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明哥儿的那一夜,他端着姜枣双花茶站在软塌边耳尖红红的样子;秋千架旁他说“裴家这么大,不至于短了一个孩子的用度”的样子……
回忆太过鲜活,姜芸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压下心中的悸动,“老太君怕是所托非人了,奴婢对大爷没有旁的感觉。”
老太君却是不信这话,因为姜芸娘沉默了,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绷肩膀的,“姜氏,老身知道你的意志,更不是迂腐之人。你进府来的种种有目共睹,老身自然舍不得让你做妾……”
“老太君!人心是一把称,两碗水在手里是端不平的。奴婢需要谋生,所以把明哥儿放在心尖上,但假以时日换了身份,奴婢心里始终会更偏向欢欢,”姜芸娘抬起头,眼眸认真,“有劳老太君回绝大爷心意,奴婢告退了。”
她屈膝行礼后,身影在房门处一闪就不见了。老太君站在供桌边,笑着拿起了灯油给油灯填满,“到底还是年轻好啊……沉默后否认太快,不就是承认吗?这孩子啊,心里是有老大的,只是她自己不肯认。当家的,你在天上看着可要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撮合这一对儿鸳鸯才好……”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案上的奏折堆了两摞,批过的歪歪斜斜地堆在手边,没批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对面。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折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直接把折子往案上一摔。
“一群老酸儒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这个参那个,那个参这个,吃着皇家俸禄没一个干正事的!”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平复心中的烦闷。
大太监李德全端着茶盏上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小心翼翼道:“陛下,战王殿下求见。”
皇帝睁开眼,皇叔来了?他坐直了,眼前微微一亮,“宣。”
李德全退出去,不一会儿,殿门开了。楚平笙一身墨蓝色的亲王蟒袍,四方步走到御案前,站定行礼,“臣参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从案后绕出来,“皇叔来得正好。朕看了半天折子,头疼得很。来来来,陪朕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他一边说,一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小臂。
楚平笙没有动,皇帝却已经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他只好跟过去,“陛下,臣今日是有事……”
话音未落,皇帝的拳头便虎虎生风的挥了过来,只可惜他的拳法不算精妙,在经久沙场的楚平笙眼中只需侧身便可轻巧避开。
几圈下来,皇帝累的气喘吁吁,却连楚平笙的衣角都没摸到,他还气鼓鼓的挑刺:“皇叔你这是跟朕过招还是躲猫猫?认真点!”
说话间,皇帝一个偷袭直取楚平笙胸口。楚平笙抬手挡了一下,皇帝顺势变招,肘部撞过来,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那力道明明不重,可楚平笙的身子晃了一下,拱手道,“陛下好身手,臣输了。”
皇帝挑眉,眼前之人气息平稳,压根不像是刚打过一架的人,刚才能偷袭成功,分明是故意让着自己。皇帝走回御案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发问:“看来今儿朕是赢在运气,看皇叔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
楚平笙上前几步,撩袍在御案前跪下,“陛下,臣想求娶世子府的奶娘姜氏,特来请一道赐婚圣旨。”
皇帝吹了吹茶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诧异,“朕依稀记得上次在寿宴上,朕说要给你赐婚,你说要自己先追求看看。这才几天,就朝令夕改了?”
“臣听说姜氏失踪了。裴家没有保护好她的能力,不如早点嫁过来。臣府里缺个女主人,她合适。”楚平笙虽跪着,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应允,殿外传来脚步声。大太监李德全快步走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人已经被裴家找到接回了,但曾经流落私娼馆……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决定如实相告:“皇叔,不是朕没有成人之美,实在是姜氏的身份不合适。你可知人已经被裴府找回,但期间流落……”
楚平笙快速打断,“臣心中有数,未发生的事自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可朕在意,”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朕今日要是应了你,明日早朝那些言官的折子就要堆满朕的案头了。你就那么喜欢她?”他指了指那两摞奏折,嘴角带着点苦笑。
“臣相信眼缘。”
缘分二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皇帝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回旋道:“这样吧,姜氏先纳为侧妃。等过些时候,皇叔还喜欢,再扶正也不迟。”
侧妃也是妃,只要进了王府就是他的人。楚平笙从善如流的一拜:“臣谢陛下。”
李德全很有眼力见,噔噔噔几步下了台阶准备去世子府报喜。楚平笙站起身,在李德全经过的瞬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塞进李德全手里,“权当是喜糖,劳烦公公跑一趟。”
李德全低头看着掌心多出来的瓜子只觉得沉重又烫手,这可是陛下当面啊,受宠的是战王您,不是老奴啊!
皇帝瞥见李德全那苦瓜般的笑脸,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还不快去,一点小恩小惠,朕还能放在眼里?耽误了皇叔大事,朕才要找你问罪。”
世子府,正厅。
李德全被丫鬟迎进门在客位落座,他笑呵呵的跟老太君说着好一会儿闲话。老太君坐在主位上,脸上笑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宫里从不轻易来人,前头铺垫的越多,麻烦往往越大。莫不是战王听到了姜氏失踪的闲言碎语,又或是裴世昌那个混账东西事发了?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李德海的话题转到了姜芸娘的身上:“奴才今儿其实是来给裴家报喜的,烦请老太君去请姜氏出来一见吧?”
老太君稍稍松了一口气,庆幸着姜芸娘已经找回来了,但她的手指还是忍不住攥紧佛珠一颗一颗地拨,“陈嬷嬷,你去。”
陈嬷嬷到的时候,姜芸娘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陪着欢欢练习发音,“niang~娘~”
陈嬷嬷听的内心一片柔软,但还是敲门打断。临出门前,姜芸娘谨慎的对着镜子照了照,生怕丢了裴家的脸,落了口实。
她走进正厅的时候,李德手里正笑眯眯端着茶盏和老太君说话,老太君脸色挂着笑,握着茶盏的指尖却有些发白。
姜芸娘的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