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点。
这种源于生活又超越想象的知识,正一点点冲刷着他们从战场带来的肃杀。
“李世民的‘民’字也一样。”
夏启继续道。
“唐朝有个六部之一,叫民部,专管全国的户籍、土地、税收。”
“因为‘民’字犯讳,民部改成了户部。”
“这个叫法,后来一直被历朝历代沿用,直到清朝灭亡,都叫户部。”
耗子立马举一反三。
“那要是有人姓‘世’或者姓‘民’呢?”
“改姓。”
“改姓?!祖宗传下来的姓氏,也得改?”
“逼不得已的话,真得改。”
夏启摊了摊手。
“李世民他弟弟,有个人叫李元霸。”
汤圆接话:“我知道这个!说书先生说过!李元霸!手使两把大锤!天下无敌!”
“对,就是他。”
夏启点了点头。
“但他原名叫李玄霸。”
“又是因为康熙那个‘玄’字,清朝人写书的时候,把‘玄’改成了‘元’,李玄霸就变成了李元霸。”
“所以你听的说书里是李元霸,但人家原名是李玄霸。”
汤圆咂了咂嘴,小脸上满是同情。
“这也太惨了,死了几百年了,名字还被人改。”
“没办法,皇权大过天。”
夏启摇了摇头。
“活着的时候被管,死了还被改名,别说死人了,神仙都躲不过。”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汤圆,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
“还有一个。”
夏启叫了他一声,“汤圆。”
汤圆正为李玄霸惋惜呢,听到叫自己,下意识地抬起头。
“嗯?”
“你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汤圆吗?”
汤圆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我娘起的。”
“那你娘为什么不直接叫你‘元宵’?”
汤圆挠挠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在他的家乡,正月十五吃的那种糯米团子,有人叫元宵,有人叫汤圆。
他娘给他起名字的时候,选了“汤圆”。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夏启没有卖关子,而是抛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因为‘元宵’两个字,也犯过忌讳。”
汤圆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啥?谁的忌讳?”
“袁sk,听说过吗?”
小福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一震。
他听过。
那个复辟称帝,妄图再把国家拖回泥潭的人!
“袁sk的‘袁’,和元宵的‘元’,读音一样。”
“‘元宵’谐音‘袁消’。”
“袁sk觉得不吉利,寓意着要消灭他,所以下令把‘元宵’改叫‘汤圆’。”
“虽然他自己没当几天皇帝就完蛋了,但‘汤圆’这个叫法,在很多地方留了下来。”
“有了现在的,北滚元宵,南包汤圆的说法。”
汤圆的嘴巴慢慢张开,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合不上了。
芋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一巴掌拍在汤圆后背上。
“好家伙!汤圆!你这名字是袁sk帮你改的?!”
“那个...那个窃国大盗?”汤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涨得通红。
“你可以这么理解。”夏启点头。
“我不要!”
汤圆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脖子都红了。
“我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我才不要!”
周围的游客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连一直板着脸的王铮,嘴角都动了一下。
杨秀芝笑出了声,转头拍了拍汤圆的肩膀。
“孩子,别急,你娘给你起的名字,跟那个坏蛋没关系。”
“你娘叫你汤圆,是因为汤圆好吃,白白胖胖,象征着团团圆圆,是好兆头。”
汤圆的脸还是红的,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手指在粗布裤腿上紧张地搓了两下。
他在想他娘。
想正月十五的时候,他娘在灶台前面揉糯米粉,揉出一个一个白白的圆团子,放进沸水里。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跟“暖”有关的画面。
芋头还在旁边起哄,嚷嚷着。
“那我呢?我叫芋头!芋头这个名字有没有犯过什么忌讳?”
“芋头没有。”夏启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芋头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哪天出了个皇帝叫芋头,你这名字可能就得改叫‘山药蛋’了。”耗子在旁边坏笑着打趣道。
“滚!”芋头笑骂了一声。
这个“滚”字一出来,小福和耗子同时笑了。
就连二麻子都跟着“嘿嘿”了两声。
气氛松了下来。
但夏启知道,该收了。
笑谈是引子,真正的内核,现在才要揭晓。
他回过身,看了一眼神武门。
门洞里人流不断,出去,就是车水马龙的现代。
“你们看。”
之前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取代的是一种未有的庄重。
“一个读音,影响了我们两千年。”
“一座名山,改了名字流传到现在。”
“一个神仙,改了名字被供奉到现在。”
“一个猛将,改了名字活在故事里到现在。”
“一道城门,改了名字矗立在这里到现在。”
“甚至连我们正月十五吃的东西,都被一个窃国大盗改过。”
夏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懵懂的少年,到饱经风霜的战士。
“这些事,课本上不一定会教,考试也不一定会考。”
“但这就是我们这个文明,一层一层沉积下来的东西。”
“它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它就在你我的嘴里。”
“当你说‘正月’的时候,你在用它。”
“当你说‘户部’的时候,你在用它。”
“当你叫‘嫦娥’的时候,你在用它。”
“当你吃‘汤圆’的时候,你,还是在用它。”
“你自己都可能毫无察觉,但它就在那。”
“两千年了,它一直都在。”
没有人说话。
风从神武门的门洞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微凉,吹得几个人的衣角轻轻飘动。
小福站在最前面。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被岁月磨平的青石地砖。
不知道是在看地砖上的纹路,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夏队长。”
“嗯?”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
“现在知道了。”
“嗯。”
小福咬了咬嘴唇。
“我以前觉得,我们打鬼子,是为了不让鬼子杀人,不让他们烧房子,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家人报仇。”
“现在我觉得...不只是这样。”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要是输了,这些东西,就真的没了。”
“房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建,人没了,可以再生。”
“但是这些...在嘴里的东西,在我们脑子里的东西,就会断,会消失。”
夏启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不需要替小福做判断。
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已经自己想明白了。
王铮一直沉默地站在后面。
他听到了小福说的每一个字。
他没有出声。
但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了小福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拍。
就是放在那,按了一下。
很轻,很稳。
仿佛在说:好小子,你长大了。
小福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属于队长的力量和温度。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滚烫的泪水也无声的从眼角滑落。
队长不太会夸人。
这一下,比任何夸奖都重。
这一下,是承认,是托付,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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