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被她卖去那些最下贱的贱民才会去的暗巷了吗?
床边的女子微微低头,掩住眸底神色,冷声道:“奴婢奉辰安王世子之命,特来伺候郡主。”
沈姝闻言一怔,想起那老女人要杀她时,恍惚有个人从外面跑来,没想到那人竟是李元白。
是他从他娘手中救下了她吗?
可为何救下她,却要派眼前这个被她卖掉的贱婢来伺候她?
这贱婢被她卖进那样腌臜的暗巷里,这么多天了,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专门将这贱婢找回来伺候她,万没有安什么好心。
沈姝越想越惊恐,看向颜念微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不等她靠近,便猛地一把将她推开,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
但才跑了两步,头发就被人从后攥住,生生将她拽了回来,重重的磕在床沿上,疼得她险些晕厥过去。
“颜念微,你这个贱婢!你敢这样对待本郡主,待回了玉京,本郡主要你和那个老女人都不得好死……”
“——啪啪!!”
她话还没骂完,两个响亮的巴掌已经甩到了她的脸上。
“颜念微,你敢打我?你个贱婢,你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娘,你早就随你全家死在流放路上了!”
颜念微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揪住她长发的骨指却用力到发白,语气更是如三九寒冰:“沈二夫人的大恩,岂会忘,岂敢忘!”
最后六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沈姝感觉头皮都快被她扯下来了,疼得她面容扭曲,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直到一道清润嗓音响起,她才得以被解救下来。
“放开她。”
李元白负手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他的语气很轻,让人听不出话里有无肃意。
颜念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敛眸松了手。
沈姝一得救,立马朝他跑去。
“元白哥哥救命,这个贱婢要弑主,你快救救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你送我回玉京好不好?”
她揪住李元白的袖摆,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李元白视线从她面上扫过,最后停在被她揪住的衣摆上,眸光微微下垂,嘴角却缓缓上扬,语气温柔道:“好呀,只要你听话,元白哥哥很快就送你回家,让你和家人团聚。”
沈姝眼中闪过一抹警惕,小心翼翼地问:“元白哥哥想让我做什么?”
“当然是想让你回家了。”
李元白面上笑容依旧温润和煦,他说:“回你真正的家,鞑越王庭。”
“什么真正的家…”沈姝神色微僵,有些听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紧张中带着哭腔道:“元白哥哥,你在逗我玩吗?我、我是大启的郡主,我的家自然在大启,在玉京,怎么…怎么可能会是鞑越。”
“是呀,你是大启郡主,一个鞑越的野种,竟成了我大启的郡主,何其讽刺啊!”
说这话时,李元白脸上那温润和煦的假面,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厌恶,和满面的嘲弄。
沈姝整个愣住,僵直在原地,望着他满眼厌恶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逗弄她玩的神色,心骤地一点一点沉入了谷底。
面色也在一寸一寸变得煞白。
她不是大启的郡主,怎么可能,她的娘亲可是掌管凤羽卫的崔令媶啊!
沈姝不相信,可想到从小就没见过的爹爹,那个在她出生那年,就入了广佛寺再没出来,更不见任何人的男人,她脸色顿时就更白了。
“我不相信,你休要污蔑我,我要回玉京问清楚,我怎么可能……”是鞑越的野种,她不相信,她要去找娘亲问清楚。
沈姝惨白着脸想跑,但跟方才一样,才跑了两步就被人一把薅住长发,狠狠地甩回了屋里。
李元白没再看她,交代暗处的人把人看好了,才转身离开。
离开前,他转身路过颜念微,想到什么,微微顿了下步伐,浅声道:“可要去见一见你表兄?”
颜念微敛眸想了一会儿,好片刻才点头道:“请世子容我准备准备,王妃说表嫂生有一对龙凤胎,若我姑母还在,定会欣喜万分,我想替姑母给表嫂和孩子准备些见礼。”
李元白点头,又问:“可有银钱?”
颜念微咬唇,缓缓摇头。
静默了一瞬,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沓一模一样的契书,挑了张盖了手印的,递给他道:“你先借我些,等我有钱了再还你,若还不上,我给你为婢三年。”
看着她递过来的契书,李元白没接,但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欲言又止地问:“这样的契书,你给出去多少份了?”
颜念微想了想,一本正经回道:“加上今日这份,共计三十二份了。”
从十二岁被人从萧山带出来,成了沈姝的贴身武婢起,玉京不少人都想收买她,有些是想探听消息,有些是想沈姝近况的狂蜂浪蝶。
她也想探听些消息,所以不动声色地成了不少人的人。
不过这些,她觉得没必要给李元白说。
李元白看她的眼神越发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敢接那张契书。
他敢说他今日要是敢接,等谢枕河知道了他让他妹为奴为婢,那他肯定想撕了他,撕不了,就那混球阴搓搓的性子,也保管要挑唆宁桃来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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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念微见到宁桃和龙凤胎,是在半月之后。
她从李元白那儿借了一千两,亲自画图找匠人打了玉京最时兴的首饰,又找衣铺做了玉京最时兴的衣裳鞋袜,最后准备五六食盒的糕点,才有些忐忑地朝平安村去。
对于谢枕河这个表兄,其实她的印象不深。
唯一还记得的,是小时候顽皮,一头栽进雪里爬不起来,是他路过把她提了出来。
那年她五岁,他十四。
后来再见,是颜家众人在流放路上,被人堵死在一间破庙中,那晚熊熊烈火灼得人眼睛睁不开,爹娘将她护在怀里,火焰烤破了他们的衣裳,烧得他们皮肤焦黑。
就是在那时候,表兄冲进了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