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许这次的语速放得很慢,能让听的人意识到,他在说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她救过我。”
“爷爷,您说过会保护彼此并且不会背叛的只有家人。”
“那么就从这一点来看,沈衣也是一家人不是么?”
少年惯常那种散漫的表情褪了色,站直身子,露出很少示人的认真和真诚。
沈闻祂站在旁边,咬着唇角,想到了沈衣当初打电话告诉他大半夜出门杀人。
果然就是因为沈如许这个废物。
沈老先生第一反应是他为了骗自己,连这种谎话都编出来了。
可细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沈如许虽然从小到大嘴里没几句正经话,却也不是个蠢人,这种明摆着可以被查到的事情,说谎对他和沈衣来讲可没有任何好处。
沈老先生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摩挲着木纹的纹理。
审视的目光落在沈衣身上。
他一直都觉得,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像极了温雅那个女疯子。
不是指的长相,而是单单就是身手而言。
那场训练无人机反馈来的全过程他看了。
就算沈之昭不放海,他们俩也一定是能赢的。
沈老先生在沈衣身上看到了两样东西。
敏锐的判断力与行动力。
以及对家人这个关系执拗的执念。
单单这两点来看,她都该是个合格的沈家人。
“你说得倒也对,她也是家人。”沈老先生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松了口。
“沈衣……”他觉得沈衣嘴里喊着要当杀手,要接单,要做任务,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孩。
或许沈衣的本质还是想当个好学生,只是真的因为父母职业问题没得选择。
于是沈老先生试图从一个上位者变成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低声询问:
“沈衣,你真的想学你爸妈吗?”
“你如果不做杀手,未来啃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一直都是思维古板。
用沈如许私下里的话说,就是“老登思维”
他认为女孩在家舒舒服服就好了,没必要风里来雨里去,像温雅那样把自己活成一个传说。
老牌贵族的生活格外悠闲。
马术、画展、下午茶、慈善晚宴、私人岛屿的度假、雪山别墅休憩,这些安逸精致的日子,比做杀手强上万倍。
沈衣认真地听完了。
她还蛮喜欢啃老的。
谁会不喜欢躺平呢。
可成为一个贵族小姐不会给她任何帮助,系统口中所谓的主角团让她格外不安,沈衣不想坐以待毙。
她没有动摇,“我要当杀手,我小学毕业等到初中后可以一边上课等放假再接单,我不想啃老。”
“拜托了。”
沈老先生就没见过这种放着好日子不过,想当杀手的。
“你确定?”他最后问了一次。
看到沈衣依然点头后,沈老先生不再试图劝她,“你如果确定的话,等天气暖和后,可以去跟着你爸爸外出学习一下经验,你小学毕业去归档挂个名,我让沈思归到时候给你安排点简单的任务。”
一旦真心接纳了这个孩子,即便没有血缘,他也下意识地为她做好了安排。
沈衣趴到沈老先生沙发扶手上,仰着脸看着他,叫了一声:
“谢谢爷爷。”声音很脆,甜味四溅。
沈老先生紧绷着的表情松了松,递给了她手边的一块茶点。
“吃吗?”
沈衣摇头:“吃饱了。”
沈老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里的茶点,又看了看沈衣,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狐疑。
“……你吃的什么?”
沈衣捂着嘴,没吭声。
他笃定没人敢给他们送东西,祠堂还有什么能吃的?
那不就是给老祖宗上贡的东西了吗?
沈老先生的脸色变了一瞬,就算是亲爷爷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摆了摆手将这群不孝子孙全部扫地出门,让他们全部滚。
“滚吧,我今年不想再看到你们五个。”
……
沈老先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说让她体验一下杀手任务一日游,等到开春后就通知了沈思归给这对父女安排个任务。
沈思行大晚上被叫起来通知去出差时,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不是高难度任务。
难度评级中低,目标明确,路线清晰,善后方案附了三个,每一个都写得详详细细,像是生怕他不接手似的。
而这个任务有个额外条件。
“带上那个小家伙一起执行。”沈思归打电话说。
沈思行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他之前也说过带她做一次任务,只是原本想着等小孩再大一些。
温雅听说两人要出任务,考虑到孩子安全问题,不放心他带娃,强烈要求跟着出差。
沈思行就这样美滋滋接上了妻女双全的任务。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次任务。
他爱工作。
开春后天气变得格外暖和,路上坐车打开车窗时的风都是暖的。
沈衣脑袋上顶着嫰黄色的小草帽,坐在行李箱上面,沈思行任劳任怨推着行李箱赶飞机。
执行任务地点坐落在国内最繁华的地段,高楼林立。
夜晚商业街两侧店铺的灯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人流络绎不绝。
沈思行来过这里的次数没有七八十次也有五六十次了,他闭着眼都能说出这里所有的建筑物。
可沈衣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温雅下飞机后就迫不及待把行李箱放好,拉着两人去逛了奢侈品店。
她就喜欢买买买。
沈思行社畜的苦逼不是装的。
他以前一有点钱就会被沈思归知道,然后各种查封他流水账户。
以至于后来只要现金交易。
他物欲低,不抽烟,不喝酒,不买奢侈品,不开豪车,不住大房子。
他以前靠着之前赚的,还可以至少在家待一个月不出门。
过着活人微死的日子。
直到两个小孩上了贵族学校后,吃穿用度哪一样都需要钱。
平时温雅购物也从不看价格,他就算不花钱,老婆孩子也需要。
他就算再想躺平,每个月还是得稳定接一单才行。
“爸爸,你看这个小鸭子。”沈衣指着架子上一个在玻璃框中的胶皮鸭子:“我要~”
沈思行循声望去。
沈衣趴在一个玻璃展柜前面,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柜台上,鼻尖离玻璃只有几厘米。
女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出展柜里的东西。
一个被密封在玻璃框中的胶皮鸭子。
黄色的。
看起来和超市里九块九的洗澡鸭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它被放在一个玻璃框里,下面垫着黑色的丝绒布,头顶打着一束精致的射灯,像是珍贵的艺术品。
“我想要~”
沈思行看了一眼价格。
表情没有变化。
这当然不是因为情绪稳定,而是因为他需要一秒钟来消化那一连串的数字。
“你不能要。”
沈衣不理会他的拒绝,跑到另一个展柜前面,又趴了上去。
“这个墨镜也好看!!好酷。”
墨镜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品牌名称和一串数字。
“爸爸,我当狙击手的时候可不可以戴这个?感觉会很不一样。”
沈衣指着问。
“噗嗤。”
沈思行还没回答,旁边就有人笑了。
沈思行侧过头看了一眼笑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展柜旁边,手里拿着杯咖啡,身上穿着很贵的深色外套。
长相说不上多出众,但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