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英也下意识地看向沈家的小洋楼。
然后和大女儿四目相对。
车子快速驶离,她也收回了目光。
到了派出所。
公安将方慧英带去了所长的办公室。
这会正值中午,派出所除了值班的公安,都去食堂吃饭了。
方慧英等了十多分钟,才等来一手拿着搪瓷杯,一手剔着牙的所长。
所长看着风韵犹存的女人,直白地问道:“匿名举报沈家的人,是你?”
方慧英按照昨晚和顾云昌商量的,拒不承认。
“不是我!”
“可顾首长上午来过派出所,说是你。”
听到这话,方慧英的脸上浮现伤心和愤怒。
“我相信他才会告诉他,没想到他转头就把我卖了!”
“我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匿名举报沈家的人的确是我,但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沈家本来就有亲戚在海外,早年间还和海外做过生意,我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不然你们也不会立案调查。”
一口气吃完好几个瓜的所长,脑子有点懵。
反应过来后,他说道:“你没有实证,胡乱举报,这是在报假案,故意浪费警力!”
方慧英立刻拿律法来反驳。
“公民有合理质疑的权利,调查真相是公安的义务。”
所长:“……”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过了好一会,他才憋出一句。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派出所和公安局的干警,就别想下班休息了!”
“不管你合不合理,报假案是事实。你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需要罚款五十块,写一千字的悔过书,并拘留……”
方慧英不等所长说完,就打断了他。
“我是高龄孕妇,刚怀孕一个月,胎象不稳,如果孩子因为拘留出事,谁来负责?”
律法虽然无情,但对犯罪嫌疑人有优待。
所长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你有怀孕证明,就能免拘留,罚款金额增加到一百块。”
这笔钱对方慧英来说不算事,但她不想出这么多。
于是,她拿之前被家暴后,来派出所报案,公安却不受理来说事。
“知道我为什么要匿名举报沈家吗?”
所长当然不知道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都要被沈建忠打死了,你们却说是家庭矛盾,压根就不管!”
方慧英在决定要离婚后,经常刺激沈建忠对她动手。
每次被打得狠了,她都会来派出所一趟。
但因伤情不够,不予立案。
而且对这个年代的男人来说,打媳妇也算不得什么事。
有几家的婆娘没被打过?
因方慧英被打的事没有立案,所长并不知道这事。
他立刻叫来属下询问情况。
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夫妻间闹矛盾,有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不给你立案,自然是因为还没到立案标准。”
方慧英理解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也从来没怪过公安,毕竟你们也是在依法办案。所以,我用合理的方式自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你不能报假案!”
“我虽然没有沈家的犯罪证据,但我匿名举报的事,并不是无中生有。浪费警力是我不对,所以我认罚,也愿意写检讨书,但罚款我只接受五十块。”
方慧英说完,又加了一句。
“沈家被下放,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派出所的错,是敏感时期的政策所导致的。”
她举报,有理有据。
派出所也是依法办案。
只能说沈家撞上了针对资本家的敏感时期,活该倒霉。
所长虽然能理解方慧英的做法,但她报假案造成严重后果,就得承担法律责任。
“是多给五十块钱,还是关三天,你自己选。”
方慧英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所长都不为所动。
“我认罚!”
“三天之内来交罚款和悔过书。”
“好,我知道了。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厂里上班了。”
“当然还有事。”
所长将下属叫了进来。
“你去通知所有沈家人,后天上午九点来派出所一趟,就说匿名举报沈家的人找到了,要对他们进行赔偿。”
“是,所长。”
下属离开后,所长看向方慧英。
“你后天九点过来派出所,交罚款、念悔过书,向沈家人道歉。”
方慧英想着后天就是第三天,点了下头。
“可以,赔偿得多少钱?”
不等所长回答,她又加了一句。
“交完一百块罚款,我就没有钱了。”
不是哭穷,她是真没钱。
和沈建忠离婚的时候,她就没多少存款。
所有的钱都拿来给顾家人买见面礼了。
后来上班的工资,被小女儿以各种由头弄走。
如今,好不容易手头宽裕些,又被大女儿讹钱。
说实在的,她的兜比脸还干净。
连三百块钱都没有。
所长看着抠抠搜搜的方慧英,“是用你的罚款赔偿,不用另外给钱。”
这话让方慧英喜笑颜开。
“行,我后天一定到。”
“你可以走了,如果后天不到场,不仅罚款加倍,还会被强制拘留十五天。”
“明白。”
方慧英从派出所出来时,看到了树下的女儿女婿。
沈思音怀孕六个多月,孕肚很明显。
她坐在轮椅上,瘦得就剩皮包骨,显得眼睛格外的大。
“妈,你怎么来派出所了?”
方慧英冷冷地看着大女儿,嗤笑一声。
“都怪你!我匿名举报沈家的事,派出所已经知道了,你以后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沈思音听懵了,也有点慌。
“妈,你是不是生病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方慧英走到树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女儿。
“我很好奇,你明知道我是为了和沈建忠离婚,才举报沈家的。你为什么不向公安同志说明真相,反倒非要去下放受苦?”
说着,她看向陈卫东。
“这男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你不顾一切?”
陈卫东听完方慧英的话,震惊地看着沈思音。
原以为他是沈思音下放后的最好选择。
所以,她才会不遗余力地接近他,不择手段地嫁给他。
可没想到她可以不用去下放!
站在轮椅后面的陈卫东走到沈思音面前。
“音音,为什么?”
沈思音没法解释重生的事。
她看着咄咄相逼的两人,胡编乱造。
“妈,你还记得沈家被举报后,我就开始精神恍惚吗?”
方慧英匿名举报沈家后,就忙着说服顾家父子,同意她带女改嫁。
所以哪怕是她最疼爱的大女儿,她也没时间多关注。
只知道那几天,沈家每个人都很慌,寝食难安。
想到这,她点了下头。
“知道,我当时还劝你别多想,只要沈家清白,就不会有事。”
沈家刚被举报的时候,沈思音是不知道母亲计划的。
因为她还没有重生。
她慌得不行,整个人焦躁不安。
甚至和机械厂的吴春生商量好了,赶在沈家被定罪前,先坐实夫妻之实。
哪怕年龄不够不能领结婚证也没关系。
只要有事实婚姻,她就是吴家的人,不会被沈家牵连。
上辈子,母亲知道她的计划后,就说了要带她去顾家的事。
她开心不已,立马和吴春生断了联系。
这辈子,她还没将嫁人的计划告诉母亲,就重生了。
然后一门心思随父下放,去找未来企业家——陈卫东。
陈卫东见沈思音一直不说话,轻咳一声。
“你神情恍惚,和下放有什么关系?”
沈思音抬头,看向陈卫东。
“自从沈家被举报,我不仅每晚都会做噩梦,还做的是同一个梦。梦境非常真实,让我感同身受,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方慧英:“……”
这不是玥玥说过的话吗?
她急忙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不会也是唐城地震吧?
沈思音将梦境编得真假参半。
“我梦到我随母改嫁进了顾家,但顾家人厌恶我欺负我,还将我嫁给二婚家暴老男人,差点被打死。在我想跳河自杀的时候,被开车进城买东西的卫东救了,我想好好活着报答他,结果他死在了一场特大地震里。”
方慧英原本没把大女儿的梦当回事。
毕竟以她对顾家人的了解,不可能做出伤害逼嫁的事。
可大女儿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呼吸一窒。
“地震?什么地震?”
沈思音犹豫了好一会后,决定说实话。
“我的梦里,今年的七月末,有一场会死几十万人的大地震。”
她想让陈卫东相信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以后听她的话,就能发大财。
陈卫东不知道沈思音在想什么,但被她的梦逗笑了。
“死亡人数几十万,你还真是什么梦都敢做!”
沈思音知道陈卫东不会相信。
要不是她亲身经历,也不会相信唐城大地震会死那么多人。
“我也觉得离谱,中华上下五千年,怕是都没发生过这么可怕的地震。所以我刚开始没当回事,结果每晚都做一样的梦不说,就连爸妈离婚那天说的话都一样。我怕梦里的事情会发生,便拒绝去顾家,选择下放去找你。”
说到这,沈思音抓住陈卫东的手,眼里透着兴奋和惊喜。
“当我在兴国农场看到你的脸,我就知道下放是对的。”
陈卫东依旧一脸怀疑。
“你的意思是,你在梦里梦到了我的样子?”
“对!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做的是预知梦。你在梦里救了我,那我就在现实里救你。所以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你。”
沈思音的话,陈卫东只信一成。
这女人自私自利,不可能因为一个梦,放弃大好前途,跑去下放受苦。
她肯定藏着掖着了不少事。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的梦里,随父下放的人是沈思玥,那她和我……”
沈思音脸上的笑容一僵,打断了陈卫东的话。
“我的梦只和我有关,但沈思玥的确随父下放去了,但沈家平反回京城的时候,她没能回来。”
陈卫东对这话持怀疑态度,但方慧英是信的。
“玥玥的身体很差,靠吃药续命,若是去下放,肯定活不了。”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之前带大女儿去顾家的决定,是在断小女儿的生路。
但当时的她一点也不在意小女儿的死活。
如今小女儿拿她当陌生人,也是应该。
陈卫东看向方慧英,“妈,你的意思是,你相信音音的梦?”
如果没有地震那一段,方慧英是不信预知梦的。
可她现在信了一半。
“音音不是说地震在七月底吗?很快就能验证了。”
说完,她看向大女儿。
“音音,关于地震,你还知道什么?”
沈思音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反问道:“妈,你刚才说派出所知道你举报沈家,是因为我,什么意思?”
方慧芳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如果你不问我要钱,你顾叔叔就不会发现我的工资对不上,逼着我说实话。他也是狠心,明知道我怀孕了,还大义灭亲,来派出所告知实情!”
这话让沈思音和陈卫东震惊得瞪大眼睛。
两人异口同声:“妈,你怀上了?”
“嗯,怀了。你们没钱就自己想办法,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方慧英不等女儿女婿反应,就快步离开了派出所。
沈思音气得捏紧了轮椅扶手。
“顾家人还真是和我梦里一样冷血!”
骂完,她一脸担忧地看向陈卫东。
“现在没了我妈的接济,我们要怎么生活?怎么保胎?”
陈卫东一个头两个大,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我会让家里人寄钱过来。”
农村不比城里,想要赚钱实在是太难了。
陈家现在又不如以往,一年忙到头,都很难赚到三五十。
为了保住陈家最后的香火,家里的钱已经花光了。
想到这,陈卫东说道:“音音,我想让我妈来照顾你,我去修理厂找个班上。”
沈思音也觉得这是解决眼下困境的最好办法。
“行,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她气呼呼地骂道:“该死的小偷,要不是沈家的传家宝被偷,我们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窘迫!”
被骂的沈思玥刚睡完午觉,在卫生间洗脸。
“阿嚏!”
她刚打出一个喷嚏,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就响了起来。
察觉到不对劲,她连忙从卫生间出来,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看向窗外。
漫天都是展翅高飞的鸟儿,黑压压一片。
往西北的方向飞去。
这是动物大迁徙,也是地震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