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整个明珠岛的空气都变了。
    龙湾军港通往碧海县城的要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
    所有出海的渔船都被勒令返港,不准出海。
    岛上居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凝重,压得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上午九点整。
    一架大型军用运输机,在四架战斗机的护航下,呼啸着降落在龙湾军港的军用机场。
    周师长和贺参谋长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停机坪上,神情肃穆。
    舱门打开,下来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特种警卫。
    他们动作迅捷,在飞机周围拉起一道禁戒线。
    接着,一个个沉重的军用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
    “开箱。”周师长声音发沉。
    箱盖被撬开,红色的油布掀开。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整整十五个大箱子,一百五十万现金。
    这辈子,谁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封存!立刻运到二号仓库!”周师长强压下心头的巨震,嗓子有些发干。
    钱到了。
    交易正式成立。
    那两位,真的要来了。
    钱箱入库,封条贴上,周师长的心却悬得更高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下午,每一声海浪拍岸,都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一遍遍在指挥部里踱步,反复确认着从机场到苏晴小院的每一处安保细节。
    当天光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通讯员才终于冲了进来,声音激动到发颤。
    “报告师长!目标专机,已进入我方防区领空!”
    飞机很快落地。
    舱门打开,两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口。
    一位身形稍高,正是那位老人(润)。
    另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是他的老搭档(周)。
    周师长和贺严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
    老人(润)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精神却很好。
    “定国,辛苦了。”
    他走下舷梯,环视了一圈这座沐浴在海风中的小岛。
    “这里,就是南海明珠岛。”
    “报告首长,是!”
    老人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钱,都到了?”
    “报告首长,一百五十万现金,已全部运抵指定地点,随时可以交易。”
    “好。”老人赞许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棉花的事,先不急。”
    他看向周师长。
    “带我们,去见见那个联络人吧。”
    周师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是!”
    ……
    苏晴的小院外。
    高山像一尊铁塔,守在门口。当他看到周师长和贺参谋长,陪着两个看似普通的老人走过来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周师长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位首长,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院门,感觉这扇门重达千钧。
    老人(润)的视线落在那座独立的二层小楼上,很平静。
    “就是这里?”
    “是……是的,首长。苏晴同志,就住在这里。”周师长声音发紧。
    “敲门吧。”
    周师长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正要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晴站在门内,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门口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那位老人身上。
    那份淡然里,没有寻常人的惶恐与激动,甚至没有好奇,纯粹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晓的事实。
    “周叔,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周师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润)看着眼前的姑娘,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清秀的脸庞,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就是那个“神农”的联络人?
    他笑了笑,主动开口。
    “我们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到你吧,小同志?”
    “没有。”
    苏晴摇摇头,侧身让开路。
    “几位首长,请进吧。”
    她表现得太大方,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周师长都觉得不真实。
    两位老人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
    苏晴没有请他们进屋,只是指了指石凳。
    “几位首长,坐吧。”
    周师长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丫头,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老人(润)的脚步顿也未顿,很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的老搭档(周)也在苏晴脸上掠过一眼,同样平静落座。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苏晴开门的那一刻,他们心中对这次会面的评估,已经悄然改变。
    眼前这个女孩,不是棋子,而是能与他们对坐弈棋的人。
    周师长和贺严站在一旁,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手脚都显得无处安放。
    苏晴转身进了屋子,很快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三只普通的白瓷茶杯,一个暖水瓶。
    她把茶杯在三人面前一一放好,拧开暖水瓶的塞子,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茶叶的味道,像雨后山林,又像清晨的薄雾,闻一下,就觉得胸口里的浊气都散了。
    周师长和贺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惊异。
    苏晴提起暖水瓶,给三只杯子里都倒上了水。
    热水冲进杯底,几片卷曲的嫩芽缓缓舒展开,茶水瞬间变成了一种剔透的碧色。
    “几位首-长,喝水。”
    她说完,就在老人(润)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态坦然。
    老人(润)的视线落在茶杯里,那几片茶叶,形态舒展,叶脉清晰,不像凡物。
    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轻轻嗅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喝了一辈子茶,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
    他轻轻吹开水面,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一股清凉甘润的气息瞬间扩散开,直通肺腑。常年吸烟带来的喉咙干涩和胸口沉闷,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洗涤一空。
    他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身旁的周师长等人更为剧烈。
    这杯茶,不仅仅是好喝。
    对方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知道他的习惯,用一种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复制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展现了远超凡俗的力量。
    这不是简单的示好,这是一种自信到极致的无声宣言。
    旁边的老搭-档(周)也喝了一口,他那常年伏案工作导致的紧绷神经,竟也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好茶。”
    老人(润)放下茶杯,看着苏晴,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你,就是苏晴同志?”
    “是。”苏晴点头。
    “这个茶,也是你那个‘朋友’的?”
    “是。”
    老人(润)的指节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你那个朋友,我们叫他‘神农’,可以吗?”
    “随你们。”苏晴的回答很简单。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救过他。”
    苏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涟漪。
    周师长和贺严猛地抬头,满是震惊。
    救过“神农”?
    这个解释,简单,直接,却又合情合理。
    它瞬间就为苏晴和那个神秘人之间的一切不合理,找到了一个最坚固的支点。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
    为首的老人(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视线依旧落在苏晴的脸上,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救命之恩……”
    老人(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指节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小同志,这样的恩情,可不好还啊。你那位朋友,看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报恩’,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些。他,就没有别的想法吗?”