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管家是下午两点到的。
门铃响起时,婧瑜正蜷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在看一本园艺画册,摊在膝盖上已经一小时,但她一页都没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
陈姨提着最后一个小行李箱,对婧瑜深深鞠了一躬:“林小姐,我走了。您多保重。”
婧瑜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陈姨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近乎诀别的眼神。
门开了。
新管家走进来。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看着非常年轻,身材高瘦,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脸很白,没什么血色,五官平淡得像水墨画,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片,扫过客厅时,让婧瑜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林小姐,我叫刘静,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可以叫我阿静。”
女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宫先生让我来照顾您。”
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酒店前台,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不是陈姨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专业。
“陈姨,你可以走了。”刘静转向陈姨,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车在楼下等你。”
陈姨最后看了婧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箱子离开了。
门关上,锁舌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小姐下午一般做什么?”刘静问,目光落在婧瑜身上,像在打量一件需要维护的物品。
“看书,散步,或者休息。”婧瑜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好的。”
刘静点头:“今天天气不错,建议您去花园散步一小时。三点到四点是最佳时间,阳光温和,有助于维生素d合成。”
她说得很专业,像在背诵健康手册。
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不是建议,是安排。
婧瑜站起身,走向花园。
她能感觉到刘静的目光黏在背上,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和宫楚勋的很像,但更冷、更直接。
花园里阳光正好,但婧瑜只觉得冷。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人造溪流发出潺潺水声,那些热带植物在恒温环境里绿得发亮。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什么都不同了。
陈姨走了。
那个会偷偷多给她一块饼干、会在她发呆时轻轻叹气、会在宫楚勋不在时露出些许同情的陈姨,走了。
现在只剩下这个冰冷的、专业的刘静。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还有那杯每天早上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牛奶。
婧瑜停下脚步,看着溪流里游动的锦鲤。
那些鱼很漂亮,红色的、金色的、在清澈的水里悠闲地游弋。
它们不知道玻璃墙外的世界,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像她一样。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是突然袭来的,像有一只手在胃里狠狠攥了一把。
婧瑜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林小姐?”刘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很近。
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婧瑜竟然没听见脚步声。
“没事……”婧瑜咬着牙说,但声音在发抖:“只是……胃有点疼。”
刘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脸。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按住胃部的手上。
“您有胃病史?”刘静问。
婧瑜点头。
她想说是被宫楚勋逼出来的,想说是每天早上的那杯牛奶喝出来的,但她说出口的只是:“老毛病了。”
“稍等。”刘静站起身,快步走回屋内。
几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
不是宫楚勋准备的药,也不是陆医生开的白色药片。
是一个普通的、药店里能买到的胃药,婧瑜认得那个牌子,谭逸晨以前常吃,因为他总加班,饮食不规律。
“先吃一片。”
刘静拧开药盒,倒出一粒胶囊,又从随身携带的保温杯里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
婧瑜看着那粒胶囊,又看看刘静。
刘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平淡的、职业的脸。
但她的眼神,婧瑜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东西。
是暗示。
婧瑜接过药和水,吞下胶囊。
温水滑过喉咙,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谢谢。”她说。
“不客气。”刘静收起药盒,但递过来时,动作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她把药盒塞进婧瑜手里,而不是收回去。
婧瑜的手指触到药盒底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质的突起。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扶您回房休息吧。”刘静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会准备易消化的晚餐。如果需要医生,请随时告诉我。”
她扶着林婧瑜走回了卧室。
婧瑜握着那个药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平静,但手心在出汗。
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手指颤抖着打开药盒。
里面是空的,只有那个小小的突起,是折叠起来的、极薄的一张纸条,塞在药盒底部的夹层里。
婧瑜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地抠出那张纸条。
展开,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李舒德李先生让我帮你。装病、周五下午三点、车库。”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
婧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纸条上的字很小,很工整,像是用针式打印机打的,无法追踪笔迹。
“李舒德李先生,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真名叫韩硕允,他是宫楚勋的死对头,他冒充基金会的人,化名李舒德接近我,刘静,你是他的人?”林婧瑜抬头看向刘静。
“对!韩先生他……他对我有恩……有次,我值完夜班,走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两个流氓他们要强暴我,是韩先生开枪打死了那两个流氓,救了我,所以,我是他的人,是他派我到宫楚勋身边的。”刘静解释道。
韩先生。
韩硕允。
这个宫楚勋的死对头,他在宫楚勋身边安插了人。
这个新来的、冰冷的、专业的刘静,是他的人。
但……这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宫楚勋的试探?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在她最充满希望的时候,亲手掐灭那点火光?
婧瑜想起那个监控室,想起那些屏幕,想起谭逸晨空洞的眼睛。
宫楚勋说过,那是代价。
是她每次不乖、每次想逃、每次有不该有的念头时,需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这次是陷阱,代价会是什么?
谭逸晨已经“被送走”了,宫楚勋说。
那下一个代价会是谁?她自己?还是这个刘静?
“韩硕允……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林婧瑜问道。
“你不要管我们要做什么!你应该问你自己,想不想逃走、想不想离开这座牢笼、想不想离开宫楚勋,只要你想,那,你就跟着我们的计划走!我们带你逃走!逃脱宫楚勋的控制!”
“这儿到处都是眼睛,我就不给你说太多了!你自己拿主意!”话音刚落,刘静就离开了林婧瑜的卧室。
婧瑜握紧纸条,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拉扯。
希望和恐惧的拉扯,信任和怀疑的拉扯,求生欲和自保本能的拉扯。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班游船正在返航,船上的彩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那么美,那么自由。
而她还在这里,在这个温柔的囚笼里,握着一张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毁灭的纸条。
周五下午三点。
车库。
今天周三。
她还有两天时间决定。
两天时间,在希望和恐惧之间,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