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医生拿起一支针筒,排空空气。
淡紫色的液体在针尖凝聚成一滴,晶莹,诡异。
婧瑜看着那滴液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不能注射。
一旦注射,她就真的完了。
她会变成宫楚勋想要的空壳娃娃,彻底地忘记谭逸晨、忘记仇恨、忘记自己是谁。
但自己手腕脚腕上全是锁链,门被堵着、窗户被封着、两个职业打手虎视眈眈。
她无路可逃。
陆医生走近,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臂。
就在针尖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一声,是密集的、爆豆子般的交火声。
自动武器的连射、手枪的点射、玻璃碎裂的声音、男人的惨叫、还有爆炸的闷响。
整栋别墅都在震动。
陆医生的手僵住了。
宫楚勋的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两个打手立刻拔枪,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
“勋哥!”一个满脸是血的手下从楼梯冲上来,声音嘶哑:“韩硕允的人!至少二十个,火力很猛!前门已经破了!”
宫楚勋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打手,冲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
大厅里一片狼藉。
水晶吊灯被打碎了一半,玻璃渣铺了满地。
家具翻倒,墙上有密集的弹孔。
五六具穿着黑西装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还有几个受伤的在呻吟。
而更多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戴着面罩、手持自动武器的人,正从破碎的前门和窗户涌入,训练有素地清除残余抵抗。
是韩硕允的人。
专业的、精锐的、来者不善。
“陈潇芸呢?”宫楚勋厉声问。
“不……不知道……没看见……”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厨房的方向闪了出来。
是陈潇芸。
她还穿着那身白色的亚麻衬衫,但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她没有拿枪,手里只拿着一个东西。
那个从地球仪里取出的、深棕色的皮质账本。
“潇芸?”宫楚勋眯起眼睛。
陈潇芸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快意。
“勋哥!”她笑了,举起手里的账本:“你在找这个?”
宫楚勋的脸色铁青:“放下。”
“放下?”
陈潇芸的笑声尖锐:“我为你卖了十年命,从我18岁,你把我从那夜店里救走那一天起,我就跟了你,这十年,我做你的手下、做你的床奴、做你的工具,我替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脏事?最后你就一句‘已生二心,待处理’?宫楚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再说一遍,放下。”宫楚勋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慢慢移向腰间。
“有本事,自己来拿。”陈潇芸转身,朝别墅侧面的小门跑去,那里通往车库,有一辆随时准备撤离的车。
宫楚勋没有动。
他只是对身边那个满脸是血的手下,做了个手势。
手下抬起枪口,瞄准陈潇芸的背影。
“砰!”
枪响。
不是手下的枪。
是从二楼另一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精准地打穿了手下的手腕,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开枪的是个穿着灰色作战服、戴面罩的男人,他站在二楼的另一端,枪口还冒着烟。
是韩硕允的人,他们已经控制了二楼的部分区域。
陈潇芸趁机冲到了小门口。
但就在她伸手拉门的瞬间!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是从宫楚勋身后传来的。
子弹从陈潇芸的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爆开一团血花。
她整个人向前扑倒,账本从手中滑落,掉在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上。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开枪的是陆医生。
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手枪,此刻枪口还对着陈潇芸,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潇芸看着他,又看向二楼的宫楚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满是血沫的笑容。
然后,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宫楚勋看都没看陈潇芸的尸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账本。
但他没有动,因为更多的灰色身影正在逼近,枪口对准了他。
混战。
血腥的、混乱的、你死我活的混战。
宫楚勋退回了卧室。
他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
锁已经被流弹打坏了。
他背靠着门板,看着房间里仅剩的两个人:手腕脚腕上还拴着锁链、蜷缩在床角的婧瑜和握着注射器、脸色惨白的陆医生。
外面的交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
韩硕允的人正在清剿最后的抵抗,脚步声、喝令声、零星的枪声,在走廊里回荡。
“勋哥,我们得走!”陆医生急声道:“他们有备而来,我们的人顶不住了!”
宫楚勋没有理他。
他走到婧瑜面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解开了她手腕脚腕上的锁链,他蹲下身,看着她惊恐的眼睛。
“你看!”
他低声说,声音居然还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救赎?韩硕允是什么人,你根本不了解。他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扳倒我。等他拿到了账本,等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的下场,不会比陈潇芸好多少。”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只有我是真的爱你,婧瑜。哪怕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想带你走。”
婧瑜看着他。
看着这张英俊的、温柔的、此刻写满偏执和疯狂的脸。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宫楚勋,我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利用陈潇芸,离间我和谭逸晨,让原本恩爱的我们分崩离析,你策反我身边的人,让我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地离开我,你利用基金会作为幌子,让我离开了我最热爱的护士岗位,你囚禁我、强迫我、控制我、监视我、给我洗脑、给我下药、让我失去记忆、还残忍地杀害了逸晨!宫楚勋,我是个人!我需要该有的尊重、理解和自由!我不是你的笼中鸟提线木偶娃娃!宫楚勋,你懂什么叫爱吗?这就是你的爱吗?你的爱,像一张网,把我勒得喘不过气!你的爱,让我感到恶心。”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我从来都没有救过你!”
宫楚勋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疯狂、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好。”
他说,然后猛地伸手,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巧手枪,抵在她的太阳穴上:“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拖着婧瑜,走向阳台。
陆医生想跟上来,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你留下,处理掉所有证据。特别是那些药,一支都不能留。”
陆医生脸色惨白,但点了点头。
宫楚勋踹开阳台门,拖着婧瑜走出去。
清晨的海风涌进来,冰冷刺骨。
远处,海平面上,太阳刚刚冒出一个金色的弧边,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而残酷的橙红。
楼下,交火声渐渐停歇。
穿灰色作战服的人控制了整个一层和二楼的大部分区域。
他们看见阳台上的宫楚勋和人质,立刻抬起枪口,但没有人敢开枪。
宫楚勋背靠着栏杆,将婧瑜挡在身前,枪口死死抵着她的头。
他对着楼下喊:“韩硕允!出来!我知道你在!”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身影从大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银色的头发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是韩硕允。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优雅从容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宫先生,早上好。”韩硕允抬头,看着阳台上的宫楚勋,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场面弄得这么难看,何必呢?”
“少废话。”宫楚勋的声音紧绷:“准备一架直升机,停在屋顶。等我安全离开,我会放了她。”
“如果我拒绝呢?”
“那她就给我陪葬。”宫楚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韩硕允笑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宫楚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输了。账本在我手里,你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陈潇芸也死了。你还有什么筹码?”
“她。”
宫楚勋勒紧婧瑜的脖子,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她是我的。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你想救她?可以,按我说的做。”
韩硕允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目光落在婧瑜脸上。
婧瑜也看着他,眼睛里是泪水、是恐惧、是绝望,也是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后,韩硕允点了点头。
“好。”他说:“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到。但在这之前,我们聊聊。聊聊账本、聊聊方诗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阳台上的宫楚勋,身体猛地一震。
“你闭嘴!”他低吼。
“方诗柠,你养父的女儿,从小,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的第一任未婚妻。”
韩硕允不紧不慢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她虽然是黑老大的女儿,但是,她却选了法学系,她是法学系的高材生,单纯、善良、爱你爱到骨子里。但她发现她父亲的死,实际上是你做的。你在你养父的茶水里下药,毒死了他,继承了他的帮会和遗产,可是,你却对外宣称你养父是死于心脏病发作!她发现了你这一秘密,想为她父亲报仇!可是,你却先她一步,将她灭口了!杀了她之后,将现场伪装成自杀。”
“我让你闭嘴!”宫楚勋的眼睛赤红,勒着婧瑜的手臂在发抖。
“可你没想到,方诗柠留了后手。”
韩硕允继续说,目光落在宫楚勋脸上,像在看一个可悲的标本。
“她把证据,包括账本的初稿,藏在了那本《德国民法典》里。她以为那是护身符,却成了催命符。你发现了,你拿走了账本,但你一直留着那本书,留着她的遗物。是因为愧疚吗,宫楚勋?还是因为,你其实知道,你爱的那个干净的方诗柠,早就死在你的手里了?你杀了她父亲、杀了她、你把方家全家灭口!你现在的帮会和财产,根本就是你用不正当手段抢来的!”
“啊!”
宫楚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他的精神防线,在“方诗柠”这个名字面前,彻底崩溃了。
就是现在。
婧瑜在宫楚勋手臂颤抖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藏在手心里的东西,那枚宫楚勋送她的、奢华的钻石戒指,狠狠扎进了他勒着自己的手臂内侧!
戒指的戒爪,尖锐、锋利,深深刺进皮肉。
“呃!”宫楚勋吃痛,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韩硕允举起了枪,就在韩硕允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宫楚勋却用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按,结果旁边的墙壁出现一道裂缝!
他很聪明,在这栋别墅里留了逃生的密道。
他身子闪进了那道裂缝里,然后裂缝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了!
“你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这儿有密道?”韩硕允举着枪上前,一把抓住了林婧瑜的手臂。
“我……我不知道……”林婧瑜整个人都吓傻了!
宫楚勋逃了!
她、陈潇芸、韩硕允,三人密谋得那么天衣无缝,却还是让他逃了!
他那么狡猾的人,这一次,一旦逃走,很可能,他们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而且,他一旦逃走,日后,必定回来报复!
他不会放过她的!
他一定会回来报复她!
不,他不止会报复她!甚至很可能还会报复所有跟她、跟这件事有关系的人,甚至她远在新西兰的父母!
怎么办?怎么办?
越想婧瑜的脑袋越痛,突然,她整个人一下子晕倒在了韩硕允的怀里。
“喂!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喂!”韩硕允搂住了怀里的人儿,着急地喊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