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旁人多说,余叔一眼就能认出来面前这人是谁。
    就如同上次夏若若冒充时,他一眼识破一样。
    他缓慢地走到了徐京妄面前。
    短短十步,已然老泪纵横。
    沧桑衰老的眼眸里裹着浑浊的泪,悬在半空中的手不断地发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杂志摊开在腿上。
    徐京妄怔愣地跟他对视着。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眼神。
    慈爱里掺杂着点欣慰。
    以前只在电视剧电影上看到过。
    “……”
    在他怔忪的时候,面前的老人眼泪流了一脸,甚至有一滴落在了徐京妄的手背上。
    陆续本来还想说,离小少爷远一点,他脾气不太好。
    见余叔这副样子,话在嘴边止住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隐隐觉得余叔现在这样子太夸张了,下意识求助性地看向了随管家。
    随管家此时也一头雾水,两人对视片刻,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只有宋鸷眼神幽深地盯着余叔。
    病房里有几秒的静默。
    余叔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比……比较感性,见谅见谅。”
    感性这个解释太勉强。
    徐京妄没多问,轻声说,“没事。”
    宋鸷用空闲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好了,我还没死呢,别这么早哭坟。”
    余叔这才转过身,走到病床边,仔细打量着宋鸷,“你生的是什么病?”
    宋鸷转过脸,不看他。
    陆续连忙道:“发烧。”
    余叔匪夷所思,“发烧为什么要住院?”
    当然是装可怜了。
    这话无论如何陆续都说不敢出来,除非他不想要工资了。
    又是几秒诡异的沉默。
    陆续讪笑着说:“发烧度数太高了,医生非让住院。”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进来,一边让宋鸷测体温一边说:“宋先生身体无大碍,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宋鸷:“……”
    陆续:“…………”
    余叔默默离远了一些。
    随管家不忍直视,侧开了头。
    医生不明所以:“……怎么了?”
    “多做点检查吧,他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徐京妄真诚地说,放下杂志,扭头出了病房。
    ……
    薄家庄园。
    薄杉跟在薄家老太太身后,一路敬酒寒暄。
    这排场这样子,明眼人心里都有数了。
    角落里,林雾低头吸着果汁。
    沈明落跟个花蝴蝶一样,全场飞窜了一圈,重新坐在她身边,纳闷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
    林雾咬着吸管,“我在这里怎么了?”
    “你想跟人家和好,怎么现在又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
    沈明落一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不要害怕。”
    “我也不是害怕……”
    林雾跟她对视一眼。
    她眼睛里面全是迷茫,“那你是什么?”
    林雾突然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担心,我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世走投无路之际,她不愿意救我一下,哪怕一下。
    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自己喜欢谢厌淮。
    如果是有苦衷。
    那苦衷又是什么?
    真正令林雾耿耿于怀的是,面前这个薄杉也不知道答案。
    从她的角度,甚至比林雾还糊涂。
    她们漫长的友情,走入了一个僵局,一个死胡同。
    真正的答案只有上一世的薄杉知道。
    ……
    林雾这几天辗转反侧,连觉都没有睡好。
    她想了很久。
    发现她只能选择遗忘,遗忘上一世的事情。
    不然她和薄杉只能维持现在的这种关系。
    可遗忘痛苦本身也是一种痛苦。
    那是替过去的自己选择释怀,选择原谅。
    “我……”林雾暗暗吐出一口气,“让我再犹豫一下。”
    “哦,也行。”
    沈明落晃了晃小腿。
    裙子跟着一起晃。
    林雾拧着眉,终于发现了沈明落的不对劲,“你今天怎么这么亢奋啊?”
    “……有吗?”
    “非常有。”
    “哦………”
    沈明落拖长腔,翘了翘唇角,“陈迹今晚也要来。”
    林雾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国外吗?”
    陈迹平时发朋友圈还挺勤快的。
    沈明落又晃了晃脚尖,得意洋洋道:“他说他想见我。”
    “……”
    林雾放下果汁,“我喝饱了。”
    “……”
    两秒后,沈明落反应过来,立刻抓住她的手,轻轻掐了一下,“我平时才是吃狗粮的那个好吧?”
    “不讲不讲。”
    林雾一边笑一边掐了她一下。
    沈明落立刻还手。
    大街上随便拉两个小学生都没她们这么幼稚。
    ……
    林雾这一犹豫就犹豫到了宴会散场时。
    每次散场都有一种茶走人凉的既视感。
    就像是他们的青春随之落幕。
    沈明落收到陈迹的消息后,立马起身,拍了拍林雾的肩膀,“你加油宝宝,我等你的好消息。”
    这种时候,她在场肯定不合适。
    “……好。”
    目送着沈明落出了宴会厅。
    林雾沉了口气,知道自己再犹豫下去也不是办法,拿起她准备好的护腕。
    薄杉此时站在门口跟着老太太一起送客。
    她平时虽然是个很寡的人,但是一到这种场合就像是觉醒了什么buff一样,很会社交。
    送走谢厌淮和他的老父亲时,老太太凑到薄杉耳边低声说,“知道你跟林雾关系好,但是不能因为林雾就不搭理谢家那小子了,知道吗?”
    薄杉一顿,点头:“知道。”
    丈夫去世后,老太太就是薄家现在的掌权人,平时事务繁忙,对小辈之间的事情不甚了解,并不知道薄杉和林雾关系冷了将近一年。
    薄杉是她从小就带在身边,她很了解薄杉的性子。
    知道她对林雾有多在意。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太太笑了笑。
    薄杉神色淡淡,不知道瞥见什么,忽然顿在了原地。
    老太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膀,“去吧,林家那丫头可能是有事情找你。”
    薄杉点头:“好。”
    -
    不远处,林迎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
    她头发留长了,披在身后,一身黑色礼裙完美地贴合身材曲线,妆容精致,见薄杉看过来。
    她笑着晃了晃手,当做打招呼。
    直至薄杉走到了面前,林迎笑着说:“我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怎么没回?”
    “你给我发消息了吗?”薄杉淡然自若,“没注意。”
    林迎心里堵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不去了。”薄杉冷淡拒绝,“这几天都挺忙的。”
    林迎:“…………”
    林迎其实被薄杉拒绝过很多次。
    以前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林雾重感冒加低烧,在家里病恹恹躺了一周。
    一周都没来学校。
    这也就是意味着,薄杉这一周都没有人一起吃饭了。
    林迎当时想也不想抛下了自己的饭搭子,主动坐在了薄杉旁边。
    林迎弯着眼睛对着薄杉笑,“一个人吃饭太孤独啦,我勉为其难陪陪你。”
    “不用。”
    薄杉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柔软的纸擦了擦唇,说,“不需要。”
    那一刻,林迎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戳了个稀巴烂。
    可是她一边痛恨薄杉这副冷若冰霜,拒她于千里之外地样子,一边又特别想跟她玩。
    或许是觉得跟这种人交交朋友有意思,又或许是,林迎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薄杉对林雾态度那么好,对自己却这样。
    她越想不明白,就越耿耿于怀。
    跟着父母去国外的那几年,她也没有放下,想了许久,越想就越觉得不甘心。
    为什么她对林雾态度那么好,对自己态度那么差。
    她跟林雾比起来,又差在了哪里?
    林迎回国后意外发现林雾和薄杉之间闹了矛盾。
    虽然两人什么都没说,但正是什么都不说,旁人才一眼看出来了问题。
    她以为是薄杉终于厌倦了林雾。
    又或者是薄杉发现了林雾的缺点,受不了她。
    她以为自己的机会要来了。
    可是努力了一年,她处心积虑在薄杉面前刷了一年的存在感。
    薄杉对她依旧是以前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再加上父母最近冷战,闹着要离婚,林迎心情本就不好。
    这一次又被拒绝,她一口气窝在心里,排解不了,话音里带着点委屈地质问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薄杉罕见地愣了一下,“我哪样?”
    林迎抿着唇,深吸两口气,说:“林雾她已经有新的好朋友了,她已经把你抛下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别人呢?”
    几秒的静默,薄杉后退一步,“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
    林迎脸上带着点倔强,打破砂锅非要问到底。
    她这几年其实挺圆滑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可是在薄杉这个发小面前,总是会破功。
    薄杉看着她。
    很多年前,他们几个小孩总是在一起玩。
    童年无忧无虑,恍若一场梦。
    梦里林迎是个很羞涩内敛的小女孩。
    而那时薄杉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性格沉闷。
    她们俩的性格在某一方面是相似的,就算坐在一起也很少说话。
    无论有没有林雾,她和林迎都当不成朋友。
    薄杉轻声开口:“我和你当不成朋友的。”
    只能当个点头之交。
    林迎脸色倏地变得更难看。
    “……”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薄杉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改刚刚的平静,“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林迎像个机械木偶,僵硬地转了个身,目光跟随着薄杉。
    不远处的长桌旁,林雾双手藏在身后,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神情带着一点忐忑,看上去也有局促。
    怪不得。
    林迎想,怪不得呢。
    她很轻地扯了扯唇,理智告诉她,现在就走。
    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我就看看薄杉的态度。
    看看她的态度。
    林迎想,我就看看她是什么态度。
    她们俩都闹了一年的别扭了,总不能还和以前一样吧。
    ……
    那边安静了好半天。
    林雾尴尬得不行。
    薄杉率先开口问:“你在……等我吗?”
    “不等你等谁啊?”
    林雾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给你送个东西。”
    薄杉静默几秒,“什么?”
    林雾把身后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拿到前面,说,“我亲手给你贴的护腕。”
    “贴?”
    薄杉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抬头问。
    “就是……上面的图案是我贴上去的,师傅仔细缝了一遍。”
    林雾说。
    算是半成品的那种。
    薄杉平时爱打球也爱运动,她之前也送过护膝。
    “哦……谢谢。”
    薄杉伸手接过了盒子。
    指腹磨着盖子,似乎想掀开看看,又觉得不够礼貌,最后按耐住了。
    无名指指腹却抵着盒子边缘的尖锐处摩擦着。
    她时常做这个小动作。
    这个动作一般都是在一种焦虑忐忑的状态下会做出来的。
    林雾满心的紧张在这个动作里忽然散了。
    她抬头跟薄杉对视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吗?”
    薄杉抿着唇,“我的问题,我不该在你面前贬低谢厌淮。”
    这一年她反复想了许久。
    导火线就是周五那天林雾拉着她一边吃饭一边找她出主意,怎么约谢厌淮出去玩。
    薄杉没忍住嘴了谢厌淮几句话,说他跟班里那个夏若若有苗头了,估计不会答应她。
    林大小姐当场就不高兴了,扭头就走。
    薄杉以为这就是个小矛盾,没放在心上。
    结果林雾态度冷了下去,也没有再找过她。
    她纠结过许久多次,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去找林雾和好。
    那个沈明落虽然名声不太好,但薄杉远距离观察过,是一个很有趣很活泼的小姑娘。
    林雾跟她一起玩的时候也特别开心特别活泼。
    她比不上这个人。
    “不是因为这个。”林雾很快否定。
    薄杉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林雾抿着唇,决定把脏水泼在谢厌淮身上,“因为谢厌淮跟我说你暗恋他,喜欢很多年了。”
    她说完就死死盯着薄杉的表情。
    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