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私房菜的包厢里，灯光暖黄，菜品飘香。
王浩与黄雅琪并肩坐在一侧，对面则是夏柠檬和余小佳。
余小佳的位置正对着王浩，只要稍稍抬眼，就能将他整个人收进眼底。
她已经足足半年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自己师父了。
在她看来，王浩似乎没怎么变，眉宇间的轮廓依旧深刻，或许是灯光缘故，侧脸线条显得比记忆里更清晰了些。
王浩此时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黄雅琪眉飞色舞地说着些什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下来，与在公司里那个决策果断的王总判若两人。
师父好像总是这样，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面对女孩子的时候就很温柔。
余小佳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小佳，第一天去行政部感觉怎么样？适应吗？”
黄雅琪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清澈地看向余小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挺好的，师母。”余小佳立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同事们……都很热情。”
“热情？”一旁的夏柠檬轻轻摇晃了下茶杯，她没看余小佳，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行政部那几位，我记得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
黄雅琪眨眨眼，好奇地转向夏柠檬：“啊？怎么说？柠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八卦？”
夏柠檬却只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并没有接话，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空白。
余小佳的心微微提了一下，连忙声音更柔地解释：“可能……可能是李经理比较照顾我，我又是新人，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这个解释不仅回答了黄雅琪，也可以预防夏柠檬话里可能存在的其他意味。
“那就好。”黄雅琪显然没想那么多，闻言便放心地笑了笑，眉眼弯弯。
“反正要是在公司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人欺负你，别怕，你可以直接找柠檬，或者……”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王浩：“找你师父告状！让他给你撑腰！”
“师母也在这儿上班吗？”余小佳抬起眼问道。
“对呀，我在策划部。”黄雅琪没有隐瞒：“不过现在是带薪休假，暂时不回公司。”
“带薪休假？”余小佳愣了一下。
好小众的四个字。
师母……这是在彰显自己的能力吗？
毕竟只有能力出众的人才，才值得公司这样为她留位置。
四人一边闲聊着，热菜陆续上桌。
开水白菜、狮子头、北京烤鸭、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
黄雅琪看着满桌的家乡菜，眼睛发亮，拿起筷子跃跃欲试：
“我就不客气了，先开动喽~”
便迫不及待地先卷了一份烤鸭：“哇，好吃！”
她边嚼边说：“之前在国内，总喜欢吃法国大餐。等我真在巴黎待了三个月，发现很快就吃腻了，唯一的想念就是中国菜。”
“嗯~好吃！还得是咱们自己的菜，吃到胃里舒服！”
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张饼，发现其他三人都还没怎么动筷，立刻挥着筷子招呼：
“吃呀吃呀！都看着我干嘛？别客气，放开吃！今天咱们王总请客，不吃白不吃！”
王浩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筷子，瞥她一眼：“小妞，你说得这么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是你做东。”
黄雅琪嘿嘿一笑，从砂锅里舀了最大的一颗狮子头，小心翼翼地放进王浩碗里：
“来来来，我们的土豪大老板，最大的一块给你，感谢王总慷慨解囊！”
余小佳看着对面的两人，轻声说：“师母和师父的感情真好。”
“还行吧！”黄雅琪嘴里塞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反正婚是离了，凑合着过呗。”
余小佳指尖微微一颤：师母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的“凑合”是抱怨，是婚姻里的将就；而她的“凑合”却是在离婚后，还说得这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点嘚瑟！
这哪里是抱怨？分明是在炫耀！
是在暗示她和师父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靠一纸证书维系，也绝不会因为离婚证而终结。
离婚后还能在一起过日子的，那绝对是有真感情的，这种感情比证书更为牢固！
师母又是在无形中警告我吗？警告我别痴心妄想？
王浩吃完狮子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黄雅琪：“快过年了，这次回来就别走了。”
“不行不行。”黄雅琪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快速摇头：“老师还在巴黎等我呢，课程都排好了。我过几天就得回去。”
“不过，你放心，过年我肯定会再回来的。毕竟我们每年初二都要回娘家，不是吗？”
两人离婚的事情，王浩这边的父母早就知道了，但是黄雅琪一直没有告诉自己父母，她不想被高晓燕唠叨，更不想让她担心。
看着黄雅琪眼巴巴的样子，王浩没有拒绝：“没问题，不就是跑一趟吗，只要你到时候回来。”
黄雅琪兴奋地挽住王浩的胳膊，在他脸上快速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王浩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夏柠檬，发现她正在低头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他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老师是谁？对你好吗？”
一提到老师，黄雅琪的眼睛立刻变得亮了起来：“我老师是埃莱奥诺尔，她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老婆婆，对我超级超级好！”
她放下筷子，开始双手比划：“你别看她年纪大，思想可前卫了，说话超级有意思！她是我在巴黎最大的收获！”
夏柠檬忽然开口：“埃莱奥诺尔？在卢浮宫开过多次个人画展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柠檬你也知道？”黄雅琪又惊又喜。
夏柠檬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略有耳闻。她几年前那幅《绯红》在苏富比拍了800万欧元。”
“对对对，我老师说我将来也能做到！”黄雅琪连连点头。
王浩看着黄雅琪自信满满的样子，打击道：“800万欧？你的画能卖800块就不错了。”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艺术？！”黄雅琪用力白了他一眼。
“哼，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艺术家是有风骨的，我的画可以卖800万欧，但你拿800万欧可不一定买得到我愿意为你画的画！”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王浩被她逗乐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抱着手臂，挑眉看向她：
“哟，黄大画家这么有风骨，这么厉害？那我现在要是诚心求购，出钱买你一幅画，你卖不卖？能不能给我这个‘满身铜臭’的资本家一个沾染艺术气息的机会？”
黄雅琪眼珠转了转，迅速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才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缓缓开口：
“咳……本来呢，以我现在的艺术追求和创作天赋，是不轻易出手的。”
“但是呢，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我可以勉强答应你一次。至于价格……”
“价格得按市场行情来，亲兄弟明算账，不对，是离婚夫妻明算账。”
王浩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市场价？行，你说，多少？”
黄雅琪冲他狡黠地眨眨眼：“刚才不是说了吗？八百万……欧元。”
“你抢钱啊！”王浩失笑：“我最多出八百！”
黄雅琪皱眉：“八百？没有'万'？”
王浩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对，爱画不画，不画拉倒。”
他并不是真想要画，只是想逗黄小妞玩，也知道对方不会同意卖。
没想到黄雅琪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回答的干净利索：
“成交！”
“噗……咳咳！”王浩直接被茶水呛到，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角。
“八百这个价格……你都能接受？你的艺术家风骨呢？你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呢？怎么折扣打得比双十一还疯狂？”
黄雅琪笑嘻嘻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嘻嘻，艺术家也要恰饭的嘛。艺术又不能当饭吃。”
“再说了，咱们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你说八百咱就八百，算是我给你的专属前夫价，限量特供呦~”
王浩撇撇嘴：“我怎么感觉自己还是报价报高了，应该报八十的……”
余小佳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插科打诨，心里飞速盘算着：
师母过几天还要走？回巴黎？
那岂不是意味着……师父身边的位置会空出来了？！
她暗自握拳，心道：“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悄悄抬起眼，目光掠过王浩的正脸。
灯光下，他鼻梁挺拔，比半年前更显成熟，但似乎清瘦了些。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累瘦了？
如果……如果是我在他身边，一定不会让他这么辛苦。
我会天天研究食谱，为他煲最营养的汤，在他熬夜工作的时候默默陪着他，替他处理好所有琐事，排解他的烦忧……我一定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小佳？小佳？”
“啊？”余小佳猛地回过神，发现三人都在看着自己。
黄雅琪指了指她面前几乎没动的碗碟，关心地问：“小佳，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要不要再点些别的？”
“没有没有。”余小佳连忙夹了一筷子青菜：“这些菜很好吃。我只是……刚刚在想工作的事。”
“都下班了，还在想工作呢？”黄雅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王浩，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你看，我推荐的人，工作多认真。我就说嘛，我黄雅琪看人的眼光，一向是很准的！”
余小佳微微一怔。
是她推荐的我？不应该是夏秘书推荐的吗？
难道……她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夏秘书是她的人？
或者说，师母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夏秘书的认可和推荐，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她的认可和推荐？那样的话，自己能被顺利录用，这份“知遇之恩”，在师母看来，功劳自然得算在她头上。
余小佳目光凛然：师母这是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不经意地给我秀肌肉啊！
她是在离开之前警告我，即使她不在公司，也能牢牢把握这里的一切！类似夏秘书这种核心人物，一定还有很多投靠了师母。
看来，我务必得小心。
师母这个大boss，在我发育好之前，千万不能轻易去挑衅。
随着饭局进入尾声，桌上的菜肴也消灭得七七八八。
黄雅琪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主动开口询问：
“小佳，你家住哪，我们送你。”
余小佳连忙摆手：“我住城西，坐地铁很方便的，不用麻烦……”
“这么晚了，坐什么地铁呀！”黄雅琪拿起包，小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王浩喝酒了不能开车，但我没喝呀！正好，我开车，直接把送你到家门口！”
一直安静旁观的夏柠檬，此时却开了口，声音平静：“雅琪，你难得回来一趟，就让王浩好好陪陪你吧。小佳这边，我来送就好。”
黄雅琪歪头想了想：今天王浩喝了酒，我没喝……岂不是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收拾他一顿？
想到这里，她轻轻点头：“也好。柠檬，小佳就麻烦你啦！”
夏柠檬微微颔首，拿起自己的风衣外套和车钥匙，看向余小佳：“走吧，上我的车。”
余小佳礼貌地向王浩和黄雅琪道别：“师父，师母，那我先走了。”
王浩点点头，声音温和：“嗯，明天公司见。”
余小佳跟在夏柠檬身后，上车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黄雅琪正凑在王浩耳边说着什么，笑容灿烂；王浩虽然脸上带着无奈，但是眼神却是在明显的纵容。
“师母果然厉害。”
余小佳心中暗叹：“她和夏秘书一唱一和，一个主动提出送我，彰显了师母的体贴与大度；另一个则体贴地主动接过任务，帮师母创造和师父单独相处的空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心机。既宣示了主权，又笼络了人心。”
“高，实在是高！”
……
别墅内，灯光柔和。
几番云雨后，黄雅琪懒洋洋地趴在王浩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圈。
“王浩？”黄雅琪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事后的绵软。
“嗯？”王浩闭着眼，手臂揽着她光滑的肩背，懒懒地应了一声。
黄雅琪抬起头，眼中带着促狭：“画完了，给钱吧。”
王浩(⊙_⊙)：“……”
“小黄妞，你这抽象玩的……梵高来了也得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