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姜芸娘是被尿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瞧见窗外,月亮还挂在树梢,估摸着是丑时三刻。
    欢欢在臂弯里蜷着,小小一团,睡的正香。
    姜芸娘轻手轻脚的把手臂抽出来,替欢欢掖好被角,披衣下炕。
    茅房藏污纳垢,被设在了院子偏远的西北角。
    夜里风大,姜芸娘把袄子裹紧低头快步穿过回廊。
    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推门进屋,姜芸娘下意识看向炕头位置。
    只一眼,她便瞧出欢欢的脸红得不正常。
    不是睡熟的潮红,而是那种烧起来的红。
    欢欢的小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来。
    姜芸娘赶忙扑过去,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烫的。
    她又摸脖颈、摸后背,隔着里衣都能觉出那股燥热。
    “欢欢?欢欢!”
    欢欢没睁眼,只剩下弱弱的鼻息喷在她手心。
    姜芸娘一把将欢欢捞进怀里,裹上襁褓就往外走。
    田翠萍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不满的嘟囔着:“有完没完?大半夜的,又折腾什么?”
    没人应她。
    门帘啪地摔在门框上。
    姜芸娘抱着欢欢跑到库房门房时,整条廊道的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檐角一盏孤零零亮着。
    姜芸娘叩门,里头没声。
    再叩,重了些。
    “谁啊?”
    半晌,门缝里透出光,一个婆子披着袄子拉开条缝,睡眼惺忪。
    “妈妈,我是小少爷屋里的姜奶娘。孩子烧得厉害,求您给取些炭,我好烧水给她擦身……”姜芸娘抱着欢欢给婆子鞠躬。
    “炭?”婆子上下打量姜芸娘一眼,目光在那洗得发白的襁褓上停了一瞬。
    “钥匙在管事的身上,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寻人去?”
    “那、那有没有退热散?哪怕一小撮……”
    “没有没有。”婆子开始往回缩门,“世子府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少了谁担责?”
    门阖上。
    月光底下,只剩姜芸娘一个人。
    欢欢在她怀里细细地哼,像小猫叫,闷得人心口发紧。
    姜芸娘低头,把脸贴在那滚烫的额头上。
    站了一会儿。
    她把孩子放到门房台阶上,用襁褓裹紧。
    然后蹲下身,咬住里衣的领口,撕。
    嗤啦——
    半幅白布落在她掌心里。
    偏院水缸里的水是白天打的,入夜后凉得像冰。
    姜芸娘没回屋,她不想惊动田翠萍。
    她就在廊下,把那半幅里衣浸进水桶,拧到半干,折成长条,敷上女儿的额头。
    欢欢激灵了一下。
    “……娘在呢。”
    姜芸娘轻轻按住那条布,不让它滑落。
    她数着欢欢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布热了,她取下来,重新浸水,拧干,敷上。
    风刮过回廊,她没穿外袄,只一件单中衣,方才撕去了半幅下摆,这会儿风直往腰里灌。
    她不觉得冷。
    一桶水用尽,她又摸黑去井边打了一桶。
    辘轳摇起来吱呀响,她怕吵醒人,便用手攥着麻绳一寸一寸往上拽。
    井沿的冰碴子割进虎口,她没觉着疼。
    第三遍。
    第五遍。
    第八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欢欢的额头不烫了。
    小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匀了,小嘴微微张着,像睡熟了。
    姜芸娘跪坐在廊下石板上,把孩子拢进怀里,低头贴了贴她的额角。
    凉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眼时,东边已经有了霞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肿着,指节冻得通红。
    姜芸娘活络了一下手指,把浸了水的那半幅下摆、拧干,叠好。
    然后抱着欢欢回屋,替孩子穿好袄子、盖紧被褥。
    自己则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往脸上扑了些凉水,理了理鬓发,起身往小少爷的院子走。
    明哥儿今日醒得早。
    姜芸娘进门时,他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攥着自己的小拳头玩。
    一见她,明哥儿立刻不玩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胸口。
    “饿了?”姜芸娘弯了弯唇角。
    她净手后抱起小少爷坐下,熟练的解开衣襟。
    明哥儿含住乳首,满足地眯起眼,小脚丫时不时蹬在她膝上。
    姜芸娘低头看着那张白嫩的小脸。
    小孩子吃奶的时候最乖,睫毛垂着,鼻尖轻轻翕动。
    她想起欢欢吃奶也是这副模样。
    “姜娘子。”
    姜芸娘闻声抬头。
    陈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正打量她。
    “嬷嬷。”
    “你脸色不太好。”陈嬷嬷走近两步,目光在她眼下那两片青灰处停了停,“昨夜没睡?”
    姜芸娘垂下眼:“夜里孩子闹,没睡好。”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小少爷吃奶。
    陈嬷嬷看了姜芸娘一会儿,目光落在姜芸娘的手上,“听说你家孩子病了?”
    姜芸娘指尖一顿。
    片刻,她摇头。
    “劳嬷嬷记挂,只是有些闹觉,哄了大半夜,已经好了。”
    陈嬷嬷没再问。
    屋里只剩小少爷吞咽的细响。
    喂完奶,拍好嗝,把孩子放回摇篮。
    姜芸娘屈膝福了一礼,退出主院。
    她走得很稳。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进屋时,田翠萍不在。
    她炕上被褥乱堆着,瓜子壳撒了一地。
    姜芸娘走到自己睡的西炕,从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包袱。
    打开,第一层是那片碎瓷。
    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在白瓷片上。
    第二层是那日欢欢受凉,她从窗缝扯下的一小块布料。
    靛蓝的细布,同屋只有田翠萍爱穿这个颜色。
    姜芸娘把那半幅浸了一夜冷水的下摆叠好,放在两件证物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指尖。
    她握拳,把包袱重新系紧,塞回枕下最深处。
    她不是不会告状。
    告状谁不会呢?
    跪到老太君跟前,一哭,二磕头,三把这些证据统统摆出来,吐一肚子委屈。
    可然后呢?
    世子府最不缺的就是会哭的人。
    老太君心善,或许会赏几两银子,或许会训斥田翠萍几句,把她调到别的院子。
    可欢欢还在襁褓里。
    她还在世子府当差。
    她得罪了同屋,又没有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
    告了这一状,往后日子怎么过?
    姜芸娘在炕沿坐了很久。
    久到窗棂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东墙。
    她把包袱塞回去。
    状要告。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