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的怨魂颤抖的更加厉害,似乎不敢相信,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但苏晓晚已经扶着农夫的怨魂,让他站了起来。
桥上的其他代行者都愣住了。
伊万刚刚走过对岸,正大口喘着粗气。
他背负将军怨魂所消耗的精神力,几乎让他虚脱。
伊万虽然走过了桥,却完全无法理解苏晓晚的选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晓晚平静的抬起头,迎上了桥对岸那双慈悲又疲惫的眼睛。
“您似乎在问我,谁最值得拯救。”
苏晓晚开口,声音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这个问题,您自己也回答不出来,不是吗?”
血观音的虚影没有变化,但周围的灰色雾气却翻涌了一下。
苏晓晚扶着身边的农夫怨魂,继续说了下去。
“您听了太多英雄的悲歌,见了太多伟大的牺牲。”
“那个将军,祈愿国境安宁。”
“那个忠臣,祈愿君王醒悟。”
“那个母亲,祈愿孩子复生。”
苏晓晚的目光扫过桥上那些身形高大,执念深重的怨魂。
“他们的愿望沉重、炽热,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苏晓晚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血观音的脸上。
“也正是这些滚烫的愿望,灼伤了您。”
这句话,让血观音那万年不变的虚影,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是的。
灼伤。
祂曾是纯粹的慈悲化身,却被这些过分沉重、承载了太多业力的祈愿,一点点污染,一点点扭曲。
每一个伟大的愿望背后,都站着无数的牺牲者与被辜负者。
祂回应了将军的祈愿,便要默许沙场上的尸山血海。
祂满足了忠臣的祈愿,便要见证宫廷内的阴谋与背叛。
这些祈愿,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善。
【卧槽……晚晚的意思是,那些伟大的愿望,本身就是毒药?】
【好像是这个道理!将军的愿望是安宁,但实现它的过程是杀戮啊!】
【所以观音才会被污染……因为祂听到的“善愿”,背后都藏着“恶果”!】
【那……那这个农夫呢?他的愿望是什么?】
苏晓晚轻轻拍了拍身旁农夫怨魂的后背,安抚着他因为被注视而产生的恐惧。
然后,苏晓晚继续对血观音说道。
“但您是否忘了,构成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并非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史诗。”
“而是这样卑微而平凡的愿望。”
苏晓晚的声音变得柔和。
“一个好收成,一场及时雨,一次家人的安康,一个孩子能吃饱穿暖的冬天。”
“这些愿望微不足道,甚至渺小到不配被记录。”
“但它们,才是一个世界最坚实的根基。”
“它们不该被遗忘,更不该被您用‘值不值得’来评判。”
苏晓晚扶着农夫,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了奈何桥的桥面上,也踏在了血观音的心上。
那个因为懦弱和自责,连抬头都不敢的农夫怨魂,在苏晓晚的搀扶下第一次直起了身。
苏晓晚看着桥对岸的血观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慈悲,不应只投向聚光灯下的英雄史诗。”
“更应照亮阴影中,每一粒微尘的渴望。”
话音落下,伫立的血观音虚影依旧一动不动。
祂那双见过无数背叛,听过无数恶愿的眼眸里,那层冰冷的坚冰,正在无声开裂。
平等。
祂想起了自己诞生之初的模样。
那个时候,祂聆听万物,雨露均沾。
一棵小草的枯萎,与一个帝国的覆灭,在祂的眼中并无不同。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祂也学会了用“价值”去衡量祈愿?
从什么时候开始,祂也认为,英雄的愿望比凡人的祈祷更“值得”聆听?
是那些肮脏的恶愿污染了祂。
也是祂自己在被污染的过程中,遗忘了自己存在的初衷。
苏晓晚的这番话,如同一记晨钟暮鼓,狠狠敲在了祂的本源之上。
将祂从那套“筛选、评判、舍弃”的错误逻辑里,暂时拉了出来。
苏晓晚已经扶着农夫的怨魂,开始过桥。
也就在这时,苏晓晚才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扶着的这个怨魂,为什么一点重量都感觉不到?
这农夫的怨魂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实体。
与之前伊万背负将军怨魂时,那几乎要被压垮的沉重感形成了天壤之别。
苏晓晚瞬间明白了。
这桥上的重量并非来自怨魂本身,而是来自他们愿望中所裹挟的“业力”。
将军的愿望,牵扯了无数人的生死,家国天下的因果,所以重如山岳。
而这个农夫。
他唯一的愿望,只是让地里的庄稼有个好收成,让女儿能吃上一口饱饭。
这个愿望纯粹、简单,几乎不牵扯任何外在的因果业力。
所以,他的灵魂,轻如鸿毛。
【卧槽!你们看晚晚!她好轻松啊!】
【伊万刚才背那个将军,脸都憋紫了。晚晚扶着这个,跟散步一样?】
【我懂了!原来最“伟大”的愿望,才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个农夫的愿望最简单,所以他的灵魂最“轻”!】
苏晓晚扶着农夫,平稳的向前走去。
她每走一步,桥上那些原本沉默站立的“伟大”怨魂们,都会向后退开一步。
他们默默的,为苏晓晚和那个卑微的农夫,让开了一条通路。
那个身穿铠甲的将军怨魂,看向苏晓晚的眼神不再是悲怆,而是多了一分释然。
那个手捧奏折的文臣怨魂,对着苏晓晚的背影缓缓的躬下了身。
他们都是英雄,他们背负了太多。
他们也希望,能有一个人告诉他们。
你们的牺牲值得尊敬。
但那些平凡的幸福,同样值得被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