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天空是洗过般的淡蓝,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洒下来,带着几分褪了火的暖意。
梅香寒从陆家嘴写字楼走出来时,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线。
孕期进入第六个月,身体的变化愈发明显。
原本合体的职业套装裙装腰部已经做了放宽处理,但行走间仍能感觉到小腹沉甸甸的重量。
高跟鞋换成了柔软的平底鞋,脚步比以往慢了些。
她提着精致的公文包,里面是“寒香记”新一季的产品企划案—一份她花了心思,但更多是团队和韩硕允幕后推手完成的“作业”。
手机震动,是韩硕允的信息:“临时有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走不开。已让承安过去接你,送你回家。晚上我尽量早点回。乖,注意休息。”
简短的交代,一如既往的周全。
简承安是韩硕允最信任的贴身保镖之一,身手了得,沉默寡言,被派来护送她,足见韩硕允对她安全的重视,哪怕是在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金融区。
她回了句“好,你忙”。
抬头便看见简承安那辆黑色的奥迪a8已经无声地滑到路边。
简承安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像酒店门童,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梅香寒弯腰准备上车。
“梅小姐,请留步。”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从侧后方传来。
那声音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梅香寒的耳膜,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
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秒停止了流动,后背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几米开外的人行道上,宫楚勋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坐轮椅。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脸色不再有之前的病态苍白,反而多了几分温润。
那头滑稽的锅盖头不见了,头发修剪成时尚潮流的狼尾长发,耳朵上戴着漂亮的十字架耳钉。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姿挺拔,除了比记忆中清瘦了些,几乎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如果她不认识他,乍一眼看过去,她肯定会认为是哪个来上海出席活动的内娱顶流男明星。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脸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近乎儒雅的微笑,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友好的街头偶遇。
可梅香寒只觉得,那笑容比最狰狞的威胁更可怕。
他康复了。
他能站起来了。
他不再躲在暗处,而是如此明目张胆、衣冠楚楚地出现在她面前。
“宫……宫先生。”她直起身,强迫自己松开紧握车门把手、指节泛白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梅香寒”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儿?有事吗?”
宫楚勋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冒昧,又能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想留在上海做点小生意,考察一下市场,所以还没离开。”
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今天碰巧路过这边,没想到就遇见了梅小姐,真是缘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自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温和。
“看梅小姐的气色,孕期休养得不错。韩先生一定很用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挚:“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请梅小姐吃个便饭?就当是为我上次婚礼上唐突的打扰,赔个不是。”
吃饭?
和他?
梅香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车身。
简承安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她斜前方,虽然没有说话,但身体姿态已经充满了戒备。
“宫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梅香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我已经是有丈夫的人了,单独与异性用餐,恐怕不太合适。还请宫先生自重。”
她看向简承安:“承安,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就想拉开车门上车,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和这诡异的气氛。
“梅小姐何苦这等防备于我?”
宫楚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
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摊了摊手。
“你看,我今天是一个人,连个跟班都没带。”
他示意了一下空旷的身后:“这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你难道还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坦荡:“再说了,我知道你和韩硕允结了婚,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宫楚勋再怎么无耻,也不至于对有夫之妇,有什么非分之想!我绝对没有要追求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只是,我最近确实在考虑,也想在上海投资开一家化妆品公司。听说梅小姐的‘寒香记’做得很有特色,定位精准。所以,我是真心实意,想向梅小姐取取经,学习一些经营的经验。梅小姐是商界精英,难道连这么一点开化妆品公司的经验之谈,都吝于赐教吗?”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商业上的虚心求教。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事业有成的“梅香寒”,面对一个同样有意进军化妆品行业、态度诚恳的“潜在竞争对手”或“同行前辈”,似乎没有理由断然拒绝一次礼节性的交流。
梅香寒的手指紧紧抠着公文包的皮质提手。
她想起了韩硕允的话:“不能在宫楚勋面前表现得很恐惧很害怕甚至一直躲他,这样,反而会让他怀疑梅香寒真的就是林婧瑜。”
是的,她现在不是林婧瑜。
她是梅香寒。
梅香寒不认识宫楚勋,更不应该怕他。
她应该是一个见过世面、处事得体的女企业家。
如果她一味躲避,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他的怀疑。
韩硕允说得对。
她必须演下去。
演得像一个真正的、与过去毫无瓜葛的梅香寒。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重新面对宫楚勋。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的笑容调整得更加自然了些,带着一丝属于“梅总”的、略带矜持的自信。
“宫先生言重了,赐教不敢当。”
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经验罢了。既然宫先生诚意请教……”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繁华的街道和远处熟悉的招牌,说道:“吃饭可以。不过……”
她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地方得我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