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辗转到了白石镇,狗笼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穷乡僻壤。
牙婆才放了狠话说:“老娘也不是什么做善事的菩萨,既干了这行营生,也是丧尽了良心的,这地儿已经是尽头,你若再敢咬人脱不得手,便只能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当个一辈子洗不干净的娼妓去。”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让本来要去买粮的宁家娘亲听到,转头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那时候宁桃对自己的亲娘,还是有几分记忆在的,她记得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在家的时候喜穿艳丽的衣裳,还喜欢舞剑给她看。
一剑挥出,满树花落。
每当那个时候,小小的她就会冲进飞花里,被那个人温柔地抱到怀里,高兴的笑。
而宁家娘亲,是个很寻常的乡下妇人,可当她把她从狗笼子里捞出来,塞到自己怀里搂着,凶巴巴地去跟牙婆讨价还价的时候,她身上的那股护崽劲,跟她记忆里模糊的亲娘一模一样。
于是,小小的她张口叫了她一声娘。
娘当时愣住了,目光复杂的望着她,最后“嗯”的一声,轻轻应下,便不再跟牙婆讨价还价,用一家人将近两个月的口粮,将她买下。
那一天,她乖乖跟她回了家。
从此宁家成了她的家,那个身上有娘亲味道的妇人,也成了她的娘。
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四岁是该记得住名字的年纪,可她就是不记得了。
使劲去想,也只记得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像是桃花,也像梅花,恰在那时,少年宁四水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回家,从此她的名字便叫了宁桃。
桃,也是逃。
娘说,她命好,遇上她逃过了一劫,往后也都会逢凶化吉。
想到那个总是牵着她,教她养鸡种菜,点豆腐煮饭,把所有自己会的东西,都一点一点耐心教给她的人。
宁桃低着头,眼睛有些红,低声道:“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她嘴硬心软,白天打了我手心,晚上心疼的还是她自己。”
“我记得有一年,我病了,高热不退,把她和我爹都吓坏了,大半夜的轮流背着我去了镇上,好不容易敲开了药铺的门,偏巧那日药铺退热的草药没了,要两日后才会有新药送来。”
“我娘哪里等得了两日,怕高热把我烧成傻子,就求大夫画了那草药的样子,点了个火把,就跟我爹连夜进了山,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翻了几个山头,才在大晚上的找到那株草药,他们都不说。”
“后来,我趁我爹吃醉了酒,套了话才知道,那草药长在了峭壁上,是我娘冒着危险爬上去采下来的。我爹说那株草药原本是他先看到的,但太高了,也太危险了,白天还可以试一试,晚上他不敢冒险,觉得附近应该还有,再找找就是,就没去爬,哪知道一转头,我娘就摸黑爬了上去。”
娘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有些人对自家的亲生女儿,尚且都做不到如此地步,可她却为她豁出了命去,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
娘的恩情,爹的恩情,甚至是兄长宁四水的恩情,她几辈子都还不清的。
但这些,宁桃觉得没必要跟外人细讲,而她之所以说那么多,只是不想让人误会她的爹娘对她不好。
他们对她很好很好,天下第一好。
崔缠枝的眼泪差点崩不住,她听出来了,这个孩子只认自己的养父养母,因为那二位恩人将她视为亲生,待她极好。
可她好像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的亲娘,也曾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心尖珍宝。
“阿桃,你知不知道……”
崔缠枝再也忍不住,她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的亲生娘亲也很爱很爱她,若她还在,若她没有丢,她会被她的亲娘娇宠长大,会长成玉京城最耀眼的小姑娘。
可她的话声才起,就被从隔壁匆匆赶过来的景悯贤急忙打断。
“阿桃这是要做豆腐啊,刚好我今儿没得事,一会儿帮着你一起磨豆子。对了,磨在哪儿,我给去洗洗,我听说这个做豆腐的豆浆,得干净无一丝杂质,做出的豆腐才又白又嫩。”
她声音洪亮,几句话便盖住了崔缠枝那弱弱的几个字。
宁桃都没听清她刚刚想说什么,被这么一打岔,也就没怎么在意。
听到许婶要帮忙,赶忙敛去面上的其它情绪,抬头笑道:“村里磨盘架在了村尾的空屋里,今早村尾的范大姐才用过,应该还是干净的,不用特意清洗。”
说完,她又道:“这豆子干得很,得使劲泡一晚才行,而且就这么点,我一个时辰就磨完了,就不麻烦婶子帮忙了,等明儿做好了嫩豆腐,我给您和崔姨送些过去。”
闲聊间,盆里的劣豆子已经挑得差不多。
做午饭的时间也到了。
宁桃起身出去,从水沟里又提了两桶水回来,将豆子都倒进去泡着,又拿扫帚扫起地上那些簸出来的烂豆皮,丢进了鸡圈里。
大灰小灰扇着翅膀从鸡窝里扑出来,喙子啄得没影,没一会儿就啄了个干净。
旁边的母羊嚼着草,懒洋洋地扭头看了一眼,咩了一声,继续吃它的草。
崔缠枝还没走,在旁看着她忙进忙出,眼圈更红了。
“崔奶奶,你怎么哭了?”
一回村就带着孟小光,在外面篱笆下挖虫子喂小鸡仔的愿愿跑了进来,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抓着一大把肉嘟嘟的菜青虫。
这菜青虫,还是跑去孟小光家菜园子里抓的,还有些地龙,但地龙黏糊糊的,她今天有点嫌恶心,就让给孟小光了。
他家有大鸡崽,也可喜欢啄地龙吃了。
崔缠枝定定地望着冲到自己跟前来的小姑娘,水眸湿润,噙着难过。
就在方才那一瞬,小家伙逆光跑进来的身影,让她仿佛跨越了岁月长河,看到了当年那个被人众星捧月的小姑娘。
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泪淌得更凶了,却不承认道:“崔奶奶这是被风沙迷了眼。”
可今日分明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