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晚想要摘取果子,这个行为触发了规则,导致果子和树被直接抹除。
    那么,如果不是“获取”,只是单纯的“改变”呢?
    苏晓晚蹲下身,从地上那片同样处于“将死未死”状态的枯叶中,捡起了一片。
    叶子在苏晓晚的指尖干燥而脆弱。
    苏晓晚捏着这片枯叶,缓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张石桌旁。
    她想把这片叶子放到石桌上。
    这个行为不涉及获取,只是想改变一片枯叶的位置。
    但就在苏晓晚的手掌越过石桌上空时。
    她指尖捏着的那片枯叶,突然间失去了所有质感,在苏晓晚的手中直接碎裂成了最微小的尘埃,从苏晓晚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苏晓晚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眉头微凝。
    看来这个地方的规则与“生命力”有关,更与“改变”有关。
    岁命的力量,将整个园林都固定在了一个绝对的“终末”状态。
    这里的一切都只能走向死亡,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新生”或“变化”。
    任何试图获取能量,或者试图改变事物原有状态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一种“扰动”,从而加速其走向“终结”的进程。
    摘果子是想获取,所以树没了。
    移动叶子是想改变,所以叶子也没了。
    这个规则,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弄清楚了规则,苏晓晚却并未感到轻松。
    因为饥饿感与寒冷感,还在持续不断的加剧。
    她的体力正在被一点点抽干,思维也开始变得有些迟钝。
    苏晓晚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最基础的生存压力。
    哪怕晋升五级之后,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但在这片“终末”的领域里,她引以为傲的规则抗性,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该饿的,还是会饿。
    苏晓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的流逝。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触发任何即死规则,她也会因为生命力耗尽而死。
    而自始至终,水榭中的岁命都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态。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偶尔会瞥向苏晓晚,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饶有兴致的审视。
    她就像一个无聊了亿万年的神明,终于看到了一个能勉强在她面前挣扎一下的小虫子,正在欣赏着这出有趣的默剧。
    看着苏晓晚从最初的小心试探,到徒劳的尝试,再到此刻因为体力流失而显露出的疲态。
    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给她这死寂的世界,增添一抹无足轻重的点缀。
    苏晓晚扶着身旁的石栏,勉强稳住身形。
    她不能再做任何尝试了。
    在这个地方,“行动”就等于“错误”。
    做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如果不做呢?
    一个念头在苏晓晚的脑海中闪过。
    她抬起头,看向水榭中的岁命。
    对方从始至终,就只是那么靠着,看着,一动不动。
    她本身,就是这片死寂世界的一部分。
    苏晓晚忽然放弃了所有的小动作。
    她不再去思考如何寻找食物,如何抵御寒冷,如何离开这里。
    而是迈开脚步,绕过了水榭的正面,走到了另一侧的石阶旁。
    这里同样荒芜,石阶上积着厚厚的尘埃。
    苏晓晚没有在意,提起裙摆就在这冰冷的石阶上缓缓坐了下来。
    她学着岁命的样子将身体放松,背靠着冰冷的石栏。
    然后,苏晓晚将目光投向了身前那片同样毫无生气的枯荷池。
    不再思考,不再行动。
    只是静静的看着。
    模仿着这个世界的主人,将自己也变成这片死寂风景的一部分。
    此刻,整个世界似乎都认可了苏晓晚的存在。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饥饿感,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虽然依旧存在,但其侵蚀的速度却肉眼可见的减缓下来。
    它不再是奔涌的洪流,而变成了涓涓的细流。
    身上那件百变服的微弱嗡鸣也平稳了许多。
    有用!
    苏晓晚心中微定。
    模仿,是目前唯一正确的答案。
    既然这个世界的主人一动不动,那她也选择静默。
    【晚晚这是……放弃抵抗了?】
    【不对吧,你们看,晚晚的脸色好像好一点了,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了。】
    【真的!她就这么坐着,反而比刚才到处试探的时候状态要好?这什么阴间规则啊?】
    【懂了,学我上班,只要我一动不动,老板就不知道我在摸鱼。】
    【前面的,你号没了。】
    而就在苏晓晚静坐没多久后,龙国提示终于响起。
    【龙国提示:晓晚,尝试理解,而非对抗。该诡异的核心规则可能并非“禁止”,而是“定义”。请寻找她定义之外的“例外”。】
    理解,而非对抗。
    定义,而非禁止。
    例外。
    短短的一句话,让苏晓晚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她之前的思路,是找出“什么不能做”。
    摘果子不行,移动叶子也不行。
    所以她得出了“不能改变”和“不能获取”的结论。
    但智囊团的提示,给出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岁命的核心规则,不是“禁止”代行者做什么。
    而是她以自己的存在,“定义”了这个世界的状态。
    这个状态,可能就是“终末”。
    所有事物,都必须停留在一个“将死未死”的临界点上。
    任何试图让它们“新生”或者加速它们“死亡”的行为,都是在挑战她的“定义”,所以会被抹除。
    那……
    什么才是“例外”?
    苏晓晚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水榭中的岁命。
    她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例外”。
    因为苏晓晚是活的。
    她的一呼一吸,本身就是对这片死寂之地的扰动。
    可岁命并没有抹杀她,只是用气场缓慢的抽取她的生命力。
    这说明,岁命的规则,并非绝对的抹杀一切生命。
    她允许“生命”存在,但前提是,这个生命必须接受她的“定义”。
    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陪着她一起,走向终末。
    可这不是苏晓晚想要的。
    她需要找到“通行证”前往六环。
    她需要活下去。
    “理解……”
    苏晓晚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然后看向前方的枯荷,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石栏,远处的假山。
    她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苏晓晚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但她的视线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放空。
    她的目光变得专注。
    她开始记忆。
    从眼前这片枯荷塘开始。
    荷塘的范围有多大,里面有多少残存的枯枝,每一根枯枝的形态,断裂的角度……
    苏晓晚将这些信息,事无巨细的在脑海中描绘出来。
    然后,是水榭。
    飞檐的弧度,斗拱的结构,美人靠上雕刻的纹路,虽然布满裂痕,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再然后,是更远处的景物。
    那座布满蛛网裂纹的假山,它一共有几层,每一层的石头形状如何。
    那条蜿蜒的曲桥,桥面由多少块石板拼接而成,哪一块的裂纹最深。
    远处的回廊,支撑着飞檐的木柱,每一根的腐朽程度,上面的木纹走向……
    苏晓晚不断记忆。
    也就是她晋升五级后,才能尝试如此记忆。
    整个“岁命斋”,正在她的脑海里被一点点的复刻出来。
    这是一个浩大而枯燥的工程。
    苏晓晚做的无比专注,无比认真。
    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不会触犯规则的“行动”。
    她没有去触碰任何东西,也没有试图改变任何东西。
    她只是在“看”,在“记”。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被岁命所定义的世界。
    就在苏晓晚沉浸于构建脑内地图时。
    水榭之中,岁命缓缓的坐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阶上那个安静的少女身上。
    这个小家伙……
    在做什么?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的试探,也不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在单纯等死。
    她依旧安静。
    但这份安静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性”。
    岁命看不懂,但感觉到了这个小家伙的心不再死寂。
    它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运转。
    【动了!那个女人动了!她坐起来了!】
    【卧槽,她一直没动过,为什么突然坐起来了?】
    【她好像在看晚晚……她的眼神……我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紧张……】
    苏晓晚并不知道岁命的变化。
    她的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对整个园林的复刻之中。
    最后一块拼图,是她脚下的石径。
    碎石的排布,缝隙的宽度,龟裂泥土的纹路……
    当最后一块区域被完整录入后。
    苏晓晚的脑海中,一幅“岁命斋”全景地图构建完成。
    她闭上眼,整个园林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的呈现在她的意识里。
    苏晓晚甚至能推算出,从她现在的位置,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需要多少步,会耗费多少体力。
    做完这一切,苏晓晚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龙国直播间的观众们心头一紧。
    【晚晚要干嘛?她站起来了!】
    【别啊晚晚!好不容易才稳住,坐着不好吗?】
    【千万别再乱动了,那个女人还在看着呢!】
    苏晓晚没有理会那道投来的视线。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迈开了脚步。
    却也不是去寻找食物和寻找线索,好似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
    苏晓晚只是在巡视。
    巡视这片已经被她完全“理解”和“记忆”的庭院。
    苏晓晚走上了那座蜿蜒的曲桥。
    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身旁石栏上的灰尘微微震动,却没有被震落。
    苏晓晚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她走过曲桥,来到了那座布满裂纹的假山前,绕着假山走了一圈。
    地上那些处于“将死未死”状态的枯黄落叶,在苏晓晚脚边被踩的发出“咔嚓”的轻响。
    但它们没有化为灰烬。
    只是碎裂成了更小的碎片,依旧安静的躺在地上。
    有效!
    苏晓晚的心中愈发笃定。
    当她的行为从“改变”和“获取”,变成了纯粹的“认知”和“巡视”后,岁命的规则便不再对她产生那么强烈的排斥。
    苏晓晚仿佛从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物”,变成了一个被默许的“访客”。
    周围的景物,没有因为她的走动而进一步衰败。
    那股侵蚀她生命力的力量虽然还在,但已经微弱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水榭之中。
    岁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水榭的边缘,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直跟随着苏晓晚的身影。
    岁命的面纱之下,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但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安静的看着。
    看着那个少女用脚步,一点点的丈量过她这片死寂的世界。
    看着那个少女,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在“认可”着她的存在。
    不是恐惧,不是反抗,不是讨好。
    而是一种平静平等的“理解”。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终于,苏晓晚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回到了最初静坐的石阶旁停下脚步。
    她走遍了整个园林的每一个角落。
    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的主人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苏晓晚缓缓转过身,准备重新坐下。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你在……做什么?”
    苏晓晚的身体瞬间一僵,回头看去。
    那个本该在水榭中的女人,距离她竟不过五步之遥。
    岁命就那样安静的站着,一身黑底金纹的华美古服衬得她身姿高挑。
    纯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唯有那双好奇的眼眸静静的看着苏晓晚。
    苏晓晚转过身来面向岁命,轻声回答。
    “我只是……在记下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