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师傅捧着那十两赏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一路直奔桃源居。
桃源居里几个工匠正忙着擦拭门窗,见他回来,纷纷抬眼望来。
“蔡师傅,您从郡主府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郡主怎么说?”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蔡师傅攥着银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朗声开口。
“都放心!郡主仁厚,让咱们慢慢赶工不必着急,听说了有人来打探消息的事,还大大夸赞了咱们一番!”
他将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亮,众人皆是一惊,随即满眼惊喜。
“这、这是……”
“郡主赏的!整整十两,让咱们大家伙儿分了,算是犒劳!”
蔡师傅语气激动,“郡主还说,让咱们守好口风,旁人打探消息一概不理,只要不闹事,就装作不知情,安心干活便是!”
桃源居里瞬间炸开了锅,人人脸上都是喜色。
“郡主也太大方了!”
“遇上这么好的东家,是咱们的福气啊!”
“咱们得好好干活,把桃源居修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让郡主失望!”
蔡师傅看着众人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舒坦,当即按着人数,把银子匀开,一一分给众人。
大家伙儿拿着赏钱,干活的劲头更足了,院里满是叮叮当当的劳作声,气氛热火朝天。
可这份热闹,没持续多久。
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又溜到了桃源居门口。
还是打听消息那伙人,只是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装作路过的样子,时不时往院里瞟,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有伙计瞧见,皱着眉凑到蔡师傅身边,低声道:“师傅,那些人又来了,赶都赶不走,实在烦人!”
蔡师傅抬眼望去,脸色沉了下来。
早上才来过,这才多大会儿功夫,竟又折了回来,真是阴魂不散!
他擦擦手上的灰,心里犯了嘀咕。
郡主吩咐过,不必理会,可这些人赖在门口,时不时探头探脑,扰得大家没法安心干活。
若是直接硬碰,又怕闹出事,坏了郡主的安排。
思来想去,蔡师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里盘算起一个歪主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装作无事发生,慢悠悠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向那几人。
“你们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酒楼还在修缮,不迎客。”
那伙探子见蔡师傅出来,立刻堆起笑脸,凑上前来。
为首的男子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往蔡师傅手里塞,语气讨好。
“师傅,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就是再问几句,问完就走,绝不耽误您干活。”
蔡师傅掂了掂手里的碎银,装作贪财的样子,却又板着脸。
“有话快说,我还忙着呢。”
“我们就是想问问,明慧郡主平日里,都常来桃源居吗?一般什么时候过来?近些日子可有什么安排?”
探子迫不及待地开口,字字都盯着江茉的行踪。
蔡师傅心里冷笑,面上装作一脸惋惜的样子,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你们可来晚了,来得太不巧!”
探子一愣,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蔡师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人听清楚,“郡主方才还在这儿巡视,看着咱们修缮酒楼,刚走没半柱香的功夫!”
“刚走?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有说去做什么了?”探子来了精神。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蔡师傅摇着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过啊,我听郡主身边的人提了一嘴,说是云州那边,发现了一种天底下独一份的食物。”
“天底下独一份的食物?”探子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好奇。
“没错!”蔡师傅扯着谎话,说得有模有样,“听说是从来没人见过的好东西,味道绝了,好吃到能把舌头吞下去!更稀罕的是,那东西产量大得惊人,种出来能堆成山!郡主得了消息,急着亲自去云州,看看那稀罕物,这才匆匆走了!”
几个探子身子往前凑了凑。
“真有这么神奇的吃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郡主何时出发的?走的哪条路?”
他们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恨不得立刻问出所有细节。
蔡师傅却立刻收了话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为难。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就是干活的匠人,主子的事,哪敢多问?方才也是无意间听了一嘴,再多的,我是真不清楚了!”
说完他直接抽回手,把碎银揣进怀里,转身往院里走,边走边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别再在这儿碍事,我们还要干活呢!”
任凭身后的探子再怎么喊、再怎么追问,蔡师傅都头也不回,径直进了院子,还吩咐伙计把院门虚掩上,不再搭理他们。
探子们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怎么办?没问到更多消息,只知道郡主去云州找什么稀罕食物了?”
“这事儿听起来蹊跷,可这匠人不像撒谎,咱们赶紧回府禀报老爷!”
“没错,此事重大,不管真假,都得立刻回去告诉江大人!”
几人不敢耽搁,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急匆匆回江府。
-
江苍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江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神色焦急,时不时往门口望去。
“派出去的人,怎么还没回来?”江苍山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
“老爷别急,想必是正在探查,很快就有消息了。”江夫人柔声安慰,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书房门被敲响。
从桃源居回来的探子快步走进来,同二人行礼。
“老爷,夫人,我们回来了。”
“查到了?”江苍山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回老爷,我们在桃源居蹲守,问了那里的匠人,打探到些许消息。”探子把蔡师傅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匠人说郡主刚从桃源居离开,亲自去了云州,云州发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稀罕食物,味道绝佳,产量还极大,郡主专程前去查看。”
“云州?稀罕食物?”
江苍山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不屑,满是嘲讽,当即拍了下桌子。
“荒谬!简直是无稽之谈!”他语气笃定,根本不信。
“当今天下,但凡能入口的珍馐食材,奇珍蔬果,哪一样不是先入皇宫,供皇家享用?就连各地的稀罕物产,也早被各方势力探查得一清二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有什么少见的吃食,也绝不可能瞒过朝廷,轮得到她去发现?”
江夫人也皱起眉头。
“老爷说得是,这事儿太过蹊跷,怕是那匠人故意撒谎,糊弄人呢。”
“定然是假话!”江苍山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前脚刚从江府离开,后脚就跑去云州找什么吃食?她一个深闺养出来的女子,懂什么物产食材?”
书房外又传来脚步声。
另一伙派出去探查江茉郡主身份由来的探子也回来了。
他神色慌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惊。
“老爷!查到了!查到郡主为何被册封了。”
江苍山猛地起身,目光紧锁来人,厉声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养女,无权无势,怎么可能得到皇家册封,成为堂堂郡主。
探子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底的震惊。
“回老爷,从江州那边传来消息,说……说郡主能得册封,是因为立了大功!”
“大功?她一个弱女子,能立什么功?”江夫人惊呼出声,满脸不可置信。
“具体的细节,我们还没完全查清,但江州那边,人人都在传。”探子语气急促,一字一句道,“说是郡主发现了一种名叫番薯的作物!”
“番薯?”江苍山皱眉。
这个他知道,前段时间宫里的番薯确实多了起来,以前也是个稀罕东西。
“是!就是番薯!”探子连连点头,继续说道,“他们说,这番薯亩产极高,足足有几千斤!”
“亩产几千斤?”
江苍山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的不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失声喊道:“你说什么?亩产几千斤?”
普天之下,最好的良田,种上麦子水稻,亩产不过几百斤,已是顶好的收成。
这番薯,竟能亩产几千斤?
简直是天方夜谭!
“千真万确!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还有农田在试种了。”
探子掰着手指数,“这番薯耐旱耐涝,不管是平地还是山坡都能种,产量大得惊人,而且极易存活,若是推广开来,遇上灾荒,能救无数百姓的性命!”
“陛下得知此事,龙颜大悦,这才特意册封姑娘为明慧郡主,赏赐无数,就是为了她发现救命粮的大功!当时公公来宣旨好多百姓都瞧见了呢!”
江苍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脑海里嗡嗡作响。
番薯。
亩产几千斤。
救命粮。
这些字眼,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根本无法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摇着头,神色恍惚,“她在江府长大,十几年来,从未出过深宅后院,我从来没让人教过她这些,她怎么可能懂什么农物,怎么可能发现什么番薯!”
当年他收养江茉,本就是把她当成一颗棋子。
他请人教她的,从来都是跳舞、乐器、女红,全是取悦人的技艺。
为的,就是把她养得温顺貌美,日后送出去,做个听话的眼线,讨好权贵。
至于厨艺、农事、学识这些,他不许先生们教她。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对一颗棋子来说,毫无用处。
这样一个被他养在后宅,只懂歌舞的姑娘,怎么可能发现能救命的高产作物?
探子见江苍山不信,又补充道:“老爷,此事在江州传得沸沸扬扬,绝非假话!我们还查到,郡主在江州的时候,就靠着这番薯,做出无数美味吃食,名声大噪!”
“桃源居,也是郡主一手开起来的!”
“桃源居?”江苍山又是一惊。
先前被气昏了头,很多细节都来不及想。
桃源居若是江茉自己开的,她哪里来的银子?
和这个相比,他更愿意相信是燕王府在背后出人出力。
“没错!”探子点头,越发恭敬,“郡主的厨艺,在江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做的饭菜,就连江州的达官贵人都挤破头想去品尝!桃源居在江州是顶有名的酒楼,生意火爆至极!她还把番薯做成各种吃食,香甜软糯,家家户户都吃过,百姓们对郡主感激不尽!”
江苍山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满是匪夷所思。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养女吗?
那个在江府里,沉默寡言,温顺乖巧,任人摆布,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养女?除了一副好皮囊,一无是处,只能被当成棋子送人的养女?
她不仅懂农事,发现了番薯,还厨艺精湛,开起桃源居,甚至得到皇家册封,成了高高在上的郡主?
这一切太过邪门,太过离谱,又由不得他不信。
探子们带回的消息,环环相扣,句句属实。
江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走到江苍山身边,声音颤抖。
“老爷,这怎么可能?我们养了她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些本事……”
她当年看着江茉温顺听话,才放心把她送去江州,本以为这颗棋子早已没了用处。
谁能想到,她竟藏得如此之深。
十几年的乖巧懂事,全是伪装吗?
一离开江府,她便展露锋芒,步步青云,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背后更有燕王府撑腰。
江苍山坐在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底翻涌着震惊,忌惮,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悔意。
他悔自己有眼无珠,竟没看出江茉的野心与本事,把这样一个厉害角色,亲手推了出去,如今反倒成了江府的威胁!
也恨!
恨江茉伪装太深,十几年伏低做小,骗过了他,骗过了整个江府,如今归来处处与江府作对!
“好,好一个江茉……”江苍山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字字带着寒意。
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把养女当成随手可弃的棋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他亲手送出的哪里是一颗棋子,分明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猛虎归山,羽翼丰满,回头就要咬向江府!
“老爷,您说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化如此之大?江茉会不会……”
江夫人话说到一半顿住,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恐惧,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寂静的书房,仿佛有什么阴冷的东西正藏在暗处盯着他们。
她攥紧手中的锦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会不会是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