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白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言。
因为这个问题,他是考虑过的。
可却没有真正的放在心上,更没有去设想过世人的嘴脸有多恶毒——不,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是也想过,也犹豫过的。
只是私心让他故意去忽视掉罢了。
他想着,只要最后世人知道了真相,误会解开,世人依旧会敬重令媶姨母,他也能还她一个公道。
可当那些难听的字眼,一字字从妹妹的嘴里说出来,戳破了他的阴暗,他的私心时,才如当头一棒,令他清醒,想起谣言如刀,句句刮骨。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令媶姨母的公道,要遭受一场世人的唾骂才能得到?
难道就凭自己姓李,也要像玉京那些人一样无耻吗?
李元白越想越羞愧,望着面前的女子,眉微微压下,歉意的话卡在喉咙里,几度欲言,却始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桃目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愧色。
沉默了片刻,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语气仍旧淡漠道:“我不想与你为敌,谢枕河也不想。我们和你要做的事也并无冲突,你有你的野心大志,我们有我们的血海深仇,如若能同路一段,那便守望相助。若是不能,那就大路朝天,各凭本事!”
语罢,她不再多言。
利落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元白望着荒原上远去的一人一马,沉静地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直到有人靠近,朝他躬身抱拳,禀道:“世子,鞑越传来消息,鞑越大将耶律合光正在被扣押回鞑越王庭的路上。”
闻言,李元白轻抬眼皮,敛去面上平和的神情,转瞬便换上了寒冰般的冷冽。
他冷声道:“告诉我们的人,不惜任何代价,截杀耶律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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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宁桃骑着疾风到村口就下了马。
下马后,她拍了拍疾风的屁股,让它自己回北大营去。
但疾风不乐意,不知道是想小闺女的小马驹了,还是想小马驹的伙食了,硬是咬住她衣角不松,就是要跟她一起进村子。
宁桃无法,只能牵着它一道回家。
本以为家里没人,却不想谢枕河今日提早回来了,此刻就站在篱笆木门外,也不进去,像是在刻意等她一般。
见她出现,便笑望着她。
“怎么不进去?”
宁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将隔壁的小马驹放出来,让它跟着疾风去水沟对面吃草,才推开了他们自家的院门,率先走了进去。
谢枕河侧头扫了一眼没走多远,就在水沟边吃草,时不时抬头瞅他一眼的疾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才提步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一进屋,他便揽住了宁桃的腰,将头埋到他脖颈间,沉声问:“你今日出去见世子,聊了什么?”
宁桃怔住。
蹙眉盯着他揽住自己腰肢的大手,敛眸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瞬,才一把将他推开,生气道:“你以前都不问这些的,怎么,你还怕我跟他有什么?”
谢枕河一愣,刚想说没有。
但宁桃已经生气,不想再听,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谢枕河没跟出去,皱着眉坐到炕上,透过炕上的窗口,侧目凝着准备生火做饭的女子,摩挲着指尖还残留的温度,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房里,宁桃手上擀面的动作不停,眼睫盖住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手边的菜刀。
许久,她深吸了口气,面上再次挂上娇怒。
转身朝屋里的人道:“天也不早了,咱们先吃点汤面对付一口,昨日的剩菜还有些,还没馊,要不要给你拌些在碗里?”
屋里的人背脊微僵,起身道:“不必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晚些还要回军营,你拌你自己的就好。”
语罢,他出了屋。
却停在灶房门口,扭头盯着里面围着灶台忙碌个不停的女子,眸底闪过一抹晦色,好片刻才阔步离开了家。
带着小马驹一直在水沟边上吃草的疾风,看到他出来,嚼着草抬头盯了两眼,喷了口热气,又继续低头吃草。
谢枕河又盯了它一眼,眼神微冷。
灶房里,宁桃忙碌半天,最后只煮了一碗面。
煮好后,她将冰在水缸里的剩菜全部拌进去,端进屋大口吃着。
吃完刷了碗,切了嫩草喂给鸡,又提了一小捆嫩草丢进羊圈里,将疾风和小马驹喊回来,牵进了隔壁院子里。
这才在家门口匀了把嫩菜,拿着往沈灵珂家走。
路上遇到范三娘,两人还站到阴凉的地方唠了会儿家常,最后给她抓了把嫩菜,才又继续往沈灵珂家去。
似乎一切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但只有宁桃自己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沈灵珂家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引来不少蜜蜂和蝴蝶,宝儿和愿愿一人拿着一个小网兜,却在追逐一只误入的蜻蜓。
两个小家伙笑声清脆悦耳,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一个稍薄,一个微厚,奔跑起来,比那些花丛里的小蝴蝶还要让人挪不开眼。
宁桃笑望了会儿才走过去,往她们嘴里一人塞了块糖,叮嘱她们再玩会儿就到屋檐下玩,别顶着太阳烤。
两个小家伙听话的点头,异口同声的答应。
宁桃笑着摸了摸她们的小脸,这才往屋里走去。
沈灵珂在收拾炕尾的箱笼,见她提着菜篮进来,还愣了下,静盯了一瞬。
她记得阿桃菜地里的菜,已经不能匀了。
她想问怎么又把菜匀了?
但看到宁桃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摇头,便谨慎地闭了嘴,转而道:“方才给两个小家伙煮面疙瘩,愿愿还说面疙瘩里加嫩菜苗,会很香,我还寻思着,下次去你那里再匀点,你就给送来了。”
宁桃放了菜篮,笑道:“这茬崧菜不打算留籽了,想吃就去拔。”
沈灵珂一愣,似是听懂了她话里暗藏的话,眼底隐隐露了些忧色,想说什么,嘴唇翕合了片刻,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