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兄妹)》 楔 陈年,我忽然发现唉和Ai是同样的音节,原来Ai是叹息。 陈年,我喊你陈年的时候,好像有那么一点恍惚,恍惚你并不完全是我哥,更像是一个名字叫陈年的男人。我喜欢这种恍惚。喜欢这种不太确定你是我哥的时候。 不过,幸好陈年是我哥,否则我不会Ai上这世上任何人,不会相信世上任何人的Ai,我是说那种Ai,我知道你懂。不过也不止那种Ai。哥,我们的Ai,太无限,人类词汇写不下。 我们对彼此的Ai,甚至远胜爸妈口中对我们的Ai。 这世上,只有我和你是从同一个子g0ng坠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b不过我们是朝朝暮暮,血脉相连。 我们共享彼此最不堪的秘密,我们从不用任何道德审判对方,我们无需像情人JiNg心伪装完美假象,我们之间的默契任凭谁也妄想b拟。 陈年,我看着你如何从三岁长成二十七岁,还将继续看着你长到老去、Si去。 只有那狭小阁楼的木板床和我,知道黑夜里你的每一块骨骼是如何生长,生长到这样高大。 只有那塞满荞麦壳的枕头和我,捕捉了你狼狈的梦魇,龌龊的梦呓,灵魂被翻了个底。 尽管夫妻会赤身lu0T,可谁能像我们放肆暴露到最肮脏最彻底,像面对世上的另个自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 我读初一这年,还未搬家,母亲父亲还有我和陈年,四个人就住在两层的小阁楼里,阁楼上有张不晓得什么年代的木板床,翻身动静稍大点,就要吱呀吱呀地叫唤上。晚饭吃过,功课做好,电视里的人声歇了,脚也泡红了,我和陈年就要从木梯爬上去,两个人挤在那张吱呀吱呀的木板床睡觉。睡前必定要悄声打闹一番的。我十二岁,还不知道这阁楼里的生活,被很多人描述为清贫。陈年十五岁,当时的他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等后来搬走了很久很久,我想起阁楼的时候,它总是漂浮着橙sE的夕yAn光,雾蒙蒙,还有木头的气味,暖烘烘,尖顶下面,使孩童感到安全的狭小空间。 有时也下雨。那片尖顶瘦弱,因此常常漏雨,我和陈年从不以为此景凄凉,一人拿一只陶瓷盆爬上来,看雨滴嗒嗒掉进盆里,声音入耳轻快,来自天穹的伴奏,我俩一夜好眠。闭眼前我戳戳陈年,问他觉不觉得盆里适合养两条小鱼。陈年早合眼了,他轻声说,好,回头带你去塘里捞鱼。雨后,陈年会爬到屋顶修缮,我也爬出来,讲,有什么好修的,又管不了多阵子。陈年说,那也得修呀。我那时真是不懂,活着就是不断破洞不断修补的一个过程,所以我躺在瓦片上发呆,看天,天蓝得露骨,躺着躺着我就睡着了。等陈年修好了,挠我的脖子使我不得不笑着醒过来。 我最Ai赖床,这点和陈年大相径庭。可我想这是我先天有乏的缘故,才需要b旁的人更多的睡眠,大家怎么不多T谅我。为着赶去学校的班车,我总是没有吃早饭的余裕,于是虚上加虚。上初中了,我还是急急慌慌拔上鞋子追车,桌上早点可怜到不及被我看一眼,等喘着气跳上公车,就看到陈年坐在司机旁边的小马扎,气定神闲。嚯,我这才想起来,初中和他在同一所中学了,我俩顺道。陈年站起来,小马扎让给我,他把书包背在x前,不紧不慢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油纸袋。我眼睛瞬亮,劈手就夺过。那油纸袋里头,多半是馒头,可总好过整个上午听肠胃饥鸣,也有装着r0U包或粢毛团子的时候,我那一天就更高兴。吃得急,噎着了,陈年已经拧开他的水杯等在我嘴边。我就着他的手喝上一口,有点意外地问,怎么不是牛N?我知道他每天早上都要喝牛N。他就说在家喝过了,豆浆是给我装的。因我有些r糖不耐,一向偏Ai豆浆。早饭吃不到,牛N不能喝,大约钙x1收也不好,我的个头越发赶不上陈年了。有回我赌气,咕咚咚灌下那种大盒装的鲜牛r,意在强行扭转倾颓之势,收获是有的,全身过敏。陈年买药回来,笑我是揠苗助长。真恨不得cH0U他两截骨头安自己身上。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人撑着。陈年这样安慰我。我不服气,冷哼道,谁稀罕!天要真塌了,到时候我爬你肩上也提早给你顶住了。陈年就摇头笑。 说起对身高的执念,其实还有一桩缘由。自我记事起,身上就一直是陈年的旧衣裳,头发也被剃得短短的。小时候还不觉得,等长大些,便少不得问母亲,我为什么不能像别的nV孩子一样留长发?我能不能不穿男孩子的衣服?母亲往往就要用勤俭节约之类的字眼将我搪塞,说我和我哥都在长身T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儿,哪有那么多新衣服可买;编辫子很费时间,不如短发利索,何况她也不会。如此纠缠几回,我终于泄气,隐约也明白家中条件的有限,只有默然接受。当nV同学问我,怎么总穿这样单调冷清的sE彩,我故作深沉,说自己不喜欢花里胡哨。时间长了,也许我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认为黑白灰是这样耐看。但毕竟是旧的,是陈年穿剩下的,说没有不甘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暗暗想,等哪天自己的个头超过他,岂不就能名正言顺买新衣裳了吗? 听说运动对于长个儿很关键,我就拉陈年陪我打羽毛球。球拍是从家里的杂物堆翻出来的,上边丝网断了好几根。能找到这么一副已很不错。羽毛球也是在的,就是羽毛没了,秃了。没有羽毛怎么能叫羽毛球,但没关系,没有羽毛,还有陈年。他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了鸟羽,看形状颜sE都不一,还是不同鸟类呢,剪刀胶水齐上阵,总之经陈年这么一倒饬,秃球长出了新羽,我们磕磕绊绊也算是有球可打了。 是的,那时的我们还买不起一副崭新的羽毛球拍和球,当你路过球场旷地,路过h发垂髫,见过很多白sE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扬,可你一定从未见过一只五sE斑斓的羽毛球,美得夺目的羽毛球,它是那样与众不同,以至世上不会再有,因为它是陈年做的。 没能记住具T是哪一天,生命周期里这样顺其自然的事,这样一种象征,并未让我抱有仪式感。只记得是夏天,我和陈年都穿着短衫短K,屋子里的风扇叶呜呜地转。终于到了傍晚,太yAnb晌午时分矜持得多,我们就跑到家门口的空地打球。路旁的香樟树那样聒噪,知了叫个没完没了,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风,竟把我们的球挂在了枝桠子上。 我急得跳起来拽着树枝摇撼,球纹丝不动。陈年知道我心里紧着那只彩羽毛的球,对我说你等等,然后抱着树往上爬。那棵树不算矮,我在下边望着他,有点激动。陈年打小就b我会上树,我却始终没弄懂,这样粗直的树g,手脚该如何借力,是为憾事。 我拿到了!陈年在树枝上喊起来,朝我挥着手里的彩羽。可他高兴的神情很快变成慌张:陈醉你怎么了? 腹部猛可间一阵cH0U痛,我蹲在地上,勉强抬头看了陈年一眼,那种痛苦惨白的脸sE想必吓坏了他。陈年把球一扔,飞快下树,离地面还很有些高度时就直接蹦了下来。我告诉他没事,就是肚子痛。以前也不时有过,都知道我胃不好。初时的阵痛过后,痛感就含蓄起来,陈年扶我进屋休息。别忘了球,我提醒他。 我往木板床上吱呀呀一躺,陈年在床边放下一杯热水,说,晚上还是给你煮清汤挂面好了。我闷闷嗯了声。还疼得厉害?我去买点胃药——陈年话还没完,我忽然下床往厕所冲,心中陡感不妙。白布三角K一片触目的殷红。其实我有过疑惑的,在那个瞬间我认真地思考过这会不会是小时候和陈年打架留下的内伤。我麻木地伸手,cH0U了很多很多张卫生纸。推开门,就看见陈年担忧的面孔。 刚巧母亲和父亲去了外地,要过两天才回来,我看着陈年,有点想笑。你知道月经么?我问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 发育时陌生的身T,轻易就能把少年时代抛进一个忐忑孤独的陷阱里。那个年岁的小县城,正经的X教育对孩子们是残缺的,羞耻教育却意外地丝毫不落,我们想要弄清楚有关自身的那些新奇,却还要靠偷偷m0m0的渠道。如此一来,该懂的不该懂的,委实不知道懂了哪些。 我也时常苦恼。为原本光洁的YINgao忽然生出黑sE的绒毛,为底K上经血以外的不知名YeT,为rUfanG里惹人怀疑的胀疼y块。我并非什么都愿意问母亲,更不可能向陈年倾诉。尽管夜里我和他还要躺在一处,我却惆怅地感到,有两根线提拉着我们,往两个方向扯去。我们竟然不再是无话不谈。 母亲倒是替我买了件新衣服,说不上好看,但是nV款。她说,你也长大了。是为庆贺。我顶不Ai穿。那衣服略修身,套上以后,x部的弧度一览无余。我把新衣塞进衣橱最里面,扭头就到陈年放衣服的那格去翻。陈年看见了就问,怎么?又Ai穿我的了?我没告诉他,因为他的衣服宽松,适于遮掩恼人的身T曲线。陈年过来帮我挑拣,选出几件颜sE浅、布料软的,是他前几年穿的,对我不会太大。他说,这些放很久了,等天晴我洗过了你再穿。等我穿上身的时候,那些衣服有阵淡淡的皂香。 这个年纪的男生也开始变得讨厌。当然,后来我才明白,讨厌的男生什么样的年纪都讨厌。他们幽灵般穿梭于教室回廊,手一cH0U筋,就解开了nV同学后颈的文x系带,眼珠一瞟,就钉在nV老师衣衫的领口和裙底,嘴巴一翻,就卖弄起他们所见识过最贫瘠下流的字眼。我鄙薄他们,视之如疠疫,也许就从那时开始,我欠缺了同非亲缘男X相处的经验。 我总觉有些不公。凭何男孩的发育特征那样低调,只有喉咙处的微凸,变声期的嘶哑,bnV孩躲开好多险恶的凝视。问题不单单出在身T。我连带着看陈年都有些不顺眼起来。他仍在长高,变声对他的嗓音也无伤大雅。我见不得他的青春期就这样从容度过。 初一开学两个月的时候,这份情绪的火候已烧到不能再旺。那天我起得b平常都早,陈年惊奇道,原来不用我喊你也醒得来啊?我不搭理,抢先他去洗漱,哼,肚子里装着事儿。 我坐在餐桌前剥J蛋,半个蛋白已经露出来,陈年才走过来坐下。母亲和父亲都啧啧称奇,难得醉醉还有b她哥利索的时候。陈年笑道,以后都不用我叫才好。我继续剥J蛋壳,剥得光滑又完整,刚咬一口蛋白,就听陈年问,蛋h要给我吗?我回道,不用。语气有点生y。真是,正酝酿情绪呢。以前吃水煮蛋,我不喜欢蛋h的口感,嫌它g涩难以下咽,所以总是剩下蛋h给陈年解决。老话说吃蛋不吃h,等于没吃蛋,为了让我营养均衡,陈年就会单独给我蒸蛋羹,时间一久,他技艺愈发娴熟,蒸出来的蛋羹漂亮滑nEnG,简直像布丁。扯远了。说回我的蛋h,不是,说回我的正事。我吃完J蛋,听见父亲说陈醉今儿有点不一样。我笑了笑,瞧着陈年,边喝豆浆边随意地问,妈爸你们觉得我哥帅吗? 陈年差点被牛N呛到,看我的眼神十分不解。母亲倒把他打量了几眼,说:还行吧,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这话有三分揶揄,毕竟一家人天天打照面,对于相貌的美丑竟没仔细在意过。我笑出声,说妈你要小心,把他生得有几分姿sE,怕是会出幺蛾子。 母亲问什么意思,我答道,我看我哥最近像是早恋了。 空气卡顿了片刻,两双筷子啪地一齐拍在桌面。陈年猛地咳嗽起来,这回他是真呛着了。我继续道:好几次去找我哥都看到他跟一个nV生走得很近。说着我又拎来书包,从书包夹缝cH0U出一沓信封,往桌上一搁:不信看看,全是要我转交我哥的情书。母亲拿起来翻看,多数是粉sE的,有Ai心图样,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风雨yu来。我擦擦嘴,背上书包,说了句我先上学了就转身离去。 坦白说,陈年有没有早恋我并不确定,可他和nV生走得近是真,那些学姐塞给我的情书也是真,他总要被疑心一阵子。不管怎么说,我实实在在出卖了他,害他独自面对母亲的斥问。在这敏感拘束的学生时代,在我们都害怕母亲的时候。 可我是铁了心的,所以我关上家门,笑得仿佛赢家,感到一种恶毒的愉悦。快走到站台时,我听见身后有奔跑声,一看吓一跳,是陈年追了上来。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我拔腿就跑,哪里跑得过他,回头眼见距离越缩越短,陈年竟朝我伸出一只手——指定是要削我!我边跑边往头上挡,却被一GU力道拽住,有疾风过耳,有人骂了句:长没长眼?我才看到是辆电动车擦肩而过,险些撞到。陈年拉住了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 陈年的手像猫舌,舐过我的脖子,我抵不住咯吱咯吱醒来,就看见他眉梢挑起,那神态分明是只坏狐狸。瞅一眼床头小钟,我匆匆往下冲,洗漱完就提起书包,母亲在身后来了句,又打回原形了啊?推开门,陈年正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地笑,手里捧着油纸袋,他说,别急,没有很迟,还可以慢慢走。这样一幅形象我到后来也清晰记得。我当然不愿意教时光长久地困在校园,困在无尽的课业里,可那样一幅形象,我真希望它能悠长如夏季白昼。 站台旁的树下,趴着一只小灰狗。我掰下一点花卷,递到它嘴边。小灰不嫌弃,一T1aN而去。小心点,陈年说。他看起来稍显警惕。 陈年怕狗。和我背道而驰。岁时候,邻居家没拴好的狗追了他一条街,自此落下Y影。我却没当回事,刚上小学那会,往家里抱回一只流浪串串,取了个名儿叫哈哈。哈哈亲人,我看着欢喜,陈年却m0也不肯m0一下。没过两天,我放学回家,喊哈哈竟得不到回应,急得满角落搜寻。母亲见了就道:我给赶出去了,你说你抱回来做什么?不知道你哥怕狗啊?我扭头便瞪陈年,你叫妈把它赶走的!然后也不管母亲和陈年在身后喊我,冲出家门满大街找狗。陈年追了出来,说我没有叫妈这样做。我可不信。想到哈哈T1aN我的手心,想到它Sh漉漉的眼睛,想到它离开家会饿肚子,万一没碰上好心人还不知要受什么欺负,我又气又难过,恨不得挨家挨户掘地三尺。陈年看我这样倔,只好陪我一起找。天快黑透的时候,我们在一条巷弄里听到有些耳熟的叫唤。哈哈!我隐约看见它身影,失而复得,高兴得要冲过去,却被陈年一把拉住。还有一只狗,他的声音有点异样。接着又是两声叫唤。我赫然看清,哈哈正被一只T型更大的野狗咬住不放。我不禁惶恐,可救哈哈要紧,看一眼陈年,他面部肌r0U都绷紧了。放弃向他求助,我低头寻找地上有没有趁手的砖块石头,忽然就看陈年抄起一根木棍敲过去,鼻子受击,大狗懵住,放开了哈哈。陈年边提着木棍边走过去抱哈哈,大狗耷着尾巴跑开,陈年却惊呼一声。怎么了?我近前察看,看见陈年胳膊上的血牙印,还不浅。结果是哈哈应激啃了口陈年。我的脑袋也懵了。陈年把哈哈交给我,动作有些谨慎,又观察了它会儿,确定它已经平静下来,才对我道,它看起来没事了,找到哈哈啦,可以开心点了吗?陈年小心地瞧着我,怕我还不信他还会生气似的,带一点讨好的笑。我慌得掉泪:哥,你会不会得狂犬? 回家途中陈年安抚了我一路,自己清理好伤口,让我别告诉大人,家中拿不出打疫苗的钱。他讲运气没这么坏的,哈哈又不是疯狗,先观察几天,用不着太担心。可我知道他自己也是有怕过的。那时我们对狂犬病症只有模糊的听闻,两个小孩心中都惴惴不安。我时不时就要问陈年。路过河边问:哥,你怕水吗?睡觉时候问:哥,你想咬人吗?又把胳膊递给他说,想咬就咬我吧。陈年哭笑不得,说你怎么神神叨叨,狂犬病人不咬人的。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两颗泪,声音有点委屈:我怕你Si了,他们说有的狂犬病人会Si的,你咬我吧,传染给我,要Si一起Si。陈年沉默半晌,说:好啊。然后作势咬了口我的胳膊,留一道浅浅牙痕。仍这么问了大半个月,我才渐渐安心。 后来有一天,哈哈和我们回乡下吃席,它Ai上了村里另一条小土狗,就没再跟我们回来。 不晓得是不是作弄陈年遭了报应,我进了回急诊。晚间吃饭时,我隐隐觉得腰背泛疼,以为不过偶发,未想痛感毫无消退之意,反倒愈来愈烈。我松开了碗筷,脸皱成一团,摁住疼痛部位向母父求救。怎么回事?平时总叫你坐姿要端正,现在发毛病了?他们瞅我一眼道,躺那休息会儿。我刚挪动两步,发觉走路都吃力,痛楚陌生且来势凶恶,我哭了起来:带我去医院。吃坏东西了?我们不都吃一样饭菜么,还是在外头乱吃了?母亲走过来替我r0u了r0u,和父亲交换几句,终于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先是带我去了趟社区诊所,诊所大夫摇摇头:还是得去医院挂号啊。于是才搭上邻居家的小货车往医院赶。 急急匆匆间,邻居竟开岔了道,又掉头回转。痛得蚀骨钻心,窗外街道霓虹也变模糊,医院怎么还没有到?我感到思维开始不可抑制地往黑暗里沉,忽生出惨淡绝望来:突发恶疾,也许是潜藏已久的病灶,也许我很快就要Si了。就算是能救的重症,也不想让家里负担昂贵的医疗费。好痛,像Si亡强烈的预警那样痛。Si之前我还有什么未了憾事么,好像不少,真要Si了的话,好像又不显得十分重要。只一件,我Si了陈年怎么办?我舍不得他,一想到他会悲痛我就更舍不得。家里有两个孩子,没了我,母亲和父亲至少还有陈年,可是陈年,陈年就只有我一个妹妹,我Si了,陈年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说不定他们会再生一个小孩,陈年就又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不行,我不允许!陈年你决不能做别人的哥哥,否则我Si了就去做恶鬼也不能够放过你。 伤戚归伤戚,医院还是到了。我真是怕见医院里的凄苦,白炽灯打得再亮,一眼望去也还是灰黯,在这种灰黯里我总是不能呼x1。可现在我顾不上灰黯顾不上呼x1,只想快快摆脱疼痛煎熬,无论是用痊愈还是Si亡。疼到后来我感到恶心,跑进厕所吐得昏天暗地。出来时他们已经挂上了号,然后就是等做彩超。疾病不分早晚,这个点的彩超也要排队。前面那位进去已久,却总不见出来。我站也不能,坐也不能,蹲下的身T被疼痛来回撕扯啃噬。长廊里,有医护病人和家属穿梭,我狼狈地蜷着,没有辨别出靠近我的脚步。 你怎么过来了?父亲问来人。回来你们都不在,邻居阿姨告诉我的。是陈年,声音里还喘着粗气。我努力把头抬起来看他,我想我的面目一定被折磨得很难看。陈年过来蹲下,陈醉,很疼吗?好疼。可我疼得嘴唇翕张,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他。陈年的眼睛边儿红了一圈。我已没哭,他哭什么? 疼得厉害,没见她这么疼过,也不让碰,碰了也疼。母亲告诉他。 陈年刚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我一只手仍按着腰侧,把另一只手递给他。陈年立刻将两只手紧紧攥住我。我从他的手心探出一根食指,指了指他的刘海,刘海有点Sh,衣服也有点Sh,不像是汗。陈年说,对,下了点小雨。听见我倒cH0U气,陈年转头问,还要等多久? 他们说,不晓得呢,里面那个好久不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四 我喜欢秋天,最喜欢秋天,陈年说他也喜欢。秋天的风凉得幽幽微微,这时节的空气我愿意多呼x1几口。连床单都b平日更觉清爽,我躺着,趴着,手蹭过陈年的手,胳膊蹭过陈年的胳膊,他的肌肤也是宜人的凉。有时我睡姿任X,Ai把腿架在陈年的腿上,觉得这样舒适,竟忘记放下来,翌日早陈年起来就要蹬着麻木的腿佯作抱怨,我便陪着笑去替他r0Un1E几下。 秋天的颜sE,不似夏季晃眼,冬日肃杀,春天稚nEnG,却是种低调的浓烈。我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透过阁楼的窗去望,月光里黑魆魆的山影。那是座小山冈。过去一到秋天,那座山冈就成了我和陈年的钟Ai。天不亮就爬起来,一起爬到山冈,等日出,看朝霞。等太yAn出来了,把野甸的草晒暖了,我们就躺下来,看池塘的水鸟,看不远处的红枫林,红得烧燎了天。饿了啃两口g粮,发呆也好,闲话也好,都自在,好像这会的天就格外美些,风格外香些。什么也不必考虑,光Y像一条可以伸缩的线,不断地延长,再延长,在这样的时间里忘了我,才成了真正的生灵。 陈年攀着梯子上来,说,怎么还没躺下?看一眼钟,近十二点,我赶紧钻回被子里。陈年也躺下来,脸上略显疲惫。他对我说,明明可以多睡会儿,偏要陪我熬夜。他知道我是等他。从他念了高中,放自习回来还要在书房待到很晚,我即便先上阁楼,也一定要等他上来才肯睡。我觉得陈年实在辛苦,夜那么黑那么长,我不忍心把他独自丢在没有T温的功课里。更紧要的是,我很想陈年。我对陈年说,哥,秋天了。他嗯了声,很快疲倦就将他拖进梦里。所以我讨厌高中,高中偷走了我和陈年的秋天。现在的我们,哪里还奢望在凌晨爬上山冈,踩着野草的露水,守候一片天和一抹风呢?课业繁重,陈年又刻苦,尽管我们是朝夕相见的家人,而且同榻而眠,却失去了说话的时间。母亲总会说,去去,别打扰你哥。我悻悻地,甚至嫉妒起他的同学,能b我和他说更多的话,b我见到更多模样的他。我只好在夜里等,母父都已经睡了,但我会为他醒着。我争来片刻相会,看一看他的倦容,又不忍多话,于是只言片语都成零光片羽。我有时噩梦,梦见校园成了浓密厚重的蛛网,我拼命剥开,寻见的陈年已经g瘪。 陈年不愿意让我缺觉,他便让我晚上先睡,说自己ShAnG的时候会再喊醒我,陪我聊会天。他这个骗子,哪里会喊醒我。我也是骗子,总是装睡,再做出因为他醒来的样子,无论他动作多么轻。 逢上母亲和父亲都出差的日子,我像透了一大口气,又生出一种家中只剩我和陈年相依为命的幻觉。迷人的幻觉。估m0着陈年快下自习的时间,我就到厨房热一热饭菜,或是煮些饺子面条之类,给他当宵夜。大人不在家,给我们多留了些伙食费。有时我放学回来也会自己做晚饭。陈年近来胃口很好,读书用功更容易饿些,回来总是要吃宵夜的。 达、达、达。陈年的脚步一丈开外我就能辨出,不等他翻钥匙就开了门迎他。老式的军绿sE帆布挎包被他两指g着带子,吊在高高的肩后,并不显得吊儿郎当。他的神情本有种在书卷里磨损后的疲滞,但一看见我,又像拭了灰的灯罩子亮堂起来。在玄关处我拦下他,先叫他闻一闻。番茄卤r0U面,陈年笑道,你最拿手。放包洗手,他坐下来开始拌面。我就坐对面,揭开桌上一只盘碟的瓷盖,卧着枚荷包蛋,我今晚的得意之作。外缘焦脆,蛋白细nEnG,陈年拿手中竹筷一戳,h澄澄的溏心争先恐后往外流。喜欢观赏这样的时刻,戳破、释放,是人骨子里的原始冲动。看得出来陈年饿了,但他的吃相仍维持着斯文。吃完了,只一副碗筷,坚持不用我洗。进了书房,陈年拿来他的储存罐,m0出衣服内兜里的余钱塞进去。于是我将自己的储存罐抱过来,晃了晃,訇啷清脆,又去晃一晃陈年的,不过几声闷响。谁攒得多,一目了然。我眼红道:你个守财奴。陈年只一笑:你花我存,动态平衡。哼,可见陈年物yu之低,自小就有了端倪。我却兜里藏不住钱,时不时就为新奇玩意儿破了小财,陈年说我和他不同,X子里就Ai及时行乐,明日愁来明日愁。 隔天便是周末,我的功课一旦完成,再不肯多留半分心思,因此携了本躺窗户边翻阅。看一眼窗外,秋高气爽,再看一眼书房,想不出谁能像陈年这样自觉,埋首苦读,依我看,早晚成书呆子。唉,真是误了这好秋光。手上是家里的老古董,这些存货看了百十遍,又无钱添新书,再翻也熟稔到无趣,于是看着看着就盖在了脸上,去赴那周公之约。 这么睡小心着凉。朦胧里我听见陈年的声音,脸上的书被拿走,突然的光照使我眯了眯眼。陈年瞧着我,眼神一顿,忽伸出手揩过我眼角:做了什么梦?这样伤心? 我才意识到那是泪珠。身T知觉在梦里往往是放大的,梦外淅沥,梦里可能已经滂沱。我试图回想,却闯进浓雾,只好如实回答:记不得了。一睁眼就是陈年这张柔和的脸,什么也给忘g净了。当下我不得而知,年幼的梦时有先兆,泪水里凝结着某种悲伤的预见。 要去小山冈吗?陈年问我。 我看着陈年,确信他是认真的,忙不迭点头,生怕他反悔。 那就走吧,趁爸妈没回来。陈年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五 年节将至,气氛总是热闹,家家都忙着倒腾年货,平日再素的餐桌也得摆上大鱼大r0U,待客的厅堂里,瓜果零嘴也搁得满满当当,我碰巧路过,顺手牵羊,就把腮帮子塞得鼓鼓。这段时期的大人也更和颜悦sE,适合小孩卖乖讨巧,偷闲取乐。放了寒假,我举着那张名次第一的成绩单和母亲申请每天多看半小时电视,母亲同意了,只要我音量小些,别妨碍到陈年。 得令。我优哉游哉看起了节目。母亲又在一旁点评陈年的成绩单。我顺耳听进两句,陈年的名次也差强人意,只b我逊sE了点。因他有些偏科,文史都算上等,数学却显出瘸腿迹象。 母亲稍显担忧:你还是要把数学抓上来啊,要知道落下一门,满盘皆输。 我嘴里嚼着果仁笑道:数学这东西太弯弯绕绕了,我哥这种一看就是直脑筋的,学起来吃力也正常。 数学有多险恶,陈年的眼神就有多清澈,我早早就瞧出某些方面他是个想事情很简单的人。 就你小聪明。母亲嗔我一眼,又道,醉醉我可提醒你别考好一次就骄傲,指不定是运气好,你要是再像你哥那样踏实点,肯下苦功夫,我倒真半点也不用C心了——诶,给我放下,别吃了,当自己是贵宾呢?还没见到客人就全进你肚子了,懂不懂事! 怎样都逃不过母亲的数落,我讪讪松开那包腰果,转眼又和陈年对视上,朝他吐了个舌。 这时屋外有人敲窗,我一看,是后街的nV孩阿骊,她冲我努努嘴,使了个眼sE。 我便对母亲道:妈,阿骊找我,我俩出去玩会。 母亲说:去吧,别回来太晚。 户外活动和在家看电视打扰陈年,母亲自然还是倾向前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六 母亲要开火做饭时才发现油盐酱醋见了底,一面骂道自己这才出去几天父亲对家里真是一点不上心,一面又喊陈年去打瓶酱油买包盐回来。我立刻跟在陈年PGU后边出了门。 元宵都过了,可街上年味不见散。仿佛那时候的日子细水长流,只要乐意,年就能慢悠悠的过上好久好久。一路上都是鞭Pa0皮子,淡淡硝烟味,有小孩捡起没炸g净的碎屑往地上砸,又一声惊爆。我想起Pa0竹放得最热闹那两天,道上像下雾,我和陈年正要去执行父母下达的串亲戚任务。Pa0响振聋发聩,杂着喧天锣鼓,我呛嗽着喊道:陈年,我都看不清你了!那时他的脸若隐若现,只在浓烟中露个轮廓,我俩不像走在人间,倒像是森诡异境。那么响那么吵,他抓牢我的手也喊道:那就抓紧点。 我认为陈年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哪一天我觉得快看不清他了,就应该把他抓得更紧点。 买好调料往回走,遇着几位眼熟的邻里老人坐在街口嗑着瓜子话家常,陈年便微笑问好,我有样学样。他们互相笑道这兄妹俩学习好又懂事,以后肯定有出息,又打趣问,年哥儿愈发一表人才了,学校里有姑娘追没有。我的笑僵在脸上,陈年仍维持礼貌:高中课业紧,大家心思都放学习上。我听了却不得劲,难道高中读完了,他就有心思恋Ai了?想质问又知道这显得荒诞,像吃了苦瓜的哑巴。 我憋闷着头正想快步离开,结果又听见老人们谈话的语气神秘,让八卦拖住了脚步。 对面那个阿公的房子搬来新租客了,你们见过没有? 没呢,租的什么人啊? 独身nV人,听讲是楼凤。 有这回事?阿公肯租把她? 人家阿公说,她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也怪可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 晚间我不能不反复回想起在虹紫家的情形,她言语的内容,以及电影的画面,缱绻,暗昧,像夜。我的手掩在被下,悄悄探往两腿之间。尚隔着棉柔的睡K,还是一惊,触电似的缩回手。没什么感觉啊,陌生且浓郁的羞耻除外。当然没感觉,还什么都没做呢。我再次尝试,将将覆上手,陈年忽翻了个身,轻轻的呼x1拂过我。我一僵,作贼心虚般,气也不敢喘,手缓缓挪开,放回了身侧,再没不安分的念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撇撇嘴,转身拿背对着陈年。他的呼x1使我不自在。 第一次探险,终告失败。 躺在陈年身边时,我的睡相总是分外自由。哪怕睡前规规矩矩,每回醒来也会发觉姿势已经不成T统。今儿也不例外。只是我是在夜里中途醒了,手正搭在陈年的腰上。而陈年正握着我手腕,似乎是想将我挪开。我同陈年两只黑洞洞的眼乌撞上,捕捉到他的闪避。怪怪的。我自觉收回手,就见他轻身下床、下梯,木头发出一点微微的嘶哑。他进了厕所,待了有一会子。我以为他是肚子不舒服,直到看见他出来时,手里一条Sh漉漉的黑sE短K,去往yAn台晾晒了。我愣了愣,然后伏在枕头里笑。肩膀抖个不停时,被陈年轻轻拍了一下:喂。他喂得不太坦然。 咳,我清了清嗓,用气声说,哥,别不好意思,有什么大不了的。 弄不懂你在说什么。陈年躺下来闭上眼睛,想靠装傻蒙混过关的样子。 我故作正经腔调,说,我知道,梦遗嘛。 陈年没吭声,几秒之后,拿背对着我。 他真是一点不经逗。我低笑:哥,你十六岁了,这好像是第一次诶。 陈年闷闷一句:你到底从哪儿知道那么多。 我拍拍他的肩,道:长大了哦,得祝贺你。 陈年迅速下达毫无震慑的指令:闭嘴,睡觉。 我也要拿背对着他。可过了会儿,我还是忍不了地想笑,努力咬着唇,床依旧被颤得吱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八 蛋糕不大,长方形,缀两朵N油花,刚好一人一朵,权当我和陈年的生日蛋糕。陈年划一根火柴,点上蜡烛,说,来,许愿。纸盒子装着的小蛋糕,只够勉强cHa一根蜡烛,山亭有风吹过,烛火摇摇yu灭,陈年便拿手护着。我闭目合掌,说以后每年的生日你都要和我一起过。一同吹蜡。 我小心翼翼从根部挑起一朵N油花,花瓣完好,整个儿塞进嘴里面。甜腻腻的。陈年笑说,沾到脸上了。我T1aNT1aN嘴角,陈年却伸出食指,在我颊边一刮,沾了星点N油的指节被他含入口中,抿净了。我垂眼,挑下另一朵,送到他唇边。 谁知道我和陈年的生日总过得这样寒酸?简陋的仪式,廉价的蛋糕,即便如此,也只有陈年会悄悄为我准备。我们家从没给人过生日的习惯,大人总说,小孩子生日要糊里糊涂地过去才灵醒。当然多是为了俭省的说辞,因而对于N油蛋糕更是妄想。有一回,我路过蛋糕店的橱窗,对着漂亮的裱花蛋糕出了会神,陈年后来就找到一家卖小盒子N油蛋糕的,八块钱,造型简易,味道不算坏,从此每年生日他都会给我买上一盒。我们都是在夏天出生的。陈年不Ai甜食,只在我生日时吃两口蛋糕,就当把自己的生日顺便过了。 今年可不许顺便。 我已预备送陈年一件很像样的生日礼物。 步行街新开了家百货商场,阿骊拉我去逛。意兴索然之际,路过一面柜台,我驻足问阿骊,你看那只表怎么样?阿骊看向我指的位置,犹豫道,那像是男款吧。售货员笑着走过来,对我们说nV款在另一边,这个牌子的手表做工一向很好,价格对学生也适宜云云。她还yu向我推荐新款,我摆摆手,又看了眼刚刚那块银灰sE石英表,标价一百三。适宜学生,但恐怕不是我这样的学生。走吧,我同阿骊说。 回到家,我进了书房,陈年正做功课。他左手拇指在食指侧不断摩挲,一望即知犯了难。我课业中碰壁,也是这样,下意识里的小举止与他如出一辙。我偷偷慨叹,想要是自己b陈年早出生,或许还能替他解一解难,可惜我晚生三年,又并非多智,这高中生的课本,无能力看透。于是我只能小心不惊扰他,轻手轻脚抱下储存罐,到一边数钱。纸币y币全倒出来,一张张一枚枚,细细数了三遍,还差二十五。陈年听见钱币声响,转过头来笑道,数着呢,小金库攒多少了?我把钱往回塞,对他说,不告诉你。 离陈年生日不足半月,这两天我一直琢磨,怎么凑够剩下的钱。老实说,要把这么久的积蓄全用上,还真有些r0U疼,可竟也不够。放假我没有理由拿额外零花。虽是暑期,陈年他们仍要上学校补习,趁他不在,我灵机一转,搬来他的那只罐子。反正礼物是赠他的,不如先向他借点儿,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且陈年一定b我攒得多,稍稍借点想必不会被察觉。我掰开罐盖,眉心抬起,和我的罐子不同,所有的纸钞都被按照面额大小叠得齐整,钢镚儿也摞成高高一排。这样讲究,倒使我难以下手。撇撇嘴,只好去合盖,却看见本小小的布面册子,在储存罐一角安静地躺着,诱使我伸出了手。 册子不到巴掌大,翻开来,不过前几页有一些零散的收支记录,并不详尽,似乎只是偶尔想起为之粗略一记,到了后面就尽是空白——等等,尾页好像还有字迹。我凝神细看此页,页眉处单一个字:醉。后面数行则写着一些物件的名字:城堡积木,悠悠球蓝sE,风筝,蜡笔,口琴,绘本,小狗玩偶,生日蛋糕,羽绒服,望远镜……大部分前面都打上了g。我捏了捏鼻尖,怎么有点酸。 吹灭蜡烛前的生日愿望,我从没有正经许过。我总认为人并不会因诞生之日就被上苍眷顾,满足所愿,而远b神明更善聆听我看见我希求的,只有陈年。当我闭上眼睛,说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要和陈年一起过,就是在对他许愿。那更隐秘的祈祷,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在一起的。我大概是个悲观主义者,才会总是预想到未来同陈年的分离。我们已共同生活十余年,一直一直在一起,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物归原位。凑钱的事,我得另寻他法。在家中的犄角旮旯搜寻一番,得纸箱数只,易拉罐和啤酒瓶数个,我高高兴兴。把东西带到收废品的大爷那儿,他看一眼秤砣,说,两块二。我心口一沉。师傅,算仔细了吧?我小心试探。咋会错?大爷把秤上刻度往我跟前一杵,说,自己看嘛,纸壳就这么重,三毛一斤,易拉罐总共算你六毛,啤酒瓶五毛一个,你算算看。我哪里学过看秤,可听他头头是道,样子也不像唬人,我只好点点头,装作听懂了。手里捏着大爷递来的两块二,我忽然想,酒瓶子倒是挺值钱的,一个就值五毛,十个就是五块,要是能多捡些啤酒瓶,钱不就凑齐了。问题是上哪儿找那许多酒瓶子,夜市排档的酒鬼最多,但老板们绝不肯让我捡走空瓶子的。我一路走一路想,又有了主意。 等父母下班陈年回来的时候,我伏在案头奋笔疾书,像压根没出过门儿。陈年一进来就先挪风扇,怨我只顾贪凉,凑那样近要头疼的。我便朝他吐舌。扇叶乌啦啦地转,陈年的额发在风里飞扬,因为炎热,脸sE是轻微的cHa0红。汗水,乱发,忽然有一点不同于往常的生动。他拿起玻璃杯,里面是我早替他倒好放凉的水,吞咽时喉结滚动,咕嘟咕嘟的,听来倒像淙淙清泉。我似乎才发现,陈年的喉结是这样明晰,于是鬼使神差般,我伸手覆上那尖锐棱角。陈年一愣,颤动、微滞。我收回手,又m0了m0自己的颈间,轻声说,好玩。m0他的喉结,只为觉得那事物有趣。可陈年的反应更有趣。他轻咳一声,放下了杯子。 夜里遇上停电,在夏天实在可恶。风扇停摆,我燥热烦闷,索X下床去书房找陈年。他燃烛捧书,倒心平气和,见了我便问,怎么下来了?我坐他身旁,往书桌一趴,撅嘴道,好热,睡不着。陈年说,你这副身T,冬天b别人怕冷,夏天b别人怕热,不是好侍候的主儿。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陈年在cH0U屉里翻找什么,最后拿出来一柄竹扇。他一手捧着书,一手摇着扇,朝我颊边送来凉风。缕缕阵阵,陈年折扇下的风b电扇舒柔,我趁着这点适意飘进梦乡。却被陈年用扇柄敲醒,他说,上去睡。我r0ur0u眼睛,问,还没来电?陈年说,还没。他吹了蜡烛,周遭顿陷无垠黑暗。等适应了光线,最先望见是他眼睛。总这样黑而亮。窗外的月也明,可不及他。躺到床上,陈年依然轻轻摇着竹扇,直到我安稳入眠。 宁扇不去学校,被表哥喊到录像厅帮手。白天没什么人,宁扇落得清闲,在前台后边支一张躺椅,他闭着眼,手中夹根烟,耳蜗里吊根长线,脑袋和身T不住地晃。阿骊喊了他两声,他浑然不觉。我身T前倾,一径拉开他面前cH0U柜,纸票y币塞了半屉子。再看看宁扇,仍无发觉。和阿骊对视一眼,真是发横财的好时机。我摇摇头,砰一声将cH0U屉推了回去,又cH0U走他手中烟,皱着眉揿熄。宁扇忽然睁眼,见是我们,拔了耳机笑,我当是谁呢。阿骊笑他,做什么那样神魂颠倒?遭了贼都醒不过来。宁扇从衬衫口袋m0出一只黑sE小方匣给我们看,说,随身听,最新款,昨儿才入手。他又递来一只耳机道,听听看,音质也好,真是享受。阿骊塞进耳朵不过一瞬就扔回去,嚷道耳朵要聋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九 中午在食堂打饭,我碰见闻琅,同他打招呼。闻琅问,初中下课早,你也才来吃饭?我说,嗯,帮老师批了会作业。我又问他,陈年呢,怎么没和你一块?闻琅和陈年是发小兼同学,家离我们不远,他花样多,小时候常带我们打弹弓,玩玻璃弹珠,自制飞行棋,甚至带我们偷摘街坊院子里的果树,被大人一顿好揍。上中学后见面少,再见他就觉b幼时沉稳。陈年交友不广,但和闻琅似亲兄弟。闻琅答我,他有事。我就问,有什么事,饭也不吃?忽有两个男生打好了饭经过,怪笑道,还能什么事?肯定急着销赃去了呗。闻琅立刻剜他们一眼,说,没完了是吗?我记得这两张面孔,也是陈年班上的,问他们,什么销赃?把话讲清楚。男生之一说,卖手表不就是销赃?我听着不对,正要再问,闻琅拉我道,他俩胡说八道,别理会。两男生对视一眼,意味深长,端着饭盘离开了。我问闻琅,他真去卖手表?闻琅支支吾吾,不等他想好说辞,我离开打饭的队伍向外跑去。闻琅在身后喊,小醉,你g嘛去? 我得去找陈年问个清楚。明明答应过我,这才几天,他想做什么?没有发票,他退不了,只能去二手店。再过半条马路就到,我看见陈年已从店里出来,他伸手揩了两下眼眶。我几乎下意识闪身就进了面前一家饭馆,陈年没有发现我。我谙熟那动作,他是在擦眼泪。 我往店里头走了些,背向门口坐下,以免被发现。装模作样盯着墙上贴的菜式,估m0着陈年应该走远了,我挠挠脑瓜子,说,好像不太饿,算了。话音刚落,肚子咕鸣。我转身出门,面不改sE。 走进二手店,老板捧着个瓷缸在x1面条,我一眼就瞧见那只手表,摆在他身后柜架上。见我直盯着那块表,老板问,想要?我问,多少钱?老板说,一百二,成sE新着呢。我说,是很新,怎么就舍得让你回收了。老板说,来这当东西,不是不想要了就是缺钱呗。我问,那他是不想要了,还是缺钱呢。老板睨我一眼,又低头呼噜口面,说,看他把表拿给我时候跟割了r0U似的,钱周转不开吧。事出反常,我不得其解,又问老板,那你给他多少?老板啧声,说,就一百多的表,我能赚几块钱差价?你要真想要,这样,一百一拿走。那么陈年到手不会有一百块,竟不如退了。我看着那只表,叹口气,说,老板,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你帮我留着,等我拿钱再过来行吗?老板问,那你多久过来?我想一想,说,等几天。老板将筷子挥挥,说,又等几天,你们学生娃一个个的,刚那小伙子也要我给他留着等他来赎,哪知道你们到底来不来,别人要买我还不卖了?没钱就别起那念想了啊,我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地儿,不是你们穷学生的保险柜。我默不作声,半晌说了句,能留就帮我留吧,我明晚之前来。 课间休息,我避开陈年,把闻琅约到校内小卖部。我说,闻琅,你告诉我实情。闻琅说,他不会希望你知道。我说,所以我才问你。想起陈年拿手指揩泪,站在二手店外,他身影分明无助。我知道他不愿意被看见。可我不能不打破砂锅。见闻琅犹豫,我说,陈年是我哥,他遇着事儿我得知道,你不说,我只能找闻阿姨,聊聊周五放学你都在送谁回家。 闻琅被拿七寸,只能吐露今日遭遇。 陈年是班长,班费的收支保管也是他负责,一向没出过差错。周老师最近订了套习题册,钱从班费里出,今天发完册子要收钱时,陈年在书包里翻找,却只找到个空信封。装在信封里的两百块班费丢了。周老师说,你再找找,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可无论如何找不着,陈年说他一直没有把钱从信封里拿出来过。教室一片哗然,不免有人落井下石。有人说,现在怎么办,两百块不是小数,钱丢了,总不能让大家再交一次吧。也有人说,钱又没长腿,怎么丢的,班上难道有贼。这时就有人说,可谁知道他钱收在哪里,信封还在他身上呢,别是私吞了结果要我们补上。闻琅见状说,少血口喷人。有人说陈年不是那样的人,那人倒起了劲,说,我还真不是无缘无故要怀疑人家,看见他手上那块新表没,他买得起?惹得大家都看向陈年手腕,竟有人开始附和奚落,说,陈年平时不是最节省的吗,在食堂r0U菜都舍不得打,这会一百多的表说买就买?周老师喝止住他们,又对陈年说,钱毕竟是你在保管——没等周老师讲完,陈年说,是我失职,我会想办法尽快补齐。 怎么补齐?他自己的钱也不过一百多,因此不得不先当掉手表。 这钱丢得实在冤枉,我寻思片刻,说,得找到那个真贼。闻琅说,怎样找?也许真是走霉运弄丢了。我说,信封还在,钱没了,要丢不一块丢?闻琅说,有道理。我说,陈年的包除了自己背着,无非放在家里或者教室,我见过那信封,他收在书包内夹缝,很小心。闻琅说,你怀疑小偷在班里?我点头。闻琅想了会,说,有可能,其实我也知道他把信封塞在哪儿,只怕也被其他人见过。我说,哪怕没见过,趁教室没人,在他包里翻一翻也不难找到。闻琅说,班上毕竟那么多人,无凭无据,怕不好找。我问,你有没有怀疑人选?闻琅说,这不好讲。我又问,那谁和陈年有矛盾?闻琅一笑,说,他能和谁有矛盾?顶多不过泼他脏水那几个,他们平时只能说是嫉妒,你也懂,你哥那张脸招nV孩子喜欢。我嘴角一扯,说,先把那几个名字给我。闻琅问,你怎么查?我说,先试试。 我找小卖部老板借了纸笔,让闻琅写名字,又问,他中午吃了没?闻琅说,他吃不下。我m0出兜里y币,买了块面包让闻琅捎回去。我对闻琅说,面包是你买的,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放学后,录像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 事情了结,宁扇讥笑道,孬种,想不到这么不禁吓。他拔出三根烟,青龙玄武两兄弟接过,他自己留一根。俩兄弟忽瞅我说,妹妹你刚那一下子厉害呀,他个头好歹还高半截,被你唬得差点灌嘟噜。宁扇笑眯眯,说,帅吧,那狠劲,给我想到昨儿那部黑帮片的nV主角,一整个亡命之徒。青龙玄武道,别说还真有点儿,尤其男主被威胁她拿枪一指那场戏,像。宁扇说,不过我最Ai结尾那个镜头,她站在天台边缘cH0U烟,俯瞰整座城市。我说,回头也放给我看看。宁扇扬眉,忽然问我,你也来一根? 我本没有兴趣,不知怎的,虹紫吐雾的影打眼前晃过,我就没有拒绝,张嘴咬住了那支烟。宁扇替我点上火,说,当心呛着。 我们一面往回走,我一面寻思着回去太晚,拿什么理由搪塞陈年才好。身后忽有人喊我。这声音?好亲切。使此刻的我陡生慌乱。我当即把香烟往地上一掷,扯扯斜挎的帆布包带,扭过身来。 哥,闻琅?我y着头皮喊他们。 闻琅朝我身后看了一眼,问,他们是谁? 我回头看,三人已默默消失在拐角,说,不认识,路人吧。 陈年眉头紧锁,面sE相当不善,他走过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问,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严肃到我有些不安。我低头一看,才注意到手心有道口子,淌了血。应该是让酒瓶子划的,情绪激动,一时倒没发现。我说,不小心的,你给我手腕捏痛了。 陈年看我一眼,拿出纸巾擦拭血迹。我被他抓着手,目光投向闻琅,眼神里有求助。 闻琅说,小醉,你哥是担心你,他回家没见着你马上就出来找了。 我说,哥,没事,我就出来溜达溜达,下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一 情势至此,我反倒镇定下来,看了眼那包香烟,说,是不是爸的啊? 母亲细笑一声,是很不妙的讯号。她抬声喊父亲,老陈,过来。 什么事?父亲走进书房,看着我们有几分不解。 母亲把手中烟盒拿给父亲看,问,是你的烟? 父亲瞧了眼,说,我从来不cH0U这牌子,你还不知道?这哪来的? 母亲打开烟盒,里面还有大半包,她眉心微微蹙起,说,我也想知道,哪来的? 母亲的声音徐缓,却像很沉的乌云压到人的头顶。没有人会愿意见到她脸上万钧雷霆。 父亲扫了我们一眼,作起不发一言的看客。 母亲猛将烟盒摔在我们的书桌上,喝道,老实交代!你们两谁藏的? 这时父亲悄悄退出了房间。他从不打搅母亲对于孩子的教育。 我断然否认道,怎么可能是我的?语调平稳,听起来不像谎言。况且我赌母亲会信,因以往闻到二手烟我总是掩面难忍。我竟在心中钦佩自己的冷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二 新家是独幢小洋房,既敞亮,也漂亮。显然父母近两年在外的投资小有回报,我尝到优渥的甜头,对旧居的怀念竟暂且搁置。房间阔且明净,玻璃窗户占半幅墙,升起帘幕,幽静花园一座。哪像从前,从窗外飘进来的,不是家长里短,便是油烟镬气。格局倒像从前,仍是我和陈年在楼上,主卧在楼下。 起初总不能适应,蚕丝被太软,我一身骨头无处安放,就要想起小阁楼,想起木板床,梆y又安稳。睡不好,我认床了。于是夜半梦游,游入对面房间,往床上一倒,甚至朝那人怀里蹭了蹭,好安稳。我顿时了悟,不怪床铺软,是床太空荡。陈年惊醒,问,你怎么来了?还未醒透,他的嗓子带着糯音。喑哑绵软,教我莫名耳朵一热。我后知后觉,忽然咂m0出一点缘故,他们所谓兄妹早该分房睡的缘故。我将脸埋进枕头,迫使自己忽略这异样,理直气壮反问道,不能来吗?陈年说,你好不容易有张自己的床。我说,原来你早嫌我挤着你。陈年忙驳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我瞥他,说,你这样想过。陈年说,也没有。眼神倒无辜。我收回审视目光,阖上眼道,既然如此,我先睡了。陈年没说话,过了一会,又起身将薄被向我这边拉了拉。 一夜无梦。醒来时,陈年不在。他起得早,动作轻。我滚了个身,躺到陈年那侧,床单仍有他温度。趿上拖鞋往外走,迎面碰到母亲,正从我房里出来,想是来喊我起床。母亲见了我诧异道,怎么从你哥屋里出来?我伸着懒腰道,还是哥那张床舒服。母亲说,我给你们定的床跟床品可是一模一样啊,别讲我偏心。我眨眼笑,说,没讲你偏心,这不是习惯了跟哥睡嘛。母亲听了却皱起眉头,说,醉醉,那你这习惯得改,你跟你哥都大了,注意点。我望着母亲,天真发问,注意什么?母亲看我好像看块榆木疙瘩,说,你呀,跟你哥注意点距离,还老拿自己当小孩黏你哥可不行,而且你哥都十七马上十八了,就要是成年人了,懂不懂?我轻轻一笑,说,不懂,我们在小阁楼的那张床上挤了十几年,也没人觉得有问题,怎么一搬家就不行了?母亲瞪我一眼,说,你这孩子,以前那不是房子小没办法?好不容易咱换了大房子,不也为让你们有个自己的空间吗?是姊妹倒罢了,可你们毕竟是兄妹,大了还是得避嫌哪,知道的是你们感情好,不知道的外人会怎样讲?我轻蔑道,外人怎么讲我不在乎。 余光里闪进人影,是陈年走上扶梯,我看他一眼,心有所动,很快撇开脸去。母亲放弃和我理论,便喊陈年进房间讲话。母亲对陈年说,醉醉脾气是拗,你也不能太依着她。陈年说,嗯。母亲说,那么小就让你帮着带她,我们都是放心的,从小你说话就b我们说话管用,刚我提醒她,还不当回事,你做哥哥的总该懂事,她听你的,尤其等开学你高三她初三,都是关键时期,更不能互相g扰。陈年说,知道了妈,我以后会注意。 注意归注意,有意归有意。是夜,梦游的人又推开哥哥的房门。 我赖在陈年的床上,四仰八叉,听陈年叹气道,再不回去,妈又要说你了。 我说,妈又没看见。 陈年说,你猜妈会不会半夜起来查房? 我撅起嘴,难掩委屈,说,哥,你这么快就习惯了吗?我做不到,躺在你身旁十多年,怎么能说分床就分床? 然而陈年一语成谶,房门忽然被打开,母亲说,陈醉,你给我出来。 母命难违。我只好慢吞吞下了床,在母亲的注视下往外走,刚到门口,我突然折返。 母亲不悦道,你又做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三(上) 虹紫: 好久未向你写信,近来可好?搬家以来,不再能闻见你门前花香,鼻子很有些寂寞。窗台上那些花盆,让你手植芳华,也栽下情思。 不知何时,我心事愈来愈沉,涩于启齿,我想我不再是从前之我。你是我唯一想到可以倾吐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理解我的人。我相信我的感觉。可你要容许我的自白也许有点晦涩。 尤记得你同我讲过,感情的事,实在是很私人,说不清,理不清。那时候你问我,有喜欢的男孩子吗?而当时我对情Ai确实相当懵懂,不以为然。现下却隐约像是有点T会到,什么是很私人,什么是说不清,理不清。我猜我也萌生了不可告人的情愫。因其不可告人,我常觉苦恼。 你知道,我今年不过十四岁,但我并非由于自己是在这样的年纪对某个人动心而苦恼。使我迷惘的,有两件。一则这份情愫是我的幻觉吗?二则我可以喜欢这个人吗? 我和他相识已久,然而到了今时今日才发觉这种陌生的感受。我见过年龄相仿者情窦初开,一直很诧异一个人如何就对另一个人倾心,有为他容貌养眼,有为他有所专长,有为他诙谐之举……很多时候,二人甚至不算相熟,竟同坠Ai河。我不禁起疑,相Ai是轻而易举的吗?也许是受了在你家中看过的影片启蒙,我始终持着一点对Ai的较真态度。所谓Ai,应当不同于喜欢,是一样稀罕物。具T怎样稀罕,尚且稚nEnG的我想必还不能了解。因此我总要思索,对于他,我这份陌生的感受,能称之为什么呢? 我喜欢他,这毋庸置疑。我从小就是喜欢他的。可我毕竟能感到,我的喜欢已经与从前有所不同,我何以得知这种不同,因为它使我变得不坦荡。真是没有道理的事。我那样熟悉他,却忽然像重新认识他。他有很好的相貌,这不是虚言,如果你了解到曾有多少人递他情书,甚至尾随过他至家门前。这一度使我烦躁。他那出sE的五官,我屡见不鲜,本该无动于衷。但记不清是哪一次,望着他眼里那簇高光,我居然感到心慌意乱。事态似乎一发不可收拾,这样的状况竟不是偶然。有时候,他无意流露某个神情,蹙一蹙眉,抬一抬眼,就像有人在我的心口上方挤一颗柠檬的汁Ye。这实在莫名其妙,很不痛快,然而这种奇怪的情绪,该Si地令人上瘾。我感到不妙,难道这就是情。人何苦贪恋这样不自在的感受?我想不通。痴男怨nV,情网深陷,我竟是大千世界俗客一员。如同我必须承认他的漂亮,我也必须承认我对他的在意。可我的在意见不得光,透不了气。 世人不会答应我喜欢他。真难办。可你知道吗,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并不觉得多荒唐。我可是好不容易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怎会甘心认错?难道情Ai的存在,需要正确的环境和正确的身份作前提么?我不愿苟同世人,世人也不会包容我。异道多艰,我不能不难过。 想起你曾戏言也许我也会成为某种不受待见的人,如今看来,我已拥有不为人待见的情感。还未探头,就可预见的一条不归路。明知如此,还能喜欢吗?还要坚持吗?是否存在答案?也问过自己,怎么偏偏就是这个人,可感情的魅力,似乎正在于身不由己,无从捉m0。何况这个人,也是在意我的人,尽管他的在意要b我纯粹得多。他最好,除了他,我不想再在意别人。虹紫,这世上真的有不该Ai的人么?如果不能Ai他,我还能Ai谁呢? 我的心脏是cHa0ShY暗的岩石,我的Ai既然不能成为玫瑰,那么做青苔也好。 陈醉 附:回信勿寄到家中,寄到我学校地址。 【本章阅读完毕, 十三(下) 亲Ai的, 原谅我耽搁几日才动笔回信,你将隐晦心事坦白于我,我不能不慎重对待。屋子里的秋海棠开了,我在花边写信,不知信笺可否捎去一缕暗香,慰你不得观赏之憾。 你的来信我看了多遍。开始我还为你欢喜,欢喜你初尝年少悸动,多美的事,生命头一回。再往后看却不免凝重起来,你的心事果真沉郁,b少nV怀春要棘手许多。世人不答应你Ai的这个人,或许我能够猜到他是谁。这样的事,你能同谁讲呢?压抑日久,想必你苦闷非常。所幸你信我,即便我非全能全知的主,不见得能做引路明灯一盏,但至少能陪你聊一聊,好过独自煎熬。 对于这份“错位”的情感,倘换作别人,我恐怕就要认为,不过是植物生长时偶发乱枝,及时剪去就好,不足为虑。可发生在你身上,倒使我再三思量。我们相交算不得十分深刻,但我总有种预感,你不会是一个甘于寻常的孩子。这种不甘寻常,并不指你追求某种标新立异,或是鹤立J群,而是有的人,天X就与周遭格格不入,一旦对事物产生自己的认知,就不会轻易为他人撼动。我倒是没有料到,你身上的不寻常,先从Ai里显了形。 我自己就过着受人非议的生活,又如何有立场去谈你的危险与荒唐。有时我想,像我们这样的人,心中早已架构起一套不同的准则,歪扭畸斜也浑然不觉。我们所做的选择好像藤蔓,只会沿着我们自己竖立好的木架攀爬。当你心生疑窦,也会熟虑深思,到了最后,答案不在外边,只在你心底。其实在你的言辞之间就一目了然,不是吗?异道多艰,你明知难过,还是想走,只因为相反的抉择,会使你更难过。 你说Ai是一样稀罕物,我很赞同。人类是怎样理解Ai的呢?它如此cH0U象,望不见m0不着,可人们却相信彼此在描述的是同一样事物。Ai没有统一的表现形式,当很多人牵手拥抱,动作如出一辙,Ai真的发生了吗?又或者只是在模仿恋Ai?而我始终认为,Ai最复杂也最直白,它不存在对错,因为它从来不能被定义。Ai的魅力在于它只能被遇见,不能被塑造。所以,你说你遇见了Ai,如果再叫你割舍,岂非太残忍了吗?何况,Ai扎根于你自己的血r0U,外人根本毫无办法。 这个人,是你原本就珍视的人,对么?你的Aib旁人有更丰沃的养分。可偏偏这样的Ai,你只能封缄于心,多辛苦。即便如此,某个方面我却羡慕你,至少你的Ai人,不是无法触及。 还记得么,我讲过很喜欢你的名字。陈醉。我实在是很喜欢。沉醉地活着,像没有明天那样沉醉地活着。倘若不沉醉生命,怎么能算活着?惟有深Ai能使你沉醉。不去问Ai的归宿,先去触m0Ai的纹理,也许你会感受到Ai所独有的那GU毁灭X的力量。 去Ai吧,在尘归尘土归土以前。 虹紫 【本章阅读完毕, 十四 因父母外出频繁,恐对我们照顾不周,耽搁学习,索X请一位住家阿姨,我们喊她赵姨。我对赵姨印象不坏,她手脚麻利,厨艺了得,然最得我心之处,还在她对边界感的把握。赵姨X情随和,讲话得T,平日里只做好本务,并不殷勤过分。请外人照顾起居,我和陈年本就不能很快适应,倘或太热情,我们必定早早吃不消了。 每回做好饭,赵姨喊我们下楼,自己就先走开,餐桌只留我和陈年,等吃完她再回来收拾。她坚持不与我们一道用餐,这样双方都自在。陈年整日里坐牢监,关完学校关书房,也不过吃饭时透口气,能让我同他无拘束地讲几句话。 陈年眼下乌青愈发显着,我对他说,你状态看上去不好。 陈年喝着汤,说,高三都是这样。 我说,你好像有些焦虑,眉头都皱得b以前厉害,每次看到我都想给它抹平了。 陈年牵一牵嘴角,问我,现在平了吗? 他的唇沾了汤sE,我感到想要T1aN去那点莹润,使它变成哑光,省得惹我分心。可再一想,越T1aN只怕会越亮些。 陈年扬起的笑意敷衍不了我,我凑近他,指腹沿他眉骨描摹,眉峰生来上挑,心气高,平和的外在只是虚相。我不喜欢他皱眉。永远舒展多好。我说,陈年,别太紧绷,放松点,最坏大不了复读。 也许我的宽慰过于诚恳,陈年眉心明显收缩了一下。他搁下碗,淡淡一句,我先上楼了。 我T1aNT1aN牙尖,瞧着他剩下的半碗汤,低声自语,赵姨煲很久的鸽子汤,浪费可不好。于是我将那只碗拿过来,仍用他的汤匙去饮。 饭后赵姨送一只保温瓶到我房间,告诉我里头是红糖姜汤,记得喝。 我问赵姨,怎么忽然煮这个? 赵姨笑了一笑,说,你是不是自己也忘了?年哥儿嘱咐的,他讲你以前容易痛经,都会弄碗红糖水给你喝,现在他忙,我替他弄。 我说,对,我一向懒得记,谢谢赵姨。 赵姨说,谢什么,应该的,不过自己的身T还是得多当心,我老家那边有副偏方对痛经还挺管用,回头我弄来给你试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五 上哪儿去?我不知道。百念皆灰,浑浑沌沌,我只是想逃。眼中景致渐渐亲切,原来我已经走出这样远,走到旧时居住的街道。黛瓦青砖,伸出一点遮yAn避雨的房檐,毛玻璃透出风扇呜鸣,树的影子在墙上栖息。前面这户,是虹紫居所。门窗紧闭,窗台和门前没有摆花。花如果在外边也受不住暑气的。我走近窗前,却感到奇怪。窗沿厚积灰,罅隙里有枯叶残蕊。不同寻常的衰零。我几乎是下意识叩了叩窗户,没有应答。虹紫搬走了么?心中一阵空落。二楼忽有人将头探出窗外,朝下看了看,对我喊道,小姑娘,站这里有事?我抬头看,原来是这间屋的房东阿公,因而问他,阿公,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阿公抬抬老花镜,眯着眼认出我来,讲,是搬走的陈家那个丫头?有两年没见,倒长变了些。我回,是我。阿公却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可怜。我不明就里,又听阿公道,虹紫啊,她前些日子走了。我因而问,她搬家了?讲过搬去哪里吗?阿公讲,她害了病,去世了,唉,早说她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烈日容易诱发幻觉,我一言不发,僵僵地望着绿窗沿,我想一切不好的消息都应当是幻觉。 窗台上不再有秋海棠了。 尘归尘,土归土。 我回到了旧屋门前,在隐蔽凹槽m0到一把钥匙,开了锁。 恍惚中,我应当是在梦里,竟然遇见虹紫。她对我笑道,送送我?于是我们并肩而行。周遭惟广袤的昏h,空无一物。虹紫安静地走着,在这没有路的境地。我也没有开口,言语全然失去存在的必要。不单言语没有必要,思想也没有必要。我走在虹紫的身边,什么也不再去想,似乎只需一直走下去,在这看不见尽头的路。可虹紫忽然停下,平和的微笑着,说,该走了,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我心生不舍,却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再和她并行。虹紫独自走远,背影幽幽,声也幽幽,说,我总算能去找他了。 有人踩响瓦片,我陡然睁开眼,昏暗天光里,长长身影是陈年。 我真是笨Si了,怎么没早点想到你会在这里,他喉咙发哑。 我想起来,自己从阁楼爬上屋顶,昏睡了过去。 陈年伸手将我拉起来那一瞬,我扑进他怀里,失声恸哭。他紧紧搂着我,怕我跌倒似的搂着我,他说,醉,我见不得你哭得这样伤心。他的声音低而轻,可听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道,说完即要碎掉。 我们并排坐在屋顶,天上星子多又亮,我望着它们,说,哥,我是煞星来的。 胡说八道,陈年嗔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六 陈年愕然道,你说什么?恨……为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我朝他弯一弯嘴角,说,为什么恨?因为我毁了你,毁了你的高考,毁了你的人生,再怎么说不介意,可真的能甘心吗?呕心沥血、孤注一掷的梦,竟然让我给毁了,毕竟让我毁了,是,可是怎么可能恨我呢?你更恨自己不能恨我,对吧? 陈年似乎遭到某种撼动,瞳孔震颤,眼底渗出一点陌生,因我口中的森冷平静。他思索了一会,问我,你真的这样想? 我哂然道,我可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决定入伍的。 陈年说,快截止报名了,我仓促决定,本想等你期末以后再告诉你…… 嗯,我说,那时不通知我也无所谓,等你离开家,等我整整两年见不到你,我也就知道了。 陈年近乎伤戚地央告,陈醉,不要这么对我说话好吗? 有时,陈年b我擅长示弱。他的无助在外,我的却在内。我终于问他,一声不吭决定要走,两年都见不上一面,这就是你说的——怎么能没有我吗?两年,你知道那是多长的时间么?我声音渐低下去,将雪糕含进嘴里,冰镇住涌来的情绪。 陈年偏了偏头,说,陈醉,分开是难过的,可你总有一天要习惯,不是吗?即使我不入伍,再考一次,我恐怕很难再有心力,那么去工作,也要离开,不管以哪种方式……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也想去外面,所以离开不可避免…… 可我从没想过离开你,我打断陈年,冷冷道,你就是恨我,才愿意离开我,你要丢下我。 我打开门,将陈年向外推,说,你想走就走吧,最好再也不用见到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七 我从不接陈年自部队打来的电话。 客厅座机响时,母亲将电视静音,挪到沙发一侧拿起听筒。问寒问暖,问部队生活,左不过那么几句,翻来覆去。接着便要我接听。我正敲核桃,不大情愿。但再要推拒,必得受母亲好一顿念叨。难得来一回电话,做甚么不听,部队纪律严,可不是想去电话都能随时去的,送他上火车那天就躲着,现在还躲,是不是要躲到两年过后认不出你哥来?毕竟耳朵经不起磨折,我将核桃仁丢进嘴里,去接母亲递来的听筒。握着听筒,我并不放到耳边,先瞅了眼母亲。母亲会意,笑道,俩人有私话呢,行,我去厨房切点水果。非也,私话没有,私情,恐怕有一点。等母亲起身,我将听筒靠近耳边,也不开口。寂寂片刻后,陈年的声音传来,你在听吗?陈醉。不,不是陈年的声音,是电流的佯装。电话线缠上手指,又放开,我没有回音,那边就安静地等。然后,我食指贴上挂断键,摁了下去。 既然离开,就索X离个g净。不要藕断丝连,借现代通讯来淡化了分别。陈年教给我离别的涵义,我还他没有声息的两年。 分明知道,惩罚他,等同惩罚自己。 陈年,剥核桃真是麻烦,如果你在,所有的坚果都会褪好外壳,我只用将果仁扔进口中。 陈年,我不敢用三百六十五去加三百六十五,算得那是多少个白天和夜晚。 陈年,我不敢想你。 陈年,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怎样的两年。 母亲讲高中用脑紧要,频频买各类补身T的食品回来。核桃坚果自不必说,隔两日就要喝上一碗海参熬小米粥。你知道我最不Ai喝粥。她督促我很紧。你不在,重心只能压到我身上。她喊我起床的方式可没你温柔,夏天关冷气,冬天掀被子,冷不丁拧一把我胳膊。真叫我睡得提心吊胆,躺在床上,倒不如在课上打盹来得安稳。看到身边人那样努力,害得我也有点紧张,可很快我又闹不明白,为什么要努力。因为不明白,我还是那样散漫。近来我又听到一个新词,模仿yUwaNg。它讲人所想要的事物受着周遭环境的影响,yUwaNg是模仿而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真有意思,所以我试问自己,抛去外界的塑造,世俗的约束,我真正在渴望的是什么? 倘只是课业方面的压力,倒还好应付。然而母亲同父亲之间,情形也愈发严峻。家中的空气常常胶着,我喘不过气来。很难记得起,他们用正常的口吻交谈,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有一回,还见了血sE。隔着一扇门,我十分焦躁,只好拿头去撞墙。发生争端时,他们总要陷入忘我的状态,偶尔竟也会想起来,要避着我些。后来索X长期冷战,间或热战。而我在b仄的地方呆久了,似乎也不那么需要氧气了。你倒好,一走了之,把这些不堪,留我独自听,独自看。 这天食堂吃过饭,回到教室,我枕上胳膊要午休,同桌忽将一只信封塞过来,说,刚去了趟收发室,看见写你名字。我拿起信封,瞧一眼水笔字迹,北城邮戳,已经明白,因此起身去走廊拆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八 园子里落了一地泡桐,朵子大又沉,把草坪铺成淡紫。我卷起一册书,窝在藤椅上记诵,许是心情好,才这样用功。母亲讲,我高考在即,陈年兵役将满,她可算要守得云开了。有时不免好奇,为人母似乎就像自动得了指令,终日所谋不过子nV成事,地义天经,从无困惑。偶尔想问母亲,假若不成,又当如何?我那时尚未意识,对常人生活生出疑义,是某种反骨增生的征候,是轻蔑既定法则的异类,有望被冠以疯魔的罪名。 天光渐暗,我回到屋内。母亲嗑着瓜子在看电视,赵姨在餐桌边布菜,朝我们笑道,刚好,饭做好了,你们可以过来吃了。母亲说,就来。茄汁带鱼,口蘑滑r0U,春笋三鲜汤。如今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事事从简,但只要赵姨掌灶,还是顿顿JiNg细。夹了块带鱼盖在饭上,我却不无惆怅,对母亲道,忽然就不想高考了。母亲早惯了我的出言无章,但事关紧要,她还是蹙了眉头瞪我,又讲什么浑话。我执着筷子点了点菜sE,说,等我高考结束,赵姨就要回家了,哪里再吃到这样的饭菜?母亲因道,考完了你得闲,自己学着做。我眉头一挑,说,那时候我哥不也该回来了么,让他学了给我俩做。母亲便笑,两个都长大了,甭管谁掌勺,我可就等着你们孝敬了。 厅里电视仍开着,能听见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不知是否错觉,总感到她今天的嗓音b平日要严峻。我不经心地听了几句,陡然放下碗筷冲进客厅。新闻画面里主持人面容冷肃:本月上旬起,有关外军违反两国协定,频繁在边境越线争控,企图单方面改变边境管控现状……外军实施夜间空袭,造成至少10人Si亡,多人受伤……官兵交涉中途遭遇暴力袭击……谈判失败……当局最高领导人批准对北境邻国采取军事行动,我军即日起对该地区目标实施军事反攻。 这时母亲也已走过来,她望了眼电视机屏,又看向我,声音微颤:说的……是陈年那里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直到次日上学,我还心神恍惚,极期望有人告知我,这其中出了什么谬误。可周遭所有人都在为此事的真实板上钉钉。 这节课恰是地理,老师提及昨夜新闻,开始讲述北境的相关内容,从地形地貌,环境气候,资源概况,再讲到与邻国交火局势。书上是一幅疆域地图,我手中钢笔于本市落下一点,直直往北,划出长长一道,停在北境之边。 老师忽然请大家谈谈对于这场边境战事的观点。有人低声讲了一句,可怕,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战争。立刻有人嘲弄道,无知,世上打仗的地方多着呢。教室里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一位nV生讲,战争太残酷了,打仗要Si好多人,这仗难道就非打不可么?要是越打越狠,打到我们这来了怎么办?我还是希望赶紧停战,世界和平。另个男生当即嗤笑,妇人之仁,那是在边关,用不着担心大Pa0炸飞你家房顶,你知不知道邻国对我们做了什么?不打难道等着被他们当孙子?不管从哪个角度讲,这一仗都绝对有必要,不打我都瞧不起当局,全世界也要看扁我们,要我说早该打了,而且打得越狠越好,让对面知道谁才是爹—— 男生越讲越义愤,声调拔高,像针扎进天灵盖,我冷眼瞧他,手中钢笔猛地一掷。他背部受击,话音戛然而止,扭头看了看背上墨斑,对上我目光,怒道,陈醉你神经吧? 别说了,有人拉了拉他,小声道,你不知道,她哥就在那边当兵,八成是上前线了。 老师咳了一声,道,都静静,这个话题咱们跳过吧,陈醉,你先冷静一下。 我站起身来,对老师道,我不怎么舒服,先回家了。 当然不是回家。我需要远离人声,只有看不见人群,才能暂且摆脱恶劣的真实。我抬起头,金乌一轮,风轻云净,好似人间世从不关它。我却想问,天穹之后,真没有一双眼望着么?何以我们走在天地之间,生活愈久,愈是步步杀机?我往人烟稀薄处走,满目乱石杂草,一座荒山矗立。原来我已经走到郊外。遥望此山,树影婆娑,我依稀记起,幼时听人提过山上有间野庙,只是多年无人问津,如今倒没人能证实。即便真有,恐怕也早呈破败之象。我走到山脚,望见其中有一条古道可以通行,便信步而上。山并不高,很快见到一方竹林,青瓦白墙掩映于枝叶间。近看确是间小小的道庙。传闻没有欺人。庭院里竟然有人,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正在树下洒扫。庙宇虽然古旧,可还算洁净,毕竟有人照料。小道士挥着笤帚,淡淡望我一眼,复低下头去,手上动作不疾不徐,好似我的到来和枝头落叶没什么不同。庙中没见到其他人影,还有没有旁人并不可知,只余光瞥见墙边一只狸花倏忽而过。庙里供奉着数位仙君神像,我稍感窘迫,因为不识。一尊一尊望过去,或慈眉善目,或横眉冷目,泥塑的面孔皆是高深莫测。我不懂祷告,可今时今日,也不禁跪在蒲团之上,拜求诸路神佛。 诸神在上,我愿意忏悔。自幼不信鬼神,不敬神佛,此时此地才觉自己可笑,人在命运面前身如浮萍,能够祈祷,竟还不至于全然无助。人间灾祸从无止息,可只有等它涉及了对自己重要的人,才会明白其中的可怖与痛苦。在你们眼里,人类想必都是浅薄的,卑贱的,没有无辜者,不过幸存者。一切战乱,分明是自作孽,自食果,何以祈求上苍庇佑?我也不懂,人间为什么是这种模样,这样荒谬,这样可恶。可我还困在这里,不能淡漠红尘,不能舍弃Ai人,只好恬不知耻地祈求,祈求诸神的怜悯。若能庇佑我所Ai,我愿付出任何。诸神要我怎样做,我便怎样做。如要用我的命,换他的命,那就拿去换,如要用我的运,替他的运,那就拿去替。如果,是我的Ai罔顾人l,才遭此报应,那我甚至可以不Ai他,我答应众神,我恳请诸佛,我祈求万灵,我愿意停止妄念,不再犯贪Ai的罪过,只求他平安无恙。请诸神施舍世人一点慧根,减少灾厄,早日停火,不要让那么多Ai葬身硝烟。 额头触地,长长叩拜。当人感受到绝境,似乎除了虔诚就一无所有。 最后望了望岿然不动的神佛,一如不可窥知的命数,我转身走至庭院,小道士还在那儿挥着笤帚。我经过他,他目不旁视,却闻其口中念念有词: 悲亦悲兮生别离,喜又欢兮Si相随。人生如梦亦如幻,朝如晨露暮如霞。众生痴迷千幻象,身陷红尘终不悔。滚滚红尘天涯路,两行清泪伴身行。一朝心碎泪亦g,只留荒地土一堆。 【本章阅读完毕, 十九 也许神佛之所以为神佛,正是因为不轻易动恻隐之心。 走出考场那日,身边熙熙攘攘,有人回头望,悼念苦读生涯,有人高声歌,自奔康庄大道。母亲在街对面向我招手,我穿过去,挽着她往家走。我对母亲说,妈,我想去找陈年。母亲驻足看我,像看痴人说梦一般,问,你怎样找?我说,我不知道,总之先去北境,打听部队的消息,他失联这么久,这么多日子我一直都忍着,坚持到考试结束,我已经没办法枯等下去了。母亲叹了口气,郑重道,陈醉,别犯傻,北边还没有停战,那样危险,我怎么敢让你去?你难受,我何尝不是整日揪心,有几次我都想去找师父卜一卦,最后还是不敢……如今你哥已经让我悬心吊胆,再添你一个,让我日子怎么过?至少你要好好地在家,陪妈妈一起等他,我每天都在祷告,求佛祖菩萨保佑他,我们陈年是个好孩子啊,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母亲这样说,我就只好等。等电视新闻出现转机,等客厅里电话铃响起,等,成了漫长假期里我唯一可做之事。 那天家中电话声响,铃音使我心跳突突,我忙奔过去,一个趔趄后扑在沙发上拿起听筒。是母亲,她声音有些欣慰,醉醉,午饭吃过了没?我握紧听筒,问,妈,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母亲笑了一下,说,是呀,你的分数出来了,还不错。我停顿片刻,哦了一声,绷紧的神经同指节渐渐松下来。母亲说,等我回家,咱们一块儿商量商量志愿怎么填。 到最后,我几乎不记得那张志愿表上填了些什么,母亲怎么说,我怎么写。去哪儿念大学,去念些什么,我好像不觉得紧要。对于眼前的生活,我缺乏实感。录取书寄到,母亲又开始预备行李。她买了部手机给我,讲,这样你大学时往家里打电话也方便,这部新款还能拍照呢,你看。我接过来瞧了瞧,说,那时候给我哥也买一部手机就好了,想给他电话都不知道往哪打。母亲说,他当时讲,有公用电话,到部队手机也要上交,不如算了,就没买……等年年回来,我也给他买一部。 阿骊邀我出门,我不肯。她说,你再这样下去,生活会瘫痪。母亲深以为然,将我推出门。到了场地,我望着影院霓虹灯匾,道,录像厅已成历史了么?宁扇正拿着票朝我们招手。等阿骊接好爆米花,检票入座。灯光暗灭。灯光亮起。我一晃神,听见唏嘘阵阵,观众已陆续离场。再转头看身边,他二人却眼眶Sh润。我起了个呵欠,阿骊瞅向我,问,你竟然不动容吗?等等,你刚有在看吗?我耸一耸肩道,走吧。所以才不愿赴约,我的心情并非那么轻易就能够让另一件事情占据。 路上两人回味影片。宁扇讲,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是错误的,不应该的,还是幻想他们能有个好结局。阿骊摇头道,悲剧的魅力之一就在于不可避免,看似是这场战争阻隔在他们之间,可你想,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依然不可能——她突然噤声,下意识看了看我,又扯了把宁扇说,要Si,你怎么偏偏挑中这部。我对他们道,你们聊吧,我确实没怎么看。他们却不肯再继续,转而扯东扯西。 可我忘不掉他们对刚刚那部片子的感悟了。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是错误的,不应该的…… 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依然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这些字眼在心头盘桓,使我越来越在意,几乎想要回去重新观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 我当然无数次想象过重逢,欣喜若狂,喜极而泣,却不能真切T会到现在,原来是种平静。真的是静,千帆已过,毋庸赘言。一只眼望着另一只眼,一双眼陷进另一双眼,很深很深。 大概他赶路仓皇,衣衫挂着灰,卷着皱,不及收拾整净。风尘仆仆一张脸,容颜没更变,却又见不出过去踪影。肌骨遭霜雪磋磨,y的y,沉的沉。原先细净白肤,雨淋日晒又风吹,黯的黯,粗的粗。军旅劳顿,周身憔悴,他虽有消瘦,可还是更挺拔。深乌sE一对眼仁,似窗百叶折起,透出亮来。 陈年向前迈步,携两载韶光满身风土,遮天蔽日般紧紧拥住我。耳边是他x腔用力的颤动,这身躯鲜活无恙,多好的。 等陈年从浴室出来,换了身衣裳,母亲将他翻过来转过去,察看是否有伤病。陈年淡笑道,我命y,子弹跟长了眼睛似的,躲着我飞。母亲忙摆手说,我听不得那些……多亏佛祖菩萨保佑,过去的事就把它忘掉,你如今回来,往后该过安生日子了。 我随陈年上楼,潜进他房里,去翻他的行李。背包内容堪称寥寥无几,连必备用品也缺乏。陈年对我说,特殊时期,轻装简行。我m0索到一只束口绒布袋,拉开瞧,是那只银sE腕表。表盘有裂痕,指针想必已很久不走了。陈年见了,很有些歉疚,说,是我没收好它,回头去找人看看能不能修。我仍将表装回袋内,说,坏就坏了,也该换个新的了。我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一声喟叹。本想透过陈年的行装,捕捉些蛛丝马迹,看看他这么久以来没有我参与的生活,不料所获这样单薄。我伸出手遮挡那吊灯的光芒,对陈年说,哥,和我说说你这两年是什么样,说说战争里你遇到了什么,好的,不好的,都告诉我。陈年关了灯,躺在床的另一边,轻轻开口,都过去了。我猝然觉察,他的音sE已蜕变完全,行经我错失的时间,酿就得温润而低醇,浸得我耳蜗微麻。我m0了m0陈年的发顶。都过去了。那些残忍的,惊惶的,孤单的,不安的。陈年笑起来,说,是不是很y?他现在的头发短,因此没从前柔顺,排针似的齐齐挺立,扎着我的手心。我说,哥,留长发吧。陈年应了声好,又拿手来抚我的发,说,这样长了。他松开发尾,忽问,那你呢?我在昏暗中对上他目光,问,我怎么?陈年像在我眼中探寻什么一般,最终笃定道,这两年你过得不开心。我偏过头驳他,怎么不开心?你以为你不在我就过得不好么?陈年说,眼睛骗不了人,不过,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确实过得不怎么好。他轻言轻语,将我的心脏r0u出褶痕。陈年叹一口气道,爸妈离婚的事,竟然谁都没有告诉我。我说,你离家远,他们自然觉得应该少说让你不宽心的事。半晌,陈年才道,他们分开前,肯定常常闹不愉快。我说,我都忘了。陈年说,我最怕你学会了忍受,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好,碰到一丁点委屈都要头一个让我知道。我沉Y片刻,说,我真的忘了,哥,我只是觉得,你不在的时候,这所房子好像没有那么像家。 这么说也许辜负了其他人,可是陈年,生命里你不在场的时间,全都被我视作无足轻重的,所以连记忆都是淡sE。 陈年问我明天要不要同他一道去看父亲,被我一口回绝,他也就不勉强。 耳边陈年的呼x1渐渐均匀,我听了很久,终于轻身下床,刚拉开房门,陈年却醒了,问,你去哪儿?我顿了一顿,回头笑道,当然是回自己房里,你以为我还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你么?我上个月就满十八了——对了,过两天你陪我去趟郊外的小山庙,我得还个愿。 陈年,你能平安归来,我应该知足才对,对吗? 甫进家门便闻厨房飘香,复合浓郁,我走过去,灶前一道秀颀身影,系着黑围裙,正在案上细致地忙活。陈年将切好的食材放入碗中,把砧板抹净归位,起锅热油,说,再过半个钟头开饭。我啧了声道,吓一跳,还以为是赵姨回来了。又凑上前,揭开旁边那口砂锅瞧了瞧,竟是h焖栗子J。再看陈年,却从口袋里m0出本小册子,口里念着:先下葱姜蒜煸香,火候把握不好时就全程中小火……我踮起脚在他身边看,字迹密密麻麻。陈年心里有了数,便将本子塞回去,我顺势在他腰前口袋一掏,边翻边念:木樨r0U、糟熘鱼片、荷叶粉蒸r0U、雨前虾仁、四喜丸子……这好些都是赵姨做过的菜呀?陈年翻动锅勺,眉梢扬起,笑道,我那天在外边碰见赵姨,顺便就跟她讨了食谱,她讲这些都是你Ai吃的。锅中腾烟那一刻,他的脸影影绰绰,我单手环上他的腰,记录菜谱的小册子从指间滑进口袋,我将脸贴了贴他背脊,轻声说,好幸福。陈年瞥见我另只手里提的袋子,问,买了什么?我拿出包装盒在他眼前一晃,说,给你买的护肤品。陈年说,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喂,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摇头道,有这么一副脸蛋是上天偏Ai,您可别暴殄天物。 陈年在我的督促下不得不仔细敷起脸来,涂上厚厚一层白泥,掩去原来面目,却仍是好看,恍惚一座云石雕塑。我拿手机照了下来,陈年忽道,你把床底那只盒子拿出来。我便依言去拿,他又叫我拆开。是相机和胶卷。我霎时望向陈年,他温润地笑着,说,补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一 再见到桑奚,是在一间网咖。等待主机启动时,我朝隔壁一瞥,屏幕里激烈进行着某项竞技游戏,C控键盘的那人眼熟。我念出他名字,桑奚。他戴着耳机,毫无知觉。我不再喊他,扭头去查阅课业所需的资料。我cHa上优盘下载文件,正巧桑奚一局结束,他擦了个响指,摘下耳机,看架势是赢了。理所当然地,桑奚注意到我,瞧了眼我的屏幕,呵笑一声,巧啊。我说,学校机房的网太慢。桑奚点头,说,还得下载半天,要不要坐我这来一局?我婉拒他的好意,说,我不打游戏。桑奚啧道,这点倒和你哥一样,不好玩。他拿起电脑前那罐啤酒往嘴里倒,却没倒出几滴来。我问他,那什么地方不一样?桑奚说,多着呢,等会,你喝酒吗? 城市广场之中熙来攘往,人丛嘈杂,个T的声息便得以隐蔽于喧嚣,感到某种庇护。我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桑奚携两听啤酒从便利商超走过来,朝我怀里扔了一罐。拉环脆响,浮沫渗出,桑奚在我一侧落座,接续先前的话题。桑奚说,你b陈年棱角鲜明得多,有脾气,有好恶,不像他。我努起嘴,说,我哥怎么?我哥也不是多么圆滑的人,他也有自己的坚持。桑奚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说他圆滑,陈年这家伙,怎么说呢,太温和,太规矩,太无趣。我不由失笑道,他就是脾气好,从小就招大人小孩喜欢,礼貌和顺,尊老Ai幼,拾金不昧,品学兼优,助人为乐——桑奚忙抬起手制止我,打住打住,他到底是不是你亲哥?我扬眉反问,怎么不是?桑奚质疑道,亲兄妹不都是相看两厌么?哪有你这样,把你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多完美似的。我啜着酒琢磨了会,说,也是,你说怎么有人能好成这样,怎么这人还偏偏就是我哥?桑奚一拍大腿,说,不对劲是不是?他看起来总是太理X,太无懈可击了,这种人我头一回遇到,刚认识的时候,就想这小子可真装啊。我当即瞪他,你才装呢。桑奚却笑道,别急着生气,我还没说完呢。他灌了口酒润喉,看向我时,那薄薄一层单眼皮尖利如刃,因而唇边弧度都显出进攻的意味。 桑奚说:新兵考核,我哪项科目成绩都不输他,结果荣誉给了他。连长说,因为陈年的X子更沉稳。我就觉得好笑,正是张扬的年纪,他能稳到哪儿去?后来我约陈年私下格斗,考核时候没分到一组,想跟他较个高下。 我笑道:他不会答应你,我几乎没见过胜负yu这种东西出现在他身上。 桑奚眉毛一耷,说:可他越是与世无争,我就越想跟他动手。不过他也真够沉得住气的,我怎么激他也不恼,只平平淡淡告诉我,他不喜欢打架,冷静得跟个机器人似的,你说是不是没劲? 我有些了然:怪不得你们之间气氛微妙,所以你没事就在他跟前找茬,还是没能得逞? 桑奚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倒是……得逞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桑奚说:其实也是无心之失。有些训练项目容易磕碰,他就会把手表摘下来,我那天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还有点紧张,让我还给他,我就叫他先跟我打一场,他说没心情,结果他跟我夺那块表的时候,跌地上摔坏了。他脸sE不好看,我就说这破表值几个钱,赔你块更好的就是。话一落地就有了意思,他向我出手了。最后我俩不光挂了彩,还关了禁闭。 我不禁挑眉:他真跟你动手了? 桑奚点头:打得倒是痛快,只是我还觉得新鲜,之前也不是没这么逗过他,想不到最后一块手表成全了我。事后我买了块新表赔他,b他自己那块贵多了,他还Si活不要。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块表是他妹妹买给他的,原来机器人也不是没有弱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二 兼职摄影助理以后,更觉独居的益处,作息自由,空间自由,众乐乐不如独乐乐。我时常拿陈年练手人像,自得之作多半要挂上社媒,长此以往,倒接到不少约拍私活。也有星探于我网页发现陈年,有意引他进入模特一行。因我怂恿,陈年去T验了些时日,还是决定离开。他说,那些镁光灯总教他不自在,似乎只有在我的镜头下,他行止方能自如。 春假归家,我们同母亲一起清洁和布置,零零散散抖搂出不少儿时旧物。我拎着布偶小狗的一只耳朵,询问怎么回事。布偶狗的腹部出现豁口,漏出白sE棉絮。陈年瞧了瞧,说,是在哪儿刮坏了?我把那豁口凑到他眼前,说,你仔细看这痕迹,像被人故意划的。母亲在一旁道,上回你们表姐带着孩子来家里,我就把玩偶给他玩了会,没注意让他拿剪子给剪破了,你们也知道那小子淘得很。我生出愠意,可喉咙里仅能挤出无力的愤慨:既然知道他顽劣,为什么还要让他碰我的东西?母亲说,不就是个毛绒玩具,喜欢让你哥再给你买一个呗。我压着不快,冷声道,你就是Ai自作主张。母亲不高兴道,我Ai自作主张?瞅你那脾气,谁作得了你的主啊!陈年从我手中拿过负伤的玩偶,说,妈,陈醉不Ai人家碰她东西,以后不让别人碰就是了,这个我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母亲手一撒,道,好好好,你们兄妹俩如今是同一战线,没我这老母亲说话的地儿了。说罢负气转身。陈年结舌,只好朝我耸一耸肩,叹气道,待会得好好哄哄她了。我忽然觉得好笑,便笑了。因为有陈年在家中周旋,我就不必忧心此种状况:稍有不慎便要同母亲剑拔弩张。 陈年忽往箱子底部一捞,对我道,你看。是那只彩sE的羽毛球,噢,不能叫球了,它给时光压成了扁扁一片,如同回忆,再也只能是二维的形态。我却不知在何处m0出一只口琴,搁置太久,久到锈迹斑驳。我说,它竟然还在,你初中起就没吹过了。陈年笑起来,想起久远的时候,讲,你还在摇床的时候,就要听我吹口琴才肯睡。 我尚在思考口琴上的锈斑能否去除时,手机忽响起铃音。看见来电显示,我下意识蹙起眉,迟豫片刻将手机递给陈年,说,你接。 陈年听完电话,脸sE刹那间白了一个度。不等他开口,我便感到x腔内有什么陡然一坠。 也许年龄愈长,愈不得不直面这种现实:人是被命运裹挟着向前的。尽管瞧也瞧不见,可你就是知道那GU力量萦于四周,你毫无转圜余地。正值壮年的父亲,却一病不起,溘然长逝。闻者惊心,悼客潸然。而我呈现出吊诡的平静,只因对造化的荒诞素有耳闻。这一年世界在辞旧迎新,我们正生离Si别。偶尔我也生出疑云,有些人的悲伤竟b我还沉重。是发自内心的哀恸,还是因为激起了对Si亡的恐怖?偶尔我也感到烦扰,Si本身是一件极简的事,Si后却能如此繁琐庞杂,一派自欺欺人的混乱。于是我在葬礼上分心,想起独自远去、默默刨坑的动物,它们又会怎样理解自己或同胞的Si亡。再怎样,都不会b人类复杂。 丧事到了尾声,终于有人走至我跟前,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她声泪俱下,但充满怨愤:我忍到现在才讲你,你这个孩子,你太凉薄了!即便父母离婚,他毕竟还是你的父亲,这两年你总不肯来看望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让他心里总有个疙瘩,现在什么都晚了,有你这么做nV儿的吗? 说到情绪高亢时,她挥舞起胳膊,砸在我的身上。虽然冬季衣服厚重,仍能感知这分量。我站在原地,不抬眼,不开口,纹丝未动,由她宣泄,似乎自己的身T并非自己的身T。 说够了没有?陈年大踏步赶来,毕竟面对长辈,他不能动手,便用身T拦在我面前。山风吹起他围于额上的麻巾,其时我竟在想,他披麻戴孝的模样也更怜人。 亲戚抹一把泪道,怎么,你们父亲已经有苦说不出,我还不能替他说道两句?可怜呵…… 陈年不愿将声音拔高,但已带了恼意: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育她。不作过多纠缠,他拉着我将我带离那一番控诉。 离开陵园,陈年和我决定回旧居看看。路上他问我有没有被打疼,我摇摇头,他又说那亲戚真是有些不自重,没分寸。我笑了笑,旋即又想这会露出笑是否不合时宜。等到熟悉的屋所出现,我望着眼前的门,站定了,惊奇地顿生号啕的冲动。那扇门静静锁着,原来锁住的是若g无暇春秋。结束,不复,过去,这样的词语,它们残忍而安静的威力,是捉m0不定的。心脏不期然出现放SX的疼痛,我下意识握住陈年的手。原来我并不如我所以为的坚韧。我看见陈年的脸,苍白憔悴,眼眶红肿。我也是这样一副模样么?毕竟这世上,只有他和我才真正浸淬于完全相同的残酷痛楚之中。我们还能在悲惨厄运里相依为命,是否b旁人要值得庆幸? 屋内的家具让白布套罩着,一层浮灰。我们爬上小阁楼,不顾尘埃,躺在木板床上。都长大了,尖顶便显得b从前更狭小。这样的小阁楼,难道不再允许住进两个成年的小孩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三(上) 罩着那件宽敞的学士服,他依然颀长,秀立于人丛。仪式结束,特为寻陈年合影的校友纷至沓来。他不吝唇边笑涡,始终得T润泽,如一枚邮戳不断拓印在旁人的青年回忆录。当人cHa0褪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明显卸了GU劲儿。正要回寝舍时,他有一瞬迟疑,转头望了望,可没瞧见什么,于是仍往回走。但很快,手机响起来,他瞧见来电显示,附耳道:陈醉。 我说:你就像森林公园里一只被围观的梅花鹿。 什么?陈年不解。 你回头。我对电话那头的他道。 陈年便顿住脚步,再次转身回望。我从一座大理石雕塑后走出来,遥遥笑着看他:学长,等好半天了,我也能跟你合影吗? 或许其实我是想说,真想在你那对惹眼的鹿角上,刻下我专属的记号。 陈年见到我,不免惊奇:你怎么来了?你们学校毕业典礼不也是今天吗? 我耸肩道:翘了。 陈年略一挑眉,毕竟深谙我脾X,也不多问,却摘下自己那顶蹩脚的学士帽替我戴上,摆正后掏出手机,趁我不及反应就卡擦一张。 喂,好蠢。我抗拒道。刚想摘下帽子又让陈年揽住了肩,他将脸贴近,手机高高举向前方,按下快门键。他笑道,那你的毕业照和我一起拍好了——不是说想跟学长合影吗? 好吧。 我拿过他手机翻看,两张几分肖似又很不同的面容在低像素里傻笑。真蠢,我如此评价,又对陈年道,待会彩信发我。 毕业这回事于我究竟无甚意义,不b陈年光鲜,拿了个优秀毕业生,顺利进入民航,我甚至险些儿肄业。在学校没待上多久,我就感到枯燥,专业不喜欢,学习便没意思,关于读书的目的也就b过去更迷惘。于是倒要羡慕起陈年,他是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着什么的,我呢,我除了他,还喜欢什么,还有什么能为我开辟航向?后来,我大约是在取景框的方寸之间得到了回答。有了想做的事情,就不乐意为不相g的事情费神,因此我屡屡逃课,背着相机镜头到处跑。成绩由此一塌糊涂,导员警告我,这样不务正业,恐怕要毕不了业。我低着头一心在琢磨要拍的东西,导员提高声音严厉道,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我抬头看他一眼,点头道,毕不了业就毕不了业吧。导员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在高中以后的校园,总有很多能用人情换来的分数。他想必感到荒谬,碰见我这样的学生,既不专学业,又极不会做人。那有什么办法呢?母亲也极为不满,她特为我择的专业,出来好谋份T面的行当,而我竟荒废学业,要落个一事无成。我告诉母亲,也许不是一事无成,我在摄影方面已m0出一点门道。母亲决不认同我浪费学历,去折腾那些听起来很不安稳的玩意儿。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最终我还是勉强毕业,倒并非学校仁慈,只是他们b我更不愿见到肄业的字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三(下) 为在家照看我,陈年又多请一周假。屋内布局简单开阔,我很快适应,黑暗中也能完成基本日常行动。反复确认我独自在家也没问题后,陈年终于复工。他目前在跟机实习,落地间隙便要往家里拨来一个电话。 保温柜里的饭菜我用过了,冰箱第二格有洗好的水果我知道,一个人在家有什么可无聊的,电视里那伙人吵闹得很。诸如此类,我g着座机线,一一回应陈年。 一定小心,陈年在电话那边说道。他顿了片刻,必是在看腕表。我新买给他的那只,不肯将送表的机会留给别人。接着,他在挂断前轻快地留下一句,再过四个小时,你的导盲犬就能到家啦。 因此我只好带着不自觉的微笑缓缓将话筒放归。 等陈年到家,说话时掩不住整日高强度工作的疲态,然而他坚持要带我下楼遛弯。假如你曾在街边或公园见过我们,请不要感到奇怪,那年青男人牵着年青nV人,男人漂亮笔挺,nV人不修边幅,却在夜晚戴一副墨镜。也许他正在同她描绘那朵云如何蓬松,晚霞又如何绮YAn,对面有只追逐低飞小鸟的狗儿,偶尔提醒她面前有小坡或台阶。他是她行走时的杖拐,黑暗里的眼睛。 担心我JiNg神世界的空乏,陈年每晚都会捧一本书读给我听。当视觉消失,余下的感官就不可避免显着机敏起来。墨水印成的铅字经他唇齿间骨碌碌滚过,忽然像一颗颗莹润的珠子落进我的心口,叮叮当当响作一团,又脆亮又缭乱。枕上丝丝缕缕是他发梢的气息,我静静悄悄地嗅着,于是陈年代替黑暗的真空围裹我。 我照例吞服下陈年掌心里的药丸。可困在黑暗里久了,我不禁慌张起来,痊愈是否只是一场谎言?这双眼睁开与闭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为此我开始尝试睡觉时也不合眼。竟然真可以睁眼一整晚。好吧,我承认我失眠了。我对陈年讲,我可以接受当一个哑巴,但没办法忍受当一个瞎子。陈年说,你既不会瞎,也不会哑,你会健健康康。我勉强地笑了,说,我依赖眼睛而活,没有眼睛,就不能看见美,创作美。 而你也是美的,我不想看不见你。 这多雨的仲夏夜,我没有听书的兴致,曲起双膝坐在床头,人在屋子里,却像坐在一场铺天盖地的雨里。呜呜——呜——忽然在轰轰烈烈的雨声的罅隙,扬起一串缱绻绵长的琴音,将我从混沌中剥离。 时间的河沿着脉脉的琴音往回流溯,多年以前的某个午后,不,倘跃出时间之河,俯身望,哪里有什么不同,何处不是场梦境,有他的所在,即是孜孜以求的仙境。 有的事情,还单单是念想,就让我遭了好些苦厄,竟不如作真,也不算枉吃了那些苦头。对神灵的承诺本就违心,让它见鬼去吧。我已感觉到见不得光是这样难过的事,我的心就不能藏着掖着,永不见天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四(上) 保温柜里的饭菜没有因为心神不宁而多或少一味料,工作间休的电话问候中语气一如既往,照旧遛弯,照旧念,照旧用手心喂我服药。陈年极力维持着某种生活的秩序,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可我心底明白,他饮下一杯变质的N,不过佯装口味如常。胃里冷不丁的绞痛终会提醒他,所谓正常,再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扮演。 今天想看什么书?陈年问。 我摇头,切着随身听里的歌,然后手指朝内弯了两下,说,你过来点。 陈年便挨着我坐下了。我摘下一只耳机,m0到他下巴颏儿,再m0到他耳朵,塞了进去。歌声妩媚,蠢蠢yu动,黑暗里水银一般缓缓流淌。他忽然褪下耳机还我,说自己要先去洗漱,就起身去往浴室。我唇角若有若无g起,cHa上了另一边耳机。 不轨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能指望它永不发芽。而我并不急着催化。 医生说我恢复极好,陈年那些专挑于眼睛有益的食谱所幸不白费。收拣好物品,要离开陈年这间公寓前,我环顾一周,住了这么久,却才看清它的模样。屋内收拾得极空旷,杂物皆被装进橱柜,只几件必要家具,桌椅的尖角处包了层绒布。我放下行李,转身又进卧室,打开衣橱,半个身子沉进去,搂住那一排衣物。淡淡的松木薰香,哥的怀抱。出门时,我的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蓝sE衬衫。 从暗房工作完出来,我看了眼手机,有未接来电,收件箱里一条桑奚传的短讯:别说哥们我不仗义,枫林餐吧,速来。 一刻钟后,我压低帽檐,走进那家餐吧。桑奚订的座在僻静一角,他从菜簿里抬眼,瞧见我衣着,不禁笑道:心有灵犀?和我倒是很搭。 桑奚惯常机车出行,一件灰黑立领皮夹克,同我的黑sE皮裙确有那么点儿相衬的意味。 那样正好,我意有所指,坐下道,饿了。 桑奚便递来菜簿,说,高扬和我推荐过这家店,你看看想吃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四(中) 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但我唯独不愿意看到,你成为别人的情人,别人的Ai人,甚至是别人的家人。我缓缓倾吐着蚕丝般的语言,手指在他的肋骨蜿蜒,像烙印,像编织,企图将身下人恒久紧缠:陈年,你给我的是世上最好的Ai,怎么能再分给别人? 你知道,你已经是我在这世上最Ai的人,陈年的眼睫在孱弱地抖,他哀哀地问,醉,我到底还能怎么做? 我跨上他的小腹,腰失了支点般软软往下塌。像一个男人Ai一个nV人那样,我喃喃低声,如幽冥的接引使。 漉漉的,瑟缩的,yu念的泉眼。没有谁的双腿之间还称得上平静。 陈年喉结轻颤,掠过一道压抑的喘,眉头便锁得更深。他重重x1了口气,忽攥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天地一旋,反遭他按在沙发上。 他指着腕心处细细绵延的青紫sE脉络,说,你和我,这里流过的血,是一样的,还记得吗,那回你贫血,医生对我讲的话。 你想说什么呢?我问。 她告诉我,虽然血型相同,可你不能用我的血,因为,近亲输血,最容易出现免疫问题,一旦发病,致Si率极高。陈年像是在急cHa0中紧紧抓住浮木的人,浮木是他的理X,他终于敢看我眼睛:你该明白,我们是兄妹,就意味着有些事不能做。 薄肤上分明还存着cHa0红,他却残忍地将q1NgyU从身T里撕离,说出那些冷静到近乎麻木的话。 我身T里的血,难道成了我的原罪?我只是不在乎地笑着,说,兄妹不是我们的枷锁,而是更深的羁绊,从我来到这个世上,就开始学习怎么Ai你,等恋人分手,夫妻离婚,誓言变成谎言,我还在Ai你,就像我们的血缘,是斩不断的,我唯一不能的,是停止Ai你,直到离开世上那一天。 陈年好久说不出话,涨起的水重新湮没他。 我轻轻g着他的胯,企求他与我共沉这水底:享用我吧……她一直在等你…… 几个不稳的呼x1以后,陈年陡然向后退去。身上一空,我垂下眼,牙齿刺痛了舌尖。 陈年转身背向我,僵立在原地,忽又拿起杯子,接满了凉水一饮而尽。啪。他按下开关,使顶灯白惨惨照亮了整间屋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四(下) 我和陈年秉持着相同的原则:情感一塌糊涂,工作有条不紊。 然而那天陈年归家后想必有所发现,因此拨来一个电话:为什么你离开我的公寓一回,衣橱里的衣服就要失踪一件?这次还是我工作穿的制服。 手机里烦恼的男声使我弯起了唇角:因为工作时的你,我也想要了解,尤其在夜里。你呢?这些天自渎的时候,真的就一点儿没想到过我吗? 那边的空气又凝滞了。声音再响起时,陈年无奈至极:能不能别再开这样的玩笑? 我哦了一声,忽想起什么,于是问他:对了,你知道伽马辐S吗? 陈年微愣,困惑道:什么辐S? 我晃动鼠标,打开不久前浏览过的搜索页面,对他说:伽马辐S,近年来应用于医疗输血,预防移植物抗宿主病,也就是说,你的血用伽马S线进行辐照后,依然可以流进我的身T。我顿了顿,语调不自觉的上扬:陈年,你说的难题,原来早就被攻克了。 桑奚也来找我,说是来送我落下的帽子,实则意在八卦。 怎样?拿下没有?他饶有兴味地探询。 少打听。我冷冷扔过一句。 桑奚揣摩了会我脸sE,吊儿郎当道,哟,看来没成?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什么来着——毕竟在她哥那儿,什么也不能抵得过她重要,要Ga0定亲哥,还不是手拿把掐? 我横眉瞪他,抄起工作台上的包裹想砸过去,一看是客人寄来的底片,只好放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五(上) 冬天是回老巢的季节。我驱车载上陈年,又绕道去机场接阿骊,一道回县城老家。陈年接过阿骊行李,问她想坐哪个位置,阿骊径自往后座一躺,耷着眼皮道,我躺后边补觉。陈年便又坐上副驾。 阿骊两只手从后探过来,搭着我的肩,嬉笑道,车不错嘛,看来事业风生水起啊。 还行,我说,咱妈也有赞助。 阿骊戴了眼罩躺下,又想起什么,问道,诶,你客人里有没有那种,就那种、盘靓条顺、特适合介绍给我的? 我眉梢一扬,问,怎么,你那个分了? 腻了,阿骊无意多提,说,怎样,所以有没有? 片刻寂静,我微微笑道,有,赏心悦目的客人当然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阿骊问。 我打了个方向盘,说,只不过我怎么舍得留给别人。 阿骊意外道,嘿,你倒是近水楼台,有情况了?等回去我再严刑b供。 我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余光里陈年下意识朝我瞥来一眼,很快又转向窗外。他想到什么? 近来我忙着同客人走山淌水,想必这两个月他过得平静而乏味。他会以为我的冲动让时间冷却了,荒悖段落就可当作cHa曲幻梦,烟消云散。我遇见什么人,抑或历经什么事,于是也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这是极可能的。他该多祈祷是这样,并为此欣慰。 赋闲在家,母亲玩了阵花鸟虫鱼。可因为不懂,她把两条斗鱼养在同个缸,等发现的时候,其中一条已没了半边身子,从此再不肯养鱼。至于花草,还是专业的人打理得更漂亮,她多些时候便靠同人打麻将消磨时光。回来时还少不得提点我和陈年,说牌桌上某某的孩子结了婚,某某新近又抱了孙子,日子多有盼头。一见我们敷衍的态度,她又是摇头叹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五(中) 正月里走亲访友,免不了要应付些对旁人家事颇殷切的问候。前几年尚寒暄学业是否有成,今年便敦促起成家立业,陈年与我在他们那儿要想毕业倒是b在学校难得多。而我毕竟年幼一点,陈年就顶了大头。席间长辈同他讲着,你今年二十几?也快三十了,该谈了朋友吧?没有过?怎么会?你看你一表人才的,工作又好,莫不是你眼光高?虽说打小就俊俏,招小姑娘稀罕,可人生几许好年华,也是时候定下来啦。 这种人生大事的关怀,陈年起初还有些无所适从,多经了几次也淡然下来,熟稔而含糊其辞地应着。我在一旁慢悠悠吃些果子点心,忽不肯放过他,陪着打趣道,说来也是,有几个像我哥这样的?他从前讲顾学业顾事业,如今都稳当下来了,样貌X格样样不输人,怎么还是一直没恋Ai呢? 陈年不料我也煽风点火,很是无奈,剥了颗果仁送进我口中,顺势用手指轻轻一点我的唇,低声道,你做什么。 我挑了挑眼眉,听亲戚果真笑着追问,可不是,究竟什么缘故? 陈年只好叹气微笑,说,我也真的不懂,只想顺其自然就好。 自然……自然什么模样?我偏头看他的脸,就在咫尺,似乎又被拉远,能望见十年以后仍然清隽,二十年以后成熟至醇厚,四十年以后缓缓沧桑但坚定又矜持,可是怎么望,都望不出他身边另一位陌生nV子的影像。 年假里最后一场席宴终了,不约而同地,我们长长舒了口气。 陈年走进房间,发现我已直挺挺倒在他的床上。他按着眉心问我,头晕吗? 我低低应了声。 陈年将沙糖桔上的白络撕g净,递到我唇边,说,那就早点休息。 我嚼着甜丝丝的桔子,看见他眼里覆了层盈盈而迷离的光,使我相信酒JiNg同样涣散了他些许意志:今晚我想睡这儿,行不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五(下) 来电铃声响起时,我的工作停摆了将近一周,屋子里空酒瓶,空烟盒散落,杂乱不堪入目。为了拿桌上的手机,走过去险叫地上酒瓶绊了一跤。我踢开瓶子,接通了电话。 阿鹂的声音穿透而来:醉醉,你没有查收邮箱吗?我给你发了邮件都没回音! 我茫然问:什么邮件? 阿鹂很快辨出异样:这还是大白天呢,你怎么听着醉醺醺的?我给你邮了份客户资料,最近碰巧认识的,一听说她有拍摄需求就跟她推荐你了,你赶紧看看,质量特别高。 她兴致高昂,我却提不起JiNg神:谢了,最近没有状态,拍不动。 阿鹂问道: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 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对电话那头讲: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太贪婪了,阿鹂,贪婪是不是会把Ai变得不纯粹?不纯粹的Ai就避不开许多伤心。 阿鹂沉默了会,道:失恋? 我一声苦笑:可能吧。 那天陈年没有回复我的短信和电话,次日晚才收到一个简短的讯息,陈年说今年调换到国际航线,因此无法联络的时间会b以往长些。我稍早已从桑奚那儿得知了。没再回复,也没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于是这几日竟都没有通讯。他想渐渐地冷淡我,这不是意料外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六(上) 谁会觉得夏天浪漫? 我刚放下镜头,便听见模特的埋怨。她抛开道具,拭着后颈的汗走过来,看屏幕上的照片。模特笑道,从没人把我拍得这样犀利,你是我见过话最少的摄影师,刚刚还因为没怎么G0u通担心效果,原来是我多虑。 检查完照片,我对她道,有时候G0u通不依赖语言,今天一到现场我就在观察你,试着捕捉和感受你的个人特sE,b起完成某种预设效果,我更倾向于定格独属于你的瞬间——就像别人觉得夏天适合热恋,你却讨厌它。 她扬起眉梢,朝我伸出一只手,说,希望下次再合作。 口袋里嗡嗡振动两声,我同她握一握手,拿出手机,看见母亲传来短讯:忙完回个电话。 那通电话结束以后,我匀出了几天假,次日一早启程去车站接母亲。 母亲坐上车来,对我说,这两天先陪我逛逛,等陈年休假再喊他。 我问母亲,你真在市里买了两套房子? 母亲道,怎么,还能骗你不成?明天带你去瞧瞧。 没想到您还闷声g大事,我笑道,那挺好,我先挑,挑剩的那个再给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六(中) 晚餐结束,母亲去陈年的公寓看了看,讲,还是你整洁,你妹住得像狗窝,真不明白,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区别这样大。 我撇撇嘴道,你以前不是讲过,我是垃圾桶捡的么? 母亲白我一眼,接过陈年递来的水盏道,说不定真是捡的。 陈年将另一盏水送到我手上时,我低声道,真是捡的倒好了。 陈年轻咳一声,对母亲说,冰箱还有水果,我去拿。 母亲道,吃不下了,别费事。她略转了转,在沙发坐下,问陈年,工作挺忙,平时自己开火不多吧? 陈年点头道,多是在食堂或者附近找个餐馆,偶尔也自己做。 母亲便说,一个人住就是没什么烟火气,我现在不也是嘛,要不是找了个做饭阿姨,每一顿都是对付两口就算,所以说还是得早点成家,多个人做饭就有劲,吃饭也热闹,是不是?再给我添个孙子更好,不然看着我那些同学朋友各个怀里抱着,越发衬得我凄清。 我拨弄着身旁的绿植,讲,因为寂寞才在一起的关系多脆弱,你和爸不也离婚了? 母亲道,我失败的婚姻给你们造成了Y影?那就去找喜欢的呀,难不成因噎废食?我没那个福气不代表你们没有,仗着年轻还遭得住寂寞,也不想想老了怎么办? 我脱口而出,未必要活到老。 见我嘴无遮拦,陈年忙缓和道,妈,我们会考虑的,年青人有自己的节奏,你不用太着急,别人带小孩还羡慕你清闲呢,你如今不缺钱也不缺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培养点Ai好,这世上好玩的那么多,不想去T验下吗?过两天我给你找个旅行团—— 我没兴趣!母亲不耐烦道,一个两个都不用我C心,我这妈当得真没意思,回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六(下) 我难道清晰懂得自己在做什么。当我站在影院,捏着两只新鲜影票,心情其实是模糊的一个问号。成双作对的人擦过我,我总在工作日观影,动辄独占空荡荡影厅,不晓得原来周末会这样拥挤。 坐在休息区的沙发,直到门口冒出一个挺拔的影,他远远瞧见我,径直走过来。无可避免的几道视线随着他粘过来。可他不过穿着一件朴素的淡蓝衬衫,白sE运动短K,凭何微微地笑起来便使光束都责无旁贷般聚向他。 陈年将提着的饮料递给我:梨水。他盯了盯我的脸,问,最近很辛苦?黑眼圈又重了,眼里还有血丝,是不是总熬夜? 我说,自由职业,正常的嘛。 他轻轻叹气:作息也不能太自由,给你买的维生素那些有吃吗? 我点头道,有的。 这时一道清亮的nV声响起:你们来得真早。 我循声转头,曲越扬起笑容向我们招手。陈年一愣,又看向我,一点讶异,更多困惑。曲越已走到我们身旁,问我们想看什么。我晃晃手里的票说,已经给你们买好了。曲越忙道,不是说好我请你们看吗?我笑道,有什么关系。然后把手里的票递向陈年。他伸出手,又迟疑道,只有两张?我说,是。于是他的手僵在那里,瞳孔里填满了问句。曲越也有些意外道,小醉,怎么少买一张? 我将影票y塞进陈年的手心,对曲越说,这部我已经看过了,很好看,才作主帮你们买了,你们去看吧。 曲越问,那你怎么办? 我指了指对面的建筑,说,正好,我明天在那家酒店有个拍摄,待会先过去做些预备工作,等你们结束再会合。 曲越接过另一张票,说,也行,那下次挑个没看过的再让我请你看吧。 陈年没有说话,和曲越一道走向检票口。即使毫不知情,他也不会在这时表现出来,让局面难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1) 我还在豆丁点大的时候,总Ai让陈年陪我玩跷跷板。陈年b我重,轻易令我高高升起,而我总要吃力往下坠压,才勉强抬起他一点。一人一端,摇摇晃晃地消磨掉许多时光,面对面,背对背,挪近挪远,跷高跷低,我已习惯无论怎样他都会稳稳地坐在另一端,无怨无尤。 自影院那次后,曲越几乎愉快地认定我有意促成她与陈年,由此更对我袒露心扉。因从母亲那里听闻陈年的内敛慢热,尤不喜欢意图明显的交往,她便采取迂回战术,与陈年做朋友再徐徐图之。陈年为做健康的表率,又添了层母友的关系,对于她的邀约并不怎么推脱。有时我也加入他们的会面。 趁着好天气,我们在附近的郊山野营。看陈年和曲越在那边协作分工很有条理,不一会儿就支棱起两个漂亮帐篷。我忽觉今日yAn光其实颇有些刺目,低下头去将备好的食材摆在烧烤架上。 生火烤串。远离建筑,享用食物似乎更自在。 曲越翻着手上的串,说,陈年,递一瓶可乐给我。 陈年弯身拿了瓶可乐,手伸过去,我抬眼一瞥,看见曲越接饮料的手擦过他的指节,然后笑着说谢谢。我不由轻轻皱了下眉。可乐的T积并不小,可以避免的,明明。曲越的手看起来皙白而软腻,他是否也发现了? 烤糊了。陈年提醒道。 我翻转过来,果然焦褐。我撇嘴道,就Ai吃糊的。塞进嘴里,自然泛苦,偏也要y吞。 陈年将他烤好的那串脆骨递给我,我道,怎么不知道先给曲越拿一串? 见我不伸手接,他便摆在我面前的碟子上,说,人家b你会掌握火候。 原来他也擅长呛人的,是我小看。 曲越笑着送来两串自己烤好的小h鱼,给我和陈年一人一条,道,那快尝尝我烤得怎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2) 结束一日的工作,我将自己重重地抛到床上,又在看到手机短讯后如被虫蚁爬过身T般惊慌坐起。 曲越:我前天发生了一场小车祸,人没事,就是车子需要送去大修,实在不喜欢挤地铁,我就问了问你哥,方便的时候能不能顺道载我去学校,他答应了诶!怎么办,忽然觉得对上班都没那么不耐烦了。 我盯着手机屏,似是要把这些怀着希望的字看出一个个洞来,最后也没有回复她,只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慢慢地躺下。 不知自己在乱什么,从来与距离无关的事。可是睡意全无,眼前幽幽伸出一条长长的轨道,在某一节点无心偏转了微小到可忽略不计的角度,然而不断蔓延,离最初目的地愈来愈远。要紧急叫停。 之后的日子我始终有些焦急地在工作,想尽快结束外地旅拍的日程,回去替他们了断。 熬到回程前两天,又收到曲越来讯:车子快修好了,就要没理由搭陈年的顺风车了,唉。 我回复她:等我回去见一面吧。 从风景区出来,搭火车回到市里,再乘上飞机,只觉得路途遥远缓慢,像是在同什么竞跑。做了决定,速战速决,急吼吼地把心也悬在嗓眼,无能力平静。一落地便拨通曲越电话,约她在哪里见面,有事要同她讲。她很快答应下来,说,正巧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呢。 回家放下行李,我拍拍x脯对自己说,不必再心神不宁,无辜的nV孩将得到解脱,逃出恶魔的游戏。也许会发生阵痛,总好过在长久的蒙蔽里,把白sE獠牙当作甜筒的雪顶。 我早早坐在甜品店里等待,心底自嘲,竟还能伪善地想到用甜点去慰藉她可能的伤心。 曲越走进来坐在对面,问候我,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工作辛苦吗? 我有点怯于面对她此刻善意的笑,道,还好,看看喜欢吃什么,我请你。 曲越拿过列着今日甜点的纸单挑了一个,笑道,真好,对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3) 电视屏上闪烁着游戏画面,卡通小人跌跌撞撞屡屡碰壁,不时传来遗憾叹气的音效,足见持着手柄的玩家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和着又一次尾音拉长的叹息,门铃响了。这是在我发送“恭喜”两字到达陈年手机,又过了一小时以后。 没有放下手柄,也没从沙发起身,我依旧盯着游戏小人,指尖一顿乱按。铃声止了,钥匙cHa进锁孔,陈年走进来,熟稔将我乱踢的鞋子摆好。 回来怎么没告诉我?陈年打开冰箱,用刚刚带来的水果等物填满。 又Si了。失败的红sE大字霸占屏幕,我把手柄一扔,瘫倒在沙发上,看了眼陈年,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的丈夫来给我做这些。 陈年手上动作卡壳了一瞬,又继续如常。他将yAn台晾g的衣物收回叠好,走过来。我没有看他,只对着天花板出神,可知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然后,他蹲下来,轻轻说,本应该由我先告诉你这件事,我很抱歉。 却没料到,他会先说这句。就像多年前他决定入伍,我竟然也是先从别人口中得知。每一件紧要的、会使人受伤的事情,他连最先亲口告诉我的机会也错失,像老天安排的恶作剧。说什么亲密无间,甚至没享有第一知情权。未免要沦落到,关于彼此的言行,需依赖旁人来做注解? 我转身朝沙发里侧,闭上眼,无声无息,空气成了墙,不愿交流的姿态。陈年因此说,我先去做饭。 听见他走开,我的肩才轻微颤动。这么久的镇定,一见到陈年便崩裂瓦解。b仄的x腔再也关不住海,我不是假寐,只是要靠胳臂蒸g眼泪。越不想流越汹涌,我不是我泪水的主人。 挪来抱枕掩住沙发的水晕,从冰箱拿出不锈钢勺子盖住眼睛,好胜者扔不掉的盔甲兵器。 陈年说饭好了,我服从哭饿的胃走向餐桌。余光瞥到他的手,食指上缠着一道创可贴,隐隐渗血。大约是切菜时误伤,可在贴布以下,看不见伤口的深浅。喉头阻塞,没有去问。我们之间,沉默是最残忍的语言。两个人吃得慢条斯理,真静,只能听见舌齿间的厮斗,食物的尸T葬进腹中。 当我完成最后一次吞咽的动作,陈年说:如果……如果你不希望我结婚,我就不这么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4) 在yAn台x1烟,阿鹂握着手机过来喊我,小醉,你来我这没和家里人说吗?你哥找你找得电话都打过来了。她要将手机递给我,我看了眼正在通话的屏幕,用足以让电话那端听清的声音说了句不想接,阿鹂只好收回手,对着手机又解释了几句。 挂断电话,阿鹂忍不住数落我,为男人伤心总不能让哥哥担心吧?我古怪地看她一眼,x1吐着烟没吭声。她摇头无奈道,是不是有个好哥哥,人就容易变得任X?话说回来,谁伤了你的心,就让你哥去揍他一顿。我摁灭了烟笑道,他好事将近,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方便寻他的晦气? 我又若无其事地拉着阿鹂去游乐场,挨个排场内所有惊险刺激的项目,单一个过山车就坐了三次,又不停买园内那些价格翻倍口味普通的小食,一路尝一路扔,嬉笑叱骂,手舞足蹈,若非混迹在世上最开朗的人cHa0,恐怕会被押进医院检测血Ye里是否有什么异常。 回到家,阿鹂筋疲力竭,小心地问,这是过度悲伤的副作用吗? 我伸手理好她乱掉的鬓发,微笑道,亲Ai的,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好得很。 阿鹂瘫倒在沙发里,声音里流出淡淡的绝望,算了,你本来就有一些反复无常…… 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听说你最近没排工作,在给自己休长假?正好啊,你过来帮着我一起筹备你哥的婚事。 我乖巧甘甜地笑着:好啊,我很快就回去。 阿鹂在送我离开的时候,倒是对我yAn光的态度展现了怀疑:你确定没问题吗?我怎么有点儿担心你回去了JiNg神失常,一不小心再给你哥婚礼弄出岔子。 母亲原意想替孩子们张罗一场盛大的婚礼,图个喜庆热闹,但是拗不过年轻人的意思,尽量从简。对如今的母亲而言,能给其中一个孩子C持婚事,已算了却心病一块,别的也没什么好强求。再怎么简办,基础的仪程不可能绕开,预定场地,送发请柬,订购婚服,一切都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母亲忙活了一阵,对我道,我怎么觉得你哥对自己结婚不大上心呢?虽说是什么都依照新娘的意思办,可也不能太偷懒。叫他给我一份朋友同仁的名单,凑不齐两只手来。西服只试了一套就不试了,曲越的婚纱还没敲定呢,他也不知道陪着看看,就说工作忙,这几天你再去帮曲越挑挑看。 不知曲越怎么也有偏执的X子,婚纱试了一套又一套,始终不满意,定要等到那件绝对符合她喜好的礼裙。就算只是在扮家家酒,也要漂亮得不留遗憾。她这样告诉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5) 婚礼将在邻市的海边礼堂举行,场地不大不小,正适合一场简洁而不失T面的仪式,像从前报纸上择一块豆腐大的版面刊登新人成婚的启事,对于社会有所声明,此后旁人便会讲他们是最合理一对,是崭新而的家庭。 才跨进新的一年,凛冬时节,可海滨城市温暖宜人。宾客多半提前抵达酒店,时间宽裕者也为度假避寒。阿鹂工作走不开,对自己不能到场深表遗憾,却不知道或许缺席是多么明智。陈年自己的客人果然少。除闻琅带来两个老友,另有几名同事,其中我熟悉的面孔不过高扬和桑奚。无非是不递请柬实在说不过去的几位。只桑奚恐怕是腆着脸要来的。 我躺在酒店露台的遮yAn伞下,脸上的墨镜忽然叫人无礼地cH0U走,我不悦皱眉,桑奚递来一杯J尾酒,施施然在另一侧的椅上躺下了。 他颇为不满道,你惬意得倒像真是来度假的。 日光将我晒得口渴,饮下半杯酒,轻飘飘道,不然难道要辜负这好风景? 桑奚失落地看着我,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你知道那天听说陈年要结婚我有多意外?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参加什么烂俗的婚礼,我就是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也变成了世上那些无聊的人类之一。 我嗤笑道,我的生活不是用来取悦你的,你也只是一个无聊的旁观者。 桑奚却微笑着自顾自同我碰了个杯,道,禁歌要是没有听众,唱歌的人不是很寂寞吗? 我不置可否,将酒一饮而尽,望着青蓝sE的海,忽而问,你闻得到海水的气味么? 喧嚣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拍击岩壁,风里微微的咸腥,释出未知的深幽讯息,桑奚眺目凝望着,笑起来:不会就这么结束,对吧? 周围又有酒店的客人落座,交谈声纷纷落入耳中,是参加喜宴的宾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6) 空气cHa0得要人用鳃来呼x1。 我将四驱车驶上海岸公路时,接到桑奚的电话:我把车钥匙扔给他了,估计快赶上你了。 往后视镜一瞧,果见另一辆银sE四驱的影。午夜极少有车经过,若有人瞧见即会认为这里的两部车正在上演公路追逃。我匀速前行,直到陈年快同我并肩,猛一提速,将他远远甩开。 陈年控着方向轮,手机也没闲下,不断拨我的电话。消极的浪漫旋律,我像遗忘歌声彼端有人焦灼地等待般聆听,路旁灰黯蒙眬的景廓全都向身后飞逝。在某一个ga0cHa0的节点,我按下接听键。 对面短暂的沉默,才意识到电话接通。很危险!陈醉。陈年声音仓促而拔高,说,不管发生什么都没事,你先回来! 我在自己的声带里酝酿一种绝望的孱弱:哥,我忽然觉得好累,模仿正常人的游戏我玩不动了,你们玩吧。 挂断。 陈年再拨,我再不肯接。 云承不住雨的重量,哗然溃泄,窗外世界成了茫茫一片浪。我将方向轮一转,车子颠簸着冲下公路,冲到海滩上。没踩刹车,没有降速,一径向前,任谁看都是要直奔大海永不回头。 陈年疯狂鸣笛。我充耳不闻。 前轮将将涉入浅海,一片银sE的影斜冲过来,横挡住我。我在猛烈震荡中依循本能扭过方向踩脚刹拉手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7) 不知道陈年是如何同母亲讲的,他不让我在场,我偷偷在房门外等候。蹲在地上,两条胳膊长长往前抻着,脸埋进去,想世上要是没有那么多人就好了,自己的生活过成什么样子只对自己负责,用不着向外人解释。末了,房间内传来摔东西的声响,母亲吼的那句我倒是听清了:老娘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 母亲固然恼羞成怒,我却暗想,妈,你要说到做到才好。 陈年从房间里出来,青白脸sE,又要往会议室赶。我跟上他,生出点后知后觉的内疚。好像改不掉给他添麻烦的命。 会议室里,众人唏嘘。曲家人并不在场,听说曲迈一早就去追姐姐,曲家家长不明所以,只留下几句话,由陈年给局面收场,他们回去看看nV儿是什么情况。 陈年是极少犯错的人,即便是在家中,也没见过几回他道歉的样子,遑论外人面前。如今他向众人讲明婚礼取消,原委涉及私隐不便公开,但责任全在他,对方毫无过错,对浪费大家的行程深感抱歉,礼金退还,也会报销相关费用。 人们七嘴八舌,我偷觑他的神情,幸好,很平静。原以为他会有种优等生偶受重挫的局促,可到底出乎我料想的沉着。 这时好事者桑奚忽然鼓起了掌,笑道:恭喜,我说诸位,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在结婚前一天反悔,还不算太迟,想想你们在座的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对自己的婚姻感到满意的?把日子过得一地J毛乌烟瘴气的时候,你们后悔过吗?选择和谁成为家人,那是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我一向认为,没有Ai情的婚姻最是不道德,耽搁我们两天算什么,白吃白喝当度假了,耽搁了自己的人生才b较严重吧? 这两句话却不知戳中了哪些人的痛处,一下子将不少带有敌意的目光x1引到桑奚身上去,还有仗着长辈身份就地同桑奚辩驳起来的,场面一时混乱,反倒没那么多人再去盯住陈年,我自然感激。 相关事宜处理完毕,大家走出会议室,纵有想法也不敢当面质询,一路窃窃私语。趁着陈年去别处处理琐事的时候,桑奚凑过来对我附耳笑道,我看见你从他房间出来。 我不吱声,他却忽然惆怅:我现在的心情好复杂啊,好像开了局游戏,赢了却失落,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我淡淡回他,继续往前走,直走到那些嘈杂都消失的地方,又说,你我都是把人生当游戏的人,可这不是赢跟输的事,我忽然有种感觉,幸福和快乐并不是一回事,幸福里也会有悲伤,以前我以为抓住他是因为想要抓住幸福,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是想要抓住他,幸不幸福都无所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8) 我在通讯录里寻找援助,最后拨通闻琅的电话。他的堂姐闻秋是本市知名的刑辩律师。 闻秋专业g练,从无败诉,我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般牢牢黏着她。开庭以前,几乎要住在她的办公室,看着她案头架上厚重的相关典籍,常恨不得翻过来一字一行地检索,只求找到能将陈年救出来的只言片语。 闻秋说案件相当棘手,因为夜市店铺门前的监控其实是摆设,老板声称人一直在后厨忙活,大火翻炒cH0U油烟机轰鸣什么也没听见,隔壁客人只说看见两人争执,Si者的块头跟身手明显处于弱势,然后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一命呜呼,客人还是醉酒状态,证词描述不清可信度也不高,只有曲迈带来的两个小混混异口同声讲两人在争斗时陈年用碎酒瓶扎Si了曲迈,无论有意无意,他都是杀人凶手。警察调查时在两人身上发现斗殴留下的伤痕,酒瓶上也有两人的指纹。 闻秋叹了口气,说,你现在想给陈年做无罪辩护,我坦白说,希望相当渺茫,而且曲家那边也请了很有资历的老律师,冲着Si刑的目的在准备,即便不能成功,也会主张过失杀人要他在监狱关到最久,我做辩护这些年,正当防卫一直是最难的一种,何况目前除了你单方面的证言,几乎找不到对陈年有利的证据。 我不接受这点,闻秋也继续尽力,试图寻找突破口。熟悉陈年的人都愿意证明陈年是个X情相当温和沉稳的人,不会主动打人更不可能杀人,尽管此时他们已经听闻某些暧昧风言。 闻秋对曲迈也做了详尽的调查。她拿出到手的资料告诉我,曲迈是自小叛逆的个X,青春期时几度离家出走,家人急得报警,后来都是在社会无业青年组成的小团伙里找到。未成年时进过一次少教所,是因为将人砍成重伤,人虽没Si也落下终身残疾,据说当时的伤者曾想要侵犯他的姐姐曲越而未遂。 见到母亲时,她头白了一片,可没有崩溃,神sE几乎显出一点冷峻。她要我和她一起去曲家道歉,做极力的补偿,为陈年求一份谅解书。我摇摇头,说他们家不可能接受,最恨我们。那也要去!母亲不由分说将我领到曲家灵堂门口,直接跪下。 曲家出来几个男男nVnV轰我们,啐我们,叫我们滚得远远的,别来晦气他们。推搡的手带了无穷怨恨,母亲被推得倒在地上,磕出乌紫。我从他们手脚下拉出母亲,强y将她推回车内锁起来。 怎么能有脸来?曲越的声音响起。我回头看她,一身白,左臂上面缠一圈黑纱,声是哑的,泪是g的,眼眶红肿,看向我的目光似冰刃。 我说,母亲觉得愧疚难当,可我只觉得,是我们的个X促成了这样的命。 曲越冷笑,你们害Si了我弟弟,竟然说这是命?你们兄妹苟合的时候,就不怕遭报应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十七(终) 骨灰里可是有大块的骨头的,你忘了吗?怎么吞得下。 陈年听了我梦里的内容,这是他的第一句感想。 那是庭审宣判的两天前,我固执地要见他。像是真的被噩梦唬住,一定要来确认他这个人是活生生存在着的。 我笑起来:那我就当一只狼,哥哥的骨头啃起来一定很香。 陈年嘴角略弯了弯,然后沉默地望着手腕,那银铐在目光下似有千斤,压得他无力言语。 突然听见这么一句:我知道你有多Ai我。 我握紧了拳:什么? 声音轻得我几乎以为是幻听。可陈年的嘴唇确实有过开合。 他抬眼看我,说: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我的行车记录仪有停车监控功能。 我愣了愣,瞪大瞳孔:意思是、那天的情形都被拍下来了?可是过了这么多天,记录已经被覆盖了吧! 陈年说:我的电脑上应该有云端同步保存。 我猛地按住桌面:我现在就回去找! 从陈年的电脑里拷贝下视频传送给闻秋,得到她对于庭审结果把握极大的答复,我后知后觉的松弛下来的神经忽然一个哆嗦,意识到这钢索徒步的日子里,安全绳从来握在陈年自己的手里。什么忘记都是假话,他不可能直到今天才想起监控的事情。除非一直以来,他都决定甘愿承受刑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