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在沈家二夫人到底是崔令媶,还是和亲公主李婉华冒名顶替的小道消息传出来之前,他们猜测过真正媶姑娘。
或许已经死了,被害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死前还遭受了那样惨痛的折磨,胛骨尽碎,双腿俱断,那得多疼啊!
光是听到,那些只要不是忘恩负义,受过崔令媶恩惠,或是因她而被惠及到的百姓,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而离鼓楼不远处的客栈里,随着哐当一声,有人推开窗户大喊:“让恩成恩,仇归仇!”
“臣妇尚书右丞王槛之妻,曾受媶姑娘大恩,今自请从夫家下堂,母家逐姓,跪求陛下让真相还于天下,让公道于媶姑娘!”
这道的声音很柔,若放在平日,定是个温声细语的柔顺夫人。
可现在她的喊声,哪怕带着颤抖,仍旧言词锵锵,盖过了层层叠叠的嘈杂声,穿透人群。
最后一字不漏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她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虽有颤音,却不见一字停顿。
就如同当年拯救过她的姑娘一样,不留余地,拼尽自己全部的力量,为弱者发声,为死者喊冤,为无辜者讨一个公道。
哪怕这个公道会搭上自己的姓名。
但只要自己觉得值得,那就不后悔。
随着那温柔却响亮的声音响起,又一道窗户被打开。
有人将面纱取下,直直地站到窗口,露于人前,接话大喊:“臣妇国子祭酒顾宽之妻,曾受媶姑娘大恩,今自请于夫家下堂,母家除姓,跪求陛下让真相还以天下,将崔令媶之名姓还于她!”
喊完,哪怕远处的帝王不一定能看见,她还是重重地跪了下去,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她才磕完,又有人大喊:“臣妇太常丞刘余之妻,曾受媶姑娘大恩,今——”
“民妇朱雀大街成衣铺张李氏,曾受媶姑娘大恩——”
“草民玄武大街宋家粮行宋城,曾受媶姑娘大恩——”
随着一人开口,无数人都开始自报家门,纷纷加入这场为他们曾经的恩人声讨公道,为天下人声讨一个真相的大军当中。
他们之中,有高官夫人,也有平头百姓。
他们或许也是害怕的,但心有正义者,哪怕颤抖着,也不允许自己在为媶姑娘声讨公道的路上,临阵退缩。
或者也不算是为了媶姑娘,也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下一代。
总不能等到祸临己身,等到再有皇族之人,为避祸,避流言,避蜚语,避任何他们害怕的东西,然后看中他们谁人的身份,或是谁家孩子的身份。
便再一次悄无声息的将人家弄死,再将人家顶替。
真等到那时,那就晚了。
但现在,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喊冤,杜绝日后如此丧尽天良的无耻行径。
而那些未被崔令媶惠及过,完全只是正义使然的年轻人,也如心中有火,热血沸腾地加入了这场对皇家的声讨中。
百姓们跪成了一片。
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到最后变成异口同声的大喊。
他们在喊:“求陛下惩处恶人,将真相还于天下,将崔令媶之名姓还于她自己!!!”
一声又一声,声声震天。
整个玉京城的上空,都在回荡着那句“——将崔令媶之名姓还于她自己。”
高高的鼓楼上,宁桃看到这一幕,眼眶发热。
有风吹来,她眼中含着的泪水,突然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砸落。
瞧,善良原来是没有错的。
崔令媶当年给出去的善良,如今正在以另一种,更纯粹的方式蔓延、扩大,然后坚定地回报到了她的身上。
他们就像当年的她,勇敢地站了出来,不留余地的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鼓楼之下,帝王望着跪满整条大街的百姓,听着他们震耳欲聋的喊声,竟未见愤怒之色,只微微蹙起了眉。
良久,他将目光从百姓的身上挪开,再次轻抬首,仰视着鼓楼上的女子,神色复杂而凝重。
他道:“沈言欢,你要的公道,朕给了。但这公道之后的后果,你可要给朕好好接下!”
语罢,他甩袖转身。
大步坐回御辇,冷声道:“高莲梵,拟旨。”
高莲梵赶忙让人去准备,自己则上前几步,跪于御辇边上,静听帝旨。
李承琰闭目深吸了口气,念道:“传朕谕,公主李婉华,欺世盗名,诓骗天下,其行为令人发指,难以宽恕。今逐出皇族,罢免皇姓,着人立即收押天牢——碎胛骨,断双足,以赎自身大罪,慰她所害者,在天之灵!”
随着帝王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下,玉京城寒冬迟来的第一次场大雪,竟忽然飘落了下来。
稀稀疏疏落到众人的头顶,顷刻便化作了一滴滴霜雨。
像是那位被夺了名姓,十八年来连座衣冠冢都没有的女子,在借着风,借着雨,借着这飘飘而落,越下越大的雪,来向世人述说她不再无名无姓的欢喜。
此时,鼓楼正对的钟楼之上,早已被吓得双腿瘫软的李婉华,整个人都在发抖。
离得太远,除了百姓们那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喊声,她听不到她的皇兄说了什么。
但她不傻,在听到百姓高声大喊“陛下英明”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的皇兄,将她舍弃了。
袁可青微微蹲下身,笑望着她道:“想知道你皇兄说了什么吗?”
李婉华惨白着脸,也不知道是钟楼太高,寒风太大,还是心底害怕,比这骤来的风雪更猛烈。
她止不住的发抖,却还在叫嚣道:“你们以为利用那些贱民,去逼我皇兄,我皇兄就会任你们摆布吗?”
“我告诉你袁可青,你们的如愿算盘不可能成功的,只要我母后还活着一日,我皇兄就永远都动不了我!就算世人知道是我害了崔令媶,顶替了她的身份,让她当了十八年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当不了她崔令媶,我李婉华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还是一声令下,就能杀光你们这些贱妇的大启皇女,你们又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