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乌崖的惨嚎传入大殿，他的声音再也没了安抚人心的效果。
群臣个个低着脑袋，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便会惹火上身。
皇宫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而厚重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乾顺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底期盼着能够听到好消息。
不久后，殿外再次响起一声急“报”。
传信兵心中忐忑，结结巴巴道：“禀、禀陛下。娘娘被宋军劫持了。”
李乾顺闻言，彻底炸了，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
他猛地站起身子，咆哮道：“啊！混账！混账！！”
他抓起手边的笔架，狠狠摔在地上！
笔架顿时四分五裂，挂在上面的几只毛笔，散落一地。
高世德出山林后，直接转道去了皇陵，情报也是前后脚传来。
“报——！”
“禀陛下，宋军往皇陵方向去了！”
“嗯啊！”李乾顺怒不可遏，他一脚踹翻御案。
笔墨泼洒，奏折的纸页纷扬迸散，如同这个王国此刻的尊严，零落满地。
“高世德！朕要你死！！”
皇后是“母仪天下”的象征，她被劫持，民间会因纲常被毁而对政权失去信任。
皇帝不仅颜面扫地，治国能力也会遭到质疑，譬如赵佶。
而皇陵被肆虐，则是摧毁臣民的法统信仰，将直接动摇政权合法性的根基。
就像退下来的领导，想给亲人谋个好差事，可他跑断腿，却到处吃闭门羹。
代表着他已经照顾不到了，没能量了。
皇帝若是连祖先都保护不了，百姓会觉得政权的能量即将耗尽。
地方豪强开始阳奉阴违，不把朝廷政令当回事；牛鬼蛇神也纷纷跳出来兴风作浪。
这两个事件，都是对皇室尊严与权威的极致打击。
总体而言，皇陵被毁对国家的影响更大，更深远。
但皇后直接关乎皇帝的颜面和威信，再加上私人情感，此事会让皇帝更愤怒。
这两颗重磅炸弹，炸得李乾顺气血逆冲，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栽倒。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几名太监忙去搀扶，又把御案重新摆正。
李乾顺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眼几欲喷火。
“滚开！”他一把甩开太监的搀扶，力道之大，让那太监踉跄着跌坐在地。
李乾顺三岁登基，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他一直都是温尔文雅的形象，从未如此愤怒过。
但今天他实在忍不了了，不仅接连咆哮朝堂，还掀了桌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要紧的是阻止宋军破坏皇陵，救回皇后。
李乾顺赤红的眼睛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终死死钉在枢密副使哆讹身上。
他的声音如同寒铁相撞，“哆讹。”
“臣在！”哆讹连忙出列，深深躬下身子。
“持朕虎符，即刻调集兴庆府内外所有能调动的兵马！”
“朕不管你付出什么代价，必须给朕拦住高世德！”
“绝不许他惊扰皇陵一草一木！更要想尽一切办法救回皇后！”
“若二者有失......朕要你提头来见！”
哆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颅顶，这任务简直要命，但他此刻没有退缩的余地，“臣......臣领旨！”
他一把抢过内侍递上的半片虎符，转身便踉跄着冲出大殿。
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李乾顺目光扫向兵部，“传令顺州、静州、翔庆军！命其刺史、统军，即刻集结所有能动之兵，火速驰援贺兰山！”
“告诉他们，若是迟慢半步，朕诛他们全族！”
“遵旨！”
兵部几名传令官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即便皇后被安全救回，即便皇陵万无一失，西夏也将陷入动荡不安的局面，国内需要大军镇守。
若是二者有失，必然动摇国本，那就更需要大军坐镇了。
李乾顺当即又下令道：“传旨给晋王，让他即刻撤回东征大军。”
“遵旨！”
撤军是李乾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若不撤军，等被“偷家”的消息传到前线，必然动摇军心。
军心士气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真的会影响战斗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不小心败上一两场，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全线崩溃。
届时整个东征都大败亏输，朝廷的威信将直接跌入深渊。
兵力大损，根本无力弹压国内的动荡，那西夏就离亡国不远了。
不少大臣心中寻思——大军才出征没几日，就被紧急召回，此番怕是斩获寥寥，白白损耗钱粮。
但此刻没人敢有异议。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此时开口阻挠，万一皇陵和皇后有什么闪失，那这口惊天大锅砸下来，十族都扛不住。
至此，高世德深入敌后的目标圆满达成。
......
贺兰山东麓。
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眼前是一片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陵寝建筑群。
这里是西夏皇族的万年吉地，是帝国法统的终极象征。
李乾顺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爷，皆长眠于此。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皇后、妃嫔。
大臣死后陪葬皇陵，是一种极高的荣誉，所以此地还有不少王公与贵戚的墓穴。
整个陵区占地极广，分作数片，彼此守望，共同构成了西夏皇帝死后的“宫殿群”。
此刻，这片本应庄严肃穆的圣地，却被一阵马蹄声和甲胄铿锵声打破宁静。
高世德率领的宋军，如同不请自来的恶客，现身在陵区主神道之前。
留守的皇陵卫戍军被惊动，他们仓皇集结，手持兵器，脸上充满了惊惧。
高世德打眼一瞧，区区两三百人，弹指可灭。
他摆了摆手，陆谦当即揪着嵬名榃大步上前，“亮亮相吧，小老弟！”
陆虞侯异常嚣张道：“尔等主将已被我军生擒，速速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顽抗者，格杀勿论！勿谓言之不预！”
皇陵军看到主将果真被俘，连皇后也在敌手，再看看对面杀气腾腾的宋军。
抵抗的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主将都被生擒了，他们投得心安理得。
一时间，哐啷当啷之声，不绝于耳。
大部分守军都面色惨白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颤抖着退至道路两旁。
少数死忠还想抵抗，立刻被神射营射成了刺猬。
嵬名榃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他挣扎着嘶吼道：“高世德！！”
“此乃我大夏皇陵！祖宗安息之所！”
“你若敢踏进一步，必遭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我大夏举国上下，定与你不死不休！！”
此刻，嵬名榃心里慌得不行，陵墓若毁，他万死难赎！
高大虎目一瞪，高二抢先一步上前，“聒噪！”
他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嵬名榃脸上。
“啪！” 一声脆响，嵬名榃被打得脑袋一偏，眼冒金星。
他“唔”地一声，喷出一口大牙。
高二喝骂道：“你个阶下之囚，安敢狂吠！”
“再敢多放一个屁，爷爷现在就送你下去伺候你的先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