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京市出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鲁泰被庄臣带走之后就没了消息,魏天坤在京市扎根了十余年场子全被查。
魏天坤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本以为这次也能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打几个电话约几场饭局,把该疏通的地方疏通,风头过了照常开门。
但直到人被带走,这一次电话打过去,有人没接,有人接了说:“老魏,这事我插不上手。”
还有人说:“不是不帮你,是自身难保帮不了。”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安静,庄臣的云水会所再次停业了。
两件事前后脚发生。
灰色地带在一夜之间全部收缩,龙盘虎踞,斗得惨。
而这些动静,在老爷子们眼里,不过是鸡毛蒜皮。
陆云征是周五下午回大院的。
勤务员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低,说钟老来了,坐了一个多钟头了。
陆云征把领口理了理,朝书房走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的谈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听见自家老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然后是钟老的声音,比老爷子低,语速更慢,像每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才往外放。
陆云征转身回房,拿起换洗衣服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来,客人也走了。
“你过来一趟。”
陆云征头发上还沾着未擦掉的水珠,听见声音,立即朝沙发走过去。
陆老爷子冷眼睨着陆云征,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干的好事。”
陆云征走对面,径直坐下后身体后仰,搭着腿半眯着眸看着老爷子,懒洋洋的说:“扫黄打非啊,那确实是好事。”
“最近这几年京市形势不好,上面盯着,下面藏着,多少人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过日子,你倒好,还给我整出这么大的事来。”
陆云征扯出个吊儿郎当的笑,稍显狂妄的说:“不就一个曾和生吗,他还能翻上天?”
曾和生。
魏天坤背后最大的靠山,在某部委坐了十几年,位置不算最高,但管的那个口子,正好能罩住京市娱乐行业的一半江山。
魏天坤逢年过节往他那儿送的东西,几百万到千万不等。
陆老爷子眼皮搭下来半寸,倒也不是担心这个曾和生,而是……
“钟老那边递了信,给个面子。”
陆云征把搭着的那条腿放下来,站起身。
“知道了。”
……
刘扬刘总的名声,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炸开的。
京市娱乐行业在那半个月里像被人用篦子篦了一遍,大到云水瑶阙,小到街边没挂招牌的红灯区。
唯独刘扬手底下那几个场子一片安静。
风刮过来的时候,无事发生。
于是,饭局邀约从早排到晚,托人递话的,亲自登门的,通过中间人组局的,什么人都有。
刘扬一概不应。
不应,名声反而更大。
请到他的那个人叫马宏斌,在京市开了三家娱乐所,规模不大不小,位置不尴不尬,正好卡在魏天坤的势力范围和另一拨人的交界线上。
这回被查得不轻,只剩一家营业。
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到人。
马宏斌把饭局安排在一家顺德菜馆,早早到了,茶先沏上,又喊了两个同行作陪。
三人坐在包厢里喝茶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马哥,你说的这个刘总,就是铂金瀚那个?”
马宏斌道:“还能是哪个刘总,就这一个刘总。”
那人含含糊糊地说:“听说这人不好请,上回崔胖子组局,托了三四道关系,最后人家回了四个字‘最近没空’,崔胖子骂骂咧咧了一个礼拜。”
马宏斌哼笑:“那是崔胖子面子不够。”
两个朋友对视了一眼。
“那今天这顿,咱们算是沾马哥的光了,说实话我早想认识认识这个刘总,异军突起,新地的老板啊,这回查得这么凶,人家纹丝不动,这得是什么道行?”
“听说是上边有人。”
“切,能在京市混得风生水起的,谁上头没几个人啊。”
马宏斌摆摆手,故作高深的说:“那不一样。”
两个朋友面面相觑。
马宏斌没再多解释:“今天人来了,咱们客气点,把气氛聊开,把朋友交好。”
朋友同时点头。
包厢外响起脚步声,高跟鞋笃笃笃的。
马宏斌第一个站起来,另外两人也跟着站,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包厢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
黑色西装裙,深灰色的真丝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头发盘上去,露出一整张漂亮脸蛋。
她身后再没有其他人。
马宏斌的目光从她身上越过去,落在那边空荡荡的走廊里。
两个朋友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先看她的脸,接着视线往后飘,飘向她身后那片空气,像在等一个应该出现的人。
秋秋走进包厢,把包放在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不骄不躁,犹在自己家般轻车熟路。
马宏斌还站着,呆呆问:“美女,你走错包厢了吧?”
秋秋笑回:“没走错,就是这。”
马宏斌又问:“那你们刘总呢,还在后面吗,要不要我出去迎接一下?”
秋秋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他。
“不用去了,我就是刘总。”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那三人不敢置信的互相看了眼,再次把目光投在秋秋脸上。
“没听说过啊,刘总....是个女的?”
秋秋把茶壶端起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抿了一口,微笑道:“呐,现在听说了。”
“?”
“对了,其实我的外号叫刘扬,本名叫秋秋,你们也可以叫我秋总。”
“???”
好胡闹的感觉。
“秋总,幸会。”马宏斌立马伸出手。
接下来的饭局,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的敬。
散场后,三个人把秋秋送到饭店门口。
“刘....不,秋总,今天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笑,以后在京市,有用得着马某的地方,您开个口。”
秋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马总这句话我记住了。”
上了车,车辆驶离。
秋秋把车窗降到底,夜风灌入,碎发从发夹里挣脱,在风里扬成一片。
她没有去拢,任由那些发丝抽在自己的眉骨上。
无人扶我青云志,只怪他们没本事。
别人都看不起我,偏偏我老板真争气。
什么叫选择大于努力?
秋秋嘴角肆意往上扬,发自心底的大笑。
“这就叫选择大于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