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会议结束，楚瑶人都还是懵的。
走出不大的模块屋，众人像是知道她的小脑瓜里有好多问题要问，默契的先一步离开。
就连总是寸步不离的楚煜，都朝前多走了一小段路，等在不远处棚屋旁的太阳伞下。
楚迟刻意放慢脚步。
才走出去两步，便被落在最后的楚瑶扯住了袖子。
岛上的气候炎热，楚迟的身上依旧是他的纯白三件套，剪裁精致的白西装，袖口是最新定制的红宝石蝴蝶袖扣。
楚瑶这一扯，一不小心就把套在袖扣上的红宝石小蝴蝶抓在了手里。
楚迟稍稍侧了侧身，余光瞥见她手里的小蝴蝶，嘴角微勾，意味不明的问：“喜欢这个？”
楚瑶“啊”了一声，连忙拉起他的手掌，将手里的蝴蝶袖扣塞回给他，“我不小心抓掉的。”
接过红宝石的大少爷，指尖轻轻摩挲小小一只的蝴蝶袖扣，脚步向后，随意靠在门框上，
朝着欲言又止，小脸困惑的妹妹说了一句，“问吧。”
楚瑶闻言，小鹿眼瞬间明媚，想到自己心中的猜测，又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黑色缀金色鳞片的小皮鞋上，
低声问：“你们的那个plan b，是不是……”
怕我最后失败，所以才……
“是啊……”楚迟懒洋洋的拖了个长音，没有善意的隐瞒，也没有虚假的哄骗。
他说，“未来并不可控，即便你真的在其他的时间线，找到了世界毁灭的真相。
可谁又能保证，我们是否能够在六年时间内扭转结局？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你知道的，妹妹，我是一个赌性很大的人。”楚迟停顿了半秒，赤色的瞳眸里藏着一丝怅然，
“如果，连我都不敢赌了，那就代表着，这件事的成功率，已经低到了一个赌徒都觉得没办法翻盘的程度。”
楚迟没说的是，如果只是他自己，他其实并不怕赌，也不怕输。
但这次，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楚瑶望着他。
她想说，既然连你都觉得，这次的行动必然会失败，为什么还要放任我的一意孤行？
但当两人的视线相撞，那双鸽血红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那一瞬间，楚瑶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是苍白的。
她低头，看着他把玩蝴蝶袖扣的那只手上，轻声说：“新袖扣很好看。”
大少爷闻言，轻笑出声，笑声幽幽的，带着淡淡的宠溺，“这么喜欢啊？回头哥哥也送你一个？”
楚瑶看他，没拒绝，点头：“嗯。”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楚迟指尖一动，反手将红宝石蝴蝶袖扣收进马甲口袋，微垂下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小小一只的女孩。
楚瑶沉吟片刻，开口，“那……你们这么做的话，‘远航’那边怎么办？”
“‘远航’那边怎么办？”楚迟有些好笑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楚瑶点头，“‘远航’的背后有那么多集团和势力，还有其他国家的大型基地……”
后面的话，楚瑶没说完，也不用说完，楚迟听得懂。
如果，“远航”只是一个国际性的科研组织。
就算他们跟“深海”一样，拥有不弱的武装力量，一旦对上华夏这种体量的国家势力，他们的路也只有被招安这一条。
可“远航”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科研组织，它是全球众多大型势力，及国家的共同投资产物。
他们今天做出的“入侵远航”的决定，对整个“人类联盟”而言，很可能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人类内部的一场大规模消耗战。
瞧出楚瑶的心事重重，楚迟一时觉得这小姑娘真是有点笨，可偏偏又那么可爱。
可爱得他喉间微微发痒，五指的每一处指节，竟隐隐透出麻意。
他没忍住，抬手，捏了捏笨蛋妹妹的鼻尖，忍着尾椎骨如电般流窜的应激反应，
声音暗哑：“跟谁合作不是合作？‘远航’实现不了的技术，‘理想国’可以。”
“就算司丞和我一人一半，吃下整个‘远航’，那些人只会低声下气的找到我们，
祈求，‘尊敬的海因里希先生，能否提供一张方舟的船票，我愿意出双倍，哦不，十倍的价钱’。”
“他们比你想象得更怕死！”
听着男人嚣张又肆意的话语，楚瑶竟跟着弯了眉眼，小声吐槽了一句，“你这样……有点猖狂。”
大少爷哈哈大笑，似是为了印着楚瑶说的“猖狂”，他笑的很大声，也很放肆。
他说：“你发现的有点晚了，妹妹。”
尊敬的海因里希少爷，可不止是有一点猖狂，他是天生就猖狂。
楚瑶皱了皱鼻子，“那你们的打算是在这六年里，疯狂攀科技树，争取早日飞出地球？”
楚迟的笑声骤停，猩红带着薄光的双眸，闪烁出别样的辉耀，“是也不是。”
楚瑶：“什么意思？”
“在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回归的日子里，我们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疯狂攀科技树只是其中之一。”
“plan b，只是我们的备选计划。”
只为你的计划。
“除非穷途末路，我们不会离开。”
他楚迟，海因里希家族最优秀的天才，从来都不是逃亡派。
“楚小瑶，我很喜欢你们国家的一位作家，在他的书里说的那句……”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注1）
在遇见楚瑶之前，楚迟就在他母亲的笔记里，看到了世界的终局。
然而，他从未想过要走“远航”这条路，甚至打心底里厌恶“远航”。
于他而言，死亡并不可怕。
带着彻底失去文明的人类离开地球，苟延残喘的延续一个，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种群，才是最可怕的。
“我同样希望人类能够飞出地球，离开这座巨大的，牢笼一般的‘摇篮’。”
“但我的离开，绝不可能是逃亡。”
楚迟垂睫，眼中如有流星划过，“宇宙浩瀚，星空璀璨，我们首先需要做的是‘出生’，而不是逃亡……”
“剪断脐带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蹒跚学步的时间漫长且坎坷，
可只有当你学会爬，学会站直身体，学会跌跌撞撞的行走，才能亦步亦趋的走出这座‘摇篮’，迎接这个文明崭新的篇章！”
可如果……逃亡是为了他的小蝴蝶，他愿意为她按下“plan b”的执行按钮。
楚瑶静静听着。
这一刻的楚迟，不再是那个有些恼人，又有些讨人嫌的问题科学家。
他很疯，也很耀眼。
他的疯不是偏执与癫狂。
而是作为科学家的他，追逐自我信仰的浪漫与执着。
海因里希。
一个有些疯的浪漫赌徒。
……
【注1：科幻小说《三体》，作者：刘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