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桃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心便下沉一分。
与昨日走过的心境不同,昨日她只是莫名的感到悲伤和难过,或许只是单纯的瞧不得有人,曾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洞里,绝望又无助的死去。
可现在,她清楚的知道,里面的尸骨很可能是自己亲娘的。
只要一想到她死前的绝望,她好似能感同身受一般,那种窒息的心疼和心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到了。”
随着谢枕河的轻声提醒,宁桃视线慢慢定格在了前方的白骨上。
只一眼,昨日心里那些莫名的低落和难过,好似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母女连心是真的。
哪怕她现在已经成了一堆白骨,可那种‘就是她’的感觉,强烈到她仿佛透过了岁月长河,窥见她坐在那里,靠着石壁,哼着哄孩儿的小调,不舍却又无能为力地望着出口的方向,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她那场死亡的模样。
宁桃紧紧咬住唇角,没哭出声,眼泪却早已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像那堆白骨的主人一样。
当年也是这般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这个洞里。
“我们先带她出去吧!”
如那天一样,谢枕河脱下外衫,铺到白骨跟前,刚要捡骨,但这次却被宁桃拉住了,她说:“我来,我来。”
她一连艰难地吐出了两个‘我来’,伸向白骨的手却明显在颤抖,不是害怕和恐惧,而是看到那两截被折断的腿骨,心疼到浑身都在颤抖。
“谢枕河,你帮我看看,她的腿是活着的时候就被折断的吗?你快帮我看看,看看不是对不对?这个眼泪怎么那么讨厌,擦都擦不干净,它干嘛老挡住我的眼睛,干嘛让我不看出来……”
宁桃难受得心脏像是被扭成了麻花,迫使她高高仰起头,大口大口的呼吸。
谢枕河心疼地望着她,不忍说出来。
昨日进来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具白骨的主人生前,曾被人生生折断过腿骨,或许这就是她逃离不了这个地洞,只能绝望等死的原因。
“你说有些人怎么可以那么坏呢?他们想要人家的身份,想要人家的一切,我们给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呢?”
为什么一定要害死她?
“因为他们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会惶恐靠着别人得到的一切,有一天也会被别人夺走。”
谢枕河抱紧了她,眼眶也有些红,他轻声道:“阿桃,别哭,会讨回来的。总有一天,那些人欠我们的,我们会全部讨回来的。”
“可讨回来有什么用,她死了,回不来了。”
宁桃低着头小声低吼,心脏一揪一揪的疼,眼泪砸到白骨上,泛着水光,像是白骨的主人也在心疼而落下的泪。。
“谢枕河,我也要他们死!”
要那些,所有参与害崔令媶的人,她都要他们死!
“好。”
谢枕河轻声应着,大手覆盖上她因满腔痛恨而颤抖拿不稳骨的双手,帮她用力握紧。
握紧的瞬间,如同一个契印。
他答应她的,他都会尽全力去做到。
骨捡完,宁桃的泪也流干了。
她抱紧了那包遗骨,稳稳地将她带出了洞中。
当天光打下来的那一刹那,她将白骨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得以沐浴到多年不见的阳光。
也是那一瞬间,他们身后漆黑一片的洞中,好像也亮了。
“娘,变作雄鹰去翱翔吧!从今往后飞得高高的,这一次,换我来稳稳接住你,带你回家了。”
崔令媶,你出来了。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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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缠枝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自己还能再见到嫡姐。
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看着外甥女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人形的白骨,她身子打了个晃,泪水瞬间决堤,捂着胸口的手难以抑制的在颤抖。
她想问真的是嫡姐吗?
可外甥女扭头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仇人,堵死了她所有的话,只剩下眼泪流个不停。
宁桃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指了指面前两根断裂的腿骨,平静道:“这里,她活着的时候就被折断了,肯定很疼,肯定比崴到的脚踝疼千百倍。还有这里。”
她指向一块背脊骨,和几根肋骨,依旧平静道:“你瞧,都是碎的。你说是谁打的呢?是当年的鞑越人,还是大启所谓的——‘自己人’啊?”
回家的路上谢枕河没有瞒她,从白骨的断损和碎裂之处,不难推测出,当年崔令媶是先被熟悉的人,从背后偷袭打了一掌,重伤后不敌又被击碎了肋骨,最后才落到鞑越人手中,被折断双腿的。
崔缠枝浑身僵住,手脚冰凉。
不知何时已经跪到了尸骨旁的景悯贤亦是浑身一僵,眼中怒火翻腾。
她们只知崔令媶当年落到鞑越人手中时,已经身受重伤,鞑越主将忌惮她的身手,让人折断了她的双腿,随后因为她那张脸,便默认了她就是李婉华,以她祭旗。
这些年她们一直以为事情便是那样。
可如今看到白骨上的另外两处致命伤,才惊惧此前的她们是有多蠢,竟真的就相信了。
因此一点都没有去细想过,当年鞑越主将为何会默认崔令媶就是和亲公主,从而放跑真正的和亲公主。
仅是因为只要能鼓舞士气,谁是公主都可以吗?
显然,这个假设是不可能的。
因为现在的鞑越王上,和亲公主曾经的丈夫,是个极其自大且霸道的男人,只要是他的女人,他就算厌倦不喜了,宁可杀了,也绝对不让第二个男人染指。
如果他知道李婉华没有死,还顶了别人的身份,当了别人的夫人,甚至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那个自大的男人绝对不可能平静那么多年。
所以当年的鞑越主将为何要帮李婉华?
如果连敌军的将领,都是那场瞒天过海围剿崔令媶一人的帮凶,那沧澜关这边的其他人呢?
崔缠枝不知想到了谁,脸色骤变,煞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