “如此小气,也真是……”章葳蕤不好酒,但也知道酒价,“即便是进口的酒,也不比香料贵重,他那十船的货,总有一些珍珠、犀角之类的珍宝,龙涎、乳香也不在少数,竟然给了酒?杜三是好酒没错,可她的酒窖都堆满了。锦上添花并不足取,雪中送炭不是更有诚意吗?” 苏比真诚发问:“四娘说想要香料吧!” “看看,连苏比都知道的事情,他沈严却装傻充愣,毫无诚意。”章葳蕤冷哼,“也不想想,这泉州城的香料价钱是从何时开始乱的,还不是他把十船的香料全给了榷易务。现下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比眨了眨眼睛,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尽是狡黠,“他把十船的香料给了榷易务,可其他的东西并没有给。你看,酒就还在,其他的珍宝一定也还在。我要是他,也会这么做的,讨个人情,还能让其他的物货免于被博买,何乐而不为?” 章葳蕤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他就更加小气了。” 苏比点头,“没错,太小气了。比前那个章什么,还拿了几块乳香来下聘,起码还值点钱。这个沈严,真是太见外了,还想娶三娘。我都不答应!” 小满摇摇头,把苏比带走,“别乱说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 苏比朝小满使了个眼色,“走,去四海茶馆逛逛。” 两个半大的孩子轻车熟路地走进四海茶馆。四海茶馆依然高朋满座,平安号被查封之后,弃之又回到专属于他的雅间,茶博士见小满和苏比相携而来,并没有上前招呼他们,随他们四处与人厮混。 趁着人多,茶博士进了弃之的雅间。 “你让我查的,那些穿着刺桐衣去榷易务买香药钞的人,都是住在一醉酒肆的倭人。那些倭人,是从永宁、安平等处入港的私舶来的。”茶博士的这个城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小道消息在此汇聚,至于最后的去向,只要有钱便能买到。 弃之给了他一袋铜钱,他掂了掂,又道:“一醉酒肆已经不再是酒肆,莲姬顶下旁边的几个商铺,做成了客栈,背后出钱的人是顾衍。” 这些弃之都知道,“我只想知道,那些倭人只是私舶而已?” 茶博士停了一下,“大掌柜何意?” “你难道没有发现,近期附近海域风平浪静,私舶能安然进泉州港,却毫无海盗参商的消息,也不见参商劫掠商舶?” 茶博士是明白人,在弃之面前也不敢装傻,“的确如此,这难道不是望舶巡检司的功劳吗?” “望舶巡检司若是能阻止海盗劫掠,为何还能让私舶靠岸?” “大掌柜难道是想说望舶巡检司失察。” 弃之睨他,“我只是想说,海上太安静了,这不正常。海盗参商不可能消声匿迹,不要告诉我他已经金盘洗手,从良了。” 茶博士对此也是没有消息的来源,“大掌柜不要为难我了,陆地上的消息我手到擒来,海上的消息也要仰赖这些蕃商,可是海盗参商的消息,也不是我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事情。方教头多年来与他交手,却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盛传他是独眼,其他的特征一概不知,我又如何能知道他的去向。” 方亦生与弃之的看法一致,在长风把战船修缮完成下水的当日,他也收拾行囊,再度出征。 在他出征之前,刘慎携新任知府陆修与通判郭执,在码头上举行了誓师大会。此番刘慎提任福建路转运判官兼市舶司提举,头等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剿灭海盗参商,最好能活捉此人。而他调任福建路后,与福建路安抚司商议后,调集福州水军一千,各处水寨战船十艘,与先前回港修缮的十艘战船一同出征,势必擒获海盗参商。 方亦生对长风修缮的战船十分满意,对杜且腾出人手,日夜赶工表示感谢,“这些真是辛苦三娘,若非形势所迫,也不敢劳烦三娘,来日若是长风的商舶出海,我望舶巡检司必定让出航道,保其顺风而行。” “方教头客气,这是妾的荣幸。”杜且能参加誓师大会,并有一席之位,这已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殊荣。以往她只听过说书先生说过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梁红玉击鼓退金兵,但那只是话本子,女子从军本就很难,而她却能亲眼见到将士出征,想她远在京城的父亲可能也不曾亲身经历。 方亦生还是深深一揖到底,“三娘高义,无悔代三千将士谢过娘子。” 杜且虚扶一下,“妾等着将军凯旋。” 送别方亦生,杜且终于见到新赴任的通判郭执。 郭执自建阳通判调任泉州,本与陆修是同级,陆修迁任知府一职,郭执填了通判的缺,但他却对泉州知府的属地管辖十分不满。他认为,刘慎过于偏私,是因为他乃杜少言的门生,对杜且多有照拂,这本也是无可厚非。 可在弃之的事件之中,刘慎仍是过于主观地认为弃之是被陷害,因此被无罪释放,此乃不公。对谁的不公?对举报者的不公。 因此,郭执敦促陆修重新调查此案,务必做到客观公正,遵循事实依据,而不该以个人的判断来断案。 听闻郭执到任三日,已经把泉州府前一年的卷宗都调阅出来,闹得知府衙门人心慌慌,谁见着他都要绕着走。 这是对刘慎和陆修赤裸裸的挑衅。 不仅如此,郭执还让赵新严调集人手,对弃之的一举一动严加关注,务必要找出弃之参与私舶交易的证据。 这难道就是客观公正? 据说赵新严当场就翻脸了,郭执不过是一个通判,陆修都没有发话,他却敢明目张胆地指挥他。 这便是一场誓师大会之后,杜且见到的场面。刘慎与陆修相谈甚欢,赵新严黑着一张脸,郭执端着一脸不裹言笑的脸,连与她见礼都是敬而远之的神情。 杜且没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走向赵新严,低声问道:“东平王还是李争?” “都有!” 第一百五十六章 永绝后患 郭执身为通判,想查历年的卷宗,也是职责所在,与李争和吕清思一样,在其位而谋其政,不能说他们有错,只是目的不同罢了。 吕清思已被国用司召回京城,另有重用。他离开时与弃之有过一番深谈,对眼下东南的时局都有相同的认知,繁荣海上贸易势在必行,但不能扼杀民间的交易,炒卖只能是虚假的繁荣,只有物货真正走向百姓的日常,才能带动利益的最大化。吕清思对之前自己的错误决断,向弃之表示歉意,并且表示日后但凡能为东南百姓排忧解难,他一定会身体力行。 至于李争,三司发函斥责过,禁榷院也下令他在泉州的一切事宜都要以市舶司的决策为主,不可独断专行,甚至捏造事实,以权谋私。不过是一些书面上的责罚,不痛不痒,对李争并没有实质上的影响,他依然是风光无限的榷易务副使。看似多了一个买钞所限制榷易务的手脚,而实际上买钞所是挂在榷易务之下,仍是归李争管辖。对他真正构成影响的,是福建路转运判官刘慎,还有那个拿着假账册说要揭发他的杜且。 李争是愤怒的,他到泉州的目的,一是带章葳蕤离开,二是利用泉州城的海上贸易积累政绩,也可以说是积累个人财富。 那些避居于此地的皇族,在京城并不受重视,也不过是一些旁系末枝,入不了朝堂的眼,可偏偏在泉州城过得很是滋润,用着上色的香料,华衣美服,极力奢华。每每送进京的珍稀异宝,都是价值连城,随便一小块的龙涎香都是他数年的官俸,不眼红是不可能的。 到了泉州之后,他发现市舶之利甚重,却笔笔都有记录,市舶司除了提举市舶使刘慎之外,还有监官、勾当公事、监门官。监官抽买舶货、收支钱财,勾当公事负责市舶司日常杂务,监门官监门官主管市舶库,逐日收支,宝货钱物浩瀚,全籍监门官检察,以防侵盗之弊。这些官员之下还设有吏员若干名,有文字、孔目、手分、贴司、书表、都吏、专库、专秤、客司、前行、后行等,吏员之多,职责内容之广,他根本无法插手,即便是想安插人手,也是不得其门而入。 此地偏安东南,并非他可以随心所欲的临安城。但他是李争,做为一个纨绔,他当然知道什么地方能找到为他所用的之人。 首先,他看中了沈严。沈严是杜且的前夫,杜且分走了沈家大半的家产,他不信沈严会坦然接受。一个离开四年的人,回家之后发现他的钱财被不曾见面的妻子带走了,他一定会很想拿回来。更何况,杜且带走的是海上贸易的命脉——一个船坞。而最重要的是,沈严并不穷,他有十船的物货,即便是全都被和买和博买,他都赚了不少。李争只要了他一成的利,已是他三年的官俸。 其实,他看上了赵冬觉,一个被杜且和弃之打压过的人。赵冬觉是皇族,这些人最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回归朝堂。于是李争找到他,希望能与他一起联合,铲除杜且和弃之。 但李争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锋芒太露,想要敛财的野心太重,并且他自恃甚高,看不上这些没落的皇族和海商,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一日午后,大雨如注,狂风不止,五名身着刺桐衣的商户来到知府衙门,宣称他们是定价认购香药钞的商户,如今市面上的香药钞已经跌落购入价,他们想要去买钞所出让香药钞,但李争利用职务之便,禁止他们出让。这对本就不富庶的商户,简直是雪上加霜。原本李争让他们来买,说好先持钞不卖,等过段时间一定能成倍上涨,到时候再出手。 可人算不如天算,香药钞已经不再是紧俏商品,将来即便能被炒到天价,但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的商户所能等待的。 这五名商户向知府衙门请求,出让香药钞,不求赚钱,只求保住他们的血汗钱。 陆修带着郭执共同办理此案,在听过所有的陈述之后,陆修让人去请李争。 李争看到跪在堂前的五名商户,断然否认道:“本使不认识他们。” “本府问你,这些人是如何购得你榷易务定价认购的香药钞?本府没有认错的话,这里的近百张香药钞,都没有进行公开竞拍,乃是你榷易务自行决定售卖的对象。”陆修让人去查实过,香药钞上的编号与榷易务的都对得上,并非伪造钞引。 李争断然否认,“他们可以向别人购得,这纯粹栽赃。” “本府有一事不明,为何这些商户要向别人购来香药钞,来栽赃于你?”陆修不会接受李争的说词,但同样的这五名商户也有问题。 可是陆修查过他们的照身牌,都是泉州本地的商户。说是商户,但没有正经的营生,却过得其为富足,有良田有豪宅。 “郭通判,麻烦你带着这些人的照身牌,去榷易务和定价认购的记录做一个对照,若是有出入,必然是诬告无疑。”把这件事交给郭执,再是合适不过了。 郭执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郭执面色凝重地返回,对陆修道:“经过反复对照,这五名商户便是定价认购记录在册之人。其实这只能证明这五名商户确实是在李副使的授意下买入香药钞,不能证明李副使禁止他们出让香药钞,炒卖香药钞。” 陆修点头称是,“本府记得,买钞所设立之后,凡是参与买卖者,都需要交纳保证金,并且在每次入所时,都有出入的登记。这是为了怕有人入所哄抢价钱和不结清货款所设立的规矩。这次就不劳烦郭通判亲自前去,本府命人去取来便是。” 买钞所初立,所有的记录都只有一本册子而已,一看便知。 果不其然,这五名商户都曾在买钞所开所之时,交纳保证金,并在此后一个月的时间内,数度进出。 事实证据俱在,李争百口莫辩,他发现自己落入别人的圈套。 陆修无权处置李争,向福建路提刑司提交此案,提刑司与转运司再三斟酌,呈报朝堂,并知会禁榷院与户部、三司。 半个月后,吏部将李争调回临安,解除他一切职务,等候发落。 曾经的一醉酒肆,现下又变成了集酒肆、客栈还有邸店于一身的馆舍。依然是客似云来,依然是翩翩起舞的菩萨蛮,四溢的酒香,撩人的熏香,一张张肤色不同的脸,操着不同的语言,尽情地欢笑。 而曾经弃之呆过的雅间,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顾衍、赵冬觉成了这里的常客,但严格来说,顾衍才是一醉真正的老板。莲姬把一醉酒肆卖给了顾衍,连同她自己。 “来来来,让我们庆祝一下,终于把李争这尊瘟神赶走了。”赵冬觉是最高兴的人,李争的横插一脚,让南外宗连上色的香药都拿不到手,更不用说其他的珍稀异宝,南外宗的王公贵族们心痒难耐,可空有赵宋虚名,却不敢于他争利。 顾衍却没有兴奋的神情,“你是如愿了,可对我没有影响,我还是没有香料的交易权。” 赵冬觉摇头,“可是你有沈当家。” 角落里,沈严一脸阴沉地喝着他的酒,并没有因为李争的离开而露出多余的表情。似乎这是一件与他无关之事。 “沈当家有牙号,你不能参与官府专卖香料的交易,但牙号经手的香料,还有蕃商被博买后的香料,都不受限制。”赵冬觉很认真地为顾衍筹划,“沈当家,你觉得呢?” 沈严应了一声,惜字如金,“没错。” 赵冬觉有些无趣,拿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出雅间,“我去找莲姬喝酒,你们喝。” “以后让这姓赵的少来。”沈严指着关上的门,不耐烦地说道:“看着就烦,没什么本事,还指手划脚,自以为了不起。” 顾衍大笑,“我们还需要他,不能得罪他。” “要他有什么用?”沈严轻嗤,“这帮只会吸血的宗室,他们从我沈家身上拿走的还不够吗?还要老子继续伺候他们,作梦!” “你是心疼你们沈家的船坞吧!” 沈严说:“要不是因为船坞,我也不会提前回来。但是我没想到,东平王倒是给了我一个绝色的小娇妻,我竟然错过四年。既然回来了,那便一并把终身大事给办了,横竖都是我沈家的东西,不能便宜别人。” 顾衍笑骂,“瞧你那点出息!” 沈严一想到杜且那张出尘绝世的脸,便心痒难耐,他早该回来的,但为了争一口气,为了重振沈家,他不得不在海上忙碌经营。他沈家以私舶发家,他沈严一样可以。 “你该早点告诉我,我的小娇妻如此可人,我一定会赶紧回来,先把洞房办了,把人留下,也没有现下这么多的事情。”沈严对顾衍的隐瞒还是心有不满,“船坞我是一定要拿回来,人我也要定了。那个叫弃之的牙人,实在解决不掉,那就杀了吧!永绝后患。”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言不合 人事更迭,不过转瞬,纷纷扰扰,变故总会再起。 但今朝有酒今朝醉,总是不会错的。 转眼,李争离任,泉州府皆已换了门庭,新人旧人总难免都要离开。一个李争的离开,并没有给杜且带来更多的好处,她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是永恒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走了一个李争,还会有下一任,而下一场难免又是一场彼此试探与较量的过程,伤亡在所难免。 在经历过一番较量之后,李争已处于劣势,只要市舶司能够与驻泉的榷易务达到一个平衡的局面,所有的贸易来往都能按部就班,相安无事,对所有的海商来说都是最好的局面。 可是李争的去职,走得如此不光彩,不得不让人深思。杜且所能想到的,李争新任不久,最大的动作是香药钞的竞拍,他买入的最大宗的物货是来自于沈严,栽赃弃之的幕后黑手,有沈严,也有李争。这二人应该是狼狈为奸,继续合作下去,才能将利益最大化。这个时候,李争被诬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有些事情李争是做过的,但绝对不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能做出这件事情的,除了沈严,杜且不做第二人想。 沈严,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却始终未见相见的人。在她离开沈家之后,她终于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可这个人心机之深,她不得不有所防备。毕竟她带走了沈家最为重要的船坞。 她相信,沈严一定很想要拿回去,但他眼下并没有办法直接拿回去。 船坞也不是不能给,这本来就是沈家的,因为沈家无人,沈老太爷才给了她。可是,她对沈严还有很多的疑惑,还是再等一等。船坞干系重大,若是沈严心术不正,只怕泉州城也会受到影响。 弃之与她的看法一致,甚至他还给了杜且一个他的猜测,“顾衍一直从私舶与私货交易,而沈严这次回来,与他走得很近。沈严那十船物货的来历,他只说是从占城等地筹措而来,但市舶司的人说因为沈严是四年才归,他提供的公验大都不完整,但他是归航,只要始发的港口出具商舶的行船公验,市舶司也不会过于苛刻。” 杜且疑道:“物货与公验有出入?” “回航时,并不需要出具物货的清单,因此无从查证。”弃之眉头深锁,“可是这并不能说明没有问题。我查过他被博买与和买的物货清单,所有的香料都是中等成色,并没有上色的香料。四年才归,所有的物货必定是精挑细选,确保自己有利可图,并且能一举成为泉州城炙手可热的海商。这也是沈严出海的目的。可他回来的如此潦草……” 弃之只能想到潦草一词,“还有珍稀异宝基本没有,只有几盒珍珠,李争都不屑一顾,犀角也是如此。” 杜且反驳道:“可是沈严对刘提举说过,他失忆许久,记事之后立刻着手归航,匆匆而行,所有的物货都没有来得及准备,只想尽快归航。” 弃之继续提出疑问:“他也说过,他这些年在占城也做了营生,往来南洋诸蕃之间,说明也是从事海上贸易的海商,他的手里难道没有拿得出手的物货吗?这明显说不通。我认为,他是故意的。粗细物货所征赋税不同,他以粗先行,所有的细货只怕会以另一种形式入港。” “就因为他与顾衍过往甚密?”杜且不觉得这是沈严也走私的理由,“你不觉得你的猜测过于武断。你试想一下,一个人四年才归,十船的物货已经足以让沈家重新成为大海商之家。倘若他还有私舶私货,他的能耐也太大了吧!即便是四年的时间,即便是船型较小的蕃舶。不如你直接说他是海盗参商,报给泉州府领赏。” “你……”弃之深吸一口气,让翻滚的怒意平息下来,“他为何不能是海盗参商?自他回航之后,海盗参商便不没有露面过,这是巧合吗?” 杜且觉得弃之愈发离谱了,“我这是就事论事。” 弃之背过身去,他也没冲杜且发火的意思,只是突然之间脾气就上来了。他承认,他不喜欢沈严,但他对沈严的猜测也并非没有根据。 “时间总会证明一切的。” 说完,弃之便走了。 杜且跟着追了出去,几步追上他,扯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你怎么一言不合就撒腿走人?这样是不对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弃之回头,生怕杜且扯得太用力,急忙朝她走近,一手虚扶住她的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处处袒护沈严,难道还要跟你一起讨论替他开脱不成。他明明就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其实你心里也有答案,为何你还要为他找借口。” 杜且仍是扯住他的衣袖,怕他转身又要走,“我不想与沈家为敌,毕竟翁翁待我不薄。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我可能离开沈家后,只能依靠嫁妆残喘度日。而不会成为一个船坞的大当家。” “可这就是你应得的。没有你,沈家早就败了,船坞也会被南外宗收走。他给了你,这是应该的。你不必谢他,他才应该感谢你。”弃之又叹了一声,把衣袖从她的手中拔出来,“应该说,你与沈家两不相欠,没有必要为此耿耿于怀。若要说欠,你欠了沈老太爷,但不欠沈严。你替他还债,替他撑着整个沈家,侍奉婆母,照顾小叔。试问,泉州有哪家商贾的小郎君,能入临安的太学。” 杜且突然抬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所以,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吗?我没有赞同你的猜测,你难过了?” “明明是你偏袒沈严!”弃之又背过身,“顾衍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多年来我一直没能查到他私舶交易的证据。而沈严在四年前与顾衍并没有太多的交情,反而一回来却与他如此亲密,你不觉得奇怪吗?” 杜且跟着往前一步,望着他宽阔的肩膀却有些单薄的背,“我一直想问你,你与顾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你这样步步为营,你甚至连一个家都不敢给自己,是怕自己某一日会像你的娘亲一样吗?” 弃之的背倏地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想给你一个家 最终,弃之还是选择缄默,走出杜且的视线。 杜且没有再强行留他,有些事情对人的影响可能是一生的,而在这一生当中,他可能都不会提及这段经历,对任何人都不会说。 杜且不是没有好奇心,但她尊重弃之的选择,也尊重他所有的过往。因为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他所有的苦难也是他不能逃开的。这就是命吧,没有因缘,也不问对错。 弃之从忘忧院出来,已是掌灯时分。他突然发现,他只有四海茶馆一个去处,不禁摇头轻叹。一醉酒肆已经不再是他可以随意醉卧之处,即便是走进去,他也要警醒自己,要活着走出来。弃之并没有嫌命长,他自然不会再去,但只能辜负莲姬,他不是不再管她,而是他需要更长久地活下去。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并没有不管她。 刚走出几步,弃之便看到顾衍的车马慢悠悠地停在他面前。 “看,这不是平安号的大掌柜吗?”顾衍探出头来,言语间尽是奚落,“大掌柜这是去哪?顾某送你一程。” 弃之懒得理会,但又不得不与之周旋,“不劳顾大当家费心,小可与大当家并不熟悉,同车之事还是能免则免。” 城中人尽皆知,弃之少年时在顾家受尽耻辱,与顾衍更是水火不容,他也没有必要维持所谓的礼数。这是他从杜且那学来的,而今日的他也不用再委屈求全,可以堂而皇之地撕开与顾衍虚伪的客套。 顾衍并没有被吓退,反而变本加厉地大声说道:“大掌柜这可就见外了,怎么说你也在我顾家呆过。如今你又落难了,顾某不嫌弃你。听说你欠了许多的债,顾某可以帮你还。哈哈哈哈哈哈……” 弃之冷冷地看着他,连一个字也吝啬给他。 顾衍讨了个没趣,撂下狠话,“你要是再多管闲事,小心你的狗命!” 当晚,弃之从四海茶馆出来后,撞上一伙喝醉的扶桑倭人,倭人借着酒劲,故意刁难弃之,将他痛打一顿。 弃之很清醒,他清楚地看着这些人逃走的方向,也记得这些人的样貌特征,他甚至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但他们都不知道罢了。 弃之以牙人为业,不仅南洋诸蕃的语言,扶桑话与高丽话他也能听懂大半。他先前并不会扶桑话和高丽语,但创立牙号之后,招募了不少的牙人,平日都会相互教习各自不懂的语言。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弃之挣扎着坐起来,身上很疼,但他知道这些人并没有想致他于死地,似乎是在警告他。不用想,也知道是顾衍。但这些人却不是顾衍的人。 茶博士听闻有人被打,急忙出来一探究竟,一看是弃之,唤出伙计去请大夫。 弃之阻止他,“不要声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 茶博士立刻照办,又命人送弃之回去,没有再多问一句。 杜且在月色下,看到了衣袍染血而来的弃之。他身上是华丽的锦缎,这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牙人身上,但泉州城商贾众多,丝绸锦缎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 “这不是第一次了!”杜且很生气,“你为何还要如此忍气吞声?” 弃之淡淡地回道:“可是我该如何处置呢?上回赵提辖捡到我,不也是一样,他也没办法。这次又有不同,我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脸,也知道他们现下住在何处,可我站出来指证他们,他们一样不会认。” “就这么算了吗?”杜且更气了,把药瓶塞给弃之,“自己上药。” 弃之委屈地笑了,“娘子这般狠心的吗,你说过弃之是你的人,事事都要听你的,如今我伤成这般模样,你却不管不顾了。” 杜且睨他,“那是你说过,你样貌尚可,可你看看你自己的脸……” “原来娘子竟是这样的人,嫌弃小可变丑了。” 弃之打开药瓶,被杜且一把抢过去,“没错,我这人极重样貌,你可记住了,要是再被伤成这样,你就不要来见我。” “若是我不来,你会去找我吗?”弃之抬眸,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杜且,满溢的深情已无须再克制。 “为何我要去找你,我人在这里,你自己不会来吗?”杜且哼了一声,“我不就是说说罢了,你倒还当真了,这就恼了不来,还等着我找你。我实话说了,不来便不来,休想让我找你。” 弃之温柔地笑了,狭长的眉眼淡了疏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说好了,若有一天我不见了,不要找我。” 药瓶脱手,碎了一地。 杜且眉头紧蹙,“你这是做甚?” 弃之突然起身,倾身抱住她。这是他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多少次他克制自己的冲动,告诉自己她是天上的明月,而他不过是池塘边的青蛙,只能看着水中的倒影了此残生。他从来也不敢想,她也会心悦于他,如她这般眼高于底的士宦女子,与他有着云泥之别,一身残破的他又怎么有此奢望。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的真实。她就在他的怀里,她是属于他的。 “我想给你一个家。”这是他最重的誓言,没有天荒地老,没有海枯石烂,他不许他做不到的承诺,一个家是他所能给她的,“家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有我。” 杜且环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回答。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沈严的牙号并没有因为平安号的被封而门庭若市,绝大部分的蕃商仍是会选择与弃之合作。 一来是因为这些年弃之积累的好名声,在蕃商之间口耳相传,还未及到港,便已有信函传过来,指定由弃之代为处理相关抽解事宜。二来沈严以沈氏之名开立牙号,即便是沈氏之名,但沈老太爷已经没了,偏院也已易主,沈严与沈氏已不再是蕃商们都认定的大海商沈家,因此蕃商到港后都持观望的态度。 沈严并没有因为挂了沈氏之名,而吃到便利。 而弃之也没有因此遭到冷遇,反倒得到蕃商们的支持,都在期待平安号重新开张的那一日。 在遭遇上一次的暗算之后,弃之又接连遇到两次。 同样是扶桑的倭人,但弃之没有再沉默,应该是杜且不允许他沉默下去。杜且让人跟着弃之,尤其是深夜时分,只要看到有人对弃之不利,立刻上前。 倭人被打得很惨,杜且养的护院都是练家子,因为她寡居于沈家多年,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两次之后,杜且恼了,坚持要与弃之同行。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无视律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吃软饭的男人 于是,四海茶馆外到了打烊的时候,总能看到一辆别致的马车停在门前树下,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子立在车前,容貌出尘,气韵如兰,独立树下如画般灵动脱俗。 杜且依然是素淡的装扮,以此表示对沈老太爷的尊重,同时也是想借此告诉所有人,她在沈家过的是寡居的生活,在她离开沈家之前她是死了夫君的女子。也就是说,她在与沈家的这段姻缘中,她尽了四年的义务,做了沈家四年的掌家娘子。她也不介意眼下仍被打上沈家的印记,这说明她在沈家的四年是有目共睹的。她的离开,是名正言顺的离开。 而如今她已离开沈家,与弃之的亲密也是合乎礼法。男未婚,女未嫁,天经地义,谁也不能挑她的毛病。而先前关于她与弃之的种种传闻,她自认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因此,她大大方方地与弃之出双入对,面对流言蜚语,她也不再解释,该说的、该做的,她都说了、做了,别人要怎么想怎么说,她管不了。 过往的蕃商都知道她是杜且,长风船坞的新掌柜,而长风船坞也就是先前的沈家船坞,沈老太爷临死之前,在伊本蕃长的见证下,把船坞给了杜且,还有一直在海上贸易中有着各种传闻的沈家偏院也一并留给杜且打理。 “你这是故意的吧?”弃之等四海茶馆的客人都走光才下楼,“这才第二日,新近入港的蕃商都知道你这个人和关于你的所有过往。” 杜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原是真的想来接你,可是好事者众,我想既然来了,不妨推波助澜一番,也算是有些收获。” 弃之瞥了一眼还在暗处探头探脑的请唤,“有小满和苏比在,你还花钱请人。” 杜且并不赞同,“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小满和苏比是你的人,苏比算是我救下的人,他们说的话难免会被认为是你我指使的,不够客观,不够中肯。而口耳相传的消息,听起来却能被更多的人所接受,因为不管是什么人,大都愿意相信坊间传闻。” 弃之苦笑,“这话倒是不假,现下大多数人都相信小可是个吃软饭的。别人家是郎君接娘子回家,而我是被娘子接回家。小可不仅是吃软饭的,身子还不好,伤病残身。” “这话不差!”杜且点头赞同,“你如今一身的债务,身无分文,寄住在我的客居,又在我忘忧院一日三餐。近来,你又被人暗算,打得鼻青脸肿,一身是伤。” 弃之拂去她发间的树叶,连连告饶,“娘子说的都对,都听娘子的。” “回家吧!” 弃之扶她上了马车,回眸四下张望,除了探头探脑的请唤们,他还看到别的人,但他没有声张,跟着坐上马车。 一路太平。 送杜且回了忘忧院,弃之返回客居,并未看到阿莫的身影。他从客居的后门出去,赵新严已在那里等他。 “你如今是蜜里调油,日子过得太滋润,羡煞旁人。若是长此以往,赵某还是另寻良策,不敢再叨扰郎君。” 弃之睨他,“就你话多,你就想看着我被打死,你好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也不想想好歹我也是条人命。杀一个人,你并不能抓住幕后之人。但是顺藤摸瓜,你能肃清私舶交易,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惊喜,赵提辖到时候官运亨通,可别忘了小可。” 眼前的男子已不再是五年前瘦削怯懦的模样,他已经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 赵新严说:“我查到了,那些下黑手的倭人,住在一醉客栈,他们是随沈严的商舶入港的。” 弃之并没有觉得意外,“从南海来的商舶,却带来了一群扶桑人,看来沈严这四年的经历可不像他说的那样,全都忘了。” “他向市舶司报备过,说这些人也是到占城和真腊等地贸易的,听闻大宋物华天宝,大有可为,便随他的商船一同前来。” “他也说过,他是匆匆决定回来,并没有提前招揽海商,这些扶桑人没有准备便上了他的船,不觉得奇怪吗?”弃之想了一下,“多加派人手守着一醉和各个码头,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入住一醉,而这些人可能连公验都没有。” 赵新严也不瞒他,“你说对了,一醉客栈住着不少没有公验的水头和船工,其中有扶桑人,也有占城、暹罗、爪哇等地的。但是没有查到他们是怎么入港的,为何人所用。” 这还用问吗?没有公验,却敢让他们入住。 “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赵新严四下张望,确定客居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又压低声音说道:“沈家的偏院现下也住了不少人,听沈家的下人说,这些都是沈严商船上的水手和船工,但是这些人平日里每日三班轮换去守沈家的货仓,而原本沈家货仓的人都被赶走了。” 弃之微微蹙眉,“泉州城本就万国海商云集,往来都是生面孔,想要打听消息,就更难了。” 赵新严便是来找弃之商量的,“往常有私舶靠岸,泉州的海商有自己的销货途径,总有风声传出,蕃商私舶也都有人从中牵线,消息自然也会外泄。可是像沈严这样的,还真是伤脑筋。” “你不觉得顾衍和沈严之间,似乎并不和睦?”弃之提出他的疑问,“这么多年,我们都清楚,顾衍在陆地,有人在海上,二者配合得当。沈严回来后,只与顾衍有往来,他的人还住在顾衍新入股的客栈,因此可以认定沈严便是此人。他们完全可以像以往一样,由顾衍负责销货,沈严完全没有必要开设牙号。” “你想从这二人的不睦入手?” 弃之可没有这个想法,“若是可以,我早就做了,但也不是不能做。沈严没回来之前,无从下手,现下看来并非如此。可是,我想我也接近不了沈严。” 赵新严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顾衍对弃之早有防备,而沈严对弃之却有夺妻之恨,沈严口口声声要重新迎娶杜且,可杜且却与弃之出双入对,全然不顾沈严的处处示好。 “我有理由相信,那些扶桑人是沈严派来的。毕竟我挡了他的财路,也抢了他的妻子。”看似顾衍的手笔,但却没有顾衍下的狠手,这是一开始的试探。 赵新严却持不同的意见,“无论如何,沈严是一个商人,即便他经营私舶私货,他也是求财而已。可是买凶伤人,这可不是商人所为,这简直是强盗行径。” 弃之笑道:“还好方教头说过,海盗参商没了一只眼睛,否则这沈严肯定脱不了干系。” 转眼又是七夕。 一大清早,忘忧院前堆了不少的东西。有雅堂的萧晗萧当家送来的新香品,还有沈严送来的一车酒,也就是被杜且退回去的那车,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过来。陈三送来的时候说了,沈严不饮酒,杜且不收的话,只能扔了。 杜且最烦这样的人,似乎他送来的东西,她便要照单全收,即便是她真的扔了,也等同于是她收了。收了,就等同于接受他这个人。这根本就是强盗逻辑。 但杜且也不是全无办法。 她叫来春桃和冬青,把那车酒整理一下,分门别类,拉到市舶司门口,送给蕃商以解思乡之情,而且要言明是沈严的。蕃商来此地贸易,为了带货节约船舱,酒这种东西都不会带,但他们会带宋酒回去贩卖,这也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可能因为宋酒价好,不比蕃酒在宋土没有人买。 可春桃和冬青分类酒并不熟悉,只好把章葳蕤请出来。章葳蕤有许久没有与杜且说话,她还在为阿莫与私舶的事情生杜且的气。这些时日阿莫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章葳蕤一想到他曾为私货提供便利,也没有理会他。 章葳蕤是一杯倒,却是狗鼻子。杜且要分类酒,由她来做是再合适不过。她听说沈严强塞一车酒,还堵着大门,也很生气。 “他有十船的货,为何非要送酒?是因为看起来又多又重,杜三不好拒绝,因为送来送去的很是麻烦吗?”章葳蕤咂咂称奇,“男人,大都小气,精打细算。若是他日杜三真的从了他,这些酒还是要带回去的,他不亏。要是杜三不答应,这些酒也不值什么钱。” 春桃和冬青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太丢人。可章葳蕤偏偏当着陈三的面说,完全不给沈严面子。 章葳蕤闻了几坛,频频翻白眼,“这都是什么酒?为何非要大老远的带这些廉价的酒?” 陈三面上无关,灰溜溜地走了,生怕这些小娘子又说出难听的话,对沈家没好处。 好事者众,章葳蕤在门口忙碌,文染正好过府给杜且送节礼,想必也是听说忘忧院前热闹非凡才来的。 “姐姐来得正好,自己挑,随便拿,不要也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好酒。”章葳蕤觉得没有必要再闻,“按酒坛子分是了。” 文染眼尖,看到一个瓷坛是源记出品,“没想到,酒坛到了南洋,竟然还能装酒再带过去。不是都说,大宋的瓷器到了南洋,都会被抢购一空,岂有再回宋土的道理。” 章葳蕤接过打开,“这味道与外翁酿的梨花白好像,在这些酒里算是上等了。” “这批酒坛是莲姬去岁冬日订的,装的就是梨花白。” 章葳蕤不以为意,“一醉的酒都是学我外翁的,怪不得……” 文染入内与杜且寒暄,顺带说起那一车的酒中有莲姬酿的酒,还说这瓷坛到了南洋再被送出来,真是闻所未闻,“不是都说没有一件大宋的瓷器会被贱卖,眼下看来也并非如此。” “这不对!”杜且蹙眉,“阿染你可记得,莲姬去岁只卖了一批酒,特地找你订的瓷坛,为了以防万一,遇上大风浪,酒洒了之后,瓷器也能卖钱。那蕃商说过,这些酒是要带回大食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南洋。” 第一百六十章 滥竽充数 杜且让文染把源记的酒坛都找出来,不能漏掉一个,又让章葳蕤挨个辨别,看看坛子里装的可是类似梨花白的酒。 于是,忘忧院大门前,杜且、文染、章葳蕤,还有四名侍婢,围着一车酒忙得团团转。烈日当头,几个人都是香汗淋漓,满面通红,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早已把沈严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车的酒,少说都有百坛,也不知道他从何处弄来如此多的蕃酒,优劣混杂,又奇重无比。 忙了近一个时辰,七个人终于把找出二十瓷坛,经过章葳蕤的辩论,都是一醉酒肆酿的梨花白,且都是没有拆过封的,依稀能闻到酒味,但封蜡还是完整的。 “这一批就这二十个瓷坛。”文染对近期的订单数量如数家珍,莲姬是杜且介绍来的,她给的是友情价,要的数量不多,她权且当是交个朋友。 章葳蕤惊讶道:“二十坛都没带回大食?这位海商可能是觉得太重了,在南洋找个码头卖了,换些值钱的物货回大食,也是有可能的。” 杜且断然道:“不可能!他要是觉得重,就不会特地跟莲姬订酒,又指明要用瓷坛。他说过,此番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他在泉州已有三年,独爱一醉酒肆的酒,带走这二十坛日后也好有个念想。他不可能在中途便把酒卖了。” 文染也觉得有些奇怪,“好吧,就当他在中途把酒卖了,换其他物货回大食,可这些瓷坛都是南洋海商趋之若鹜的瓷器,万万没有装回宋船运回来的道理。” “既然有问题,这些酒要怎么处理?杜三你要是收下了,岂不是收了人家的聘礼,你要再嫁沈严吗?”章葳蕤突然觉得这些酒是烫手的山芋,留也不是,送也不是。 杜且想了片刻,“这样吧,开坛送酒,瓷坛留下。” 章葳蕤愣了,“在哪送?” “就地送!”杜且已经没力气折腾,“春桃和冬青去拿碗来,在门前摆上一圈,过路便赠,再让人写上大字,沈严沈郎君送的蕃酒,大家都品尝品尝。” 横竖拿这些酒去问沈严,肯定问不出什么来,他只会说不知道,不清楚。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地解决,让整个泉州城的百姓都做个见证——这就是沈严所谓的蕃酒。 不过半日,忘忧院在门前在送蕃酒方圆十里,街头巷陌,无人不知,都抢着去试沈严带回来的蕃酒。据说,还有章四娘子做的香食佐酒,更是吸引了不少食客前往。 可是所谓的蕃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装酒的坛子是源记的,酒的味道像是一醉酒肆的,并没有所谓蕃酒的味道。于是,街坊四邻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酒到底是从何处而来,又有人说沈严为了投杜且所好,也有些托大了,没有本事把好的蕃酒带回来也就罢了,拿一醉酒肆的梨花白充当蕃商,岂不是贻笑大方。至于其他的蕃酒,品质也很一般。而众所周知,杜且嫁入沈家时,五十坛的千日春自苏州运抵泉州,千金难买,岂是这些品相一般的蕃酒可以相提并论。 杜且一举两得,既解决了沈严送来的酒,又证明了他送来的酒中是一醉酒肆所酿,不用她多费唇舌。 “可是这些岂不是得罪沈严了?”章葳蕤隐隐有些担忧,“思归以后还是要跟他的牙号买些香料的,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你是怕弃之没货给你,还是怕阿莫不为思归打算?”杜且反问。 章葳蕤也是有她的考量,“万一他的货更便宜,我也没有不要的道理,不是吗?” “万一是私货呢?”杜且停了一顿,眸光陡然一滞,“或者是赃物呢?” 章葳蕤疑惑地看向杜且,“你这是何意?” 弃之也听闻此事,回来后特地对酒坛和坛里的酒都做了一番辩论。一醉酒肆的酒,他再是熟悉不过。而文染回家后与刘南生谈及此事,刘南生也特地前来,抱着酒坛看了许久,确认是源记出品无疑。 “这都没人要了吗?”刘南生很费解,“看来我要好好研究一番。” 弃之哭笑不得,但对刘南生的执念并没有加以阻止,研制新品有利于促进销量,并没有不妥之处。 喧嚣渐止,炎热的午后,忘忧院已是闭门谢客,忙碌一早上的章葳蕤用过午食便去歇息。正堂里还有杜且、弃之和阿莫。 杜且看向阿莫,“对此,你们怎么看?” 弃之低头用饭,表示不想被打扰。 于是,杜且向阿莫提问,“以往沈家的商舶也有此类情况吗?” 阿莫表示他并不知情,“沈家已有数年未有商舶归航,三娘也是知道的,至于沈老太爷出海贸易的时候,阿莫当时还小,并不知情。近期的商舶也只有回风号一艘,三娘可以看看自己船上的货。” 杜且与弃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回风号的物货都已经抽解完毕,被博买的只占了两成,其他的都回到杜且手里。但这些货现下弃之还没有动,因为沈严公然表示这些是沈家的货,回风号是以沈家的名义出海,回航时也该是他沈家的东西。沈家的船坞是在回风号出海后,才成为杜且的私产,这也只能说明回风号是杜且的没错,并不能说明回风号上的东西是杜且的。杜且不得不拿出回风号出海之前,她与沈老太爷、罗夫人的三方契约,回风号上的物货有四成是杜且的,剩下的才归沈家的公中,契约中也明确写明,物货交由杜且全权处理。可是沈严不认,他认为沈老太爷已经死了,他眼下才是沈家的家主,他有权修改契约。杜且并不想与他纠缠,便把货悉数封在仓库。 但不得不说,回风号的货都是魏升源和宋至先精挑细选的上色货,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弃之公开竞价。 两相比较之下,回风号的物货可以说是奇货可居,而沈严的货则是滥竽充数。 “沈郎君船上的货都是这般成色,三娘认为他带回来的酒能是好酒吗?他也说回来得匆忙,也就没有精心挑选,并无不妥。” “你这是在替沈严遮掩吗?”弃之听不下去,“三娘问的是,你对沈严带回来一醉酒肆的酒有何看法?你却顾左右而言他,这不得不让小可怀疑你的用心。” 阿莫没有因为弃之的咄咄逼人而感到慌乱,气定神闲地回道:“这不是应该去问问那名带走了梨花白的大食海商吗?” 这话并没有错,可是那名蕃商已经启程回大食,人在大海上航行,何处相问。 其实想查证并不难,但需要时间,一来一回可能要耗上近月之久。 “你们觉得我能知道吗?即便我曾经为沈家做事,但我只忠于沈老太爷,老太爷让我跟了三娘,我二话不说便来了。如今沈郎君归来,我与你们一样一无所知。”阿莫长叹一声,“这四年来,纵然有消息传来,沈郎君可能还活着,但没有见到人,我也不敢确定他一定会回来。” 弃之挑眉,他并不惊讶阿莫的消息来源,偏院龙蛇混杂,沈严托人带回消息,也是人之常情。但阿莫拦下了,世人只当沈严已死。 “这对三娘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一心想离开沈家,我隐瞒至今,她方能全身而退。这也是我所能为你们做的。”阿莫也不再隐瞒,“但我不会背叛沈家,眼下我已非沈家之人,但沈家对于我有大恩,父亲有遗训,终生不得违背。我言尽于此。” 杜且和弃之无法撬开阿莫的嘴,也没有再强求。他有他的坚持和一生不能违背的承诺,他们会予以尊重。但同时也正说明了,沈严这四年肯定不简单,否则阿莫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表明他的态度。 每年的七夕,是蔡永女儿的生辰。他只有这个女儿,也最爱这个女儿。每年出海贸易,无论去往何处,七夕之前一定会回到泉州,为她庆生。但去年这个时候,蔡永没有归航。女儿出嫁时,他也没有回来,亲眼看着他最爱的女儿成为别人的妻。这对十几年来,不曾错过女儿生辰的父亲来说,是无法重来的一年。 今年,蔡永回来了。他不仅赶上今年女儿的生辰,也赶上了外甥的满月,都在七夕这天。 好事成全,自当摆酒宴客。 弃之也在受邀之列。 弃之与蔡永的渊源颇深,他第一次出海,是搭乘蔡永的船去琼州湾贸易,第二次出海是与蔡永一同去交趾,当时他还是小小少年,一心想要出海见识大千世界。 后来,弃之当了牙人,蔡永出海贸易的物货都是他一手处理。可这次蔡永归来,只与弃之匆匆见过一面。 蔡永看着弃之甚是欣慰,“两年没见,你都成了大掌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都是蔡叔教得好。”这是弃之发自肺腑之言,“蔡叔这次为何隔年才归,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这次回来,也不来找我喝酒,我去你家中,蔡婶总说你不在。” 蔡永有些犹豫,“只是不凑巧罢了。” 弃之当然知道他去了何处,他在为沈严守货仓,平日不得归家,若非蔡永的女儿生辰,他还见不到人。 他只想问问蔡永,去琼州湾选购沉香的他为何搭乘沈严的商船从南海归来,在沈严的货仓里究竟放了什么,需要夜以继日地守着。 可这些话,弃之即便是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第一百六十一章 弃之不见了 弃之与蔡永客套地寒暄着,蔡永并没有像以往一般与他谈起各处的风土人情,而他这次迟了一年才归,他只说是遭遇风浪,顺势去了南洋。蔡永没有再细说转开话题,说起他满月的外孙,感叹没能见证女儿的出嫁和外孙的出生,亏欠家人许多。 弃之插不上话,他没有当父亲的经历,以往他不懂蔡永年年都要回来与女儿庆生。那是一份执念,一份牵挂,当他心中也有了不舍之人,他渐渐明白,那是对家的眷念,对深爱之人的思念,海上航行的艰辛,因为有了这份牵挂而变得不值一提。 “蔡叔曾经说过,等你当了翁翁,你就不再出海,虽说这些是外翁,但你也是当祖父的人,是否该考虑休海之事。”弃之突然抛出问题,明显看到蔡永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挣扎。 蔡永笑着说道:“还没到时候,我答应沈当家今年冬月帮他走一回大食,以我为纲首,女儿嫁人有人照顾,我也没了牵挂,这次一去可能要三年五载才能回来,你帮我多照看家中老小。我家那小子刚满十六,过几日让他收拾收拾,跟着你在码头上混混脸熟。想着你当年才十三,就敢跟着我出海了,这小子却还像个孩童一般,不知长进。我是不指望他能出海,但也要有一份正经营生养家糊口。” 弃之只是提了休海,蔡永便絮絮叨叨地交代一大堆的事情,像是他不是要走三五年,而是在交代身后事。 “去大食?”弃之可不认为,沈严那十艘破船能去到大食,“沈大当家之前不是去的大食吗?这才刚回来,又要去?” 蔡永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当家交代过了,我也没多问。” “说起大食,我倒是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想请教蔡叔。”弃之遂把沈严送到忘忧院的一车酒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向他说了,“这本该是运到大食的酒,却反倒回到泉州,你说奇怪不奇怪?” 蔡永惊诧地问道:“竟有这等事情?” “你也不知道吗?”弃之摇头,“这酒到底是怎么来的,真是让人费解。” 蔡永也想了许久,“我从未见过你说的酒坛。不过,我听说沈大当家最近时常出入一醉酒肆,有没有可能是在那买的,怕没有一车的酒出手不体面。弃之啊,不是我说你,那杜娘子是沈当家的妻子,有官家赐婚,又有东平王保媒,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如何能趁虚而入,夺人之妻呢?” 弃之已经听过太多相似的话,尤其是在沈严回来之后,这样的话总是会不经意地传入他的耳中。如今蔡永也是如此,不得不让弃之对这番话的扩散多了一份怀疑,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蔡叔,你这就误会杜娘子,依据大宋律法,夫三年不归者,妻可自请离去,而无须报请官府。可她依然握有沈老太爷给她的放妻书,才肯安然离开。这是她对沈家的尊重,也是对这段御赐姻缘的慎重。我与杜娘子,男未婚,女未嫁,何来夺妻一说?蔡叔可不要听信别人的谣言,平白折辱了杜娘子。” 蔡永嘟囔道:“竟然还能自行改嫁,竟有这样的律法?如若我这一去大食,三年五载不归,我那婆娘也说要改嫁,我岂不是要吃下这哑巴亏?这世间哪有这般的律法,进了我家门,自然终生是我的妻!荒唐!简直荒唐!” 世人大都不理解,弃之也不强求他们能懂杜且的苦,但他还是会尽他所能维护杜且,不让她被世俗的眼光所扰,不能安然。 二人沉默间,贵客已至,蔡永匆匆前去相迎,弃之自觉无趣,准备向蔡永告辞。却见他带进来的贵客乃是四年归来的沈严。 沈严身形魁梧,肤色黝黑,那是确实是海商长年被风吹日晒的风霜之感,可是艰难归来的沈严身上却丝毫不见历尽千帆的沧桑与温润,反倒是多了三分意气风发的得意与三分未及隐去的戾气。 弃之听说,沈严回来后,把沈家原本的仆从都赶走了,换了一批新人。这也是阿莫对沈严归来后沈家的一切无法及时获知的一个主要原因。甚至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日,便把罗氏和沈容的妻子送回乡下的庄子,备好盘缠把沈容送到京城的书院。这件事是杜且后来去拜访罗氏,被拒之门外才知道的。 也就说是,如今的沈家已不再是往日的沈家,而是沈严一个人的沈家。 “这位就是传闻中泉州牙人榜第一的牙人,弃之大掌柜吧?”沈严主动上前结交,“沈某一走四年,竟不知泉州的海上贸易竟多了大掌柜这般的能人。” 弃之还以为沈严会对他视而不见,既然沈严主动上门,他自然要抓住机会。 “沈当家有礼,小可正是弃之,只是这大掌柜还是免了吧,小可的平安号已经被查封,如今一身的负债,早已不是什么大掌柜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弃之拎着酒壶过去,“小可敬大当家。” 沈严接过酒杯,仰头饮尽,“却不知道大掌柜今后有所打算,沈某的牙号新开,正是用人之际,大掌柜若是不弃,可以挂靠在沈氏牙号,提佣方面沈某分文不取,只想借大掌柜一个名声。” 弃之眯了眯眼,似乎是真的在考虑,“小可不是不想去,但小可眼下真的没有什么名声可言,可不要给沈当家招黑,耽误了买卖。方才,蔡叔说起大当家准备冬月启航前往大食,大当家需要哪些物货,如若我正好也有,不妨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若桑记、桃源记还有陈氏丝绸,都没有与弃之解除契约,他们眼下经过回风号的贸易和先前的募商会,在南洋的名气大涨,有不少蕃商到了泉州之后,指明要这几家的丝绸。 弃之想卖惨,也要沈严肯信。他若是从善如流去了沈氏牙号,沈严只怕要避如蛇蝎。 沈严脸色微变,但很快他又堆起满面的笑容,“好说好说,都说大掌柜手中都是上好的货色,多少人都要排队订货,沈某真是求之不得。大掌柜先喝着,沈某去见几个朋友,四年没回来,都生疏了。” “大当家请便……”弃之与沈严错身而过,脸上的笑意须臾间消失怠尽。 他没有再留,匆匆离开蔡永家。 弃之刚离开蔡家,没走出多远,便被人当头一棒,昏了过去。 杜且在家中置了席面,开了好酒,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弃之归来。本该是牛郎织女鹊桥会的七夕,杜且却一人对着满天星辰独酌。 苏比和小满去了蔡家,没能找到赴宴的弃之,问过蔡永本人,只说弃之早就走了,不知去向。二人又去了四海茶馆,茶博士说一日都未见弃之,还以为他与杜娘子有约。 他还能去哪? 平安号被查封,他已有多日未去,平日与魏升源等牙人都是在四海茶馆会面。于是,杜且又请人去了魏升源、宋至先和账房陈孝先的家中,可依然没有人见过弃之,也不曾与他有约。 三更已过,仍是不见弃之,他能去的地方也都找过了,没有人见过他。伊本蕃长听闻此事,在蕃坊之内找了许久,也是没有结果。杜且只好去找赵新严。 赵新严睡眼惺忪地披衣开门,见门外站着杜且,立刻穿上外袍把人请进去。 杜且深夜打扰,并未入内,站在门外请他出来。 “你说,弃之不见了?从蔡永家吃酒出来之后,便没有人见过他。可他总有别的地方去,是你不知道的。”赵新严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他向来神出鬼没,可能他有什么事不想让三娘知道,自己去处理了。” 杜且冷冷地看着他,“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都是与赵提辖你一道。” 赵新严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三娘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三娘,但今日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今日是七夕,我早早地下了衙回家陪娘子。” “早前弃之有数次被人暗算,他可曾与你说起过?”杜且眸光微凛,立刻做出决断,“那些人是住在一醉客栈的倭人,你立刻带人去,把那些人抓起来,挨个审问。弃之不见,他们一定脱不了干系。” 赵新严也觉得事态严重,“你所说之事,弃之确实与我说过,扶桑人近日多了起来,而且都住在一醉客栈。可是,一醉客栈在蕃坊,蕃坊由蕃长自治,赵某无权带人入坊拿人,除非有确切的证据。再者说,弃之才失踪几个时辰,眼下便大张旗鼓地找人,有些不妥。他平日好酒,时常醉得不省人事,酒醒才归也有可能。若是以此入一醉客栈拿人,是否有些思虑不周?” “赵提辖以为何时妥当?等到弃之尸首异处,才是拿人的最佳时机吗?”杜且恼了,“弃之三番五次遭人暗算,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数月下不了床,你也是见过的。甚至,你们都知道是何人干的,却始终保持沉默。眼下,若是弃之当真找不回来,赵提辖拿什么与我交代!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命贱,不比你赵宋尊贵,可也不能轻贱至此,不闻不问!”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关心则乱 杜且是关心则乱,赵新严也没有与她计较,但还是很坚持他的办案原则,“明日若是他还是没有回来,你便去报官,赵某一定带人全城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杜且眉头深锁,不能接受赵新严的处理,但她明白赵新严没有错,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为一个人几个时辰的失踪而贸然带人四处搜寻,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除了等,她没有别的办法。 忘忧院的灯燃了一夜,大门敞开,却始终没有看到弃之翩然而入的身影。即便是满身是伤,平安归来总是好的。可是,杜且什么都没有等到。 杜且让人四处去找,但凡是臭水沟、废弃池塘、码头边的暗礁,一个都不能放过。 炎炎烈日,杜且守在四海茶馆门前,看着人来人往,一张张与弃之相似却又陌生的脸,从她面前一一走过。同样的高鼻深目,却不是她想找的那张脸。 日落月升,人走茶凉。 一双沾满尘土的鞋子出现在杜且的视线之内,她倏地抬眸,眸光一闪而过,最终只剩沉寂融于黑夜之中。 “伊本蕃长。”她起身施礼,整日滴水未尽,猛然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有些站立不住。 伊本蕃长面色凝重,“还是没找到。你别在此处守着了,他若是出现,一定会回去找你,你回家守着便是。” 在意料之中,可杜且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杜且点头,“劳烦伊本蕃长。” “三娘说哪里话,弃之乃是我的义子,我也不希望他出意外。”伊本轻叹,示意杜且入四海茶馆稍坐片刻,杜且随他入内。 茶博士立刻端来茶水与茶点,请他们入雅间,被伊本蕃长摆手拒绝,“片刻便走,有劳了。” 杜且端起茶杯,却只是看着,“他与顾家到底是什么仇?顾衍数度对他虐打,可他却一直保持沉默。” “坊间的传闻,你可曾听过?”伊本蕃长不知该从何说起,“顾同死于娈童之手,你可还记得?” 杜且当然不会忘记,若非顾同之死,她可能还深陷囹圄,无法解脱。 “弃之也差点成了那样的人,他一直对顾家有着最深的恐惧。但是为了救你,他不惜把顾家的老底掀了。”伊本蕃长在泉州三十载,谁家内宅龌龊,他多少知道一些,但当他看到弃之一身是伤地倒在蕃长府的台阶前,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他才知道那些所谓的传闻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杜且苦笑,“因此他与顾家的仇又深了一些,顾衍与他有杀父之仇。” 伊本蕃长却道:“这杀父之仇其实是顾家之于弃之才对。” 杜且不解,“弃之的父亲不是扶林的海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不是吗?” 伊本蕃长道:“确实如此,他的父亲离开泉州时,许诺过会来接他们母子回去,可是他乘坐的商船在经过三佛齐之后,便遭遇海盗,他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也没能再回来。” “是顾家?” “并没有证据。”伊本蕃长道:“泉州城的这些海商,早年多多少少都沾了私舶私货,与附近海域的海盗更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舟行于海,这是在所难免的。想要顺利地通航,过舶费必不可少,久而久之都会攀上交情。有些人会为海盗销赃,互惠互利。顾家便是这样的存在,早在顾同时,他便做得风生水起。离港的商舶上,只要有顾同看上的货,他会让人先通知附近的海盗,帮他劫来,然后他出海后直接带到三佛齐等处转手。” 杜且听过,但她觉得只是有些人故意杜撰的谣言,并不具可信度。可从伊本蕃长的口中说出来,她很难不信。 “到了顾衍这一辈,他不再出海,单凭销赃这一途便能一本万利。” 杜且疑惑道:“你是说顾衍的私舶私货其实是为附近海域的海盗销赃?” 伊本蕃长点头,“弃之一直以来都在查顾衍与海盗私联的证据,接近顾同也是如此,没想到顾同有此癖好。顾衍并不知道弃之在查他,但他不想让顾家的秘密曝光,又捏着弃之的短处,无论他对弃之做什么,弃之都会保持沉默。但是,近来顾衍频频对弃之动手,我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要下如此狠手。” 杜且沉思片刻,突然转移话题,问道:“蕃长对沈严的突然归来,有什么看法?” 伊本倏地抬眸,“沈严回来至今,从未拜访过我。” 依伊本蕃长与沈老太爷的交情,他与沈严应该也不陌生。做为一个晚辈,沈老太爷不在了,伊本蕃长又是遗嘱的见证人,沈严本该过府拜访,询问经过。可他却连登门拜访都没有。 “沈严近来都与顾衍在一醉酒坊厮混,殴打弃之的倭人,住在一醉客栈,这些人都是跟着沈严的船一同入泉州港。”杜且不敢往下想,这是没有证据的凭空猜测,一旦她的猜测形成,就很难被改变。 伊本蕃长说:“等明日吧,在蕃坊之内,我堂堂蕃长还是有话语权的。蕃坊自治,我要如何行事,无人能阻。” 但杜且希望可以不必用到蕃长的权利,这说明弃之已经平安归来。 又过了一日,天才刚亮,赵新严已经在忘忧院外求见杜且。 杜且寝食难安,一夜之间憔悴许多,但她强迫自己必须进食歇息,这样她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赵某是来陪三娘去报官的。”赵新严说明来意。 杜且冷静地邀请赵新严用朝食,她吃的不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味同嚼蜡,食不知味。她原以为这种感受只有话本子里才有,如今她真切地体会一回。 赵新严敬佩之至,从最初的慌乱到眼下的镇定,杜且已经做好准备,这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不能垮。 与杜且到知府报案同一时间,伊本蕃长下令封闭蕃坊,禁止所有人进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思归也出事了 时值清晨,朝阳初升,知了已经欢快地叫了起来,可是宿醉的人们却还在睡梦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伊本蕃长带人去了一醉客栈,把所有扶桑人请出来,挨个审问。这是蕃坊自治,蕃长的特权,他有权在蕃坊的范围内,对所有犯案的行为进行审讯,不受宋律的约束,州郡官员也不得干预。也就是说,在蕃坊之内犯了事,只要不是重罪,都是由蕃长裁定。 莲姬大惊失色,裹了一件外袍慌忙出来,“蕃长这是何意?这都是我一醉客栈的住客,他们所犯何罪,您这般无视律法。莲姬想提醒蕃长,这些人是扶桑人,并非来自南洋诸蕃及大食诸国的蕃人。” 伊本蕃长看着她,连一个菩萨蛮都敢跟他当众叫板,真是闻所未闻。 “既是如此,我倒是想问问你,窝藏罪犯,是何罪?”伊本蕃长命令左右,“每个客房都不能放过,挨间去搜,后厨、柴房、酒窖,都要仔细搜。” 莲姬上前阻止,“你们不能乱来……” 伊本蕃长命人拉开她,“这里是蕃坊,我说了错。” 蕃长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但为了弃之,他别无选择。 “弃之已经失踪两日,你可知晓?” 莲姬怔住了,旋即笑了出声,“他是酒鬼,可能是喝得不省人事,睡死过去罢了。” “是吗?”伊本冷哼,“他最好只是喝醉了,否则一醉也别想再开。” 而在蕃坊之外,赵新严也带着一众衙役在各处客栈、驿馆对扶桑倭人进行盘查。不查不知道,泉州城自五月以来,入港的扶桑人竟有近百人,除了一醉客栈之外,城中各外的客栈,也都有扶桑人的身影。而在这些人当中,竟有一半多人,没有过所与公验。也就说,这些人是私渡出海,并且随私舶入泉州城。 望舶巡检司失职至此,竟让如此之多的私舶偷渡入港,可见城中私货猖獗,难以遏制。 赵新严忙了一整日,除了抓获数十名没有过所没有公验的蕃商和倭人之外,一无所获。 在家中等消息的杜且,并没有闲着。她煮了一壶建茶,前日周决让人送来的新茶,她还没有机会试饮。 与她隔案而坐之人,乃是阿莫。 “这两日,我让人跟踪你,你去了四趟沈家偏院。”杜且开门见山,“我说的是,沈家,并不是如今的客居。” 阿莫没有否认,“我去过。” “那里已经关了,可是现下还住着人。”杜且虽然没有进去过,但她不难猜出,阿莫屡次出现,一定是因为那里还有人。他若是要见沈严,去主院便是,又何必绕至偏院。 阿莫笑了,杜且如此聪慧,他也不能瞒她太久,她自己先发现也好,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 他坦然道:“那里确实住着人。” 杜且追问:“沈严的人?” 阿莫道:“沈郎君带回来的人。” 杜且又问:“没有过所,没有公验?他与顾衍是一伙的?” 阿莫道:“我不知道他与顾衍是什么交情,但沈家是以私舶发家。沈郎君一朝出海便遭到风浪,折损大半,他一定不想空手而归。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我确实一无所知。我从偏院寄居的蕃商打听到,他没有死,但他也不想回来。但他现下回来了,三娘难免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吗?” “船坞?”杜且又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从事海上贸易,最重要的便是商船。无论是市舶还是私舶,船都是排在第一位的。而长风乃是城中最大的船坞,能造出体型巨大的福船,适合远程航行,所载货物也是所有商舶中之最。东平王对长风虎视眈眈,把她嫁入沈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能从船坞获利。三年来,沈家也没有辜负东平王,捐了战船、捐了军费。而谁也不会想到,沈老太爷会把船坞交到杜且手中。 是以,沈严回来了。他说,他匆匆决定归航,也确实是如此。沈老太爷除夕病故,给沈严整理归航的时间,确实不多。 “既然三娘什么都明白,为何要问我?” 杜且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弃之在偏院吗?” 阿莫面露难色,“我进不了偏院,无从查证。” “依你猜测,他会在偏院吗?” 阿莫犹豫半晌,反问道:“三娘以为,沈郎君为何要带走弃之?这对他并没有任何助益,反而会让自己身陷官非。他日,若是弃之解脱,他也难逃干系。这又是何苦?” 杜且挑眉,“你这是在为沈严辩解?” “阿莫只是实话实话。”阿莫想过很多的可能性,可沈严出海失利,改行私舶,无非是求财,今次回来是为了拿回船坞,全然没有必要横生事端。 “弃之在为官府做事,查处私舶私货,你可知晓?” “当然知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阿莫又岂会看不懂,“如此一来,沈郎君就更没有必要绑架弃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杜且却没有阿莫的乐观,“你与沈严很熟吗?他离开四年,早已不是当初的沈严。即便你们是总角之交,可他在海上飘了四年,心境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你如何能断定,他没有绑架弃之。此其一。其二,若是弃之查到他私舶的证据,他想杀弃之灭口,又有何不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阿莫语塞,“他不是这样的人……” “殴打弃之的扶桑人,是从沈严的船上来的,住的是一醉客栈,你也是想查这些人。沈家如今的偏院住的都是什么的人,我和你一样想知道,只要解开这个谜,应该就能找到弃之。” 盲目地寻找不是办法,既然能猜出是顾衍和沈严干的,那便要从他们身边的人着手。阿莫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对沈家、对沈严都极其熟悉,虽然现在的沈家物是人非,但杜且相信他有办法。 但杜且眼下要解决的事情,并不只有弃之的失踪。 思归香坊也出事了。 原本思归与南外宗造办司的香品要赶在七月十五之前交货,在八月十五之前送到京城,是给宫里的娘娘们中秋之礼。章葳蕤特地提前了几日,以防赵冬觉寻衅滋事。 可没想到,赵冬觉竟然说章葳蕤在香品里下毒,要章葳蕤拿出香方。章葳蕤当然不肯,赵冬觉便把她扣在南外宗。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是一个圈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即便知道这是赵冬觉的肆意报复,杜且也只能强忍愤怒,前往南外宗造办局香药司,与赵冬觉要人。 赵冬觉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把香品带回去,从此与南外宗造办局的合作终止,不会伤及思归的名声,章四也跟你回去。二是让章四从了我,我不会亏待她,香品还是送往京城,我只当不知道有麝香这件事情,思归与南外办的合作无间,互惠互利。” “你作梦!”杜且断然拒绝,“我不会卖了章四,同样我也不会让你随意嫁祸思归,毁了思归。我和章四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们绝不会认!” 早前因为造办局的官办募商一事,南外宗与泉州知府、市舶司的职属彻底分割开。南外宗知宗正事,管辖的是赵宋皇族内部事务,造办局的对外事宜也由南外宗独自行事。而市舶司、知府衙门的行政事务,由各自主官管辖,所谓朝廷命官听命于朝堂,而非南外宗正司。虽说东平王等赵宋皇族居于此地,但他们大都没有官职,无权干涉地方事务。可是他们又是皇族,只会在重大庆典中受邀出席。 因此,杜且眼下可以说是孤立无援。她能寻求帮助,且能制约赵冬觉的,只有东平王。可是因为先前之事,她与东平王之间的关系十分尴尬。可是为了章葳蕤,她还是硬着头皮上门求见。 东平王没有不见她,他求之不得。他一直在等杜且主动上门。 “昌宁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这也是职责所在。你也知道,这批香品是送到京城宫中,为后宫的娘娘们准备中秋之礼,不得有半点闪失。而官家多年来无嗣,成了他的心病。四娘的这批香品,麝香含量极高,昌宁要求查阅香方,也是无可厚非。” 事涉后宫子嗣,杜且便知道此事不能善了,这顶高帽扣下来,必然要伤筋动骨。 “对了,你与沈严的婚仪,你认为应该定在何时比较合适呢?时隔四年,本王也该给你一定体面的婚仪。”东平王笑得温和,但眼底却是赤裸裸的嘲讽,“你是本王的义妹,待你成婚之时,昌宁一定会给你这个面子,把四娘放出来观礼。” 杜且惊呆了,这是在威胁她,逼她就范? 简直太荒唐了! “王爷,妾有沈家的放妻书,不再是沈家的人。要重新成婚,是万万不可能。妾想请教王爷,王爷可有官家的旨意?” “你大敢!竟然质疑本王!你有沈家的放妻书,那是因为沈家以为沈严已死,他现已归来,你也该回到沈家,做你该做的。” 杜且还是太天真,以为东平王或许会念及旧情,施以援手,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落井下石。 不,应该说,这是一场预谋。 不是卖她,就是卖章四。 而眼下弃之依然不知所踪。 她该怎么办? 千头万绪,她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出了南外宗,阿莫迎了上来,她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沈严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忘忧院。 他回来已经有些时日,只来过一趟,态度诚恳地把他自己的债务认回去,并没有让杜且继续为还债而煎熬。但在那之后,他表明要重新迎娶杜且的意愿,并且还送了一车的蕃酒表示他的诚意。但这桩桩件件,都让杜且极为反感,一味地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想要达到他的目的,却从不曾问过杜且是否愿意。 而他对自己经历的含糊其辞,也是杜且对他退避三舍的主要原因。 在沈严身上,杜且看不到真诚二字。 “今日前来,是与娘子商议回风号的物货买卖之事。”沈严一副看不出杜且心神不宁的模样,连客套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若是我没有回来,此事但凭娘子做主,但是翁翁与娘子有言在先,回风号的物货五五分成,我便能做一半的主,娘子不会反对吧?” 杜且觉得无可厚非,她也没想把那五成的利润据为己有,原本她会把物货卖出去后,送回给罗氏。 “明日,我会让杜平把所有的物货均分,你我各半,各自买卖。”杜且不想与他再有瓜葛,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不用价钱几何,是高是低,是亏了还是赚了,都随他的心意。 沈严却觉得不妥,“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回风号的物货之中,龙涎只有一块,犀角和象牙也只有一对。这些东西都是拆开来,便不值钱了,只有成对出售,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这是秋后总算账? “既然如此,等物货售出之后,妾再让人把五成之利送回给郎君。” “不行。”沈严仍是反对,“娘子深居简出,如何能让你抛头露面呢?听说娘子的牙人失踪了,一时间娘子也找不到人经手,还是由我来做会比较合适。” 杜且睨他,“你要带走所有的物货?” “难道娘子不肯?” 杜且稳了稳心神,道:“回风号这趟出海的所有耗损及物货买入的本钱,沈郎君是不是应该先结清一半的成本呢?我与翁翁说好的,是五五之利。我方才想让你带走一半的物货,本不意与郎君算得如此清楚,回风号在出海之前,还是沈家的,但翁翁也说,这是他的私产,也就是说并不归沈家的公中,与郎君并没有什么关系。说好听点,这是我与翁翁的分成,并非我与沈家的,我不过是看在翁翁待我不薄,才与你有了这个口头约定。但是,沈郎君你并没有权与我分成,我要给也是给罗夫人,而不是你。而物货的售卖,自然也与你沈郎君没有关系,你无权过问。就像你方才说的,这本就是我说了算。” “你这是想出尔反尔?” “船坞的收益是用于偏院的支出,而今偏院也是妾在打理,更没有沈郎君什么事了。”杜且眼下可没有心情与沈严周旋,她本不是锱铢必较之人,但有人如此斤斤计较,她也不怕与他清算清楚。 沈严不怒反笑,“娘子何必动怒,你我总归是一家人,你若是不想给,说一声便是,我又岂会与娘子计较。不过,听闻思归香坊出了事情,我寻个由头上门,想为娘子排忧解难。怪我,嘴笨,在海上漂泊太久,都不知该如何哄小娘子开心,还请娘子原谅则个。” 杜且更气了。他这是来示威的,他是想来告诉她,他才是施予者,只有他说不要,她才能尽得全部,只有他先放手,她才能不做沈杜氏。 她没有牙人,没有牙号,虽说她也可以自行售卖,可她没有经验,只要沈严与顾衍做些手脚,她很有可能血本无归。而思归出事,章葳蕤被困,回风号上的香料即便能用于思归,但思归一时间也凑不齐相应的铜钱,若是思归出了事,香料也就用不上了。也就是说,杜且眼下可以动用的铜钱根本没有。 “这是你与翁翁的契约,五五之利。”沈严步步上前,将杜且圈在她的椅间,“只要你还是我沈家的人,我才能不与娘子计较。若是娘子执意悔约,只能是公堂上见!” 杜且浑身冰冷,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从弃之的失踪,到章葳蕤的被困,都是沈严早就计划好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无所长的无奈 弃之不见,章葳蕤也不在,杜且面对一室的静谧,最后能与她商议的人,只剩下阿莫。可是阿莫并非她的人,他在沈家出生长大,受沈老太爷深恩,因为沈老太爷的临终嘱托,他不得不跟偏院同在。但他的心始终是偏向沈家的,从沈严回来之后,他一再保持沉默,杜且若是还看不明白,岂不是太过自以为是。 到最后,她还是一个人。在泉州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她呆了四年之久,却还是孤身奋战。 但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营营汲汲。她要救出章葳蕤,她要等弃之归来,虽然她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然而,杜且最不信任的阿莫也出了事。 事情是经过是这样的。 赵新严接到方亦生的消息,有一艘私舶从永宁港码头偷渡上岸,他带着人在码头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那艘私舶靠岸,人赃并获,并没有遭遇太大的抵抗。 但是在混乱之中,纲首逃了。赵新严带人一路追过来,没想到前来接应他的人是阿莫。于是,两个人一同被赵新严带回衙门,关进大牢。 那纲首是本地的海商,原本就是望舶巡检司多次抓捕未果的对象。没想到,这次能将他一举抓获,却还带出一个阿莫。 纲首黄镖供称,他的货都是由阿莫负责分销,多年来都是如此。 阿莫对此保持沉默,并没有任何表示,安静地呆在大牢中,等待提审。 因为阿莫牵连私舶交易,客居也被查封,毕竟他是客居的管事,牵扯颇多。而在对客居所有蕃商的清查之中,赵新严还发现了数名携带私货,逃避市舶司抽解的蕃商。因此,对阿莫的指证又多了一桩,窝藏走私贩私者。 杜且看着赵新严带人把客居剩余的蕃商都带回来,逐一安顿,并把客居的封条取下,心里并没有一丝欣慰。 “赵提辖是不是也要把忘忧院也一并查一查,以免有所遗漏。他日若是再有人跑进我忘忧院,指着妾的鼻子说妾是同谋,妾也好有个见证。”杜且话中的嘲讽之意再是明显不过,但她并不是在气赵新严,而是在气自己身边之人一再被栽赃陷害,而她却束手无策。 赵新严面色凝重,“三娘还是谨慎一些,如今身边之人皆遭遇不测,目的昭然若揭。三娘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杜且岂会不明白,“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身边之人接连出事,她就一定不会有事。 “三娘放心,我一定会把弃之找出来。说起来,弃之的失踪,我也有责任。”赵新严面露难事,“其实,弃之是我的暗桩,他为我提供线索,肃清私货私舶交易。而这次,他查到一些线索,事涉顾衍与沈严。这么多年,终于抓到顾衍的证据,可以将他绳之以法。可是没想到,弃之却出事了。我不知道弃之到底查到了什么,能让顾衍他们要对他痛下杀手。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会死的!”杜且听不得这些话,“我不管弃之为谁做事,我只要他活着回来。他若是回不来了,我一定和那些伤他的人周旋到底。但凡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不会毫发无伤。” 赵新严难辞其咎,带着人离开忘忧院,继续四处查探弃之的下落。至于阿莫的案子,只能由阿莫自己为自己洗脱嫌疑。赵新严也是爱莫能助。 风云变,可万事还是要继续。 七月的斗香大会乃是每年新香入港后最受关注的香会。在这次斗香大会上,各大香坊都会推出新年的新香品,云集于泉州城的各地客商也会从中挑选出自己中意的香品进行订货。七月的斗香大会又被称之为七月香战,经此一战便能奠定今年泉州城香坊第一的座次,一战成名。因此,这次的大会福建路与泉州府及市舶司的一众官员,都会出席。 本来是每月十五为香会,但七月十五乃是盂兰节,因此改为七月十九。 思归成立以来,这是第一次正式参加七月香战,章葳蕤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要一展所长。可是她现下被关在南外宗,有可能参加不了香战。 离香战还有三日,杜且来到南外宗,要求见章葳蕤一面。 赵冬觉原本是拒绝的,但东平王下令让他不得阻止,他才不得不让她们见面。 章葳蕤满身是伤,面白如纸,盛夏时节,她身上发出酸臭的气息,让人不敢接近。她看到有人进来,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厉声阻止她靠近。 杜且鼻子微酸,却不敢当着她的面掉眼泪,“章四,是我,杜三。” “杜三?”章葳蕤认出她的声音,“你怎么来了?你犯了什么事,他们也把你关起来了?你走,你赶紧走,他们都是混蛋,他们陷害我,我的香品里没有麝香,根本就没有。我要是把香方给了他们,思归还拿什么立足?我不可能给他们!” 杜且当然知道香方的重要性,“可是这与性命相比,不足挂齿。你把香方给他们,换回你的清白,然后我们研发新的香方,你觉得怎么样?” “你以为给了香方就没事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章葳蕤咬牙切齿,“杜三,你千万不能屈服,香方若是给他们,便能制出与我一样的香品,也能从中摸清思归香品的大致香方,他们从中仿制,或是制出一模一样的香品,而他们作的香料来自私舶私货,价钱比我们要低上三成,思归还有什么活路。到那时,我还不是死路一条。只要我死咬住我没有做过,我便是没有做过,绝对不会授人以柄。他们能伪造一张香方致我于死地,但是你不要忘了,那是一万份的香品,不可能全都销毁。” 章葳蕤的思虑如此缜密,杜且自愧不如。 “香坊是否还有留存?” “没有。”章葳蕤是按照南外宗的要求,所有合作的香品绝不留存余香,不在市面上销售,乃是孤品,只为南外宗而制。 “但是,你有香方。”章葳蕤对杜且使了个眼色,“你调制出香品,证明其中没有麝香,也并无落子的功效,赵冬觉便不能治我的罪。” 杜且有些自责,“以往我若是精研合香之道,也不至于今日什么都不会。玩乐之事,我倒是得心应手,关键时刻我却一无所长,也是惭愧。三日后便是香战,只怕我是救不出你了。”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杜且从来没有过。她向来自信,运筹帷幄,从不自己亲自动手。可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日,她明明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脱困,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七月香战 杜且即使做不到,也要去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章葳蕤遭受不白之冤,被虐打凌辱。可她现下却什么都做不到,投告无门,束手无策。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但她仅仅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无法与权贵抗衡。她的至亲之人,都因为她惨遭陷害。 其实,只要她答应东平王,与沈严重新成婚,再度成为沈家的掌家大娘子,她所有至亲之人都能平安无事。 “章四,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你再坚持几日,我一定带你回家。”杜且留给章葳蕤这句话之后,毅然决然地转身,不敢再看她伤痕累累的脸。 杜且出了造办局,东平王妃在门外等她。 东平王妃带了一众女官前来,“我来带章四走,这件事并不是赵冬觉一个人的事情,既然他声称章四要谋害后宫众妃,自然要由南外宗接手此案。吕氏不在,我亦不敢让章四继续留在造办局,你也知道赵冬觉对章四觊觎已久。” 杜且瞳仁倏地收缩,“你这是何意?” 东平王妃低声道:“有女官来报,赵冬觉一度想强要章四,只要章四从了他,这件案子便就此作罢。可是既然他想闹大,也就没有由他自行决断的道理。 我能帮到你的,就只有这些。” 杜且这才明白,为何章葳蕤衣裳不整,一身的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东平王不就是想借用此事,逼我嫁回沈家吗?赵冬觉竟然也敢动章四,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也就是说,既然我答应东平王重嫁沈严,章四也逃不出赵冬觉的陷阱。这……” 杜且气得无法成言,这世间的龌龊也不过如此。 东平王妃上前扶她,“你要想办法尽快解决此事,我暂时能护下章四,但护不了太久。这是我现下唯一能为你做的。阿且,你要明白,你只是女子,你还不够强大,只要有另一个与你实力相当的人出现,随时都能取代你的位置。” 杜且握住东平王妃的手臂,压低声音:“你是说沈严?” “这泉州城又何止一个沈严。”东平王妃拍拍她的手,“你要好自为知,小心行事。” “多谢王妃。”没想到,对她施以援手之人,会是东平王妃。 杜且从思归香坊的暗格,取走章葳蕤日常所用的香方,找到她为南外宗调制的思归同名香方,命家中的调香婆子按香方所记,一一寻出香料进行调制。她从旁学习,记下要领。她往日在临安家中,与章葳蕤参加过太多的香会,点香熏香之术,她还是能略知一二,只是没有章葳蕤那般精通,熏出来的香可能也有所差异。 文染与许氏听闻此事,前来相帮。但她们只是略懂皮毛,并没有精研此道。虽说茶道与香道都是文人雅士的至爱,但术业有专攻,许氏能以香配茶,却无法调配。文染就更不懂了,她的香品都是从城中各香坊买来的,她买的很多,时常换新,却从未自己动手过。但文染觉得,有人与杜且一同商议,总好过她一个人。 杜且感激她们的出现,但此时她的注意力都在调香熏香上,没有分神与她们寒暄客套。 从南外宗回来后,杜且反复尝试,直至华灯初上,她还是没能熏出与章葳蕤一样的香。文染与许氏都劝她,这世间只有一个章葳蕤,再说在香会上也不能熏思归香,杜且完全没有必要反复尝试同一个香品。 “唯今之计,是调出新的香品,打败所有的对手,让思归拿到更多的订单,才能把章四救出来。”许氏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思归的香品赢了,就说明先前的香是没有问题,这样就能证明章葳蕤的清白。” 文染的看法却是不同的,“不对不对,阿且要是想用新香,就不会一直试验思归香。阿且,你不会是想在香战上用香归吧?可是南外宗的契约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是为南外宗所调香的独家香品,不得对外售卖。” 许氏经文染点拨,顿时明白了,“阿且这是想让所有人来证明,思归调制的香品是没有问题的,没有麝香,也没有所谓避子的功效。违反契约又如何,大不了渔死网破。” 杜且却不免泄气,“话虽如此,可我熏的香却及不得章四之万一,又如何能用这个香品赢下香战?” 办法是好的,但事在人为。 杜且一夜未眠,反复地调香熏香,直至东方吐白,又是一日到来,她才被春桃劝回去休息。 刚用过朝食,杜且准备小睡片刻,门房来报,崇福寺的住持方丈派人过府,说是盂兰节杜且为方渐蓉做了超度,寺中感念杜娘子的慈悲,送了斋食聊表心意。 春桃代杜且收下斋食,可打开食盒一看,只有上面码放整齐的一层糕点,下层食盒放着一本有些残破的香方。 这是方渐蓉的香方,当初顾衍寻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找到,以至于顾氏香坊去年一整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调香师,调出新的香品。 可现下得到这本香方,对杜且来说,用处也不大,因为只有章葳蕤会用这本香方,于她意义不大。而在此时收到这本香方,她还是十分感激。于是,她让春桃过几日去寺中,再捐些香油钱。 “也不知道顾家这次会用什么香品应战?听说他们请了一位新的调香师,是从临安请来的。”春桃也是听杜平说的,“据说,顾家这次一定要赢下香战。” 杜且敲敲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去把调香的婆子都叫来,香坊的调香师也都一并请来。” 春桃不解,“娘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杜且睨她,“我这是病急乱投医,斗香大会并没有规定一定要香坊的主事亲自调香,我为何非要自己熏出跟章四一样的香来?” 顾衍可以用方渐蓉,也可以用新的调香师,为何她要自己动手? 七月香战,出席的官员众多,刘慎、陆修、郭执,还有福建路转运使姚止,当然也有东平王与南外宗的一众赵宋皇族亲眷。而在堂下,坐着千里迢迢聚集到泉州的各地客商,他们都是为了今岁的开香而来。今岁的香料因为香药钞价格几经起伏,上色的香料都被禁榷院收走,几经炒卖,已是曲高和寡。因此,客商们赶到泉州,就为了能从香坊订到合适的香品,直接运到各地售卖,节约成本,也不失为一种快速获利的办法。 杜且很早便到了,找到观礼的座位,安静地等着。 可有人却不让杜且过于安静,这就是便是新任泉州通判郭执。 “本官听闻,杜学士家的三娘子琴艺乃是临安一绝,又闻去岁有斗香大会,杜娘子在君子四雅之上,又加了抚琴这一道。不知今日的斗香大会,是否有幸能请杜娘子弹奏一曲?”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姚止、刘慎和陆修,对这位新任通判想让杜且当众抚琴的要求,十分不满。杜且乃是官宦出身,其父已居副相之职,可他却把杜且当成乐籍女子,要她以乐取人。 郭执此举简直有耻斯文,但他们也知道,他这是故意要给杜且难堪。即便是副相之女又如何,士农工商,她一介行商女子,还不是要听命于人。 杜且起身,施施然地行了一礼,“回郭通判,妾不会抚琴,通判怕是听错了。” 郭执却没有被遭拒的尴尬,“杜娘子这是自谦了,本官是听东平王所说,不会错的。” 杜且又道:“郭通判想听抚琴,应该去东平王府上,南外宗的女官们曲艺皆是一绝。” 郭执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杜且这是在警告他,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成为东平王的座上宾,而他还拿东平王说事,越过在场的福建路官员,简直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这也是在借机表明她的身份,东平王的义妹,可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虽然东平王并不想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郭通判,这是斗香大会,你第一次出席可能不太清楚,太多的杂音会影响熏香的品质。”最终,还是刘慎站出来,“杜娘子,请回座上,不必理会这些无理的要求。” 杜且施了一个全礼,退了回去。 七月的香战,乃是用最早的方式,在通透的水榭之上,隔出一间间的香室,每间香室由一间香坊执香,熏好的香品绕场一周,由在座的客商投票选出最终的胜者。这次的香会,不设主题,由各香坊自行发挥。 因此,有人拿旧香,有人调新香,只要能博得满堂彩,依然是好香。有些香品经久不衰,香方几经调整改良,仍是广受好评。而有些香坊却喜欢调制新品,以新取胜,这也是一种经营之道。 思归的熏香用的是同名香,但杜且故意不报香品名,熏香绕场一周时,她明显看到赵冬觉的脸色笑了。 不出杜且所料,思归的同名香依然受到好评,位居第三,几名客商指名要货。 杜且当然乐见其成。 但赵冬觉却并不乐意,当下便站了出来,“这香不能卖!” 第一百六十七章 章葳蕤只有一个 杜且没有因为赵冬觉的反对而感到愤怒,而是反问道:“思归在斗香大会中,夺得前三,这是有目共睹的。而在斗香大会上,来自各地的客商可以对所有参与斗香的香品下单,并没有拘泥于胜出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爱,各地的风土造就不同的需求,不同的香品,总有青眯之人。赵副使可以不喜欢,但为何要阻止思归卖香?” “你当真以为,你这香品是合规矩的吗?”赵冬觉冷哼,气势凌人地站了起来,“你敢说,这香没有问题吗?” 杜且朝座上的姚止一众人等施了一礼,“诸公认可思归的香品名列第三,妾认为这香品没有任何问题。不知赵副使有何指教,非要针对我思归?” “杜娘子,你这是颠倒黑白,偷天换日。”赵冬觉针锋相对,“你这香品,分明就是南外宗造办司与你思归合作的香品,你竟然拿出来售卖,你这是违约!本使阻止你公开售卖,是为了给你留些颜面,可你却一再狡辩,混淆是非。” 杜且嘴角微微上扬,步步为营:“赵副使是说,我思归今日名列第三的香品,就是为南外宗造办司专门调制的思归同名香品?” “你还想糊弄?”赵冬觉气急败坏,“姚运司,刘运判,思归香坊与我南外宗造办局素有合作,去岁思归拔得头筹,调制多款香品以南外宗之名销往各地。为了防止各商户借此之名,将南外宗订制的香品另行包装行销,南外宗造办局与各香坊订立契约,凡是供给造办局的香品,禁止对外行销。一经发现,取消其与造办局的合作,并处罚金一万贯。” “赵副使有何证据?这分明是思归为了这次七月香战,特别调配的香品。你这才是恶意栽赃!诸公还请为妾主持公道!”杜且一口一个冤枉,就是不承认今日所用的香品就是思归,只要她咬定不是,赵冬觉便拿她没有办法。除非,他拿出证据。 “你还想抵赖?” “空口无凭,你说是便是,这还有王法吗?” 二人僵持不下,姚止与刘慎向东平王请示,这个局面有损南外宗的颜面。固然赵冬觉占理,可是身为皇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商户掌柜如泼妇骂街一般,委实是有辱斯文。 姚止提议,由造办局提供思归香坊调制并已交货的香品,由在场的调香师逐一甄别,若确实是思归违约,有了证据,杜且也无话可说。 东平王却在心里早已经把赵冬觉骂了不下八百遍,这个时候为了让杜且难堪,他还真是不遗余力,就算眼下是一个大坑,他也是奋不顾身地往下跳。 杜且今日之举,明显是故意的。 可事已至此,大庭广众之下,东平王也无力回天。 东平王命造办司使把思归的香品取来,发给在场的调香师,让他们一一熏香比对。而这个时候,赵冬觉也发现了异样,他惊恐万丈地望向东平王,寻求帮助。可东平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姚止和刘慎对甄别的结果很意外,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从事。但这件事情已经闹得香战现场人潮涌动,都在等候最后的结果。刘慎身为福建路转运判官、市舶司提举,对于由市舶司主办的盛会,是有他的责任。 于是,刘慎站出来,把结果递给她:“杜娘子,你做何解释?” 杜且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坦然说道:“妾认罚,这是妾的错,因为思归香坊的大当家无法出席香会,妾只能出此下策。妾认罚一万贯,退出与南外宗造办司的合作。” 这不是杜且的作风,她一向据理力争,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认错,这当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不知章四娘子去了何处?是身染恶疾,不宜出席,还是有别的原因?” 杜且摇头,“方才,诸位都甄别过了,妾在斗香大会上所熏的香品,便是思归香品与造办局合作的同名香品,也就是思归。诸位甄别过后,可发现其中用了过量的麝香?” 最先否定的是顾家香坊新来的调香师申妍,那是一名从前在沉水记的调香师。沉水记移至泉州后,在临安旧地的工匠四散,各有高就,顾衍是花了重金才把人请来的。这位申妍,杜且并不认得。 “据妾所知,章四娘子最不喜麝香。她认为麝香过于浓烈,会破坏香品的清雅。虽说麝香可在稳定香品,并使香气更为持久。但她还是不用,她有她自己调香的手法,即便不用麝香,也能达到香气持久的目的。”申妍并不清楚顾衍与杜且之间的矛盾,她只是站在一个调香师的角度,评价她所认识的章葳蕤,“而在方才的香战之中,还有造办局提供的香品,妾都没有发现麝香的痕迹。” 其实站出来的是萧晗,这位杜且的仰慕者,雅堂的当家掌柜,“萧某与申娘子所见略同,并没有发现麝香使用的痕迹,甚至连一钱都没有。萧某今日才知道,为何章四娘子的香品总是有其独到之处,原来是不用麡香之故。” 其他调香师的意见也是一致的,认为这种香品乃是同一种,但同样没有加入麝香。 “既然如此,有劳诸位了。”杜且深深一揖,“回刘运判,章四娘现下正在南外宗,她被赵副使以谋害后宫之名关了起来,原因是思归香坊为南外宗造办局所调制的香品中存在大量的麝香。妾可以理解赵副使忠君之心,但随意诬陷,令思归香坊名声受损,实乃是欺人太甚。思归香坊可以不与南外宗合作,也可以认罚一万贯,但绝对不允许名声有损。” 刘慎不能插手南外宗的事务,只能把东平王请出来,他则退至姚止身侧,冷眼旁观。 郭执却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大胆刁民,竟敢设计陷害上官,有你这样的人,以为谁还敢与你们订货?杜娘子,你公然违约,有违商德,应该立刻查封法办。” 杜且从善如流,“好啊,什么时候查封,现下吗?走吧……”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章葳蕤能顺利洗脱罪名,什么造办局,什么南外宗,什么香坊,都统统见鬼去吧!一个思归没了,就便再开一个归思。一万贯没了,可以再赚回来。但章葳蕤只有一个。 第一百六十八章 没有钱 一万贯,能让思归与南外宗造办局从此彻底决裂,不再受制于赵冬觉。一万贯,能让东平王没有理由胁迫杜且重嫁沈严。一万贯,能让章葳蕤重获自由,不受虐打凌辱。 一万贯,杜且觉得很值。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能算事情。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没有现钱了。 长风船坞和思归香坊所有的现钱,也没多少,还要留下一部分用于今后的日常运作。可以说,一万贯之后,杜且连客居的蕃商都养不起。 章葳蕤万分自责,可这种事情并不能怪她。赵冬觉有意栽赃陷害,蓄谋已久,防不胜防。 “没有造办局的订单,思归会很艰难。一万份的香品都被退回来了,要卖出去不难,可这样一来,等于少卖了一万份。”章葳蕤唉声叹气,身上的伤让她辗转反侧,抓着杜且的手一直不放,“公然得罪南外宗,那么多的商户都看着,名声肯定一落千丈。以后该怎么办……” 杜且安慰道:“你先养好伤再说,只要你的香品有保证,还是会有客商找上门。你要相信你自己,不会因为一个南外宗造办局的恶意栽赃,便会一蹶不振。” 章葳蕤还是一脸愁容,从来不知愁滋味的她,却因此郁郁寡欢,脸上笑容全无。想她当年从姑苏一路逃婚至泉州,仍是明艳灵动,乐天无忧。可这一次,她似乎受到了惊吓。 “阿莫怎么办?你会救他吗?还有弃之,他真的不见了吗?” 面对章葳蕤一连串的发问,杜且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眼下,内忧外患,这忘忧院就像一座孤岛,她只能自保,再想办法解救他人。 而杜且所要面临的一大问题,便是没有钱。 沈严便是在杜且与南外宗解约之后上门的,一万贯送出去,一万份的香品拉回来,双重损失无疑是巨大的。 “看来,回风号的香料,你思归香坊是吃不下了,也不能让你们吃下这么大批的货,周转不灵是小事,囤货太多,又出不了手,万一一部分的香料价格暴跌,对你们是大大的不利。”沈严说的话句句在理,“你们眼下也分不了神管物货的售卖,不如我便代劳了,五五之利我一个铜钱都不会少给你。娘子以为然否?” 杜且却不以为然,“没有人规定,我思归香坊必然吃下回风号所有的香料,虽然一开始本着思归用香之便利,但妾到底是商人,香料是用来买卖的,并非据为己有。价格固然有涨跌,沈郎君又岂有不知之理,香药钞的几经转卖,已是起起伏伏。沈郎君的好意,妾心领了,但妾还是那句话,你不愿意分开一半的物货,那便等妾售出之后,再来分利。” “娘子这是何苦呢?”沈严狡黠地勾了勾唇,“娘子家大业大,多少人指着娘子养家糊口,没有钱银周转,这是万万行不通的。我离家四载,娘子支撑一个沈家不易,如今你自立门户,不比在沈家之时,万事都有翁翁替你挡着。眼下却是不同了,我回来了,就没有让娘子抛头露面的道理。” 杜且双手团握成拳,这话听着像是在为自己缺席的四年道歉,可是在她耳中,却是在质疑她的掌家能力,认为她不堪大用,不能成事。 “沈郎君既然知道妾掌了四年的沈家,便应该明白,翁翁为何把船坞和偏院都交给了妾。沈家今日还有这般光景,并非是你沈严四年载誉而归,而是妾勉力支撑一个空空如也的家。妾掌家四年,喜欢独断专行,万事都由妾一个人做决断,是错是对都由妾一人承担。不劳沈郎君费心!”杜且可不想继续与他做无谓的周旋,“杜平,送客。” 沈严连连告饶,“怪我,怪我太想为娘子分忧,才会口不择言。娘子莫要生沈某的气,沈某在海上飘了四年,浑然不知天地,更不知有娘子。若非陈叔把这四年一五一十的讲给我听,我根本不知道家有娇妻。这也是我匆匆决定返航的原因,为了这四年的缺席,我愿一生为娘子排忧解难,只求娘子能重回我沈家,与我再续前缘。” 话锋转得很快,游刃有余,比起弃之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沈严显然更为老道,得心应手。 “沈郎君是想要长风船坞吧?”杜且并不介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郎君的手下已经数度到我长风船坞挑选商舶,每次都要大动干戈,似乎不闹一场,显不出财大气粗。可偏偏都不租也不买,闹完便走。这是在挑中意的商舶,等船坞到手了,就能随便用?” 沈严脸色不变,但笑意却已渐渐收起,“娘子这是错怪沈某,沈某没有这样的手下,也绝对没有觊觎长风船坞之意。若是让娘子有所误会,乃是沈某之过。” “没有?”杜且却不容他有半分的狡辩,“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与沈家沈郎君同生共死的兄弟,这是沈家的船坞,他们尽情挑选想要的,乃是沈郎君的意思。郎君说不认识,这些人难道是与郎君有仇?这样吧,郎君还是先解决一下,以免横生事端。妾今日也把话说清楚,长风船坞是翁翁给的,那是妾应得的。你若是以为,你死而复生归来,妾就要双手奉上,那纯属无稽之谈。在翁翁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沈郎君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找伊本蕃长和罗夫人,他们都在场。” 这辈子,杜且不可能再进沈家的门。 沈严这个人,她不想与之为伍。他先为李争所用,再将李争逐出泉州城,此等手段之卑劣,委实让人不敢恭维。虽说李争此人是罪有应得,但沈严踩着李争的肩膀抬高自己,手段真是不够光明。杜且甚至可以断言,阿莫的牢狱之灾,必然有沈严的手笔,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但在这个城中,商户之间的争斗又有谁是堂堂正正的,即便是弃之也是如此。但弃之起码有他的底线,杜且却不知道沈严的底线在何处。 为了一个船坞,他连自己婚姻都可以出卖,那么他这四处必然不会平凡。 第一百六十九章 檀木手珠 苏比与小满为了弃之与阿莫的事情,一天到晚都在四海茶馆蹲着,茶博士消息灵通,这两桩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两个孩子在茶馆进进出出,他也不当回事,由着他们去。有时候,人手不够,两个人都能派得上用场,而苏比和小满也很乐意。 四海茶馆与市舶司衙门仅有一街之隔,在排号阅货抽解之前,不少蕃商都在聚在茶馆打听近期的行情,也为自己的物货抽解之后的买卖提前预热,以防自己初来乍到,不知行情而被人骗人。商人为利而来,自然要斤斤计较。 小满跟着弃之已有四年,半大的孩子又会一些蕃语,在这些蕃商之中还是很吃得开。在那些陌生的蕃商到来之时,小满只要露出单纯的表情,向他们问及海上航行的种种趣事,不少人都会滔滔不绝,无所不言。因为一次航行的顺利抵达,对这些人而言都是一次值得炫耀的旅程,风浪也好,海贼也罢,都是无法预测的冒险。 当然,小满最终的目标是打听沈严。 在弃之接受杜且的委托之后,也曾多次向过往的蕃商打听沈严,可都没有任何的消息。关于沈严这个名字,关于沈严这个人,甚至在诸蕃之中是否有这样一个宋人的存在。但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听说过,甚至也不曾见过风回号在海上求救。 弃之也曾与伊本蕃长打听过,沈老太爷也让阿莫在留宿偏院的蕃商之中,打听过沈严的消息,可都是一样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仿佛沈严这个人一出海便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而这次,也是一样的,小满还特地强调是从占城回来的宋商,一度受伤失去记忆,在占城的各个码头都做过买卖。小满还绘声绘色地形容沈严的长相,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这个人。 他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向杜且禀明,杜且对此也深表怀疑。四年,并不算短,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必然要与过往的商人都有接触,不可能连姓名都没有。 而小满所说的那些信息,都是沈严自己对刘慎说的,可是一一查探,均是一无所获。只能说明,沈严在撒谎。 至于沈严为何要撒谎,杜且还是没有答案。他若是为了掩盖他走私贩私的事实,也是大可不必。泉州城的蕃商中,专做私货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是伊本蕃长找人打听过,也是没有人见过沈严。因此,沈严与顾衍之间的关系,又让杜且有些疑惑。 既然沈严不是做私货买卖的,顾衍的货又从何而来? 沈严不贩私,顾衍为何与他走得这般近,还把一醉客栈腾出来给沈严的水手、船工住。 千头万绪,似乎都要在沈严的身上找答案。 相比小满,苏比更是一个小人精。自从跟着父母在海上行商,从一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在几个港口都有认得他的蕃商。尤其是在三佛齐,认得他的大食客商更是不在少数。 苏比正好认得两个,那两个大食客商听闻他的遭遇,一阵唏嘘,纷纷表示若是苏比要回大食,他们可以顺路带他。至于海盗的劫掠,他们却表示这一趟的航行很安生,海贼的船一艘都没出现,倒是看到方亦生与望舶巡检司的战船在附近海域巡逻。 其实苏比更在意的是阿莫,他从住进偏院之后,一直是阿莫在照顾他,阿莫在做什么,他是最清楚的,阿莫的根本没有亲自经手过那些私货,他是从中牵过线,但具体的买卖他一概不插手,也从不曾收取回佣。 苏比想找那个诬告阿莫的蕃商,可是打听许久,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不免有些丧气,深夜还一个人在蕃坊游荡。 蕃坊的坊市昼夜不停,尤其是从五月之后,随着蕃舶的不断入港,蕃商云集于此,抽解之后的物货可以自由贸易,不再受限制,这里的坊市便是城中最大的榷场。 并非人人都携带大宗的物货前来贸易,他们中的一大部分人都是在搭乘大商舶前来,只要交上一些车船费,就像回风号出海时,不用筹集太多的物货,也能赚到车船费。只要顺利返航,商舶主稳赚不赔。 而这些搭乘商舶前来的客商,物货的数量不够大,也就不想找牙号经手,一来二去,佣金都不够,便在蕃坊之内租个短期的摊位。 以往,弃之都是这样带着苏比,在各个摊位之前教他辨别物货的优劣。牙人要懂得从香料最本真的样子看出优劣,避免被蕃商糊弄,得罪客商。苏比学得很好,尤其是还价,仗着自己那张人畜无害的人,总能谈到最低的价钱。弃之想买货的时候,总喜欢带上他,常常是无往而不利。 蕃坊之中,人来人往,去岁的蕃商走了,今年的新面孔又来了,苏比还价的本事依然屡次不爽。 “来啊,看看檀木手珠,上色的檀木,数量不多,便宜卖了。” 苏比凑上前去,是一个与他相熟的蕃商庞东,交趾人,住宋已有三年,大部分的货都是从黑市交易得来,再到蕃坊售卖。 手珠并不常见,上色的檀木都是整块交易,这样才能卖出高价。只有次一等的檀木,才会做成手珠,充作上色售卖。这是苏比的父亲告诉他的,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做这个的。以次一色充作上一色,可以提升价钱,也让人无从分辨。 “小苏比,你怎么还没回去,你家爷有消息了吗?”庞东问的是弃之,弃之失踪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尤其是在蕃坊。 苏比摇头,走到他的摊前,拿起一串手珠,“这檀木手珠怎么卖?” “你要的话,当然会给你最好的价钱,你家爷要是回来了,告诉我一声,我那有一箱这样的手珠,看着很是稀奇,他一定能卖出好价钱。”庞东一脸得意,“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个手珠,只有我这有。” 苏比拿在手里掂了掂,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这东西从哪来的?我全要了。” 深夜的忘忧院,灯火通明。 杜且与苏比相对而立,中间还隔着一箱檀木手珠。 “这是何意?” “这是我父亲的货。” 第一百七十章 陈三 苏比与父母从大食经三佛齐前往泉州贸易。他们在三佛齐住了三年,苏比的父亲与那里的香料商关系甚笃,因此在苏比父亲的提议下,开始用下一色的香料制作手珠,其色明亮,香气不散,颇受好评。 苏比的父亲决定以此打开海上贸易新的局面,手串并非原始原料,抽解赋税较低,也没有被博买的可能,可以自由交易,手串又极易携带,同等重量的香料可能会因此体积的问题而需要占用储存空间,手串收纳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箱子,所需要的车船费用也随之降低。 于是,苏比的父亲带着第一批的檀木手珠前来泉州试水行情。船刚过占城附近海域,遭遇海盗参商船队的袭击,苏比的父母皆被残忍的杀害,苏比因为身型瘦小,躲在船舱之中没有被发现,而逃过一劫。海盗们将船上的物货洗劫一空,而后又将船烧毁,苏比只能抓住一块木板在海上漂着,直到被过往的蕃舶救起。 苏比到达泉州时,身无分文,只有那张保存完好的度牒。 杜且觉得单凭手珠,很难认定是来自于苏比的父亲,“你也说了,你父亲与三佛齐的香料商人一同研制的,有没有可能这是他又做的一批,今年正好到了。这样,我找人去打听一下,这批货是从谁的手里来的?” 苏比摇头,“不是的,串起这些手珠的绳子是用牛筋所制,来自宋船,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随处都能买到,但是那个结叫金刚结,我母亲说宋人大多信佛,用这个最是讨巧,这个结也是我母亲亲手打的,因为不够熟练,有些微的瑕疵,别人看不出来,但我一眼便能认得。我也问过那庞东,他说这货是他从黑市上收来的,整整一箱,他连箱子都给了我。就是这个箱子,这个箱子其实是沉水木所制,能卖不少钱,也是为了规避抽解与博买,才打造成箱子的形状。那锁片,是我做的……” 事实俱在,杜且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质疑。 “他是从谁的手里买的,你应该也查到了?” 苏比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不该说。 “你若是不告诉我,你一个人也解决不了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你可以等弃之回来了再跟他从长计议,可是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你准备到那时再说吗?”杜且也想让弃之来解决这些事情,可是他不在,“你也知道海盗参商一直是南洋海域的最大海患,若是能顺藤摸瓜,一举将他们拿下,肃清海盗,还海上贸易以平宁,对所有过往的海商都是大功一件。你饱受亲人离散之苦,小小年纪不得不在异国他乡辗转求生,你应该深知其中的艰辛,也看到还有一些比你小的孩子无人收留,只能乞讨为生,有的甚至在黑市被卖为奴。” 苏比抬起头,“可是,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你不说,我如何能信?”杜且的语气温柔,“万事总有因果,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一定会查到蛛丝马迹。若是没有结果,也没有坏处,起码我们还能等下一次。” 苏比抓住杜且的衣袖,“我总觉得爷一定是查到跟我一样的东西,才会失踪的。不,他不是失踪,他是被灭口了。” 杜且的目光陡然一滞,“你是说沈严?” 苏比用力点头,十分笃定地说道:“庞东说,那个人就住在沈家的偏院,就是原先我住过的地方。” 杜且深深蹙眉,“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她拿了一袋钱,交给苏比,“你让庞东继续跟那个人交易,或者是住在偏院的人,不论他们卖什么都要,但是不能给太高的价钱,一定要杀价,否则会被怀疑。钱不够,再找我拿,我若是不在,问杜平拿。” 翌日一早,杜且带着苏比去了伊本蕃长府,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向他说明。伊本蕃长可以说是泉州城中,与沈家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个人。沈老太爷在世时,闭门谢客,却唯独不会拒绝伊本蕃长。 “蕃长想必与沈严也不陌生。”杜且在沈家的四年,没有见过沈严,也很少听人提起沈严,“沈家家大业大,沈严犯不着去为海盗参商销赃。若是为名,事发之后,他将遗臭万年。若是为利,也是大可不必,刀尖舔血的日子,随时有可能被海盗灭口。” 伊本蕃长不相信沈严是这样的人,“沈严自小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不可能干出这等肮脏的勾当。他出海时,立誓重振沈家声威,光耀门楣。” “妾只知道他与刘南生是发小,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吧?”杜且在这四年中试图多方了解沈严,可是家中的仆从对他总是三缄其口,家中也没有故交往来。 伊本蕃长想了许久,“他有一阵子被沈老爷严带在身边教养,对他很是严厉,后来他变成少言寡语,也不怎么与同龄的孩子往来。三娘不妨找陈三出来,他一定知道一些什么。可若是弃之失踪之事与沈严有关,老夫定然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苏比在杜且的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伊本蕃本提起陈三,他才说道:“庞东说,陈三已经不在沈家,沈严把他赶了出来,就在陈三带领回风号回来的第二日。” 杜且对此毫不知情,“沈严把沈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换了,罗夫人被送回下乡的庄子,沈容夫妇上京求学。如今的沈家,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伊本蕃长也察觉出异样,“那陈三现下何处?” 苏比看了一眼杜且,在得到杜且的许可之后,说道:“他在码头上当黑牙人。” 杜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陈三是回风号出海时的纲首,可领船出海贸易,又能平安归来的人。他年轻时曾随沈老太爷去过大食,乃是沈老太爷为船坞培养的纲首之选。可他现下却沦为黑牙人,这简直太荒唐了。 “陈三一直都在沈家,所以他没有牙人的公验,不能执业。但他又不会别的营生,只能当黑户,赚些微薄的佣金。”苏比也是听人说起。 牙人这个行当,并不仅限于海上贸易,只要涉及交易,便有牙人的身影。但为了整肃海上贸易,市舶司推行官办牙人,以防不法之徒从中取利,骗取海商的信任,损害海商的利益。市舶司对官办牙人申请公验,会有严格的审查,出身、犯案记录以及南洋诸蕃的语言要精通三国以上,会先发放试用牙人一年的公验。等一年后,再综合蕃商的评价与其业务能力,再决定是否发给正式的公验。 而这个出身,一定不能是贱籍,必须是良民。但是对住宋的蕃人及出生于此地的半南蕃,这个规定没有如此严格。比如弃之,他的父亲是扶林商人,母亲是绣娘,但他又被蕃长收为义子,这个出身自然是以蕃长为准,而不受其亲生母亲的影响。 但陈三却是不同的。陈三是沈家的奴仆,乃是奴籍,不能申请牙人公验,纵然他精通三国语言,有着海上贸易的丰富经验,且为人老成持重。因此,被赶出沈家后,他想要再找一份营生,十分困难。除非他回到长风船坞,为今冬出海的商舶掌舵。 可他为了沈严,当众下了杜且的脸,他不敢回去,也不能回去。 因此,当陈三见到杜且时,下意识地转身要逃。 “跟我走吧!” 只消杜且一句话,陈三只能遵从。这是源自于她在沈家四年,养出来的习惯。沈老太爷让他听命于杜且,他莫敢不从。除了见到死而复生的沈严,他鼓起勇气当众忤逆杜且。但没想到,他竟是如今这个下场。 “你是沈家的家生子,在沈家四十余载,沈老太爷也待你不薄,你何至于此?”杜且见他憔悴不少,心下唏嘘。 陈三面上一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好赌,我出一趟海,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那老妻又染了病。” 杜且从来不曾问及陈三的家事,只知道他做事牢靠,尽忠职守,“这趟出海,你应该带了不少物货回来,少说也能置办一处田宅?” “都还了赌债。” 杜且也不再往下问了,“那你回来吧,长风船坞还会有你一席之地。” “大娘子确定你能保住船坞吗?”陈三有些紧张,“小的的意思不是说船坞是沈家的,既然老太爷给了大娘子,那就是大娘子的,但沈郎君说过,那是沈家的东西,他一定会拿回来。” 杜且不以为意,“除非他杀了我,否则我不会把船坞还给他。” 陈三怯怯地看着她,“小人说的,大娘子别不信,我看到偏院住的那些人,都带着家伙的。” 杜且挑了挑眉,“既然你看到这么多,沈严还把你放出去,看来是对你很有信心。但我也不能害了你,眼下不能让你回船坞,得先给你找个住处。我知道一个地方,你肯定会平平安安,你的妻子也能安心养病。” 杜且说的地方是沈家在乡下的庄子,也就是罗氏现下住的地方。 自从沈严回来后,杜且还不曾拜访过罗氏。 她觉得她必须要见一见罗氏。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罗氏 沈家在乡下的庄子,杜且只去过一次。那次沈容病重,罗氏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半月也累倒了,她接到消息,带着留大夫连夜赶到庄子上。因为地处乡间,没有医馆可以抓药,又命陈三星夜兼程回到城中取药送过去。 庄子不大,两进院落,罗氏居于前院,沈容独居于后。为了不影响他专注学业,后院只他一人。庄上的奴仆也仅有四人,一名看守门户、跑腿的管事,管事与罗氏身边是方婆子是夫妻,他们与罗氏一同居于前院,两名粗使的婆子,是乡下佃户的家里人,日间做活,夜间并不留宿。 因此,庄子素日都很安静。罗氏并无旁的爱好,有时爱打打双陆,与附近庄上的女眷也时有走动。但是为了沈容,罗氏一般不在庄子宴客。 如今沈容已经沈老太爷百日内成婚,又赴京城太学,庄子上只剩罗氏一人,可是却门户大开,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杜且正要叫门,离她最近的一个婆子对她喊道:“不要挡在门口,赶紧进来。” 她赶紧往边上躲了躲,“请问罗夫人何在?” “阿罗出去了!”那婆子说,“你是来买丝的,还是来学养蚕的?” 杜且一头雾水,“买什么丝?养蚕又是怎么回事?” 陈三在后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人以前曾经听闻,夫人让乡下佃户种桑养蚕,再卖给城中的布庄,比起种植庄稼等农作物,收入要高出许多。” “可她不是喜静?不让人打扰沈容的学业。”杜且面对如此喧嚣的场面,也有些不太适应。 这时,方婆子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前问安施礼,“大娘子什么时候来的?夫人出去了,她并没有说你今日要来。” 杜且只道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并无重要的事情。 说话间,杜且看到庄上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在沈家的奴仆。她此前听闻,沈严回来之后,把原先的奴仆都赶走了。 看来,罗夫人收留了这些人,给他们新的营生,让他们不会像陈三一样,穷困潦倒。 罗氏在晌午时分回来,人黑了不少,脸色却很红润,一身荆布罗衣,就像是乡下干劳活的妇人,全无在沈家之时通身的气派。 罗氏对杜且仍是淡淡的,并不热络,但也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她看了陈三一眼,“他也容不了你?” 他自然指的是沈严。 陈三愧疚地低下头,“小人有负老太爷所托,不能守着沈家。” 罗氏没有多余的表情,直接道:“留下吧,日后用得上你。” 陈三感激涕零,只差没当场下跪。 罗氏抬了抬下颌,对杜且道:“你跟我来吧!” 杜且跟着她去了后院,原本沈容居住之所,眼下也是一派繁忙。她有一种错觉,是沈容的存在,限制了罗氏。罗氏并非一介妇人而已,她步步都在为自己谋划。她记得,罗氏曾问过她,离开沈家之后,她要去何处,当时她仍是没有主张,只想着尽快还清欠账,离开沈家。 罗氏倒了一杯饮子递给她,“这是跟你学的丁香饮子,确实很和气解暑。” 杜且接过抿了一口,“阿娘这是要织丝?” “我从隆祥庄挖来了他家的织娘,给她双倍的工钱,织出来的丝若是买的人多,还能她一成的回佣。”罗氏点头称是,“前头有一间旧庄子,也是沈家的,不对,老太爷把庄子给了我和沈容,我有权随意支配。” 原来罗氏在丧礼之后,把她赶出沈家,并非是为了家产的分配问题,而是为了握紧自己手上的家产。若是要细分起来,沈严住的沈家大宅也是罗氏与沈容的。罗氏的安静离开,只是看在沈严是她的长子,而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杜且笑了,“旧的庄子你要改成织坊?” 罗氏也笑了,“隆祥庄的织娘来了四个,我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杜当家多多照拂才是。” “好说,阿娘开口了,我一定照办。”杜且从善如流,“但我今日来,是想问阿娘一桩事情。” 罗氏微微挑眉,并没有太过意外,“你想问沈严?” 杜且没有把握能从罗氏的口中知道多少,沈严毕竟是她的长子,母子情深,但她觉得至少应该问上一问,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难道阿娘不好奇吗?”杜且反问,“沈严对刘提举说的那些经历,我一个字都不信,却不知他是如何与阿娘交代他这四年的过往?” 罗氏摇头,“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身为母亲,我应该庆幸他活着回来,可是他一回来便与我清算沈家的家产归属,要我把沈容的那部分分一半给他。我不给,他便关了我七日,我最后同意把沈家大宅给他,我独自回乡下庄子居住,沈容上京。” 杜且觉得不可思议,“他回来得如此凑巧,似乎是专程回来抢家产的。” 罗氏闻言一怔,“你不说,我倒是没发觉,他回来之后,似乎早已知道家产的归属。他离开四年,与我全然陌生,全然母子情深之感。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他眼下的作为,定然不是荣归故里。” 罗氏一语中地。 “但你想我编派他的是非,恕我做不到。他对我冷漠,但他始终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孩子有再多的不是,做母亲只能偏袒。” 杜且明白罗氏的心情,但她能从罗氏的话中听出端倪,点到即止,是罗氏给她最好的回答。 临走时,罗氏给她拿了一匹新织的丝绸,“隆祥庄的刺桐衣风靡全城,但城中穿着的却没有几人,你可知都被谁买走了?我也想要一件来试试。” 杜且深深蹙眉。 “沈家的大宅留给沈严,原本思归香坊的那几处货仓,一定也是让他占用了,也不知道他现下做何用途,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看。还有,我听说那个牙人失踪了,真是可惜,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与你也很是般配。”罗氏挥手与杜且告别,目送她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收了笑容,“她若是不来,我也是要去找她的。” 罗氏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给了杜且两个很重要的信息。 刺桐衣和沈家的货仓。 她还特地提及弃之,就是为了告诉杜且,她并非对城中之事不闻不问。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这是宣战 杜且的马车刚到忘忧院,陈三又折返回来了。 “小人将老妻安顿好了,回城来帮大娘子。” 杜且刚想拒绝,陈三又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大娘子难道不想救阿莫吗?” 杜且目光凛凛,她倒是忘了,要救阿莫的关键是找到那名诬陷他的蕃商,可他蕃商并不在蕃坊之中,伊本蕃长派人四处查探,在一醉客栈门口守了三日,依然不见那人的踪迹。 她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同时出事,她如同被束缚双手。回风号的物货经魏升源谈好买主,只等弃之最后确认,但弃之失踪了,杜且授意魏升源可以先行处理,但买家却说要有弃之的担保。而客居本是由阿莫独自掌管,还是同在沈家时一样,她从不曾插手干预,现下阿莫不在,找不到人暂代,她也无暇分身。身边能用的人,只能杜平一人。可因为阿莫被关进大牢,章葳蕤一日三餐都要送去,她的脾气又爆,时常与狱卒发生冲突,杜平便又要跟着。 她确实需要人手,但她并不确定陈三是否想跟她,因此最好的办法是交给罗氏,给他一个安身之所,不用在黑市为了混口饭吃而疲于奔命。在沈家,陈三是沈老太爷得用的管事,出门行事代表着沈家,十分风光。 她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 毕竟,在沈家大多数人的心中,她拿走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陈三很快便从黑市的交易中,找到那名诬陷阿莫的蕃商。 那是一名来自爪哇的商人,刚来的时候说自己遭遇风浪,船舱进了水,淹了他的货,所幸还有一些珍珠和犀角,但这些是禁榷,但他又不想被博买,因为当时李争还在,博买的价钱给的极低。阿莫便帮他把货带进来,没有经过抽解与博买。 也就是说,这位爪哇商人的货没有市舶货发给的公凭。严格来说,确实是私货。 其实阿莫心里也清楚,这位爪哇商人的货就是私货。但是他千艰万苦来到泉州,依照往常的惯例,只要前来投奔者,阿莫都不能视而不见。这是沈老太爷立下的规矩。但最后的交易,阿莫没有参与,甚至也不会干涉。 万万没有想到,阿莫为他所做的,结果都变成了构陷他的证据。 陈三找到那名商人后,交给伊本蕃长。所有在泉的蕃商一旦犯案,都要先交由蕃长,再由蕃长决定是否交给泉州知府衙门定案。 这件案子涉及宋人,也就是阿莫的清白,伊本蕃长还是把人交给泉州知府,由陆修为阿莫讨回公道。 那爪哇商人不敢不招,他不想回不去,他还有妻儿老小远在故土。原本,他可以尽快离开泉州,乘船离开,可是他刚收拾好要走,便被陈三找到,并交给伊本蕃长。伊本蕃长只要向爪哇递交他在宋土犯案的相关公文,他回到爪哇也很难立足,何况他这一趟出来,所带的货都没了,他还希望能翻身再回去。 “其实这件事不是我的意愿,是有人指使我的。”爪哇商人用蹩脚的宋话向陆修表明自己的清白,“我的货不是私货,而是被海盗参商抢走了,公凭也被他们拿去。然后,他们又给我这批珍珠和犀角,让我务必找到沈家偏院的阿莫,让他帮我把货带进来。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陆修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你竟然想撇清此事,把事情归咎于海盗的指使?你以为这样,本府便拿你没有办法?来人,用刑。” 爪哇商人大喊,“是真的,是真的,他们还说会送我走,让阿莫死无对证,这样就无法洗清嫌疑。事成之后,等我回了爪哇,他们会给我一大笔钱。” 陆修依然不信,“你倒是说说,与你接头之人是谁,你会在何时上何艘船离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每次都是他们找我,通知我何时下手,何时可以离开。”爪哇商人不敢不招,“今夜安平码头,就是我离开之时。” 陆修当下让赵新严带人前往安平码头,这个时候都是入港的商舶,只要看到有船要离开,那便是海盗参商的船。 日还没落,阿莫便被放了,守在衙门前的章葳蕤喜笑颜开地来接他,“走走走,回家跨火盆去去霉气。” 阿莫却没有半点笑容,眸中只有浓浓有担忧。 回到忘忧院,杜且与阿三、杜平都在,小满和苏比置好火盆在等他,唯独缺了一个弃之。 阿莫在章葳蕤的期待下,跨过火盆,进门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这是宣战。这是海盗参商下的战书,他可以凭借一个不知名的海商,便能搅动泉州城的风云,可以随便让一个人获罪,也能轻易把人从泉州城带离。” 杜且对此的看法一致,“我总觉得海盗参商已经在泉州城中,窥探着这一切。我甚至觉得,他与沈严脱不了干系……” 有些事情,杜且也说不上来,但没有证据,她也不能随意猜测。 “可我只想知道弃之现下在何处?活要见人,死总要见尸吧……” 赵新严带到赶到安平码头,没有找到离港的商舶,甚至连小船都没有看到,但他却迎来方亦生以及望舶巡检司五艘战船的回航。 方亦生之所以提前回来,并非他再度受伤,或是战船有所损伤,而是近期附近海域十分安生,商舶顺风顺水,海面风平浪静,海盗连影子都不见。 七月酷暑,今年又尤其炎热,半月之后恐会有海上大风来袭,因此他带人提前回航修整,剩余的五艘船也会在不日内入港。 这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太平。 但方亦生还带来另一个消息,是关于一艘大食商舶。这是一个月前,弃之发出的消息,让他在巡查时特别留意一下。 “那艘商舶一到占城附近,便遭海盗参商的劫掠,船上无人生还,船舶也被参商的手下拉走,物货自然也是在他们手中,不可能有其他人得到这批货,除非是与参商有接触的人。”方亦生没有及时回信,但他没想到弃之竟然不见了。 方亦生带来的这个消息,更让杜且笃定,沈严与海盗参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沈严在这当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她不能轻易地下定论。她相信,沈严没有理由走到那一步。 “妾记得,方教头曾经说过,海盗参商只剩右眼,左眼以黑布蒙之。”从这一点上,就可以排除沈严的嫌疑。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弃之。” 然而,这个时候,顾衍死了。 死于他的妻子郭氏之手。 最有可能对弃之下黑手的人死了。 话分两头。 乞巧节那夜,弃之从蔡永家出来,被人一棒子打晕之后,他便不省人事。在倒之时,他最后一丝意识在告诉他,他命不久矣。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蔡永的家中,除了脑后的疼痛之后,身上没有半点损伤。他被困在柴房里,蔡永每天亲自给他送饭,待他极好,而条件是只要弃之待在柴房里不出声,也不要想出去。 弃之自认与蔡永的关系不差,“你总要告诉我,这是为何?” 蔡永长叹一声,“保住你的命,只要等他走了,你才能继续出现。” “他是谁?”弃之反问,“蔡叔,你既然救了我,好人要做到底。” 蔡永却不敢冒这个险,“我还有一大家子人,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救了你。你就先委屈一下。” “是沈严!”弃之深深蹙眉,这是一个未成形的答案,在他脑海中已经盘旋多日,但他一直不敢相信,沈严会干出这样的勾当。 蔡永震惊了,急忙捂住他的嘴巴:“你小点声,你是如何知晓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沈严就是参商 弃之会怀疑沈严,并非空穴来风。 沈严对于四年经历的含糊其辞,甚至连他落脚之处的地名都无法完整地表达。他找了近三年到泉州至今还住泉的占城商人一一询问过,是否见过沈严这个人,与他打过交道。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占城离泉州并不远,弃之飞鸽传书至占城相熟的蕃商处了解情况,得到的回复也是同样的。 仿佛沈严去的是另一个占城。 这只能说明沈严在撒谎。 让弃之对沈严的身份有了怀疑的是他送到忘忧院的那一车酒。 酒并不是南海诸蕃之间贸易的热门物货,南洋也不盛产酒,若不是提前准备,很难凑齐这一整车的酒。也就是说,沈严知道杜且的存在,而且掌握她的喜好。这与他所说的失忆,截然相反。而且从沈严回来之后,对杜且的种种态度,都可以发现,他并不是初次知道自己曾被赐婚。当然,这些都不足以说明,沈严就是海盗参商,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出海不想归来的人,可能是遭遇各种不幸,无法重现大海商沈家的荣光,只能选择假死。 还有大食海商带走的二十坛一醉酒肆的梨花白。大食海商的货是弃之帮他清点装船,二十坛梨花白是个人物品,不在公凭的清单之内,这是市舶司允许的。既然是个人之物,不参与买卖,就没有半途交易的道理。因此,沈严能得到这二十坛的梨花白,不是被赠予,就是抢的。试想一下,一个大食海商会送给一个宋人宋酒吗?而且这个宋人即将回到宋土,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因此,弃之在打听沈严消息的同时,也向南海海域沿岸了解这艘大食商船的消息。回报的消息是,这艘大食商船在交趾附近,遭遇海盗参商的劫掠,船上人员悉数被杀,物货与商船被带走。 弃之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也就是沈严是从海盗参商的手中买到这批酒的。但是时间上来推断,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行船需要时间,交趾到占城,再从占城到泉州,或者说他先到交趾买了酒再回泉州。可是这并不顺路。 再来就是,沈严回来之后,对沈家上下的整肃,做到了不留一人,这是极不正常的。杜且掌家四年,并没有更换家中的奴仆,而且在他们之中有一部分是人看着沈严长大的。一个人经历磨难归来,应该会顾念旧情,会想了解他不在家中发生的一切。可沈严却像是不想与这些人多接触,把人统统都赶走,也包括他的亲生母亲和唯一的弟弟。 从此私舶私货交易,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沈家就是以此起家的,罗氏不会不理解,甚至还会代为遮掩。可是他连母亲都不想多接触,这便很能说明他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弃之见过陈三,对于沈严他总是讳莫如深。陈三对沈家最为忠心,却连他都被赶出来。沈严若不是做了杀人放火的大事,怎么可能会把沈家的旧人一一赶走,只留自己一个人。 陈三是经验丰富的纲首,他不要陈三,却要蔡永在冬月来临时,带着他的船队出海贸易。而蔡永的归来,也让弃之有颇有多疑惑。 “海盗参商在劫掠过往商船时,都会留下商船的纲首和水手,只要肯跟着他干,就会不杀他们。你回来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船还是那条船,但其他人都不是跟你出去的人。”弃之在蔡永错愕的目光中,说出他的推论,“他们都去哪里了?总不会都不想回来。” 蔡永表情垮了下来,“你发现了?” “他们都被杀了?” “并不全是。”蔡永似乎没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他们有些被留在占城,我要是敢报官,或是不再出海。他们就会死。” “我有一个疑惑,水军教头方亦生与海盗参商交过手,他说参商失了右眼,为何沈严完好无损。”就因为这个特征,没有人会怀疑沈严,更不会怀疑任何一个没有身体残缺的人。 蔡永说:“想装身体残缺有那么难吗?” 弃之须臾间便明白了。 “我能告诉你这些,便不会放你出去。”蔡永须发已白,此时更显疲惫之感,“我不能放着那些跟着我飘洋过海的兄弟不管,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个家,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亲人失去儿子、父亲和丈夫,是我带他们出去的,就一定要带着他们活着回来。而那些死去的人,已经是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若是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他们平安归来。因此,我选择活下来。” 蔡永从懂事起就跟着父亲出海打渔,后来因为海上贸易的兴盛,他们也跟着加入其中,不能成为像沈家那样的大海商,但蔡家也是富庶之家,衣食无忧。这趟航行,本该是他荣休之前的最后一趟,却在这个时候遭遇海盗参商。 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 “那夜,我救了你,沈严并不知道,他只当你已经死了,尸体被扔进大海喂鱼。”那夜,蔡永跟着弃之出来,亲眼看到他被沈严的人打晕,准备对他痛下杀手,他苦苦哀求,并给那两个人一大笔钱,弃之才捡回一条命。 都是亡命之徒,但有些人也是迫不得已。 “沈严还会出海,等他出海后,你离开泉州,依你的才能,到广州或是明州,还能继续以牙人执业。”这是蔡永为弃之安排好的后路,不可谓不用心,“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就这么放过沈严?”弃之不解,“你继续为他卖命,才得到什么?换回所有人的性命,直到他不再需要你?那时候,你的命呢?蔡叔,你不要傻了,他是海盗参商,他不是沈严。你难道忘了,海盗参商是一个代号而已,沈严是如何成为参商的?是杀了上一代的参商,取而代之。他既然有能力杀了上一代的参商,为何不还南海海域以平宁,而是继续为祸一方,说明他是有预谋的,并非被逼上梁山。这样的人,值得相信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烂泥 曾经的思归香坊已经人去楼空,这里也就是一处沈家废弃的货仓,在沈家全盛之时,这里堆满各种各样的飘洋过海而来的物货,来此阅货的客户络绎不绝。自沈老太爷病重,沈四海与沈严相继出事,这处货仓便荒废了。 后来,成了思归香坊的工坊。章葳蕤每日都埋首于此,调制新香,监督香品的制作 。那时候,阿莫会一直守在廊下,入夜便在外歇下。弃之曾有几次深夜过来,屋内的灯还亮着,章葳蕤独自忙碌,阿莫一人在屋外,望着满天星辰发呆。 杜且离开沈家后,罗氏把此处收回去,让思归香坊另择他处。杜且没有犹豫,当下与章葳蕤另行选址,搬离此地。 如今却换了一番景象。大门紧闭,屋内灯火通明,外围有六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来回巡逻,他们腰间配刀,路人纷纷退避三舍。 弃之与蔡永躲在暗处,看着有人把一车东西送进货仓之后,又重新关上。 蔡永示意弃之先离开此地。 于是,二人又悄然回到蔡永的家中,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把门关上。 “能把我弄进去吗?”这是弃之的第一个问题,“既然我已经是个死人,沈严对我不会有防范,你带我去货仓,无非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蔡永长叹,“我不能告发他,但你可以。不过,我的前提是,一定要换回我那些兄弟们的性命,让他们一家团聚。货仓是禁地,平时没有几个人能进去,我算一个,因为沈严有把握我不会出卖他,因此这些事情也没有避讳我。可他越是不避着我,我越是觉得我的命不会太长。因为知道太多的人,都会死得很快。可是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也是被逼为他卖命。” 弃之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蔡叔,您之前让我离开泉州城,是在试探我的吧?” 蔡永无奈地摇头,“委实是无计可施,才会出此下策。你也是在最信任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只是没想到,沈严想杀你。这又是为何?” 人心易变,沈严都会变成海盗参商,弃之在海上贸易的利益之下,是否还能守住本心,蔡永回来时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他亲见弃之为了蕃商的利益奔波忙碌,牙号又接连遭遇重挫,但他仍是一心为蕃商奔走。 “我的存在,是沈严的绊脚石。”弃之只能这么说,“我想知道,货仓里有什么?倘若只是私货,不用如此门禁森严。” 蔡永也不瞒他:“铜钱和铁钱。” 弃之不解,铜钱可以理解,大宋的铜钱走私十分猖獗,以至于各地都闹钱荒,去年因为章以行,泉州城也闹过一阵,但在赵新严的大力查办下,明显少了许多。但铁钱…… “铁……他这是要造兵器!”弃之瞳仁倏地收缩,“我宋土的铁矿最为丰富,但从不做为出口,他这是想把铁钱偷出去,打造兵器,继续为祸一方。” 蔡永满脸忧色,“所以要尽快阻止他,以免更多的海商受害。” 弃之下了一个决定:“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 顾衍的死讯传来时,弃之正准备随蔡永去货仓。 沈严把顾衍也弄死了,这让弃之非常不解。沈严在海上劫掠,顾衍在泉州城替他销赃,二人利益共享。若是顾衍死了,日后谁来为他销赃卖货,提供兵器。 蔡永解答了弃之的疑惑,“顾大当家并不知道他就是海盗参商。” 弃之更震惊了,“沈严这是瞒了所有人!难道说,顾衍发现了真相,他不得不灭口?” 蔡永缩了缩脖子,他已经预见到自己的下场,不会与顾衍有太大的差别。 弃之又问:“海盗参商的老巢在何处,你可知道?” 蔡永摇头,“他不会让我知道的。” 弃之乔装成蔡永的随从,是蔡永在乡下的亲戚,去过几趟琼州,有海上航行的经验,因为要照顾家中的老人,一年多没出海,家里的钱耗光了,他不得不求蔡永带他出海。 沈严在城中正在招揽人手,要的都是青壮年,最好是有父母妻儿,便于控制。而弃之的身份,正好满足沈严的条件,与蔡永有亲戚关系,又多了一个可以控制的筹码。 负责招人的并非沈严本人,而是一个年约五十的宋人,精瘦黝黑,两鬓花白,但看人的目光却极是刁钻,听他的口音像是明州人士。在来之前,蔡永与他说过,这是海盗参商的二当家,大家都叫他廖老二,至于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 “廖老,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阿娘的娘家侄子,是个半南蕃。”蔡永不敢叫他廖老二,都会尊称他廖老,“他爹丢下他们娘俩跑了,他娘觉得他是个祸害,把他那张跟他爹很像的脸给毁了,他不太敢见生人,还是去海上比较合适。” 廖老二从头到脚打量弃之,弃之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直视。他现下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去过几次琼州,没见过大世面。但他那张脸很难乔装,他不可能将自己全身上下抹黑,因此他便拿了一个面具挡住自己下半张脸,眉眼稍加修饰,换上短打布衫,连蔡永都说不会有人认得出他。 “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廖老二问。 弃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廖老,小人名叫烂泥,今年二十三,还没娶妻,因为大家都说我又穷又丑。我想赚钱,赚大钱,让那些看不起来我的人,都看看。” 廖老二哈哈大笑,“看你这样子,是想成亲了?” 弃之赧然一笑,“想,做梦都想。” 廖老二笑得更大声了,“行吧,人是瘦了点,但看着还是可靠的,你就先跟着你叔四下走动走动,等船弄到手了再说。” “咱们不是有船吗?”弃之一脸单纯地问道:“我阿叔说,你们带了十艘船呢!” 廖老二冷哼,“那些都是一些破烂玩意,咱们要搞大船,就是福船,你有见过吗?能载很多货的那种福船。一艘福船,能抵十艘小船。什么时候把船坞搞到手,自己就能造大船,想赚大钱还不容易!” 弃之暗叫一声不好,沈严这是想对杜且动手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证明海盗是海盗 弃之的勤快颇得廖老二的看中,尤其是弃之的话不多,除了埋头做事,基本上也不跟其他人有太多的交谈。空闲时间,弃之会研究针图和牵星板,廖老二见他对此感兴趣,也愿意教他。 廖老二此人,半生都在海上飘着,对各种针图了若指掌,而做为海贼,行船时并非依据季风而行,针图于他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因此掌握风向,并逆风而行,靠的是多年航行的经验累积,而非前人所载的各种针图。 廖老二见他老实本分,只想着出海,不禁问道:“蔡永带你来,可有告诉你,我们是做什么的?” 弃之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出海,只要出海,做什么都行。出了海,就能赚到钱,等赚到钱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 这也是弃之一开始的目标,如今说出口仍是慷慨激昂。 年少时所受的屈辱,在这一刻纷至沓来。他曾立誓要出海,去往最远的地方,选购最精良的物货,满载归来。凡是他经手的物货,都能广受好评。他会成为海上贸易炙手可热的海商,至此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他的出身,也不会有人记得他的经历。只要有钱,他就能成为城中最受敬重的人,就像沈老太爷那般。 后来,他得知阿娘口中遗弃他的阿爹,并非不要他,他阿爹为了逃避抽解回扶林,所乘商舶为私舶,而私舶主与海贼勾结,中途把这些私渡回国的海商都杀了,将物货据为己有。那一趟船上,足足有五十余名欲私渡归国的各国海商,因为出行时都没有公验,因此身份难以查实。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那艘私舶主是顾同。而后,阿娘又死于顾衍之手。他立誓要报仇,为爹娘讨回公道。因此,他成了赵新严的暗桩,起初并非是为了肃清私舶海盗,还南海诸蕃以太平,仅仅是为了私仇而已。 直到他遇到杜且。 报仇不再是他人生的唯一,赚钱也不再具有吸引力。 但如今说出这样一番话,并非是说谎。这并仅仅是烂泥的,也不仅仅是弃之的,其实是所有在海上贸易往来忙碌的海商。 廖老二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就算是让你豁出性命,你也愿意?” 弃之朗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钱,被人嘲笑,与死无异。廖叔,你看我这张见不得人的脸,还有什么能比钱更重要的?其实我最想跟着海盗参商干,离开这个地方,在海上漂着,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也不会有人嘲笑你,他们只会害怕你,对你卑躬屈膝。” 廖老二眯了眯眼睛,压着嗓子问道:“是谁告诉你,有人会对海盗参商卑躬屈膝的?” 弃之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大家都这么说!你看看这些海商,只要一提起海盗参商,无一露出惊恐的神情,避之唯恐不及。我就是想看到世人害怕的神情,这样就不会注意到我的脸。” 廖老二看他那扭曲的目光,不像是在撒谎骗人,像是遭遇太多的嘲笑,在绝望之后的大彻大悟。 弃之当然知道如何取得一个人的信任,尤其是这些在海上漂泊太久的人,他们有太长的时间没有与同伴之外的人相处,而同伴与他之间是相互防备的关系,因此他们会更容易相信他人。尤其是像弃之乔装的烂泥,生活落魄,形容不堪,无以为业。他们甚至会想要施以援手,救他出水火。 这像是面前这个叫廖老二的海盗。一个要防着参商,又要防着底下的海盗暗算的二当家。 都说海盗参商不过是一个代号,有能力者居之,只要杀掉上一任的参商,就会成为新的继任者。因此,他们也会互相残杀,各自为战。 “你以后就跟着我。”廖老二拍拍弃之的肩膀,“但你首先要知道一件事情。” 弃之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廖叔尽管吩咐。” “这几日你在货仓中,可都清楚这里面都是什么?” “钱。” “还有呢?” 弃之垂眸,做沉思状,既不想挑明,但也不想说他不知道。因为他不确定,他说出口之后,是会被灭口,还是能从此入伙。 “不用害怕,说出来。”廖老二循循善诱,“你要出海,就一定要知道自己船上的东西是什么,倘若你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人要加害于你,你又该如何是好?” 弃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是铁,我听到铁的声音。”他还是没有说实话,话只说一半,留一半。太聪明,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廖老二大笑,“随我来吧!” 弃之原本的活动范围,只有中间的庭院和他日常休息的后院柴房。两侧的货仓和中间原本章葳蕤的调香室,他都被禁止进入,只能在门外守卫,不得随意进出。他是蔡永带来的人,因此有了更多的自由度,但他不像蔡永一样,可以回家。 但这一次,蔡永带着弃之进了正中央的房间,此处的守卫要更严,只有廖老二一人可以进出。 “来吧,自己挑一把趁手。”廖老二关上门,点亮烛台。 弃之这才看清屋内的摆设,这不是摆设,而是各式各样闪着寒光的兵器。他并不意外,但他不得不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一个乡下来的土狗,是不会对眼前的光景淡定自若。这便是弃之方才没有说的下半句,兵器乃是由铁器所打造,除了铁钱之外,他也发现了大量的兵器。 弃之无法估算海盗参商究竟有多少人,但这批兵器的数量,只怕是半个望舶巡检司的武库。 “可是,可是我……”弃之迟疑了一下,还是操起一把刀,胡乱挥了两下,“没想到这么沉……” 廖老二很满意他的表现,“欢迎你来到海盗参商的船队。” 弃之愣了一下,当下退了半步,防备地看着他。 廖老二以为他反悔了,“眼下可容不得你反悔,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说你是海盗参商,如何证明?”弃之有此一问,也是情理之中。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告诉你他就是海盗参商,你一直想加入的船队,他会有所质疑也是很正常的反映。 廖老二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需要证明自己是海盗参商中的一员。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参与商 除了泉州港,广州、明州都发了告示,凡剿灭海盗参商者有重赏,若是能活捉其头目,加良田百顷。近年来,海盗参商屡次作案,过往商舶物货悉数被卷,死伤无数。南洋海域诸蕃也都召集人手,欲除之而后快。 可是海盗参商的船队神出鬼没,行踪难测,如同鬼魅一般。 廖老二想了想,被弃之质疑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听过关于参商的传说吗?” 弃之当然是摇头,他现下是烂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土包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何能知道天上的星宿。 “这参商是天上的星宿,一般来说,参星与商星不会同时出现,此出彼没,彼出此没。也就意味着,一旦远离故土,进了岛,你就与亲人分隔,甚至有可能永世不见。”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寓意,海盗过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因此,我们中的大部分的人,都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原本的身份,可能是海商、水手、船工,或者是渔民,在海上求生,而另一个则是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海盗身份。” 弃之似懂非懂地点头,“如此说来,也并非与家人永世不见,只要能上岸,便能相见。但不能告诉他们,自己真正在做什么。” 廖老二犹豫一下,“也没有错。” “可我还是不相信,你就是。”弃之现下虽然是土包子,但他不是傻。 廖老二无奈地看着弃之,想了许久。突然,他把周围的四名守卫都叫进来,“把裤管卷起来。” 那四名守卫依言照做,把右脚的裤管卷了起来。 廖老二也把自己的裤管卷起,指起小腿内外两侧说道:“这两颗星就是参商二星,永不相见。凡是入我海盗参商者,都会在小腿内外纹上两颗星宿,代表参商二星。” 弃之低头望过去,又问道:“为何是腿,胸与背也是永世不见。” 廖老二长长地叹了一声,“据说是因为,海上谋生之人,都是以脚入海,因此也谓之以星入海之意。” 廖老二挥退那四名守卫,“如今你信了吧?” 弃之又岂有不信之理,他若是再追问下去,只怕廖老二会把他当场灭口,理由他这个人太蠢。 于是,弃之卷起自己的裤管,“星星去哪里纹?” 廖老二笑了,摆摆手,“等上了岛再说。” 说话间,沈严到了。这是弃之在此时十日以来,第一次见到沈严出现。沈严大步流星,眉头深锁,一改平日笑脸相迎的和蔼可亲,一身的戾气很重,守卫见他无不恭敬退让,一口一个“大当家”。 弃之慌忙低下头,退到廖老二的身后。他当然想过会与沈严遭遇,也早已演练过应对之策。他有把握他如今的模样,连蕃长都不一定认得他,更何况是仅有数面之缘的沈严。 但沈严一下就注意到了弃之,十分警觉地问道:“新面孔?” 廖老二点头称是,“信得过。” 沈严朝弃之多打量几眼,最后停在他戴了面具的脸上,“为何遮了脸?” “伤了,丑陋不堪,不敢示人。”弃之把头压得更低了。 “拿下来看看。”沈严朝他走近。 这是弃之没有想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会遭到海盗参商大当家的亲自检验。这个面具下的脸依然是他的那张脸,他只能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乔装起来,而没有办法真的毁了自己的脸。即便是有这个心,时间上也不允许。 若是沈严执意要看他的脸,他也只能是拿下来。在这个防备严密的货仓之中,他插翅也难飞。 弃之的手才搭上面具,廖老二发话了,“大当家这是何意?这是怀疑我吗?” “廖老,咱们到泉州城是做什么的,你心里清楚 ,拿了东西尽快离开,不要横生枝节。这个人什么来历,你都摸清了吗?” 廖老二冷哼,“只要你不横生枝节,你带来的人自然是安全的。怎么,你觉得有人怀疑到你头上,把人弄进来?当初我就说了,不能上岸,是你偏要上。若是出了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沈严按下眉间的怒意,“我这也是为了兄弟们好,只要理顺这些事情,日后所有宋船的货都会有人接手,也免去你我带着人四处找买主要好许多。再者说,他们要的都是宋船的货,咱们以前要千里迢迢运到大食去,才能避免被人认出来,而今不用跑这一趟 ,何乐而不为?” 廖老二轻嗤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岸想做什么?舍不得你的小娇妻吧!当了海盗,还想着成家立业,这世间可没有人能把所有好事都占全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上岸之后,是否会把兄弟们都卖了?沈严,我有你的把柄在手,你休想逃走。” 沈严大笑,“你不是说,咱们缺船舶吗?我沈家是造船的,我把船坞夺回来,又有何处之有?至于小娇妻,你当我想要吗,还不是因为老太爷把船坞给了她,我若是想拿回来,总得名正言顺地拿。你说那老太爷发的什么疯,家产都能送人。” 廖老二年轻时与沈老太爷打过照面,若非因为沈严是沈家的人,这个大当家是轮不到他的。 “那是你的家事,与兄弟们无关,你可别事情没办事,惹了一身骚,害兄弟们命丧于此。”廖老二瞥了一眼沈严身后的扶桑人,“这些人,你还是小心一些,黑吃黑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干。” 沈严的视线被转移,也没再注意到弃之,弃之退至角落,安静得像一缕游魂。 入夜,货仓到了一批新货,廖老二亲自去接的,弃之也跟着去了。一个大桶装着,发出刺鼻的硫磺味,想要忽略掉都难。 廖老二骂骂咧咧,“那些扶桑人,也真是麻烦,什么都要,当咱们是码头卖苦力的,自己不会去搬,帮他运出去已经不错了。你们都给我记着,日后这些扶桑人要的货,价钱都给我抬高。” 弃之不会傻到去问廖老二这桶里装着什么,他一个乡下土包子,怎么可能会知道火药这种东西。 没错,桶里装的就是火药。 兵器、火药、铜铁钱。 这可不是一般的海盗行径!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又见面了 弃之不能出货仓,但蔡永可以进出自如。他一直在等蔡永,可三天过去,还是没有看到蔡永的身影。一般来说,蔡永三日会来一次,他说这是点卯,证明他还在泉州城中,没有离开。而今有了弃之,蔡永的堂表侄,多了一个人质在手,廖老二更不担心蔡永会逃。因此,蔡永没有出现,廖老二也没有多问。 蔡永不来,弃之必须找机会出去,不能被困在货仓。 “廖叔,这几日怎么没见我蔡叔?”弃之找了个机会,与廖老二闲话家常,“这眼瞅着要入秋了,我也没带厚的衣裳,原想着就是先来瞧瞧,再回去收拾东西。你看,这几日得空,我能回去收拾收拾吗?” 廖老二睨他,“想回去?我怎么知道,你离开这里之后,会不会出卖我?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不可能让你出去的。” 弃之急了,“我怎么可能会出卖你们?我还指望你带我出去。离出海还有一段时日,总不能一直都在这里吧?我还没安顿好我阿娘,我蔡叔也没有来,好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安排。” 廖老二有些警觉,沉思片刻,“也不差这一两日,也不知道蔡永是何事耽搁了。明日,我去蔡家看看,你就不要出去了。对了,你家住哪?你有什么要做的,我让兄弟们去做。” 弃之暗叫不好,来得仓促,他原想来探探底,没想廖老二对他交了底,以致于他动弹不得,连所谓的“阿娘”也来不得安排。 他只能道:“我阿娘痴傻,不大识人,时常走丢,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何处。” “就这样,你还要出海?”廖老二不解,“说不定你走之后,她就饿死了。” 弃之苦着脸,“这也是命,我总不能一直守着她,两个人一起饿死吧!” “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 说走就走,廖老二没有给弃之准备的时间,二人在弃之的引路下,去了蔡永家。 蔡永家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堂前屋后,连一直在家操持家务蔡永娘子也不见人影。家中的陈列仍旧井然,也不见被盗贼光临的痕迹。 廖老二恼了,“竟然跑了?” 他掏出一把刀抵在弃之的脖颈上,脸色骤然变了,目露凶光,“你们合起来骗我?” 弃之连连求饶,“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蔡永不会在这个时候消失不见,他要是想走,早就走了。可是他在这个时候不见,只能说明他不是自己想走。而是…… 弃之想起那日沈严离开时,望向他的目光,意味深长。而弃之也看得出来,沈严与廖老二之间并不和睦,沈严不在货仓动他,是忌惮廖老二。而廖老二不让沈严动他,是因为弃之是他的人,沈严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动弃之,是对他的挑衅。 所以,与烂泥这个人有关系的,只剩下蔡永。 这时,沈严带着人走进来,立刻把蔡永家的大门紧闭。 “又见面了?”沈严的目光在弃之的脸上打转,“我一直在想,你这张脸我到底在哪见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于是,我只能来问蔡永。” 廖老二松开弃之,“你什么意思?” 沈严笑了,“廖老,你在海上太久,以为有人陪你说话,你就掏心掏肺,连防人之心都没有。一个陌生人,说要跟你去当盗贼,你竟然满心欢喜。” 廖老二冷哼,“有什么不对吗?上一个跟我说要当海盗的人,不就是你?我把你带进去,你把我的人都杀了。” 沈严被一阵抢白,脸色微沉,“但我没有杀你,可你身后这个人他想杀你。” 弃之没有说话,想逃不可能,想辩解也不重要。 “那我要谢谢你没有杀我!”廖老二话中皆是嘲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弃之,冷笑道:“这才回来几日,连仇人都上门了,沈严你也是够可以的。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一定不会被发现,不过是死而复生归来,不会有人怀疑你。现下呢?蔡永人呢?你在城里杀人,可不是在海上,扔了便了。” 沈严冷哼,“那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我自会处理干净。把人交给我,你还是二当家,否则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八月将至,入夜之后风已微凉。至此,弃之已经失踪近月,沓无音讯。 杜且每日早出晚归,处理掉回风号的物货,安排冬月要出海的商舶,还要对章葳蕤调制的新香发表看法,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在等着她。但她并没有忘记弃之,也没有放弃找寻他。她让阿莫守着弃之最后出现的蔡家,让一些请唤每日跟着沈严,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 直到三日前,沈严出现在蔡家,并把蔡永一家带走。 两个同样是遇难成祥的海商,蔡永最终成了沈严船队的纲首,并且在今冬还在继续出海,他与沈严有交集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杜且也发现,蔡永出海时所带的水手和船工,一个都没有回来。她到市舶司翻阅蔡永历年出海申请的公凭,除了意外身亡,他用的水手和船工有八成都是旧的,且有些人老了,就让儿子、孙子跟着蔡永出海。可这一趟,蔡永竟然是一个人回来。 杜且在方亦生回来后,曾询问他关于蔡永商舶是否遭遇意外,以至于只剩他一个。可市舶司的勾当官与方亦生一同查验过蔡永的商舶,船体完好,不见遭遇风浪的痕迹,勾当官也表示,这艘商舶便是蔡永离开时的商舶,并没有更换过。 因此,杜且又让船坞的工匠进一步确认,这艘船是否有修缮过的痕迹。可工匠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这种船在南洋诸蕃是很难修缮,只能简单地修补,但所用木头是不同的,桐油也有差异。而蔡永的这艘船,出自沈家船坞,五年前所造,下水后都是蔡永长期承租,回航后由长风号的工匠修缮,并没有看到出于他人之手的修补。 船是好的,人也是好的,物货也没有损失,可其他人却不见了。 杜且不得不将此事报备市舶司,刘慎对此事十分慎重,命赵新严带着挨户走动,务必查出所有水手和船工的下落。经过五日的查访,赵新严得出的答案是,这些水手和船工在南洋诸蕃的某处休整,并为蔡永的下一趟回航选购物货。而蔡永也在回来之后,命人到各家都送了一千贯钱,以示安抚。 倘若说蔡永跟着沈严从事私舶私货交易,也需要经验丰富的水手和船工,不可能在回航的时候不带他们回来。是以,杜且可以肯定沈严绝对不可能只是私舶私货如此简单,否则他不用对顾衍动手。 顾衍死得不明不白,他死后所有的家产都被妻妾变卖,百年海商之家顷刻间改换门庭。顾衍并不是一个值得同情之人,可杜且一直认为弃之的失踪与顾衍有关,可顾衍一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沈严。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长风船坞自杜且接手后,所有的工匠都日以继夜地赶工,为望舶巡检司修缮战船,为归航的商舶进行检修,为冬月要出海的商舶试水,同时还要打造新的商舶。所有的工匠近百人之多,被分成了三个组。一组造新船,一组负责修缮,一组负责试水。 陈三跟了杜且之后,被安排到船坞,专门负责监造新船。 这艘新船,比回风号要大上三倍,以长风命名,准备在今年冬月下水出海。这艘商舶在建造之初,便受到市舶司的关注,因此在船体完成之后,刘慎决定将今年的接风宴设在长风号。 市舶司每年都会在蕃舶入港时举行接风宴,以示友好邦邻。去年是由东平王出面宴请,因此宴席设在南外宗。今年,刘慎位居福建路转运判官,东平王并无实职,因此不宜再操办此事,全权由市舶司与泉州知府主持。 在船坞举办接风宴,这还是市舶司设立以来的第一次。而这次机会,是杜且自己求来的,她需要一个公开的机会,让所有人知道,长风船坞就是沈家船坞,客至便是沈家的偏院,沈家所有的辉煌都在她手中,她才是沈老太爷的接班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新船下水 既是由杜且来承办接风宴,长风号的船体也已建造完成。因此,杜且把长风号的试水与接风宴一同给办了。 七月诸事不宜,八月甫到,似百废俱兴,各家张罗忙碌,也不知道是为何事。但整座城似焕然一新,蓄势待发。 “长风”二字由杜且亲自手书,让工匠连夜打磨,以金漆刷于船身,似凌云展翅,又似卧龙出海,寥寥数笔,已写尽杜且心中丘壑。 船帆六尺,取六六大顺之利,以红绸饰之,万事大吉。 吉时一到,以鸡血祭天,焚香叩拜,礼炮嚣天。这是泉州城有史以来,由女子主持的新船下水仪式。自消息传出后,便有人议论纷纷,认为这是不吉之兆,自古以来便是男子行大礼,女子退避,甚至还有一些地方女子不让登船,据说女子登船,出海时便会船毁人亡。 回风号出海时,杜且亲自升帆击鼓。半年之后,回风号顺利返航,毫发无伤。 所有女子登船不祥的谣言,不攻自破。 但该有的忌讳,杜且也不愿意触碰,她并不希望因为她的缘故,而使长风船坞从此无人问津。事实上,在长风船坞还没改换门庭之前,沈家船坞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杜且操持。 能懂的都懂,故意要说风凉话,败坏长风船坞风评的,杜且依然是当作听不见。公道自在人心,谣言止于智者。她要当这个家,这道坎是她一定要跨过去的。 长风号的甲板上,烈日当空,杜且一袭红衣,再一次击响正中的鼓面,声音虽不大,但已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在码头上忙碌的水头船工、往来海商,都被她的风姿所吸引,根本不暇顾及这下水仪式是该由男子来主持,似乎她就应该在那里,张扬而又肆意。 “今日是长风号下水的良辰吉时,也是妾接手船坞之后,第一艘建造完成的商舶。这艘船于翁翁在世时开始建造,当中因为诸事繁忙而一度搁置。如今,幸不辱命,只是遗憾翁翁不能亲眼看到这艘岂今为止建造的最大福船下水出海。但妾相信,翁翁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长风号一帆风顺。” 杜且立于甲板之上,风吹起她的裙裾,如船帆猎猎,展翅欲飞。 “起纤。” 六名纤夫在前,一步一个脚印,拉着长风号从浅滩滑入近海。 长风号是近年来长风船坞造的最大商舶,回风号建于早年,沈老太爷舍不得拿出来租于其他海商,因此才被蒙尘。其实,杜且也明白这是沈老太爷在留家底,自她入沈家后,沈老太爷为了谢恩,特地造了数艘战船,又为福建路的水军及望舶巡检司修缮战船,只为在沈严回来之前,守着沈家的声望。 可是没有想到,沈严一去不归,而沈老太爷已病入膏肓。在杜且提议回风号出海时,沈老太爷并没有反对,他半生在海上漂泊,不希望沈家从此无船出海。 而今,长风号顺利建造完成,当是杜且对沈老太爷最好的回报。 “翁翁,阿且幸不辱命。” 刘慎与陆修也到场祝贺,新任通判郭执却不见踪影,听闻是因为泉州七月酷暑,他有些水土不服,得了热伤风,卧病在床,不能前来。 杜且下船与他们见礼,“多谢刘提举与陆知府。” 刘慎今日还为杜且带来好消息,“京中传来邸报,东平王上疏请求你与沈严复婚被驳回了。官家说,杜三娘子入沈家已有四年,操持家务,执掌中馈,秀外慧中,持身守正,当为女子之表率。夫三年不归者,妻可离去,乃是宋律。若是重新成婚,岂非与律法相悖。若是杜三娘子有情于沈严,她愿意回归沈家,那是杜三娘子的事情。若是杜三娘子另有打算,也不得阻碍。” 杜且鼻尖微酸,她惶惶不可终日,只怕圣旨再下,她不敢有违,而今云开雾散,果然是良辰吉时。她撩袍跪地,面朝北拜了三拜,以谢天恩。 夕阳西下时,正是长风号的接风宴掌灯时。 杜且当年出嫁,杜少言为她准备的陪嫁当中,都是可以操办盛大家宴的能手,只可惜沈家家道中落,闭门谢客,所有的本事人都无用武之地。四年来,只有厨娘婉娘最为得用,可她也只是专心为一人料理膳食,已有许久未曾操办大型家宴。因此,这次的接风宴,也是所有的本事人睽违四年之久的小试牛刀。 可这与家宴又有所不同,南洋诸蕃风土习俗众多,饮食上的禁忌也各有不同。尤其是大食来的海商,在饮食更是迥然相异。因此,位次的安排,与上菜的顺序,也要井然有序。 为了准备这场接风宴,婉娘自半月前便已开始准备食材,四处奔走,直呼要是弃之在便是再好不过,惹得杜且一阵茫然。 弃之,到底在哪里? 此次的接风宴,沈严也在受邀之列,可是所有海商都到场后,仍是不见他的身影。 他不敢来。 因为他与在场的海商都不熟,甚至是陌生的。 因为他不想被问及这四年的经历,漏洞百出。 这是杜且的主场,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她力图与沈家划清界限,沈严的出现只会让局面变得尴尬。会有无数的好事之徒,打听前尘往事。虽然这些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刘慎与伊本蕃长为座上宾 ,二人对长风号的建造完成大为赞叹,但同时也对南海海域最近的局势表示担忧。 “诸位新到,本使理应亲迎接风,但庶务缠身,只能依托于长号船坞,由杜娘子代为操办。”刘慎起身举杯,“敬诸位大商远道而来。” 这次新到的大海商乃是来自锡兰的佛莲,其所携珍珠有百担之多,其他宝物亦是琳琅满目。他自到泉州后,与弃之结为莫逆,为海商的权利前往福建路申诉。听闻,他要留在泉州,娶泉州女子为妻,因此刘慎与陆修都在为他作媒。 佛莲的位次居于蕃长之后,他的宴食也很清淡,这是小满特地向佛莲的仆从打听来的,但以婉娘的手艺,素食也能做出花来。 但佛莲一直眉头深锁,四下张望,“为何不见弃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为何一个大活人丢了近月,仍是没有人查找。你们宋人不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人也不见,尸也没有,你们就不担心吗?倘若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也成了第二个弃之,陆知府意欲何为?”佛莲朗声道:“在海上,海贼参商肆虐无度,防不胜防,以为上了岸不用担惊受怕,可还是一定要为性命担忧。” 此话,可大可小。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弃之的出现 蕃商来泉贸易,市舶司与当地知府有义务保护其他人身安全,否则人身没有保障,又有谁愿意前来。大宋诸路舶司,杭州、明州、广州都为招揽蕃商不遗余力,但近年来蕃商更倾向于泉州,乃是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运往京城的航线更为便捷,而明州则是高丽商船更为便利的港口。 因此,造就泉州城的繁华盛景,各色的香料会聚于此,各地客商蜂涌而至。 佛莲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一个牙人可以失踪得如此彻底,甚至无人相问。那么,云集于此的蕃商与客商,也会有性命之忧。 “还请刘提举提出一个举措,以确保蕃商的安全。否则,有可能因此寒了大家的心。”佛莲语气诚恳,“伊本蕃长,我等没有故意生事,只是希望蕃长能加强对蕃坊的治理,龙蛇混杂之地,太多不明身份之人,总要有一个妥善的管理与约束。” 伊本蕃长从善如流,“这是应该的,老朽失职,本该加强管理,倒让诸位提出来。明日,老朽与刘提举、陆知府商议过后,调集人手,在三天之日对全城的蕃商,查阅公验及过所,并登记造册。” 佛莲得到满意的答复,举杯朝向伊本蕃长,“敬蕃长,原来我等鲁莽。” 刘慎和陆修也相继表示,会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全力督促此事,并对云集于此的客商也做到心中有数。 佛莲也不是故意为难,见刘慎与陆修诚意满满,当下表示:“听闻望舶巡检司诸位将军为战船紧缺而苦恼,我愿捐出一艘商舶,由长风船坞改建成运输军资的战船,以资海战之用。此外,另造战船一事,我愿出资十万贯,以助诸位将军剿灭海盗,还海上以安宁,让海商不再受盗匪之扰。” 有了佛莲的表态,此次凡是入港五艘物货以上的蕃商,都慷慨解囊,捐钱捐物。 海盗是南洋海域的最大隐患,过往的商舶早已不胜其扰。海商们苦不堪言,不可预知的风浪,不知隐匿于何处的海盗,都有可能让这趟航行永无归期。 于是,在座的诸位海商对海盗参商的出没,开始大吐苦水。 有人说:“早先几年,海盗出没并未伤人性命,不过劫些财物,要些过路费。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海盗参曾开始劫船杀人,老弱妇儒统统都不放过。” 另一位年纪较长的海商却道:“那是你们太年轻,并不知二十年前海盗参商也是如此杀人如麻,遥记得嘉熙海难,五十余名私渡的海商被杀,横尸于海面,终至亲人离散,无法归家。而后数年,前来大宋贸易的海商,都会刻意绕开交趾,小心戒备。” “交践?老伯,这不对,海盗参商是在占城盘踞,近年来出事的船都是附近海域被劫掠。” 第一个说话的人,又道:“早先几年,是在阇婆设卡,那是去往三佛齐和大食的必经之路。” 众说纷纭,一时间各执一词,场面颇为混乱。 方亦生与赵新严也在座,二人是第一次参与接风宴,往常这个时候,方亦生都在海上巡防,赵新严也未能入东平王的眼,没有资格位列座上之宾。 赵新严如今是千头万绪,所有的案子都堆到一处,都是无头的公案,处处都有疑点,又都无从查起。就像是一记拳头击在棉花上,有劲却无处使。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早已肃清海盗之患,是他能摆脱身份桎梏的捷径。他与东平王等居于此地的皇族一样,都想再回京城,重回朝堂。如此一来,他便不用再为了医治妻子的病而过着拮据的日子。 “我记得弃之与我说起过,海盗参商的头目并非一人,而是能者居之。只要杀了上一任的头目,便能成为新的头目。如此看来,所言非虚。嘉熙海滩至今已经二十载,这海盗参商当时若是正值壮年,眼下应该已是暮年,如何还能与你交手过招。”赵新严提出他的疑惑,“是以,关于海盗参商样貌的说法,看来并不准确。” 方亦生到任不过两年,他不看过往,只看现下,“与我交手那人确实不似暮年之身。在海上航行,时日久了,难免落下一身的病痛,你看沈老太爷湿寒入体,沉疴多年。若是壮年之身,我们又该如何擒获此人?即便是当场抓获,他还有余党仍在,死灰复燃不过时日尔。” 赵新严甚是头疼,“前些时日,你还说过在占城附近见过扶桑浪人出没,似是与海盗参商的船队有所接触。眼下,这泉州城也有不少浪人,行为举止十分放浪,时常寻衅滋事。我从招讨司要了人手,以防不测,才能分了身去查弃之失踪和顾衍之死。” 方亦生对弃之的失踪十分挂怀,二人虽说见面不多,但日常保持联系,能查获诸多的私舶私货,全赖弃之的消息可靠。因此,弃之的失踪可以说十分蹊跷。 “弃之应是查到什么,被人灭了口,又或者他自己藏起来,不方便露面。” 赵新严长叹一声,“希望是后者。” “你说顾衍之死有疑点?”方亦生不禁奇道:“你说的顾衍,可是顾同之子?那位把顾同其他子女全部赶出顾家,自己占尽家产的那个顾衍?” 赵新严点头,“正是那位。” 方亦生更加疑惑了,“顾衍可是泉州城私舶私货的掌舵人,所有的私货都要经他的手,弃之查了他这么久,都不曾查出什么,只知道是他,却未能查到确切的证据。这样的人,如何会死?” 赵新严答曰:“他是被自己的正室失手杀死的。” 方亦生当下否定,“不可能!顾同之死是弃之一手操控,有没有可能顾衍的死也是他做下的?” “你告诉我,杀了顾衍,对弃之有何好处?弃之眼下颇受海商爱戴,伊本蕃长有意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他处处以商户利益为先,可以是得罪了不少人。顾衍想杀弃之倒有可能!”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便处处都有疑点,却又无从查证。 “一切还要等弃之出现。” 赵新严望着方亦生许久,突然提出一个疑问:“眼下是商舶入港的最佳时机,从占城至泉州港,都有大量的商舶。可偏偏今年十分安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亦生早就有怀疑,“我怀疑海盗参商可能乔装上岸,混迹在海商之中。近日城中,可有什么异样?比如这些携带大宗物货的海商所有的过所公凭,都没有问题?他们所剩商舶,你可曾让人一一查过,是否与近年来遭劫掠的商舶相似?你说城中有扶桑浪人,他们又与谁过往甚密?谁家货仓物货堆满,又不曾有过交易?” 赵新严沉思许久,抬眸巡视全城,可终是一无所获,“你可认得沈严?我是说,你在占城、交趾等各处港口补给休憩时,可曾听说过此人?他所携十艘商舶,且全都破烂不堪,他甚至还送了杜娘子一车的蕃酒,可其中却有大食海商去岁冬月出海时所携的梨花白。而你曾说过,那大食海商的商舶遭参商劫掠。” 赵新严又把沈严回来之后,所做所为一一与方亦生细说。二人一番分析之下,都对沈严此人有了深深的怀疑。 “顺安兄,你应该去沈家探探底。” 赵新严却有些为难,“以何为由?” 二人又同时沉默了。 砰的一声,长风号的四周漫天烟火照亮长空,与满天星辰齐辉。 刘慎朝她的方向望过来,指了指空中此消彼长的烟火。杜且摇摇头,表示这不是她的安排。事实上,她也没有多余的银钱置办烟火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有这个钱她会用于修缮商船,而不是这般浪费。 这时,有一人上船,皮肤黝黑,身姿矫健,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满身都是戒备。他走到甲板上深深一礼,“我家家主未能亲自前来,特奉上一场烟火,以迎诸位海商前来贸易。” 有人问道:“你家家主是何许人也?” 那人答道:“我家家主乃是沈严,沈家长房长子。” 说完之后,那人转身下船,没有片刻逗留,也不再给人问话的机会。 杜且匆匆起身,走到船边欲寻沈严。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在。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无非是想昭告众人,沈家还有人,他沈严还活着,他还代表着沈家。 这样,他既能不在席间接受盘问,又能夺走杜且的风头。 果不其然,沈严就在码头上,与她遥遥相望。 在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人在炎热的夏夜披着一件斗篷,将周身遮得严严实实,其余二人则立于此人身后,似乎是有意让杜且看到,二人露出藏于此人身后的匕首。 这又是何意? 在杜且还来不及细想之时,方才上船之人又出现了。他不知何时已经入水,水性极佳的他仰面朝天,精准无误地将一个荷包扔到杜且脚边。 荷包是干的,丝毫没有沾到海水。 杜且还未打开,便问到熟悉的木樨香,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何人之物。 她抬眸往沈严的方向望去,人已不见,连同他身后的三人。 第一百八十章 重新成婚 杜且并未立刻追上,沈严既然带着弃之出现,必然是要与她谈条件。只要人还活着,杜且虚悬多日的心,便放了一半回去。 至于下一步,她相信沈严还会找她。 这个想法在她转身时已有了验证,一名宴会现场服侍的高丽姬递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子时沈家,报官立死。 还是给足了她时间。 然而,杜且没有想到的是,赵新严与方亦生在宴席还未结束时悄然离场,二人相携来到沈家。 沈严没想到,杜且没到,赵新严与方亦生却来了,当下命人将弃之藏匿起来。她竟然无视他的警告,报了官。 “来了多少人?”沈严问守门之人。 那人答道:“二人。” 沈严困惑了,“把家伙都藏起来,人都离远点,最好都去偏院呆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他理了理衣袍,言笑晏晏地开门相迎。 赵新严以烟花为由登门,“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沈郎君这烟花是何时购得,从何处购得,家中可还有剩余。赵某负责全城安全,即便是烟花的存放,也不能疏忽大意。” 沈严一时语塞,“这买烟花还要官府许可?” 赵新严左右张望,只见沈家并无仆从相迎,尽显冷清之感,廊下无灯,昏暗不堪,全无商贾之家的气派。沈严四年初归,所携物货虽不能与佛莲等大商相提并论,但也是富庶有余。如此寒酸的作派,似乎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他来过几次沈家,在杜且掌家之时,家中上下井然有序,全无冷清萧瑟之感。 再看看偏院的方向,也一样是灯火昏暗。据他所知,随沈严商船一同到来的水手和船工,都住在偏院。眼下不过是亥时一刻,炎炎夏日,竟然是如此安静。 “沈郎君有所不知,烟花爆竹属于易燃易爆之物,只要超过一定的数量,便要报经官府批准,申明用途及用量,方才购买。可是近日来,未必见有商户递交申明,也不见沈郎君前来说明。”赵新严并非存心找茬,夏日易火,前年更是频发火患,因此官府有了明令文书通达州县各处,限制购买数量,还对出售的商户发给公凭,没有公凭私售烟花者,将予以取缔,并处拘役。 沈严急中生智,“这是从家中库房找出来的,并非近日购入。” “沈郎君这是在诓骗赵某?”赵新严面色凝重,前年他带人挨家排查,并对家中存放大量烟花爆竹者造册登记,而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沈家并没有存放大量烟花,不,应该是沈家并没有烟花。 沈严只是继续装傻,“赵提辖这是冤枉小人了,小人初初回家,并不知这四年家中一切,只是命人打扫库房时,寻得这些烟花。本是不知该如何处置,听闻市舶司要举办接风宴,小人又不善饮,不好扰了诸公的雅兴,这才想着以此助兴。” “家中还有留余?”赵新严又问。 沈严赶紧摇头,“并未。” 赵新严郑重其事地问道:“是否方便让赵某到库房一看?” 沈严断然拒绝,“赵提辖这是为难小人,小人对家中之事并不清楚,你不妨去找杜娘子问问,她应该比小人更为清楚沈家的一切。” “杜娘子已不是你沈家的人,况且在她掌家之时,沈家并无存放烟花,你这是刻意诬陷他人。”赵新严对沈严的遮遮掩掩愈发生疑,越看他越不顺眼,“杜娘子掌家之时,大门敞开,从未曾阻拦官差行事。可你却推三阻四,你到底在掩饰什么?” 沈严连连告饶,“小人冤枉啊,小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赵提辖想搜沈家,小人本不该阻拦,可小人到底犯了何罪,提辖总该说明白才能搜吧!” 方亦生在赵新严发作之前拦了下来,“今日只为烟花一事,特在告诫沈郎君,沈郎君久未归家,不知新颁法令也是情有可原。还请沈郎君对家中各处仔细翻查,若是再有烟花等易燃易爆物品,还请向官府报备。今日,叨扰了。” 方亦生迅速带着赵新严离开沈家。 “为何拦我?”赵新严看着沈家的大门重重关上,十分不满。 方亦生说:“你无公文,擅自民宅,这便是大过。不过是烟花尔,你小题大作,恐打草惊蛇。沈家上下,十分诡异,还应谨慎从事。” 赵新严眉头紧蹙,“这话还用你说?若不是发现异常,我何苦执意要搜沈家!” 方亦生连忙问道:“你可发现什么?” 赵新严使了个眼色,二人当即行出沈家的门前,来到一片开阔之地,他才说道:“沈严的身上,有弃之惯用的香料之气。” 二人当下找了一处僻静之地,暗中观察沈家。 赵、方二人走后,沈严气急败坏,让人把弃之痛打一顿。 “看来,你也没有那般重要,她竟然敢报官!”沈严狠狠地踢向弃之的后腰处,“那还留你何用?” 弃之当下昏厥过去,又被沈严拿水泼醒,“给老子清醒着,别以为我不敢杀你。顾衍我都杀得,又何况区区一个你。” 子时,杜且准时出现在沈家。她依旧是新船试水时的一袭红衣,独立于沈家昏暗的正堂之中,与沈严对峙着。 “你报官了?”沈严大声喝道:“你知道报官的下场是什么吗?是这个人将永远地消失。你竟然不顾他的生死,报官了?” 杜且并不知道赵新严与方亦生来过,她只看到眼前瘫在地上的男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她曾亲见他被打得体无完肤,本就瘦弱的他养了近月才好。他最怕喝药,因为他嗜甜厌苦,总是背着她偷偷把药倒了。可如今这般光景,他要何时才能恢复如初。 杜且生生移开视线,“我若是报官,现下来的人不会是我,而是官差,你插翅也难逃。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今日我若是走不出沈家,就会有人报官,你逃得出沈家,也逃不出这泉州城。你既然能逃,也只你一人而已,你偷运进泉州城的物货,还来不及易换成你要的东西,也尚不及运出去。如此一来,你精心的谋划毁于一旦,你还有何脸面回去当你的海盗参商!” 沈严仰天大笑,“都是我翁翁为我寻得一良妻,姿容不凡,出身名门,聪慧过人,我原是不信的,可是我不得不信,你确实聪慧。” 杜且可没有心思与他客套寒暄,这些溢美之词她自小听惯了,并不想接受来自于他的赞美。 “说吧,开出你的条件。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要明白,我要的是全须全须的人,但凡他身上有一处不是,你都不会得逞的。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在海上如何风光,眼下是在泉州城中,你处处受限,想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你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后路!” 先发制人,后发则制于人。 沈严引她前来,不就是为了拿弃之与她交换。 “很简单。”沈严觉得自己真的错过良多,如此胆识过人的女子,正是他要的沈家掌家娘子,“与我重新成婚。” 杜且望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可以。婚期何时?” 沈严没想到她不假思索便应了,“我说的是,重新成婚。” 杜且仍是没有犹豫,“成婚换他一命,我同意了。婚期越快越好,三日后如何?” 只要能救弃之,她在所不惜。 “三日后你我成婚,以免夜长梦多。”杜且不给沈严留太多思索的时间,“三书六礼能免则免,四年前已经都有了,这次就不必再重复。择日不如撞日,明日过于仓促,三日后你带人来迎亲。弃之暂且留在你这,让人妥善照顾他,否则我在沈家门前血溅三尺,定不会放过你。” 沈严望着杜且匆匆离去的身影,竟然恍惚起来。他以为会有一番周旋,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轻易地达成。再看看地上的男子,他生出几许怨气,命人再往弃之身上泼水。 当了这么多年的海贼,折磨人的方法他有的是,不用施以酷刑,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以为,与我成婚之事,我会放了你?”沈严蹲下身,用冷水浇在弃之的身上,“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知道,蔡生是如何为我卖命的?他的人都在我手里,他自然要对我言听计从。你若是不在我手上,她又如何能听命于我?” 弃之阖上双眸,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杜且再入沈家的门。可他如今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看着她四年的努力因为他而付诸东流,可他却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不是想死?”沈严大笑出声,叫人把冷水换成盐水,再度浇在弃之的伤口上,“你不会死的,你会看着我与她成婚,洞房花烛夜,哈哈哈哈。她还会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而你呢?我会留着你,直到她再也想不起你。你说,到那时,你还有何用?” 第一百八十一章 至亲至疏 杜且要与沈严重新成婚的消息,传遍全城。消息自然是杜且放出去的,叫几个请唤,在各酒肆茶馆悄然议论,消息便不胫而走。 文染是第一个上门的。她与杜且素来亲厚,本不该插手杜且的婚姻之事,可她还是要把话与杜且说清楚。 “沈严此人,有些看不透。”文染以往对弃之也颇有微词,但她总是会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却不会以此胁迫杜且。这次也是一样。 刘南生与沈严从小一起长大,但沈严这趟回来之后,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在刘南生不愿与沈氏牙号合作时,沈严做了一件十分令人难堪的事情。 沈严把刘能为顾衍走私铜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刘南生。不仅如此,他还告诉刘南生,刘能走私铜钱的账册就在他的娘子文染手中,而刘能之死是为了不让文染为难,不让刘南生这个不问世事的痴汉没了生计。 而沈严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文染,而是当着夫妻二人,直接把事情捅破。 “这事我家夫君也不是不知,但死者已矣,过往既是过往,再去追究,公爹的死便失去意义。源记不过是一介商贾,自恃没有能力查清公爹之死背后的纠葛,但总还是能守住源记。公爹为走私铜钱而殒命,而我岂能又再入火坑。”文染气极,“这沈严也太可恨了,他以此为要胁,若夫君不与之合作,他便要四处散布公爹走私铜钱之事,毁我源记清誉。” 杜且道:“源记与平安号有契约,私自毁约是要赔付钱银,他难道不知道?” 文染叹道:“平安号被封后,不少商号都与之解约。但我家夫君并没有这么做,因此沈严便找上门来。想趁此机会,让源记与沈氏合作。他还说,平安号不可能重开,源记要为自己找好后路。但夫君不为所动,他对沈严说,他不怕源记的声名被毁,也不介意他散布公爹走私铜钱的消息。夫君说,炒卖香药钞的事情,是沈严与李争暗中操纵,那些告发李争的富商,其实是被沈严胁迫。他不怕沈严,大不了渔死网破。” 杜且一直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富商与沈严的关联,她怀疑过这些人为沈严所用,但他离开四年,这些人与他从前并不认识,也无从查证。 杜且急切地问道:“刘郎君是如何知道这些富商与沈严的关系?” 文染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你现下要嫁沈严,你们是一家人,我还要自保。我来跟你说这件事,是希望你三思而后行。你既然与弃之有情,为何还要再嫁沈严。你莫不是也受了胁迫?” “阿文说哪里话,婚姻之事是终身大事,我又岂会儿戏。”杜且有苦难言,推说还有诸多事情要操办,草草送客。 章葳蕤与阿莫反倒是从坊间听闻杜且与沈严三日后要成婚的消息,急忙赶回忘忧院。近来为了研制新的香品,章葳蕤又似从前那般,吃住都在香坊。阿莫见她宿在香坊,也如从前般入夜便跟着过去,怕她再生意外。弃之的失踪,让阿莫草木皆兵。 “这不是真的?”章葳蕤径直与杜且隔案而坐,案上是杜且的午食。 杜且送走文染已是晌午,填饱自己的胃才有精力去处理别的事情,这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 杜且头也没抬,“是真的。” 章葳蕤一下怒了,“你疯了?姨父在京中为你奔走,好不容易把重新成婚这件事给抹平,你却要再嫁沈严。你说,这是为何?你脑子没病吧!” “我没疯,也没病。”杜且停箸搁碗,望着章葳蕤气急败坏的脸,平静地说道:“弃之在他手上,你说我嫁不嫁?” 章葳蕤愣住了,“那你更不能嫁了,我们要报官。” 杜且看向在门口立着的阿莫,神情依然是平静的,“你说呢?” 阿莫一字不落都听到了,面色凝重似乌云压顶,“他拿弃之的性命要胁三娘?” 杜且挑了挑眉,“虽说我也不能保证,我嫁进沈家后,他是否会放了弃之,但我不能冒他的性命去冒险。” 章葳蕤怒火中烧,“这太过份了!沈严根本就是强盗行径!你不愿再嫁他,他就用弃之要胁你。这太荒谬了!” “没错,他就是强盗。你觉得与强盗还如何讲道理?”杜且苦笑,“人在他手中,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而章四你要做的,就是在我入沈家后,替我守好忘忧院,阿莫也是,客居便拜托你照料。这处宅子的房契,你要收好。” 阿莫缓缓上前,“阿莫不能看着三娘只身入狼窝,家中有四娘看着,阿莫愿随三娘入沈家,保护三娘。” “你以为沈严会让你进沈家的门?”杜且笑了,“即便他同意,我也不会让你去的,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让你去办。” 阿莫却不赞同,“你可知沈家如今都是一些什么人?你一个弱女子,弃之肯定被毒打,你如何能全身而退?” “我倒是想问你,你明知沈家偏院都是什么人,却一直不肯告诉我。你是准备瞒着我一辈子,还是等弃之被暴尸荒野,你才肯说实话?”杜且目光疏离,露出凛凛寒光,眼底的绝望不加掩饰。她并没有把握再嫁沈严后,能把弃之救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但她知道,如何她什么都不做,弃之一定会死于非命。 她用四年的时间终于逃离沈家,不惜与天下相抗,誓不肯再入沈家的门。可是当沈严提出交换条件时,她没有犹豫。 因为她知道,倘若她救他,便没有人会救他。他这一生,遭遇太多的离弃,从不曾交予真心。他没有家,并非他不能,而是他不敢,他不愿,他不能。 承诺,可以信口拈来。但付诸实施,却并非人人都能言行合一。 至亲于他,至疏而已。 她想让弃之明白,并非人人都像他的至亲,她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他平安顺遂。 用她的一生,换他一命,或许这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但她还是愿意赌一把。 “记住了,不能报官。”她不能冒险,哪怕是心存侥幸。 杜且与沈严成婚的请帖,在谣言纷飞之中送抵各家,其中也包括南外宗的各位贵人和泉州城的各级官员。 可以说,但凡是与杜且打过交道的人,都收到请帖。 沈严知道之后,大为恼火,“你这是故意的?不要以为你能从我手中把人抢走,这是没有用的。” “第一次成婚,我只身入沈家,没有夫君,没有宴席。”杜且并没有被沈严吓倒,“重新成婚,你难道不该给我隆重的婚仪吗?若是悄无声息地成婚,岂不是要被人诟病。” 沈严愣了一下,“你真想嫁我?” “不想。”杜且连眼尾余光都不愿意给他,“我要的只有弃之,你要记住,他身上缺一根头发,我都会与你拼命。” 沈严怒不可遏地掐住杜且的咽喉,“我想要你的性命易如反掌,你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杜且呼吸急促,但还是依然从容,“你可以杀了我,也杀了他。可是你能保证,你可以从泉州城全身而退吗?不,不能,你需要船,而船只有我有。你不能抢,也不能拿弃之的命要胁我给你船,只有当我是你的妻子时,你才能明正言顺地用长风号的船。你可能还不清楚,即便是你我成婚,长风船坞也是我的私产,不会成为你的。” 沈严稍有迟疑,手下稍加用劲,“你说什么?长风船坞是我沈家的,你嫁了我,那便是我的。” 杜且满脸胀红,无法呼吸,却连求饶都没有,忿忿的眼神似乎是在说,杀了她也没有用,他什么都得不到。 她猜对了,沈严要的就是长风号的船。可他偏偏对宋律不清楚,以为成了婚他便能拥有长风船坞。 最终,沈严松了手,阴鸷地看着杜且用力呼吸,“有你这样的娇妻美眷,区区一个船坞又算什么!你本就是我沈严的妻子,我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嘲笑我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家破人亡。” 对于这桩婚事,大部分人都持怀疑的态度,连东平王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他乐见其成,沈严答应过会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刘慎与陆修收到请帖时,第一反应这是假的,一定是沈严故意为之,可他们细看之下,才发现是杜且下的请帖。 可是这有违礼法。 正常的婚仪,婚仪当日由男方宴请,女方则在隔日安排宴席,所谓回亲宴。但杜且只身一人,杜家在都城临安,无法主持宴席,更无法像寻常嫁女,按照礼制来。 是以,这场婚仪便只剩男方为主,请帖也合该以男方为主。可这张请帖,却只署了杜且的名字。 “这肯定是三娘有意为之,可这究竟是何意?” 陆修看不懂,刘慎也无法领会其深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 当海贼 当初杜且有多想离开沈家,这次重新成婚她就有多急切。三日之期,什么都不曾准备,甚至连在乡下庄子的罗氏都没有回城主持大婚。 而杜且与弃之之间的种种,从来都是光明正大,未曾避讳旁人,但凡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二人之间只差一纸婚书。 如今弃之生死未卜,杜且却要再嫁沈严,不免让人心生疑虑。 而杜且的仰慕者,雅堂的当家萧晗萧雅望,当下就急了。他曾经多次向杜且表达过爱慕之意,也曾带着厚礼到忘忧院下聘,但杜且连人都不见,直接让人把他扔出忘忧院。按杜且的说法,上一个来下聘的人,给的是乳香,还被她当街焚烧。萧晗若是也想血本无归,她也不想对商贾之家辛苦之利下手。 行商不易,她深谙个中辛劳,不想与萧晗结仇。但亲事不成仁义在,她诚心与萧晗结识。 萧晗很不甘心,虽说他是商贾出身,但自认也读过圣贤书,萧家不及沈家豪富,但也是富庶之户。而杜且总归是要嫁人,他自认是良配,不会出海自此离家不归,也不会舍她去攀高枝,只是年岁比她小一些,这也是无妨的。 因此,他立誓只要杜且一日不嫁,他便一日不娶。 他曾亲见杜且与弃之出双入对,弃之满心满眼都是杜且,这些他也能做到。因此,他仍是时常来忘忧院,只盼能得杜且青眼。 但萧晗的退缩却是被弃之用酒解决的,因为他喝不过弃之,又争强好胜,最后只能写了切结书,买卖可以但亲事可免。 如今弃之失踪,切结书自然是作废,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杜且再嫁沈严。 于是,他在沈家门前叫嚣,要与沈严一决胜负。 按照萧晗的说法,沈严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配不上杜且,他一定是贪慕杜且的家产,才会对杜且百般纠缠,趁人之危。若是杜且要与弃之成婚,他是服气的,但沈严却是万万不可。 一个人能离家四年,没有只言片语,一定有不可告人之事,除非这个人是死人。可沈严不是,他回来了,说了一堆谁也说服不了的话,为自己四年的沓无音讯做了一个牵强的解释。 他不能看着杜且往火坑里跳,既然已经出了这个坑,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何还要再跳一次?而她明明是心悦于弃之。 萧晗敲锣打鼓,发动街坊四邻一起讨伐沈严,让他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明日大婚之时,他就是沈家门前的拦路虎,绝不许杜且进沈家门半步。 萧晗此举得到不少人的声援,其中就有文染和许氏。许氏还身体力行,与之一同在沈家门前蹲守。 沈严避而不见,但他不能躲在家中不出门,明日他要出门迎娶,势必要开正门。 因此,当晚沈严便让人悄然把萧晗和许氏给绑了,丢到廖老二守的货仓里,命人严加看守,谁也不许与他们交谈,待婚仪过后再放人。 廖老二这才知道沈严要成婚,婚仪在明日。这让廖老二很不爽,说好的只是上岸卸货,现下却要成亲?他们这些人的家眷不是被扣在岛上,便是自此离散,不能团聚。 可现下倒好,沈严要成家? 廖老二早就看沈严不爽,杀业太重,又不曾体恤兄弟们的辛劳。明明可以拥有两个身份,悄然回家共享天伦,可自他来了之后,即便是家就前方,他却不许你回。 原本在夏冬季商舶频繁来往之外,都会允许兄弟们回乡一趟,把抢来的钱银送回家,这也是他们落草为寇的最终意义。可沈严来了之后,只要有兄弟回乡,就会有人跟着他们将家人也一并带回岛上。从那之后,也就没人敢回去。 他们这些人,无非是为了求财,求财的意义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些。可现下亲人不能团聚,有些是团聚了,却成了人质。 廖老二便是其中之一。去年元日,他打听到家中老母病重,想要回去一趟。以他二当家的身份,又在海盗参商的船队混迹十余年,他已经无须那些约束和牵制,可沈严却不让他离开,要他把家中老小都接到岛上,否则会连累兄弟。 廖老二被群起而攻之,这当中也是积怨已久,其他人都回不去,自然也不会让人轻易地回去。廖老二只能作罢,数月后老母病故的消息传来,他追悔莫及,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甚至连在灵前上香都做不到。 沈严甫一进城,便把家中老小都送走,生怕被其他人报复。而如今他却说要成亲,这件事廖老二却不能善了。 成亲可以,但人必须带回岛上。 但沈严瞒了所有人。 廖老二只身一人去了沈家,从沈家偏院的后门翻身而入,但他却没有去找沈严。沈严从他那把弃之带走后,他便让人盯着弃之。 沈严身边有他的人,正如他这边有沈严的人,他们都不相信对方,都在防备对方在背后捅刀。 廖老二不是拿沈严没有办法,但他年纪大了,不想冒这个险。等再过几年,寻个机会离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余生,过着富足的日子,这是廖老二从前的想法,但沈严做上大当家的位置后,一切都变了。 廖老二不知道弃之是谁,但沈严把他带走,这个人一定很重要。当他听说沈严用此人为质,逼迫那叫杜且的小娘子与他成婚,廖老二坐不住了。 他找到奄奄一息的弃之,一身血污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腥臭,拿去面具之后的翩翩模样已无迹可察。他此刻就像是砧板上的鱼,等待被宰杀。 “你这副模样,还能找到我的人替你传递消息,当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以为你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廖老二关了库房的门,把腰间的水囊扔过去,“你是怎么做到的?” 弃之用颤抖的双手捧起水囊,只抿了一口,“我叫弃之,是个牙人。他们都以为我听不懂,所以交谈时都没有避开我。” 廖老二笑了,“可是我不会帮你,看着兄弟们被擒,我做不到。沈严要娶的小娘子是你的意中人?倒是有情有义。不如这样,你们跟我走,我杀了沈严,你觉得如何?” “你要我,当海贼?”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这婚事我不同意 廖老二想杀沈严很容易,也不是时候未到。他在岛上的时间比沈严长,拥戴他的人也比沈严要多。但他老了,这一场折腾下来难免伤筋动骨,暗箭难防,他不保证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家乡,与亲人共叙天伦。 若是他能找到继任者,他便能功成身退,从此隐姓埋名。但这四年来,沈严分给兄弟们的钱银比往年要多,有了更多的追随者,甚至还与扶桑的海盗也有了联系。他们这趟上岸,便是上来弄兵器与船只,这话是沈严说的。可事实上,沈严来了泉州之后,却接手了一个牙号,又把顾衍新弄的一醉客栈占为己有,同时还与南外宗的贵人过往甚密。眼下,他还预备成亲,婚期就在明日。 短短两个月,他搅浑了泉州城的水,可运抵泉州城各码头的货还没有解决掉,可货仓里的铜铁钱和兵器近两日已被城中的扶桑人陆续提走,说是要分开运送,前几日弄来的火药也是由扶桑人暗中运到位于永宁码头的私舶。 东西被别人提走了,货却还在。眼见这几日城中查验路引和公凭的官差越来越多,他们这些兄弟再不想办法,可能就走不了了。可沈严似乎没有说过应该如何解决。 而今日,为了他的婚仪如期举行,他把阻止婚事的人关到货仓。 如此行径,廖老二愤然了! 这简直是不顾兄弟们的死活。 “只要你答应,我一定带你出去,顺带把你的小娘子也一并带走。” 弃之哭笑不得,但碍于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完整的,轻微的扯动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他才作罢。 “为何是我?” “你我目标一致,而你眼下受制于人,没有我你会死,你的小娘子成了别人的娘子。”廖老二游说道:“牙人能赚多少钱银?要看官府的脸色、看商户的脸色,有时候还不把你当人,呼来喝去,官府也是尽情盘剥,到最后所剩无几。去了海上,那是无本的买卖。你也不用杀人,那是沈严才干的事情,只要拦船于海,海商们都会愿意付些过船费。” “你杀了沈严,救下我,你带着兄弟回海上,做你想做的事情,不也挺好的。”弃之气若游丝,但脑子却极是清明,“我会感念你的好,为你立功德牌,早晚一炷香贡着。” 廖老二轻嗤一声,“我为何要救你?你我素昧平生,因为你我还与沈严起了争执,他当着兄弟们的面斥责我有眼无珠,老眼昏花。我要的是一个能取代沈严之人,这样我才能回家养老,而不必担心会死于非命。” 弃之艰难地坐起,只是轻微的移动已耗费他全部的力气,最后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墙上。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却感到凉意难挡。 “这么说来,你们那些兄弟之中,没有一个可堪大用的。你若是不救我,你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被你的那些兄弟中的其中一人所取代,横尸海上,再也不能回家。可倘若我答应了你,取代沈严,这样你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家。从此,没有人知道你这些年干过的勾当,只会当你是乘风踏浪归来的海商,衣锦还归。所以,你是一定要救我的。” 廖老二被弃之一语道破,老脸有些挂不住,“也不一定是你,只要我杀了沈严,扶植谁都可以。” “可只有我与沈严有夺妻之恨,欲除之而后快。而我能在你们的货仓潜伏数日,不被发现,甚至还能得你青眼,你觉得我是可造之才。而今,你又知道我是牙人,与人打交道是我的专长,因此更加笃定这个人选非我莫属。”弃之很快占据主动,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能够从对方的需求中迅速找到自己有利可图之处。 廖老二大笑,黝黑的老脸满是欣赏之色,“没错,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被沈严拘禁的这几日,你被毒打至此,却还能让人带消息给我。” “倘若我答应你,只要你救了我,不管是否杀了沈严,我都会助你回家养老,达成你的心愿,你可愿意?” 廖老二断然拒绝,“到那时,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谁会信你的承诺?” 海盗之间并没有诚信可言,廖老二又怎会为了一句承诺而与相处多年的兄弟反目。 “你知道了一切,可你却不能为海贼,你觉得我会信你吗?”廖老二起身,“还不如你被沈严弄死,再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我还能保住一条命。不用给我承诺,不过是你想活命的幌子。” “可你想回家。”弃之努力游说,“你已过知天命之年,年老力竭,总会被人取而代之。依我看,你若是能平安返乡,你又怎会想找人取代他。这是否也说明,沈严处事不得人心。兄弟离心,最后只能是刀剑相向。而他正值壮年,又与扶桑海贼勾结,随时都能取你性命。你若有心要离开,还不如报官,还南海以太平。” 廖老二也并非好唬弄之人,“你果然不安好心。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就看着你的意中人与沈严成亲吧!” 廖老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弃之刚燃起的希望破灭。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可以阻止沈严与杜且成亲。他方才完全可以假意答应廖老二,同意与他去当海贼,保住性命。可他却不想成为第二个沈严。 试问,有谁家新嫁娘,不用夫君高头大马前来迎亲,自己身披红衣大裳,坐着花轿便来了。 这便是杜且。 她说,这是她着人算过的吉时,但她并没有知会沈严,独自上门。 这是最荒唐的婚仪,可她并不在意。她只知道,不能让沈严有机会出门。这三日来,她让萧晗和许氏在沈家门前胡闹,为的也是守着沈家的门,不让沈严有机会把弃之转走。 只要弃之还在沈家,他一定是还活着。沈严断然不会在沈家杀人,除非他不想全身而退。 可昨夜萧晗和许氏失踪了。 还好杜且早有防备,命人暗中跟随,已经找到他们被关押之处,并且报了官。眼下,赵新严应该已经带人过去了。 这也是杜且算计好的,让沈严分身乏术。 一身红衣的杜且明艳动人,不曾刻意装扮,眼底没有愉悦之色,她依然美好不可方物。 她站在这处熟悉的宅院之中,看着满目的喜庆,却如坠冰窖。这是她的第二次婚仪,同样的地方,同样是迫于无奈,也同样是为了救人性命。 但这些她并没有不情愿。 她只想尽快完成婚仪,救出弃之。 “来吧,拜堂吧!”这是她对沈严说的第一句话,自己盖上盖头,往堂前一站。 沈严还未及出门,便看到人已经来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以往,她对他视而不见,避如蛇蝎,送她的一车美酒,她竟以他之名当街赠酒。他数度向东平王施压,只为能逼她就范,可她有显赫的家世,甚至还为她四处奔走。 可是谁又来怜惜他?一朝离去,四年之后他却连家都没了,祖父竟然把沈家的家产都赠给这个不相干的女子,他这才不得不回来夺回船坞。他原想着,她想走便走了,留着也不妨事,横竖他不回来,有人替他守着家产也是不错的。可千算万算,竟然把家产都算没了。 “这么着急来救你的奸夫?” 杜且语气清冷,“不是为他,你以为我会嫁你?你我心照不宣,又何必让你自己难堪。你想要成亲,我想要弃之,交易而已。” 沈严咬牙切齿,“可你是我的妻子!我回来之后,你理应回归沈家。” 杜且轻笑出声,“这位沈郎君,我都不认识你。我是嫁入沈家,并非嫁你沈严,这是第一。其次,我为保我杜家阖族性命,故入你沈家之门。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只是沈家的掌家娘子而已。你三年不归,我按律离去,已是仁至义尽。” “可你拿走我沈家家产……” 杜且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说废话的。不成亲吗?不成亲便放人。对了,你所谓的家产现下是属于我的,即便是成了亲,也还是我的私产,你无权拿走。这也是宋律。还忘了一事,你现下住的这处宅院也不是你的,这是属于罗夫人和沈容的。” 沈严瞠目结舌,“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沈家长子,这些都是我的。” “阿且说得没错,这些都是我与容儿,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而属于你的那份,早在四年前你离家时已经分走了。”没有被邀请的罗氏缓步走入正堂,布衣竹钗,发髻簪了一簇白花,并不像是来主婚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她走到沈严跟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有些事情,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盼你自行离开,不要坏了容儿的前程。可你却在孝期成亲,你叫我这个当娘的如何能忍?你翁翁尸骨未寒,你胎弟在热孝成婚,只为光耀沈家门楣。而你呢?这婚事,我不同意。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什么?” 宾客陆续到场,正好听到罗氏振聋发聩的话语。 “这个家容不下你,你收拾东西,滚出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他就是海盗参商 沈严愤怒地看着神色如常的杜且,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并没有因为罗氏的到来而感到慌乱。她反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尽在掌控的从容。 “你,你明知道……你就不怕……”沈严形容一变,目光阴鸷,走到杜且身后,压着怒意低声吼道:“你就不顾他的性命吗?” 杜且朝罗氏远远地施了一礼,“妾当然在乎他的性命,否则也不会不顾翁翁孝期,公然与你成亲。妾可是发了满城的请帖,你却在质疑妾的诚意?沈郎君,是你提的交换条件,我别无选择而已。” 她撇得一干二净,“我知道又如何?若是我推三阻四,他还会有命在吗?” “孽子,还不快滚!” 罗氏见沈严不动,与杜且窃窃私语,心中更是愤懑。她昨夜听闻此事,天还没亮便赶回城,就是为了阻止婚仪的举行。如此有悖伦常之举,他日必然会影响沈容的仕途。她曾听闻有些官员家中尊长过世,都是要守丧丁忧,红白之事都不能有违礼制,否则会被言官上表,更有甚者还会被罢官。沈容最重礼法,虽还没入仕,但桩桩件件都依礼而行,她断不能让沈严的随心所欲坏了沈容的大好前程。 沈严当然不肯走,“阿娘,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九死一生,历尽千艰辛,你却如此待我?我也是您的儿子!” 宾客渐次离开,罗氏立刻让陈三把厅堂之上的红烛撤了,大红的喜字也掀下,重新布置。 “你确实是我生的,但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罗氏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声,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她早已做过,眼下只是亲口说出来,“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沈家虽是商贾之家,但累世清白,不曾作奸犯科,也不曾手染鲜血。商者,唯利也,却也知造福一方,积累功德。你翁翁在世时,修桥铺路,兴建望海云楼,以利过往海商,可谓是散尽家财。沈家累世福报,均系于沈容一身,你翁翁只盼他能出人头地,光耀沈家门楣。为娘也是一样,不允许有任何挡了沈容的仕途之路,即便是他的嫡亲阿兄也不例外。若是你心有不甘,可以对簿公堂。但你现下要做的,就是收拾东西,走……” 罗氏向来是对于得失利弊向来十分理智,亲生女儿沈慈与傅聪私奔,她连嫁妆都没给,只当没生养过沈慈,傅家想要侵占沈家家产时,她分毫不让,据理力争,不惜两家翻脸,她也要为沈容守住家产。 于她、于沈容有利,她定然会忍让。比如杜且进门,士宦出身,名门贵女,她当下退位让贤,交出掌家之权,不为旁的,只为与她交好,为沈容铺路。 沈老太爷病故时的遗嘱,她不是没有怨言,但她审时度势,分析利弊,认为这是对沈家家产最好的安排,也是对杜且最好的回报,同时也能让沈容的将来有所助益,因此,她以最快的速度把杜且“赶”出去,从此与她再无干系。这并非绝情与不甘,而是有利迫使杜且快速离开沈家。否则,杜且在沈老太爷死后究竟该何去何从,都会被人诟病。 她的眼中只有沈容。 偏心也罢,冷漠也罢。 这都是她对沈家的交代。 守住沈家,守住沈容,唯愿而已。 沈严从未想过,会有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赶出家门。可他不能走,他的人都在沈家,拘禁的弃之也还被关着。 “你若是不想看着他死,你立刻把阿娘打发了。”沈严手里捏着弃之的性命。 杜且斜睨过去,“你确定你要继续在这个宅子住下去?” 沈严还能去何处,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除了这个宅子,已无处可去,也无法去别处。 杜且走向罗氏,“夫人,借一步说话。” 罗氏微微颌首,与她走至堂前檐下。彼时日光正好,暑气不大,但院中的花草因无人照料已经枯死,残破之像尽显。 “请帖上只署了你一人之名,你这是在求救,说明你并非情愿许愿,且非常礼。”罗氏从袖出掏出请帖,“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看懂。” 杜且低声道:“夫人懂了,不是吗?” “若是我不来呢?你这婚仪还继续吗?”罗氏反问,“你明知道沈家还是孝期,为何不以此拒绝于他?” 杜且苦笑,“我怎敢拒绝他?他不知世故,一回城便向东平王提出重新成婚,这本就不应该。这说明,他早已没有伦常之心,只有眼前之利。于这样的人,我不敢不从。” 罗氏也是无可奈何,“只要他把门一关,你我都走不出沈家。” 杜且转身望向大门处,那扇朱漆大门正缓缓地被关上,而这个家中没有她与罗氏的人,想要离开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不会告诉你,在这个婚仪上,你没有其他的安排,只有我而已吧。”罗氏也望向那扇门,“阿且,我不会是高估你?” 杜且面色凝重,心跳如狂,她确实还有后手,可若是这门关了,想要被敲开,简直难如登天。而此时,沈严已经气势汹汹地朝她们走来,面色不善,目露凶光,似乎要将她拆皮入腹,以泄心头之恨。 他步步逼近,杜且无路可退,心中哀叹步步算尽,却仍是棋差一招。 “想来,他定然是不会弑母,夫人若是……” 罗氏打断她的话,“遗言就别说了,你等的人来了。” 在大门被彻底关上之前,一队官差蜂涌而入,执戟列队站成两排,方亦生一袭甲胄,腰佩长刀,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杜娘子,沈郎君,今日是二位大喜之日,本不该来叨扰,但公务在身,还请二位见谅。”方亦生似乎没有看到沈家的清冷萧瑟,“请沈郎君将家中一干人等都请出来,本将要查验过所与公凭。” 沈严不得不转身迎向方亦生,“方教头能否通融一下,改日再来。” 方亦生环视四周,“本将原也在想,沈家仍是孝期,为何还能行婚仪,看来是有人不知礼数,还好高堂仍在,并未贻笑大方。既是不行婚仪,还有何可通融,沈郎君这是不肯配合?” 沈严却道:“方教头是水军教头,负责望舶巡检司各项事务,这查验过所路引之事,似乎与方教头无关。” 方亦生直言道:“本是无关,但抓捕私舶私渡乃是本将的份内之事,与此有关的相关事务,本将也不能推拖。此令出自福建路,本将自当领命。沈郎君,把人请出来吧,今日若是漏了一人,本将是不会离开的,而你也走不出这个宅子。本将已经命人将此处包围,后门也有人把守。” “方将军,这是冲着小人来的?”沈严当下就明白了,“小人是良民,你怎可随意冤枉,滥用职权。小人要报官,请知府与市舶司提举来定夺。” 方亦生是个粗人,直来直去,“要见知府也不难,但今日查验过所和公凭之后,你才能去。你若是不配合,也无妨。来人,搜!” “谁敢!”沈严大喝一声。 倏地,沈家的奴仆朝沈严围了上来,与方亦生等一众官差持刀相向。终究是逃不过的,没有过所和路引,这些人也逃不过被带走。没有过所,便是私渡,从何而来,所为何事,太多的盘查根本无法自圆其说,还不如渔死网破,还能杀出一线生机。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根本不会束手就擒。 “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说过,不能报官,否则他的性命不保。今日我若是死了,他也活不了。”沈严撕掉所有的伪装,“既然藏不住,那也不用藏,可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下我。” 杜且自沈家的人扑上来后,便离得远远地,她可不想成为沈严的人质,成为方亦生的累赘。 “沈严,你太高估我了,我并没有报官,也不敢报官。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三日前的接风宴上,知府衙门与市舶司为了保护蕃商的人身安全与合法之利,下令严查城中所有蕃商,并对其登记造册。你不配合,自然是躲不掉。此其一。其二,萧晗与许氏在你门前失踪,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你不会以为他们与弃之一样,没有亲眷家属,可以消失得无声无息?” 杜且对方亦生大声喊道:“方教头,他就是海盗参商,快抓住他,不能让他逃了。” 方亦生大骇,“杜娘子此言当真?” 杜且道:“抓住他一审便知。” 说完,杜且便向陈三使了一记眼色,迅速离开刀剑无眼的正堂,往后院的方向跑去。 “趁看守弃之的还不知道前堂的情况,把人救出去。”杜且并不知道弃之被关在何处,但赵新严与方亦生上门要查烟花之时,沈严不肯让人进库房。 凭陈三在沈家多年的直觉,他亦认为库房是最佳之处,无窗可逃,只有一道正门,且防火防风,即便叫喊也无人听见。 杜且直奔库房,可那里已经没有人,只有地上一滩干涸的血水。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弃之不见了 弃之不见了。 难道说沈严提前把人关到别处?可不出意外的话,货仓那处也是重重包围,不可能把人带进去。 “走,去偏院。” 偏院比主院更乱。自沈严把所有原本的奴仆赶走后,偏院住的都是追随他的海盗与扶桑的海盗,这些人都是私渡入泉,没有过所路引,更没有公凭可查,借着偏院的掩护,昼伏夜出。 方亦生突至,杀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些海盗往日横行于海,入泉之后草木皆兵,大批的官差冲进来后,第一反应是拔刀相抗。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可同时也印证了,沈严绝非良善之言。 方亦生更是不敢大意,命人守住沈家所有出口,务必做到不放过一人。无论沈严与海盗参商是何干系,他私藏兵器,窝藏私渡蕃商,已是不争的事实。 混乱的厮杀,杜且止步于前。若弃之被转移至偏院,眼下沈严也无暇他顾,等方亦生将人都收拾之后,她再慢慢寻也不迟。 “三娘不如暂避。” 于是,二人找到惊魂未定的罗氏,与她一同来到沈老太爷生前所住的南院。南院久无人居,是沈家最大的一处院落,离主院最远,应是最安全之处。 杜且推开南院的门,扶罗氏入内,但还没等喘息片刻,已被眼前的堆积成山的各色珍奇异宝所惊骇。 泉州城乃是海上贸易最繁盛之处,每年入港的商舶所带来的如山般的珍宝香料是一山又一山,可是每个人所携的物货都是粗细掺杂,只为了不被悉数博买与抽解过多。每年这个时候,只要伫立于泉州城的各处码头,总能看到繁忙卸货的船工,堆积的物货司空见惯。 杜且在泉州城四年,见过豪富如佛莲者,百担珍珠似满天繁星,前年大食海商巨贾苏克,与金同价的乳香足足百斤之多。 可是当所有的珍奇之物都汇聚于一处,杜且只能说,若此人是海商应是疯了,全是禁榷之物,低价被博买,利润颇利,甚至可以说无利可图。但若绕过市舶司,这些物货的价值足以让人富可敌国,一世无忧。不,应该是,三世无忧都绰绰有余。 “他竟把劫来的货,都放在翁翁的居所!”杜且义愤填膺,眼眶渐渐红了,“翁翁一直在盼他归来,可他却丝毫不顾及翁翁尸骨未寒。” 罗氏抓住杜且的胳膊,“你说他是海盗参商,可有证据?他不就是做些私舶私货的勾当,何以成了海盗参商?你是不是弄错了,那参商几十年前便肆虐于海。怎可能是他?” 杜且指着眼前成山的珍奇异宝,“夫人以为,何人能有如此珍宝?此处的乳香你看看,近二十箱,粗略估算应有二百斤。自前年起,除了大食海商苏克的百斤乳香,近两年基本不见大批的乳香,乳香现下价几何,阿娘不会不知吧!而那苏克之所以能顺利抵达,乃是其商船上自带一队善于海战的水手,才从海盗参商的围剿中逃脱。今年的锡兰海商佛莲也是如此,他的主商船又兼有战船之能,市舶司上船阅货时,其上有大批的兵器,只为御敌之用,且都有公凭。” 罗氏不得不承认,杜且所说俱是事实,她自小在泉州长大,见过的只会比杜且更多。只是一时之间,她很难相信她一手养大的长子,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参商。 “我虽没什么学识,但也不曾教他作恶。我曾送他入书院,习孔孟之道,读圣贤之书,但他自己不爱学,只爱随他父亲在码头各处厮混。像我们这样的商贾之家,只求会些算数记账便可,因此也不会强求,也强求不来。”罗氏握住杜且的手,“赶紧把他弄走,不要让他影响沈容。沈容寒窗苦读十余载,不能因为有这样一位兄长而被诟病。” 杜且关上南院的门,“海盗参商为祸于海,人人得而诛之,还南海海域以平宁乃是我辈的责任,不会因为他是沈严而心慈手软。从他决定成为海盗那一刻起,他就不值得被原谅。往来海商受其加害者,无不亲人离散,性命不保,我又如何会放过他!我只求阿娘不要心软,等主院战事平息,我便让陈三送你回乡下庄子,过段时日你不要回来。” 堆满五间屋的物货,那是多少人的性命铺就的。这些海商满心欢喜而来,却命丧于茫茫大海,尸骨无存。这里每件珍宝的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命。 闭上眼,杜且似乎能看到累累白骨铺满海面,泛着凛凛寒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主院的喧嚣渐退,赶来支援的赵新严搜查沈家各处,以防还有隐匿于暗处的海盗。 杜且见到赵新严第一句话便是:“可曾见到弃之?” 赵新严说:“未曾。” “沈严呢?”杜且往外张望。 赵新严说:“跑了。” 杜且眉头紧紧蹙起,“货仓的人呢?” “都收押了,那边的人一见官差便束手就擒,萧郎君与许夫人都送回家了,你不用担心。”赵新严索性把话都说了:“我们还找到蔡永一家人,就在沈家偏院关着。但是货仓的海盗交代,二当家廖老二一早便出去,一直没回来。” 沈严跑了,弃之不见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杜且不免有些挫败,她以为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局,可以顺利将弃之救出。可最后却功亏一篑。 “绝不能让沈严逃到海上去!这件事就拜托赵提辖了。”无论弃之是否在沈严手上,都不能让他逃之夭夭,继续为祸南海海域。 “可是三娘子,赵某还有一事不明,为何你如此笃定沈严便是海盗参商,你可有证据?”赵新严面露难色,“虽说他这处宅子里住的都是私渡而来的蕃商,没有过所公凭,且又拥有大量的兵器,可也不能就此认定,他们便是海盗参商。” 杜且指着屋内的珍宝香料,“这些够吗?” 赵新严瞠目,“弃之到底在何处?你为何先前不告知于赵某,自己贸然行事!杜三娘子,恕赵新直言,你是否太高估自己!” 第一百八十六章 屠杀 杜且在沈家住了四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再是熟悉不过。少年时,随父四处赴任,三年一换。除了临安老家和姑苏外翁家,她住的时日会长一些,但也从未如这四年一般,只在这一个家宅之中,深居简出。 而今,满院身首异处的尸体,四处喷贱的鲜血,浓重的血腥之气充斥。一滴鲜血自树上滴下,落在杜且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丝余温。 她抬眸,那颗百年老榕上挂着一具官差的尸首,被拦腰砍成两截,内脏缠在树枝上,血液顺流而下。 杜且吐了。一名养在深闺的士宦娘子,从未见过战事的惨烈,更不曾见过如此之众的尸首。那些在书中读到过的血溅五步、身首异处,如此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我错了吗?”杜且脸色惨白地望向罗氏,罗氏的状况并没有比她好多少,“可是我别无选择,沈严派人终日跟着我,所有从忘忧院送出的请帖,都要经过他们再三翻查。连给您的那封,都是通过您以前介绍到思归香坊的调香师辗转送到。” 罗氏坐在廊下,强忍腹中翻江倒海,也不得不正视眼下的惨烈乃是出自她的亲子沈严之手。 “海盗参商为祸南海海域已有数十年之久,近几年更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你确实不该过于草率,但是这也非你过错。若是深究,该是我的错,我不该把这畜生生下来。”罗氏仿佛老了十岁,“我原以为,他就是出海遇难,做些私舶交易,没想到他竟成了海盗头目,手染鲜血。” 杜且闭上眼睛,不再看满院的疮痍。她以为胜劵在握,步步为营,却没能算透人心。 亡命之徒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两个时辰后,出逃的沈严及其同伙近千人之众包围了蕃坊,以蕃坊聚居的蕃商性命为要胁,要求方亦生把长风号准备出来,把沈家及沈家货仓的所有物货都到船上,放他们一众人等离开泉州。否则,他将屠尽蕃坊所有蕃商。 为了表示他并非虚张声势,他将蕃坊临街商铺的所有蕃商,屠杀殆尽。 刘慎、陆修深为震惊,为方亦生和赵新觉的鲁莽行事大发雷霆。 “你们怎可如此打草惊蛇!那可都是亡命之徒,没有十足的把握全部剿灭,又怎能轻举妄动。”刘慎深感棘手,“眼下泉州城的驻军不多,若要调集人马,尚需时日。方教头,你去拖住沈严,他的条件全部都答应下来,只要他不伤人性命。” 陆修当机立断,“封城!凡是进出城者,都要严加盘查,绝不能让海盗逃出城去,也不能再让无辜之人入城,遭遇无妄之灾。” 刘慎也下令道:“封闭所有港口,望舶巡检司当引导入港蕃舶往附近港口码头停靠。” 赵新严和方亦生领命去办,可无奈人手不足,四处奔走,疲于奔命。 就在这个时候,东平王与赵冬觉气势汹汹地出现在知府衙门,怒斥陆修与刘慎的无能。 “你们说,沈严是海盗参商,有何证据?”东平王端坐高堂,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若他不是海盗参商,是被冤枉的呢?你们公然调派兵马,可有想过后果?” 赵冬觉见他二人答不出来,连忙道:“你们可不要听信一片之词,而错怪好人。” “好人?”陆修冷冷地反驳道:“屠杀蕃坊蕃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人?他即便不是海盗参商,也是人人得而诛之。难道说,不是海盗参商便是好人?” 赵冬觉冷哼,“我怎么听说,指认他是海盗参商之人乃是杜三娘子。她不想与人成亲便不成,既要成亲,又要诬陷,她这是占了沈家的家产还不够,还预备占了沈家郎君的私产不成?王爷,可莫要叫杜三娘子误导。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被诬赖成海盗参商,为了自保也难免会做出一些过激之举。” 如此明白的局面,却被他说成了自保,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刘慎甩袖,“赵副使请慎言,如此草菅人命,乃是杀头的大罪,却被你说成了自保。你如此包庇沈严及其党羽,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还是说你也是他们的同伙?” “你……” “此乃泉州府与市舶司之事,赵副使不宜插手,请回吧!”刘慎下了逐客令,但对东平王他还是毕恭毕敬,“下官会妥善处置此事,给全城百城和住宋的蕃商一个交代。” 唯独没有对南外宗的交代。刘慎的意思也很明确,他是市舶司提举,负责海上贸易事宜,也对过往蕃商的人身安全负责。 “倘若沈严并非海商参商,你欲何为?”东平王咄咄相逼,“杜三娘子向来巧言令色,你可不要被蒙蔽了。” 陆修上前道:“不管他是何人,他眼下聚众杀人,劫持人质,并有大批财物来路不明,私藏兵器、火药,非法拘禁他人,这些都是杀头的重罪。” 东平王深深地看了赵冬觉一眼,也不再多言,带着人便走了。 出了知府衙门,东平王狠狠地甩了赵冬觉一记耳光,“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竟然蒙骗本王。日后市舶司查出什么,你自己承担。” 而此时,弃之被廖老二带到蔡永的家中,在所有人激战正酣之时,廖老二趁乱把他带出沈家,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来,却没有人发现。 “没想到那个小娘子倒是有情有义,竟用如此手段来救你。”廖老二的语气是钦羡的,“只是可惜了,她还是低估我们这些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要杀便杀,不用跟我废话。”弃之已无反抗之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你若是想拿我继续要胁她,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有可能,你还会被官兵抓住。” “你还真是护着她,命都不要也不想她为难。”廖老二大笑,片刻过后,他正色道:“沈严他们定然活不了,但我想活,用你的命来换,应该不过分吧!我不是沈严,我很讲信用,只要你帮我离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又成亲 就在廖老二与弃之谈条件的时候,沈严又大开杀戒,杀了大部分在蕃坊的蕃商和百姓,胁持数位巨商和住宋多年声望极高的蕃商,退守蕃长府。 刘慎和陆修对沈严出尔反尔的作派出离愤怒,他们已答应准备好商舶供他离开,并且着手将沈家与货仓两处的物货搬到船上。 可是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对于眼下失控的局面,赵新严再度怪罪于杜且的思虑不周,刘慎与陆修也没有偏袒她的意思,他们也同样是被蒙在鼓里。虽然在请帖中,能猜到她并非自愿,可她的口风太紧,即便刘慎与陆修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很难参透其中的玄机。 杜且深感自责,将长风号所有可以下水的商舶都一并交给刘慎,“只要能保蕃坊和泉州城无恙,妾愿倾尽所有。但妾并非有意隐瞒,在妾同意重新成亲以换取弃之性命的三天之中,沈严的人一直对妾严防死守,每一张请帖都要再三确认,并由他们的人送达。忘忧院的人也被禁足,即便我一点口风都没漏,可还是不允许出门。若非萧大当家与许夫人上门送礼,我才有机会请他们帮忙。” 这已是杜且在短时间内最周详的计划,但她没想到沈严在泉州城竟隐藏如此多的海盗。 “没错,弃之还在他们手上。”赵新严四处打听,仍是没有弃之的消息,“但赵某认为,他凶多吉少。若是他在沈严手上,他为何不用弃之胁迫杜三娘子备下船只供他逃离。” “还是怪妾太轻敌,妾应该与他成婚,再徐徐图之。”杜且美目染霜,“但是妾又怕入了沈家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出来。让妾去与沈严谈谈,他定是怕弃之没有出现,妾不肯交出长风号的船舶。” 刘慎与陆修商议过后,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能拖延一阵是一阵。但他们并没有坐以待毙,已经遣人出城去搬救兵。 赵新严要随杜且一同入蕃坊,被她拒绝了。 “若是妾有去无回,还请赵提辖代为寻找弃之,若是死了,请将妾与他葬在一处。”杜且抱着将士断腕的决心,“还有妾名下的家产,都交给罗夫人。客居还是由阿莫打理,为过往的蕃商提供方便……” 赵新严听不得这些,“别以为一死就能弥补你的思虑不周,活着回来自己处理。” 杜且换下染血的嫁衣,一身缟素地来到蕃坊前,望着染了血渍的牌坊,眸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走过血迹斑驳的青石板路,穿过尸首横飞的蕃市,风中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就像进了修罗殿,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命的机会。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不过是来投鼠忌器。 站在蕃长府前,恍如隔世。她曾多次拜访蕃长,却没想过有一日,她会站在满是鲜血的台阶上,叩响蕃长府的门。 蕃长府都是沈严的人,伊本蕃长一家被绑在正堂的红膝圆柱上,小馨儿不舒服地挣扎,脸上分别是惊恐的神色,偶尔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伊本蕃长和何氏苦苦哀求着,可沈严坐在正位,视若罔闻。 杜且无所畏惧地望向沈严:“放这些人,我留下。” 沈严冷哼,“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杜且收回目光,“我有你要的船,这也是你一直想拿走的。你想要长风号,但只要我不给,刘慎和陆修也奈何不了我。长风号初创,不比沈家家大业大,我也不比翁翁高义,不给也是正常。” 沈严大笑,“你这是想看着这些人都死在你面前吗?” “你要船,而我有,放了这些人,你挟持我一人足矣。”杜且听不得小馨儿的哭声,她是一个不知世事的痴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不幸,“你无非是想要钱银,被你挟持的蕃商肯定愿意倾尽所有,保自己一命,你犯不着杀他们。你无非是在虚张声势,你怕一旦你做得不够绝,刘慎和陆修不会答应你的条件。但是,无非是求财而已,杀了如此之多的人,你想全身而退,恐怕要费一番周折。但是,只要有我在,可以保你安然离开。” 沈严起身朝她逼近,放肆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早听说过,我沈严家的掌家大娘子能言善辩,聪慧过人,乃是我沈严之福。你数度助沈家,替我偿还债务,的确令人敬佩。只可惜,你不该想着离开沈家,你若是一直留在沈家,翁翁若是没有给你那些家产,我也不用着急回来。本想着再过一年,我便能载誉归来,与你夫妇和美。可你呢?不守妇道,勾三搭四,一个弃之,一个章以行,还有一个萧晗。你若是改嫁,我沈家家产旁落,我又如何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 杜且勾了勾唇角,嘲讽的意味并不加掩饰,“说得你在意过沈家的列祖列宗似的,孝期成亲你都不在乎了,还会在意其他不曾见过的祖先?你要的不过就是船坞,你需要船。方教头查探过你的那些船,都是你抢来的船,有些损伤严重,需要修缮,你需要回城修缮这些船,并且你想要继续横行于海,就需要造新的战船,这样才能与望舶巡检司的战船相抗衡。是以,你还是需要我,没有我发话,没有任何一名船工会跟你走。毕竟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你的船想在泉州修缮是不可能的。” 沈严被她一一戳中心事,面色十分不佳,“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翁翁答应娶你进门,不对,还不是南外宗那什么王非要把你嫁进门,才让我不敢回来,滞留于南海,因而遇到海盗船队,命悬一线。你可知道,你若是没有进门,我遭遇风浪不过是一桩小事,我只要活着回来,隔年再出海,一样可以再造沈家的辉煌。可你嫁入沈家,我若是空手而回,岂不是让你被人看笑话。我不敢回家,全是因为你。我会遇到海盗,也是因为你。我被海盗抓去后,为了保命,取而代之,也是因为你。” 沈严越说越气,一脸戾气难消,“可是你竟然还算计我!你本就是我的妻,重新嫁给我是有多委屈你!你喜欢那个弃之,他有什么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该是我的妻子。也好,你既然来了,就再成一次亲。伊本蕃长也在,有他当证婚人。不要跟我说是孝期,老家伙什么都没给我留,就没当我是沈家的子孙。” 终究还是要成亲,杜且仍是十分平静地接受,“我答应你,但是你不能再伤害任何人。还有,我要见弃之。” 沈严逃得匆忙,根本无暇他顾,“他人还在沈家,你自去找找。” 杜且冷哼:“你骗人,他不在沈家。” 沈严想了一下,“他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你始终是要嫁我的,难道为了他的一条贱命,你要拿这些人为他陪葬吗?” 伊本蕃长朝杜且使了一记眼色,道:“沈严,只要你放了其他人,老朽愿意同杜三娘子一道留下。老朽是蕃长,比这些初来乍到的蕃商要有用一些。” 杜且闭上眼,弃之不在他手上,那一定没有死,既然如此,她就没有遗憾了。 沈严这次没有食言,他释放除了伊本蕃长夫妇和巨商佛莲之外的所有蕃商,小馨儿也被释放, 蕃商们皆为杜且的大义赞叹不已,但又忧心沈严真的会痛下杀手。 刘慎与陆修焦头烂额之时,守城的将士来报,姚止与福建路招讨使程通抵达城外,与埋伏在城外的扶桑人遭遇,姚止差点被砍伤,但是还好招讨使带足人马,全歼扶桑海盗。 刘慎与陆修急忙出府相迎,姚止与程通脸色阴沉,听罢刘慎对城中局势的描述,简直是震怒。 “你可知,你虽是封了城,城中的海盗逃不出去,可是城外也被扶桑的海盗包围,他们正在对近海的蕃舶进行洗劫,同时也不让你的人出城报信。”程通四十出头,身形魁梧,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一年前出任福建路,时常四处巡查,这次沿着海岸线巡查,发现扶桑海盗的足迹,这才一路寻下来,碰到来泉州城巡视的姚止。 姚止想的却是另一桩事,“你们如何认定沈严便是海盗参商?非本官不令杜三娘子,她也有可能被人蒙蔽。但沈严既已做到如此地步,即便不是海盗参商,也是杀头的大罪。但是为了不被人诟病,你们还是尽快找出证据,不要被人有机会弹劾你们。程将军,肃清城外海盗就拜托你了。” 程通义不容辞,转身与方亦生商量调集兵马。 姚止对刘慎和陆修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又叮嘱道:“还有那个牙人弃之,也要把他找出来,他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 话音刚落,衙役来报,门外有一个人自称是弃之,但他们不敢让他进来,那人一身是血,面容模糊,实难分辩,还要请刘慎和陆修去认一认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她只是女子 市舶司衙门是弃之最熟悉的地方。他落脚之地几经易处,少年时餐风露宿,成年后醉了便睡,没有一处是长久之地。唯有这市舶司的衙门与四海茶馆,是他从未挪过的地方。当然,这也不是他想腾挪便能成事的地方。 弃之重新站在市舶司衙门前,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熟悉的朱漆大门,门前老榕郁郁葱葱,挡去不少夏日的炎热,秋蝉声声叫着,往日总是嫌弃太吵,今日却觉得格外悦耳。 陆修亲自前来,他不敢认眼前之人便是弃之。弃之本就单薄,眼下更是瘦骨嶙峋,摇摇欲坠。可并不是他认为出弃之的原因,眼前之人的脸全是血污与伤口,只有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一如往昔清澈深邃。 “陆知府见谅,未及梳洗,有失礼数,但事急从权,非常时期,还是解决眼前之下更为紧要。”弃之还是那般从容不迫,即便身上的伤口累累,疼痛难忍。 陆修望向他身后之人。 弃之引荐道:“小可以为,刘提举与陆知府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将沈严一伙一举歼灭。小可特此为诸公,提供人证。这位是海盗参商的二当家廖老二廖朋。” 陆修身后的衙役骤然拔刀上前,护住他。 弃之忙道:“陆知府勿恼,他是来投诚的。” 廖老二冷哼一声,“我早跟你说过,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君子,都不值得相信。只要给足钱银,黑的能说成白的,所有禁绝之事都能顺理成章。跟你说过,来此处没有用。若是市舶司有用,我们这些兄弟是怎么入城的,那些扶桑倭人又是如何把禁榷物货运走的。” 陆修眉头一蹙一蹙,形容十分凝重,“二位请……” 弃之走得极慢,他用最后的力气走进衙门,看到刘慎、姚止等人堂前在坐,一个脱力,瘫坐在地。 廖老二睨他,“让你跟我走,你不肯,非说这才是活命之路,你这般狼狈,不顾自身死活,只盼这些官老爷能记住你的好,你的所做所为才有意义。” 弃之摇头苦笑,“以前我可能会跟你走,但现下我不会,我不会弃这一城百姓于不顾,不会弃我想护之人而一走了之。” 廖老二的人来报沈严占据蕃坊,屠杀蕃商,劫持人质,胁迫市舶司和泉州知府放他顺利离开泉州,弃之便急了,廖老二也深觉事情已脱离控制,因此同意转为人证,但弃之要保他性命无忧,否则他会杀了弃之,横竖他是亡命之徒,大不了渔死网破。 刘慎并非不信弃之,而是不信廖老二,“你为何要投诚?” 廖老二也不是多话之人,“我这把年纪了,就是想回家。只要你们保证我能平安回家,我可以把沈严这四年来的罪行都告诉你们。” 刘慎与姚止交换眼神,“那要看你能提供什么样的证据。” 廖老二倒也痛快,“蔡永一家被关石湖码头的船上,船是一艘爪哇的蕃舶,很容易辩论。” 弃之抬眸瞪他,“你方才为何不说?” “与你说也是无用,你也救不了他们。”廖老二继续道:“沈严自顾不暇,但他不会杀了蔡永。蔡永有丰富的航海经验,他需要这样的纲首为他领船。” 陆修当即吩咐衙役去找,可又不放心,又派程通的副将与之同往,他怕有人私通海盗,耽误大事。眼下即便知道各码头都有问题,但也不敢轻易妄动,只能留待解决掉沈严之后再做筹谋。 姚止命人扶弃之下去梳洗更衣,廖老二把他对弃之说过的关于海盗参商的种种都一并坦白。 “你们可找人察看那些尸体,看看是否有参商二宿的纹身。”廖老二只求平安,什么都说,“沈严与扶桑的倭人勾结许多,这次他入港除了销赃,还计划洗劫泉州城。你们在货仓想必还搜到兵器与火药,他那日在接风宴上放烟火,便是在试火药硝石。但具体计划是什么,我并不知晓,他也不想让我参与其中,怕我分一杯羹。可我并不是因为被排斥在外,而把他卖了。实在是他的行径太卑劣,以往兄弟们想金盆洗手,还能回乡养老。现下除了死,是不可能出岛。” 刘慎最为关注的还是沈严这个人,“他出身商贾,家大业大,为何会落草为蔻?他即便遭遇海难,只要平安归来,来年再出海,他还年轻,总能闯出一片天地。” 廖老二想了一下,“他似乎说过,这样回来太丢人。事先说明,我们并没有劫掠他的商船,他是真的遭遇风浪。但他身上携带不少财物,被我们的兄弟盯上,把他押上岛之后,他不甘心两手空空,这才杀了当时的当家,取而代之。听说家里给他娶了妻,他怕配不上人家。此番入城,我才知道竟是那样的女子,他就算不当海盗也配不上人家。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出海之时,打的就是做私舶私货的主意。哦,对了,那个顾衍也是他杀的。原本顾衍是帮我们销赃之人,他一直以为这些只是私舶私货,这趟沈严回来,他发现这并非私货而是劫掠来的,害怕了,沈严就把他杀了。” 很多事情并没有刘慎想的那般复杂,不过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原因而已,只是有些人想不开,明明做不了大事之人,却不甘于平庸。此番入城已经能看出沈严的处事,做事不够周详,缺少远见,而且行事过于狠辣和独断。最重要的一点,他从不为他们着想,一心只为自己痛快。 长此以往,必失人心,众叛亲离。廖老二不过是冰山一角。 弃之梳洗过后,赵新严便回来了,他带着安然无恙的蕃商去安顿。甫一见弃之,长舒一口气,可又不敢上前。 “赵提辖,你看到小可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弃之洗去数日的血污,又有医士为他治伤,一身的神清气爽,见了赵新严忍不住出目揶揄:“怎么了?你不会已经为小可供了长生牌位?” 弃之见市舶司的后堂聚满蕃商,“解决了?” 赵新觉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硬着头皮道:“并未。” 弃之不解,“我阿叔呢?” 赵新觉也不能瞒下去,带弃之走到后院无人之处,“你阿叔一家,除了小馨儿,都还在沈严手中。这些蕃商,是……是拿人换出来的。” 赵新觉往常不是这般吞吞吐吐的人,弃之神情一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何人能换这般多的人?” 赵新觉说不出口,“你要有心理准备……” 弃之瞳仁收缩,上前揪起赵新觉的领口,“你们把她送进去了?” “是杜娘子主动请缨……” 弃之双眸涨红,额前青筋欲张,“她是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这一群堂堂七尺男儿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她以身犯险,说出来你不羞愧吗?这城中有市舶司、知府,还有自恃尊贵的南外宗一众赵宋皇族。可是危难之时,你们竟然能看着她一个弱女子身入狼窝!你们学的那些经世治学之道,就是如此教导你们的?你们定然是对她说了什么,否则她不会只身犯险。” “她是为了蕃商的安危。”赵新觉难免心虚,“也唯有她能解决此事,其他人根本没有用。若是你在,你会如何决断?沈严以你为质,逼迫她成亲之时,你又做了什么?你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弃之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煞白,“赵新觉,你扪心自问,成亲那日若不是你们让沈严跑了,还会有今日之事吗?你与方亦生联手,都制服不了一个沈严,你口口声声说要倾全力还泉州城以太平,可到了关键时刻,你却无能至此。” “滚开,我是指望不了赵提辖,我是忘了你也姓赵。” 弃之抬步走向后堂,不过三十余步的功夫,他已经稳了稳心神,露出他惯常的从容,向那些获救的蕃商打听杜且和伊本蕃长的消息。在得知杜且没有性命之忧时,他仍是眉头深锁,不得开怀。 廖老二被带下去休整,也被严密看管。弃之重新回到议事堂,姚止、刘慎、陆修都在,还有闻讯而来的东平王。 “既然诸位都在,为何却让杜娘子犯险?”弃之一开口语气十分不善,“你们在她身上拿到的还不够吗!但事已至此,小人也无权向诸公讨还公道,只求诸位看在杜娘子为泉州城劳心劳力的份上,念她一腔赤诚,莫要弃她于不顾。” 他一人的力量太微弱,不足以救出杜且。这是他的无奈,也是他的无能。以往他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但这时他不得不正视自己身上最致命的弱点。 “弃之,你来说说,该如此了结此事。”姚止还是十分看中弃之,“该不该放沈严离去?” 弃之瘦削的脸绷紧,眸光一片肃杀,“为何要放虎归山?眼下最重要的是断沈严的退路,在海上设埋伏,可放他离开泉州,保住杜娘子和蕃长之后,在海上全歼海盗参商。与此同时,由廖老二带路,直捣占城老窝,断他所有的后路。” 陆修对这计也表示认可,“杜娘子离去时曾言,可在长风号埋下火药,务必除掉沈严,不用替她心疼一艘船,船没了可以再造。” 弃之也有此念,但他还想保住长风号,那是杜且的心血。 东平王痛心疾首,“早知如此,本王就不该把她嫁入沈家。是本王对不起她。” 弃之等着姚止决断,目光如炬,坚定从容。他是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的人。此刻,他想杀了沈严,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亲手杀了他。 赵新严面如死灰地站在议事堂前,手里握着一纸传书,“诸位,沈严派人传信,他要带杜娘子登船。” 众人皆惊,齐齐望向弃之,等着他的下一个计划。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东平王被扣 然而,弃之并没有另外的计划。眼下的局面,也不允许他心存侥幸,放虎归山。 为保全杜且的性命,必然不能尽除沈严及参商船队,始终是隐患难消,而沈严与扶桑倭人勾结,恐会卷土重来,南海海域依然会再起波澜。 可若是依计而行,杜且也很难保住性命。 “小可只是一介牙人,并无权替诸公决断,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是杜娘子在此,她定然不会同意为了保全她的性命,而选择放虎归山。可眼下,并没有万全之策能助她脱困。既然如此,还不如……”弃之心如刀绞,他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个无解的局,他对此束手无策。 此时此刻,他希望自己可以是绝顶高手,以一敌百,冲入蕃坊之中,救出三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然而,他只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牙人,既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绝世武功。 弃之离开议事堂,他不再犹豫,为了泉州城的安危,为了南海海域的安宁,他别无选择。 “哥哥。” 弃之回头,见是小馨儿缩在墙角,他快步过去将她扶起,查看她是否无恙。 弃之温柔地询问,“身上可有疼痛?” 小馨儿摇头,纯澈的眸子仍是单纯如往昔,她所有的经历都不会在她心中留存太久,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哥哥,我自己出来了,阿爹阿娘找不到我,一定会生气的。”小馨儿不懂什么是被劫持,在这个陌生的市舶司衙门,她只想回家,“你同我回去好不好,有你在,阿娘定不会骂我。” “小馨儿乖,你阿爹和阿娘不在家中,等过几日,哥哥再带你回去。”弃之轻声哄着,“小馨儿想要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小馨儿嘟了嘴,“小馨儿要回家,阿爹阿娘不在,我也要回家。” 弃之说道:“可是家门落锁了,你回不去,哥哥也没有钥匙可以开。” 小馨儿急了,“我就要回家!你骗人,阿爹阿娘还在家中,还有那个神仙姐姐,她也在。你们定是不要小馨儿了,小馨儿做错什么了,你们连门都落锁,不让小馨儿回去。” 弃之轻抚她的发顶,“阿爹阿娘没有不要小馨儿,小馨儿这么乖,只是他们还有事情要做,让你与哥哥呆几日,你都不愿意吗?” “跟哥哥一处?”小馨儿立刻止了哭声,去拉弃之的手,“哥哥带小馨儿去买蜜果子,可好?小馨儿要吃莲姬姐姐酒坊前面那家蜜果子。” 弃之也想答应她,可蕃坊进不去,“哥哥知道另一家更好吃的蜜果子,带你去可好?” 小馨儿是个死心眼,她只吃那家的蜜果子,就算你说别家的更好吃,她都不会多看一眼,直到她吃到她想吃的东西为止。 “你等哥哥一下,哥哥去买。”弃之又安抚一番,把她安顿到后院厢房,请刘慎夫人的婢女替他照顾着。 他匆匆赶到议事堂,“在下有办法可进蕃坊,但在此之前,想请程通将军尽除潜伏在各码头的沈严手下,务必让沈严再无可用之人。程通将军,不用担心错伤无辜,廖老会很乐意带将军前往,以赎其罪孽。还请程将军恕在下鲁莽。” 程通与姚止低声商议几声,便领着廖老二离开了。 “多谢将军。”弃之深深一揖到底,“在下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进蕃坊,神不知鬼不觉。” 蕃坊的出入口被沈严的人把持,他占据蕃坊,拥有话语权,但他却一再屠杀与释放人质,只能说明他所带的人并不多,人质太多变数太大,他无法时时看管,以防不测。从沈家激战起,已过去五日,那些海盗也该是人困马乏,因此偷袭最是时候。 陆修和刘慎也想过这个办法,但因为不得其门而入而作罢。 “其实平安牙号的后门也能直通蕃坊的街市,但是蕃坊就在入口处,无法避开他们的眼睛。方才小馨儿倒是提醒我了,一醉酒肆的后厨,可直通蕃坊。当时,小满偷懒,为了不多绕路运送食材,便在后厨开了一道门,只有他一人知晓而已,不必担心莲姬已为沈严所用。”弃之现下很感激当时小满的投机取巧,没有把那道多开的门封死,“但是,一醉酒肆与邸店相连,只怕是沈严部下的落脚点,想要顺利进去不太容易。” 赵新严主动请缨,“我去!” 赵新严心中有愧,他对杜且说了重话,否则杜且没有只身入蕃坊,反被沈严扣下当人质,却换得诸多蕃商的安全。她在临走时,要求陆修在长风号埋下火药,可她是否想到,沈严会带她一起走。还是说,她早就存在必死的念头。她的那番话,一直在赵新严的耳边萦绕,他不敢细想,危难时刻,他竟连女子都不如。 “不可。”姚止与刘慎异口同声。 刘慎揖了一礼,请姚止先说。 姚止道:“程将军已调集泉州守军前来增援,赵提辖这几日辛苦,不宜再领兵作战。” 刘慎也是这个意思,“赵提辖先下去休整吧,你眼下也没有可带之人。” 在沈家一战中,赵新严麾下之人死了大半,剩下之人也都不成气候。 赵新严只能听命行事。 姚止见赵新严没有反对,又道:“程将军已命福州水军二千人,于明日出发,前往占城,捣毁参商老巢。又调集漳泉两地水寨人手,横于近海,以防参商余孽出逃。眼下,一致抗敌,解决泉州城之困,方是当务之急。” 刘慎莫敢不从。 “等三日后水军集结完毕,各水寨严阵以待,才能动手。”姚止这话是对弃之说的,“我知你想救出杜娘子,在座诸位也是一样的心情,但此事急不得,沈严恶贯满盈,杀人如麻,他不会顾念往日情份。” 弃之欠了欠身,“在下明白,但在下想前往说项,以拖延时间,还请运司成全。” 他只剩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算有些用处。 姚止没有反对,又命众人各自回去休整,不宜操劳过度,失了判断。 众人刚要散去,东平王的宫人急匆匆地前来报,东平王只身去了蕃坊,他要用他自己换杜且出来。 “胡闹!”姚止气极,“都随我同去。” 东平王以身犯险,泉州城各级官员又岂能坐势不理。 东平王换了郡王的冕服,没有让宫人陪同,甚至也没有告知东平王妃,还是他的亲随远远跟着,看着他在蕃坊前叫喊,才匆匆到市舶司找救兵。 “本王要见沈大当家,本王姓赵,比杜家娘子更合适为质,还请大当家请放了杜娘子。”东平王态度十分恭敬,全无平日的高高在上,“还请诸位通传一二。” 有东平王自投罗网,沈严岂有不收的道理,立刻命人把他带进来。 沈严冷哼,“杜娘子真是厉害,连东平王都要为你舍了性命,果然留你是留对了。他说他要换你出去,你说我是换还是不换呢?” 杜且闭上眼睛,懒得与他多话。但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她的命不足惜,但东平王是皇族,即便是避居泉州。他若是出了意外,整个泉州府的大小官员都难辞其咎。 “王爷,又见面了。”沈严见过东平王几次,为的是重新与杜且成婚,并许以海舶之利,东平王并没有反对,对促成此事十分热衷。“王爷今日是来换人?这不对吧!王爷应该是来看看喝喜酒的吧!” 东平王面容端肃且凝重,一身郡王冕服衬得他身形伟岸,贵气逼人。 “阿且,是本王对不起你。若是知道会有今日,本王绝不会让你嫁入沈家。”东平王懊悔不已,“这是本王的错,应当由本王来承担。本王贵为赵宋皇族,有义务护佑一城安危。以往是本王短视,囿于眼前之利,却不知只有太平方有盛世,一城之繁盛也离不开四海平宁。” 杜且神情复杂,东平王能站出来固然是大喜事,但此时此刻,她却希望他从未出现过。 “王爷不必如此,错已错了,难以弥补。你所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为你今日之举而有所改变。” 东平王却不为所动,蹲下身低声说道:“阿且你可能还不知道,弃之找到了,他平安无恙。” 杜且微讶,露出释然的笑容,“如此,我也安心了。” 东平王起身,朝沈严走去,“沈大当家,你挟持杜娘子并无法制约泉州城各地,她不过是商贾,即便出身士宦,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也改变不了局势。本王却可以,你带本王一同走,各处水寨绝不会为难于你,水军也不敢近前。本王可保你安然回到蛇岛,比杜娘子更有震慑力。” 沈严大骇,“你如何知道蛇岛?” 东平王道:“这就不劳大当家费心,本王能知道肯定是有人投诚归顺。” “你不用诈我,是投诚,还有人被俘,被严刑逼供,也说不定。”沈严心里没底,但也不会轻易被东平王唬住,“既然王爷来了,就留下吧,想换人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东平王又被扣下了。 第一百九十章 此生此世 东平王妃听闻东平王有去无回,在市舶司衙门哭成泪人,却不敢让人把东平王救出来,也没有咄咄相逼,气势凌人。 满堂的蕃商无处安置,城中人马不足,不敢轻易安排邸店,只怕还有海盗散在各处,防不胜防。因此,只能在市舶司衙门的后堂打地铺。如此一来,方能万全。但却是委屈了诸位蕃商。 “如此也不是办法。”东平王妃停了哭泣,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形容虽有些憔悴,但端庄持重,没有再为东平王为质一事责问于人,而是迅速承担起身为宗室的责任,“妾这着人把府中闲置的屋舍收拾出来,只是要暂时委屈诸公,两人一屋。时日也不知要多久,但总要给妾时间再行安置。” 刘慎施礼,“这怕是不大妥当。” 东平王妃却道:“有何不妥?人手不足,但宗室聚居之处,卫戌仍在,宵小也不再造次。泉州城遭遇大难,身为宗室岂有坐视不管之理。眼下,只有同舟共济,上下一心,方能度过难关。东平王已然为质,妾能做之事微薄,刘提举若有其他顾虑,也不妨与妾直说,妾一定代为解决。” “王妃既如此说了,下官不敢不从,这便派人将诸位蕃商带至东平王府,打扰王妃清净,还请王妃包涵。”陆修连忙答应下来。 东平王妃眸中依然有泪,却硬扛着不让眼泪落下,“妾这便回去,还请诸公多加照顾王爷,妾只求全尸,但一定要抓住海盗参商,不计任何代价。若是赔上一个郡王,又搭上一个杜娘子,还无法斩草除根,你们如何面对泉州城诸位蕃商的家人,如何面对泉州城的百姓。他日,风波尽去,还会有何人愿意来此贸易经商。” 东平王妃指挥若定,腰背挺直,即便心中愁苦,但她也不能在危难之时,为宗室抹黑。 她离开时,在衙门前拦下行色匆匆的弃之。 弃之从没有与这些贵人有过交集,但他识得东平王妃,若是以往他定然不会与她多言,但东平王甘愿为质的大义之举,委实叫人敬佩。 “保住阿且,尽你所能,她这一生过太苦,都是王爷一厢情愿的恶果。王爷是想以己身去换杜娘子,无奈无法达成。今日之祸,王爷实是责任重大,妾也难辞其咎,只盼你能救出阿且,保她一世周全。” 弃之深深一揖,目送东平王妃的车驾离去。 三日之后,各水寨人马集结,于近海处布下层层壁垒,舟船连结,严阵以待。 同时,程通率领泉州守军二千余人,与埋伏于各码头的扶桑倭人展开激战,手起刀落,十分果决,没有给沈严留下可用的人手。 可以说,眼下除了蕃坊内的海盗,其他各处已被清理完毕,即便还有海盗赶来增援,也会被拦在海上。 然而,沈严却没有收到任何的风声。他每日收到的传信,都是廖老二亲自送的。廖老二投诚的消息,沈严并不知晓,也不再有人给他传信。因此,廖老二的出现,对沈严来说,有如神助。在他看来,他在蕃坊之内坐阵,并有东平王、蕃长夫妇、杜且为质,由廖老二在外监工,督促市舶司把他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以免他们蒙混过关。 “蕃长府中还有多少你们的人?”弃之收到程通全歼海盗的消息后,开始准备入蕃长府与沈严谈判,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摸清府中的形势。 廖老二大略估算,“应还有五十余人,都是沈严的亲信。在蕃坊各处守着的,大概有三十余人。” “有你的人?”弃之见他吞吞吐吐,“想留他们的性命?” 廖老二没想到沈严会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以往在海上他手段残忍,未尝留过活口,但他到底还是想衣锦还乡之人。如此残忍地屠杀,他的人他想留,也无法开这个口。在岛上久了,暴戾成性,杀人如麻,却不曾想在被困的泉州城,他看到如此多人的守望相助,这是他多年来没有见过的人情味。 “想留,可留不住。”廖老二长叹,“手上都是有人命之人,我手上何曾没有沾过血,但今日之事我不曾无辜杀戳,亦不敢替他人求情。若是侥幸留下一二,还望你代为求情。” 弃之并没有给他承诺,“刀剑无眼,等此间事了再做计较。” “你当真要进去?”廖老二并不觉得弃之与沈严谈判能有进展,“若是你一进去,沈严不管不顾便杀了你,你还如何救出杜娘子?” 弃之笑了,“他不会,他也不敢。” 沈严确实不敢动弃之,当他看到弃之拎着一颗人头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出事了。 弃之素白的袍子上染了血,毫无惧色地走进这座熟悉的宅子。守在近门处的海盗看到他手中提着人头,下意识地拔刀以对,可没有人敢动。 这颗人头是属于守在门外的人,这个人被杀了,可在蕃长府内的人却没有听到动静,其他人等也没有示警,只能说明在蕃长府之外的地方,已经被清剿了。 沈严自然也清楚,但他还有人质在手,并不担心弃之会有所动作。 “你也想来为质?”沈严拔出他的佩刀,不让弃之再靠近。 弃之把那颗人头往他脚边一扔,“你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是如何活下来的。” 沈严当日撤离沈家时,根本顾不上弃之,也并不知道弃之已经被廖老二劫走,只命人去库房把他杀了,但他是否死了,他也没再过问。在沈严眼中,弃之应该是一个已死之人。可他现下既然能活着出现,也不算是一个意外。 “不过即便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弃之露出他疏离至极的笑容,“我要见杜娘子。” “你以为,你想见谁就能见谁,你以为,你是谁?”沈严见惯了对他瑟瑟发抖,只会求饶的商人,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颐指气使。 沈严的话音刚落,只见弃之打了一声响哨,一只羽箭破空而来,射穿离沈严五步的海盗。那个应声倒地,一命呜呼。 弃之道:“现在我能见杜娘子吗?” “你……”沈严不为所动,“你既然如此有本事,不如把我杀了,你自去见她。” 弃之坦然道:“也不是不行。” 沈严冷哼,“只要你敢动我,我的人只要收到消息,就会立刻围城。你不会想看着这座城变成乱葬岗吧!到那时,你也活不了。” 弃之做沉思状,“如此说来,还是要好好考虑才是。可是,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据我所知,你落草为寇,无非是想有一日衣锦还乡,重振沈家,因此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便于你回来时,仍是沈家长房长孙。你回来后,开设牙号,想以沈家之名再度立业,也并非全是为了销赃。其实,你是想回来,抛开这四年的海盗生涯,重为沈严。可是,你现下这般作为,已经再无可能。你只能回到蛇岛,占山为王,为祸一方,却此生再无法涉足宋土。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沈严,也无沈家。如此自私之举,你是否为令弟考虑过?你沈家大海商之家,寄希望于令弟能登科入仕,光耀门楣。可有一个海盗的兄长,你让他今后如何昂首挺胸。” 沈严被直戳软肋,瞠目欲裂,“这是你们逼我的!倘若我顺利离开,无人知道我的海盗参商的大当家,明年我依然能再度回归,大海商之名还有何人可与我匹敌。还有你,若非你勾引我娘子,她又带走沈家家产,我何至于未及准备便匆匆赶回。” 弃之步步为营,“既然都是我的错,那杜娘子我便不见了。但是我要告诉你,在这个宅院之外,蕃坊之中,你的人都被杀了。你也不必惊慌,你手中有东平王和杜娘子,我也不奢望你会放了他们。但是蕃长夫妇年迈,你带着他们逃亡,势必影响航程,你的人也所剩无几,难免顾此失彼。稍有不慎,你可能因此丧命。你眼下只剩回到蛇岛这一条路,若是也被断了,你连命都没有。”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着杜娘子,她入了我沈家门,终生都是我沈严的娘子。”沈严当然明白,带着蕃长那对老弱病残就是累赘,“你也不要想用你自己来换蕃长那对老不死,我是不会带你登船。” 弃之早有预料,继续道:“我与杜娘子相识一场,今日一别,只怕是无缘再见。是以,我特地为杜娘子准备了嫁衣,送她登船,如同看她出嫁,也好断了我的念想。” 这话在沈严耳中,十分受用,“还算你小子上道。” “我只求泉州城上下周全,大当家走后,还请念在泉州城乃是故乡的份上,莫要再生事端,伤及无辜。” “这个是自然。”沈严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只要把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 弃之没有办法见到杜且,只能作罢,“那蕃长夫妇一事,大当家是否答应?” 沈严想了一下,“我平安登船后,自会放了他们。” 弃之的目标达到,当即告辞离开,沈严也没有为难他,他不会拿弃之为质,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可他究竟是如何脱困的,沈严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弃之送来的嫁衣及东平王的日常都交给廖老二送进来,沈严不疑有他,让人给杜且送进去,“让她换好衣裳,入夜便走。” 弃之得到消息,脱掉他一身染血的衣袍,内里是他早已穿戴好的短衫布衣。 姚止大骇,“你要登船?”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走!此生此世,她去哪,我便去哪。”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束手就擒 弃之给杜且和东平王的衣物,送至他二人跟前。杜且得知弃之还活着,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露出久违的笑容。 东平王的行囊中有四季衣裳、鞋履,还有他平日用的帽冠,装了满满的一箱。 “看着是王妃亲自收拾的。”杜且不禁有些感慨,语气轻松地揶揄。 东平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去年为了顾衍送来的高丽婢闹过一回别扭,但成婚十余载,东平王除了王妃之外,只有一房妾室,且至今并无所出。 东平王眸染愁思,“本王的日常起居都是王妃一手操持,今日本王离开后,她也能好好休息。若是本王无缘归来,她也该再找个人嫁了,才能照料她的后半辈子。” 杜且睨他,“王爷,我在沈家三年,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那如何能一样?”东平王冷哼,“她是本王的妻,可你是为泉州城的繁盛,是为朝堂的利益。许嫁之时,我便是存了心思的。国势渐衰,唯有东南之利可助百姓安乐,又能充盈国库,以补北方战事的损耗。” “那也非妾一人之力可以为之,您当年许嫁的又不是只有妾一人而已。” “可你是本王的义妹。”东平王长叹,“但本王终究是错了,不该为了一己之利,断送你的一生。可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错是错了,但只要沈严不出错,这桩婚事也并非全无用功。本王处处压制你,确实是怕你壮大之后,不受控制,尤其是你与那弃之眉来眼去。你看,你为了泉州城的安危,甘愿为质,随那沈严去往他乡,生死难料,可他竟然送来嫁衣,且只得一件嫁衣。再看看本王的行囊,亲疏立现。” 杜且与东平王受困多日,终日担惊受怕,不敢让自己睡着,因此二人总会回忆过往,一层层地剥开。对与错,不过是立场不同。东平王为朝堂,有些行径是过激了,甚至把杜且逼入绝境。而她为的是自身,她不想被困在沈家,她还有大把的年月,不能继续耗在沈家孤独终老。为了朝堂,为了泉州城,她离开沈家一样可以,甚至比在沈家是做得更好。 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她即将离开,去往未知之地。所有的挣扎都成了过往,心悦之人自此陌路。 “王爷难道要弃之一个大男人为妾收拾衣物?”杜且并不在意,“都道女为悦己者容,此一去,妾穿什么都无所谓,布衣荆钗,有一件衣裳蔽体便足矣。” “他不会收拾,但总能送来吧!”东平王嫌弃得不行,明明即将启程去往未知旅程之人,却还在意杜且所托非人。 杜且轻抚那件嫁衣,转头望向相偎于一处的伊本蕃长夫妇,“王爷就不要这般挑他毛病,他纵容有再多不足,他总归是妾看中之人。原以为,他命丧于海盗之手,再无相见之日。如今知道他还在世,妾余愿足矣。他本是苦命之人,但他事事都能为他人着想,并没有因为仇恨冲昏头脑,做出丧尽天良之事。而妾的鲁莽,也有他随时照看,为妾收拾烂摊子。若是没有他,妾只怕早被顾衍等人逼得无路可走。” 相识不过一载,却仿佛相识一生。 她还想和他把酒话桑梓,外翁酿的酒还有许多没能与他一一品尝。她还想带他去姑苏,与外翁拼酒,看看到底是谁的酒量好。她还想让父母兄弟都见见她所选之人,即便没有显赫的出身,他亦是良配。 “王爷道,沈严若不是海盗参商,兴许这桩婚也是不错。但妾并不这么觉得,他若只是沈严,遇事只会埋怨,不敢面对,最后只能伤人性命以保全自身,这样的人也非妾的良配,早晚都是要和离的。并非没有弃之,妾便要认命。”事已至此,杜且也不怕把话说开,“王爷你也看到了,男子所做之事,女子也能做到,妾能撑起一个沈家,把沈严所欠债务还清,当得起一家之主。若是给妾时间,妾自然也能成为泉州城,甚至是整个大宋大名鼎鼎的海商。” 杜且的神情落寞,但她很快一扫阴霾,“你说,到了那蛇岛之后,妾是否能成为为祸一方的海盗?” 东平王没有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能否顺利到蛇岛,是否还能有命在。等出了海,沈严会如何处置他,还未尝知晓。 “王爷是否后悔?”杜且见他低头不语。 东平王摇头,“本王只是在想,会不会有脱困之道?来时,也没多想,细想起来还是缺乏考量,本王应该替你安排好后路才是。本王以为,以本王的身份,换你一人轻而易举。” 杜且笑了,笑容明艳而又清冷,“王爷有何本事?可会凫水?可是妾不会,跳船这种事你千万不要多想。不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这条命还在,我终会想到办法。” 东平王又是叹了一声,“能为南海海域的平宁,本王义不容辞。只是你我这一去,海盗参商仍旧横行于海,还是于事无补。” “但是解了泉州城之困,也算是大功一件。其他的,再想办法。” 日影渐起,又是晴空万里的一天,与往常并没有不同。但却是她要离开泉州城的日子,她一直都想离开,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 “妾去试试嫁衣,王爷要不要也换一身衣裳再走。总是要告别的,不要让自己太狼狈,王妃看着会心疼的。” 说话间,伊本蕃长夫妇醒了,二人时睡时醒,入夜也不去榻上,总觉得与杜且一处才安心,何氏身子本就弱,不过几日便瘦了许多。 这倒是奇怪,弃之竟然没有给伊本蕃长夫妇准备行囊,他是以为在蕃长府上,沈严就会允许蕃长准备?这是被劫为人质,而不是真的要出海。 杜且抱着嫁衣去了另一间厢房,沈严的手下并未拦着,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她听了几句宋话。 “府外的兄弟都死了。” “我们会死吗?我想回家。” 似乎是不想让杜且听了去,那几个人便用蕃话,杜且想听也听不来。 可这几句话已足够了,弃之能把东西送进来,想必也是因为给了沈严压力。可沈严似乎并不在乎兄弟们的死活,他命人大门紧闭,并未让人彻查人是如何进的蕃坊,死得如此悄无声息,他却无动于衷。 送嫁衣来的那人还在。那人看向杜且手中的许久,又移到杜且脸上,盯看半晌。 然后,那人语气轻佻地说道:“听说穿嫁衣要身形窈窕才好看,小娘子可不要吃多。” “与你何干!” 在泉州城的最后一顿午食并不丰富,用沈严的话来说,煮熟便能吃,哪来那般多的讲究。但杜且知道,沈严是怕送来的食物不安全,所有的吃食都是用蕃长府的囤积。可蕃长府人口不多,并没有太多的食材,后来他让人在蕃坊各处搜罗食材,才没有被饿死。 这最后一顿午食,就是鱼干和粥。粥煮糊了,难以下咽,似乎还加了不少的水搅和。鱼干就更加难以入口了,似乎是盐放得不够多,发出阵阵恶臭,虽是用油炒过,依然掩盖不了。 “妾可不吃,吃坏肚子,可没有药。”杜且见东平王也连连摇头,“王爷难道要吃这些?” 东平王也扔了筷子,“你看这些人,竟吃得津津有味。” 杜且往外看去,满院的海盗聚在一处,并没有嫌弃午食的不堪,一口粥一口鱼干,吃得不亦乐乎。沈严也是如此,只是微微蹙眉,但并没停下进食。 “这就是他们平常过的日子吗?”杜且摇头,“纵然有家财万贯,又有何用?” 东平王却一口一个粗人, 果不其然,午食过后,不少海盗开始腹泻,伊本蕃长夫妇只喝了粥,状态要小些,一直闹腹痛。 海盗之间互相指责,不知是谁找来的鱼干,那个煮粥之人,被其他人打了一顿。因为启程在即,才没有继续纠缠。 夕阳西下,到了该出发的时辰。 杜且扶着何氏出门,到了门口,被强行分开,她与东平王一辆马车,蕃长夫妇被带至一处。 可杜且却不愿上车,“妾不与王爷一辆马车,于礼不合。妾是你们大当家的妻子,现下与外男同乘一车,丢的是他的人。” 沈严只得再让蕃坊外的赵新严再送一辆马车,让杜且登车。杜且不解,“为何不能与清姨同车?” “你们不同路。”沈严也不怕让她知晓,“我可不照顾那些半截身子入土之人,等顺利登船,便放了他们。” 杜且这才明白,为何行囊只有她与东平王才有。如此也好,能少一人都是好事。 到了码头,沈严果然把蕃长夫妇的马车交到赵新严手中,“我答应过的,不曾食言。还请赵提辖也不要轻举妄动,东平王与杜娘子可都在我手中。” 赵新严缓缓退下,并没有上前。 廖老二先行,早已登船安排否当,按照沈严的吩咐,把长风号上所有的水手船工都杀掉,以免混入官府之人。 沈严亲自带着杜且和东平王上船,一前一后,为他“保驾”,以免中了埋伏。 在长风号之外,还有十艘体型较少的船已驶出码头。 “那可是我们的人?”沈严把廖老二召来,“可查验过,都是咱们的人?” 廖老二打了声响哨,那十来艘船甲板上之人,纷纷回应,都是他们惯用的暗号,平日在海上用以联络之用。 沈严这才放心,“走吧!” 廖老二眼看船上之人,不到百人,提醒道:“就剩这些人了?大当家不怕出海了之后,有埋伏?” 沈严却不把死去的兄弟当回事,“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守一个蕃坊都守不住。你放心吧,有这两个人在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廖老二在心中暗骂,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了还尸首都不见,可沈严却全然不在意。 “我只留有用之人,此番离开再无退路,若是让那些废物拖了后腿,你我还能有命在吗?”沈严是孤注一掷,此去不比四年前,他是再也不可能回来,他能带走的除了所有的财物,还有长风号所有的船舶,以及他的娘子杜且。 他的目光寻找杜且所在。 杜且一袭嫁衣立于甲板之上,红得热烈,她的神情依然清绝孤冷,宛如高山之岭,可望却不可及。即便是为阶下囚,她仍是对沈严不假辞色,许嫁是一回事,但她并非情愿,她要让沈严清清楚楚地知道,若不是为了一城安危,她绝不会屈服。 这是她第三次身披嫁衣,何其讽刺,又是为同一个男人。这本该是一种缘份,命中注定。可这身嫁衣,对她来说,已经不具意义,不过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衣裳而已。 码头上,聚满闻讯前来送行的人。其中绝大部分是因为杜且而获释的蕃商,他们感念杜且的高义,愿意倾囊以助她脱困,可眼下再多的钱银也派不上用场。除了蕃商,还有泉州城的一众官员以及南外宗的宗室,以东平王妃为首,一个个面色凝重,受制于人,却又无力毫发无伤地救出东平王,实乃是泉州城之耻。 章葳蕤穿过人群,对甲板上的杜且大喊:“杜三,你怎么可能扔下我一人,说好在一处的,你丢下我一个人,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去他的大义,去他的大局,你我只是女子。” 杜且迎风而立,笑若三月风,令周遭都失了颜色,“章四你怎么还是这般鲁莽 ,我不在的日子,你万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再冲动。若是你在泉州城呆不下去,便回临安去,左右不过是一口饭,杜家养得起你。” “呸,我章四岂是要别人来养之人。”章葳蕤大骂,“没有你,我难道就活不下去吗?你可要好好看看,我是如何成为一方豪富的。” 杜且相信她有这个能力,“只是我不能亲自为你和阿莫成婚,看着你嫁人、生子,一生顺遂。” 章葳蕤见她要走,急急地叫住她:“你别进去,你就站在那,让我看着你,你也看看这四年不曾离开过的地方。今日一别,只怕再无相见之日,你多看我几眼,记住我的样子。东平王呢?让他也来看看王妃,总要让人说几句告别的话。” 东平王双手被缚,被两名大汉押过来。沈严听到她们的对话,心中十分畅快,他终于能立于主宰之位,决定他人之生死,往日是在海上,无人知他是谁,他隐性埋名,生怕被人认出来。而今,他以沈严之名,再也无人再小瞧他。 这就是他想要的快意!沈家自他阿爹出海身亡后,一直抬不起头来,而今还会有何人敢说他一个错字。 沈严从背后探出头,得意地说道:“想看,都好好看看,以后就没机会了。不要耍什么花样,他二人的性命在我手中。” 船已入水,吃水颇深,可此处是浅滩,跳船入水是万万不可能的。因此,沈严便放心让他们在甲板上逗留。 “看着他们。” 船帆已扬,纤绳已断,长风号的第一次远航,自此拉开帷幕。 东平王与东平王妃四目相望,脉脉含情,却不发一言,千言万语都诉不尽临别依依,这不是普通的告别,这是决别,还不如不说。 “王爷,你可知我入蕃坊前,叮嘱陆知府,在长风号上埋下火药。”杜且看着蕃长夫妇被刘慎带走,终于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一旦引爆,所有的人都不能幸免。这样一来,南海海域的隐患尽除。” 东平王惊得说不出话来,“你……” “你不该来的,只我一人足矣。可你既在船上,却不知陆修是否还会依计行事。”杜且仰望天空,天已沉了下来,半轮圆月自海天相接处升起,“与其到了蛇岛,受尽凌辱,还不如同归于尽,造福一方。王爷,你意下如何?” 东平王自愧不如,摇头苦笑,“本王竟不如你思虑周详,如此也好。只是可惜了长风号,你好不容易才造出的大船,初次远航便是最后一次。” 杜且却不觉得可惜,“只要能除掉海盗参商,什么都是值得的。” 杜且在人群中寻找弃之的身影,可他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却如何也找不到。船已渐渐驶离,可他却连与她告别都不曾。 “在找弃之?”东平王看出她的异样,“他似乎没来。” 杜且眉头紧蹙,“这不应该。” 甲板上的人不多,只有廖老二的人来回走动,其他人一上船便进了船舱,没上来走动。沈严察觉到异样,太安静,以往出海之后,兄弟们会聚在甲板上饮酒谈天,以度过枯燥的海上航行。 眼下,他的手下只有不到百人,只要出了泉州海域,与扶桑船队汇合,他便不再惧怕被合围。可其他船上的人,似乎也很安静,及目望去只有零星渔火,甲板之上不见有人走动。 闷了数日,应该是扬眉吐气之时,却为何如此安静? “那他二人绑起来。”沈严命令左右,“我去船舱看看。” “沈严。”杜且叫住他,笑容似满天星辰,耀眼却又高不可攀,“你可知,出海之后,你已是孤立无援。即便你杀了妾与东平王,你也不可能回到蛇岛,继续当你的海盗参商。” 沈严冷哼,“不要虚张声势了,我的人都在船上,廖老二亲自带他们登的船。岸上那些人,是不可能拿你们的性命当赌注。你莫要诓我。” “我没诓你。”杜且也不怕与他挑明,“我临走时,让人在长风号埋下火药。这还是你提醒我的,你为扶桑人在城中大肆购入火药和硝石。” 沈严意识到事态严重,“你竟然敢这么做?可你如何知道,他们会听你的话。长风号即便沉了,我的兄弟们也会为我报仇。泉州城的安危你不要了?” “你已经没有兄弟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船舱响起,来人面若好女,芝兰玉树,深邃俊美的脸庞在月色下似镀了银辉,凛凛生寒。不是弃之又是谁。 “你还是来了!”杜且并不意外,反而有些安心,虽然这种情绪实是不该,但是有他在,她便能当一个甩手掌柜。 弃之远远地立着,中间隔着沈严,但他没有近前,在这个时候不能对沈严过于施压,恐会伤及杜且。因此,对杜且身后的海盗喊话道:“诸位兄弟,沈严给你们多少好处,我给双倍,而且我能送诸位回到家乡,不论你们之前是被逼为寇,还是自愿的,只要弃械投降,东平王答应既往不究。” 沈严大怒,朝杜且步步靠近,“你是不打算要他们的性命吗?” 弃之抬手一揖,“不敢。但小可认为,你们这些兄弟过得猪狗不如,做海盗又有甚好的?还不如我一个牙人。见不得光不说,还不能回乡与家人团聚,甚至还有家人为质,终身不得安然。即便是我大宋的奴仆,都是自由民,可来去自如,今日不想在你沈家为仆,自可离去寻下家。可看看你们,命悬一线,为的是家人,可却不能相见,又有何意义。他人儿女承欢膝下,与娘子举案齐眉,可你们却要看着妻子改嫁,孩子他姓,赚再多的钱银又有何用。今日一早,除了蕃长府内,蕃坊之中的海盗已除尽,沈严是知道的,但他却只想自己逃走,枉顾兄弟的死活,并未告知于各位,各位想必是有所耳闻,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想想,你们今日午食,吃的是什么。人活一世,无非是为了三餐温饱,可你们都食不果腹了,还要有必要奉其为主,为其卖命吗?倘若无法做出判断,小可以告诉诸位,你们应该学一学廖老二,识时务为俊杰。” 沈严只想撕了弃之那张嘴,脚步一滞,拔刀向他的方向而来,“把这个人杀了,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廖老二,你来说,他说的都是假的。” 廖老二挥着手上的刀,拦在弃之身前,“沈严,你的人都被我除掉了。不对,应该说,是被官府的人拿下,投诚的投诚,不想投的都死了。不仅是蕃坊,还有潜伏于各港口码头的兄弟,也都被一一剿清。原本我觉得你会发觉,可你似乎沉浸于即将成亲的喜悦之中,忘乎所以。都说人生四喜,难免得意忘形。你便是如此吧!” “你竟然背叛兄弟!”沈严脸上血色尽失,“我如此信任你!” 廖老二却不以为然,“你若是信任我,又怎么不让我归家?我都这把年纪,却无法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知何时,会被别有用心的兄弟一刀了结,死后都不能归乡。” 沈严对左右大喝道:“杀了廖老二,你们就是二当家,他的手下由你们接掌。” 可随沈严左右的两个人却迟迟没有拔刀,但是在权衡利弊得失。 形势急转直下,沈严没想到泉州城的守军竟然有如此雷霆之势,在海上他曾与方亦生交手数次,可方亦生并未讨到便宜。 “沈严,不要作无谓的挣扎,束手就擒吧!”弃之继续施压,毫无畏惧地迎向沈严的刀,“泉州城守军数千之众,杜娘子去信福建路,招讨使自其他各处调了数千水军,你根本逃不出去。把你引到海上,是不想在城中动手,扰了百姓的清静,也给你沈家最后的颜面。沈老太爷一生为了泉州城的海上贸易,铺桥筑塔,却毁于你这不肖子孙之手。” 沈严前后夹击,突然停了所有的动作,自怀里掏出一根长条迅速点燃,顿时火光冲天。就在所有人都望向天空之际,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杜且的方向冲了过去,“即便是今日身死,我也要让你陪葬。你是我的妻,就一世都逃不过。” 杜且受制于人,避无可避,眼看沈严的刀已在眼前,寒光一转,她被一股重力撞飞,只听一声惨叫之后,她落入水中,除了水声再无其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终章 杜且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年少时,与章葳蕤在外翁家偷酒喝,喝醉了便睡在酒窑,阿娘来寻她,说她不似小娘子,成了酒鬼嫁不出去,即便是有人蒙在鼓里娶了她,也养不她这般豪奢酗酒。外翁疼她,偷偷给她送酒,不管她随杜少言在何处赴任,思凡楼的酒总能送到。她那时想,日后定然要找一个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人,更不会说她是酒鬼。 可阿娘对她说,这是痴人说梦,她的嫁妆无法让她这般挥霍。身为女子,相夫教子方是正道,日日都想着奢侈玩乐,岂是小娘子所为。 她问阿娘,为何女子不能饮酒玩乐,不能四海为家,天高海阔,飞禽走兽尚能自由自在,而她却只能以女子之道被约束着。 阿娘说,这就是命,你既为士大夫之女,便不能恣意妄为。 她说,可她是商人妇。 阿娘写满忧思的脸渐渐变得模糊,直至再也看不见。 画面一转,是她与弃之举杯邀月。弃之的酒量究竟有多好,杜且一直都没试出来,但他总是比她先醉,可第二日却十分清明。 她拿出十坛千日春找他拼酒,弃之拒绝了。他说,这是送嫁酒,喝不得。 可分明,杜且只与他喝过千日春。 没错,她的千日春囤了三年,却只有弃之有幸喝过。 这似乎不是巧合,可她已经忘了为何只与他喝过。 喝过她的酒,便该是她的人,眼下说不喝已经太晚了。 她试图去抓住他,与她一起痛饮三百杯,可他却消失不见。 “弃之……” 杜且骤然醒来,没有酒,也没有酒香,只有浓烈的药味霸道在钻进她的鼻腔,侵略她所有的感官。 但弃之却是在的。 他的下颌胡渣丛生,显得十分颓废,即便是连着三日大醉,他都不会出现不修边幅地出现,更不用提他眼窝的青黑,就像是宿醉十日。可这些依然无损他的俊美清隽,只能说好看的人即便再不修边幅,都掩盖不住骨相的出众。 “你睡了五日,烧了三日,留大夫说你劳累过度,可一度又说你只怕救不回来,让我给你准备身后事。”弃之的语气平静,可他端着药碗的手却在颤抖,一双深目牢牢地盯在杜且苍白的脸上,“赵提辖来看过你,他说你交代过身后事,死后要与我葬在一处,于是我想往后这数十年,我该不该把你烧成灰带在身边,带你去看海阔天高,异域风光。等我死之后,才能葬在一处。” 那夜的记忆袭来,杜且被推入海中,但是在落水前,她的头撞到船板,落水便昏了过去。再后来的记忆,她便什么也记不得。 “为何你不殉情?”杜且的声音支离破碎,“偏生要把我烧成灰,我若是化成灰,你还认得吗?别说你认得,我爹娘都不一定认得。素来死生契阔,你竟贪恋俗世。” 弃之挑眉,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额,“脑子没有坏,我这便放心了。” 杜且愣了,反问道:“我要是脑子坏了,你要养我吗?” 弃之把药碗放下,俯身而上,与她咫尺相望,“人生漫漫,我还是许多未尽之事。我还要替你去看名山大川,我要替你去品天下美酒,所有你想做之事,我都要带着你一一完成。你还说,你要让长风号行遍南洋诸蕃,你还要造更大的商舶,让更多的人来泉州贸易。我若是殉情了,谁来替你做?但我总是要养你的,你即便是脑子坏了,手脚残了,我都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本不欲成家,恐不能照顾周全。一旦涉及商利,被栽赃陷害失了性命尚未可知,那次被污私舶私货,我在狱中走了一遭,牙号被封,若是无法脱罪,家资田产也会一并被收不说,性命也难保。可老天让我遇到你,我自知粗鄙,想着助你还债,送你返乡,从此平安喜乐,我亦会满心欢喜,用余生思念你。可是,情之一字我实难堪破,我心悦于你,盼能日日夜夜相伴,生生世世相依。以往,我不敢表明心迹,只因你我身份有别,我只能贪恋你的美好,却不敢承认这份情义。如今,生死悠关,我再也骗不了自己,看着你自此离开,我却只能用余生怀念,此生怕是不能够了。阿且,我心悦于你,不知你是否也愿意与我一生相伴。弃之身无长物,但娘子所愿所想,即便是天上星,我也会奋力一博。” 弃之扶她坐起,然后倾身抱住她,双臂合抱,却隐忍着不敢用力,只是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以往,他谨守礼数,不敢逾雷池半步,甚至不敢表露分毫,不想自己所行之事会拖累她。如今,他再无顾虑,生死一线的徘徊辗转,他不愿意再次经历。他不想失去,也不能失去。 这几日来,杜且时好是坏,留大夫说这是积劳成疾,又在匪窝里呆了数日,精神极度紧崩,脆弱不堪一击所致。他不离榻前,与她共渡生死瞬间。 杜且回抱他,动作有些生涩笨拙,“那日知你还活着,我便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救我。我知你心意,也知你囿于身份既然是承认也不敢承诺于我,我想着多等些时日,带你见过爹娘。只是我这嫁衣是不想再穿。” 弃之轻笑出声,“好,都依你。” “那嫁衣是救生之物,我一早便看出来了。可为何东平王没有?对了,东平王呢?他可还好?” 提到东平王,弃之的身体轻轻一颤。 杜且敏锐地发觉到不对,“沈严呢?他是生是死?” 弃之轻轻松开她,拿起药碗,“你先把药喝了。” 杜且微微蹙眉,很快把药喝了,等着他的回答。 弃之拿了巾栉拭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汤,声音依然是平静如水,“他撞到沈严的刀上,伤得极重,但昨夜说是醒了一回,大夫说应是无碍,但也不敢轻易定论。。” “这不可能……”杜且似乎明白了,“是他推我入海的,对不对?” 弃之没有否认,“沈严还有后手,扶桑的倭人除了近海,他们自明州而来,埋伏在福州港,只能沈严一声令下,与城中的倭人形成内外夹击之势,以便洗劫泉州城。还好程通将军指挥若定,福州水军没有悉数调走,倭人还没到泉州,便被沿途水寨迎头痛击,但伤亡十分惨烈,福州水军的战船被焚烧大半,战力大减。沈严已被押往福建路,昨日判了斩立决,已然人头落地。但念及沈老太爷于泉州城之恩德,不曾以沈严之名定罪,而是以海盗参商之名按下此事,不至于沈家被牵连、沈容入仕无望。” 杜且紧紧地抓住他的双臂,“你们若是依我所说,炸了长风号,他怎么还有机会发信号发起进攻,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开堂审理,总要留下一些文书,福建路诸官难免要掩盖一二,他日若是言官弹劾,伤及诸公前程,我难辞其咎。” “你已非沈家妇,此乃诸公商议之后做的决定,可你无关。至于长风号,沈老太爷手中开始建造,中途一度停工,历经三载,才终于入水试航,他又怎配不上如此昂贵的陪葬。”这是福建路与泉州府一致商议后的结果,并非弃之一人所能决定,“本想着兵不血刃擒获沈严,可还是没能如愿。” 杜且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能算无遗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盼东平王能脱离危险,百岁无忧。” “其实,东平王的行囊若是给少了,沈严恐会怀疑,我想着他既然识水性,多喝几口水也是无碍的。可你的却不同,你穿了两回嫁衣,再看到嫁衣时,肯定要计较一番。你如此聪慧,定然能明白。”弃之想的是,东平王的东西多,沈严多疑,总要翻查的,就让他查个够,他才能把塞了羽毛等救生之物的特制嫁衣顺利送进去。 眼下,倭人败退,元气大伤,又被追至明州,残部难成气候。去往蛇岛的水军已经出发,尽选精锐之师,务求一击即中。 八月既望,历经战事的泉州城重燃万家灯火,东平王已无大恙,但伤口还要将养数月,东平王妃因此闭门谢客,谢绝所有的探视,一心照顾他。杜且的来访也被拒之门外,并非东平王妃不见她,而是没脸相见。后来杜且才知道,东平王与王妃已决定离开泉州城,要回王妃的老家过闲散的日子。 这一年的中秋,城中处处萧瑟,寻常人家闭门团聚,为劫后余生,家人仍在。 蕃坊之中一片缟素,只为祭奠那些被屠杀的蕃商与他们的家眷。因海商自四面八方而来,信仰不同,泉州城中开元、崇福、承天、清净、摩尼五寺在中秋这日同时闭门,为在这次劫难中遇难的蕃商与将士超度亡灵。 到了冬月风转东北时,城中的蕃商有大半向市舶司投帖,即便不携带物货,也要尽快重返故土。 同样准备远航的还有长风号。 两个月的时间,长风号上染了血的木板都被置换完毕,杜且特地留了客舱,免费送蕃商回乡。此事因沈家而起,沈老太爷若是在世,定然也会如此行事。 启航那日,弃之身披大氅与杜且惜别,“等我回来,再与你回临安拜见双亲。” 杜且为他扶正发簪,“你万事当心,虽说船上有蔡永、陈三,还有廖老二,都是航海经验丰富的老手,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此去大食,没有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我只需要你平安归家。我说过,无论你去何处,我都会在原地等你。” “可我也说过,你去哪,我便去哪。”只是他身不由己,泉州城因为海贼之祸痛失大批的蕃商,姚止命刘慎亲往诸蕃,沿途招揽客商来泉,弃之通晓诸蕃语言,随行从事。他本想推辞,可扬帆远航是他的夙愿,况且这次是以长风号出海,乃是自家的商舶,他不能袖手旁观。 “可这趟远行,是我让你去的,你这是不听话?”杜且微微蹙眉,“这便使唤不得,日后还得了?这买卖,有些不太划算。” 弃之倾身拥抱她,“也好,你让我去哪,我便去哪。杜娘子你可知,货物售出,概不退换的道理。” “银货两清,童叟无欺,我等你更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