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河怔住。
    纵然在此之前,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底还是诧异了瞬。
    崔缠枝低头,又饮了一口竹心茶,压住了脑海里翻滚的经年往事带来的酸涩,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等我讲完,你可以讲给阿桃听,她小时候,最爱听故事了。”
    这一次她想说什么,景悯贤没有阻止。
    想阻止也没用。
    有些事,是瞒不住这个谢家出来的孩子的,与其遮掩着等他自己去查,惊动到一些不该惊动的人,还是不如直接告诉他。
    崔缠枝攥着茶碗,渐渐陷入了记忆深处的回忆,以自己的视角,切入了那个故事的开头。
    三十年前,玉京荣国公府曾出过一位名动天下的姑娘,那位姑娘姓崔名令媶,不但容貌倾城,聪慧无双。
    她还胆大包天,敢以性命与先皇作赌,赌一场人心的好坏,和人性的善恶。
    那场赌局至今都未曾公布最后的输赢。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赢了。
    同时赢下的,还有因在国库亏空案中,被无辜累及的一百二十三条性命,其中便有景家兄妹。
    但也因此被先皇刁难,命她协助审刑司,须得在一月之内,查出一桩少女失踪案,否则提头去见。
    可那桩少女失踪案,审刑司已经追查了将近半年之久,却依旧一无所获,京中貌美女子,仍旧频繁失踪。
    甚至一些官职较低的官员之女,都没能幸免。
    想一个月破案,根本不可能。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先皇此举,看似刁难崔令媶,实则是在敲打继后与其身后的荣国公府。
    因为没有人相信,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有本事破开那桩惊天大案。
    就连当时的荣国公,崔令媶的亲祖父也不敢相信。
    那一个月里,他无数次欲将崔令媶逐出崔家,但都被继后阻止了。
    因为繁极必衰,荣国公府自出了她那个皇后之后,已经平寂了太久,她的儿子若想争过元后的儿子,宠妃的儿子,站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得让荣国公府重新站到人前,成为他儿子登顶高位的助力。
    而崔令媶,便是她精心挑选的刀。
    一把能替荣国公府劈开平寂,将之重新送到人前成为他们母子助力的刀。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
    因为崔令媶做到了。
    在看完少女失踪案的所有卷宗后,她一步一步的推算,终于推算出幕后之人将要下手的对象,提前一步装扮成那姑娘的模样,以身入局,最后成功在朝中一个范姓重臣家荷花池中,找到了那些失踪少女的尸骨。
    经审查,那位范大人自小身患怪病,每次发病,都得浸泡在少女的血液中,方可缓解。
    一开始,他命人抓来的,都是些离玉京较远之地的孤女,失踪了也无人会在意。
    但后来他心里扭曲地发现,越是貌美的女子,血液对他的怪病就越有用,于是他便将魔爪伸向了那些面容姣好的女子。
    半年下来,一共害死了三十七名年轻貌美的姑娘。
    其中六个还是五品官员家的女儿。
    这样罪大恶极之人,本该凌迟处死,却因有个当宠妃的妹妹向帝王吹了一晚的枕边风,就被改判为流放平州。
    鱼米之乡的平州,怎能算流放之地?
    可帝王的决策,无人敢有异,被害少女的家人们对抗不起皇权,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这个判决崔令媶接受不了。
    所以那一日,她自请从崔家脱离。
    然后换上了她最喜爱的衣裙,一人一剑,打上了开国先帝为大启百姓特设,却不知道何时起,被重兵把守,无人再敢敲响的登闻鼓。
    那一日,七丈高的城墙上,她一袭艳色的衣裳,盖住了身上的血迹,神色坚定地站到登闻鼓前。
    没有鼓棒,她便手握成拳,一锤一锤的砸。
    那面沉寂多年再没响过的鼓,好似终于等到了懂它的人,浑厚的鼓声震耳欲聋,敲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唤醒了每一个还有良知的人。
    最后,帝王的决策被群臣推翻,那姓范的被削首示众,宠妃也被降了位份。
    可帝王的怒火得有人承受。
    毫无疑问,崔令媶成了承受帝王之怒的人。
    但她在民间的威望太高,先帝不敢直接对她下手,恐被诟病,在史书上留下小肚鸡肠的骂名。
    所以他将崔令媶送进了萧山,一个皇家培养暗首的地方。
    他想让崔令媶死在里面。
    可他不知道,进萧山成为暗首,本来就是她与继后的又一步险棋。
    那年,十六岁的崔令媶初站权利高峰,拿到了暗首之一的凤羽白令,成为了新一任白令暗主,掌三千七百凤羽卫,自此才算重新将整个荣国公府推到权利跟前,为后来的新帝李承琰铺上了第一块登高石。
    而李承琰与继后便是踩着这块登高石,迅速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并渐渐势大。
    随着他们母子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振呼声越来越高,先帝害怕自己帝位不保,在鞑越递来有意与大启联姻的文书时,毫不犹豫地将婉华公主送了出去。
    继后只有李婉华这一个女儿。
    李承琰也只有这一个同胞亲妹,自然不可能让她去和亲。
    为了保下她,他们放弃了原定的所有计划,密谋着加快了夺位的速度。
    可最后李婉华还是和亲去了鞑越。
    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仅是少女的一次偶然出宫,遇到了潜入大启游玩的鞑越王子,一见钟情,自此少女怀春,抛了青梅竹马的小公子,上吊割腕也要嫁他。
    任性妄为的小公主闹起来,谁也招架不住。
    更拦不住。
    最后,她如愿嫁去了鞑越。
    可继后很清楚,情情爱爱不过是过眼云烟的东西,等那份爱意褪去,等着和亲公主的就是绝对的地狱深渊。
    她要为自己的女儿早做打算。
    于是,她又想起了自己手上那把最锋利的刀,她的亲侄女,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崔令媶。
    并布下了一场瞒天大局。
    在李承琰登上高位的第二年,继后…不,那时候已经是崔太后了。
    崔太后想解除先帝驾崩前,突然给崔令媶和元后之子辰安王定下的婚约,欲将她嫁给世族之首的沈家二子,沈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