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平没出声,但搪瓷杯盖被他无意识地拧了两圈。
“这...合适吗?”杨秀芝有点犹豫,“外面不是有人跟着嘛。”
“没事。”夏启说。
“那你不忙?不耽误你?”
“不耽误。”
杨秀芝又搓了一颗花生。
这回她搓得很慢。
“那行吧。”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但藏得很深,“你爸前两天还说想去天安门看看,嘴上不说,老在窗户那边往天边看。”
夏江平闷声道:“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那看报纸,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
“那是新闻。”
“新闻你看了七八回。”
夏启听着他爸妈这种熟悉的、带着点小拌嘴意味的对话。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他在1937年的战火里待了太长时间。
在广场上处决战俘的时候。
在猛士战车上指挥攻城的时候。
在指挥所里和廖勇一条一条地推演方案的时候。
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儿子。
“还有一件事。”夏启说。
杨秀芝和夏江平同时看向他。
“出去的时候,我还要再带几个人。”
“谁?”杨秀芝问。
夏启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是一些...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什么人?”
“怎么说呢。”夏启摸了一下后脑勺,斟酌着字句,“他们有的岁数大一点,有的年龄跟我差不多,还有几个小孩。”
“小孩?”杨秀芝来了兴趣。
“嗯,十二三岁。”
“他们是做什么的?”杨秀芝问。
夏江平没让夏启开口,直接说到:“这个肯定也不方便说。”
杨秀芝又瞪了他一眼。
但这次没追问了。
“是,但我能说的是...”夏启想了想,“他们之前一直生活在很偏远的地方,嗯...算是在大山里面,没怎么出来过。”
“有多偏?”杨秀芝皱了一下眉。
“就是...很多东西他们都没见过。”夏启的措辞非常谨慎,“电梯,自动门,手机,这些他们都不熟悉。”
“这年头还有这样的?”杨秀芝有些惊讶。
“有。”夏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先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到时候他们可能会有一些...反应比较大的时候,你们别觉得奇怪。”
“什么意思?反应比较大?”
“就是...比如看到高楼可能会愣很久,坐电梯可能会抓扶手,吃东西可能会...”
夏启没说下去。
他脑海里闪过俞县指挥所里,王铮和二麻子第一次坐沙发时的样子。
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公家东西的拘谨。
还有小福和汤圆那几个孩子,第一次看到基地里的自动感应门时,手缩在袖子里不敢往前走的怯。
“行了,你别说了,我大概明白了。”夏江平接了话。
他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见过不少从山沟沟里招进来的临时工。
那些人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也是那副模样。
“你是说别让我们嘲笑人家?”夏江平问。
“不是嘲笑。”夏启摇头,“是希望你们对他们自然一点,别让他们觉得不自在。”
“那还用你说?”杨秀芝拍了一下夏启的手背,“你妈什么人啊,我还能笑话人?你姥爷也是大山里来的,那怎么了?人好就行。”
她说着,又问了一句。
“那几个小孩,有爸妈跟着吗?”
夏启沉默了一下。
“没有。”
杨秀芝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爸妈?”
“额...对,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夏启没有多解释。
杨秀芝沉默了几秒,把手里搓碎的花生皮拢在一起,放到了茶几角上。
“十二三?”
“差不多。”
“那还是小孩子。”杨秀芝嘟囔了一句,“十二三岁,没了爹娘...”
她没说完。
但夏启知道他妈在想什么。
杨秀芝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心软。
看到小区里流浪猫都要去喂一把的那种心软。
“妈,他们很懂事。”夏启说,“比大人还懂事。”
杨秀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棉外套袖口,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食堂加个菜。”
“不用,出去吃。”夏启说。
“出去吃?”杨秀芝有点犹豫。
“嗯,李哥安排了地方。”
“就是带你来的那个小伙子?”
“对。”
“他人挺好的。”杨秀芝说,“你昏迷那几天,他天天过来问我们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
“嗯。”夏启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长长的光带。
夏江平站起身道:“那我去换身衣服。”
说完,边朝着房间走去。
夏启知道,他爸这是在给自己和母亲留说话的空间。
“好。”
夏江平走到门口,拉开门,迈了出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小启。”
“嗯?”
“你做的事,不管是什么,你爸支持你。”
门在外面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夏启和杨秀芝两个人。
杨秀芝坐在沙发上,把一颗花生仁掰成两半,又合上,又掰开。
“你爸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
“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翻好几次身。”杨秀芝把花生仁放在茶几上,手搭在膝盖上。
“你昏迷那几天,他白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到了晚上关了灯,我听到他在叹气。”
夏启坐回沙发上。
离他妈近了一点。
“妈,我没事,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知道你现在好好的。”杨秀芝的声音低下去了,“可那天我看到你躺在那里,我当时以为,我以为我没有儿子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断了线似的滴落。
手指抠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皮面。
夏启看着母亲掉眼泪,心里像被一辆无形的车,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1937年的广场上扇过鬼子的脸。
在俞县指挥所里签过作战文件。
在时空门前撑住过整个计划的命脉。
但在这间普通的客厅里,在他妈面前,这双手什么本事都用不上。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差点因为强行拓展维度空间导致精神力透支而再也醒不过来。
不能告诉她,自己在那个年代亲手枪毙过人。
不能告诉她,自己身上扛着两个时空的走向。
他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说一句“我没事”。
然后让她相信。
“妈。”夏启伸出,反手握住了杨秀芝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嗯?”杨秀芝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以后,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夏启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等以后能说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们。”
杨秀芝抬起头看了夏启一眼。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以前儿子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终于不再追问了。
她张开双臂,一把将夏启宽阔结实的身体抱进怀里。
手掌在他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声音里带着释然的妥协。
“好,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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